《祝逍遥》 1. 卷首 E=mc*mc ——爱因斯坦 诸神陨落后,三千世界沉寂,只一粟间辟出了小小三界,也有四季,也有山河,供生灵栖息。 三界之中,以天界为尊,仙为道长,永享极乐,逍遥无边。 世间万物莫不以修仙飞升为正途。 凡界修仙者,人为万物灵长,虽生而无能,修炼却最是容易,或因修仙有法,或因得了机缘,长则千年,短则百年即可飞升。听说还有那与大仙做了仆人,交了友的,甚至只是冷夜里喝了碗融了灵丹的热粥,便可被点化飞升。 次之则是有识之畜,再次之便是花草树木等,谓之妖,天生虽可吞吐日月之精,在修炼一途上却总是艰难,便是千年万年苦修,却还需经历三劫,方可飞升。好在妖类大多勤勉,又精通旁门,倒也不乏飞升者。 至于那些无知无识的蠢笨之物,虽说也有顽石成灵的先例,然得道修炼已是万难,飞升成仙更是几无可能,略有所成之际,已多成为他人驱使之器灵。 只是凡间万物,本无智无长,其中也有不服管束的,闹将起来的,最后终落 得被碾了个粉碎的下场。遂许多此中的大能者,宁在凡间称霸一方,称王称圣的,也不愿飞升。也有与天庭做对的,然则因凡间灵气稀薄,于是或盗取瑶池灵物、或觊觎仙家秘籍等,最终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不一而足。此等十恶不赦者,仙家史籍里时有记载,这些便是凡间的祸源,天地毁灭的根本了。 修仙一道,逆天改命。自结本命之晶,从此便不再堕入轮回,一朝身死道消,魂魄无从归依,便要堕入幽冥界诛仙境,灰飞烟灭。 仙者,因此莫不以修长生为上途。 2. 引子一 这座西山和天下所有西山一样,都光秃秃的。 西山脚下有块墓地,密密麻麻垒着无数孤坟。 如意手里提着个篮子,和李家娘子一路走一路说话。 “老天爷再不打个喷嚏,滴几滴雨,树皮都要啃光了。”李家娘子说着,趁着如意不注意,偷偷将手里用一块烂布头包着的馒头掰了一大半,藏在袖子里。 如意抬头看了看黄澄澄的天,也道:“就是,我看老天爷是真的昏了头,一点道理都不讲。” “你家里倒存了粮。”李家娘子说着,目光带了莫名恨意,看向如意手里的篮子,那里面有两只白花花的馒头。 “我家连生你又不是不知道,说是个秀才,两手一摊,嘴巴一张,气死个人哩。”如意陪笑着,顺手拂了拂头发。她家连生是她相公,正在家备考秋闱。 李家娘子眼睛不由自主地就溜到如意梳的油光乌亮的头,不自觉地撇了撇嘴。 如意本来就比这些村妇长得好些,脸蛋嫩的总似要掐出水来,嘴巴不涂口脂也总是红艳艳的,走路时又总摆着糯米团子般柔软的腰肢,颤巍巍的,是个她不大瞧入眼的不正经的样子。 这浪货...... 她家男人是种地的,她儿子是种地的,估计孙子将来也只会是个种地的。春闱不春闱的,与她什么关系。李家娘子立刻甩了脸子,独自走远了。 如意心头一阵烦闷,低着头也不知道想什么,不知觉已经走到了乱葬岗。 她四下看了看,四周土地硬邦邦的,没看见什么野兽的踪迹。 前几日有猛虎进了村,死了几个人。如意这几日出去前,连生一直嘱咐她带镰刀,很是不放心的样子。 如意想到这,不觉嘴角上扬了几分。相公这么好,旁人怎么样,管他呢。 她伸手打开篮子,将一块馒头扔进了一块坟冢里。那是一块乱石垒成的土坟堆,并没有封死,顶上还有一个灶口大小的缺口。 她扔了馒头,随手在坟冢旁捡了块小石头,垒在那个土坟堆的缺口上。 “连生今日读书了么?” 一个苍老干涩的声音自坟冢里幽幽传来,带着黑洞洞的死亡气息。 “读了,今日还练了字,我出来前,他还特地交代问阿翁安好。”如意恭敬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苍老的声音带了一丝哭腔。 如意无声地点了点头。 苍老的声音轻轻吟唱起来: “家有长兄,家何融融。 家有小儿,家何乐乐。 三春菲菲,采黍为粥。 老叟老叟,饭否饭否? ......” 坟冢里的老人是她相公连生的爹。 旱了好几年了,也不知道从何时起,这方圆百里便渐渐有了这个风俗。 家里的老人满了六十岁,都要被送到这个乱葬岗,儿孙们一天来送一个馒头,老人吃完馒头,儿孙们就要在坟冢上垒一块石头,最后等到坟冢封死,老人也就被活活埋在里面了。 村里人都管这叫做“坐死寿”。 老人边唱边哭,歌声哭声在乱葬岗浑浊的晚风中飘荡,越发的凄厉。人临死前,最难的是总会回忆起年少的时光。 如意坐在坟堆旁,听了会哭声,才站起来朝回家的路走去,一路走一路啃着手里的一块馒头。 夕阳西下,风有些软绵绵的,如意一天劳作下来,现在突然觉得有些困顿。她打了个哈欠,哈欠声还没停下来,就听到远处一个坟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本是一处有年头垒实了的坟冢,发出声响着实要把人的魂都吓掉的。 如意却想着或许有地鼠也说不定,地鼠肉那滋味......她舌根不觉紧了紧,家虽有粮食,却也许久没闻到肉香了。 如意来了精神,握紧手里的镰刀就朝着那块坟冢走去。 这显然是个老坟,大约已经许久没有人来祭拜清扫,年久失修,她不过扒了几下,就稀稀拉拉地散了一地。 她朝里面一瞧,只见坟木里摆着一口脱了漆的大棺材,棺材上贴了几张发了黄的陈年符纸。 如意大着胆子敲了敲棺材,可是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却仍旧没停下来,这一次她听得更清楚了些,似乎是棺材里面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挠。 如意虽然一向胆小,好在她见过许多死人,并不大怕,又满脑子只有诱人的地鼠肉,她咬牙抖擞了下精神,用手中镰刀撬了几下棺材。 棺材封得十分结实,她没有撬动,原来这棺材竟是用了手指般粗的棺材钉钉死了。 如意却没有气馁,继续用力撬。她力气一向很大,可直到撬得满头大汗,才终于将棺材撬了开。 刚开了棺,如意就差点被陈年的土灰呛岔了气。这到底是多少年的积灰啊,这腐朽霉烂的气息直接就可以要了一个人的命去。 如意想着,好奇地伸头去看。棺材中却没有她想象中的枯骨,在那飞扬的腐败尘土中,她对上的竟是一双人的眼睛,一双睁着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棺材里躺着的竟然是一具陈年不腐眉目如生的女尸! 更骇人的是女尸梳着高髻,没带一个首饰,着一身明黄锦缎华服,好似宫妃打扮,可这宫妃装束却不是正经的宫装,看着更像是戏台上的戏子穿的。 然而不过几息之间,她身上的艳艳华服便倏然失去了颜色,似尘土般覆在她的身上。 如意这下才看到那女尸身下竟还压着一副陈年枯骨,好似附骨的蛆,缠在女尸的身上。 这人.....到底是死了多久了?为何身下还压着一副骸骨? 如意头皮发麻,别说村子里没有人会做这样的寿衣,即便是村里人为了省棺材板钱合葬,也不会一个尸身压着另外一个尸身。 这女尸显然不是村里人。 然而,如意不及细想,一个更恐怖的念头浮了上来。 难道刚才那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这死人发出来的? 如意浑身哆嗦了一下,舌头都咬出了血来。她连滚带爬跌倒在地上,腿都不能动了,不争气地全身不由自主地打起颤来。 可是许久许久,那棺材里都没有再发出声响。 是个死人吧?若是尸变,或者成了.......什么东西,这时早该跳起来咬断她的脖子了。 死人有什么可怕的!说不定真有地鼠。 如意慢慢地缓过劲来,她一点点地站了起来,又大着胆子趴着往那棺材里瞧了一眼。 棺材里的女尸始终一动不动。如意悄摸摸看了半响后,大着胆子用镰刀柄拨了拨那女尸的胳膊,她还是一动不动。 难道她看错了?难道真就只是个死不瞑目的死人?!而且哪里有什么地鼠? “晦气。”如意骂了一句,七手八脚地将棺材板盖回去。 如意刚盖好棺材板,正要离去,却又听到那阵窸窸窣窣挠东西的声音。 如意毕竟年轻,好奇心特别大大,听到这阵声音,实在有些挪不动脚步了,只好又听了一阵,她心想一个死人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是尸变,连棺材都推不开的老尸,想必也没有什么能耐。 如意想了半日,终于又将坟冢扒开。这一次,她用镰刀抬起了那个死人的脸。不料她身后的枯骨也跟着那死人的脸,微微地抬了起来。 如意摇了摇咯吱咯吱的牙齿,眯着眼睛去看。 阳光射在那个死人的眼睛里,她却只是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如意。那是一双毫无生机的眼睛,里面空无一物,眼珠子都已经不会转动了。 但这次如意却看的清楚,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这分明不是什么死不瞑目的眼睛,而是一双活人的眼睛。 因为这双眼睛里还有最后一丝光,一丝应该只有活人才会有的光。 这个人是被活埋在棺材里的么?可是一个被活埋了这么久的人为什么还活着? 若是普通人这时应该已经从活人被吓成死人了,可如意在刚才被吓了一大跳之后,胆子反而大了起来。 哇操啊!她居然挖出了一个活死人!若是她的娘亲姐妹们还活着,知道了这个事,定是要争相来看的。 而且这个活死人看起来居然还很年轻,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 村里只有老人才会被送到坟冢里坐死寿,而且坐死寿的老人,是没有棺材的,更何况坟冢封死了,不过一两天就死透了。 她到底是谁?为何被活埋在这里?又到底被活埋了多久?怎么竟然还活着?如意想着,双腿又有些软哒哒起来。 “你还活着吗?”如意问出这话,却觉得这话真是白问。 那个活死人果然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仿佛死去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如意。如意被盯得极其不舒服,眼睛开始往活死人身体睃去。她这才发现活死人在宽袍下的双手竟然被一根绳子绑住了,那根绳子上还挂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布袋子。 若真是一个高手,怎么会被一根绳子绑住?怎么地,也要更气派些的法术镇住才是。 如意想到此心里更加明白,此时这个活死人是绝对没有能力伤到她的。 如意想着,看了看自己手里一直捏着的半块馒头,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就把半个馒头扔进了棺材里。 活死人没有伸手去拿馒头,如意眉头皱了皱,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娘亲姐妹。 如意跳到了棺材旁,从身上解下水囊,一点点地喂那活死人喝了点水,然后将半个馒头撕碎,一口口地喂到她的嘴里。 活死人的喉咙居然能微微的蠕动,可是如意喂了半天,半个馒头都没喂完,就再也喂不进去了。 活死人当真没有死,如意看到她的嘴角竟然以一种极其慢极其慢的速度掀起了一个弧度。 她在笑,她居然在笑,她居然在枯山荒冢的一个棺材里面笑,却不是真正的笑容。 她的脸上好似有无数层面皮罩着,让这笑容怎么也挣扎不出面皮的束缚,真正地畅快地笑出来,看着皮笑肉不笑的。 如意刚才胆子虽大,此刻却几乎被这笑容把魂魄都吓掉了半条。 这一次她却是连滚带爬都做不到了,而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从小她的娘亲就和她说真正的变态老怪物吃人之前都是要笑的。 这些年,她小怪物倒是见识过几个,却没有见过老怪物,但她可以肯定如果老怪物真的在吃人前要笑,那么一定就是眼前这个恐怖至极诡异至极的笑容。 原来,她的人生也会有奇遇吗? 如意无助地抬头看了眼天空,天空黄澄澄的,还是那个昏了头一点道理都不讲的天。 +++++++++++++++++++++++++++++++++++++++++++++++++++ 如意很有些本事,家里虽不富裕,却总能张罗着家人吃个半饱。 她相公的阿翁去坐死寿,她是不同意的。相公的大哥大嫂瞒着她商量定,连夜就把阿翁送了过去。 如意本想扒了坟冢把阿翁挖出来,连生却摇了头,村里人都这样,我们要是破了例,叫人红了眼,以后没一天安生日子过。 阿翁也摇了头,人人都这样,他在村子里呆着,也是活个没趣,不如把他那口吃食让给孙子。连生的阿翁也是个秀才,他媳妇是童养的,比他大几岁,前些年已经送过去坐了死寿。 如意无法。 她每天来给阿翁送一个馒头,馒头挑了白的,垒坟冢的石头也会挑小块些的。 自从发现那个活死人后,如意每日送完馒头,都会绕到她的坟上看她。 那日,那个活死人什么都没有做,和她以往平淡的人生一样,没有任何奇遇。 就算这是个变态老怪物,也是不中用的老怪物,或者只是个被人活埋的小可怜。 至于为什么埋了这么久不死,她虽然做不到,可这世间奇闻怪事那么多,如意听了也不少。她没有奇遇,保不准这个活死人有呢?那一日如意惊魂定下来后这样想。 如意这样想着,心道可不要叫野兽将女人叼走了。她离开时的时候,又将棺材板盖上,将坟冢垒实了。 那之后,如意每日给阿翁送馒头时,会把自己吃了一半的馒头扔给那个活死人。 一开始,馒头一动不动。 可是渐渐的,那个活死人能将那半个馒头吃完了。 那个活死人一直没有说话,如意也没什么话要和她说。 两个人,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就这样默默相对了这许多天。 +++++++++++++++++++++++++++++++++++++++++++++++++++ 阿翁的坟冢只差最后一块砖就要垒实了,如意最后一次去给阿翁送馒头。 如意垒完坟,还是绕在了那个坟冢前,这一次,她准备了三个馒头。 “喂,我以后不再来了。” 如意说着,将三个馒头都扔了下去。 如意以为这一次照常是死寂一片,却没想到一个声音幽幽从坟冢中传了出来。 3. 引子二 转眼十年。 “你真的要卖了我?”如意死死盯着连生,哑着嗓子问。 连生低着头,不发一言。 连生的大哥敲了敲桌子,猛的一下站起来,“你难道真的要耽误连生?今年再不去春闱,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如意却只盯着连生再问:“你真的要卖了我?” 连生还是低着头,不发一言。 如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殷殷看着连生道:“你可还记得我们相遇那日,满山的桃花,你说我的笑颜和桃花一样美......” “家里也只有你卖得出价钱,否则我卖了你大嫂,不让你受委屈。”连生大哥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 卖她算委屈么?倒也不算。给另外一个人做妻?做妾?做丫鬟?或者做娼妓?这世道,其实只要还让她在这个世间这样活着,她就已经很知足。 这一生,受的苦太多,本来早已经觉不出甜来。 可是那一日,她遇到了连生。 连生对着她笑,和她说春风说桃花,她从来不知道这辈子,她竟然还能与春风与桃花有关。 那一日,春风拂过她面庞的时候,她突然觉得有了一丝丝微微的甜。 连生仍旧低着头,不言不语。 如意叹了口气,卖了她就卖了她吧。他日夜苦读,咬着牙就为了高中那一日。哪个读书人不想着高中?无可厚非,无可厚非。 只是...... “放过连生吧......”连生大哥再道,眼睛却忍不住上下打量着如意,嘴里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这么多年,如意的容貌只微微见老,却更多了几分少妇的鲜妍。连生大哥的眼神里露出如同野兽一样的渴望,再也掩饰不住。 如意猛地眼皮一跳,这些年这个目光无数次这样落在她的身上,只是她时时警惕,他没有机会。 如意心思一转,突然跪在连生面前,一把拉住了连生的衣角,眼泪滚滚落下。 “家里吃的穿的都是我在操持,我来你家的时候,你都快饿死了,求求你,别卖我。” 连生一直默不作声,听闻此言,却抬起头来,咬了咬牙道:“你.....一直生不了孩子,无后.....” 原来是嫌弃她这个,如意未细想,急道:“大哥有孩子,我当自己亲儿一样养,割了肉也会喂他长大的。” 连生眼睛一闭,又不说一句话了。 如意被绑了起来。连生大哥瞪了大嫂一眼,大嫂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大嫂也是童养媳,比大哥大了五六岁,如今看着已分明是个老妪。 连生大哥看着如意红艳艳的嘴唇,并不犹豫,对着连生道:“弟妹反正要被卖了,大哥这些年好苦......” 连生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连生大哥却突然扑通跪下,对着连生连连磕头。 连生叹息一声,眼睛一闭,转过头去。 原来,他真的可以看着他大哥糟蹋她!原来,她猜测的没错! 原来,什么桃花,什么春风,什么都不是!原来,她也什么都不是! 如意终于不再试探,她心灰意冷,绝望至极,不由得一阵冷笑,站着一动也不动,看着这兄弟二人。 连生大哥一阵狂喜,身体几乎弹着站了起来,猛地朝如意扑过来,双手紧紧地就箍在了如意的胸脯上,拖着她就往外走。 如意的胸脯软绵绵的,连生大哥被刺激地身体一阵哆嗦。 如意趁机扭动了一下,就挣脱了出来。连生大哥再去拖他,却怎么也拖不动她了,比她矮半个头的如意竟比石头还要重。 如意大笑起来,胡乱地扯掉了发髻,蓬着头,猩红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连生,眼睛里却已经没有了一滴泪。 那泪,本来就是哭给他看的,他看不见,那就不哭了。 连生大哥被如意的模样吓到,一时有些不敢动。 如意盯了连生许久,冷不丁扑到连生面前,抓住连生的胳膊一口咬了下去。 连生痛得大叫,连生大哥连忙随手操起一块板凳,朝如意后脑勺砸了过去。 如意后脑勺汩汩流下血来,她却好似浑然未觉,咬着连生胳膊就是不松口,她一仰头,竟活生生在连生胳膊上撕咬下一大块肉来,鲜血淋漓地嚼了几下,囫囵吞了下去。 她......吃肉?吃人肉? 连生痛得快死了过去,又惊又惧看着如意,这个女人刚才是吃了他的肉吗? 如意却化作了一阵烟,袅袅散尽,不知所踪了。 ++++++++++++++++++++++++++++++++++++++++++++++++ 村西头的山神庙,这日挂起来了一块黄澄澄的招魂幡。一个穿着黄袍的道人,自号抱朴道人五世弟子,身长不过五寸高,面色蜡黄,额头上长了一个大疥疮。 连生大哥剁着脚,来回焦躁地走动。 “大仙,真能抓到那妖么?”连生大哥小心翼翼地问。 道人却只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连生责怪地看了大哥一眼,对着道人鞠了一躬,极是斯文有礼,“仙人自有妙法,大哥急什么?” 连生大哥见弟弟竟如此不敬他,心中有气,却又想起那一日弟媳妇竟化作一缕烟凭空消失了,心中悚惧,不敢再多言。 她分明就是只妖。 妖最喜吸人精血,最后把人吸成个瘪瘪的空皮囊,还要扒开脑门吃脑子,阿翁阿娘从小与他说这样的事,没想到今日竟真的让他遇到。 那么他也要被吸了精血,吃了脑子? 连生大哥想到这里,腿又软了下来。 “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破!” 道人突然身体剧烈地震颤起来,朝着庙前空地一指,一只不过一尺长的青色小蛇竟缓缓从土里钻了出来,小蛇痛苦地扭动了下身体,匍匐在地上不动了。 连生等人已是噤若寒蝉,吓得一动不敢动。 道人却极是满意地走到小蛇面前,笑道:“不过是个被丹药强行催化成人形的蛇妖,也敢出来作乱。” 道人嘴里念念有词,对着那小蛇点了几下,小蛇慢慢化作了一具女体,正是如意。 刚刚化作的女体未着寸缕,如意看着那些男人落在她赤裸身体上的目光,一种羞辱让她死命地想缩成了一团,想尽力地遮住自己身体裸露的部分。 道人的眼睛却毫不留情地在如意的身体上游移,枯黄的眼中露出贪婪之色,嘴里喃喃道:“倒也有几分姿色,可以做个炉鼎。” 小蛇身子立刻剧烈地震颤起来,这是她此生听到的最恐怖的一句话。 这一辈子就算是去死,她也绝对不会再做一次炉鼎。 可那道人的招魂幡还高悬在她的头上,让她动弹不得。招魂幡本是魂术,对妖并无多大效力,可她妖力低微,只会一些幻化的小术,一只魂幡就可以制住她。 那道人已经逼近她,如意闻到他嘴里的恶臭,恶心难忍,可这恶臭喷在她脸上时,她却怎么也避不开。 如意远远看了眼连生一眼,连生正匍匐跪着,叩拜道人,还是和那日一样低着头,不言不语。 如意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得让人毛骨悚然。她笑了许久,才止住笑声。 她咬住了舌头。她要立刻死去!可是不知为何,舌头却怎么也不咬不下来。蛇的牙齿一向锋利,今日这是怎么了? “别怕,我来了。” 突然,一个少女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谁来了?如意顺着声音仰头,只见一个白衣少女和一个青衫少年已经飘然站在她的面前。 青衫少年长身玉立,头上系着一个醒目的红色丝绦,形容十分出色。他一派风流雅致,脸上虽蒙着一块白纱,不见真容,可只看那露在外面的一双清亮眼眸和眉间一颗鲜艳欲滴的朱砂,便可窥见他的绝色姿容。 白衣少女眉眼却只是个端正,相貌十分寻常,若放入芸芸众生中,一时是找不出来的。她偏偏又长了一双懒洋洋迷登登的眼睛,似乎对世间万物都已经倦怠,好似任何事都不能放在她的心上,看着便让人跟着她犯困犯懒。幸而这少女负手而立的样子,看着倒也有几分道骨仙风。 二人当风而立,衣袂翻飞,真真犹如九天落入凡尘的谪仙一般。 如意小时候曾听娘亲说过,天上有仙人,是三界最尊贵的人,她们做妖的,一定要从小勤勉修炼,以期有朝一日能羽化升仙,从此与天同寿,逍遥一生。这是他们为妖的终极目标,妖生的最终归途,为此三历大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如果仙人有模样,应该就是眼前这两个人的样子吧。 如意完全被震住了,一生的终极目标突然活生生站在她面前,让她一时有些不敢相信。 那道人也是被这二人气势震住,作了一揖道:“两位道友可是游方至此?......” 话未说完,白衣少女已经绕过他,径直走到如意跟前,懊恼地拍了自己的头一下道:“来晚了!该死!” 如意闻言正纳闷,却陡然被身上突如其来的温暖和重量吓了一跳。原来是那女子已经将一件雪白大氅盖在了她的身上。 如意不明所以,呆呆地看着白衣少女,心中思虑万千,却只凝成一个念头,这人到底是谁? 道人却是个蠢笨不通世情的,只道:“这位道友,不可被她迷惑。此女乃是一蛇妖,伪装成人,居住在此多年,为祸乡里,本道正在为民除害......” 白衣少女却好似没听到道人的话,只看着如意,眼里带了无尽的笑意,“你可还记得我?” 少女说完,竟是在如意面前转了一圈,拢了拢鬓间碎发,俯身对着已经看她看呆的如意,十分得意问道:“初遇之时,是姐姐落魄了,你如今且细看看,姐姐风姿如何?霸气不霸气?威风不威风?” 姐姐风姿如何?霸气不霸气?威风不威风? ....... 此情此景,是讨论风姿的时候么?这个时候讨论风姿,合适么? 如意目瞪口呆,这个仙人是她娘亲嘴里的仙人么? 然而如意目瞪口呆,那青衫绝色男子听了这话,目光却立刻柔和地看向了白衣少女,那眼中,竟满是崇拜。他那双明眸仿佛在说,好风姿,好霸气,好威风。仿若白衣少女才是那人间绝色,他自己不过无足轻重的一个陪衬。 白衣少女却对这些目光习以为常,浑若未觉,大剌剌地嘴角一勾,伸手安抚地摸了摸如意的头,笑道:“你救了我,我记着。” 如意身子猛地一颤,这句话,这句话......是她?竟然是她!十年前,那个坟冢里的活死人! “大胆!原来你竟与此蛇妖有勾结!你到底是何方妖孽?”道人见此情景,反应过来时已是大怒,转身手里一柄长剑已经送出,当胸朝那白衣少女刺了过来。 “我啊,我是你奶奶的祖宗呀。” 少女笑嘻嘻地竟蹦出这么一句粗话来,着实与她的脱俗模样格格不入。 她看也没看那道人刺过的剑,只对着身后那青衫少年摆了摆手。 青衫少年飘然而动,如意还没看清楚,道人已经摔在了地上。 白衣少女却不罢休,一脚狠狠踩在道人脸上,重重碾了几下,俯视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动我的人!?” 那道人还在说”本道是为民除害”等语。 白衣少女笑道:“说起来,我一直是个祸害,最喜欢为祸乡里,最喜欢欺负人了,只是你能拿我如何?” 白衣少女说着,脚上又多用了几分力,那道士被踩的头痛欲裂,终于不敢再多言。她却毫不在意,又踩了几脚,才转头对着如意笑道:“跟我走吧。” 她的人.....跟她走...... 如意看着少女的笑颜,又看看被她踩在脚下的道人,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却并不动身,回头看了连生和连生大哥一眼。她,要杀了他们。 如意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她自知妖力太过低微,杀两个凡间男子属实不易,这一去不知以后还能不能报仇。 她对着少女跪了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恨道:“帮我杀了他们,我终生做牛做马报答你。” “不杀了吧。”白衣少女却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扶起如意,拍了拍她衣服上的灰,“杀人很无趣的。” 白衣少女说完,又自顾自问道:“敢问小娘子芳名?” “如意。”如意眼中虽满是不甘,却不敢反驳,咬住咯吱作响的牙齿回答。娘和她说过,仙人大多是不愿介入他人因果,恐坏了道心。她怕少女不再护她,瑟瑟不敢再言。 白衣少女却摇摇头又问道:“你本来唤什么名字?” 如意犹豫了下,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媚娘,我们......都叫媚娘。” 白衣少女笑了笑,“小娘子生得好生水灵,唤这个名字本无不可。只是这是个代号,不是个名字。无妨,以后帮你正名便是。” 她说完,掂起脚尖,摸了摸那青衫少年的头。 青衫少年眼里立刻带上暧洋洋的笑意,竟似十分受用似的,身上突地就绽出一双雪白肉翅,整个人化作了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 这......竟然是一只坐骑!不仅是坐骑,竟然还是一只仙鹤! 三千世界,只有仙人才配骑鹤。 果然是仙人!如意咬着唇,努力让自己不要掉下泪来,没想到她竟然真的遇到了仙人,更没想到她几个馒头就换来了仙人的报恩。如此,不如暂且忍耐下,将来修炼好功法,再找机会报仇,如今先随她去保命要紧。 如意想到此,忍泪点了点头。 白衣少女笑着拦腰抱起呆呆的如意,将她放在仙鹤背上。 如意第一次被女子抱起,又是第一次坐在仙禽背上,紧张地身子僵直,一动也不敢动,只用眼角余光偷偷去瞧白衣少女的笑容。 白衣少女笑起来的时候,还是没有弯弯的眉眼,看着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她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笑容时,她差点被吓掉了半个魂。此刻她却不怎么的,嘴角竟跟着这笑容微微牵动了一下。 原来真不是什么老怪物,原来她只是天生爱笑。 从此她是要逆天改命了么?那些传说中的好事情难道真的要发生在她的身上了么?如意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际遇,眼里又有些晶亮晶亮起来。 白衣少女拍了拍仙鹤的背,仍是那不大正经的样子,道:“息羽,给她出出气。” 如意本来以为白衣少女不愿为她报仇,已经对报仇暂时死了心,没想到这白衣少女突然如此说,不知她是何意,不觉得一愣,仙鹤却已经一声长啸,啸声直彻九霄,朝着连生和他大哥掠了过去。 连生和他大哥只觉得一阵剧痛彻骨,未及呼号,白鹤已翩然高飞,瞬息远去。 连生忍不住腿一软,跪了下来,涕泪纵横,磕头如捣蒜,“仙人,大仙人......” “仙人.....” 连生大哥也是腿一软,双腿之间却已是血流如注,他疼痛难忍,伸手一摸,下身已经是空荡荡一片,他呀了一声,瘫倒在了地上。 道人却双手指连生脸庞,满眼惊骇错愕。 连生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下来一手的血污,他似乎预感到什么,再也顾不得,扑过去拿起了法坛上的那面镇妖铜镜。 铜镜里照出的仍是一张斯文端正的脸,只是这张斯文端正的脸此刻已经是一脸的血痕交错,被歪七扭八地刻了“王八”二字。刻字处血肉翻出,深可见骨,此二字怕是终生要留在他脸上了。 来年的春闱,远大的前程,一世的清名,还有那未过门的媳妇...... “啊........”连生惨呼一声,晕死了过去。 +++++++++++++++++++++++++++++++++++++++ “死是最容易的,报仇么,绝不能让仇人轻易死去,要有方法,有策略地让他活着受苦,如此才能解气,才能舒心......” 白衣少女循循善诱的声音渐渐飘散在风中,如意却仍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的仇.......就这么轻易地报了?这样有方法、有策略的报了? 她真的好解气,好舒心。 远处,一只白鹤穿云而过,轻啸一声,消失在层层云雾中,空余千载白云悠悠。 4.第一章 妇人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血顺着妇人的额头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地上,渗入地面的缝隙中。 妇人身在一个荒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残破庙宇中,庙宇中有一供桌,那上面供着的竟然是一副白森森的枯骨。 这个妇人......竟然在跪拜一副枯骨! “娘......” 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妇人的背后传来。原来,妇人的背上趴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 女孩长得极其瘦削,好似一片纸一样贴在了妇人的背上,打眼望去,像是妇人背上微微隆起的脊骨。 女孩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却不知道为何那双眼睛如今蒙上了一层灰,黑洞洞的,透着死气。 女孩惊恐地看着地面,嘴里嗫嚅着,又喊了一声:“娘......” 妇人却似着了魔般,还在不停地磕头,对女孩的呼叫好似一点也没有听见。 突然,女孩的瞳孔一缩,尖叫了一声:“娘,地上好像长出东西了。” 女孩擦了擦眼睛,她刚才好像看见地上长出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像是一根肉舌头一般的东西,舔了一下妇人滴下的血,然后竟然还兴奋地瑟缩了一下。 “是舌头,是舌头。” 女孩惊恐地将头埋在了妇女的颈窝里,不敢再看。 这一次,妇人终于听到了女孩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来。然而,她脸上惊愕的表情还没有褪去,嘴角已经好似入了魔般地慢慢裂开了。 “什么舌头,是花,快看,是花,白骨大王显灵了,白骨大王显灵了。” 妇人狂喜,对着那自地面缝隙中突然长出的几朵鲜花,猛地又重重地磕了一下头。 女孩听妇人这样说也是吃惊,她犹豫了许久,感觉到阿娘因为兴奋而发抖的身子,终于大着胆子再一次睁开眼睛看向地面。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她刚才分明看到一根舌头一样的东西,怎么现在竟变成了鲜花? 女孩揉揉眼睛,再次看向地面,那神龛前土地的缝隙里,真的没有长出什么舌头一般的怪东西,而是长出了几朵五颜六色的小花。 一阵风从破破烂烂的窗户吹了进来,枯骨咯吱一声,好似动了一下。 +++++++++++++++++++++++++++++++++++++++++++++++++++++++++ 凄风阴丝丝吹过,吹得窗户支棱作响。 不过刚入秋,男人却觉得越睡越冷,冷得他打了个哆嗦,惊醒了过来。 男人转了个身,下狠劲用力踢了几脚婆娘,让她出去暖个汤婆子进来。 “哥哥,救救奴家....” 突然,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若有似无地在屋内响起,声音柔柔绵绵飘飘荡荡的,好似一团棉絮,一点点吹进了男人的耳朵中。 什么人? 男人心头一跳,不自觉地掏了下耳朵,披上衣服下了床,点了油灯,四处张望,想着去寻那个声音。 油灯忽明忽暗,好似被一个死人一口吞下,又一口吐出来,照得窗外愈发影影幢幢。 嗖的一声,男人好像看到窗外有个女人的影子一闪而过,他顿时觉得背后冷飕飕的,好似有只冰冷冷湿答答的手紧紧地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男人大着胆子猛地回身一看,身后却什么也没有。 “哥哥,救救奴家,救救奴家....”那个娇媚的女子声音又响起。 是被丈夫打出门的小媳妇?还是哪家新死了老公的寡妇? 这声音实在撩拨人,男人的心热了起来。 心热了起来,身子也就跟着热了起来,后背也不觉得冷飕飕了。他大着胆子,一步步朝门边踱去。 还没走到门边,门就被一个人撞开了一个缝,一个女人的头背对着他,慌慌张张地先撞了进来。 男人只见一大把乌青的头发垂在一个雪白的脖子上,不觉得被唬了一跳,正要惊呼,那女人头却已经转了过来,竟是一张白煞煞的桃花面。 桃花面上还长了一张殷红红的嘴唇,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眼睛正像只惊慌的小鹿般看着他,好似要把人的魂都勾了去。 男人一下子欢喜起来,真是没得自己吓自己,就是个小 媳妇子,是天上掉下来的艳福。 男人猛戳了几下手,粗嘎着声音问道:“小娘子,这是怎么说的?怎地夜半闯入我家中?” 那女人眼中立刻盈了泪,哭道:“奴家相公新丧,婆母为了三吊铜钱逼我改嫁,奴家哪里肯,便连夜跑了出来,也不知怎么的,就误闯进了哥哥家中。” 果然是寡妇,还是个贞洁的寡妇,男人听到这里三魂已经去了七魄,眼睛定在她那截雪白的脖子上,只想着将这个女人一把搂在怀中揉捏。 男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道:“小娘子,别怕,别怕。这可不是天上掉下的缘分?怎么就撞到了我家里来?快进来,快进来,外头风冷,可别冻坏了娘子。” 女人声音酥麻麻的,“奴家今日走得好累,如今我这腿怎么也迈不开了,哥哥来给奴家揉揉腿,可好?” 男人一听到这话,脑子早已经不知怎么使唤,满心就只有女人粉酥酥的胸脯白花花的大腿。 “哥哥来了,小娘子别急.....” 男人嘴角不自觉堆了笑,快步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女人头跟前,都等不及推门,一只手已经朝女人的脸上一把摸了过去。 然而......就在男人摸到那张脸的时候,那个女人头却突然对着男人咧着嘴笑了一笑,那头......已经朝着男人怀中撞了过来。 哪里有什么粉酥酥的胸脯白花花的大腿,眼前的这个女人竟然只有一颗头颅,没有身子。 没有身子的女人还是女人么?还是.....?是妖?有妖。 前些年,有个狼妖来了村里,一夜将村头江四儿家吃了个干净,他第二天大着胆子去瞧,只看见一地鲜红的碎肉,和一些没啃干净脑袋、胳膊。 妖......是要吃人的,活生生热腾腾吃人的! 男人嘴巴张合了几下,心头剧烈地砰砰跳了两声,下身一阵湿热,已经直挺挺吓晕了过去。 那个女人头见男人如此,连连冷笑了好几声,却好似无事人一般,在屋内飞旋了几圈,把自己弄得满头满脸都血淋淋的,正想走,却远远看见那个男子的婆娘已经端着汤婆子朝屋内走来。 5.第一章 血肉买卖 下 女人头连忙飞到了屋梁上,隐在了暗处。 婆娘走进屋来,看见男子被满脸的血污,一双眼睛已经被挖去。她惊得汤婆子摔在了地上,洒了一地的水,浑身抖得筛糠似的。 可就在婆娘看着快要晕倒的时候,她却突然跌跌撞撞跑出屋外,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提了一把菜刀。 “你也有今天,真是报应。” 婆娘嘴里嘟囔着,一边哭,一边对着那男子胸口就是一刀砍下。然而,这年头这光景,她连鸡也没杀过的,这一刀砍下,那男子竟是连皮也没有破。 婆娘惊得扔掉了菜刀,又抬脚朝那男人被挖去双目的脸上踩去,重重地踩了几脚,踩到那男子痛醒又晕过去才罢休。 婆娘干完这一通,突然跪下,对着窗外老天拜了起来:“老天爷,你终于开了眼,看到了我这几年受的罪,让这恶人终于有了恶报。” 婆娘说完,又对着那男人啐了一口,嘴里嘟囔着:“还是饿死你省事,让你多受几天罪。” 女人头静悄悄趴在房梁上,看完这一幕,突然的嘴角一撇,好似在笑。然后又趁着婆娘不注意,飞出了屋外,朝着村口的一间破庙飞去。 女人头飞向的那个破庙实在残破的不成体统,只有稀稀拉拉几块破木板勉强支撑着,风一吹,就咯吱咯吱作响。庙內连个蒲团都没有,只有一张案桌。 案桌上供着一个东西。 话说案桌这东西,一般是供仙人泥塑的,再不济,也供个仙人画像,之所以说这案桌上供着的是个东西,是因为这个东西实在比这破庙还要不成体统。 这个东西是一副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枯骨。枯骨歪歪斜斜地坐着,胳膊上腿上肋骨上还缺了好几块骨头,草草用几根树枝代替了。 枯骨上方倒贴了张红纸,红纸上写了“白骨大王”几个大字,让人明白这枯骨原来是这庙供的......可怎么也算不上仙佛,所以姑且只能称为一个东西。 好在这破庙中虽所有的物什都不成体统,“白骨大王”这几个字倒还写得雅正端方,看得出出自一个正经读书人之手,为这破庙平添了三分......两分书卷气。 案桌前,有一少女正坐在地上一枚枚数着铜钱。 少女身着宽袖白衣,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相貌却是寻常,若是放入芸芸众生中,看过转头便忘。 白衣少女数钱的动作熟练至极,市侩又老辣,与那身仙风道骨看着着实有些格格不入。不好评,不好评。 她身旁站着一个青衫少年,却是容颜绝世,如青松覆霜,傲然而立,远看好似一块雕琢成人像的温润青玉,不像个真人。 少年正一瞬不瞬地看着白衣少女数钱,仿佛她在做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那颗血淋淋的女人头颅一飞进庙內,就凑到了那白衣少女面前,这画面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说不出的恐怖。 白衣少女却连头也没抬,只笑嘻嘻问道:“怎么也不擦擦?” 她说着,就用衣摆朝那女人头颅上擦去。那看起来恐怖至极的女人头对白衣少女的这个举动,居然只是撇了撇嘴,任她去擦她脸上血渍。 “这么快就做完买卖了?”白衣少女问道。 女人头嫌恶道:“那没用的东西,我本来想再玩一会的,没想到他吓晕了过去。不过还好,我是叫醒他后,才活生生挖了他双眼的。” “当真辛苦三娘子了。”白衣少女的声音里透着心疼,她说着已经擦完女人头上的血,满意地对着那张美人面看了又看。 女人头又撇了撇嘴,飞了起来,绕着石柱盘旋了几圈。 若是细看便会发现,原来这个头颅并非没有身体,只因身体是一段极细的蛇身,在幽暗光线里,看着便好似只有一颗头颅罢了。 白衣少女见女子飞远,抓起一把铜钱,朝女人头摆了摆手,眉开眼笑道:“我就说这个买卖可以做。血肉的买卖嘛,一向一本万利。再说咱有了这个庙,就有了根基,如此百姓们来求我们办事,便是走了明路,有了个正经章程。“ 女人头却只是倨傲地盯着白衣少女手中的那把铜钱,冷哼道:“把钱还回去。” “为啥?”白衣少女一下子紧张起来,慌忙把钱往钱袋子里塞,“说好了,拿钱才办事的,怎么又要还了?” “挖杀人者的眼睛,减折五成,挖奸污女子者的眼睛,一律分文不收,这是我们说定的。”女人头加重语气顿了顿,“更何况那畜生竟然还对小女孩下手,这样没心肝的人,不挖了他的心煨了吃,算是便宜他了。” 白衣少女闻言,撇 撇嘴,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仍是笑眯眯地将钱袋往怀里一塞,“埋花种子,整这个破庙,又混在村中这许多日给那妇人传话,让她来求咱们显灵,哪个不累死个人?收她点铜板怎么了?她过日子要铜板,咱们过日子就不要了?” 这人到底是谁?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自己怎么就识得了她? 女人头重重地无奈地叹息一声,放了绝招,朝白衣少女杏眼一瞪,冷哼道:“你收了,以后就别和我说话。” 女人头态度十分果决,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样子,眼中蛇瞳的金芒都亮了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这次不收钱。”白衣少女悻悻一笑,不情不愿地将钱袋又掏了出来,撅着嘴往女人头面前一递。 窗外,月白如雪,窗內,那青衫少年仍旧站立如松,一动不动地看着白衣少女和女人头激烈的.....讨论。许久许久,许久许久。 月光像一场寂静的雪,悄无声息地覆盖着天地。 或许是因为这月光,或许是因为白衣少女在灯光下一扇一扇的睫毛影子,突然,少年对着少女咧嘴笑了一笑。 刹时,他的脚边竟开出了几朵小花,根系痴缠,竞相盛放。 一笑百花开,万物皆失色。这少年果的绝色倾世。 突的,远处有几声鬼哭狼嚎传来。小花正沉浸在少年的美貌中无法自拔,乍然听到这声音,不觉地瑟缩了一下。 白衣少女皱眉,透过窗户朝远处望去。 只见夜雾深处,隐隐耸立着一座大山,正蓝莹莹发着光,发出阵阵凄厉风鸣,似张着巨口的怪物,要将万物吞噬。 倏的,大雾被风卷走,露出山体本来面目,原来那蓝莹莹发着光的竟是一双双妖瞳。 要知道,如今天下太平,天下修士皆以捕妖为己任,如何容得下这一座满是妖怪的妖山?更何况还有那镇守四方的天庭上将,这又将他们至于何地? 庙內,端坐案桌的枯骨似有所感,又好似咯吱咯吱动了一下。 “这一天天的!” 白衣少女砰的一声,关了破庙的那扇破窗。 远远的,大山山脚一块界碑斜斜插在荒草之中,上面似乎刻了许多字,只不过久经风雨,已经不可辨认,只隐隐可见三个大字——“玉苍山”。 6.第二章 仙山玉苍 三千世界有座著名的山,大号玉苍。 玉苍山山脚有座白骨大王庙,供了个不知出处的精怪,大号白骨。 白骨自称是一只妖,住在玉苍山山腰。 白骨肤浅,只喜欢暖呼呼的软褥子和长得好看的人。 白骨在玉苍山住下来的时候,已经一千多岁了。当然,岁月琐碎又漫长,年龄这件事,她记得也不一定真切。 玉苍山延绵数十里,高耸入云,听说这本是一座仙人的洞天福地,大约灵气被耗尽后,随手就被扔到了凡间。 凡间被仙人们丢弃的洞天福地不少,多是灵气稀薄的鸡肋之地,曾经的仙山玉苍却有一个特别之处。 仙人丢弃凡间的洞天福地前一般会解除结界,以滋养凡间生灵。可若是有那么一两个糊涂蛋仙人忘记了解除这结界呢? 玉苍山便是这活生生的血泪教训。 因着玉苍山仍留有老仙人的结界,以至于任何地仙境以上的修仙者都无法进入此处。于是,玉苍山就渐渐被妖物霸占,变得乌烟瘴气,妖气冲天。 据说高坐凌霄宝殿的天后曾为此震怒,寿诞之日顾不得延请众星,竟亲自驾临玉苍,却也被结界挡了回去。天后愈发震怒。 天后仁慈,曾为三千世界做下九万九千件功德,所谓割肉喂鹰,所谓卧冰求鲤,都不在话下。 三千世界已经许久没听说过天后震怒的事了,却也不信小小一座玉苍山竟能引动天后心思。然而不久以后,天后居然在三界颁下懿旨,明瑜此处乃是天地的顽灵,不赦的恶地。 那之后,玉苍山名噪三界,小妖老妖们更爱盘踞此地。 只可惜玉苍山有结界压制,不利修行,来的都是些不求上进的妖物,竟没能惹出过什么大事,不过打打杀杀抢抢洞府而已。不足为道,不足为道。 白骨虽来得晚,却也得了玉苍山山腰的这处洞府。 洞府上下无路,斜斜插在山腰的一处缝隙间,极其隐蔽,在白骨得了之前已经不知道空置了多少岁月。 白骨自得了洞府,总是为此得意,按照她的话说,她的运道一向是天上有地下无的。 和白骨同住的是一只蛇。 白骨捡到这只蛇的时候,她还只是只寸长的三角小蛇,妖力低微,被丹药强行催化成了人形。 小蛇曾被人间修士抓去做过炉鼎,做炉鼎的时候她叫媚娘,她逃出来后又去给一个秀才做了几年媳妇,改了个名字好似叫福气如意什么的。 白骨以前是见过做炉鼎的妖啊怪啊的,心中对这只小蛇居然还心智齐全着实有几分佩服,心中更加爱惜。 玉苍山上下一色的文盲,只有白骨一个读书人。小蛇因为不喜欢以前的名字,于是就央着白骨这个读书人给她起个新名字。 白骨想了想说,我虽是认得几个字,却不好随便给人取名,你再细想想,你父母可曾唤过你什么? 小蛇想了好几日,想起来她父母因她生来只有三两重,曾三两三两地唤她。 白骨听了,点了点头,唤了她一声三两。三两点了点头,应了。 白骨问三两,你此生可有什么理想? 三两答,挖掉全天下男子的眼珠子。 白骨很欣慰,三两居然没有想着杀掉全天下男子,还是心怀慈悲的。 玉苍山其他的大妖小妖却慢慢地开始唤三两一声“毒三娘”。 这这这......好端端一个温柔小娘子,怎么就渐渐地成了毒三娘?白骨跺脚叹息。 白骨因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陪伴她的人,对三两十分爱怜,初时三两竟因此对白骨生出了一种不一般的感情。 三两初遇白骨时,总是一口一个仙尊,一口一个仙长的,走路都只肯跟在白骨身后一丈远。那时三两总说,白骨是她的恩人,她要一辈子做牛做马报答。 这分明是要赖上白骨的架势,白骨却只是嘻嘻一笑,搂搂三两的肩膀道,你先救的我,要报恩也是我报你恩。 是三两将她从坟冢里挖出来的,还给了她很多个馒头,她一点点啃着馒头,才慢慢想起来这个尘世,才慢慢爬出那个坟冢的。 三两才是她的恩人!白骨记得清清楚楚。 三两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着急了的时候干脆往地上一坐,瞪着腿吼着嗓子撒泼耍赖,不管不管,我就是要报恩。 三两做了很多年的村妇,后来虽做回了妖,紧要关头,村妇的习气一时还是改不了。更何况,三两总是不 肯梳妆,老是蓬着头,一哭二闹的时候便更是气势了。 白骨叹息,叹息了许多年,到最后,白骨终于用经年累月的实际行动告诉三两,她的误会真的有点深。 她,白骨,真的只是一个灵力低微的小妖,而且不仅只是一个灵力低微的小妖,她还是个又懒又馋的软骨头。 又懒又馋的软骨头是清醒后的三两对白骨的总结,白骨听了却没有因此伤情,只对着三两嘻嘻笑了两声。 白骨爱笑,三两却不爱。 三两痛定思痛,不再称呼白骨仙尊仙长,因着她们共住在一个洞府里,于是改口唤了白骨一声大王。这一唤便唤了近一千年。 白骨大王却一直十分艳羡那些妖族姐妹共戏人间的风月故事,不是很喜欢大王这个称呼,但三两很认真很坚决,三两说,没有了大王,这洞府就不霸气,不威风了。 三两很固执,在霸气和威风这两件事情上很坚持。三角蛇一向骨头软,这样固执的很少,白骨只好听她的。 既然开了洞府,就总得有个吃饭的营生。白骨和三两商量了下,一起搭了个伙,拿了所有积蓄出来在山脚下一个小村的村口建了座庙,一起做起了个收钱办事的买卖。 庙里供的是个枯骨,来的自然都些血淋淋的生意,剁个腿啦砍个头啦之类的,然而不管多罪大恶极,到白骨这里,一律挖去眼睛惩戒。苦主初时也有些想不通的,后来也渐渐都习惯了。 初时,白骨大王庙很有些香火,甚至四里八乡还有些名声。 然而,白骨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有时候收了钱,不一定办事,有时候办了事,却不收钱,搞得凡人稀里糊涂的,这庙里的生意便有些稀稀拉拉起来。 三两没了办法,只好在玉苍山上开了个腌肉铺子,这洞府的日子才总算是又过了起来。 妖大多能生,白骨却一直未得子嗣,白骨洞一直人丁不旺。 玉苍山好几个老妖家大炕上却都已经满登登地睡不开了,日日红着眼到处抢地盘。照理说,这白骨洞是怎么也保不住的。 好在白骨洞人虽然少,此处却有一个顶顶绝世的宝贝镇守,即便老妖们对白骨的洞府哈喇子都流到了山脚,行动上也绝对不敢逾矩半分。 7.第三章 夜观更妙 白骨洞的这个绝世好宝贝,玉苍山上下那真真是货真价实的洞喻户晓。 白骨对这个绝世宝贝那自然也是十分爱护,珍之重之,含在嘴里怕化掉,捧在手里怕摔着。 要说这个绝世宝贝当真也是十分体面,不仅能镇守洞府,长得更是光华夺目,多看一眼,都刺的人眼睛生疼。 如此宝贝,白骨眼睛一转,笑嘻嘻给玉苍山上下留下一句话,此宝夜观更妙。 天庭有御书郎,虽官职低微,却能在天宫行走,专为天帝解惑,其中能人辈出,执天地智钥。不知哪一届哪一部有个御书郎曾经对三界风俗有个总结,所谓仙人尚威,凡人慕强,妖族崇美,三千世界十万年不能易俗者。 从风俗看,这妖当真有些不争气,不上进,如此让其他族类看不起好似也是活该。 妖族从来爱美,也不避讳自己爱美,玉苍山各洞老妖小妖再落魄,也要咬牙整身鲜亮的披挂。 妖对披挂尚且如此执着,对真正美到极致的事物那自然是没有一点抵抗力。白骨懂,白骨很懂。 既然宝贝夜观更妙,白骨自然从善如流,她刚来玉苍山时,便特特选了一个月黑风高夜,为这绝世宝贝举办了一个鉴宝大会。 一句虚话莫讲,那场鉴宝大会乃是当之无愧的玉苍山千年来第一盛事,规模之大,来的妖之多,辈分之高,让人心潮澎湃之程度,都是空前绝后。 甚至赛过了那活了三千岁的黑风老妖的飞升宴,连着那日日跳崖的班头老怪,在渡劫前夕的生死时刻都来赴了宴。 便是如今几百年过去了,那场鉴宝大会还是或多或少在玉苍山的小妖老妖们心中留着痕迹,每每午夜梦回,想到那个宝贝,总还是难免怦然心动那么几下。 白骨对自己的这个壮举一直十分满意。 毕竟玉苍山的妖物们一向抠抠搜搜,年纪越大越抠门,能在他们的口袋里掏出点银钱,就好比凡人在虎口里拔颗牙。 哪家洞府摆个百岁宴,老妖们送个一斤腌肉去,都要带着满洞老小一起去吃回个本。 白骨为此几次磨掉了后槽牙,毕竟妖即便生的节制些,一洞府大大小小也有个几十口,只有她的洞府冷冷清清,可她去赴宴竟也要送一斤腌肉去随礼,这些年算来真是吃了大亏。 幸好啊幸好,如今叫她有了这个绝世好宝贝,幸好啊幸好,又让她想到了这个绝世好主意,让她一把就回了本。 不管从一开始的犹抱琵琶半遮面,还是到后来的整个玉苍山的口耳相传,再到当日鉴宝大会的盛况,甚至谁坐在前面谁坐在后面,她都是花了心思的,就为了挑动起老妖们为了绝世宝贝一拼到底的热血。 天道酬勤啊,苍天有良心啊,白骨想起那日那些老妖们红着脸当场摸出压箱底的家当,只为了捧着送到宝贝面前做个见面礼,她就得意极了。 白骨自问这场鉴宝大会,她没有一处有纰漏,没有一处不过心眼子,她是真的不明白,三两为何会为了抗议这个鉴宝大会连着三十日不吃不喝。 三两本是个财迷,满心眼里只有银钱二字,这次她却扬言若是白骨敢再办一次鉴宝大会,便要立刻拿爪子抹了脖子。 丢人啊,真的丢人,你知不知道丢人两个字怎么写? 丢人两个字......白骨当然会写,不仅会写,还写得很漂亮,连山脚村头的秀才都没有她写得漂亮。 白骨摇头叹息,三两也不想想,如今她们洞府的家底就是她那个时候攒下来的,否则只凭着那个破庙那三不着两的营生和三两的那个收入微薄的腌肉铺子,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是不是喝着西北风。 到底是哪里让三两觉得丢了脸到了要寻死觅活的地步? 白骨虽想不明白,最终却还是决定体谅三两。 终归都是因着妖们太能生,三两从小兄弟姐妹太多,这少时得不到父母全身心关爱的孩子嘛,总是要敏感多思些的。 三两却是对白骨不依不饶,自鉴宝大会后,非要白骨摸着良心说说是什么时候开始打这个主意的。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打这个主意的呢? 白骨摸了摸良心,良心冰凉凉的。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打这个主意的呢?白骨仔细思索这个问题。 她再次摸了摸良心,竟突然觉得有一点点疼,难道这个主意真是从她第一次见到那个绝世宝贝那一日便开始了......? 白骨第一次见到那个绝世宝贝,是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边。 她那时候刚从一只棺材里爬出来。 棺材里漆黑又狭窄,在里面的日子就有点.......有点不舒服。 后来,经年的土灰渗进了她的眼睛里,鼻子里,嘴巴里,指甲里,皮肤里,让她痒的发慌,总想挠掉自己的一层皮。 皮挠掉了,就只剩一滩血肉了,变成这样的丑货怪物,想必在凡间不好讨生活。白骨当时身上只剩下了山河袋,只好强行用系山河袋的绳子缚住了自己的双手,强忍了这许多年。 所以,白骨爬出棺材的时候,第一个想法便是怎么也要先泡一泡晒一晒这个身体才好,于是,便觅着水声朝一条小河走去。 白骨认定自己人生经验丰富,可是当她在那条不知名的小河边看到阳光洒在那具又鲜嫩又.......坚实的身体上时,还在心里还是发出了一声感叹,这人生际遇啊,果然是难料。 她的运气果然是天上有地上无的。 8.第四章 以身相报 上 紧接着,白骨又发出了第二声感叹,这做男人的呀,还是要长得好看些才好。 白骨自问活了这许多年岁,很是见过一些美人,可是眼前这个人,她仍是觉得长得有些过于好了。 他看着年纪并不大,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眉心点着一颗妍丽的朱砂,他有一头如飞瀑的银白长发,一双澄澈到几近透明的眼睛,让他本来就十分沉静的面容看着愈发沉静,举手投足仿若天地间只有他一人。 这是一种超乎寻常的安静,重岭深夜,寒冬暮晨,新雪飞落,万物初生,这安静竟比他的容颜更能沉到人的心底去。让人看过一眼,便一生不能忘记。 人生苦长,实在无聊。 白骨一时间有些看入了迷。她自来敌不过美色,所以她并未过多挣扎,立刻就决定找个地方躲起来好好瞧一瞧这个美人。 却没想到那美人似是听到了白骨的脚步声,抬起头来,往她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偷看人洗澡的事情虽伤风败俗,白骨却十分镇定。这个世道,在这方面总是男子吃亏些,左不过来一句‘你是个男人,被看一下又不会少三两肉’的话,便能一时间震慑住对方,到时候一溜烟跑了便是。 可是白骨千算万算,把她所有难料的人生际遇加起来,她也没料到,她还没来得及如何,那美人却已经对着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炫目的笑容。 旋即,四周的花朵儿们争相在寒风中盛放起来,峥嵘似春来。 一笑百花开,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传说中的绝世容颜?白骨呆立原地。 然而,让白骨更惊呆的是,唰的一声,那美人背上竟瞬息长出了一对巨大的雪白翅膀,巨翅扑扇着,遮天蔽日的,那美人就直愣愣从小河中飞了出来,直愣愣地朝着白骨飞了过来。 这......竟然是一只仙禽! 饶是白骨,脑中此刻也不免白茫茫一片,她什么都没来得及想,那个美人已经湿漉漉地将她一把搂在了怀里,身上的水珠打了她满头满脸,那水珠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 美人却豪无所觉,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很是温和,看向人的时候,让人立刻心里涌起一种暖酥酥的感觉。 这,这,这.....这让人如何消受? 白骨色令智昏,看见一颗水珠自他的睫上慢慢滚落,竟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替他擦了去。这瞬息指间滑腻的触觉,让白骨心头猛的狂跳了一下。 美人竟乖乖不动,任沉夜擦去他脸上的水珠,只是双手紧了紧,将白骨抱得更紧了些。 这个美人沐浴的时候一点也不特别,与寻常人一样,并没有穿着衣服。 大胆!大胆!成何体统! 怎么竟敢如此生龙活虎? 可是真的是好香艳,好刺激...... 饶是白骨觉得她已经见惯了风月,被一个未着寸缕的美男子如此湿漉漉抱在怀中时,还是觉得有些紧张。 白骨自觉不知多少年没有这样血气方刚过了,她叹息着,无奈的,反手也抱住了这个美人。 蒙他不弃,她一个刚从棺材爬出来的人,先不说一身的尘土,便是那一身的味道,也够人吐的。这个美人当真是心胸宽广,海纳百川。 不,这......不是个美人,一个人长成他这样的人,已经是个宝贝,一个绝世宝贝。 白骨努力回忆着第一次见到宝贝时的情景。 那个时候......当她第一次抱着这个宝贝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立刻就打起了开鉴宝大会的主意呢? 好像没有,真的没有,白骨肯定,毕竟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居然灵窍未通,毕竟他怎么看也不像一个呆子。 白骨很肯定,带他走的时候,她甚至觉得心里有些不安,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好像有些像诱拐。 其实,诱拐一个绝色少年在白骨眼中本不算什么大事,可若是这个少年眼中只有一片天真,是不是便不是那么得体了? 白骨是用了半日的时间,才看出宝贝这一切的怪异行为,原来是因为他并未完全通灵,简单点来说,就是他的智力微微地有些弱,再通俗点来说,他是个傻子。 怪不得安静,怪不得大胆,白骨彻悟。 如此趁人之危,白骨自己也对自己有些不齿,可那个时候她独自一人,着实孤单,总是舍不得赶他走。宝贝对她又是千依百顺,十分乖巧听话,如此,更舍不得了。

还好还好,她是只妖,住在玉苍山山腰,吃百岁宴送一斤腌肉都要带着全洞几十口去吃席的地方。 时间真是个好东西,良心什么的,痛着痛着就不痛了。 白骨轻飘飘弹了弹衣袖上的灰,眯着眼睛看了会天上的白云。 这只宝贝呆鹤,是从那里来的么...... 玉苍山有一个洞府,洞府里住着白骨和一只蛇,还有一个绝世好宝贝。 宝贝是一只鹤,长着白如皓雪的羽翅和红似烈焰的鹤冠,振翅而飞的时候,若仙宫开琼筵。 鹤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禽类,仙史妖史上更是一个有大出息的都没有,甚至还被收录在了《四方珍馐录》里,说鹤的肉质略粗糙,只有拔了毛烤着吃才有三分鲜味。 好在此鹤不是一只普通的鹤,他生来就是一只仙禽,过了名录,身上带了仙气的那种。 鹤长得好气质更好,所以仙人们都十分喜爱。骑鹤在仙界向来是种风尚,是种低调的高雅。 鹤没有麒麟、青龙、九头狮子的粗鲁性情,又不像朱雀、玄鸟、凤凰那样长得过于张扬。 更何况这些神兽仙禽没有个货真价值大罗金仙境的修为,大多是不愿臣服的,以至于不少仙人甚至都觉得它们有些讨厌。 鹤就不同了,不仅数量多,脾气好,又十分易得,稍微训一训,便愿意驮着仙人飞个十万八千里的。 这样乖巧又懂事的仙禽谁能不爱呢? 甚至有一两位大金仙也愿意骑鹤,只为了显示自己朴实无华的好品德。 如此......便十分难以辨别骑鹤仙人的境界高下了,如此,骑鹤之风更盛。 仙禽虽只是畜生,也带了个仙字,身上自也带着仙气。白骨的鼻子很灵,最是能寻觅仙气所在,她第一次见到这只宝贝呆鹤时,就被他身上浓郁的蒸腾仙气呛了一大口。 鹤在天界虽是常见,在凡间却是难得,白骨听说甚至有尊鹤为祖成立了宗门的。 寨里说,天庭对坐骑管理十分严格,一只仙鹤是不该这样随随便便就流落凡间的,他的主人、他的父母不来寻他的么? 你为何一见面便跟了我?白骨问呆鹤。 9.第四章 以身相报 下 这个问题不仅白骨百思不得其解,更是此后千百年玉苍山小妖老妖们心中的一个千古谜团。随手就捡了只仙禽,长得好灵力强,白骨居然有这样的好运气,简直是要将之灭杀一万次都不能解心头之恨。 第一次遇见你,不是第一次遇见你。呆鹤的回答不仅颠三倒四,提到父母家人更是一问三不知道。 什么第一次不是第一次?白骨一句也听不懂。 呆鹤着了急,说话颠来倒去起来,白骨问了好几遍,才算终于问了个明白。 原来很多年很多年之前,曾经有个女子在一处喂过他吃食,做了他的恩人,他因此才化形为人。 后来他有机缘在万千海浩渺洞息羽听经,浩渺洞洞主了了道人还因此给他起了个名字唤息羽。了了道人曾言,他有朝一日若见到那个恩人,需得以身相报。 原来这个呆鹤还有个息羽这么好听的名字,与他倒是相配。 息羽说完,从头上解下系着的一根红色丝绦,郑重递给白骨。 息羽说,这是信物,你就是那个女子。 可白骨哪里记得什么当年,什么丝绦,只好很是心虚地含混点了个头。 息羽既然是天界来的,这样的行为便更解释的通了。 在那里,喂点吃的浇点水等芝麻绿豆般的小事,按照风俗的确都是需要报恩的,也无它,白骨一直以为只是因为在那里的仙都寿数过长,活的过于无聊,吃饱了撑得慌。 只是......以身相报??这么俗烂这么风月的么?这岂不是更紧张更刺激了? 白骨觉得自己的小心脏属实有些受不了了,她摸了摸呆鹤的头认真地对他说,以身相报就算了,以后对我言听计从就好。 呆鹤听不懂,白骨摇头叹息,再次郑重道,就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的意思。 呆鹤息羽这一次听懂了,点了点头。 这么乖巧这么听话这么可爱的么......白骨的良心又微微地疼了一疼。 息羽却只是又对着她粲然一笑。一笑,百花再盛放。 当然,白骨虽有诱拐之嫌,但的确还是十分爱重息羽的,一直宝贝宝贝地唤着他,玉苍山的小妖老妖们却当真是听不得见不得,见到白骨大都要不屑的嗤一声,对着息羽却是正正经经地唤一声鹤公子。 美色固然祸国殃民,风月却最是害人,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傻妖。傻妖们什么也不懂,只能任美色宰割,白骨对他们嗤之以鼻。 还好,她如今过的快活,不与他们计较,白骨看着自己洞府里的玉桌玉椅玉床和上面铺着的厚厚的兽皮软褥,往嘴里塞了块腌肉。 三两说,做一个像样的山大王,起码要有个喽啰,有个坐骑,还要有个男宠。她做了喽啰,息羽便要身兼二职,既要做坐骑,又要做男宠。 息羽听得眉目飞扬,自己竟然能身兼二职,比三两还要厉害些。 息羽和三两,三两和息羽,一千年的时光,一日复着一日,白骨简直幸福地天天要从梦里笑醒。 以后打算怎么混日子? 白骨记得很久很久之前的那天,团圆大爷紧紧跟在她身后,不停追问的就是这个问题。 那个时候的团圆大爷好像长到她腰间了吧,活波的也和个小孩似的。 开个洞府,做个山大王。白骨郑重地回答了他。 如今,白骨满意地看了看四周,也算是奋斗的小目标达成,开好了洞府,做了个山大王,还有一个小喽啰、一个坐骑和一个男宠,真是美不可言,妙不可言,生活乐无边。 如果团圆大爷知道,他也一定会和她一样觉得美不可言,妙不可言,生活乐无边。 日子一日浅似一日,余晖绽绽,暮霭沉沉,不知这样的日子还可以过几天。 也罢也罢,逍遥一日是一日。 ++++++++++++++++++++++++++++++++++++++++++++++++++ “朱唇浅尝银三钱,春宵一度一两银。若是公子心意坚,日日夜夜来缠绵。便是折价三钱三,奴家也是心花放。贪欢哪管生与死,交颈鸳鸯并头鸾......” 白骨哼的起劲,便手打着节拍哼起了小曲来。这是前些年的一个月黑风高夜,白骨带着息羽偷偷去瞧山脚村里刚嫁过来的新娘时学的。 新娘子胸口有一朵鲜红的梅花烙印,隐隐约约半露着,十分撩人。 她本是县城拈花楼出了名的花魁,那真真是个千娇百媚。听说从小就跟着彩衣仙儿班走南闯北的,一嗓子小曲儿,唱得能酥死个人。 彩衣仙儿不是仙 ,只是一群披着彩衣到处流动的街头伶人,京都闹市,村野陋巷,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他们。 白骨一向喜欢跟在彩衣仙的屁股后面听他们唱曲,听得多了,也喜欢跟着哼几句。 白骨哼小曲哼得兴起,息羽在一旁屏息凝神认真地听。 白骨不经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道月光洒在了息羽专注的脸上,霎时,白骨只觉得清辉聚雪,满室光华。 白骨在心中再次叹息,这呆鹤长得比那个花魁娘子不知道要好多少,要是把他卖去拈花楼,一定也能成长为一代花魁,且屹立不倒的那种。 卖息羽看来是势在必行了。白骨想着,唱得更欢天喜地。 三两却没好气地狠狠瞪了白骨一眼。 白骨立刻噤声,息羽却以为到了该击掌的节点,慢悠悠又极有节奏地击了三下。掌声清脆悦耳,却不是时候。 “大王!”三两真的忍不住了,几乎是吼道。 也不看看现在他们身在哪里,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什么。 三两怒目圆瞪,眼睛再次扫向了躺在他们面前的那具女尸。 聚魂庄本来是户姓张的人家。张家十五口人一夜死光之后,聚魂庄就成了义庄,四周村庄小镇惨死的人都被送到了这里。 白骨顺着三两的目光也看向女尸,摇头叹息道:“可惜啊可惜,一个美娇娘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了。” 三两皱眉道:“既然收了人家的银钱,就好好替人办事,若你再收钱不办事,只怕那破庙要被人砸得稀烂了。” 白骨闻言,仍旧笑嘻嘻地,却突然伸手摸了三两的胸一把,坏笑道:“看在三娘的面子上,这一次,我接了。” 三两被袭胸,满脸瞬间涨的通红。她自做回妖,最恨的就是与人身体接触,偏偏白骨动不动就搂搂她肩膀,摸摸她的头。最近这些时日更加放肆起来,开始袭胸了。这次数多了,弄得她都渐渐地......都好像有些习惯了。 白骨看着三两窘迫的样子,嘿嘿一笑,目光转向了那具女尸。 她轻轻地挑开了女尸胸口的衣襟,露出的竟是一个鲜红的梅花烙印。 这不是那个从了良的花魁娘子的胸前烙印么?可这张脸分明就不是她的。 三两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白骨。 10.第五章 一救风尘 “为何这身子明明是那花魁娘子的,这脸却变成了别人的?”三两问道。 白骨盯着花魁娘子看了半日,突然用手指轻轻地去戳那花魁娘子脸上的皮肤。 死了三日的人,身上的肌肤已经失去弹性,脸已经完全凹陷了下去,看着本来就已经有些可怖。 可是白骨戳着戳着,那花魁娘脸上的皮竟一点点地被戳了下来,露出来的竟是一张腐烂到骨头的脸,丑陋不堪,恶心至极。 “怎么会这样?”三两惊呼。 息羽却突然用手捂住了白骨的眼睛。 白骨拿掉息羽的手,安慰地拍了几下,又开始用手去戳那花魁娘子的手腕,手腕上的皮果然也能一点点地被戳下来,直到露出腐烂的肌肤。 这明明是一具只死了三日的尸体,如今看起来却好似一具死了多年的腐尸。 三两愈发不可置信,问道:“这难道是什么奇术?我闻所未闻。” 白骨拍了拍手,息羽已经掏出一块帕子,仔细地帮白骨擦起手来,将指甲缝都擦得干干净净。 她并未回答三两的问题,只眯眼问道:“为她求到我们庙里的苦主,是她的丈夫?” 三两抿了抿嘴,才道:“也算是有良心的人,为她卖了田地屋舍,凑了银钱。” 白骨但笑不语,看着三两。毒三娘居然低了头,不再言语。 “走,我们去会他一会。”白骨不愿再为难她,笑道。 ———————————————————————————— 白骨大王庙每一次看都好似比上一次更残破了一点。 一个男子卷着茅草缩在角落里半睡半醒。 白骨三人走进来已经看了他许久了,他却一无所觉。 白骨掏出了腰间挂着的一把短刀。这是一把骨刀,也不知道是用什么骨头制成的,却磨得十分锋利,看着就有些瘆人。 白骨用刀背轻轻敲了敲那个蜷缩着的男子的背,问道:“你就是赵眼?” 赵眼感觉到骨刀的森森寒气,一骨碌坐了起来,见到来者三人,却是想也未想,已经跪下拜道:“白骨大王,白骨大王显灵了。” 这下白骨倒是微微有些吃惊,与同样讶异的三两对视了一眼,问道:“你如何知道我是白骨?” 赵眼苦笑一声,道:“我一个村里庄稼汉,哪里来这样的见识,是我家娘子身前嘱咐我的。她说她死后,让我来求白骨大王为她报仇。她细细将你的容貌衣着描述给了我。你的容貌我却记不大清楚了,可我见你衣襟上绣着的这朵骨花,与我娘子说的一模一样。这花与寻常花朵长得十分不一样,我这才认出来的。” 白骨这下更加吃惊。 她在人间行走,一向都是息羽帮她隐匿踪迹。她倒是的确去偷看过几次这个花魁娘子,可是息羽灵力不弱,这一个凡间的花魁,即便有些来历,又如何能看破她的真身? 白骨低头摩挲了下自己衣襟上的骨花,骨花盛放若莲,只是根茎叶子却都奇异地长成了人骨的形状,一种妖异而又张扬的美,让人过目难忘。 白骨正在思索,三两闻言,眉头一皱,警觉起来,厉声呵道:“说,你娘子到底是何人?” 毒三娘厉声一呵,玉苍山的小妖听了都要抖三抖,更何况一个普通村夫。 赵眼几乎已经匍匐在了地上,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白骨对着三两微微安抚一笑,又用骨刀拍了拍赵眼的背,轻轻一推,赵眼就坐在了地上。 白骨问道:“你可知道你娘子在来你家之前的名字?” 赵眼乍然被推倒在地,本是一惊,可是坐着总比跪着舒服,身子松快了下来,人的精神也放松了一些。 他想起娘子嘱咐他的话,要对白骨大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于是认真思索了一下,回道:“娘子以前在拈花楼的时候,大家都唤她心妍。” “只有心妍这一个名字?”白骨追问。 赵眼想了想道:“前些年,有个娘子的旧时来找她,是个英伟的男子,我......我有些不放心,便跟了过去,我听见他好像唤她“喜神娘”。” 白骨听到这名字,眼睛突然一眯,追问道:“你没有听错?确实是喜神娘?” 赵眼肯定道:“确实是喜神娘,这个名字很特别,听过一次就不会忘。” 白骨似笑非笑,看着赵眼,又问道:“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都说出来。” 赵眼虽是个庄稼汉,一脸的憨厚,可是此刻脸上却闪 过一丝坚毅之色,好似慷慨赴死的神色。 三两嘴角一瞥。不过是说个往事,倒也不必如此神态,没事便要做出这副深情模样,她真的不想多看一眼。 白骨笑着拍了拍三两的肩膀,拉着她席地坐下。息羽仍旧傲然而立,认认真真看着白骨。 赵眼回忆起往事,眼中已经微微湿润。 赵眼初遇喜神娘,是在街市上。 他家里新收了麦子,于是拿到集市上去卖,却正巧遇到花魁娘子出来采买胭脂。 这样的小事原来轮不到花魁娘子亲自出马,可巧那日青月楼出了一款新的胭脂秋水长,所以才特意请了花魁娘子来。 不料花魁娘子却糟了恶霸调戏,正巧被赵眼遇见,赵眼拼了性命去救,因此得了花魁娘子青眼。 后来,花魁娘子凑了银子给自己赎了身,义无反顾地嫁给了赵眼。花魁娘子怕别人非议她的出身,于是和他搬到了此处。 这些年,他们的日子平平淡淡,并无特别之处。 可是就在前几日,赵眼出门种地,当他回家的时候,却发现娘子已经惨死在家门口。身上一滴血也没有,身体也是完好无损,只不过脸却已经变成了另外一张脸。 可赵眼万分确定,这一定就是他的娘子,除了胸口那处梅花烙印,这具身体他也是再熟悉不过的,绝对不会有错的。 原来是救风尘啊! 白骨默默听完,竟然什么话也说,带着息羽和三两离去了,留下一脸错愕的赵眼,愣在原地。 不料,第二日,白骨再来,又让赵眼说了一遍过往。赵眼说得分毫不差。白骨听完,仍旧不发一言离去。 白骨晃晃荡荡走在田间,时不时摘个麦穗放在嘴里嚼两口,三两却实在忍不住了,问道:“你这样故弄玄虚的做什么?” 白骨看着三两,嘴角微微一掀:“只有谎言,才能两次说得一模一样。” 三两的金色蛇瞳一跳。 白骨却已经在夕阳中晃悠悠走远,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个颀长的青色身影。三两看着他头上的红色丝绦飘荡在金黄色的麦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突然的,叹息了一声。 眼前的麦田一望无垠,这几年老天爷开眼,天下无灾无难。 11.第六章 团圆大爷 “息羽,好像我们又有新的魂珠了。” 白骨嘴角的笑容更深,带着息羽一步步走向洞府深处。 白骨洞的最深处有道一线天,一人侧身才能通过,却是越走越窄,看着是个绝路。 白骨与息羽行了一会,走到绝路时,白骨却掐起法诀,挥了一挥手,那道一线天竟自裂开,里面别有一方天地,竟是仙家妙术障眼法。 障眼法本是个寻常小术,三界修仙者大多作为入门法术修炼,然而此术习得皮毛容易,进阶却是极难。 初阶、中阶障眼法大多以雾、气、魂、怨等非实质之物为媒介,直至终阶才能调动实质之物施展,而大多也只是花木、山石等小物,若是以山、海这样的庞然大物障眼那便只有在仙史记载中所见了。 眼前这难道便是......以山障眼么? 当然,以山障眼这样的大威能白骨是万万没有的,当年她也不过是机缘巧合,得了破这障眼法的法诀而已。 过了一线天,是一个深谷,深谷中有一个水潭,一道细如悬丝的瀑布,从天上飞下,灌到这水潭中,让这里的潭水一年四季沉碧如玉。 这是天水,蕴藏无尽灵力。团圆大爷刚看到这道瀑布时,这么对白骨说。 很早很早以前,有一段时间,白骨和团圆大爷两个人相依为命。 团圆大爷不过是个七八岁的童子模样,白骨却很听他的话。 团圆大爷说,就是此处了,他就在此处。 于是,白骨与团圆大爷便在这处住下了。 他们已经找了他很久很久了,久到他们都不敢相信还有一天能够找到他。可是白骨的运气向来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到最后,他们还是找到了他。 白骨回过神,看着眼前的深潭上飞泻而下的瀑布,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天水什么时候会干涸。” 天水总有一天会干涸的,团圆大爷说,正因为有这个天水,此处才因缘巧合,形成了一个天然阵法,存住了灵气。但是,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天水也总有干涸的一日,天道如此,不过时间尔。 团圆大爷说的话,白骨大部分都很慎重地听。她相信,天水总有干涸的一日,灵力也总有耗竭的一日。 “它的身体又变亮了。”息羽指着水潭道。 白骨微微点头,也看向了水潭。 沉碧如玉的深潭中,居然卧着一只庞然巨兽。 巨兽足有一座小山那样大,身上的皮肤璀璨如琉璃,流光溢彩,熠熠生辉。巨兽趴在那里,瞪着一双绿的好似翡翠的眼睛,若是细看可以发现巨兽的?眼珠一动不动,原来这竟是一具巨兽的尸身。 团圆大爷说,这是碧眼琉璃兽,天山地下只此一只,是上古至今威能排名第一的凶兽,灵力之强,天上地下三界之中,那些个天界所谓的创世老祖也是拿它没有法子的。 这样一只威能排名第一的上古凶兽竟然死在区区白骨的区区大王洞里,上至九天,下至黄泉,估计也没人能料到。 要知道,这样的凶兽尸身是最难得的天材地宝,更何况是碧眼琉璃兽。还好此处有这以山障眼的大威能法术,否则一旦现世,定会引起一场腥风血雨,只怕玉苍山覆灭也不过旦夕之间。 碧眼琉璃兽却对这些浑然未知,只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静静地永远地沉睡着。 白骨跃到琉璃兽的身上,仔细查看了下,发现琉璃兽的身体真的好像又亮了一些。 白骨嘴角的笑意更深。初见琉璃兽尸身时,他身上长满了灵花灵草,将它的本来面貌遮盖地严严实实的,看起来与一座漫山遍野长满鲜花的小山一模一样。 如今随着时间推移,琉璃兽尸身上的灵花已经凋零了,只有一些稀稀落落的灵草顽强地生长着,露出了他本来璀璨晶莹的身体。 白骨从怀中掏出一个麻布袋子。袋子不过巴掌大小,半新不旧的。 白骨拔下一大把的灵草,扔在袋子里,看着袋子发出红光,才安心地舒出一口气。 “山河袋吃饱了。”息羽看着那个麻布袋子道。 一个麻布袋子,倒是取了个天大的名字。白骨第一次见到山河袋时,取笑过团圆大爷。 团圆大爷叉着腰,横着眉对白骨呵道:你懂什么! 白骨当真什么也不懂,直到团圆大爷闭上眼睛之前 ,将自己装进了这只山河袋中。 那一天,团圆大爷本来对白骨说,我一个人进去找他就好,进到这孽畜腹中寻个人,不过易如反掌的事。 白骨一直很相信团圆大爷的。 可没想到,那一次他竟然说话不算话。易如反掌的事却让他伤了心脉,让他从此沉沉睡去了。 这一觉团圆大爷睡得很长很长,也不知道他还要睡多久才能醒来。白骨很想念活蹦乱跳的团圆大爷。 团圆大爷以前很喜欢吃灵花灵草,只要找到灵花灵草,不用炼化,一古脑地就往嘴巴里扔。 可是那日白骨问他,我日日喂你吃灵草灵花的话,你能醒过来吗? 团圆大爷却只道,也许能,也许不能,那你还喂不喂? 白骨很干脆地回答,喂。 可是他连这一声喂都没来得及听到,就闭上了眼睛。 山河袋里是什么样的天地?团圆呆在山河袋里会不会冷?会不会有些寂寞?白骨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她一直一直喂山河袋,团圆大爷说不定就能醒过来。于是,她就一直喂一直喂山河袋。 白骨洞很冷清。 如今,只剩下白骨和一只蛇还有一只鹤和白骨怀中的一只山河袋,山河袋里有一个团圆。 白骨俯下身子对着琉璃兽的尸身轻声道:“我可能又发现了一颗魂珠,琉璃兽尸身的灵气也好像快要耗尽了,我很快就能进来找你了,等我。” 白骨的声音很柔很轻,小心翼翼的,仿佛在同一个婴孩说话。 可是许久许久,也没有人回复她。 白骨安静地趴着,好一会才站起身,对着息羽比了个手势,笑道:“走吧,我们再去找赵眼。” 破庙外,金黄麦浪滚滚,一身庄稼汉打扮的赵眼站在破庙前,看着从远处走来的白骨一行人。 已经是第五天了,她每一天都这个时辰来,每一天都问同一个问题。 他每一天都回答地一模一样,没有任何纰漏。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少女的人,那双并没多少亮光的眼睛,却好像已经看穿了他,将他的秘密一览无余。 12.第七章 二救风尘 破庙外,金黄麦浪滚滚,一身庄稼汉打扮的赵眼站在破庙前,看着从远处走来的白骨一行人。 已经是第五天了,这之前,她每一天都同一个时辰来,每一天都问同一个问题。 可是今日,她来晚了。 赵眼心中又过了一遍昨日与白骨说的话。每一天他的描述都一模一样,应该没有出任何纰漏,可是没由来的,他的手心还是出了一层汗。 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那双并没多少亮光的眼睛,却好像已经看穿了他,将他的秘密撕开,一览无余。 “朱唇浅尝银三钱,春宵一度一两银。若是公子心意坚,日日夜夜来缠绵。便是折价三钱三,奴家也是心花放。贪欢哪管生与死,交颈鸳鸯并头鸾......” 白骨轻轻地哼着小曲,姿态懒散地站着,似笑非笑看着赵眼。 赵眼仍是一副憨直的样子,愣愣看着白骨道:“我这便为大王再说一次我与娘子的过往。” 白骨随手轻轻弹了弹挂在麦穗上的一颗晶莹露珠,笑道:“今日不如让我来说,如何?” 赵眼愣了一下,眼中讶芒一闪而过。 白骨却自顾自开口道:“仙儿不是仙,只是三教九流排行最末的伶人,处处受世人白眼,可伶人里还要分三六九等,其中最被人瞧不起的是那彩衣仙儿。” 白骨说到这里,顿了顿,却突然对着赵眼问道:“你可听说过彩衣仙?” 赵眼在听到彩衣仙三个字的时候,眸子有那么一瞬,缩了一下。 若是旁人或许会错过赵眼这瞬间的变色,可三两最是敏锐,立刻就捕捉到了他这瞬息的神态变化。 不会真是这孙子杀了自个老婆,还在这装深情吧? 三两有了这个想法,差点忍不住一巴掌拍死他。 白骨却对着她摇了摇头,看着赵眼,等着他的回答。 赵眼憨厚一笑,看着白骨答道:“没听说过,听名字倒觉得矜贵。” 白骨笑道:“的确矜贵,说来彩衣仙极其神秘。谁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们要往何处去,有传说他们是没落的贵族,也有传说他们本就是最卑贱的乞丐。” 白骨说着,突然紧紧盯住赵眼的眼睛,问道:“你可知为何在伶人中他们最被人瞧不起?” 赵眼挠挠头,想了片刻,回道:“莫不是彩衣昂贵,是他们偷来的?” 白骨认真摇了摇头,更加认真道:“因为他们虽身披最华美的彩衣,身子却已经烂到了骨头里。传说他们身上带着瘟疫,谁靠近他们,谁就会和他们一样,慢慢烂掉。” 白骨话音刚落,突然风起,麦浪翻金。那密密匝匝的金色,如海潮般层层推进,冲向那座早已经破败不堪的庙宇。 一个白衣少年踏着麦浪而来。少年衣袂翻飞,真真宛如九天仙人下凡。只可惜,他的身后却诡异地悬浮着一具恐怖女尸,让这个画面看起来说有多耸动就有多耸动。 女尸耷拉着头,身体早已经腐烂不堪,一双黑洞洞的眼睛凸起,好似一个砸开了洞的坟包,死不瞑目地看着这腐败的人间。 赵眼看到那女尸,在看着白骨肃然的神情,突然支撑不住,跪了下去,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不停地用手捶打着地面。 三两见此情景,早已经怒目圆瞪,将手按在腰间的银蛇鞭上,只等着白骨一声令下,就取了他那双狗眼。 白骨却用手轻轻拍了拍三两的手,叹息了一声,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白骨话音刚落,三两正满心疑惑,息羽看似走的极慢,却已经几步走到了她们身前。 息羽还未站定,一个比身后悬浮女尸还诡异的画面出现了。 只见从他身后飞来了一只棺材,两只棺材,三只棺材.......不,是整整飞来了一十五口棺材。 这是要下棺材雨了么? 三两愣愣看着面前的奇观,愣愣地看着创造这个奇观的人。 息羽却浑然未觉,对着白骨暖融融一笑,“你说的,将这个女人和这些棺材搬来。搬来了。” 是叫你将这女尸和这些棺材搬来,但不是叫你这样拉风地搬来。 白骨抬眼看了下那具浮在半空,瞪着眼珠子,俯视着他们的女尸,再看看漫天的棺材,无奈地摸了摸息羽的头,违心夸道:“息羽 做的真不错。” 赵眼却突然踉踉跄跄地站起,对着息羽大吼道:“放她下来,给我放她下来。” 息羽正在欢喜白骨夸奖了他,如何能听他的话,轻轻一挥,赵眼就倒退了几步,坐在了地上。 白骨连忙摆手,对息羽道:“快放她下来吧,让她安安稳稳躺着。” 息羽自然听白骨的话。 白骨却突然想到了什么,急道:“慢慢放下来,不可伤了她。” 这是一具死的透的不能再透的尸体,赵眼抬起头来,看了眼白骨,眼中密密麻麻布着的红血丝,让人看着心惊。 “多谢。” 赵眼对着白骨拱了拱手,快步跑到了女尸面前,直到仔细地确认过女尸完好无损,才呼出一口气。 “现在可以和我再说说你的过往了吧。”白骨踱步到赵眼面前道,仍是她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三两闻言,愈发疑惑地看向赵眼。 赵眼微微一怔,苦笑起来,他自怀里掏出一把梳子,将女尸的头发细细地一缕一缕地梳整齐。 然而女尸的头发却不经梳,一梳便掉一大把,露出腐烂的头皮。 赵眼极仔细极仔细地将掉的头发做成一个发髻,盖住了那裸露的腐烂头皮。 “遇到她那一日,晚霞满天。她披着一身彩衣,向我走来。她不是什么花魁,但她真的叫喜神娘,她......是一个彩衣仙。” “喜神娘?” 白骨听到喜神娘这个名字的时候,不自觉地嘴里跟着念了一遍,这的确是一个很特别的名字,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她有一副极美的嗓子,词藻写得也好,听她的曲子,真的可以让人如痴如醉。”赵眼梳好了女尸的头发,却没有放下梳子,而是痴痴望着女尸,愣愣出神,“我遇到她那一日,她的确遭了恶霸欺负,却不是图她的美色,而是嫌弃她一身的腌臢。我替她解了围,她为了谢我,写了词曲相赠。从那以后,我与她惺惺相惜,情定三生。” 原来还是救风尘。 白骨叹息了。 “那么她是喜神娘,你又是谁?”白骨沉声问道。 13.第八章 以眼为名 赵眼抬眼看向白骨,只是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憨厚淳朴,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清明的悲伤,这分明是个再聪明不过的人。 他没有回答白骨的问题,而是陷入到一种好像永远不会被打破的沉默中。 沉默真是聪明人最好的武器。 三两始终低着头,此时却突然愣愣问了一句:“听说彩衣仙.....听说他们身上的气味......” 毒三娘的这个问题问了一半,停了下来。 白骨却一点也不客气,继续问道:“听说彩衣仙不爱洁净,身上臭不可闻,可是真的?” 赵眼看了眼女尸,满眼的温柔,毫不在意接话道:“她的彩衣和身子都经年不洗,确实有些气味。有一次,我悄悄将那彩衣洗了,她还生了气,三日不与我说话。她和我说,披上这一身彩衣,就要一辈子披着,再也不能脱下,更不能洗净。只有将所有的尘霜一点点都堆回身上,然后才能诛灭漫天金甲,在死神海中复活。这是他们第一个披上彩衣的老祖的预言,也是他们每个彩衣仙的信念。” 白骨默默听着,偶尔看一眼听得入了神的三两。 算来,自白骨庙案桌上摆上那副枯骨,来来往往求告的不知凡几。有人,有妖,有爱恨,有情仇,但白骨庙做的既然是血肉买卖,鲜花怒放处,自然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人,见不得光的事。 像这样的爱情神话,一箩筐一箩筐地贩卖来贩卖去,做成煽情风月集子,做成催泪戏本子。白骨看腻了,三两看烦了。 可是,今天的这个故事却有点不一样。 这个故事很简单,简单到就好像是昨日隔壁阿婶与你闲扯的几句话,不过是些个东家长西家短的事。 可是这样的简单却显得愈发真实。 白骨叹息一声,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十五口棺材,缓缓开口:“此地本有这样的风俗,以人身部位为名,陈鼻、王肩、江肠,也算有意思。” 赵眼闻言一怔,然而,他的神色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以前本地有户张姓人家,家中有一十五口人,全家死光后,家里便成了凶宅,变成了如今的聚魂庄。他家主母一共生了五个孩子,正好分别以眼耳口鼻嘴为名。人身上,最重要的自然是一对眼珠子,每户家中最受宠的那个孩子才以眼为名,而你正在那个最受宠的孩子,对不对?” 一个人被击垮,可能只需要一句话。 赵眼冷静的神色随着白骨的话一点点崩溃了。 终于,他再也坚持不住,在棺材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眼中是再也掩藏不住的痛楚。 “你不姓赵,你姓张,你的名字叫张眼,对不对?” 白骨的问话像天雷一般,轰然在赵眼耳边炸响。对,他不姓赵。他姓张。他是张眼,不是赵眼。 张眼微微颤抖着,苦笑着问:“你是从何处看出破绽的?” 白骨淡淡道:“从你第一晚娶了花魁娘子进门,我趴着听墙根那一日起,就觉得你很奇怪。一个人的生活习性是很难掩藏的,可你隐藏的很好,你双手磨出了老茧,说话动作都与一个庄稼汉无异,甚至吃饭都改了右手。可是你只有一个地方忘记了,那就是你的牙齿。” 白骨说着,咧嘴一笑,露出自己的一口森森白牙,“除非天赋异禀,只有富贵人家才能有你这样一口好牙。” 张眼愣住。 白骨却继续嘻嘻笑道:“可惜不能剖开你的身体看看,你的骨头也一定是十分强健的。” 张眼无言以对。 白骨的神色却已经冷肃下来,认真问道:“那么现在可以和我说说,你家为何会被灭门了吗?” 张眼的眼睛好似被金黄的麦浪一刺,往事滚滚就涌了上来。他的声音都在发着颤,“我 家本是当地富户,这四周的田地有一半都是我张家的。我父亲仁厚,与四周乡里相处和睦,从未发生过争执。有一日,我父亲一位旧时上门,他姓臣名宦,我父亲少年时与他在江南偶遇,曾同游过一段时间。父亲十分开心,设宴款待,却不成想那人多日未进米粮,乍然进食,突然暴毙在我家中。父亲十分愧疚,千里迢迢寻到他家后人,以锦帛相赠。可是他家后人却从此怀恨在心,用我父亲所赠锦帛,买凶杀人,将我全家杀死。” 赵眼神情郁郁,说着往事的时候倒也没有过分激动,可是那种隐忍的刻在骨子里的绝望和悲伤,更让人动容。 “我的确是家中最受宠的孩子,以前兄弟们还因此经常与我争抢,只可惜,如今我家只剩下我一人,再也无人宠爱我,也再无人与我争抢。” 张眼边说,边用手一点点抚过那一口口漆黑的棺材,好似在轻抚自己的一个个亲人。 三两异常安静,听得十分仔细,这一次不待白骨开口,她抢先问道:“那你是如何逃过这一劫的?” 张眼沉声回道:“灭门那一日,我本来也难逃一劫的,正好我悄悄溜出去赴神娘的约。等满街的人嚷着我家人出事的时候,神娘捂住了我的嘴,将我绑了起来,塞到了床底下。” “那么花神娘到底又是如何死的?”三两又问。 张眼眸子一闭,答道:“神娘在死之前,就似有所感自己会出事,她只嘱咐了我一件事,若她死了,一定要去求白骨大王替她报仇。我的确不知她是如何死的,那一日我说的都是真的。我出门种地,回来后她就死在了家门口,身体却完好无损,一滴血也没有。” 三两听了,又是默默。 白骨似有所查,却不说话,只有些担忧地看向三两。 突然,久立一旁的息羽突然指着三两道:“她家也死光了,她觉得你说的不对。” 14.第九章 群尸乱舞 她家也死光了,这样的话,如果是别人指着三两的鼻子说,那个人应该也马上会全家死光。 只有息羽不同。息羽不仅傻,灵力还强,骂他没意思,打又打不过。三两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三两皱眉,将怒气都发到张眼身上。 “都是死了全家的,你演的再像,也不是真的。”三两终于忍不住,指着张眼的鼻子骂道。 白骨双手一摊,好整以暇看着。 张眼看向白骨,眼中一片赤诚。 “你也如此认为?”张眼问道。 这片赤诚当真是真的不能再真。 “我看不出,但我信三两。”白骨笑道:“更何况,我不过诈你一诈,猜出你是富家子而已,却不能肯定你就是张眼,这方圆百里,多少富户家中有叫眼的孩子,为何你立刻就承认了你是张眼?” 张眼眸子一缩,这个破绽,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如果神娘还在,他绝对不会犯这么简单的错误的。 “太着急了,兄弟,你太着急了。”白骨笑嘻嘻的,“你唱的两出大戏,的确唱的不错,可惜了,观众是我们。你太想让人以为你就是张眼,这就是你最大的破绽。” 然而白骨话音未落,笑容还未从她脸上敛去,张眼已化作一道虹影朝她攻来。 “既然你不爱看我的戏,那你就去死吧。” 白骨只觉得眼前一晃,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却已经是慢了。 张眼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了一柄精巧的金漆折扇,只见他扇了一扇折扇,那折扇便虚化做一张大网,层层朝着白骨罩去。 张眼动作极快,三两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拔腰间银鞭,她想也未想,身子朝前一纵,就朝着那扇网撞去。 然而,比她更快的是息羽。 息羽衣袖一卷,宽袖已化作一扇羽翅,快三两一步,撞向那密不透风的扇网。 哄的一声,扇网瞬息被撞破开一个裂口。四周麦浪呼啦朝后一倒,齐齐从中间被这一撞的余力切断。 息羽已经自扇网之中抢过白骨,一把抱在怀中,临空踏步,朝半空直踏了足足有十数步,直踏到气喘吁吁才浮停在空中。 息羽警觉地盯住同样气喘吁吁的张眼,一瞬不瞬。不管谁看到这个场景都会相信,如果张眼再敢擅自动作,这少年一定会与之拼命。 白骨觉得手臂上一阵湿漉漉的,伸手朝息羽手臂上一摸,才知道他半个手臂上已经鲜血淋漓,想来刚才那一撞,他定是伤的不轻。 白骨眉头微皱,冷笑一声。他竟敢伤息羽。 三两此刻已经化作蛇身,仰头看到半空中的白骨安然无恙,眸光却是蛇眸一跳,吐了吐蛇信,转头冷冷看向张眼。 “笑喜神,哭喜神, 哭笑不得是喜神。 台上神,台下鬼, 台上台下戏神鬼......” “呵呵呵呵呵,嘻嘻嘻嘻嘻.......” 一阵鬼森森的,凄惨惨的歌声伴着笑声传来。 歌声似男似女,十分婉转动听。 白骨曾以为她听过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声音,可是那毕竟只是声音,当世界上另外一种美妙的声音吟唱成歌的时候,却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的感受。 即便如今这歌声听着鬼气森森,却依旧美妙无比,让人忍不住侧耳去听。 “呵呵呵呵呵,嘻嘻嘻嘻嘻.......” 张眼将那把金漆折扇放在唇边,掩嘴而笑。 他用力地弹了几下额头鼻子脸颊,脸上的一层皮就好似碎屑般簌簌掉了下来,露出来的是一张雌雄莫辨的娇丽脸庞,特别是那神态流转间,有一种说不尽的风情,引人沉醉。 “被你看穿了,真没趣。”张眼笑着,眼波却转向花魁娘子的尸身,脸上一下子暗淡下去,“要不是她死了,没人给我写本子,你们绝无可能看穿我。” 张眼笑着笑着,泪便凝在了眼中,“神娘,你看着他们这么欺负我,你倒是活过来,看我一眼啊。” 三两莫名其妙地看了张眼一眼,蛇吐人言:“人死了,活不过来的。” 张眼看向三两的眼神更加莫名其妙,“你一只糊里糊涂的蛇妖,懂什么?“ 三两被气得蛇身都涨成了红色,一时语塞,立刻看向了白骨。 白骨咳嗽了一声,冷道:“我家三娘子活得好好的,你一个半死的人不埋在土里,在这里阴阳怪气的是做什么?”白骨适时地顿了顿,继续道:“哦,原来是在找死啊。” 张眼眼中一下涌 上一层怒气,掀去张眼的那张皮,他原来也是个喜形极易形于色的人。 随着他眼中怒气越来越深,那本来安静躺在地上的一十五口棺材竟慢慢地跳动了起来。 叮铃铛,叮铃铛,随着棺材的跳动,棺材发生出一阵诡异的金玉碰撞的声音。 棺材跳动的越来越剧烈,声音越来越来大,仔细听,好似踩着某种乐舞的节拍。 随着这节拍,张眼的大半张脸和大半个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了下去,一股浓郁的恶臭从他身体上散发出来,让人闻着恶心欲呕。 突然,棺材裂了开来,从棺材中跳出一个个腐尸。 即便在腐尸中,这一群也算是极其难看的。他们中有的缺个眼睛,有的缺个鼻子,有的缺条胳膊,有的胸口整个被挖开了。他们全身都挂着腐烂的肉,一条条耷拉下来,看着有多丑陋就有多丑陋。 腐尸穿着三色彩衣,头上带着各式各样的鲜艳发带和绒花,看着恐怖又滑稽。 然而,诡异的是,他们每个人竟然都在笑。他们的嘴角以一种极尽夸张的弧度弯着,脚下则踩着一种极有规律的步伐,看着好似一种舞蹈,嘴里也在念念有词,细听唱的正是张眼刚才唱的那首曲子。 “笑喜神,哭喜神,哭笑不得是喜神。 台上神,台下鬼,台上台下戏神鬼。 死喽,死喽,全死喽, 头折断,手折断,全身都折断, 血流尽喽,骨全拆喽.....” 只不过腐尸这种东西嘛,喉咙都不知道烂成什么样子,又怎么能唱好歌呢?这歌声比鬼哭狼嚎还要难听。 张眼扭动了他那与腐尸也相差无几的身体,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一把戒尺。 戒尺不知道用什么材质打造的,乌金发亮。与普通的戒尺不同,上面竟都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倒钩刺,连握的把手处也都是。 张眼手握戒尺,沉下脸来。腐尸却仍旧毫无所觉,唱着跳着朝他蜂拥而来。 领头的是一个少女模样的腐尸,她的身子面庞都还算健全,只有一双眼睛被生生挖掉了,腐肉在眼睛四周慢慢弥漫开,一直腐烂到了头骨。 张眼的戒尺毫不留情地朝少女的脸上打去,啪一声,少女脸上的腐肉就被刮掉了一层。 15.第十章 三戏风尘 张眼一戒尺打在少女腐尸的脸上,他自己的手上却也汩汩流下血来,想来那倒钩刺让他也不好受。 一把让受罚者和罚人者都受苦的戒尺。白骨眸色微动。 少女却仍旧嘻嘻笑着,唱着跳着。 众腐尸此时已经捧出一件极其华丽的彩衣,彩衣上绣满了五颜六色的雀鸟和绽满鲜花的树枝。 张艳张开手臂,少女接过彩衣,歪着头,恭敬地将彩衣披在了张眼的身上。 顿时,一股比之前还要恶臭无数倍的味道直冲到白骨三人鼻中。 息羽实在难以忍受,在他与白骨四周结了一个小小结界。 白骨召了三两进来。三两化回人形,刚到结界内,立刻猛喘了几口气,大声道:“我宁可被打死,也不要被臭死。” 张眼此时已经以腐尸做人凳,高高坐着,闻言对着他们怪笑一声道:“是你将他们的棺材搬来的,还怪起我来了?” 三两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骨眉头微微皱起,轻声在三两耳边道:“在很久以前,我曾经听过喜神娘的大名,他是彩衣仙中大名鼎鼎的名角,最擅歌戏,据说他不管台上台下,都能饰演各种角色,而且不管他演谁,他都能变成那个人,面容、神情、动作,都与本人无异,甚至至亲都不能辨认。” “那为何这次这样轻易被我们识破了?”三两疑惑问道。 白骨沉吟不语,片刻才道:“你说,这世间会不会有两个喜神娘?” “两个喜神娘?”三两瞪大眼睛。 “是,两个,”白骨点了点头,“一个死了,一个活着,因为喜神娘不再完整,所以再也不是以前演什么像什么的名角。” 三两听得云里雾里,愈发疑惑,正待再问,那群腐尸已经边唱边跳着朝他们跑来,在他们结界下方狂乱地挥舞着手臂。 三两嫌恶地道:“我这就将他们清扫干净。” 白骨连忙拉住,“小心,我从未听过彩衣仙有什么过人的灵力,但这个张眼刚才却能伤了息羽,只怕他身上有什么异宝。” 毒三娘虽火爆,胆子却并不很大,于是听话地安静下来。 息羽灵力不弱,可是也不能一直漂浮在空中,白骨看着被腐尸抬着慢慢靠近的张眼,突然笑道:“既然你都给我们唱了两出大戏了,不妨再唱一出如何?” 张眼闻言抬起头来,一道阳光正射到他的眼中,让他布满红丝的眼睛看着愈发浑浊。 张眼笑得妩媚轻柔,竟起身微一欠身道:“正有此意。” 白骨点了点头,在空中盘膝坐下,托腮看着。三两见状,无法也只能耐下心来。 张眼在空中一个翻身,指着那群腐尸中被挖了双眼的少女道:“她才是张眼,是那个被家人当眼珠子一样捧着长大的孩子,而我,我们则是从小在臭烘烘的彩衣班里,像垃圾一样长大的人......” 彩衣仙不是仙,他们披着这世间最华丽的彩衣,却只是一群最低等的伶人。所有人都厌恶他们,讨厌他们像蛆一样的存在。 彩衣仙甚至都不能登台,他们大多只能在街头买艺,只有极少数成了名角的才有资格登台演出。所以,成为一个名角,是彩衣仙从小在戒尺下学到的道理。 喜神娘披上了彩衣那一年,正好一十八岁。 他娘亲为他披上彩衣的那一天,和他说了一个秘密:披上彩衣后,他们的容颜就不会再老去。只是他们的身体会一点点烂掉,先是从皮肤开始,然后一点点烂到肉里,烂到骨头里,直到最后烂成一滩血水。 所以披上彩衣后,他们再也不能清洗身体,也不能再清洗彩衣,否则会加速腐烂,更加痛苦不堪。 但是孩子,别怕。只有将所有的尘霜一点点再堆回身上,才能诛灭漫天金甲,在死神海中复活。这是我们先祖的预言,也是我们的信念。 只可惜,喜神娘那一年才一十八岁,他糊里糊涂的,什么也听不懂。 喜神娘天生爱歌戏,可是不知为何,总是不得要领。 娘亲的手里戒尺一下下打在他的手心,打得他和娘亲的手都鲜血淋漓,可他仍旧不能理解那戏文里的起承转合,更不能在一颦一笑间眉目传情。 彩衣仙不能歌戏,便只能等着一边腐烂一边饿死。 终于有一日,喜神娘再也受不住,悄悄脱了彩衣,打算投湖。 在青绿湖水间,喜神娘遇见了她。 少女有一双灵动的眼眸,让人一见就欢喜。 她正在站在岸边,咿咿呀呀学着歌戏,只是她嗓子尖细,歌声再怎么借着水声,还是怎么唱都不动听。 喜神娘正要投湖,突然起意,学 着她的唱词唱了一段,竟越唱越觉得清悦动人。 少女欢喜地一把抓住了喜神娘的手。喜神娘突然收了跳湖的心。 从那日起,少女开始给喜神娘写唱词,写戏本。 喜神娘不懂的地方,少女就一句句讲给他听。 也不知道怎么的,少女一讲,喜神娘就悟,一点也不费功夫。 渐渐的,喜神娘成了名,成了后来的名角喜神娘。 而他和少女也越来越难分彼此。他们成了亲,他们融为了一体,他们都变成了喜神娘。 每一个嫁给彩衣仙的人都要披上彩衣。 他不愿为少女披彩衣,于是他开始独自带着少女到处流浪。没过多久,就有了自己的彩衣班。 然而,少女的身体还是一点点地开始腐烂起来。他想起娘亲的话,每一个靠近彩衣仙的人都会变成彩衣仙。 他痛苦地难以抉择,少女却笑盈盈走到他面前,大大方方地披上了彩衣。 纷繁乱世,有君相伴,唯愿如此。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真真又是一出戏风尘,妙,妙。”白骨击了一下掌,问道:“然后呢?” “然后?”张眼的嘴角带了一抹戏谑,“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里。” 那一年的张家庄收成很好,无垠的麦田养活了这里所有的人,让他们丰衣足食,让他们喜笑颜开。 张家人都喜欢看戏,听说了喜神娘的大名,自然一定要请了来。 只可惜彩衣仙腌臢,只能远观。张家几个少爷却爱调笑,捏着鼻子游走在彩衣仙中,追打着一个有灵动明眸的少女。 喜神娘护着少女,被少爷们摁在地上拳打脚踢。 张家老爷远远看见,呵斥了一句,少爷们一哄而散。 喜神娘却没有感激,他看见老爷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亮的吓人。这个目光,他很熟悉。 喜神娘连夜带着彩衣班离开了张家庄,可是他们刚走进滚浪般的麦田,就被张家家丁围了起来。 少女长得清秀,随着他走街串巷,总有人觊觎。喜神娘照旧撩起少女的彩袖,给老爷看少女已经腐烂的手臂。这一招百试不爽,谁见了这样的手臂,一定都是避之唯恐不及。 张家老爷却还是盯着少女,盯着少女那一双明亮的双眸。 16.第十一章 还施彼身 张家老爷生了四个儿子后,才生出一个女儿。 他生来性情洒脱,乃是风尘义士,不拘俗礼,将这个女儿如同眼珠子般养大,将女儿也养成了一个风尘女侠的性子,如此,张家老爷愈发爱护。 只是去年家里失了火,人救下来了,眼珠子却伤了眼珠子。 他的女儿没了眼睛,可是少女的眼睛却还那么的明亮。 张家老爷看着少女那双明眸,越看越喜欢。 据说张家富甲一方,是因为他们祖上出过一个仙人。 仙人给家中留下过一个仙方,按照仙方指引,时辰对,供奉对,就可以挖了别人的眼睛,给自己装上。 张家祖上的各位老爷从来不敢相信,可是这一任的张家老爷为了女儿,咬了牙,决定冒险试上一试。 少女的眼睛被挖了出来,装在了老爷女儿的眼睛上。 少女被送回来的时候,眼睛上包了布,血水渗到布上,将布浸成了黑紫色。 少女却还要抱住他,告诉他,她不痛,真的不痛,没了眼睛,她还是可以给他说戏,不要紧的。 喜神娘说到此处,突然用戒尺狠狠打在那个少女腐尸的眼睛上,然后再狠狠地将倒钩刺拉了出来。 “所以你因此杀了他们全家?”三两忍不住问道。 “怎么?他们不该死么?”喜神娘闻言,淡淡抬眉,看着三两湛然一笑,血红的眼中却有一种疯狂的危险讯号。 “那个老爷该死,杀他一人便可,其他人......” “其他人?......” 喜神娘突然狂笑,他冲进那群腐尸之中,疯狂地用戒尺抽打起腐尸。 一阵阵血肉被铁器搅动的声音传来,让人听得不寒而栗。 腐尸们烂肉横飞,眼前这一切,哪里是在这浩荡人间,简直就是阎罗鬼域。 饶是白骨自觉见惯了场面,也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可腐尸却仍一无所觉,唱着,跳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夸张的笑容,仿若在过佳节。 终于,喜神娘打累了,颓然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将满是鲜血的手瘫放在地上。 “瞎了眼,心更明亮,写的话本更有神韵,她是笑着和我说这些话的。她说,目莲大娘不还亲手把孩子的眼睛挖掉了吗?我们做彩衣仙的,一双眼睛不算什么。” 喜神娘的身子抖的厉害,三两的身体不知为何竟也微微有些发起抖来。 “那是为什么?你为什么.......”三两的声音也发了抖。 “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他们老了,他们病了,他们矜贵,可是我们彩衣仙生来就是下贱.....” “他们试了那个方子,”喜神娘握住戒尺,喘着气,似哭似笑,“试了那个他们祖祖辈辈从来不敢试的方子,他们换了眼珠子后,发现那个方子原来是真的......” 三两似乎还没听懂,只将头慢慢地偏向了白骨,身体也微微地朝她靠了过来,她的眼中渐渐地笼上一层恐惧之色。 白骨叹息一声,一把搂过三两的肩膀,将她紧紧搂在怀中。她看着喜神娘道:“你们彩衣班的人,他们现在在哪里?” 喜神娘闻言,愈发笑得厉害,他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一边旋转起舞,一边唱:“死喽,死喽,全死喽,头折断,手折断,全身都折断,血流尽喽,骨全拆喽,威赫赫金身塌倒喽.....” 喜神娘越唱越大声,越唱越疯癫,身子也转得愈发厉害。 “血流尽喽,骨全拆喽,威赫赫金身塌倒喽....”大约是这首曲子太过招人,白骨竟也不自觉地跟着吟唱了几句。 三两拉了拉白骨的袖子,眼中隐隐有悲愤的泪光,可她依旧不确信地问道:“所以,其他那些彩衣班的人真的都死了吗?被张家人......?” 白骨没有回答,她看向那群唱跳着腐尸,他们有些缺鼻子,有些缺耳朵,有些缺胳膊,有些好似整个脏腑都被挖空了。 所以,眼睛可以换,鼻子就可以换,耳朵也可以换,甚至连心、肝、脾、肺、肾都可以换。 他们都姓张,他们都是张家人。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对,还是错? 白骨抬头看了看天。 老天无语,默对苍生。 她抖擞了下精神,看着三两温和一笑,对着陷入疯癫的喜神娘大声问道:“不是你家娘子叫你来找我伸冤的吗?你不听你娘子的话了吗?” 喜神娘不知道是听到伸冤还是听到娘子,仿若醍醐灌顶,转着圈的身子终于停了下来。 他呆呆看着白骨,“整个彩衣班被他们活活一点点挖空了,只有我和娘子逃了出来。可是那个时候娘子已经被挖了脏腑,即便披着彩衣,也没有多久日子好活了。” “我眼见她一天天快速地腐烂下去,终于让我 想到了一个办法,偷到了那个仙方。仙人的方子啊,果然好啊,我又将张眼的眼睛重新挖了下来,还给了娘子。可是那个得了她脏腑的人却醉酒,摔在湖里死了。”喜神娘说到这里顿住。 三两急切地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喜神娘轻笑,“然后我想挖了别人的脏腑给她,可娘子却说什么都不要,她说与其这样,不如死了。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烂掉。” 喜神娘再一次抱起那具腐烂的不能再腐烂的女尸,掏出怀中那把梳子,一点点地仔仔细细地给她梳起了头,“娘子死之前,写了最后一个话本,写了你的故事,写你为民除害,写你锄强扶弱。” “当不起,当不起。”白骨初听到竟有人为她写了话本,不免有些错愕,又有些难得不好意思起来,脸上却不免笑意更深,难得谦逊地摆了摆手。 白骨的手还摆在半空,喜神娘又道:“娘子还写你贪财,写你贪色,写你无赖,写你收钱不办事。” 白骨在半空的手略僵了僵。三两听到此处,却几乎要为这位奇女子击掌了,当真是千古才女啊,传神,传神。 还好白骨有天下第一的奇厚脸皮,那僵在半空的手改握了拳,仍是笑道:“过奖过奖,不想此生竟还有人为我立传,也是我的福气。” 喜神娘不知是脸腐烂的缘故还是其他,眼白翻的不见了瞳仁,“娘子倒说过,你不办的那些大多是冤案,或寻衅,或谋财,或图色,你取这些人的钱财,也是他们活该。” 喜神娘说到这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贪财是真的贪财,贪色也是真的贪色,并无其他缘故。” 喜神娘说完,看了息羽一眼,仿若一切尽在不言中。 白骨眯了眯眼睛,没想到啊.....这世间竟还有一个她不知道存在的知己。 就凭此,是不是也该对她丈夫略微好些。 白骨看着那具腐烂的女尸叹息一声,道:“那本子只怕也写她自己,写她死了之后,她的丈夫会替她向我鸣冤。” “所以我来找你鸣冤。”喜神娘赞许地看了白骨一眼。笑起来。 息羽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危险讯号,突然伸手拦在白骨面前,将她牢牢护住。 白骨对着他温柔一笑,安慰道:“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息羽的手却没有放下,“感觉到,他想吃你。” 17.第十二章 仙家仙方 白骨赞许地看了息羽一眼,再傻的仙禽还是仙禽,对危险有本能的意识。 她踮起脚尖,摸了摸息羽的头,然后将他的手按住,对着那喜神娘道:“你是不是还在她的话本里看到,我有一颗不错的心。你想着将我的心挖出来,给她装上,是不是?” 喜神娘一点也不避讳,对着白骨摆手道:“娘子很少夸人聪明,她却总说你聪明,看来不假。娘子说你的心是宝贝,吃了它,就可以起死回生。” 白骨不觉地习惯性地弹了弹鬓角碎发,并不恼怒,反而得意笑道:“那你娘子有没有和你说,想取走我心的人,都死得很惨。” 三两听着这二人莫名其妙的对话,积郁在眼中的恐惧和悲凄已经散了,她连想也没想,手中银鞭子啪地抽了一下,飒飒抽向了那喜神娘。 眼看着喜神娘就要皮开肉绽,几个腐尸突然挡在了他的面前,瞬息,最前面的那个腐尸被抽得四分五裂开来。 “你当真以为一只呆鹤一条小蛇就可以拦住我?”喜神娘却斜睨了三两一眼,狂悖地大笑。 白骨也笑道:“你真以为靠着一张烂方子,就可以为所欲为?” 喜神娘声音一下拔尖:“这是仙方,仙人留下来的,你敢亵渎仙人?” “不敢,不敢,”白骨笑嘻嘻的,“仙人是什么东西?好吃么?” 喜神娘大怒,呵斥道:“大胆!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如此口出狂言!” 他说着,已经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一张纸方子。 纸方子的边角已经磨的稀碎,一看就是张经年的老方。 本来唱跳着的腐尸看见这张方子,竟好似十分害怕一般,瑟缩着跪下,叩拜起来。 喜神娘肃然看着他们,仿若这个腐尸帝国的王。 这画面,着实......有些滑稽。 白骨叹息,这喜神娘真是个沉不住气的人呐,心智这样单弱,怪不得被一张方子就控制了。真是难为他娘子了,以前也不知道为他操了多少的心。 然而,这边腐尸已经拜完,阴风骤起。 喜神娘口念法诀,手中金漆折扇轻轻扇了下那张方子,方子骤然变大,漂浮在空中,朝着息羽所设结界射来。 息羽早有准备,凝眸而立,准备御敌。然而,那张纸方却如入无人之境,竟笔直穿过结界,朝着白骨胸口插去。 眼见方子就要插进白骨胸口,息羽腰间一根软带倏的化作一把软剑,挡在白骨身前。 方子一滞,息羽已握住剑柄,化攻为守,劈向那张方子。 然而,软剑却似砍在一朵棉花之上,息羽微一愣神,那张方子已经软绵绵地裹在了软剑上。 息羽眉心朱砂艳艳,显是已经用了九成灵力,可是无论如何,竟再也抽不动那软剑。而那方子已似绳锁般延展开,一点点地缠上了息羽的手臂。 结界也在此刻瞬间破裂,三人跌到了地上。 顿时,一阵腐臭传入三人鼻中,臭得三人头痛欲裂。 三两见此情景,正欲上前相助息羽,四周腐尸已经暴起,十指如淬毒的铁钩,裹挟着浓烈的尸气攻了过来。 三两抽出银鞭,银鞭如蛇,攻向腐尸,与他们战做一团。 白骨皱眉喃喃道:“竟是他的东西,既然姓张,怎么早没想到?” 喜神娘眼中带笑,对着白骨道:“如何?你若乖乖交出你的心,我便放过他们。“ 白骨扫了一眼息羽和三两,见二人状况都不大妙,牙齿一咬,对着那方子呵道:“小小一张阴身契,也敢放肆!” 白骨说着,轻轻拍背,竟转身对破庙大喊一声:“瑶姬大人,我不行啦,快来帮我。” 随着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喊,那破庙之中,一直坐在案桌上的枯骨咯吱动了一下。 喜神娘被白骨的这个怪异举动一惊,旋即又是大笑:“你故弄什么玄虚!还真是早些剖开自己的胸口,乖乖让我取了心吧。” 白骨转头,见喊了这半日,背上仍是空空如也,额头微微冒汗,口中却仍是念念有词:“瑶姬大人,求求你啦,再 帮我一次,最后一次,否则以后再也不供奉你魂珠了。” 白骨说着拔下腰间骨刀,对着自己手臂狠狠割了一刀,这刀割的深可见骨,可奇怪的是这一刀下去,白骨身上竟无半丝血痕。 “不要。” 息羽虽还在与方子纠缠,可是见白骨如此,心痛难忍,手指点向眉心,竟是要以元神之力,来破这方子。 元神一破,神形俱灭,息羽这是要以死相搏了。 “傻鸟,快住手,言听计从!”白骨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大声喊道。 说时迟,那时快,危急时刻,白骨背上飞来了一具枯骨。 喜神娘见到这具枯骨,忍不住又大笑出声:“一具死了不知多少年的陈年尸骨,也敢来与我做对?” 也怪不得这喜神娘笑,这具枯骨属实长得十分潦草,身上有好几处骨头都已经不见了,用树枝草草安上代替。 白骨却歪嘴一笑,神态微微一变,身子瞬息化作一道残影,伸手一抓,已经将那张缠住息羽的纸方捏在了手中。 她轻轻一揉,那张方子便被揉作一团,可是方子却好似有了生命一般,在白骨手中自簌簌抖动起来。 白骨却仍是不管不顾,将那团揉碎的方子往地上一扔,用脚狠狠碾了几下,直踩到那方子毫无声息,这才罢休。 白骨刚踩完,手指却已经摸向息羽的脸,“乖乖,可心疼死我了。” 息羽却一反常态,啪一下打掉了白骨的手,扭过头去。 正在这瞬息之间,腐尸们已经似突然被抽走了骨头般,全部歪歪扭扭倒了下去。 三两松了口气,立刻看向白骨,却见她背后背着那副枯骨,眉头一皱,朝她飞奔而来。 喜神娘见此情景,正要说话。突然,一道残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喜神娘只觉得自己脖子一凉,一双冰冷的手已经放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呼吸微微一窒,那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烂成这样了,还活着,真是看不过去啊。”白骨幽幽叹道。 18.第十四章 白骨好香 “只有将所有的尘霜一点点都堆回身上,才能诛灭漫天金甲,在死神海中复活。” 远远的,一个披着彩衣的男子迎风而立,看着暮色中一座座耸立着的墓碑,沉沉吟诵。 男子虽已是中年模样,却仍旧朱唇含丹,明眸善睐,特别是他的牙齿洁白、整齐,只一眼,便让人心生好感。 若不是披着一身肮脏不堪的彩衣,乍看,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 男子轻启朱唇,身段一扭,单腿跪下,卧鱼嗅花,只听他幽幽叹息,“好一出三救风尘,大戏既已登场,怎可让它无端曲终人散?” ———————————————————— 团圆大爷的山河袋中本来有许多灵草灵花灵果灵丹,还有数不尽的灵宝。 可是如今都已经被山河袋消耗殆尽,只残留些古籍孤本,想是这些没有灵力的东西,山河袋嚼都懒得嚼。 那日喂给山河袋的身阴契,不过半日,就不见了踪影。 白骨翻动了下山河袋,拿出一本书翻开,然后趴在玉床上。 息羽十分自觉,走在床边坐下,一只手给她喂葡萄,一只手给她打扇子。 这才是大王该有的日子啊。 白骨舒适地吐出一口气。 可是立刻就乐极生悲,牵动了后背,她忍不住地呻吟了一声。 息羽皱眉,轻轻掀起白骨的衣袍。只见背上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好似她这身子曾被一座大山压过一般。 白骨笑道:“给我抹药,就好了。” 息羽闻言,果然立刻愁眉舒展,拿起药瓶。 息羽专心致志,男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白骨的背,然后在青紫处,将一双涂满了药的大手,覆在了上面。 息羽掌心的温度传来,白骨心头有些乱乱地跳动起来。 她虽自认一向久经风月,可惜以前被人看得太紧。 息羽却一无所查,竟又俯下身,开始用嘴对那片青紫吹气。 一阵剧烈的疼痛伴随着酥麻感传来,白骨心头一悸,竟一时有些不舍得推开。 她微微低了头,不敢言语,不敢笑。 突然,白骨转身,对着息羽用力一推。 可息羽却纹丝不动,白骨的鼻尖撞上了他坚硬的胸膛。 双手骤然离开白骨的背,息羽突然觉得心中一阵空落落的。 他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手,眼眸变深。 以前在了了真人处听经的时候,真人和他说,喜欢就去做。他听话。 后来在白骨洞住着,大王和他说,你要做个合格的男宠。他听话。 更何况,他喜欢,很喜欢。碰触她,和口渴了要喝水一样。 白骨心惊,息羽却不发一言,只是本能地逼近,男人沉重的鼻息落在她的脖颈上,愈发酥痒难耐。 “不要再让她到你背上。我这里,会疼。” 息羽抬起头,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轻轻地扯动了一下衣襟。 要命!救命! 欺负一个傻子算什么本事,白骨逃也似地从床上弹起,奔出洞府。 ———————————————————— 三两正蹲在洞府门口腌肉,莫名其妙地看着气喘吁吁满脸通红跑出来的白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是一脸天真的息羽。 这两人,一个傻一个坏,整个洞府只靠着她一个人忙里忙外,她着实有些心太累。 她朝夕相处的都是些什么人! 三两赌气地将手里提着的一桶盐重重往地上一放。 白骨见到三两,立刻松了一口气,哎呦一声,故意掀开自己衣服的领子。 三两当然知道她是故意,可是看见那片青紫时,仍是忍住了心中的气,转过身去,只低着头给新打的野猪抹盐。 这些日子,三两勤快,洞门口的肉林已经越来越有气势,看着十分瘆人,无端为这洞府平添了几分妖气。白骨很喜欢。 她蹲下,腻在三两身旁,看着她干活。 三两没好气地推了推她,“走远些,正经事一件不做。” 白骨赖着,拿油腻腻的手去捏三两的脸,“什么是正经事?让三娘子欢喜的,就是正经事 。” 三两一把打掉白骨的手,“˙正经事就是先给自己取个正经名字。整日里白骨白骨的,你到底想如何?” 白骨在三两眼中一直不是个正经的名字,白骨却觉得挺好。 以前,她独自背着枯骨到处走的那些日子,别人总指着她叫她怪物。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开始唤她白骨,唤着唤着,所有人都开始唤她白骨,于是她就变成了白骨。 白骨多香啊,听着就瘆人,听着就吃人不吐骨头。 “你为何一眼就看出那花魁是彩衣仙?又为何知道彩衣仙那么多事?”三两连珠炮似地问道。 白骨弹了弹鬓角碎发,笑道:“我厉不厉害?三娘子这下子知道本大王的本事了吧。” 她是谁?她到底从哪里来的?她到底想做什么? 三两重重往野猪身上砸了一把盐。 白骨在衣服上擦了擦油手,讪笑着,没头没脑道:“还是你对我最好了。” “没我,你早就饿死了。”三两翻白眼,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这一句。 白骨接口道:“那是,这洞府缺了谁都不能缺了三娘子。” 三两却突然又冷下脸来,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不给自己取个正经名字也就罢了,还是要给洞府取个响亮点的名号才好。” 白骨连连点头,煞有其事地问道:“三娘子所言甚是,但不知道取什么名号妥当?” “我要是知道,还要你做什么?”三两的手指直戳到了白骨的脸上,“前几日后山的黄鼠狼洞新来了个识字的虎先生,好生了得,黄姑洞如今改了名唤钻天洞,那只黄鼠狼精改了名唤镇岳大圣,真是威风。这几日他们还在那往牌匾上涂漆呢,就有四五只豺狼投奔了过去。你说说,那黄鼠狼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不过会放几个臭屁。” 三两说完,实在不解恨,瞪了眼白骨堆了满洞府的书本子,往地上狠狠淬了一口。 说来奇怪,虽然玉苍山的许多妖不信,但白骨的确是个读书人,不仅识字,更写的一手好字。 只可惜,这个读书人有些一言难尽。 19.第十五章 百花竟放 今日的三两比昨日好似又更火爆了一点点。 白骨却仍是不怕死地扭住她的胳膊,咧嘴笑道:“三娘子说的都对。” 三两痛心疾首,“发出去的招贤榜都已经多少时日了,愣是连只耗子精也没来,我要是能认识几个字,绝对不求你。” 三两不识字,实则与白骨无关。 白骨本想教三两习字,可三两拿起字帖就眼冒金星。最后,她只得断了这个念想。 白骨委屈,白骨不说话。三娘子都对。 白骨显然是早已经被骂皮实了,笑容里更多了几分谄媚,“我知错,我这就改,三娘子莫气,气到了身子,我要心疼的。” 三两脸上怒色更浓。 白骨又笑道:“三娘子,你认真想一下,咱们真招了小妖来,这妖多能吃......这多出来的口粮,不知要多花多少钱。” 三两最听不得花钱两字,立刻呸道:“放屁!招来了,即便不留,对其他洞府也算个威慑,如今这算个什么事?” 白骨眉眼弯弯,看着三两。 三两见白骨这幅模样,本应更加来气的,却不知道为何突然神色一暗,“我们漂泊不定这许多年,好不容易到这洞府里安了家,你若是再这样......再这样懒怠下去,只怕要被人......” 三两说到这,已经怎么也说不下去了,眼中水汽氤氲,竟是含了泪。 她本来要说,只怕要被人瞧不起了去。 可是她突然想到,她们洞府早在那场鉴宝大会后,就已经被人彻底瞧不起了,这话说了也是白说。 毒娘子在家里,其实很爱哭。她说着,眼泪吧嗒吧嗒说掉就往下掉。 白骨却仍是没心没肺笑嘻嘻的,她挺起胸膛,对着三两拍拍胸脯,“我这就认真去为咱洞府想个响亮的名号,保证让玉苍山上下瞧瞧咱们的厉害。” 白骨说完,已经一溜烟不见。 三两料到白骨又要逃跑,再也顾不得落泪,气血直冲天灵盖,冲白骨背影大骂道:“你这个杀千刀的,我知道你一心要离开这里,反正我迟早没着落,不如你趁早离了这里。” 然而,白骨已经无影无踪。 三两跺了一下脚,眼中恨意滔天。 —————————————————— 三两从来不是可以轻易得罪的。 第二日一早,她就揪着白骨的耳朵,将她从床上拉了起来。 白骨揉着耳朵,陪笑道:“娘子手下留情,我这只耳朵扯下来,也腌不出几两肉。” 她说着,随手拿起一件白袍穿上。 白骨只有这一种样式的衣衫。白袍子松松垮垮的,只照旧在衣襟处绣了一朵骨花。 绣工不好,实在有些粗糙,而且这袍子太过宽大,显得她更加的瘦。 三两今日看到白骨又是嬉皮笑脸的,连带着连她这身衣衫也看不顺眼起来,忍不住骂道:“能不能换身衣衫,天天穿成这样,去给谁奔丧?” 白骨听了,斜眼看了看镜子,转了个圈,倒是很满意自己这一身道骨仙风的派头。 三两眉头紧皱,脸上那双蛇瞳一缩,放出了一种异样的光芒,“你说要是你没了耳朵,会不会看起来更威风些?” 白骨闻言,连忙护住耳朵,毒娘子可向来是心黑手黑的。 她识时务地道:“今日是不是有人来寻死?我这就为你去卖命。” 毒三娘一听这话,三角眼一挑,眼中竟隐有兴奋之色,“那黄鼠狼给我们下了战帖,说要将我们一锅子端了。” 白骨见到三两飞到天上去的眉眼,弱弱问道:“不知三娘子有没有听说,他们洞里如今有十八妖将一百零八妖兵?” “那又如何?”三两媚眼如丝,眼波一转,却流露出一丝狠辣,“只要我先拿下那只黄鼠狼,揪了她的脑袋,那些妖兵妖将自然会改拜在大王门下。” 三两说着,不怀好意地看了眼白骨的耳朵,白骨识相地闭了嘴。 三两却是已经将如何进攻,如何擒敌,如何分兵,滔滔不绝讲来。 等着听三两讲完,出得洞来,一轮明月已经皎皎挂在天上。 玉苍山这些日连着下了几天大雪。 白骨深深吸了口气,一点点去感受这空气里的寒冽。 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天空又落了雪,竟也不觉。 息羽安静地站在了白骨身旁,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白骨鼻尖上,融化不见。 他看了一会,伸手捂住了白骨冻得通红的脸。 “你的脸被冻住了,不能笑了。”息羽看着白骨认真道。 这一次,白骨没有动,她若有所思,盯着息羽的脸,任自己冻得冰凉的脸就被息羽的掌心捂热。 息羽乖巧道:“舞剑,好不好?” 白骨微微点了点头。 漫天白雪中,一道青色身影如水般在漫天雪地里氤氲开。 皑皑白雪,清冷月华,息羽的一头银发随着剑气化做了霜雾,融在了白雪中,融在了月华中,只他头上系着的那根鲜红丝绦,浮动在这漫天剑光中,愈发鲜妍。 白骨不觉笑了,息 羽眼角余光扫见这个笑容,嘴角也悄无声息地跟着白骨掀起一抹弧度。 刹那之间,漫山遍野的鲜花,竞相为这男子这一刻的绝世风华争相盛放。 皎然如玉树,一笑百花开。 白骨叹了口气,这些花还是如此不争气,他不过笑了一笑,就开得如此花枝乱颤,四季节气也不管了,傲雪风骨也不要了。 难道长得好些,便能得天地如此青睐? “老天当真待我不薄。”白骨托腮对着息羽笑道:“这些年,也难为了你。” 这些年,白骨大王庙那个稀稀拉拉的生意,说来全亏息羽这个特殊技能维系。 息羽踏着雪,走回到她身边。 “舞的真好。”白骨笑着夸奖。 息羽却仍是一瞬不瞬看着白骨,认真问道:”第一吗?” 突然,息羽手中的软剑当地响了一下。息羽却一点也不理会,粗暴地将它缠回腰间。 白骨总觉得息羽的软剑性子古怪,想来是息羽脑子糊涂,没有将它炼好的缘故。 息羽却已经又问道:“是第一吗?” 息羽并不爱分胜负,只除了舞剑。 白骨点头,认真道:“天上地下,息羽舞剑第一。” 息羽这才又笑起来。 白骨见他穿的单薄,替他整了整衣襟,皱眉问道:“你怎么又穿这么少?” 寒冬腊月,息羽仍只穿着一件青色单衣。 息羽不解,反而觉得这样很好,“不冷,这样好看。” 息羽从来爱美,爱的坦坦荡荡,谁也不能说什么。 白骨又笑,一个不小心,发现他已经又笑着靠近自己。 这么多年,白骨还是有些不习惯这么近看息羽的笑容。 白骨苦笑,叹息一声:“息羽,你是真的长大了。” 她的这个笑真的很苦。 这三天一个大诱惑,一天一个小诱惑的,她都不知道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息羽却已经很自然地拉住白骨的手,牵着她走到悬崖边上,肩并肩地坐下。 他最喜欢这样和白骨坐在一起,一起吹山风,一起看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 白骨叹气,收了收心神,自怀中取出一本书。 书已经十分破烂的,与白骨庙,也好不到哪里去。 白骨却读的十分认真,一页页往下翻,息羽跟着白骨一页页往下看。 突然,他指着书中画着的一朵殷红似血的花儿道:“你最近经常看这副画,我认得这朵红花,它也要吃人。” 20.第十六章 白骨不老 “这朵红花,要吃人。”息羽道。 玉苍山上下一色的文盲,这鹤公子也并不例外。 实难想象,这看着一派雅量高致的鹤公子,只爱看图说话。 书中那朵红花,画者虽只用寥寥几笔,却已将这朵花的神韵勾勒了出来。 这花长得娇媚异常,美的不可方物,却带着一种让人森寒的杀意,让人过目难忘。 白骨闻言,突然难得正色道:“这是血金娘,以后见到它,立刻掉头就跑,记住了么?” 息羽正要点头,突然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眼睛一闭,坐直了身体。 他每日都要念经。 同一时刻,同一经文。 玉苍山同住千年,息羽一日也没落下。 他正襟危坐,手掐法诀,喃喃咏诵:“天地所以能长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白骨不觉托腮看他。 息羽诵经时,身上总会笼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让人觉得不可亲近。 可是他的声音又极其好听,像温热的水,可以一滴滴滚落到了人的心里去。 其实或许他一直都在自己的世界里,与你说话,不与你说话,都与你无关。 白骨有时候这样想。 她手中的书一点也读不下去了,息羽念一句,她听一句。 息羽的吟咏却越来越怪异:“大罗阎王让你打架,不打架也得打架。不打架没饭吃,不打架没洞府住,不打架不威风,不打架不能飞升.....” 息羽看着仍是那般庄严圣洁,白骨一时竟不能分辨这是不是真的经文,等她明白过来时,才知道自己是又大意了。 这几日三两一直手结法印,盘腿而坐,说要给息羽好好讲经。 三两突然要讲经,白骨只当她是又受了哪洞妖王的刺激,没想到她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白骨摸了一下息羽的头,打断了他的吟咏,笑道:“不打架的。” 息羽眼神有些迷茫起来,“不打架,洞府要被抢走,三两说的。” “打架不好,打架不功德,不无量。我们要修炼,不打架。”白骨一脸庄重,双手也掐了个法印。 息羽却十分不解,“你胆子小,很懒,不打架也不修炼的,三两说的。” 白骨被噎住,这句话,她倒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白骨想了半日,一咬牙,拍了一下息羽肩膀叹道:“走吧,去钻天洞看看。” 息羽一跃而起。 白骨却拉住他,自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白色面巾,蒙在他的脸上,嘱咐道:“和你说了多少次,脸最矜贵,外人要想看,需得等到下一次的鉴宝大会。” 白骨洞前,正好一群过路的翠鸟飞过,适时投下一串鄙视的目光。 ———————————————————— 黄鼠狼精大号黄姑大仙,别号......香居。 香居一贯的脾性温和,有几分楚楚之姿,在玉苍山上下人缘极好,有人当面笑话她爱放臭屁,也从不着恼。 因着这份好脾气,大妖小妖们都唤她一声......老香。 老香不仅脾气好,天性又安分随时,因着自认天分有限,飞升之日遥遥无期,老玉干脆放弃了飞升,只埋头做个占地为王的快乐老妖精。 如此,许多大妖反而不敢招惹。 当老香命两只豺狼提了两只羊,六只鸡,和一套银白披挂上门提亲的时候,三两差点气得背过去。 三两耐下性子,细问了当日情景,当听到白骨打算送息羽换个太平时,再也忍耐不住,暴跳如雷。 毒三娘名不虚传,将小妖们统统打了出去。 白骨早已经闻讯躲了出去。 三两将银鞭子别在腰间,天天在玉苍山上下转悠,吓得小妖们那几日都躲在洞中不敢出门。 玉苍山上下这几天热议的只有一件事。 原来自从白骨带着息羽去了趟钻天洞出来,第二日,就传出老香被虎军师打得半个月起不了床。 虎军师当然也没占到多少便宜,一条腿被老香打瘸,从此远走,发誓此生不再相见。 恩爱散场,不过须臾间,白骨念了一天的无量大德。 风月害人,她心怀慈悲,一直都是很心疼这个 凡间的。 三两巡了几日山,没找到白骨,等她回到洞中,却发现老香已经亲自带了四只羊,十二只鸡,和两套银白披挂在那等着了。 这一次,老香为表决心,誓死不还手,被毒三娘打断了一条腿。 虎军师断的是右腿,老香断的却是左腿,也算......匀称。 如此闹了数十日,此事才算消停了下来。 可是,白骨要送息羽的消息却从此在玉苍山上传开了,传着传着,也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卖息羽。 一时间,所有能到得白骨洞的女妖,腾云的腾云,遁地的遁地,都纷纷前来拜访,甚至还有几个男妖也涎着脸来了几趟。 躲了几天刚回洞的白骨竟还真的与他们讨价还价起来,要不是三两下手够凶狠,按照三两的话说,息羽如今也不知道睡到了哪家的床榻上。 三两这次看着真的是气疯了,竟比鉴宝大会时更是决绝,不管白骨怎么劝,连着百日闹绝食。 三两一日不吃东西,白骨就陪着一日不吃东西,白骨不吃东西,息羽也不吃,三个人就这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把眼睛都饿黄了。 三两素日来往的姐妹里有个久居深洞的蜘蛛,唤玉仙的,十分心细,见三两这次闹这么大的脾气,便来劝解。 玉仙一向来对白骨总有些怀疑。 白骨并无任何过人之处,灵力一般,长相一般,性格......也很一般。 可是她却有一个与众不同之处。 整整一千年,白骨的容貌一点未变。 白骨等人刚来玉苍山时,她们都十七八岁的模样,也是因此走动的多些。 玉苍山灵力稀薄,连带着也没能没长出几根灵草。 妖本来就又不擅长炼丹,更别说驻颜丹这样的无助修行却极难炼制的丹药。 她日夜苦修,如今也已经是个中年妇人。 息羽和三两就算修炼得法,看着也有二十三四,二十五六了。 可是,白骨依旧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三千世界,谁能不老?仙人都会老。 白骨,却不老。 21.第十七章 蛇吃蜘蛛 白骨不老这事渐渐地变成了玉苍山老妖心中的一根刺,疑惑的有,红眼的更多。 玉仙劝三两劝了半日,劝的没了耐心,冷冷道:“你别以为我是来套你话的,她虽有长生不老的秘技,我也不稀罕。我只是心疼你,你与她在一起算来也有千年的时光了,你一心一意的,她却从不曾与你交心。” 白骨说来的确有些......与众不同,三两却从未问过她。 玉仙见三两似在思索,立刻大受鼓舞,再接再厉,问道:“她到底是谁?她从何处来的?她可曾对你透露过半分,不过是防着你呢。” 三两听了这话,眸光一转,看着玉仙似吐气般问道:“怎么?” 玉仙察言观色,强忍住心里的抓肝挠心,笑道:“天上地下从未听过有如此这般长生不老的人物,便是天庭的天帝老儿,听说也是要服用驻颜丹的,却也不能真的永葆青春。这个白骨真是古怪,也没个来历,也没个出处,你与她一起,怕是祸不是福。” 玉仙旁敲侧击,终于提到了丹药。 她从来比一般的妖心细,又曾经在一个土地爷的屋檐上住了许多年,听闻了许多天庭逸事,自觉比玉苍山众妖在见识上要高上一等。 她虽从来没有与其他人说起,心中却一直揣测,白骨怕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机缘,得了某种仙丹。也不知还有没有未服用的,或者她的肉里还有没有一些残留的药效。 毒娘子这次却是盯着玉仙的脸,一瞬不瞬地看了半晌,一言不发。 玉仙还要再开合嘴皮,毒娘子却已经咧开蛇口,森冷一笑,口中蛇信卷向了玉仙的脖颈。 蛇吃蜘蛛,一口一个,老蜘蛛精拔腿就跑。 第二日,三两却早早起了床,炖了锅肉,自己先吃了,又挑了最肥美的部分,扔到了白骨的碗里。 白骨三两口吃完,巴巴看着三两,三两又给她盛了一碗。 —————————————————— 玉仙死了一个多月后,才被一个打洞路过的小妖发现。 听说尸体都烂的不成型了,很是凄凉。 蜘蛛精这种妖,一听便香艳。 玉仙是个例外。 她活到千岁的时候,就给自己绑了个道姑髻,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府。 玉仙一辈子没成婚,所以没有任何情杀的可能。 她也甚少与人来往,这些年走动的人更是越来越少,没和任何人结过仇怨。 婵仙站在白骨庙里一边哭玉仙,一边骂娘。 婵仙是玉仙的胞姐,虽上了点年纪,却仍有风流韵致。 哭着骂人的时候,仍是眼波流转。 玉仙虽然经常与她说些人情世故,可是死之前那段时间,只与她说三两的坏话。就是三两杀了玉仙!婵仙十分肯定。 于是,婵仙开始诅咒。她骂人固然难听,诅咒就有些过分恶毒。 “诅咒你飞升暴毙,女儿为娼,儿子死绝......” 白骨庙摇摇欲坠,枯骨身子震动了一下,案前开出了一朵洁白小花。 婵仙头上的一根银簪不翼而飞。 婵仙丝毫未觉,骂骂咧咧地走了。 白骨三人从梁上翻了下来。 三两白着一张脸,这些时日,玉苍山上下也都认定了她是凶手。 三两闷在洞府,不愿出门。 今日是白骨好说歹说拉着她到白骨庙散散心,没想到遇到了婵仙。 妖族最恨同类相残。有些爱揽事的,甚至会千里迢迢赶去,仗义出手,替陌生同族报仇。 三两最怕别人议论。 毒三娘一向心狠手辣,做下这样猪狗不如的事情来,也不奇怪。 更何况,蛇一向喜欢吃蜘蛛的。 白骨从不劝她不要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和她说你想多了。 眼光这东西,长在那里,你走到哪跟到哪,怎么能不在意? 想法这东西更是,冒出来的时候,就生根了,要想了断,切了源头便是,怪自己做什么。 “等查出来谁做的,就去把婵仙的嘴巴缝起来。” 白骨笑嘻嘻地将手中一根银簪子碾碎,碾成一个银饼子。 白骨庙收钱办事。 三两没说什么。 她手工差,白骨更差,只怕缝的有些歪歪扭扭的,不会好看。 “如何?先去蜘蛛洞看看。”三两问道。 白骨点头道:“听说那只老蜘蛛孤僻的很。” 听说蜘蛛洞深不见底,不知道有多黑?白骨其实有些没种的怂起来。 —————————————————————— 蜘蛛洞伸手不见五指,越走越窄。 果然很黑!白骨讨厌黑暗,心头闷的像填了个烙铁。 突然,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了她的左手,大手温暖干燥,是息羽。 然后,一只小手紧紧握住了她的右手,小手冰凉凉的,是三两。 白骨没种地紧紧 握住,镇定了下心神,继续往前走。 洞里妖气冲天,有一种经年不洗澡的油垢味,闻着让人作呕。 婵仙虽在白骨庙叫骂了一场,却没有来给玉仙收尸。 还好,烂在这洞府里和烂在坟墓里,也没有什么区别。 待走到洞底,先看到的就是一具倒挂着的女尸。 玉仙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倒挂在洞顶,双手环胸,紧紧抱着自己。虽是妖尸,却仍是人身。 她显然已经死去多日,煞白着一张脸,全身都干瘪了下去,好在蜘蛛洞十分干燥,尸体倒没有传说中的腐烂。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极深的刀伤,显是喉咙被人割开,将血放干净,慢慢折磨死的。 三两见她如此模样,心头不免一凉,想起些少时相识的时光。 白骨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与她也相识多年,她一直想着炖了我,如今她自己倒是先给别人炖了。” 三两想起最后一次见玉仙,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一阵心惊。 她一直以为她来打听打听白骨的来历而已,挑拨挑拨他们的感情,没想到她竟然存了这个心思,自己却如此大意。 三两越想越后怕,突然有点想呸玉仙一口。 白骨看了下四周,叹了口气。 这个蜘蛛洞当真是简陋的可以,甚至连张床也没有,更不用说什么锅碗瓢盆了,只有到处结着的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毕竟已通灵智,不再无知无识,住在这样的地方,看着的确让人觉得心酸。 妖族家族观念极重,甚少独居。 虽然蜘蛛要孤僻些,开了灵智后,也大多结伴而生。 玉仙有姐妹十数人,她却一个人独居在此,想来十分古怪。 白骨看着玉仙尸体,陷入一阵深思。 三两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将她的尸体倒挂起来?怪麻烦的。” 白骨叹道:“三娘子可知道,南洛州有个传说,女子若是倒挂着祈福,便能生出健康的孩子。她倒挂抱胸的手势,就是那个祈福的姿势。” “什么意思?”三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也想生孩子?” 玉苍山上下谁都知道,玉仙最厌恶男女之事。她怎么会想生孩子? 白骨听三两说到“也”字,眉头挑动了一下。 三两已惊道:“难道她动了春心?这还是情杀?” 白骨看着尸体沉吟片刻,“还有一种可能,她是被人倒挂在这的。” 22.第十八集 落生妖婆 三两闻言,点头道:“你看她的手上都是淤青,想来真的是被人强迫的。” 强迫一个女妖做出祈福生子的姿势,然后再将她虐杀致死? 三两冷笑,像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在这个三千世界,也不算多新鲜。 她们再认真搜索了一番,蜘蛛洞除此之外,没再找到其他可疑的地方。 白骨想了想,带着息羽这块敲门砖,玉苍山上下问了一圈,也没有什么收获。 这个玉仙居然比她想的还要孤僻,根本不是什么甚少与人来往,而是根本不与人来往。 三两因此愈发肯定她心怀叵测,谁也不来往,为何总和她来往?定是看中了白骨。 但无论如何,这样一只小妖,瞧都懒得瞧一眼的,谁会费事杀她? 白骨坐在崖边想了半日,突然扭头问:“说来,那个婵仙是不是说过,玉仙经常与她说些家长里短?” 息羽睁大眼睛看她,也不知听懂没有,很是乖巧可爱地点了点头。 白骨一拍脑袋,站起来就往回走。 白骨回到蜘蛛洞,这一次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 在一堆厚厚的蜘蛛丝下面,果然找到了一套村妇的衣衫,还有几根棍棒,银针,和一些落胎药。这都是人间女子打胎用的东西。 白骨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这些东西,突然听到身后好似有脚步声。 转头一看,发现三两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后。 三两看了这些东西,语气十分不好,“把这些晦气的东西找出来做什么?” 蛇产子艰难,最见不得落胎之物。 三两话刚出口,想到白骨为自己奔波了数日,只得强忍道:“难道是她怀了孩子?自己打掉了?” 白骨看着这些东西,也不觉蹙眉,“你看这些器具,都有经年使用的痕迹,不像是只打过一个孩子,何况妖族女子甚少打胎。” 三两忍住厌恶,伸头细看。 只见银针通体发黑,针头都钝了,显然是已经用了不知道多少次,还有那棍棒,乌黑发紫,满是陈年的血迹。 三两看得发愣,只觉得自己心头隐隐作痛,好似看到了缠在上面的万千孩童冤魂,正在嘤嘤哭泣。 她突然拍了一下白骨的手臂,道:“我想起来了,以前在村里时,经常听人说起有妖婆专为凡人打胎。她应就是专门干替人打胎的行当!” 白骨敲了敲自己的手臂,道:“想来如此。” “原来她是个落生婆子,怪不得她一只蜘蛛精,却越长越像马脸婆,面相看着就让人生厌。”三两撇嘴。 白骨将所有东西拿布一裹,重新又塞回了角落,道:“只怕我们要再去找下那个婵仙。” ———————————————— 白骨看着“贞烈洞”那三个字的时候,总感觉那三个字好像一块板砖,拍在了她的脸上。 蜘蛛洞门口也没个小妖把守。 白骨跺着步走进蜘蛛洞,正看见婵仙等一众老蜘蛛精露着肚皮,边吐丝边给人跳舞。 息羽好像眼睛进了什么脏东西,别过头去。 白骨摇头笑道:“还是见识太少。” 三两白了白骨一眼,“就你见识多。早知道是这样的地方,就不让息羽来了,免得脏了他的眼睛。” 蜘蛛洞众妖见三两这个仇人前来,却仿佛没看见一般,竟还有人扭着腰招呼她们喝酒。 白骨远远看见婵仙正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喝酒,径直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婵仙见是白骨等人,还以为是来寻衅的,吓得脸都白了。 她之所以去白骨庙骂娘,全因胆小。 白骨庙离白骨洞十万八千里的,这些人不会听到了吧!? 婵仙缩了缩脖子,白骨还没细问,就什么都说了。 “玉仙以前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我们姐妹在别处的时候,也从不与男子调笑。” 婵仙刚开口,白骨就笑盈盈地看了眼四周穿着肚兜正在给男人们灌酒的蜘蛛精们。 白骨的目光,让婵仙觉得自己无处容身。她狠狠抽了口旱烟,苦笑一声,回忆起了从前。 婵仙共有姐妹六人,她排行老二,玉仙排行老七。 她刚生下来的时候,她们的爹娘因着机缘巧合,得了一颗灵果,修为突飞猛进。最后竟还收了几个徒弟,开宗立派,自号“贞烈帮”。 爹娘从小对她们耳提命面,做蜘蛛的,生来长得不够端庄, 便要更加谨守本心,免得被人瞧不起了去。 “我们姐妹从小谨言慎行,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婵仙顿了顿,道:“若不是后来爹娘被人杀了,连肉都被人炖了吃,我们也不会流落风尘。” 谁还不是个好人家的孩子?婵仙敲了敲旱烟杆,露出一口熏黄的牙。 父母死了之后,她们几个姐妹相依为命。 玉仙最小,婵仙等几个做姐姐的就商量着,起码保住一个。 所以,从不让她知道她们干的行当,将她护的严严实实的。 没想到,有一天三妹喝醉了酒,带着一个男人回了洞府,露了痕迹。 玉仙发现后,大骂了她们几天几夜,说的话,那叫一个难听...... 从此,玉仙便和她们离了心。 后来,她们举家搬到玉苍山。玉仙虽也跟了去,却另外找了个洞府住下,不再与她们来往。 “我们几个姐妹都恨毒了她,从未去瞧过她一眼。”婵仙叹道:“只有我,因为她从小睡在我身侧,看着她那么小小的一个人,一点点长大,怎么也放不下她。” 婵仙说着,眼中含了泪,“不是不给她收尸,是不敢去,怕自己看见她那副样子。” 白骨和三两听到这里,对视了一眼。没想到这只老蜘蛛,竟还有几分真心。 白骨问道:“你可知她除了你,还有其他亲近的人吗?或者她还有什么特别的事?” 婵仙想也没想,道:“她能认识什么人?” 她说着,眼睛撇向了三两,眼中隐隐有怒气,却又不敢发作,“倒是有个她经常走动的,她说是可以说说话的,没想到最后还被人打了出来。” 毒娘子闻言,手放在腰间的银鞭子上,斜睨了她一眼。想吃白骨的肉,不打死,就是看在了这多年的情分上。 婵仙悄悄看了三两一眼,立刻低下头。 她想了许久,又道:“没来玉苍山之前,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独自住在一个土地爷的屋檐上。有一日,她突然兴匆匆来和我说,她有了机缘,从此我们姐妹再也不用倚门卖笑,再也不用被人瞧不起了。” 白骨听到这里,眼睛一亮,拍了一下手,问道:“你可知是什么机缘?” 23.第十九章 九霄晒月 “她没说。我问了许多次,她就是不张口,我也就没再问了。”婵仙好似突然想到了,一脸懊恼,“是不是她的死与这个有关?早知道不管如何,我都要问个清楚。” 白骨闻言,瞬息神情一冷道:“这么说,你心中早就清楚不是三娘子所为?” 婵仙一愣,才知自己露出了破绽,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旋即,泪如雨下,咬唇不语。 白骨站起,挥袖便走。 婵仙一把拉住白骨袖子,哭道:“玉儿死了,他们都说是毒娘子干的,我没用,什么都做不了,但我起码可以去痛骂一顿。若我连这个都不信,你叫我怎么办?” 白骨冷冷挥袖,道:“你可知人言比匕首还锋利?” 白骨手用力一挥,冷哼一声,转身就离开了。 三两站在原地,犹疑了一下,问婵仙道:“她以前住在何处?” 婵仙无意识地抽了口旱烟,似游魂般,幽幽吐出几个字:“黑洛州,王盘山脚的土地庙。” 三两点头,顿了顿,看着满脸泪痕的婵仙,声音沉了下来:“若连你也信了,那么她就真的冤死了。” 婵仙愣住,呆呆看着三两。 ———————————————————————— “你真的要独自去黑洛州?”白骨再次问三两。 三两点点头,“我想去看看。” “黑洛州离这里有万里之遥。”白骨摸着发疼的脑袋。 三两将几块碎银包起,藏在鞋中,“我白日睡觉,夜里飞行,不过几十日便能到。说来,天天在玉苍呆着,快要闷出病来。” 白骨摇头道:“万一途中遇到了个修士,不是闹着玩的。” 三两笑道:“你当我还是当年那只小蛇,如今我已有千年修行,等闲修士,来一个杀一双。” 白骨这下终于相信三两是说真的了。 “别和我说,是为了婵仙?”白骨笑问。 三两闻言,咬牙道:“与她何干?她坏我名声,还没找她算账呢,回来就把她嘴巴缝上。” 白骨不解,又问道:“是为了玉仙?” 三两摇头:“她对你起了坏心思,单这一条,此人生死就再与我无干。” “那到底为何?”白骨着实想不出来了。 三两叹道:“不知为何,我看见玉仙的死状,和她洞中那些落胎的器具,心中一直不安,我只是想去她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白骨恍然,拍了拍额头。 她见三两不住摇头叹息,笑嘻嘻地也跟着她摇头叹息,“好吧好吧,去她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三两一心还在想着独自如何去,听到白骨这话,还跟着说:“是啊,要去她以前住的地方看看。” 等她回过神来,息羽已化作白鹤。 白骨笑道:“走吧,有我们息羽,最多三日便到。” 三两微微一愣,已经被白骨一抱,一起翻到了鹤背上。 仙鹤扶摇,直入白云深处。 白骨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天。 玉苍山结界霸道,竟连这片山顶上方的天域也占了去,挡去了外界所有窥视的眼睛。 —————————————— 淡月如钩。 一声清亮鹤鸣,突的,一只白羽大鹤亮翅,直冲云霄。 白鹤上立着一个少女,模样虽不十分惹眼,长得却也还算周正。 她身着一件雪白长袍,青丝如瀑,赤脚立在鹤上。 孤山白鹤,这氛围不是仙子应也有几分仙子的风姿。 可这少女却懒洋洋,昏兮兮,一脸的不正经,一身的吊儿郎当。 少女眼睛滴溜溜一转,落在了白鹤身上盘着的一只三角青蛇上。 青蛇狠狠瞪了少女一眼,少女却对着她嘻嘻一笑。 少女模样寻常,眼神更是无光,笑起来时却有一种飞扬的神采,让人忍不住想要跟着她笑。 少女笑过,撇了撇嘴,开始轻轻地开始摸索起自己的额头来。 突然的,她好似摸到了什么,手指在双目之间停住。然后,那只手竟直直插进了两目之间。 立刻,一种血肉搅动的声音传来,让人听着不觉毛骨悚然。 然而,少女却并不以为意,好似吃饭睡觉般寻常。 她的手指在双目之间搅动了一会,然后竟活生生地把自己一身的皮肉,一点点地给剥了下来,露出一副森森白骨。 白骨空荡荡的,只胸口跳动着的一团鲜红血肉,是一颗心。而那一身被剥下来的血肉软绵绵瘫在地上,没有一滴鲜血飞溅。 这画面说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 这世间真有没有血肉,只有一副白骨,还能活着的怪物么? 青蛇和白鹤却也与少女一样,一副见怪不怪不以为异的样子。 全身只剩一副白骨,已经名副其实的白骨大王在鹤背上躺下,舒服地翘起一个二郎腿,伸了个懒腰,喃喃道:“还是晒月亮舒服啊。” 三两却是又瞪了白骨一眼,她哪里是来赶路的,简直是来享福的。 三两决定不理她,兀自入定,开始吸收月之精华修炼。 白鹤却轻轻地晃动着身体,好似摇篮般轻轻摇着白骨。 九霄晒月这样奢侈的享受,可是鹤公子息羽专供。 白骨安心地闭上了眼睛,睡意渐 渐袭来。 只有一身白骨的白骨大王其实有个毛病,她的骨头经常会莫名其妙的奇痒无比,特别是夜里。 骨头发痒,抓又抓不到,挠又挠不着,当真算个酷刑。 这个毛病让她经常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以前,在她不能入睡的夜晚,息羽总是坐在她床头,睁着眼睛看着她。 是陪伴吧......可是怎么说呢,睡不着的时候,有个人睁着眼睛看着你,那就更睡不着了。 鹤公子不懂,也听不懂。 白骨将他推出房间,言听计从的鹤公子改成站在房间门口,睁着眼睛看着。 白骨只好和他说,在天上晒着月亮,说不定能睡着。 息羽点点头,背着白骨往天上飞去,直飞到九霄的月华照在白骨的身上。 月华清冷,却可以让白骨发痒的骨头舒爽。只有靠近九重天,经过天界灵气洗练过的月华才有这样的功效。 那一晚,白骨竟然在息羽的背上,安然入睡。 白骨幽幽转醒过来,远处初生的太阳很温和,稀薄的日光笼罩在息羽和三两身上。 白骨用脸去蹭了蹭息羽的羽毛,他的背温暖又踏实,让她觉得很太平,很安心。 她只愿太平,只愿安心。 白骨捡起一身湿答答黏糊糊的皮肉,轻手轻脚地又穿了回去。穿皮肉很费力,还是弄出了声响。 三两听血肉搅动的声音,从入定中醒来,化做了人形,玲珑的身体软绵绵地伏在白骨的身上。 不一会,白骨就觉得自己衣衫有些湿润起来,她叹息一声,轻轻地摸了摸三两的头。 三两将手轻轻放在白骨胸口,幽幽道:“这里比十年前又好似热了几分。” 白骨闻言低了头,看着当真十分的扭捏害羞,“被三娘子发现了,我悄悄告诉你。” 她靠近三两耳朵,用手比划了下自己的胸,轻声道:“不瞒你说,最近这里又长大了些。” 三两一指头将白骨的脸狠狠戳开。 这人从哪里来的?这人到底是谁?自己怎么就识得了她? 三两再一次对自己的灵魂发起了拷问。 要是平日,被白骨这样不要脸的一闹,三两脸皮薄,便会就此打住。 可是今日三两虽红了脸,却仍是接着问道:“是不是时间快到了?是不是你快要离开了?” 白骨弹了弹她鬓角碎发,斜睨着三两笑道:“我永远不离开三娘子。” 永远不离开她吗? 三两的目光冷下来,这一次,她直截了当问道:“你到底是谁?” 一千年了,这个问题,她第一次问出了口。 24.第二十章 弹丸小洲 即便白骨素来荒唐,可是这些时日卖息羽的行为也着实有些荒唐过了头。 三两越来越不安,越来越想要一个答案。 有一句话,玉仙说的没错,一千年的相处,她配得到一个答案。 白骨被三两盯的无处可逃。 她真的不是不愿告诉她,只是她不知从何说起。 也不知与她说了后,她还会不会和她在一起。 她这样一个东西,什么都不是,三两知道了以后会不会嫌弃...... 其实三两看过她的本来面目,这一副白骨就是她原来的样子。 可是三两本无灵根,是被人间修士用丹药强行催化成妖的。她的一生大部分时间又住在了与世隔绝的玉苍山。 但凡她再活个千年万年的,出去看看,长点见识,那个时候她自然就什么都知道了,何必现在就让她明白。 可三两这一次却好似下定了决心,不问出点什么来不罢休了。 她不依不饶,继续追问:“你到底是不是也从那里来的?” 三两朝天上看了眼,那里云深浩渺,难以企及。 三两说的那里是天界,那里住着仙人,是如今的三界主宰,三界最尊贵的存在。 白骨哭笑不得。 原来三两对她是仙尊仙长的怀疑从未真的消除过。 三两真的是太看得起她,白骨很是无奈。 “你可见过那里来的,有我这样的么?”白骨指指自己,又指着正在破风飞翔的息羽,“灵智未开的仙禽也起码是他这样的。” 白骨没有再往下解释。 这样也好,三两总怀着这样的心思,心中就会多个依靠。 如果三两一直觉得她是个依靠,那么她就不会离开她,起码不会现在就离开她。 白骨的眼睛微微弯了一弯。 三两看着白骨,这次竟是叹了一口气,“我从来都知道,你不一样,和我、和玉苍山的这些妖都不一样。” 白骨轻轻拥了拥三两的身体,什么也没有说。 她抬头看着迅速蒸腾升起的太阳,这里的太阳如此淡泊,和她以前在那里看到的太阳,长的一点也不一样。 “看,黑洛州快到了。” 白骨笑着朝前一指。 ———————————————— 越过几座如女神般耸立着的雪山,便到了黑洛。 黑洛在三界之中不过是个弹丸小洲,却因治理有方、风俗与众不同而闻名。 这里人人知礼守礼,是出了名的礼仪之邦。 三两忍着肉疼,为三人买了当地人的衣衫。 黑洛州与玉苍山虽相隔万里,身材相貌却无太大差异,三人走到街上,看着倒也并无异样之处。 三两因不会黑洛州的方言,任何事情都要求着白骨翻译。 她看见街上经常有一群群打扮的鲜花般的女子,嬉笑打闹着走过,十分羡慕,于是问道:“她们是去做什么?” 白骨无端叹息一声,没头没脑道:“五百年前,黑洛与长水大战,眼看黑洛士气不振,即将战败。黑洛王突发奇想,将国中妙龄女子送入军中鼓舞士气。不料,黑洛军仍是战败。” 三两听了这个毫无反转的反转,奇道:“几百年前的事,与她们又有什么关系?” 白骨叹息声更重,“黑洛战败后,又过两三百年,黑洛国力空虚,民不聊生。又有一个黑洛王突发奇想,将妙龄女子举国送到他国青楼,因此赚了 不少银钱。那之后,黑洛靠着这笔横财,打下根基,如今也算国富民强。” 三两气结,正要发作,白骨又道:”如今这事在黑洛业已成风,年轻女子十个中有八九个以此牟利。“ 三两简直不可置信,“这如何可能?十个中有八九个以此为业,那这里岂不是个娼国?” 白骨却将手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有些事做得,说不得。” 三两看着街上走动的女子咋舌,她们的样子与普通女子并无二致,有的明媚娇俏,有的爽朗可爱,有的清纯羞涩,便是息羽走在人群中十分出挑,这些女子们大多目不斜视,即便有少数大胆些的,也不过是悄悄去瞧,怎么看都不像白骨说的那样。 白骨笑着拦下一个鬓角插着黄色芍药的少女,作了一揖,轻笑问道:“这位姐姐,我们要去王盘山脚的土地庙,请问你可知在哪里?” 芍药少女羞涩地低下了头,娇怯怯回道:“我不知道。但你看那座最高的雪山,那就是王盘山,你过去问问便知了。” 白骨道了声谢,正要转身离开。 那少女突然娇声问道:“你们可是从外乡来的?” 白骨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 那少女会心一笑,“你的黑洛话很标准,只是神态与我们有些不一样。”白骨少女这一笑,白骨这才发现她的眸子极其灵动,好似会说话。 白骨点头,少女却又将头低下。 黑洛州女子的服饰十分特别,好似裹粽子一般,将女子层层裹住,只露出一段雪白脖颈。愈发诱人。 少女低头浅笑,“今日我家中正好开了新酿的春酒,阿娘看日头好,又好好晒了被子,几位要是还没处歇脚,不如来我家中歇息一晚,如何?” 25.第二十一章 单眼鱼婆 白骨将少女的话翻译给三两听,然后笑盈盈地看着三两。 三两想了一会才恍然大悟,连忙红了脸摆手道:“这怎么可以?你快回了她。” 白骨笑道:“去去也无妨,你不是想来这地方看看吗?在街上走可看不见什么东西。” 三两闷头不语半晌,才道:“夜里你可得看好了息羽。” 白骨看着那始终低头垂目的少女,弹了弹鬓角碎发,大笑道:“果然如此更有妙趣。” —————————————— 少女姓蓝,名唤雀生。 蓝大娘生了五个女儿,各有姿色。 站在一起,好似一丛丛的水仙花儿般。 白骨看着五个姑娘鱼贯入场,眼睛愉悦,心中也不自觉欢喜起来。 她到这雀生家住下后,先梳洗了一番,仍旧穿回她的白袍,然后从袖中取了顶芙蓉帽带上。又见雀生家院中栽了许多芍药,摘了朵粉色的,插在帽上。 如此,看着倒也有了三分风流。 女子们却分得出好赖,虽不动声色,却也各显本事,争着在息羽身边落座。 只有雀生走到白骨身旁坐下,给白骨斟了个满杯,笑道:“我家中粗陋,姐姐莫要见笑。” 浅淡春酒,微薄春光,少女垂下脖颈,轻笑低语,远看,仿若一副淡彩工笔。 三两因要自己到处逛逛,来晚了些,进屋看见这画面,在白骨身旁坐下,道:“你和息羽共处一室,看着倒像是......” 三两未说完,白骨已接话道:“看着倒像是双璧。” 显然三两本意并非夸奖,但也不与她辩驳,她看了眼屋中女子,撇嘴道:“本以为自己也是个女子,在她们面前,我就是个粗使婆子。” 白骨啧了一声,摸了摸三两的头,笑道:“三娘子最美。” “这地方可有古怪?”三两言归正传,警惕地四下扫了一眼。 白骨笑道:“就几个貌美的小娘子,哪里来的古怪?” 三两冷哼:“比我还像妖精,看着就不像好人,小心些才好。” 白骨给三两倒了杯酒,就手里喝了,也不管她想什么,带她划起了酒拳。 酒过三巡,三两也有些上脸了,突然一阵好似夜猫的凄厉惨叫,从院子传来。 三两眉头一皱,立刻砸了酒杯,朝白骨飞过来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已经快步迈出屋子。 白骨对着三两的背影摇了摇头,却嘱咐息羽不要跟来,然后紧跟在三两身后出了庭院。 众女子不知发生了什么,面面相觑,也慌张地跟了上去。 种满芍药的庭院中有一扇小小耳门,那声音便是从这耳门后传来。 三两一把推开耳门。耳门后竟是一个衰草丛生的小院,院中有一座破败茅屋,像一个阴影,躲在这香软的芍药园身后,张嘴向你怪笑。 那个如同夜猫的惨叫声已经停了,却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那味道闻起来像泼进阴沟里的一盘下水。 三两一脚踹开了茅屋的门。 屋内,一个婆子缓缓转过脸来。 这个婆子瞪着一只浑浊的眼睛,恶狠狠看向三两。 三两只觉得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眼前这个婆子,竟然只有一只眼睛。 这分明是一个单眼鱼婆。 黑洛临水,多出鱼妖。鱼妖大多长得丑,且性情残忍,被鱼妖咬一口,破了皮,流了血,便会引来一大群鱼妖分食。所以,鱼妖最受世人厌恶。 果然,这个鱼婆手上拿着一只铁钩子,正往一个躺着的女子身体里掏。 女子下身处,流了一滩浓重血水,还有一些乌紫的血块。 她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显是已经疼的没了力气,只奄奄一息地躺着。嘴里此刻却已塞了布巾,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这场面,实在惨烈,让人看着心头一揪,脊背无端冒出冷气。 在场都是女子,看到此情此景,更是仿若自己的小腹也跟着一缩,无端疼痛起来。 三两来不及想什么,飞身而入,一脚踢飞那鱼妖,一脚踩在她的脸上,怒斥道:“原来是你这么个东西在作怪。” 鱼妖的单眼几乎要被踩爆,口中都发不声音求饶,看着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 三两转头,看向跟在白骨身后几位蓝大娘和蓝家女儿,眼中金色蛇瞳一跳,幽幽道:“果然都不是好东西,一会收拾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毒娘子幽幽说话,比爆粗口,还要让人背脊发凉。 众娇娘吓得几乎瘫软在地,都嘤嘤哭了起来。 只有雀生,虽也吓怀了,却强咬着牙,拉了拉白骨的袖子,哭道:“求求姐姐 ,只是落胎,不曾做坏事。” 白骨正要说话,那躺在血泊的女子已经强撑着,对着三两开口哀求:“这位仙长,你再不放了鱼婆,我命就要断送在这里了。” 三两一愣,白骨叹息一声,上前拉住她的手,将她拉开,轻声道:“是在落胎,你先放了那个鱼婆,否则只怕这位娘子真没命了。” 三两闻言,微微一愣,却一把甩开了白骨的手,冲到那鱼婆面前。 众人见了,都倒吸一口气。 三两却一把揪住那鱼婆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抓起,拎到那落胎女子面前,道:“刚才是我对不住,你且安心施展,不要误了她的性命。” 那鱼婆也是个活了个七八百年的妖物,久经世事,猛吸一口气,提起铁钩,继续施为。 三两白了一张脸,转头走出了屋外。 不远处,芍药园春光烂漫,馥郁香浓,好像正在暖绵绵地朝人招手。 白骨拉着三两的手走回芍药园,在花圃中的石凳上坐下。 三两抿着嘴,不发一言。 白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却被三两啪地打了一下手。 三两这下是真打,打的非常重,这一下若是落在普通人身上,肯定要肿个大包。 白骨却好似一无所觉,仍旧笑嘻嘻的。 三两咬着牙道:“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白骨当真冤枉,她的确比三两早些知道后院之事,可也是在听到那声惨叫声时才知道的。 息羽抓起白骨被打的手,对着三两摇了摇头。 三两心里头一股气无处可发,却也有些后悔刚才打重了,只得狠狠打了自己一下。 白骨却有些担忧地看着她,笑道:“我又不怕疼,你刚吓到了,再打重些才好缓过来。” 三两说着,突然眼中簌簌掉下泪来,又一把擦掉。 她以前在凡间生活过,虽听过人落胎,却从未亲眼见过。 以前妇人提起此事,都是轻轻一嘴带过,即便有不少女人死在这上头,也不过是多说两嘴,嘲笑那女人几句放荡。她没有想到场面竟是这样的血腥惨烈。 众蓝家女子站在耳门旁,不敢走上前来,只是低着头,拿余光悄悄看他们。 还是雀生,从众女子中走出,走到白骨面前,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笑了一笑,道明了原委。 26.第二十二章 雪国圣山 雀生低声道:“我家中不算宽裕,就将后院租给了那个落生婆子。我阿娘三番五次和她说,客人来的时候,不准干那事,可她总不听。若是本地客人,倒也罢了。你们是外乡人,定是要觉得晦气了。只是姐姐不知,在我们这,也算不得什么的。” 雀生说到这,悄悄去看白骨的脸色,发现她虽有些皮笑肉不笑的,眼中神色看起来还算温和,想了一下,将刚才本要脱口而出的免酒钱的话收了回去。 雀生浅笑道:“你们是我请回来的,这样吧,我与阿娘说,酒钱算你们八折,从我月例里扣。” 白骨从来爱财,此刻却走到息羽面前,摸了摸他胸口,掏出一袋银子来,也不数,抓了一把给雀生,“我还要你的便宜?尽管再摆好酒,晚些也请那个落生婆子来,她年老知事,正好给我们解闷。这事办好了,我还有赏。” 雀生闻言,眼眸漾出笑意,看着白骨,久久不语。 三两见白骨竟突然如此大方,冷笑道:“平日里也没见你这样。” 白骨大笑,挥了挥袖子,竟是一派浊世风流的做派,“平日里省下的银钱,就是要用在这些个地方。人生苦长,三娘子也要学会及时行乐才好。” 白骨此话一出,蓝家女儿们看向白骨时,神色都骤然一变,那眼里几乎都要闪出星芒了。 三两却再也不能忍耐,狠狠灌了自己一口酒,当自己瞎了。 不一会,蓝家就重新摆开了酒宴,又热热闹闹地喝起酒来。 晚些时候,那个单眼鱼婆想是完事了,也不擦手,带着一身血腥味就来了。 鱼婆将脚一横,在腰间拔出一个旱烟杆,一口酒一口烟地抽了起来。 蓝家众女此刻都已经喝得有些醺醺然,纷纷对着旱烟咽了口唾沫。 蓝大娘率先拿出一根烟杆,过了一会,几个女儿也顾不得息羽,摸索着掏了出来,连雀生都低着头,在袖中抽了几口。 三两不自觉地就横了眼鱼婆。 一位蓝家女儿借着酒劲,突然站了起来,没头没脑对三两道:“若不是鱼婆,我们这些人家的女儿就都死绝了。” 三两闷声不语。 那姑娘语气略有些放肆起来,“你知道不知道,那事九死一生,可是鱼婆办事,从未出过差错,价钱也公道。我们心里都念她是个活大仙。” 那单眼鱼婆听到此处,嘴角不自觉地一咧,脸上的褶子却愈发纵横,丑的让人不能直视。 三两闻言,嘴巴动了动,却突然将脚往那桌子上一踩。 众女儿一惊,以为这人又要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没想到她竟是对那鱼婆举了杯,然后一饮而尽,道:“是我不好,给你赔罪。” 鱼婆敲了敲旱烟杆,瞪着她那只浑浊的单鱼眼,却只转过头,对白骨道:“说吧,要问我什么事?” 白骨也不啰嗦,单刀直入问道:“你可听说过王盘山的土地庙?” 鱼婆闻言,嫌恶地歪了歪嘴,“你好好一个姑娘家,问那个晦气地方做什么?” 黑洛洲是个雪国。 即便如今春意盎然,走在黑洛街头,仍可见高高低低的雪山耸立。 当地人奉雪山为天女,是他们心中最纯洁神圣的存在。 而最高峰王盘山则更是他们心中的生死之门,是最圣洁的大天女所在。 王盘山脚,日日有信徒跪拜供奉,那一处的土地庙要沾染也是沾染仙气,如何能晦气? 白骨顿了顿,十分不赞同地道:“婆婆如此说话,可别得罪了天女。” 鱼婆没好气地回嘴道:“我说了,你不信,那你自个儿去看。” 白骨听了这话,走到鱼婆身边,亲自给她斟了杯酒,笑道:“老人家见多识广,我们自己哪里能摸出门道?请鱼婆多多指引晚辈才是。” 鱼婆显是十分受用,吐了口烟,缓缓道:”告诉你也无妨。那处住了个受了封的土地爷。他以前本是个泼皮无赖,千年前因机缘救了个过路的仙人,得了抬举。这人一贯的贪财好色,做了土地爷后,也不知收敛,总是引诱女妖去做落生婆。” 听到贪财好色几字,白骨咳嗽了一声,问道:“婆婆可知那仙人是谁?” 鱼婆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还认得仙人?” 白骨讪笑一声,“哪里认得?但庙里拜过,总是知道些个的。” 鱼婆冷笑:“听说是个在天庭职位不低的,好似叫万春。” 白骨点了点头,摊手道:“要说做落生婆这事在黑洛也不算什么,如何就晦气了?” 那鱼婆居然也重重叹息一声,才道:“他们吃孩子。总要将人肚子养到七八个月大,才将孩子打下来。” 几乎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停止了咀嚼。 有几个蓝家女儿,已经干呕了起来。 白骨的眸色彻底地冷下来,冷笑一声,“没人管?” “谁管?”鱼婆居然咧嘴笑起来,戏谑地看着白骨。 白骨正要说话,三两已经先 站了起来,冷哼道:“我们去看看。” 那鱼婆闻言,嗤笑出声:“你们才修炼了多少年?几个小妖,也敢去得罪土地爷?” 三两却拎着一壶酒走了过来,在鱼婆面前坐下,将一只手臂袖子脱下,塞在腰间,冷声道:“老婆子,你别不信。” 说着,指了指白骨,“这是我家大王,”又指了知息羽,“你看到没有,他这样的人物,也不过是我家大王的坐骑。” 三两说着,不顾众人惊讶,已经伸手和鱼婆划起了拳。 好在黑洛洲常有落生妖婆在人间讨生活,蓝家女儿们见过些世面,听闻白骨等人竟是妖,虽花容失色了一番,过了一会,倒也缓了过来,对白骨这位大王更是比之前更殷勤了几分。 众人正酒酣耳热,突然门口一阵喧闹,有几个男子一脚踹开门,骂咧咧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男子穿了一身鲜艳的短打衣衫,笑着躬身指引着那几个男子。 男子服饰华美,虽都上了年纪,面上却无须,行动说话间都有些阴里阴气。 雀生本来正在给白骨斟酒,手突然抖了一下,身子往白骨身后缩了一缩。 有个男子已对着白骨等人道:“既然我们来了,你们还不快滚?” 蓝家大娘面露难色,笑着站起迎了上去,“各位老爷,今日我家中已经有客,明日再来......” 那男子并不容她说完,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敲在那带路的鲜衣男子肩上,阴阳怪气道:“他带我们来的,要是他在家中不能做主,不如把他那里也割了,跟我们混去。” 白骨正在看好戏,却听到雀生怯生生在她耳边道:“姐姐,那人是我哥哥。” 白骨冷眼看过去,那鲜衣男子已经转头对蓝大娘骂道:“老货,你怎么不早去死?昏了头么?认不出他们是谁?” 雀生闻言,又对白骨附耳道:“我哥哥从来荒唐,我们也不与他计较,一心一意赚钱养他。可他为了多赚些钱,每日弄来些怪癖男子,凌虐我们......” 雀生说着,却不敢哭,只将眼泪含在了眼中,抓住白骨袖角,哀哀看着她。 白骨闻言,也不多话,笑着对息羽道:“我看他们心烦。” 息羽听了,正待起身,突然众女面露喜色,也顾不得众人,都奔到院中。 雀生也放开白骨,头也不回地向院中奔去。 只听众女双手抱胸,做出祈福状,齐声欢呼道:“夜行游女大人,夜行游女大人来了。” 27.第二十三章 夜行游女 女孩子们一离开,立刻就觉出这屋子的冷清来。 白骨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转头一看,发现那个鱼婆和她一样,也有些失魂落魄的。 什么人?竟比她白骨大爷还要招女孩们喜欢? 白骨嘿嘿一笑,慢悠悠走出屋子,抬头一看,只见树上站了一个人头鸟身的女......鸟。 同样是鸟,白骨看了眼息羽,又瞥了瞥那个夜行游女,一个就能长成这样,一个却长成了那样。 这位夜行游女大人属实长得寒碜,脸寒碜,那个鸟身更寒碜。 她的脸长得像一只乌鸦,尖嘴巴尖鼻子,身体则像一只乌鸦,掉了毛的乌鸦。 乌鸦大人却并不知自己的寒碜,居高临下,睥睨众生,点头看着众少女,笑道:“我已知你们的苦楚,且让我为你们做主。” 三两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白骨身旁,用手捅捅白骨,几乎要爆笑出声:“你说说,这人.....这鸟,是不是和你一模一样?” 白骨觉得自己真的要动怒了。 那只乌鸦大人却已经对着白骨等人道:“你们把这些男人绑了,扔到街上去。” 蓝家女儿们立刻目光殷殷看向白骨。 当真是见了鬼! 可如果她不照做,这些女孩们肯定以为她是在袖手旁观。 白骨被蓝家女儿们这样看着,只得命息羽动手,将那些男人绑了,扔到了街上。 女孩们再一次欢呼雀跃,围着那位夜行游女大人高呼万岁。 鱼婆幽怨地看向白骨,“习惯了就好,我反正已经习惯了。” 习惯什么? 白骨也幽怨地看向鱼婆,惺惺相惜之情油然而生。 终于,雀生好容易把目光从那夜行游女身上移开,对着白骨笑道:“游女大人九头圣身,这便是她的大神通。你看,大人每只头里都住着一只恶鬼,守护着我们女子,替我们镇恶除灾。” 白骨十分肯定,那夜行游女身上的另外八个装着恶鬼的小脑袋是面人捏的。 就是那种面粉糊糊,涂了点油彩,在街边卖小孩三文钱的那种。 可是她也十分肯定,如果现在她当场把那些面人脑袋揪下来吃掉,这些女孩们应该会立刻尖叫着,和她拼命。 白骨心中悲愤,用力扯了扯鱼婆的袖子。 鱼婆剔了剔牙,一副看淡任命争不过的样子,“隔三差五就来,白吃白喝白耍。” 白骨看着刚才还属于她的女孩们眼中的星芒,愈加悲愤。 只有雀生转过头来,看着白骨粲然一笑,柔声道:“姐姐,游女大人难得来一趟。” 雀生一边说着,一边摘了一朵黄色芍药,插在白骨的芙蓉帽上。 突然,天上滴下了来一颗血珠。 血珠子慢慢滴落,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白骨眸子一缩,想也不想,飞身朝那颗血珠子扑过去,可是她还是晚了,那颗血珠已经落在了雀生的身上。 雀生一无所觉,还在和白骨说笑:“一会游女大人走了,我再好好陪姐姐说......” 然而,雀生话还未说完。 她的身子就从那颗血滴落的地方,慢慢地开始融化。 雀生眼珠爆出,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想要呼喊,可是喉咙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过瞬息之间,雀生化作一滩血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万物,在这一刻,仿佛全都静止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快到雀生的笑容还没从他们的眼中散去。 只有蓝家大娘喉咙动了一下,好似呜咽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荒诞,以最合理的形式,存在这个世间。 那位一直站在树上,睥睨众生的夜行游女大人从树上栽了下来。 她载倒之后,却立刻爬起,发疯了般地,俯倒身体,对着天空拜了又拜。 三两强忍着心中惊愕愤懑,问道:“你到底在拜什么?” 她恐惧地抬头,看了看天空,以一种极尽嘶哑的声音道:“那才是真正的夜行游女大人。” —————————————————— 白骨轻轻地抚过雀生刚刚坐过的地方。 ”我家中正好开了新酿的春酒.......又好好晒了被子,几位要是还没处歇脚,来我家中歇息一晚,可好?” 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怯怯地不敢抬头看人。 可是每一次,都是这样一个怯生生的女孩咬着牙,强忍着恐惧,站在了 家人的面前。 浅淡春酒,微薄春光,少女垂下脖颈,轻笑低语,远看,仿若一副淡彩工笔。 息羽布起结界,白骨倒了几杯清水,放在每个人的面前。 女孩们惨白着一张脸,却没有一个人哭。 她们紧紧抓着彼此的手,好似放开一会,自己身边最亲的人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雀生.......” 蓝大娘突然扯开嗓子,趴在地上,大喊了一声。 鱼婆将铁钩子往腰间一别,冷道:”我去和她们拼了。” 蓝家大娘闻言,一把拉住鱼婆,“我已经害了她,不能再害了你,你是要让我欠你一辈子吗?” 鱼婆的单眼中涌上复杂的神色,不是怕什么欠不欠的,是她想到了那滴血雨。 她看着屋内其他的蓝家女儿们,放在铁钩子上的手垂了下去。 三两看了眼鱼婆,又看了眼瑟瑟发抖着的蓝家姐妹,突然一把拉住白骨的手,“走吧,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着。 白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没事的。” 三两摇头,“我不怕死,可是我们三个人要在一起的,一个都不能缺。” 白骨点点头,郑重道:“放心,真的没事,有我在。” 这句话,这些年,白骨和她说过很多次。 每一次,不管多么凶险,到最后真的都没事。 三两放松下来,点了点头,缓缓喝了口放在面前的清水,嘘出一口气。 白骨又走到鱼婆面前,将一碗清水递给她,“既然都要去拼命了,想必也不怕死。” 鱼婆的独眼里爆出血丝,“怕什么死!我一辈子没有着落,要不是雀生,死在街边都没人给我收尸。” 鱼婆和雀生,没有任何复杂的爱恨瓜葛。 鱼婆租了她家房子,雀生便每日去看看她。 下雨了,给她关个窗子,天晴了,给她晒个被子。 鱼婆在雀生家住了八九年。 就这样,再无其他。 可是也就是这样,鱼婆也成了蓝家人。 白骨眉头却慢慢皱起,肃然问道:“告诉我,雀生费尽心思,将我们带来此处,到底是在谋划什么?” 28.第二十四章 有女雀生 那一日,大好春光,少女穿着黄色的裙衫,带着一朵黄色的芍药,映着远处的皑皑雪山,明媚如朝华。 她虽然穿着明艳,脚上却只穿了一双家常的木屐,一看便是常住在此的居民。 少女站在街头,站了许久,好似在等什么人。 “是我害了她。”鱼婆还在踌躇,蓝大娘却开口道:“我不该给她取这个名字。从小我总和她说,她生的时候有喜鹊来报喜,便雀生、雀生地喊了下去。“ 白骨看着蓝大娘。 这是一个母亲,刚失去了自己的女儿,眼睁睁地看着她凭空消失。 每一个阿娘都爱自己的孩子。 “明明还是个小孩子,我却总要和她说,她是带着福报来的,一定要好好照顾我们这个家,照顾好妹妹,照顾好娘亲。”蓝大娘眼神空洞洞的,“她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聪明懂事,六七岁的时候就开始帮着我给客人端茶倒水,谋划家中的事。因为雀生,家里顿顿有饱饭吃,冬天有棉衣穿。” 蓝家女儿们听到此处,不知道是谁,突然哭了一声,紧接着,就开始有人哭。 不一会,女孩们就哭作了一团。 女孩们松开手,用袖子帕子擦眼泪。 哭出来,就好了。 白骨的心却突然揪做了一团。 哭出来,就好了。好了,就会忘记吧。岁月沉沉,谁又能永远记得谁?她突然想起以前有个人,好像这样和她说过。 不知为何,白骨觉得自己心头一阵剧痛难忍,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一杯清水,送到了她的嘴边。 息羽端着杯子,站在她面前,垂着头,安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中毫无波澜,既没有为雀生的死悲伤,也没有因为刚才那可以瞬间主宰生死的力量恐惧。 他的眼中,只有一个人。 清水映出息羽的澄澈眼眸,白骨沉静地看着,那眼眸仿佛在说......我很傻的,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一个人,只要一个人,永远记得她,就足够。 傻鸟息羽把清水往白骨嘴边再送了送。 喝吧,喝吧,大王,我最爱你了,我的大王。 息羽嘴巴虽然没动,但是白骨很确定这就是他的心声。 她心情突然又大好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将那碗清水一饮而尽。 “雀生到底在谋划什么?”白骨看向鱼婆,不依不饶,再次问道。 鱼婆涣散的眼神又慢慢聚拢到她那双可怖的独眼中,她抬头,看了眼天空的方向,嗓子好像被铁器狠狠刮过,粗嘎的可怕。 “雀生......在做一个天大的谋划......” 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能做什么样天大的谋划? 雀生笑盈盈比划给鱼婆的时候,鱼婆以为自己耳朵聋了。 然而,她心意已决。 若是一直这样活着,不如死了,对不对?雀生看着鱼婆笑。 雀生是在三年前开始教鱼婆手势的,一个字对一个手势。 三年后,她和鱼婆之间,不用言语也能沟通。 雀生说,制定了计划,就要一步步实现。 她每日上街,穿一件黄色的衣衫,带一朵黄色的芍药花。 总是有外乡人向她问路,她也总能将他们带回家。 春酒,新被,软乎乎的少女,一切都那样美好,美好到让人防不胜防。 两百多年前,有位黑洛国君突发奇想,将妙龄女子举国送到他国青楼,黑洛由此国富民强。 只可惜,这国富民强来的容易,去的也容易。 黑洛男人被女人养出的懒怠,一代代累积,不过八九十年,两三代人之后,国力便日渐衰落。 于是,便常有男子逼迫姐妹亲女为娼,渐成风俗。 既有举国女子为娼,他国民众便常来此猎奇,流连忘返,国库又渐渐丰盈了起来。 本来一切都十分美好和平,可偏生在这样的地方,却有一些这样的人。 百年前,黑洛有女子起义,以“贞烈”为号,从街市,从乡野,杀向皇宫。 被养的散了骨架的男子们溃不成军,眼看着贞烈军就要斩断龙旗。 一位女子身披乌金战甲,拦住了叛军。 黑洛国公主中曾出了一位天纵奇才,敕封静柔。 静柔公主十六岁拜在仙人门下,改号镜贞,与道友寒松真人结为道侣,从此潜心修炼,不问俗世。 不料一日公主闻得家国有难,于是和丈夫一起拜别师尊,赶赴国难。 公主彼此已经生怀六甲,依旧浴血当先。寒松为护妻儿安危,战死在沙场。 公主悲愤交加,愈发奋勇,眼看着即将打败贞烈叛军,朱雀门前,与叛军厮杀之时,一只蓝幽幽淬毒暗箭射向了公主腹部。 那箭来势即凶且猛,直射穿公主身体 。 公主当场滑胎,那是一个已经成型的女婴,拳头大小,缩成一团,好似偎依在母亲怀中。 公主眼泪还不及落下,贞烈军又已经攻来。公主将心一横,把死婴绑在背上,冲入贞烈军中。 皇宫朱门前,尸骨累成山,血水汇成海。 公主杀的双眼通红,然而贞烈军生死存亡之际,孤注一掷,奋勇异常,杀之不尽。 眼看贞烈军即将攻破皇宫,公主仰天长笑,直笑出血泪,背上那团死婴却突然化作黑色羽翅,覆在公主身上。 公主展翅飞到半空,以刀割喉,洒下血雨。 从这一刻起,公主再也不是公主,成了夜行游女大人。 贞烈军一碰到这血雨,便化作一滩血水。贞烈大败,残部散落各处。公主发下圣谕,天涯海角,除恶务尽。 然而,公主仍不解恨,从此在黑洛布下天罗地网,下令任何一个在黑洛出生的女子都不得离开本国。 雀生出生的那一年,正好出了一件大事,黑洛竟有五百女子相约出逃。 可惜女子刚走出城外,空中便落下血雨,五百少女被悄无声息地尽数灭杀。 从此,黑洛女子噤若寒蝉,再也无人敢逃。 可偏巧,黑洛还有雀生这样的女子。 说来公主确是法力无边,黑洛的天罗地网似有一双识人的眼睛,只对本国百姓有效。 他国人若是愿意帮女子隐藏行藏,便可用他们身上的气息遮掩,骗过天罗地网。 雀生不知从何处打听到这个主意,从此便放在了心中。也是从此,她每日穿着黄色衣衫站在街头,只为等到一个愿意带她们举家离开牢笼的外乡人。 但是人心叵测,怎敢轻易将身家性命相托? 所以对每一个外乡人,她都反复试探,到最后总是不放心。 鱼婆总以为这事会这样一直搁浅下去,却没想到就在今晚,雀生给鱼婆打了一个她们约定好的手势。今晚,她要行动了。 让她下定决心的是白骨和三两。 鱼婆是在三两飞起那一脚朝她踢过来的时候,看到了雀生的手势。 鱼婆纵使活了那么大的岁数,当下还是无声地骂了句娘,心中忐忑又激动。 成了出逃升天,败了灰飞烟灭。 鱼婆抽了一晚的旱烟,手心冷汗涔涔。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的,可偏巧哥哥带来了那一群阴人。 29.第二十五章 土地表哥 哥哥这个人,在雀生很小的时候,会将她抱在怀里,然后和她说,长大了,我要卖了你换糖吃。 有些人是天生坏种,应该像蟑螂一样踩死。 雀生第一次萌生逃出黑洛的想法,是哥哥将她塞到一个黑箱子里。 不管她怎么嘶吼、挣扎,黑箱子里仍然黑暗、狭小。 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时候,黑箱子打开了。 箱子外,花团锦簇。雀生却宁愿一辈子永远呆在那个黑箱子里腐烂发臭。 长大后,哥哥认识了各式各样的人,他经常带他们回家。 这群阴人也与哥哥熟识。他们和哥哥一样,应该像蟑螂一样被踩死。 今晚,雀生比任何时候都更急于摆脱这群阴人。 可是她知道如果白骨她们出手,这些阴人会仗着主人的势力,给她们极端残酷的报复。 那么,她的计划就会失败。 还好,那个夜行游女来了。 雀生第一次见到这个夜行游女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是假冒的。 可是,雀生歪着脑袋看着它说,游女大人神通广大,谁敢冒充? 既然雀生都这么说了,所有人都信。 一群嘻嘻哈哈都还不足二十岁的女孩子,生在这样的地方,还好有一个人的话可以放心地去听从。 雀生游女大人长游女大人短的,祈求着它的保护。女孩子们跟在雀生后面,学着雀生的样子。 可是当雀生真的需要保护的时候,它却只是跪下来,去参拜那个真正的夜行游女大人。 可是我猜,雀生也从没指望过他。 他对雀生最有用的应该就是今晚,雀生可以借他的手,暂时摆脱那些阴人。 只可惜啊,雀生到最后还是没有成功。 一个十七岁女孩谋划的天大的事,可能一开始就是错的。 我不该纵着她。 安安稳稳在这里过一辈子,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鱼婆讲完了雀生的事,独眼中无声地落下一滴泪来。 雀生,消失了。 蓝大娘和蓝家女儿们不可置信地听着这一切。 在此刻之前,她们对雀生这个天大的谋划,竟然一无所知。 “她的计划很简单,打晕你们。雀生说,只要你们不是自愿,即便被发现,游女大人也不会怪你们的。”鱼婆抽了一口旱烟道。 女儿们也跟着鱼婆抽了一口旱烟,然而心中的疼痛却随着这袅袅烟雾散开,千丝万缕地缠绕起来。 是她们的雀生,拼了命,要给她们更好的生活。 是她们的雀生,拼了命,保护了她们。 她们,从来都是她的负累。 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这样聪明的雀生,能不能逃出去呢? —— 白骨安静地听着,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实在也没有什么话可以说。 许久,角落里,突然有一个鸟人发出了一声极聒噪的叫声:“这么说,那个小姑娘早就知道我是假的?” 几乎所有人都看向了它那几颗面人捏的脑袋。 蠢人问蠢问题。 白骨摘下它头上一颗面人脑袋,捏扁,又粘回了它的头上。 息羽看了下,将它头上其余的面人脑袋都摘了下来,捏扁,捏成一坨,也粘回到了它的脑袋上去。 远看,好像他的脑袋上长了个巨大的瘤子。 蓝家女儿们看到这个场面,觉得很滑稽,有些想笑,却立刻忍住了,笑意也很快被悲伤吞没。 那鸟人看了息羽一眼,压制住了自己想和这个强大到可怕的美少年讲道理的冲动。 白骨叹息一声,终于开口,沉吟问道:“鱼婆,你可知那个贞烈军从何得名?” 三两正一门心思想着如何带蓝家众女离开黑洛,听到贞烈两字,总觉得有些耳熟,好似在哪里听过。 鱼婆已道:“千年前,黑洛有个贞烈宗,是个很大的门派,虽然后来被满门屠灭,可宗内女子皆以身殉节,那之后黑洛的女子有感她们的风骨,暗中集结时都以贞烈为名。” 白骨觉得自己的脸上又被一块板砖拍了一下。 “贞烈宗”,“贞烈洞”,这不是正是千年前玉仙蝉仙父母所创宗派? 只是哪里来的以身殉节?哪里来的风骨? 不过话说贞烈洞的老蜘蛛精们露着肚皮卖力跳舞的样子,的确挺感人的。 三两此刻也想了起来,不觉看向白骨。 难道玉仙之死与贞烈军有关? 话说要是细想,玉仙那个死状,正是以刀割喉,夜行游女也是以刀割喉,唯一不同的是,玉仙是被放血而死,而夜行游女则是放血杀敌。 可是这一人一妖相隔万里,相隔千年,身份更是天差地别,又如何会有什么关联? 三两想了半日,给了白骨一个眼神。 白骨习惯性地弹了弹鬓角碎发,想了想道:“不如我们还是先去王盘山那个土地庙看看。” 三两正待点头,那个角落里的鸟人却突然一跃而起,问道:“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白骨看也不看他,闭目道:“听说那处土地庙的土地爷吃小孩,我们去把他抓了来,抽了骨,剥了皮,杀了为那些孩子报仇,” 鸟人急得身上的羽毛掉了一地,“谁说 的土地爷吃孩子?” 白骨看着鸟人,十分认真地叹息道:“大家都这么说。” 那鸟人在原地扑腾地飞了几下,没飞起来,“根本没有这样的事,那方土地谨慎爱民,是大大的好人,到底是谁在诽谤?” 蓝家众人虽还在愁云惨雾之中,鱼婆毕竟见过世面,等回过来一点神,见结界之中竟还有此鸟,心中一惊,大声道:“这只鸟什么时候混进来的?赶紧杀了,若是将我们刚才的话说出去,只怕没有人可以活。” 鱼婆说着,竟看向了三两,那意思竟是指望着三两动手。 三两却没动,虽然白骨一向的有些三不着两,在性命一事上却从来不含糊。 她推了推白骨的胳膊,十分感兴趣地问道:“这人你以前认识?” 白骨看着那鸟人,重重地叹息一声,“王福常,看来你是真的不认得我了。” 那鸟人听人唤他福常,身子一震,几乎是翻倒在地。 连白骨都觉得这人实在不上台面,斜睨问道:“你怎么还是如此?娶老婆了没?” 鸟人听她这样说,更加惊愕,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白骨。 白骨长了一张实在过于寻常的脸,只有一双眼睛略大些,却无神。这张脸一旦放入到芸芸众生之中,便再也找不到了,也不能怪鸟人记不得。 鸟人看着看着,看见了白骨胸前那朵骨花,他的眼睛突然放出绿幽幽的光来,“表妹,你是表妹?” 那鸟人说着,就扑腾着上来,要抱住白骨。 美强傻息羽轻轻推了他一把,将他推的一屁股跌倒在地上。 三两更是惊诧,看白骨的表情,竟没有反驳的意思。 在一起一千年了,三两从未听说过白骨还有亲戚,更何况这个亲戚还是个鸟......表哥。鸟人却一点也不气馁,继续扑腾着站起,继续满脸热切地道:“表妹,你成婚了没有?这些年过得可好?表妹,你不知道我这些年苦啊,被赶出了土地庙,在街头流浪了这许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不知道受了多少苦。这下可好了,我可算是找到你了,表妹,你可不能再扔下我不管啊。” 三两真的再也听不下去了。 这话,怎么听的这样耳熟? 这是有人又要赖上白骨的意思? 三两抱胸,看着鸟人的目光愈发不善。 白骨听了,却居然点了点头,问道:“你怎么就被赶出了王盘山?” 众人这下真的都掉下了下巴。 土地庙?土地爷?王盘山?表哥?这几个词到底应该组合在一起的? 难道是......表哥是王盘山土地庙土地爷? 30.第二十六 旧人旧事 不管众人如何不信,这个鸟人的确就是鱼婆口中那个吃小孩的土地爷。 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土地爷王福常,泪眼婆娑,这些年,他是真的苦啊。 白骨捏住了王福常的话头。 天已经蒙蒙亮,一夜未眠,鱼婆显然已经有了逐客的意思。 白骨微微一笑,看了眼鱼婆腰间的铁钩子。 鱼婆这一晚对他们动没动杀机,她不知道。但有三两和息羽在,鱼婆动了杀机,也无所谓。 其实非亲非故,不过一日的交情,她也是该走了。 白骨头也不回地走了。 息羽收了结界,三两拎起土地爷,看了眼蓝家众姐妹,也头也不回地走了。 鱼婆嘭地关了门。 —————————————— “表妹,小团圆呢?他到哪里去了?莫非他已得道成仙,飞升了?” 鸟人很呱噪,一路上白骨还未问他点什么,他已先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三两却听的仔细,小团圆这三个字冒出来的时候,三两眉毛挑了挑。 团圆这名字,她从未听白骨提起来过。第一次听到白骨的过去,她很不熟悉,也很不习惯。 白骨小心翼翼去看三两神色,笑嘻嘻地去拉她的袖子:“是个小孩子,没遇到你之前,我们在一起过活。” 三两脸色好看了点。 鸟人却十分适时道:“是她未婚先孕和一个男人生的,我那个时候还说,要么我和你一起养?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孩子凶的狠,差点没把我腿打瘸了。” 鸟人这番话,好似一个炸雷。 未婚先孕?和一个男人生的? 这么劲爆的么? 三两以为自己耳朵聋了。 她没去猜后来怎么着。她只是看了看息羽,又看了看王福常,同样是鸟,一只长成了这样,怎么一只就长成了那样? 她实在看不惯鸟人的长相,对着他的嘴脸,狠狠淬了一口。 不打他,是看在他是表哥的份上。 然而,鸟人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脸上已经结结实实挨了一剑。 竟是息羽拔了剑。 好在只是拿剑背拍了一下,否则只怕他已经当场毙命。 鸟人没料到这个看似温和的美少年手段如此狠辣,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坐在地上喘气。 息羽却已经施施然收了剑,系回腰间。 “我要给大王做小的,和她生孩子,别人不可以。” 微风拂过,息羽额前碎发轻轻飘动,他温和的眼睛看向鸟人,很轻但很认真地说。 鸟人愣住。白骨想死。 “难道是失足?该不会是背德吧?”三两双手叉腰,看着白骨的眼神却充满了期待。 白骨看着三两眼中那莫名的兴奋,无奈道:“没有失足,不是背德,没有那些,不要去想。” “不是我的孩子,是我捡的,不,也不是捡的,反正,不是我生的。”白骨大王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三两拍了拍白骨的肩膀,表示安慰。 息羽看着白骨,眼中有了委屈。 这是要百口莫辩,屈打成招了吗? 白骨转头对鸟人怒道:“和你说了多少次,团圆是我大爷。” 那鸟人闻言,居然嘿嘿笑了一声道:“玩笑玩笑,你生不了孩子嘛,我知道的。” 旧人就是麻烦,她生不了孩子这些个旧事,白骨本不打算和三两说的。 三两闻言,却是愣了一愣。蛇产子艰难,却还是可以生孩子的,白骨却不能。 白骨很想把这只鸟拔毛炖汤,她怕三两哭,抬头却看到息羽正专注地看着她。 息羽灵智未开,所以白骨说话从不背着他,说什么话,也从不用担心他的感受。 可是,这一刻的息羽,看起来却有一种快要碎裂的感觉。 灵智未开,不代表什么都不懂。 孩子是什么,他记得他以前问过了了真人这个问题。 真人摸着他的头说,你就是个孩子,有了孩子,就有了家,有了家,才能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 他喜欢白骨,想和白骨有个家,和白骨生孩子,和白骨永远在一起,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已经成了息羽所有的信念。 可是,白骨不能有孩子,那么有一天,白骨一定会离开他。 在他只有一点微光照进的世界里,白骨是他的全部。 息羽抱住了白骨,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不管不顾地,抱住了她,好似只要他轻轻松开一点,她就会不见。 四季更迭,百花盛开,千山万水,万里星河,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 意义。 “如果是这么个人,就算是傻子,倒也不亏。”鸟人看着紧紧抱着白骨的息羽,脸上虽还有些疼,却也忍不住由衷道。 一个破碎的这么干净的美人,谁能不喜欢? 白骨却叹了口气,从息羽怀里挣脱出来。 三两正若有所思地朝她看了过来。白骨心头一紧,怕三两要说什么,没想到她只是咧嘴一笑,“什么大不了的,以后我生一个,给你养,也一样。” 白骨大笑。 三两也大笑了几声。毒三娘当真不擅长大笑,笑了几声就呛住了。 “团圆的事情,以后和你说。”白骨对三两柔声道。 然后,转头看向鸟人的时候,目光已经沉了下来,“说吧,你为何被赶出了王盘山?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是因为你的靠山倒了吗?” 王福常听到靠山倒了几个字,再也按捺不住,什么也管不了了,千年的冤屈,万年的苦楚,在这一刻,全都倒了出来。 土地爷王福常还在做凡人的时候,喜欢喝酒赌钱。 他虽是个赌鬼,赌运却一直不错,所以手脚健在,生活也过得去。 有一次,他在一个赌场赢了钱,正在大发红包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穿白衣的少年。 白衣少年带着芙蓉帽,帽上插了一朵海棠,招摇着朝他走了过来, “喂,兄弟,借我点钱。” 少年长得很瘦,却穿了件过分宽大的袍子,就显得更瘦了。因此她虽做了男子打扮,却一看就是个女子。 王福常看着少年,突然恍然大悟:“你是不是我的表妹?” 王福常有很多个表妹,他只记得个大概。这人长得好像就是他其中一个表妹。 少年挥了挥手,嘴上却应了下来,笑道:“表哥,借点钱。” 这人当然不是他表妹,他看第二眼的时候,已经能够分辨。 可是今日王福常运气好,心情也好,还是扔了几枚铜钱给她。 少年作揖道谢,他身后钻出来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孩,七八岁模样,一脸老气横秋道:“就和你说,这人小气。” 那少年却掂了掂铜板道:“这么多天了,也就他肯给这几个铜板,你就知足吧。” “喂,表哥,”少年笑嘻嘻地看着王福常,“谢谢你仗义疏财,走,我给你介绍个靠山。” 31.第二十七章 少年少年 白骨给王福常介绍的靠山是正元山一位大修。 大修名劲,字苍之,其实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少年。 和他的名字一样,少年无处安放的蓬勃朝气,都要从脑门里冲出来了。 白骨又从来喜欢少年,呵,美少年。 乡里出了吃人的怪物,村人本来已经请了白骨和团圆,又有些不放心,又去请正元山的道长。 村人还怕白骨要不高兴,款待了好些好酒好菜,没想到两个人一见面就脾气相投,只恨没有投在一个娘胎里,于是立刻月下结拜。 只可惜白骨要去寻人,不能久留。 苍之却怎么也舍不得,反正他是少年,精力也和朝气一样,旺盛的无处发泄,于是就一路走一路陪她去寻人。 苍之是那种谁见了都喜欢的人。 路边卖茶的大爷,看见他,都要多请他多喝杯茶。 不管他走到哪里,总有人送,有时候送了十多里路,还是不肯回去。 老人们则一见到他就要说,要是我们家能生出个这样的孩子来就好了。 更过分的是,近日有人开始为他写诗,写词,甚至写话本。 白骨悄悄买了本回来,仔细地翻了翻,上面甚至都没有提到她的名字,只用了“余者”两个字。 他是苍之,她是余者。 白骨很是羡慕,又有些不服气。 这几日他们正好走到一个市集,白骨就和他约定,不如我们分头,各自去问陌生人讨红包,比比看谁讨得多。 团圆十分不明白,白骨为什么老做些自取其辱的事。 却没想到,这一次,苍之一个红包也没讨到。白骨咧嘴笑了半日。 白骨带着王福常回去,本来是想捉弄捉弄苍之的。 可是他看见王福常就拍了胸脯,笑道:“包在我身上,以后我就是你的靠山。” 这下,连团圆大爷都喜欢他了。 可王福常是扶不起的阿斗,几乎一无是处,以前他一个人在街市上混的时候,还不觉得,可是跟在苍之身边,立刻就明显了起来。 王福常变得非常沮丧,愈发的喝酒赌钱。 苍之却又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我师父说一个人不求上进是因为身上未担责任。我这里有一张敕封土地爷的符箓,你去王盘山当个几年的土地爷,自然就与现在不同了。” 王福常就这样,因为这个靠山,莫名其妙地去当了土地爷。 没有救了什么过路的大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机缘。 只是没想到,王福常一去做这个王盘山的土地爷,一做就做了上千年。 送走王福常后的第二天,苍之就接到了正元山的飞书。 家国罹难,苍之速回。 黑洛与长水的这一场大战,厮杀惨烈,不死不休。 黑洛坑杀长水十万男子,女子皆冲为军妓。 长水死战,全民皆兵,处处可见腰间悬人头,脖颈挂人耳的惨景。 正元山作为长水的护国柱石,苍之作为护国柱石的第十八代首徒,此刻当冲锋在阵前。 白骨实在舍不得他走,临别的时候,绣了朵歪歪扭扭的骨花送给他。 白骨道:“我们家乡的人死的时候,都穿戴绣了骨花的寿衣,你若死了,死之前一定将这朵骨花放在心口,这样就可以保佑你所爱之人幸福安康。” 一般人要是这么道别,恐怕真的是永别了。 咒人死吗?还能不能好好做朋友了? 可是苍之却仍旧道:“包在我身上,死之前,一定将它放在心口上。” 白骨此刻也由衷地叹息了一声道:“可惜我生不了孩子,否则一定生个你这样的。” 没想到苍之这一次却没有说包在他身上,他居然低了头,对白骨道:“要么等我打完战回来,我们成婚?” 白骨万分错愕。 苍之已抓了抓头道:“太想一直和你在一起,只有成婚这一个办法。” 白骨挥了挥手,转身便走。 苍之却喊道:“我师父说我年纪到了,他给我取了个号,叫寒松。以后你要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这个名号,这就是我。” 白骨仍是一边挥手,一边走远,“太老气,太老气,不好听,不好听。” 寒松真人成婚那一日,一千零二十岁。 千年前黑洛长水一役,寒松真人伤了元神,闭关了整整一千年才出来。 寒松喜得良缘,全天下地发喜帖,到处地张贴喜报,恨不得告诉天下人他要成婚了。 玉苍山虽离尘世远了些,却也并不 是完全的与世隔绝。 等白骨得到消息,缝了一身新衣赶过去赴宴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后。 苍之一脸幸福,对着白骨笑道:“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愿意嫁给我,那么多年轻弟子都心仪于她,她偏偏要与我在一起。” “她是个公主,从小娇养着长大,总觉得自己要怠慢了她,不知道怎么对她才好。” 白骨有些后悔没带息羽一起来。 苍之笑得仍旧和白痴一样,“其实我根本不是一千零二十岁,我骗她的,我已经一千两百八十岁了,哦,对,这个你最清楚。不过还好史官们糊涂,记不清楚岁月。我都老成这样了,可她还那么年轻,你说......” 白骨比他更老! 白骨呕了一肚子气回去。这一次,苍之再也没有和她说,包在我身上。 还好,玉苍山要风花有风花,要雪月有雪月,白骨大王要怎么快乐就怎么快乐,很快的又继续生活乐无边了。 然而,白骨再一次听到苍之...... “师父给我取了个号,叫寒松,以后你要是在什么地方听到这个名号,这就是我。” 白骨最后一次听到寒松这个名号,是在鱼婆的嘴里。 鱼婆说寒松为护妻儿,战死沙场。 鱼婆说他的孩子还是死了。 鱼婆说他的妻子成了一个半人半鸟的怪物。 三两看着白骨无端地又掉了几颗泪,心中猜测着她伤心的原因,却没有问。 息羽很自然地拿袖子,理所当然地替白骨擦了擦泪,不知道要问原因。 白骨看了眼灰头土脸的鸟人王福常,好似还要继续絮絮叨叨说自己这些年的苦楚,连忙又捏住了他的话头,问道:“你这一身鸟毛哪里来的?” 王福常也落了泪,“我那天本在庙中睡得好好的,突然来了一伙人,他们手抱着几个死婴,毕竟做了这么些年土地爷,我闻到他们身上的血腥之气,好似刚杀生,还有怨气缠绕,便觉得十分不对劲,想着要为民做主。我刚想现身镇住他们,可没想到其中一人将手中死婴往我身上一扔,然后我身上就长出了羽毛翅膀,变成了现在的鬼样子。” 白骨和三两对视一眼。 三两急急问道:“这么说,还是有人在王盘山吃婴孩?” 32.第二十八章 雀生之死 白骨却目光冷冷扫过王福常,声音更冷,“说实话,不杀。” 王福常翅膀忍不住地扑腾了一下,又惊掉了几根羽毛。 他是多少年没有见过表妹这个神情了。 表妹这人有些邪性,平日里对谁都笑嘻嘻的,可若是一旦发了火,那便是毁天灭地的事,她都干的出来。 王福常记得她背上有时候还会背上一副枯骨,那真的是见神杀神,见佛杀佛,心性之毒辣,手段之残忍,到现在他有时候做噩梦梦到还会惊醒。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将心一横。现在告诉她说不定还有活命的机会,要是将来让她自己查出来,只怕自己要死得更惨。 王福常咬了咬牙,开口道:“前些年王盘山突然来了一群不明来历的人,专门找女妖做落生婆,然后将女子腹中胎儿养到七八个月大,再打下来。“ 三两再次听到此事,还是忍不住浑身汗毛又倒立了起来,“听说在人族,同族相残也是不被原谅的,为何这群人可以这样肆意妄为?” ”养到七八个月大,还不算人,所以当地官府也并不计较。”王福常叹道。 七八个月大的孩子,生下来就能活,已经有魂魄驻在他们神海。 白骨声音变得极冷,“那些女子最后如何了?” 王福常重重地叹息了一声,道:“女子落胎后,也没人管她们死活,反正本是娼妓,便立刻又被逼着去做原来的营生,如此很快又有孕,死在落生婆手里的不知道多少人了。” “你与他们勾结了?”白骨听到此处,斜睨了王福常一眼。 王福常偷偷去看白骨神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道:“初时我并不知他们如此作恶,以为他们只是落胎赚钱。他们又给我修了金身,这世上又有多少个土地爷能有个金身!我一时鬼迷心窍,便由着他们了。” 白骨又斜睨他一眼,王福常吓得哆嗦了一下,连忙道:“后来,我发现他们竟丧尽天良剖腹取婴的时候,便立刻阻止。我因为有了恩公给的土地敕封符箓傍身,有了些灵力,那群人初时也不是我的对手。但后来,他们中一人居然将一个死婴甩在我的背上,然后我身上就长出了羽毛翅膀,变成了这个半人半鬼的样子。” 白骨听完,冷哼一声,问道:“他们可有吃那些婴孩?” 王福常摇头道:“这我真的不知道。但我想那些死婴只是爬到我背上,我就变成了这样,若是吃下去,只怕不会有好结果。” 白骨不置可否,又问道:“你被赶出土地庙后,去找了苍之的妻子?” 王福常讶然道:“你如何知道此事?” 夜游行女,静柔公主,镜贞真人,苍之的妻子...... 靠山既然倒了,王福常自然要去找新的靠山。而这个新的靠山,第一选择当然是老靠山最亲之人。 王福常道哭丧着一张脸,“我本想去找恩公的,可是听说恩公竟然已经死在了战场上,于是我就去找了夜行游女大人。可是她把我赶了出来,说一看见我就头疼。” 三两听到这话,忍不住看了王福常一眼,心道,这也不能完全怪那个什么夜行游女。 三两见白骨陷入沉思,也不打断,过了许久才问道:“我们现在就出发去王盘山?” 白骨却摇了摇头,抬头看着天空,叹道:“我一直在想,雀生到底是怎么死的。” 三两愣了愣问:“不是夜行游女那滴血杀死的么?” 白骨眯起眼睛,“雀生何处漏了行迹?天罗地网当真无孔不入的话,当年那五百女子出逃,也不会等到出了城墙根才降下血雨。除非.....” “除非这个天罗地网一直盯着蓝家。”三两击掌,恍然大悟。 白骨点头,“只是小小一户蓝家,有什么特别之处,让夜行游女如此费心?” 三两也疑惑道:“难道是有内鬼?” 白骨摇头,“若有内鬼,这样的人家不过蝼蚁,天罗地网早就施惩,不会等到行动那一天,除非......” “除非什么?”三两实在着急,催促道。 白骨看了眼王福常,“除非夜行游女一直关注着蓝家,所以在那一晚雀生行动之时,发现了 蛛丝马迹。” 鸟人王福常听到这里,突然,他脸上所有的血色褪去。 小小一个蓝家,和所有黑洛的人家一样,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若真要说不同,只有一处,与其他人家不同。 他成了这半人半鸟的怪物后,其他人家都当他是个晦气东西,见了就打。 他心中实在郁闷难解,见过夜行游女后,发现自己与她看起来竟有一些相似之处,于是便开始假冒夜行游女。反正都是鸟身,也分不出男女了。 可是,他这个样子实在......但好在假冒夜行游女之后,就算其他人不敢将他打出去,也从不理睬他。 只有那个叫雀生的少女,带着全家女子,天天游女大人长游女大人短的叫他,对他又恭敬又崇拜,一心一意祈求着他的保护,所以他就经常去她那里白吃白拿白耍。 是他,或许是他......引来了夜游行女的目光..... 白骨叹息一声,看着三两,又看了眼冷冷的王福常,道:“带我们去见她吧。” “谁?”王福常一时没反应过来。 白骨叹道:“去见苍之的妻子。” 王福常不料白骨竟要他带她去见夜行游女,头一缩,“不去不去,她比你还可怕。” 白骨不说话,只是拍了拍背。 王朝福脑中立刻闪过白骨背上背着枯骨的样子,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悲痛。 靠山啊,你怎么就倒了呢? 有你在,一切都可以包在你身上,我何至于沦落至此啊! —— 黑洛皇宫重建的那一年,国君亲自下令,夜行游女大人为国效死,当以举国之力,为其修筑瞭星台。 瞭星台建好后,夜行游女大人不要任何仕婢宫人,一人住在这瞭星台上,每日遥望朱雀门。 那里是她镇压判军的决战之地,也是她丈夫孩子死去的地方。 所有人都说夜行游女大人因之成狂,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下令,布下天罗地网,不是吗? 33.第二十九章 首徒战甲 白骨来给苍之贺喜的时候,远远看过他的妻子一眼。 一片芍药花海中,他的妻子正在与人宴饮。 他说,他的妻子最喜欢芍药,所以他满天下寻找最稀有的芍药品种,为她建了这一座芍药园。 虽然是女修,那个女子却仍旧穿了一袭丹朱色罗衣,鬓上插了一朵红色芍药,美的如春华绽放。 她正与周围的人谈笑风生,看起来又随意又自在,虽然相隔很远,她的笑声却仍仿若响在耳边。 白骨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发现她虽笑着,眼中却有一种不惧怕天地的无畏,仿若生来便可支配万物。 她是黑洛的公主,是黑洛不世出的天才,是黑洛人人供奉的守护神,天生就应该如此。 苍之却看着白骨,笑着叹息:“她太好了,我要把她带走,藏起来。” - 有王福常指路,众人避开了皇宫的法阵,也算是免了一场麻烦。 “绕过这个园子,就到瞭星台了。”王福常道。 三两却眉头微皱,问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血腥气?” 白骨点点头,“是新鲜的。” 王福常听了,连忙抬头远望,却突然的腿一软,好似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支撑不住地跪倒在了地上。 白骨眸子微眯,也极目远眺。 远处,瞭星台像一道浓重的阴影,高高耸立在黑洛皇宫。 然而,此刻这象征黑洛无上权威的瞭星台外墙上,竟然密密麻麻挂满了血淋淋的人头,一串串地从最高处直垂到地面。 人头显然都是刚砍下来不久,血气尚带着鲜活滚烫的腥甜,鲜红温热的血顺着人头一滴滴往下坠,在地面的石砖上积出一滩滩暗沉血洼。 风声,静止了。 即便是三两已经活了千年,此刻也被眼前这诡异恐怖的场景镇住,心头如擂鼓般跳动起来。 息羽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瞭星台,血色在他的眼中弥漫,好似要将他澄澈眼眸染黑。 白骨叹息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白布,遮住了他的眼睛。 三两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女人疯了,这几个字终归是没说出口。 毕竟并非同类,三两深呼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白骨眸子幽深,看着那简直可以称为人头地狱的瞭星台,缓缓道:“雀生成功了。” 三两脑中好像闪现一丝灵光,却旋即又觉得不可置信。 白骨叹息一声,道:”既然来了,先上去看看吧。“ - 瞭星台沉重的大门被推开,陈年的灰尘簌簌飞下,一种腐烂发霉的气息卷来,呛的人几乎窒息。 这里安静极了,没有一点声音。 王福常点亮了事先准备好的火把。 白骨借着火光,看了下四周。瞭星台內,四根的鎏金玉柱分列两侧,嵌满细碎东珠,珠宝玉器,不计其数。即便是许多年过去,仍旧可以想象当年这里的繁华盛景。 只是.....整个瞭星台竟然没有一扇窗户。 外面正烈阳高照,这里却没有透进一丝光亮。 众人一步步拾阶而上,却都觉得自己好像正一步步走向坟墓深处。 也不知道在黑暗中走了多久,众人才终于走到瞭星台最高处。 王福常做了个手势,意思是到了。 他手中火把一晃,众人的目光都被屋顶正中高悬九重藻井吸引住。 藻井斗拱层叠交错,瑰丽庄严,雕刻的栩栩如生。一个女子冲在千军万马之中,正在与人厮杀,她的背上背着一个婴孩,脚下躺着一个正在痛苦哀嚎的男子。原来这藻井雕刻的竟是当年皇宫外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大战。 白骨看着这幅藻井,眸子慢慢地一点点地放大。 仔细看,那躺在地上的男子竟不是雕刻而成,而是一具穿着战甲的干尸。 干尸被钉在藻井上,身上插着一只长戟,脸部还保留着生前因痛苦而极度扭曲的表情。 那件战甲,白骨认的。 以前,有个白痴经常拿一件战甲出来和她炫耀。 这是我师父送我的。我师祖曾降服神兽英招,将他的魂魄炼化在这件战甲中,是我们正元山的镇山之宝,由我们正元首徒一代代传承下来。 我们正元虽是仙门宗派,可一向以守护长水为首责,等有一天我穿上它冲锋陷阵的时候,一定威风凛凛,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看。 白骨看着那具干尸。 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看。 她,来了。 - 她慢慢看向那个坐在藻井下方的人。 她披着一件陈旧的黑袍,将全身都遮盖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低着头,好似在沉睡,又好似已经死去。 王福常看着她,不自觉地身子一颤。 这人,正是黑洛至高无上的夜行游女大人。 “镜贞......” 白骨轻轻唤她,那声调却好似在唤一个熟识的人。 夜行游女慢慢地抬起来,张开一双浑浊的眼睛。她盯着白骨的脸看了许久, 又看向她胸前的骨花。 “是你来了。” 因为常年不开口说话,夜行游女的声音干涩沙哑至极,可是她的声调居然也和白骨一样,到最后居然还轻笑了一声。 白骨点了点头道:“我来了。” 夜行游女重重叹息一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白骨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荷包,她将荷包放到夜行游女面前的地上,郑重道:“我来给苍之送奠仪。” 夜行游女似乎十分吃力地将身子往前挪了一挪,低头看了眼那个小小荷包。 ”你是第一个来给苍之送奠仪的人。” 白骨抱拳,“来晚了,对不住。” 夜行游女竟对着白骨深深鞠了一躬,行了一个未亡人答谢之礼。 然后,那个白色荷包好似被一个黑色的东西一卷,瞬息便不见了。 白骨轻轻挥手,却没有再开口说话。 反而是夜行游女又开口道:“苍之死之前,在心口处,放了一朵骨花。” 白骨听了,微微笑了一笑,道:“他希望他所爱之人幸福安康。” 夜行游女也点点头,“他这个人,就是如此,爱着所有人,惦记着所有人。” 白骨摇头,“他所爱之人虽多,可我知道那朵骨花是为你而放。” 夜行游女却问道:“为我吗?” 白骨肯定地点头。 夜行游女却闭上了眼睛,声音中满是戏谑,“他是长水的寒松,我是黑洛的镜贞。” 白骨闻言,眸子沉了沉,诚恳道:“可否告诉我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此,以后我为他立墓碑的时候,也好为他立传。” 夜行游女好似又轻轻笑了一声,“他这样一个大英雄,的确配得上立个好传。” 白骨拱手,再次请求道:“请告诉我。” 夜行游女又瞪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深看向白骨,“怪不得他和我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我应该去找你。他说,有你陪着我一起度过余生,他就可以放心了。” 白骨点点头,“我家住在玉苍山,如果你想来,我随时欢迎。” 夜行游女好似看着怪物一般看着白骨,许久,她终于道:“可惜啊,我如今不能见光,出不去了。你去那边石壁看吧,我和他的事,都已经刻在了上面。” 白骨立刻从王福常手中拿过火把,走到石壁前,只见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一行行字。 字迹不是特别整齐,虽然洒脱有力,但仍然可以看出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夜行游女却又低下了头,好似死去一般。 34.第三十章 长水黑洛 认识苍之那一年,镜贞二十岁。 他们萍水相逢,不问来历。 那个老男人挠着头,说他一千零二十岁,说他整整闭关了一千年,说他一步也没有踏出过山门。 如此说来,我这年纪应该从我闭关那一年算起。老男人居然这样说。 他闭关那一年,二十岁。 镜贞觉得这个人是个白痴。 他却只是笑着说,我叫苍之,你呢? 叫苍之的这个老男人因为常年被灵药滋养着,看起来三十岁年纪不到,眼中还有少年的锐气,笑起来的时候,也还真的如同少年般明亮又干净。 他本来要去游历天下寻访好友的,可是遇到镜贞后,他就不走了。 镜贞要潜心苦修,他就陪着镜辛苦修,镜贞要斩妖除魔,他就陪着斩妖除魔。 镜贞觉得他好烦,可是这个人,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 有一次,他们经过一片西瓜田,那卖西瓜的大娘居然切好了一盘西瓜,端到他们面前。 大娘说,听说最近村里来了个大善人,想必就是您二位吧?我家孙子生了大病,要用人参做药引子,家里穷得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大娘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苍之说,包在我身上。 苍之在钱袋里抓了一把钱给大娘。大娘欢天喜地地走了。 什么大善人?什么您二位?他是他,我是我,不是二位。 镜贞嫌恶地看了眼切的歪七扭八的西瓜,一个纵身,消失不见。 镜贞站在一个农家院子里。那个切西瓜的大娘正在屋内数银子,没有什么生了病的孙子。 人参这味药,小孩子一般吃不得。这是修炼的入门药理,他难道不知道?镜贞这下十分确定,他真的是个白痴。 苍之站在她身后,笑起来,刚才一着急,就给忘记了。 苍之说着,去拿回了钱,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继续和镜贞说说笑笑。 镜贞实在被烦的没有了办法,只好和他说,我是黑洛的公主,以后就算要寻个道侣,也要找个与我身份般配的。 苍之这一次听的愣住了,一张脸变得苍白。 镜贞这一次走了,苍之却没有跟上来。 镜贞看了看身后,突然觉得有些空荡荡的。 苍之再一次来找镜贞,仍旧苍白着一张脸。 他眼中少年的锐气竟褪去了,脸上也没有了那种明亮干净的笑容,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楚。 苍之说,本来再也不应该来看你,可是我和自己说,最后来和你道个别。 镜贞突然笑起来,这么说,你想通了? 苍之却摇头,我是长水国正元山弟子,与你有国仇,我们无法在一起。 这一下,公主镜贞却笑得更大声了。 她当真觉得有趣极了。 原来是正元山的弟子!不知道自己与他的国仇比起来,哪个在他心中更重? 那之后,不管苍之走到哪里,镜贞就跟他走到哪里。可是苍之再也没有转身。 镜贞跟着跟着,不知为何,就越来越把苍之放在了心上。 有一天,镜贞看着微风吹斜阳,看着仍旧走在前面不理她的苍之,突然说,不如我们成婚吧。 苍之突然转头,镜贞看见他的眼眸被夕阳熏成了浅淡的金色。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可是,正元山弟子若想娶黑洛女子,需得跪火堂。 正元山老祖万春真人给宗门留下了镇派之宝英招甲,也给宗门留下了火堂。 火堂里有一味他的三昧真火,可以焚烧修仙者的真元。 如果宗门內弟子犯了错,只要跪三天三夜火堂,那么便既往不咎。 真元一直被焚烧是什么滋味? 听说比肉放在火上烤疼个百倍而已。听说即便是宗派有史以来意志最坚定的弟子,也从没能在此跪个三天三夜。 苍之推开了火堂的门,跪了下来。 苍之跪在 火堂的第三天,镜贞才知道这个消息。 她赶来的时候,苍之已经躺在冰床上,看起来奄奄一息。 他的外表没有一点损伤,可是他就是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 他必定是要死了。 结婚,之前只不过是随口说说。 他不理她,她就偏要他理她。 一个少男少女间打打闹闹的游戏而已。 镜贞的眼泪落在苍之的身上,他果然是太老太老了,老的连玩笑话也听不懂了。 还好,万春真人亲自破关,赶来救了苍之,也允了他们之间的婚事。 镜贞回了黑洛,说一不二,宣布了婚礼。 苍之与镜贞结婚后,就跟着镜贞住在了她的宗门內。 两个人偶尔说说笑笑,偶尔打打闹闹,倒也和美。 贞烈叛军即将杀向皇宫的时候,苍之率先听到了消息,他虽有些犹豫,还是告诉了镜贞。 镜贞公主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但她当然要回去保卫家国。苍之义无反顾陪她一起。 黑洛皇宫外,朱雀门前,贞烈大军压境。 亲一色的女子,穿着各式的麻衣。她们剪了一式的短发,有些握刀,有些握戟。 她们每个人的刀戟上都是血珠子滚滚,像一只只恶鬼,站在那高高的宫门前。 镜贞也是女子,可她更是黑洛的公主。 她身披战甲,杀向贞烈军,所向无敌。 可是突然一只蓝幽幽淬了毒的暗箭射向她的腹部,将她的腹部射穿,她的孩子从她的身体里面被射了出来,钉在了地上。 镜贞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腹部,听到有人喊,是他干的,是驸马! 她回过头,看见他的丈夫脚下放着一个箭矢,那箭矢也蓝幽幽的,淬了毒。 他丈夫的四周,所有士兵都指着他,对着她喊,是他干的,是他干的,驸马叛国,驸马叛国。 他哪里有叛国? 他是长水的苍之,她是黑洛的镜贞。 35.第三十一章 不共戴天 这个世上,从古至今有过很多公主。 受宠的有,受苦的有,在朝局中举足轻重的有,被牺牲无足轻重的也有。 公主这个行当,从来微妙。 当镜贞还是静柔公主的时候,便与一般的公主不同,她生来有灵根。 灵根这个东西,当真奇妙,长在人身上,煮着吃煎着吃都不行。它长在谁身上就跟着谁一辈子,人死了,灵根也就枯萎了。 王权富贵固然诱人,但如何比得过快活神仙? 生而为人,弱小可怜。权势通天,家财万贯,绝世美貌,也都不过眼云烟。 但镜贞公主不仅生在皇家,将来还有可能羽化飞升,去当神仙,简直完美到可怕。 从知道公主有灵根那一日起,她的父王就日日宠幸她母妃,希望多生出几个与镜贞一般的王弟王妹,组成个灵根天团。 只可惜,母妃连生了四胎,都不过庸才,最后母妃还因难产薨逝。 父王既然再生不出镜贞这样的孩子,于是一边请国师好好在仙途上指导,一边延请名师教化君恩,另外还下旨召集全国名医,到处去挖灵花灵草,把黑洛一座座好好的山,都挖的光秃秃的。 镜贞长到十二岁的时候,便已经深知自己乃是国之栋梁,家之柱石,当为国效力,视死如归。 唯一的遗憾...... 只可惜是个女子,黑洛王经常看着镜贞叹息。 镜贞与苍之成婚时,许多人劝黑洛王,女儿嫁出去就回不来了,更何况驸马还是长水正元山首徒。 果然镜贞与苍之成婚后,便离开了黑洛王宫。 谁也拦不住她。 好在是苍之跟着镜贞住在宗门,黑洛国內倒也没掀起多大风浪。 黑洛王当然也从未怪过她,只是让她小心,要多注意正元山与苍之的书信。 镜贞与苍之说了好几次,也无需这样牵挂正元,每月都去书信。 苍之说,从小在那里长大,难免惦念。 镜贞想想也是人之常情,便不再多劝。 黑洛王来信道:父王虽生于宫掖,却也有父母子女,也能体会寻常人家之天伦,自然能体谅驸马心境。然贞儿既托生天家,为人处事,还需得多做筹谋,望佳儿佳婿瓜瓞绵绵,早得贵子。 她的父王,是天下最好的父王。 镜贞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她当真十分想念父王。 - 虽如此,镜贞毕竟已经踏上仙途,仍是一心在宗门內静修,只回过黑洛王宫两次。 第一次,黑洛王病重,急召镜贞公主回朝。 可惜,镜贞踏云而来,还是迟了一步。 镜贞想起小时候父王将她抱在腿上,拿着九连环与她嬉闹,便哭了一场又一场。 父王病重,她竟不能在身前侍奉,若她早些知道,亲自为父王炼丹,一定可以为父王延寿。 愧疚和悲痛将镜贞彻底击垮,苍之在旁,也无能为力。 王兄来安慰,送来民间进贡安神静心的灵丹。 王兄看着镜贞服下,满眼关切。 镜贞与王兄对坐,又哭了一场。 - 第二次,便是黑洛有难。 钉在婴孩身上的箭矢蓝幽幽的淬了毒,但是上面分明炼化了一丝英招的元魂,是正元山法器独有的标记。 在苍之脚下的箭矢也蓝幽幽的,淬了相同的毒,上面也炼化了一丝英招的元魂。 两只一模一样的箭矢,苍之做了两手准备,一箭射不成功,还有第二箭。 为人处事,多做筹谋。他是正元山首徒,想必从小师父也是耳提面命。 苍之与正元山的书信并无特别,可如今想起来,万春真人好似总叫苍之好好照顾她的身体。 一个出世多年的师祖,为何总嘱咐他这样的琐事? 难道是提醒他.....? 巨大的悲痛袭来,镜贞背脊起了一阵凉意。 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腹部,看着被箭矢钉在地上的婴孩,那是她的骨血,也是她与苍之所有过往的终结。 假的吧,这个世界怎么能有这么好的人? 都包在他的身边? 一个人在被愚弄被伤害的时候,真的可以笑嘻嘻地都不在乎吗? 都是假的,只有谎言。 因为是演戏,所以才可以这么好。 贞烈军兵步步逼近。 那些女子为何要剃短发?在家相夫教子,不好么?安稳度日不好么?她们为何要手握刀戟,为何要判国判家? 苍之,不,寒松真人,就在等着这一天吧。 在战场上,在危急时刻,在生死关头,用暗箭取她的性命。 可是苍之,我腹中是你和我的骨血...... “驸马叛国,驸马叛国.. .....” 镜贞看着苍之拿起了地上那根蓝幽幽的箭矢,朝她飞奔而来,嘴里好似喊着什么。 镜贞挥手,他的四周立刻有无数黑洛士兵汹涌而上,他们的刀戟拦在他的身前。 镜贞走到婴孩的面前,将箭矢从他小小的身体里拔出,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牢牢绑在了背上。 她提起长戟,注入毕生的灵力,她冲向苍之,将长戟刺进了他的胸口。 苍之被钉在了地上,和他们的孩子一样。 长水的苍之和黑洛的镜贞,本就是不共戴天。 苍之嘴巴动了动,镜贞只听到他最后对着她说了两个字:“镜贞.....“ 镜贞,她再也不要做镜贞。 她的背部滚烫,她的身体滚烫,她惊愕的回头,看到婴孩已经与她的身体紧紧地长在了一起。 也好,它本来就是与她长在一起的。 她生出了黑羽,长出了翅膀,变成了一个怪物。 还好,她从此刻起已一无所有,便什么也不用再畏惧。 贞烈军已经踏进了皇宫,黑洛大势已去。 镜贞想也不想,在空中割喉自尽。 可是她没有死去,她的血化做了一场血雨,贞烈军一碰到,便化作了一滩血水。 贞烈大败,四散而逃。 黑洛回归正统,以血雨救世的镜贞公主成了夜行游女大人。 黑洛以举国之力为游女大人筑起瞭星台,王兄亲自来为她迁居。 王兄说,这个国家有你在此护佑,大家才能安心,我才能安心。 夜行游女大人不会悲伤,也没有泪。 她转身走进了瞭星台,带着她的苍之,她的孩子,永远地住进了这里。 - 三两心中百般滋味,她不识字,可她看得出白骨读着那石壁上的字时慎重的神色。 这人是该正经些,可为何她正经起来的时候,她又有点不那么愿意了呢? 这个苍之是她的故人,可与他不过相处数月,比萍水相逢也只好了那么一点点。 三两拉拉她的袖子。白骨转头握了握她的手,摇头微笑,那意思是不要紧。 三两却对着息羽做了个戒备的手势,将手放在了腰间的银鞭上。 然而就在此刻,眼前似有一个如同拳头大小的黑影飞过,三两再看自己腰间,那银鞭已经不见。 36.第三十二章 小媳妇子 三两大骇,她已有千年修行,可没想到人类修士竟恐怖如斯,不过修炼短短几十年时间,竟可以完全压制她。 白骨也是一惊,可她连忙一把抓住息羽和三两的手,摇了摇头,转身对着那坐在黑暗中的夜行游女道:”喂,镜贞,我来只是为了祭拜苍之。” 夜行游女却冷笑了一声,“我不喜欢别人的挑衅,若不是看在骨花的情分上,她已经死了。” 白骨对着息羽和三两再三摇头,才走到夜行游女的面前,轻声问道:“所以你杀了那些人,将他们的人头挂在墙上,让所有能看到瞭星台的人都看到?” 这话问的有些没头没脑,夜行游女却回道:“我无需和任何人解释。” 白骨叹息了一声,诚恳问道:“可否看到雀生的面子上,从此收回天罗地网?” 白骨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雀生死了,鱼婆送客,所有的事情不是完结了么? 她从来没有透露出一丝要管这事的样子,为何现在要在这个强大到恐怖的怪物面前提起天罗地网? 就不怕她用天罗地网先网罗了你? “雀生?”不料夜行游女却并未发怒,只是顿了一顿,道:“你说那个女孩,她与我何干?” 白骨闻言,不怕死地朝游女走近一步,俯身问道:“你为了她,才杀了那么多人,不是吗?” 夜行游女冷哼一声:“我只是杀了那些胆敢对我不敬之人,即便只是对一个冒充我的人不敬,可他们如何能确定他不是我?” 白骨闻言,默默许久,道:“若我可以向你证明苍之不是放暗剑之人,你可否收回天罗地网?” 当真是烈士啊! 白骨虽然没提雀生,却提起更不该提之事,这当真觉得活着太容易,疯狂在危险边缘试探的意思? 夜行游女不料白骨竟敢咄咄逼人,声音却突然变得极其平淡,只道:“你立刻离开此地,我饶你不死。” 这话虽听来平平无奇,可不知为何,每个字都听得人胆战心惊。 白骨却只摇头,不依不饶道:“我只问你,若我可以向你证明苍之不是放暗剑之人,你可否收回天罗地网?” 毫无征兆的,夜行游女黑袍之中飞出一滴血雨,朝白骨急射而来。 三两眸中蛇瞳惊恐地一跳。 那晚,就是这滴血雨,雀生只是轻轻碰到了一下,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便永远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白骨......” 眼看着那滴血雨就要射中白骨,身旁却有双大手将她轻轻一推,带她避过了这滴血雨。息羽默默站在她的身后,眼睛紧紧地盯着面前那个穿着黑袍的怪女人。 三两呼出一口气,也疾走到白骨身后。 可是三两当真也不知道这人到底经历过什么人生,怎么能就能如此没心没肺到如此程度? 便是这样的生死一瞬,站定之后,她居然对着刚刚差点要了她命的夜行游女,摇头叹息道:“小媳妇子不听话,先抓起来再说。” 谁是小媳妇子?话说说清楚。 夜行游女大人是可以这样调戏的么? 然而,白骨话未说完,已经拍了拍背,二话不说,拔出腰间骨刀,深深刺进自己的胸口。 心口这个位置,应该是最它一直最渴求的吧,这一次,不用说那么多废话了吧。 白骨痛得闷哼了一声,却旋即大声喊道:“还不来?”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众人还在想还不来是何意思的时候,不知何时,一具枯骨已经悄无声息地趴在了白骨的背上,在她脖子后慢慢伸出头来,看着众人,咧着嘴对着他们笑。 夜行游女眸子一缩,猛地抬头,看向白骨,厉声问道:“你不是她,你是何人?” 什么天才不天才的,她不知道,不过倒也算敏锐。白骨赏了一个眼神给她,身子却是一晃,已到了息羽身后。 只见她将手搭在息羽的肩上,又重重地一捏,才笑道:“多日未见,可有想我?” 息羽闪身躲开,眼中却含着恨意,对着白骨道:“你快走,她很痛。” 白骨好似没有听懂,十分伤心地摇头,“你为何还是如此负我?” 白骨刚说完,脖子却好像被人掐住了一般,扭过头去,声音变得十分急促:“快办事,此处必有魂珠,你要还是不要?” “息羽和魂珠,我都要。” 白骨说完,再抬头时,已经又站在了夜行游女面前,对着她缓缓一笑,问道:“听说你不听话?”然而话音未落,她已经伸出手掌,对着夜行游女虚空一抓。 只见夜行游女全身黑袍无风自动,突然啪的一声裂开,露出了她的身体。 这......这实在是连三两都觉得有些看不下去了。 这实在是太恶劣了些! 众人虽都见过王福常人头鸟身的晦气样子,可是见到夜行游女的身体时,却还是忍不住还是垂下了眼睛。 眼前这个看着与王福常长得一模一样的晦气鸟人,真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夜行游女大人,曾经的天之骄女镜贞公主? 如此,也怪不得她要杀了那些侮辱王福常的人,实在是就算他们站在一起,也是很难分辨真假的。 然而,他们毕竟还有一点不同,夜行游女大人不好惹。 夜行游女怒不可遏,尖啸一声,飞到半空。 突然,她身周又落下一滴血雨,朝着白骨身上射去。 三两心头一揪,看向息羽。白骨却竟避也不避,挺身迎上,任那滴血落在了她的身上。 衣袍哗啦啦被血雨烧开,可她的身体竟一点损伤也没有,更别提化作血水了。 她一跃而起,不管不顾撞向夜行游女,笑道:“被养成了个毒怪而已,当真还以为自己多了得?”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夜行游女大惊,翅膀一挥,灌足灵力,就朝着白骨当头砸去。 白骨眉头一皱,没料到她竟然一怒之下使用了蛮力。这一砸她竟没能躲开,从楼顶直直摔了下去,被砸进了地底足有一丈深。 三两大惊失色,一千来,她第一次见那枯骨不仅没能一招制敌,而且还吃了亏。 她正要挺身迎战,却突然觉得眼前一花。 “大意了呀。”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只听轰隆一声,瞭星台楼顶已经被钻破了一个大洞。 一束强光射了进来,每个人都不自觉地闭了闭眼睛。 夜行游女数十年未见阳光,乍然看见,几乎整个身子都缩了起来,只想缩回那黑暗中去。 “尔何敢?” 夜行游女大喝,可话还没说完,她就觉得自己身子好似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睁眼一看,原来是一只布袋子已经将她全身罩住。 37.第三十三章 背他一程 夜行游女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辈子会有被布袋子罩住的一天。 她在人间游历之时,曾经看到有恶霸用布袋子将人套住,然后打个半死。 所以,今日她难道是遇到恶霸了? 她,夜行游女大人,是真的遇到恶霸了吗? 这世间,她自认为即便是她已经早已飞升的祖师,也没有刚才那人那么强大的灵力,可以瞬间制服自己。 那个人绝对不是白骨!她可以感受出来她们完全不同的气息。 难道是与她身上的那具枯骨有关? 想来是什么召唤的邪术,可以瞬间召唤邪灵,增长灵力,可是这样的邪术总有反噬,轻则身体受损,重则慢慢被那邪灵夺舍。 所以在三界之中,修炼这样邪术的人极少,除非走投无路的玩命之徒才会如此拼死一搏。 只是玩命之徒...... 谁还不是个玩命之徒? 玩命,她最会了。 夜行游女想到此处,突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鸟体,又想起白骨刚才竟然喊她小媳妇子,心中不知涌起一种什么感觉。 要不......再割一次喉算了。 她......抖动下翅膀,觉得自己再想下去要疯,于是只得尝试再一次运起灵力,可是灵气却仍是轻飘飘地在体内消散了。 就在此刻,她猛地一摔,却没有摔在实质的地方。 布袋子不见了,她漂浮在了一片虚空之中。 难道她是被一只储物袋套住了? 可是为何她竟然连一个储物袋都挣脱不出?是灵力被封住了吗? 若是如此,万一她一直解不开灵力,岂不是要被关在这虚空之中一辈子..... 正想着,有一团粉色的云朵不知道何时从远处慢慢飘了来。 粉色的云朵是什么鬼?朝霞晚霞中有这个颜色吗? 然而,她面前的这团粉色云朵完全不理会她的想法,悠哉悠哉从她面前飘了过去。 她追上去细看,发现那粉色云朵中竟然躺着一个粉嘟嘟的小孩。 小孩子大约七八岁的模样,长得粉嫩嫩的不说,身上还穿了一件粉色袄子,头上带了一个粉色帽子,与这粉色云朵好似完全融成了一体。 小孩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好似在沉睡。 他的手上脚上都带着金镯子,胸口则挂了一个金灿灿的硕大锁片,竟足足占满了他整个胸口,着实富贵逼人。 这金镯金锁片要是带在其他人身上,实在俗气的很。可是这个小孩生的胖墩墩的,粉雕玉琢般,带在他的身上,看着......让人忍不住就想把他抱在怀中,好好哄一哄。 夜行游女看得出了神,于是又凑近细看那金锁片。 只见锁片正面刻满了瑞兽祥云,当中是硕大的“团圆”二字。 背面反过来则刻了一行小字:我乃福星降世,善待我者,皆有福报,财源广进,白日飞升。反之,欺凌我者,必有灾祸,不得好死,永不超生。虽说是小字,不过也是相较正面“团圆”两个大字而言,实则刻的也十分的大,生怕人看不见似的。 夜行游女挥了下翅膀。 那个白痴的结拜兄弟果然也不是个好东西! 当真是个恶霸!竟然连一个小孩子也要绑架。 夜行游女胸中怒气翻腾,一颗血滴从脖颈处飞出,可瞬息之间竟就被这虚空吞没了。 她实在无处发泄,心中竟涌起了一个荒谬的想法,那小孩的金锁片上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突然,白骨的声音从她头顶轰隆隆传来:“你乖乖呆在山河袋中几日,等我找到真相,再放你出来。” 话刚说完,却又加上了一句:“我心善,一定会放你出来的。” 夜行游女大人想立刻开口反驳,细想了想,又觉得有损气度,只好仍旧选择沉默不语。 最好不要让她出去,让她死在这里,若是将她放出去,一定要将那个恶霸碎尸万段! —— 白骨拍了拍手中的山河袋,对三两笑道:“抓住她了,你看本大王厉害不厉害?” 三两没好气撇过头去,“是你抓的吗?你打得开山河袋吗?你制得住夜行游女么?你还要不要命?” 白骨嘻嘻一笑。 息羽已经将苍之的尸身从藻井中背了下来,在地上安放好。 一颗魂珠悠荡荡从苍之的眉心处飞出,白骨轻轻接住,道了声谢。 居然是一颗怨魂珠啊。 白骨叹息一声,拍了拍苍之的肩膀,道:“知道了,兄弟,知道了。” 白骨蹲下身子,看着面前那张因痛苦而极度扭曲的脸,发现苍之胸口那朵骨花,已经磨损的不成样子。 “再见之时,你怎么就变成了这幅鬼样子? 白骨说着将自己身上穿着的那件白袍脱下,盖在了苍之的身上。白袍衣襟上那朵骨花正好放在了他心口的位置。 那一年,那个如朝霞般的少年,低着头,对她说,要么等我打完战回来,我们成婚?. 如果自己当年没有转身离去,如果自己当年答应了他,结局又会如何? 他现在会不会还站在原地,笑着对她挠头? “喂,想什么呢?就算你当年答应了他,也要等他个一千年,然后等他出关遇见真爱,狠狠负你一次。”三两看着白骨,慢悠悠吐出一句话。 毒三娘自从一千年前历了一次红尘,就练就了一张毒嘴。< /p>白骨尴尬一笑,的确,在成婚这件事上,她缘分极淡,几乎为零,实在不用放在心上。 白骨想了想,蹲下,想将苍之背起。 息羽却拉住她,摇头道:“背上疼,我来。” 白骨微微一笑,道:“以前有一次他身受重伤,还背了我一千多里路,后来差一点死了。这次,就让我自己背他一程吧。” 她已经来了呀,苍之,这一次怎么也要让我将你背起。 白骨背着苍之,一步步走出瞭星台。 —— 瞭星台外,早已经站满了黑洛的王族公卿。 一个穿着龙袍的老人站在众人前面,甚是威严。这是如今的黑洛王,镜贞的哥哥。 如今,他也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一个王国,自然有多方势力守护。黑洛王冷冷看着白骨等人,面容冷峻,并不惧怕。 他沉声道:“放下寒松,你们就可以离开。” 白骨却突然冷道:“人都是要死的,这是天道。” 黑洛王脸色一白,旋即眼眸沉了下来,“妖言祸国,拿下。” 白骨不慌不忙,喊了一声:“息羽。” 息羽瞬息化作一只白鹤。 一声轻啸,白鹤载着白骨和三两,已经朝着黑洛王冲去。 黑洛王大惊失色,连连往后倒退,头上金冠都掉落在了地上。 众国师也大惊失色,正待发力围捕妖仙护驾,白鹤却已经高飞而去,不见踪影。 —— 白云悠悠,三两坐在鹤背上,惊魂未定。 ”你作死啊?为什么吓唬那个黑洛王,我们哪里是那些国师的对手?”三两想到刚才那一幕,就忍不住白了白骨一眼。 她一向是个软骨头,在玉苍山的时候别人捏圆就圆,捏扁就扁,怎么出趟远门,性子也变了? 三两想到这,突然一阵后怕。 若是当年白骨答应了那个苍之.....还好还好,幸好幸好。 至于什么身受重伤背她背了一千里路什么的,这有什么难的? 她也可以的,息羽也可以的,好不好? 白骨突然在三两面前击了一掌,道:“不知道,但总觉得那个黑洛王有问题,就是想吓唬一下他。” 她说着,身子突然往三两腿上一趴,“背上好疼,给我上药,好不好?” 三两本还要再说几句,此刻也只能一边叹息,一边找药出来。 白骨背后依旧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 三两看得心头不由地一紧,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抹在白骨的背上。 白骨却不老实,扭头对着三两问道:“你为何还不问我,雀生的真相?” 38.第三十四章 肃清蟑螂 三两叹息:“刚才听了你和夜行游女的对话,我猜雀生大约一开始就不想逃。” 白骨闻言,点了点头。 三两眸子凝重,继续说下去。 没有什么出逃的计划,也没有什么不小心露出的破绽,雀生从来就没有想过活着离开黑洛。 逃走?无依无靠的女孩们能逃到哪里去? 去了他处,又能做什么营生养活自己? 不过周而复始。 从始至终,她就只想做一件事——报仇,或者说,肃清。 瞭星台上挂的人头,每一颗都面目可憎。 可是那些人头里,有一颗的五官与雀生有几分相似,那是他的哥哥,那个曾经说要将她卖了换糖吃,那个将她关进黑箱子里的人。 杀掉所有欺负过她的人,像蟑螂一样踩死、肃清。 他们,都应该像蟑螂一样被踩死、肃清。 雀生歪着头说,游女大人神通广大,谁敢冒充? 可她从来就知道那个夜游行女大人是假的。那个鸟人那么拙劣的演技,连隔壁大婶都懒得理他,何况雀生? 然而,雀生看着这个鸟人,却想到了其他。 夜行游女大人的确神通广大,天罗地网又怎能不知道有人在冒充她? 可是,她却纵容了。 那么这个假冒游女大人的人一定与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不管这个人看起来多么的滑稽。 至于什么关系,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将游女大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雀生的的计划其实很简单。 她一次次唤鸟人游女大人,一次次在遭受欺凌的时候,呼喊游女大人的帮助。 所有的欺凌者果然都因为鸟人的倒霉样子,无视了游女大人的权威,无视了天罗地网的神圣。 她引诱着那些蟑螂,去辱骂践踏游女大人,他们践踏辱骂的越凶狠,将来得到的报应就越大。 白骨听着,叹息了一声,“是啊,雀生家有一个很美的芍药园。” 三两奇道:“芍药园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镜贞喜欢芍药,这事虽然不是举国皆知,但生在黑洛京都,有心打听下,还是可以打听的出来的。” 白骨顿了顿,又叹道:“以前苍之曾经为她遍寻名花,苍之说过,她因此最恨人践踏芍药。想必雀生打听到了此事,因此才总将芍药别在头上。” “雀生当真绝顶聪明,又那么讨人喜欢,只可惜她才十七岁。”三两惋惜道。 白骨眼睛突然一眯,好似突然灵光乍现般重复道:“是啊,只有绝顶聪明的人,才能那么讨人喜欢。” 三两并没有注意到白骨的神色,点了点头,继续道:“可是不管那些人如何无礼,夜行游女就是不出手。一天天过去了,雀生终于再也不能忍耐,对自己的谋划失去了信心。而恰巧那之后不久,她遇到了我们。她终于找到了可以带她们全家逃离黑洛的人,这个突如其来的机会对她来说很难得,所以她放弃了原来的计划,还是决定举家逃走。然后,那滴血雨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三两将自己的猜测一点点讲出来。 白骨安静听完,轻声问道:“或许一开始,她就是两手准备呢?” 三两一愣。 白骨旋即道:“只可惜雀生死了,再也不能验证这个故事的真伪。” 三两听了,想起那个灵秀可爱的雀生,不觉静默,过了许久,才道:“只是有一点,我还未想通,为何在雀生死后,夜行游女反而要将欺负过雀生家的人都杀死?” 白骨伸手,手掌穿过身边的云气,“雀生什么都想到了,只是没有想到,那个让整个黑洛恐惧、不敢冒犯的夜行游女大人,并没有如所有人想象中那般弑杀,并不会因为他们的冒犯,就将所有人赶尽杀绝。” “她的目光的确落在了蓝家,并且流连忘返。或许是因为想看看丈夫的故人,或许是因为芍药开得正艳,再或许只是因为那些花朵一般的少女。直到最后那一晚,当她发现雀生要逃,要和那些贞烈军一样,背叛她、背叛黑洛时,她突然觉得自己又一次被辜负。她杀了雀生,但是在雀生死的那一刻,却让镜贞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黑洛的女子要抗争! “在黑洛,所有人都习惯了女 子的低贱,即便公主镜贞本身是女子。她生来高高在上,可以随意奴役他人。她的眼睛又怎么会看得见疾苦?那些欺侮,在她看来都不过是寻常。” 公主这个行当,生来微妙。 但不管怎么微妙,公主就是公主。 所有的不公,在公主眼中,当然都是理所当然。 谁也改变不了她。 白骨忍不住习惯性地弹了弹鬓角碎发,道:“可是一个小小的雀生却一点点做到了。” 小小雀生,的确微不足够。 可是正是这样微不足够的雀生,却用一日日细小的温情,一日日被欺辱后的痛苦,最后甚至用尽了自己的生命,告诉她,她也是人,她们......都是人。 三两惊道:”所以,她替雀生报仇,是为了告诉所有黑洛女子,从此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们,我可以为你们复仇,但是不准再逃跑,不准再背叛。” 白骨肯定地点了点头。 “为何你如此确定?”三两却仍有点不相信。 白骨淡淡一笑,“因为苍之以前和我说过,她的妻子有一副热血心肠,最喜欢斩妖除魔,我不信苍之喜欢的人,是一个冷血嗜杀之人。只不过......她还不知道这三界真正的妖魔是什么。” 白骨说着,看向安静躺在白鹤背上的苍之,盖着他尸身的白袍随风轻轻舞动,好似他听到她的话。 “为了苍之,也要将他曾经的妻子找回来。”白骨仰头笑道。 三两无奈,问道:“那么我们现在去哪里?” 白骨看着远处的茫茫雪山,“听说王盘山是黑洛最神圣的地方,将苍之葬在那里,他应该欢喜。” 终于要去王盘山了么? 三两有些恍惚,本来此行的目的地是王盘山,她本来是为了玉仙怪异的死亡和她洞中那些堕胎的物什,想去那个地方看看的,却没想到在黑洛京都耽搁了这么久。 如今玉仙之死没弄清楚,反而牵扯出当年那么多的旧事,千头万绪的,也不知道这乱麻如何解开? 白骨已经笑道:“听说那里还有些冷,你多加件衣。” 39.第三十五章 土地金身 虽然已经是春天,王盘山脚,空气中仍旧是冬日的冷冽。 安葬完苍之,白骨抬头望了眼高耸入云的王盘山。 三两走到王盘山的界碑前,对着白骨招招手,“来,给我读读,这里说了个啥。” 白骨走过去,瞄了眼界碑,开始给三两讲这王盘山的故事。 传说这里曾经住着一位美丽的天女大人。她本有一个一心一意爱她的丈夫和三个乖巧可爱的孩子。可是后来她的丈夫不仅另结新欢,还诬陷天女不贞。 天女因此发疯发狂,对着人间怒骂三年。 她所有的怒火化作岩浆滚落,将那对狗男女烧死,可也让这黑洛活活变成了人间炼狱。 天女清醒过来,看着凡人受苦,悔恨万分,便自罚化作这皑皑雪山,从此封心锁爱,日日坐望这红尘俗世。 圣山王盘由此而来。 王盘山自耸立在此的第一天起,当地人便决定不计前嫌,将其奉为毕生信仰。 白骨说完这个故事,笑道:“说起来,这黑洛人还当真是心胸宽广。” 三两斜睨了那些信徒一眼,“是怕天女再次发怒,把这凡间一锅端了吧?” 三两说完,望着王盘山,一脸的神往,“这么说来,这座天女雪山也算得上天下女子典范。“ 白骨拉了拉她的袖子,打哈哈笑道:“三娘子,杀人很无趣,不好玩的。” 毒三娘白了白骨一眼,冷哼道:“谁要杀人?无端坏我修行。” 白骨摆手:“倒与修行无关,你少听玉苍那些老妖胡言乱语,书上不是这么说的。” 提到书上说的,三两便不说话了。毕竟书上说的,都不会错。 她不想再听白骨唠叨,于是去看四周虔诚诵经的信徒,发现他们跪拜的姿势十分特别。 信徒们单脚屈膝,几乎全身俯倒在地,每做一次这个动作,便几乎要耗尽全身力气。 三两看着这些个高难度的动作,忍不住笑道:“当地人长此以往跪拜下去,别的不说,强身健体倒是做到了。” 白骨也笑道:“这是在问天女。” “问什么?”三两好奇道。 “问什么.....?”白骨拖长声调,笑得更坏,“问昨日隔壁的小哥哥为何不多看我一眼,问街头卖豆腐的娘子有无决心改嫁,还问......” “不会是问豆腐多少钱一斤葱多少钱一两吧?”三两咬了下多嘴的舌头,知道自己上当,没好气道。 白骨笑着以手掌做请式,指向神山道:“问啊,怎么不问?你看到天女那两行眼泪没有?” 三两顺着白骨的手掌方向望去,果见王盘山峰顶挂着两道醒目的晶莹冰河,远看好似雪山的两行清泪。 “这就是天女后悔的眼泪。”白骨慎重道。 三两若有所思,眉头轻锁,“莫不是她在后悔当年所嫁非人,抑或是后悔不该迁怒人间?” 白骨大笑:“说来你不信,我以前听人说过,说他亲耳听过这天女抱怨,说她他妈的此生最后悔就是化作一座雪山,话也不能说,走也走不脱,天天坐在这里听这些个鸡毛蒜皮,她烦都快要被这些凡人烦死了。” 三两很郁卒,她觉得自己唯一的毛病就是问题太多。这样瞎扯的话,眼前这个人是怎么说的这么自然而然的? 三两哀怨地看向息羽,如果她能像息羽一样多好啊,安静,美丽,一动不动站着,静静望着雪山,只看这画面,就让人心情愉悦。 白骨也看了眼息羽。 天冷,多加件衣。白骨昨日嘱咐。 三两怕冷,今日乖乖加了好几层。息羽听话,今日乖乖加了件纱衣。 王盘山脚寒风瑟瑟,息羽纱衣飘飘,宛若谪仙。 白骨头疼。 - 王盘山脚下的土地庙,修建得十分.....富贵。 明晃晃的金顶,明晃晃的金身,看着十分.....有钱。 然而毕竟只是个土地庙,不过比龛笼略大点,占地不过方寸,下雨堪堪挡雨,刮风却还不能挡风,实在埋汰了点。 三人绕过界碑,站在这土地面前,细细打量。 白骨看着这土地庙有些得意起来,她的白骨庙,再破败,再不成体统,至少也是个城隍庙的配置,比这土地庙气派许多。 要说这土地,本是天界位阶最低的仙官,然而官职虽低,事却不少。 谁家婚丧嫁娶的,不先来拜下土地?谁家遇到欺男霸女的事,不来求求土地? 所谓凡事告土地,乃是人间共识。 因此,这土地庙的馒头果子常年如同流水般,是怎么吃也吃不完的。 可是,也就只有馒头果子,再多,便是妄想。 然而,面前这个土地庙,却有些不同,面前的这座土地庙里的土地爷被塑了金身。 土地爷被塑金身是土地爷届最高荣誉,比如舍身取义、比如鞠躬尽瘁,再比如生来托生大富大贵之家......才能有此殊荣。 土地爷王福常一个不占,如今被塑了个金身,怎么看怎么机缘了得。 白骨眯着眼睛看王福常的金身。要说这个金身塑像,当真刻得是惟妙惟肖,好似一个微缩的王福常坐在你面前一般,看着就有些晦气。 如今这个土地金身上更是布满 了斑驳的陈年血迹,远远看着,倒像是个浸透了血的泥娃娃,看着更加晦气。 更何况王盘山土地庙如今只空有这土地爷塑像,土地爷却早已经被赶走了。 土地庙四周满目萧然。白骨站在土地庙前,绕了好几圈,见此处有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脚印,显然是妖物和女子的。 脚印陷土很深,看来他们经常在此地出没。 可是白骨在周围逛了许久,却都没有发现王福常说的落胎之处。 她揉揉眉心,想了想,对息羽道:”把地裂开十丈,会不会?“ 息羽点点头,伸手朝地上一点,一道白光扫过,地却只裂开丈许。 息羽气喘吁吁,困惑地看着自己手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裂地十丈,天界大仙都未必做到,白骨拍了拍美强傻息羽的肩,笑道:”也可以找把铲子来,慢慢挖。” 白骨正打算好好戏弄息羽一番,远远地看见王福常满头大汗地朝这边跑。 “表妹,我终于找到你了。”王福常哭丧着一张脸。 白骨看着有些讶异,问道:“你怎么来了?” 王福常十分委屈道:“你好狠心,竟将我独自扔在了瞭星台,还好那黑洛王看我是一方土地,才将我放回的。” 白骨看看鸟人王福常,又看看息羽,心道:难道你还想让他背你? 王福常却已问道:”你们在做什么?这里方圆十里都归我管,若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尽管和我说。” 白骨奇道:“你不被赶走了吗?怎么还能随意在此出现?” 王福常笑道:“那些恶人也并不是每日都来,而且只夜里才来,他们虽赶走了我,但并不将我放在心上。我心中牵挂这一方百姓,因此我以前有时候就回来看看。” 白骨点头,道:“既如此,你那张土地受封符箓可还在?将此地裂开十丈给我看看。” 三两听到这话,当真觉得太奇。息羽都做不到的事情,这个鸟人土地能做到? 这便是三两这只小蛇没有见识了。 裂土十丈虽是仙家大威能,可是对一个土地爷来说却不算什么。 王福常二话不说,祭出那土地符箓。 瞬间之间,只听到土地崩裂的一声巨响,面前土地已经裂开一道足够一人进入的口子。 三两吓了一跳,不料这怎么看怎么晦气的鸟人王福常竟然有这样的神威。 不过一方小小土地而已,单凭手中一张受封符箓,就可以强到这样可怕的地步。看来即便自己如今已修炼千年,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三两想着,小心翼翼探头朝那道裂缝望去。 40.第三十六章 地下生意 三两想着,小心翼翼探头朝那裂缝看去,只觉得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面门,头脑立刻陷入了昏沉,全身好似陷入到了一团棉花之中。 迷迷糊糊间,她好似看见那裂口处开出一朵巨大的花,好似一根肉舌头般,朝她卷来,将她整个人缠住,就往那裂口拖去。 三两死命挣扎,可是全身灵力竟无法调动。只见她瞳孔涣散,全身僵紫,连呼吸好似都已经细不可闻。 这下子,要死在这里。三两想着,却仍旧用尽力气,最后挣扎了一下,可是身子却不听使唤地慢慢软了下来...... “三两,三两,醒醒,醒醒.....” 三两好似听到有人唤她,头顶又好似有股冷气灌入,慢慢地睁开了眼皮。 再次见到白骨那张寻常的......表妹脸,三两只觉得心头乱跳。 可就在她感慨劫后余生,正要好好洒一洒眼泪。突然看见白骨身后那个晦气的鸟人正对着她张头胀脑,便不知心中为何生出一股怒气,只想着立刻化出原形,将他一口咬死。 白骨见状,连忙轻拍三两背部,轻声道:“你被这里的怨气缠住了,快念我教你的清心咒。” 三两闻言点头,默念了许久的清心咒,才终于将心中这团无名怒火压了下去。 等三两彻底清醒过来,连忙对着白骨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白骨看着那道裂缝皱眉道:“此处落胎太多,婴灵不甘,化作怨气,在此地盘旋不去。你修为尚浅,便不要下去了,在地上为我们守着,以防万一。” 三两闻言,却并未嘲讽白骨修为更差,点了点头,道:“那你带着息羽下去,务必小心。” 这千年相处,三两自然知道,息羽灵基深厚,怨气一般不敢纠缠。而白骨虽然修为浅薄,却也从不怕怨气纠缠。白骨说这是因为她皮糙肉厚的缘故。 怨气明明纠缠的是神海,与身体并无太大关联。然而小蛇三两却并不知这些,也就无从再去盘问。 白骨拍了拍息羽肩膀,看着他薄薄的纱衣,叹息道:“下面应还有不少落胎而死的女子怨气,你穿成这样下去,只怕要有艳福了。” 息羽看着白骨,点点头道:“福气,我们分一分。” 白骨头疼。 她看着王福常,问道:“你同不同我们一起下去?” 王福常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扑腾了下翅膀,挺起了胸膛,道:“恩公送我来做这方土地,就是为了让我惩恶扬善,为民除害,担起守护这一方百姓的责任。我虽没用,现在也还是可以将功补过的。” 三两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对着王福常竖起一个大拇指。 只可惜鸟人说完话,咧嘴笑了一笑,这一笑,当真是比他平日里看着还要晦气。 三两伸出去的大拇指一缩,收了回来。 白骨闻言,狡黠一笑,道:“你既是一方土地,那么你在前面带路,可好?” 王福常昂首挺胸,脚踏七星地就率先朝那道裂缝走去。 三两却突然拉住白骨,将一团白布往白骨衣服里一塞,拍了一拍,笑道:”如此说不定可以混一混。” 白骨看着自己被塞得好似七八月大的肚子,哭笑不得。 - 仙家自有妙法。 地缝虽深不见底,土地爷王福常却如履平地,不一会就到了地底。 息羽将白骨抱在怀中,几个纵跃跟了上去。 这地底气味比地面上更是呛人,一种说不出的甜腻腐臭味与浓重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朝白骨袭来,让她觉得自己好似踏进了一个尘封多年的屠宰场,差点将昨日晚饭都要呕吐出来。 白骨定了定心神,只觉得有一阵阵翻滚的热浪袭来,眼睛都被刺得火辣辣的疼。 地心虽然灼热,但此处却距离地心甚远,为何如此炎热?白骨拿手挡了下脸。 王福常转身关切道:“越是往地底走,越是热些。更何况此处本是火山,比寻常地底更热几份。” 白骨闻言,看了穿着纱衣的息羽,突然有些羡慕起来。 这人,是不是带着福气? 如此正好,她带着运气,他带着福气,此行必定福运亨通。 然而,白骨想得很美,不料她们刚在地心站稳,就看见一群女妖手提铁钩木棍就朝着白骨她们走来。 白骨一惊,这女妖足有十数人,若是打起来,不知道息羽能不能制服,更何况怕是动静很大,要惊动许多人。 她正想着应对之法,有个女妖眼尖,已经看见白骨,又拿眼睛睃了一眼息羽,笑道:“这位娘子好福气,有这么俊的相公,还肯陪着来落胎,当真是命好。“ 另外一个女妖立刻说:“只怕别是被相公押着来的。“ 立刻又有女妖道:“你看她身边还站着只丑鸟,怕是她相公找了这只丑鸟的门路,将她送来的。” ”就是,哪有一个那么俊,一个 那么.....那么寻常的,定是要弄死她,再换一个。” 女妖见到她们,旁若无人,先自七嘴八舌地讨论下。 白骨闻言,放下心来,看了眼她的相公息羽。还好这位玉人儿般的相公一直蒙着面纱,看不清楚容貌。 白骨对着那群女妖作了一揖,问道:“此处可是专为女子落胎的?” 白骨这一问,那群女妖立刻蜂拥而上,围着白骨拉起了生意。 “娘子,我手艺好,不过三两下功夫,那肮脏物便能给你掏出来。” “你随我去,我给你个八折,如何?” 原来这落胎,当真被做成了一门生意。白骨冷笑一声。 她见其中一个女妖长得鲜艳,说话也利索,只是眼睛有些不老实,这唯一的一个小缺点,白骨能接受。她与那女妖讨价还价一番,便跟着她走了。 - 白骨几人跟着那女妖走到一个无人处,那女妖自怀中掏出几根银针,笑道:“娘子有福,我会医术,可用银针落胎,她们可没我这手艺。” 白骨却笑眯眯地看着息羽,指着这地底生长的一根藤蔓,道:“用这个,抓起来。” 息羽最听话,飞身向前,众人还未看清,那女妖已经被藤蔓绑住了全身。 白骨再定睛一看,那王福常也被息羽绑了起来。 王福常气结,对着白骨道:“表妹,这是做什么,快放了我。” 白骨嘻嘻一笑,道:“表哥,绑错了,绑错了,慢待。我如今着急盘问这女妖,你且稍待一下。” 王福常泪眼婆娑,怨恨地看向息羽。 息羽依旧站得傲雪凌霜,目下无尘。 白骨走到那女妖面前,笑着掏出腰间骨刀,轻轻划了下身旁一块巨石,只见那巨石竟立刻裂开了一道口子。 白骨将刀背顶在女妖脖颈,笑道:“我这人生来没有慈悲心肠,耐心也不好,你若说实话,我放你走,你若不说实话,我就用这小刀将你劈开,晒干做腌肉。” 白骨说完,再不说话,只盯着那女妖看。 女妖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她今日出门,眼皮也没有跳啊,怎么就遇到了这两个煞星? 不过是来此处赚几个工钱,真心没必要将命搭进去。女妖想也未想,立刻点头答应。 白骨阴测测一笑。却并没有收回刀子,反而将刀子往她脖子再送了送,问道:“我只问一事,是谁让你们在此替女子落胎的?” 41.第三十七 真假土地 女妖听到是这个问题,十分奇怪地看向白骨,“你就是为此事绑的我?” 白骨冷道:”快说!” 女妖讶然道:“整个黑洛洲的女子都知道,是王盘山土地庙的土地爷。” 白骨冷笑,看向王福常。 王福常全身被绑住,跳着走到白骨面前,大力摇头尖叫道:“到底是谁在诽谤?我和他拼命。” 白骨指着王福常问女妖道:“你可认得他?” 鸟人抖动了下翅膀,昂首挺胸。 女妖虽身处险境,却也觉得这个鸟人奇怪,她说她的土地爷,与这个鸟人何干?可是见那鸟人长得好似一只掉了毛的乌鸦,不知为何还是忍不住想笑,就他这么个倒霉样子? 女妖十分有风骨地撇了撇嘴,仰头道:“土地爷怎会是这么个晦气东西?” 白骨看向王福常,这么多年不见,这人怎么就有了这本事,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对他有了相同的看法——晦气。 白骨见这女妖不似作伪,道:”带我去见土地爷!” 女妖叹了一声,道:“仙长,你沿此路往前走个一里,便能看到一个执事亭,土地爷每日都坐在那里,给我们发工钱,你自去找他便是。” 这话回答的白骨实在也有些料不到。 所以没有三两担心的万分惊险,也无需探秘?那土地公堂而皇之地坐在那里,给女妖们发工钱。这话是怎么说的? 女妖虽如此说,白骨也不敢大意,命息羽将女妖打晕,才朝前走去。 王福常大叫道:“表妹,表妹,先把我放了。” 白骨挥了挥手,“现在哪有空,一会回来再放你。” 说着,与息羽朝前走去。 王福常站在原地,看着白骨和息羽走远的身影,脸色一变再变。藤蔓里有息羽注入的仙力,他虽因受封符箓的灵力能裂地十丈,然而符箓只对土地有效,对息羽的灵力却毫无办法。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口中喃喃道:“仙途茫茫,再次相遇,本是缘分。我土地庙里还缺个土地婆,本想着娶你过门,共享这人间香火,可你怎么就对我这么狠心呢?” 然而,白骨早已经走远,又哪里能听得到他这些话? - 白骨与息羽继续往里走。 一路上路过的女妖都忙忙碌碌,脚步生风,且此处本来就日日有各式各样的人进进出出,这一路走来竟然真的畅通无阻。 他们约莫走了一里路,果然看见了一个执事亭。 执事亭里正端坐着一个约摸三十岁的男子,穿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正是土地爷的打扮。他身旁坐着两个女妖,手执算盘,一脸精明,与鱼贯而来的女妖清算工钱。 那男子相貌竟与以前的王福常有七八分相似,只不过一脸肃然,看着甚有官威。若说这土地爷做的,那还是他像些。 这人别人可能认错,白骨却可以确认,他是假冒的王福常。 果然有人假冒土地爷在此地作恶么? 白骨正在想下一步如何,突然一声尖锐惨叫传来,几个妖婆抬着一个女子匆匆忙忙走过。那女子身下一滩黑血,一路走一路滴在地上,看得白骨心头一紧。 女子一声声哭嚎惨叫,叫得凄厉无比。可是众人眼皮都没抬,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白骨看准女子从何方向被抬出,心中默默记下,却对息羽道:“你在此盯着那穿青色官袍的人,一步不准走开,知道么?” 息羽乖巧点头。 白骨摸了摸他的头,朝那女子被抬出的方向走去。 路上又见好些女子被抬进抬出,人人都在哭嚎惨叫。白骨细瞧,那些女子的孕肚看起来大多不过三四个月大,并没有什么七八个月大落胎的女子。 她一时也觉得奇怪。 话说这一路行来,竟无半分怨气的踪影。那地缝裂开时突然冒出来缠住三两的那股怨气,又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只有足月的婴孩才有魂魄,才能凝聚怨气,难道那股怨气只是零星几个足月女子落胎造成的? 白骨正在思索,突然觉得后面好似有个人跟着她。 猛一回头,果然是息羽是站在她的身后。 白骨眉目间难得盈了怒气,道:“不是说了让你看着那男子,你为何跟着我?” 息羽迷蒙地看着白骨:“下来前,三两和我说,寸步不离。你看,我和你,正好一寸。” 白骨更加生气,“你到底听我的还是听三两的?” 息羽一双澄澈眼眸迷瞪瞪起来,“你说的,什么都听三娘子的。” 白骨头疼。头好疼。 她本不欲息羽看见女子落胎的场景,所以才将他留在执事亭,没想到他还是跟了上来。 白骨无法,只好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布,将息羽的眼睛蒙上,“一会不准摘下来,一点也不许看,知道么?” 息羽摸了摸自己被蒙住的眼睛,道:“看不见了,要牵着走。” 白骨叹息,她对谁都有法子,可对息羽又能有什么法子? 只是如今在这种地方,牵着走成个什么样子?此处来来往往的人再多,也绝无可能有一对男女牵着走的。 却不成想,息羽的手已经一点点地在白骨的手上摸索了过来。 他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摸过白骨的手指、手背,直朝着手腕深处探索而去。 白骨心头一跳,正在想息羽要做什么,没想到他的手只是扯住了白骨的宽袖,将它和自己的袖子打了个结,然后便直直地站着不动了。 那意思理所当然地是,我们连在一起了,你走一步,我走一步。 白骨定了定心神,摇了摇头。自己刚才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能如此色胆包天,在此情此景,瞎想八想? “表妹,你果然在这里。” 突然,一个粗嘎的男声打断了白骨的遐想。只见王福常正朝着白骨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气喘吁吁道:“还好有路过的妖婆,有 一个灵力不弱,又与我有旧,好心将我放了出来。表妹,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我改还不行吗?” 白骨一见到他就心烦,只是此地不是与他争辩的地方,小声道:“让你跟着也行,只是这一路上不可与我说话。” 王福常哀怨地看向白骨,却闭了嘴不再说话。 白骨又回头看了眼一脸无辜的息羽,用袖子牵着这只呆鹤,双手负在身后,朝前走去。 这一路看见此景的女妖都在窃窃私语。 “可惜了,这么俊的一个男子,竟是个瞎子!” “怪不得娶了这么个老婆。” “但不管如何,肯陪着老婆来落胎,已经是个好男儿,不如让我跟了他去......“ 白骨听了,却是默默,并未去在意他们对息羽的调戏,心中却突然闪过雀生大哥那颗高悬在瞭星台上的人头。 黑洛州女子嫁人后,原来也是一样的,逃脱不开既定的命运。 - 走了不过半柱香时间,面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极宽敞的平地,约有十丈方圆,足可容纳百人。 只见地上躺着一列列一边哀嚎一边翻滚的女子,身下连块垫着的茅草席子都没有。 一群女妖系着围裙,忙忙碌碌穿梭在此,对着那些女子呼来喝去,手段十分粗野,并无半分怜惜之情。 一桶桶血水被端出,泼在平地外进出的小道上,一时排泄不掉,竟几乎要没到脚跟。 众妖婆踩着这血水抬着女子走进走出,踩的到处都是血水飞溅。 白骨看得脊背阵阵发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王福常咳了一声道:“我既是这四方土地爷,自然与这里的土地灵息相通,这里的事情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你看到的不过是表面功夫,我带你去瞧瞧他们真正的勾当。” 白骨闻言,点了点头,又附在息羽耳边说了几句。 王福常见白骨答应,带头开路,却是左右看了一下,见无人注意,才一闪身,绕过这个平地,朝着地底深处一个洞穴走去。 王福常运起符箓灵力,就见一团磷火飞来,飘在他们面前。白骨见洞穴极窄,又到处是森冷巨石,知道已经来到了地底更深处。 王福常脚步极快,可是在那洞穴走了起码两柱香时间,却还没走到尽头。 四周极黑,白骨走着走着,觉得脑子有些昏沉起来,越走越心惊肉跳。 众人又走了几步,白骨觉得脚下一软,好似一脚踩到了一团软绵绵的肉上。 她连忙凑近一看,竟是是踩到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孩身上。 小孩正蹲在地上,背对着她。 莫不是有什么女子无人照看小孩,带着孩子来落胎? 白骨连忙拍了拍那小孩的背,问道:“你在此做甚,是在你等你阿娘么?” 那小孩慢慢地转过头来,满脸的铁青,瞪着一双黑洞洞没有瞳仁的眼睛,哀戚地看着白骨,道:“娘,陪我玩。” 42.第三十八章 金身倒塌 白骨看着那小孩,脑子轰然一炸。 那小孩却已经一把扑在她身上,死命地抱住她,“娘,带我走,带我走。” 白骨只觉得有根铁针直戳进她耳道,硬生生碾碎她的耳骨,然后顺着眉心直直钉入了脑髓。 铁针在颅腔里疯狂翻搅、旋磨,将脑髓一点点绞碎。 咯吱,咯吱,她好似听到了自己脑髓被搅动的声音,钻骨蚀魂的剧痛瞬间吞没了她所有知觉。 翻江倒海的一阵恶心涌上来,白骨呕地一声,蹲在地上呕吐起来。 可她还没吐完,突然,脖子上有个什么冰凉凉湿漉漉的东西摸了上来。 她头皮发麻,转头一看,原来是那小孩不知道何时已经爬到了她的背上,一双苍白青紫的手正死命地抱住她的脖子,阴测测对着她笑道:“娘,背我走,背我走。” 白骨浑身止不住地打颤,每一根骨头都冻得发疼,身子却不受控制地背着这个孩子往前走去。 ““死喽,死喽,全死喽, 头折断,手折断,全身都折断, 血流尽喽,骨全拆喽, 威赫赫金身塌倒喽, 前世断了, 今生无着, 来世末路, .......” 恍恍惚惚间,白骨听到一个歌声在耳边响起,原来是她背上那个小孩正在对着她的耳朵,一边吐气一边唱。 这不是彩衣仙的那首歌么?只是如今这个小孩的童声唱起来,却更觉得阴翳诡谲。 什么“前世断了,今生无着,来世末路”,这说的到底是谁?为什么唱给她听? 不要唱了,不要唱了!白骨大叫,可是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惊恐地抓住了自己的脑袋,狠命地捶打起来。 - “你不是她的小孩,我要和她生孩子的。” 突然,白骨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好似在和那个孩子说话。 然后,她就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这个怀抱暖烘烘的,还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熟悉而又陌生。 一种安心的感觉涌了上来。 大王,大王,我最爱你了,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哦,原来是他的怀抱啊,原来是息羽啊..... 白骨的身子放松下来。 就在此刻,她的心头突然窜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火苗在她的身体中慢慢蔓延开,她的身子随着火苗所到之处,慢慢地就暖和了起来。 ”我要和她生孩子的,不准胡说。” 白骨的眼睛慢慢地睁开,首先映入眼帘的一幕,竟然是息羽抓着一个浑身铁青的小孩,正对着它教育:“你是婴灵怨气凝聚成的孩子,因为怨气多,才长这么大的。你不是她生的,知道了吗?” 白骨头脑还未完全醒转,脸上却已经是哭笑不得。 那婴灵眼中怨气极重,看向白骨,口中咒骂道:“这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到底要把我怎样?” 白骨正想着盘问这个婴灵,却突然想到了什么,只觉得后背一紧,一阵凉气嗖地又冒了上来。 王福常不见了! - 王福常有鬼,这一点,她一早虽不能完全确定,却已有所感。 他说,有人将一个死去的婴孩扔在他的背上,让他变成了鸟人的模样。 可是,他身有土地符箓,即便自身灵气不强,以符箓展示些微灵力,普通凡人也不敢欺侮他。 他是故意的,他故意到处讨嫌被人追打,可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谁又愿意做这样的事? 至于雀生 ,虽然看透了他不是真的夜行游女,却不知道他原来就是王盘山土地爷,因此才将他当一个普通人看待。 可若他真心对待雀生,为何不展示灵力赶走那些人?为何要让雀生绝望之中做出逃跑的打算,让她死在夜行游女的血滴下。 之后,王福常更是奇怪。 他是怎么从皇宫逃出来的? 为何他的金身血迹斑斑? 真有妖婆路过解开他的藤蔓吗? 还有很可疑的一点是夜行游女对王福常的态度。 她见到王福常时,好似不是那种见到丈夫故人的样子,而是眼中掠过一丝不屑。 整个黑洛,都是她的天罗地网,她应该是知晓了什么。 但是如果现在去盘问夜行游女,白骨想了想,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让如今被她关在山河袋里的镜贞告诉她些事情,是绝无可能的。 然而......最让白骨心惊的却是她猛地想到了一点,那就是时间,那个最容易让人忽视的存在。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的时间,往往藏着最深的秘密。 在王福常所有的陈述里,他故意模糊了时间。 当时他只是说,“我本想去找恩公的,可是听说恩公竟然已经死在了战场上,于是我就去找了夜行游女大人......” 这句话让人第一反应就是以为,苍之死在战场,镜贞变成了夜行游女之后,他才变成了鸟人。 可如果是他先变成了鸟人,而他又是这些罪孽的主谋......那么...... 王福常到底要干什么?白骨手上汗津津的,该不会......该不会他是真的那个造孽的土地爷? 而自己当年又到底让苍之结识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轰隆隆,白骨好像真的听到了金身倒塌的声音。 43.第三十九章 又要成婚 人这一辈子要认识很多人。 遇见王福常,对白骨来说是个意外。 她只是想捉弄苍之一下,便让王福常去找苍之做靠山。 王福常是个不那么地痞无赖的地痞无赖,可他还是个地痞无赖。 白骨背脊越来越凉。 仙族总说,不要介入他人机缘,否则必受反噬。 可是,她总觉得这是在放屁。 人与人之间,便只是擦肩而过,也是一段牵扯,什么叫不要介入他人机缘?而什么又是机缘? 可是这一次,她想到这句话时,却浑身如同坠入冰窖,心头痛得好似要死去一般。 白骨不是今日才发现王福常的异常。 王福常并不高明,他的遮掩很拙劣,破绽更是百出。 白骨庙矗立在玉苍山脚千年,看惯了风雨,看惯了炎凉,又怎么会看不清一个王福常? 可是白骨还是一次次去试探,直到这一桩桩的事实摆在她的面前,她才不得不去完全正视。苍之,有没有可能是她害死的...... 白骨摸了摸胸前骨花,转头对息羽道:“交代你的,可都记住了?” 息羽点了点头:“记住了。” 白骨问道:“这次可听话?” 息羽看着白骨,眼中有道浅淡的光,他点了点头道:“你不笑了,我听话。” 白骨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她逼近被息羽气得缩在角落里的婴灵,俯身看着它道:“带路,会不会?” - 婴灵在前面一蹦一跳地带路,白骨越走越觉得身上寒气森森。 “我家就在前面。”婴灵咧嘴一笑,露出血红的牙齿,显然是很开心。 它的家..... 白骨狠狠吸了一口气,可身子却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然而,当婴灵推开那扇门的时候,白骨却只觉得自己浑身滚烫起来,好似她的血液瞬间被煮沸了。 森罗地狱也不过拔舌头下油锅而已,此处却比森罗地狱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白骨的面前是一个小小的房间。 房间里放着十数排的博古架。 每个博古架上摆放着一个个蜷缩着的死婴。死婴被摆放地整整齐齐的,脚上贴了一张纸,写着生辰八字,好似货物一般。 她忍住恶心去细看,那生辰八字竟也是有序排列,每一排博古架上的婴孩都是同一个生辰八字。 白骨心头冰凉,仅存的最后一丝希望也摇摇欲坠起来。 现在看来,最初鱼婆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们真的将女子的肚子养到七八个月大,再将婴孩根据生成八字同一天打下来,而王盘山土地庙土地爷王福常正是这一切的元凶。 婴灵却完全不理会白骨的神色,它极其自然地走到博古架旁,将几个死婴扒拉开,缩在博古架上,对着白骨笑着招手:“来玩啊。” 白骨强自定了下心神,这才发现博古架上还有好几个怨念化成的婴灵正在沉睡。 婴灵白了它们一眼道:“他们不中用,老睡不醒。” 白骨问道:“此处谁常来?” “王福常啊,”婴灵道:“他是我们的老大,我们都要听他的。” 白骨闻言心头更凉,皱眉问道:“你可知是他害了你们?” 婴灵一脸茫然,看着白骨道:“明明是他养出了我们。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白骨摇头叹息,又问道:”今日他是如何吩咐你的?” 婴灵倒也老实,摇头晃脑地道:“今日他叫我迷住你,没想到你竟不怕我。可你笨得很,自己要来这里,我说啦,这里是我家。” 婴灵说到这里,哈哈大笑,道:“在我家,我最大。” 话音刚落,白骨便瘫软在地。 那婴灵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拿了一根藤蔓,将白骨绑了起来。 白骨强撑着回头看息羽,却发现息羽已经不见了踪迹。 她气喘吁吁问道:“你们把息羽怎么了? 婴灵晃荡着一条腿,笑道:“主人要把他杀了,然后让你做土地婆。” -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白骨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一个房间內。 房内到处挂着红绸,门上窗上都贴了大红喜字,小几上还点了一对红烛。这里竟然是个喜房。 房中物什虽都十分精华丽,然则这还是白骨见过最寒碜的喜房。 这个房间异常地狭小逼仄,只堪堪摆得下一张小床,床头仅有一人转身处,却还硬塞 了一张矮几。 她想起那狭小的土地庙,土地爷身边空着的位置,苦笑了一下,原来是给她留着啊,还真难为他有心。 白骨低头看了看身上,对着自己一身的红色嫁衣笑了一笑。 这是又要成婚了么?也不知道这次的新郎命有多硬。 她全身仍旧被一根藤蔓绑住,那根藤蔓被施了法术,她早就试过,挣脱不开,也便不再试了。 白骨正在胡思乱想,吧嗒一声,喜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鸟人走了进来。鸟人这玩意,当真不适合穿红色衣裳。白骨觉得自己眼睛一阵刺痛,心道不如瞎了算了。 王福常带着一身酒气,径直走到白骨面前,却不敢坐她身旁,只在矮几边的一张小凳上坐下。 他满脸歉意道:“表妹,我这洞府太小,让你受委屈了。” 原来自己竟在他的洞府中? 王福常继续道:“天庭一向提倡廉洁奉公,按规制,配给我的洞府也就只能是这个规格,我飞升在即,不好逾矩。但不要紧,等过几日,我飞升之后,带你到天上去,到时候我们才逍遥快活。” 王福常显然喝了不少酒,话比平时更多起来。 白骨顺着他的话,笑问道:“飞升何等不易,千万人中无一个。你是得了什么机缘?如何就能飞升了?” 王福常得意道:“你有所不知,天界每百年就有一次地仙临选,选中即可白日飞升。天庭体恤我们土地爷劳苦,分了十个名额给我们。” 白骨不解道:“普天之下,土地爷没个几千也有个几百,如何就认定自己能飞升?” 王福常见白骨神色十分不信,不服气道:“我已被塑了金身。所有被塑了金身的土地爷,按照往例,十有八九都能飞升。你现在嫁与我,等于捡了个现成大便宜,等着沾光吧。” 白骨闻言,一副想笑却矜持忍住的模样,问道:“你何时起了娶我这个念想?” 王福常见白骨如此,有些得意,也笑道:“苍之要娶镜贞时,我就觉得不行。那镜贞哪有你好?我与他说了好几次,他却总是不听。那时我就想,以后我替他将你娶了。” 白骨这下当真笑了起来,连脸上僵硬的皮肉都好似笑开了,“我这倒不知了,镜贞哪里不好?” 44.第四十章 皆大欢喜 王福常冷哼一声道:“那娘们以为自己是个公主,眼睛就长到了头顶上,对我就没正眼看过。你可知道,他们结婚,我去贺喜。我积攒多日,送了一对金镯过去,足有二两重,她却看也不看。有一次苍之请我去喝酒,她还与众人说,金器俗艳,她最不喜欢。” 一只金镯? 白骨忍不住微微一愣,却连忙收敛心神,又道:“所以你便从此与她结仇?” 王福常冷哼一声道:“我看见她就生气,等我有朝一日飞升了,一定叫她好看。” 白骨听了,想了想,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藤蔓,眉头皱起道:“今日是我们的大喜之日,你绑着我做什么?” 王福常笑道:“放开你,你不打死我?再说你心里肯定喜欢那个长得好看的,不会和我成婚的。” 白骨低眉娇羞笑道:“若你没和我说飞升的事情,那我当真不会中意你。可如今你可以飞升,他不过长得好看些,你去问问世间女子,她们会选谁?” 王福常闻言,戳着手问道:“你当真这么想?” 白骨愈发笑得暧昧,“你若早点和我说飞升的事,何必这么麻烦?” 王福常见白骨如此,高兴地竟忍不住地扑腾了下翅膀。 白骨又笑道:”我灵力低微,莫不是你在自己洞府中,连困住我的这点神通也没有?” 王福常想了想也对,反正在自己洞府之中,白骨又灵力低微,也不怕她怎样。 他一边解开白骨身上的藤蔓,一边笑道:“你绑我一次,我也绑你一次,正是这么个道理。” 白骨身体刚能活动,便立刻给王福常倒了杯酒:“我记得你喜欢饮酒,今日更要多喝几杯。” 王福常此刻心中实在快活,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白骨又给他倒酒。 王福常渐渐醉意更深。 白骨突然就转了话锋,问道:“如此说来,那些婴孩与飞升有关?真是你害死的?“ 王福常虽然已经喝得大醉,听到这话,仍是睁大眼睛,连连摆手,”和你说了多少次,这是诽谤!你敢乱说,我可不敢乱认。我只想娶你做个土地婆,一起飞升,和和美美过个日子。什么婴孩不婴孩的,这么不积阴德的事情,我可不敢。” 白骨闻言,只觉得自己骨头好似都一松。可是她仍不敢真的放松,继续问道:“你既要娶我,自然要把所有的事情和我说清楚,否则我怎会一心一意和你在一起?” 王福常拍了拍手,犹豫道:“此事不可细说,说多了,怕要出事。“ 白骨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王福常连忙笑道:“其实告诉你也无妨,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白骨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机会,立刻又问道:“为何冒充镜贞?” 王福常嗤道:“她变成这副样子后,就把自己关在了瞭星台。如此,整个黑洛人都奉她为英雄。可我偏要到处冒充她,反正我们长得一模一样,这样就可以让所有人看看她真正的面目,让所有人都笑话她。” 原来如此。白骨看着王福常咬牙切齿的模样,叹息一声,顿了顿,突然厉声问道:“到底是不是你害了苍之?” 王福常闻言,竟拍了一下矮几,大声怒喝道:“他是我恩公,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我为何害他?就算你是表妹,再多说一句,我也立刻割了你的舌头。” 白骨闻言,垂下了眼睑,哀戚道:“苍之死的好惨,我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害了他。如此,将来我也好为他去报仇。” 王福常见白骨的确伤心,犹豫了一下,却是出门四处看了一圈,然后才回来把门关上,在他与白骨二人身旁设了一个结界。 “我其实早就想同你讲了,可又怕你冲动,如今反正你要在土地庙里住下,以后再也出不去了,我告诉你也无妨。” 白骨点头,催促道:“快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苍之?” “谁?”王福常冷笑了一声,“没有谁,是所有人杀了苍之。” 白骨愣了一愣,所有人是指什么人?她当真没料到王福常竟是给了她这么个答案。 她提起酒壶给王福常倒酒,手却抖得厉害,酒都洒了出来。 王福常看了她一眼,将酒杯举起,一口饮尽,道:“恩公就是人太好,好人么,害起来总容易些。” “你说的所有人到底是哪些人?”白骨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沉声问道。 王福常也重重叹气,“恩公身边所有的人和那娘们身边所有的人,他们没有一个人想让他们活。” ...... - 出乎意料之外,长水的苍之娶了黑洛的镜贞后,黑 洛的许多人反而松了口气。 苍之也笑着说,长水和黑洛都多少年没打仗了,我来嫁给公主和个亲,有什么不好的? 镜贞觉得苍之是个白痴,她是国家栋梁,所有人定是要苦苦挽留她的。 她的王兄王弟王姐王妹却都笑着来送她出嫁,送了一程又一程。 王兄笑道,镜贞啊,你这一去,务必要争取早日飞升,让我们黑洛多个上仙靠山,福泽绵延百世。 她的王妹笑道,王姐,你的夫婿一表人才,可惜无官无爵,还是个长水人,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啊? 镜贞洞房那一天,当真是气死了,踹了苍之好几脚。 镜贞这一嫁,从此再无祸国公主把持朝政之忧,也再无一个完美公主挡在各路公主前面择选贤婿。整个黑洛王宫,除了老黑洛王,皆大欢喜。 苍之打了水,细细将镜贞脸上的胭脂洗净,笑道,娘子素容,竟也照着这屋子满堂生辉,管他们做什么,咱们赶紧比着你的模样生个孩子,才是正经事。 镜贞因着总被人夸赞天赋,反而最喜欢别人夸赞她的容颜。闻言,不觉嘴角一弯。生不生孩子的再说,这一生,时间还长。 “只可惜啊,正元山突然给苍之送来了一张仙方。”王福常竟也咬牙切齿道。 白骨心头一紧。 仙方?又是一张仙方? 正元山给苍之送来一张绝世仙方,贺他新婚之喜。 仙方是正元山祖师爷万春真人年少游历人间时偶然得到的。 因着这张仙方,万春真人练气、筑基、结丹,在修炼一途上顺风顺水。虽不知有朝一日能否飞升,却也在长水开宗立派,成为一代祖师。 仙方能说话,看见苍之第一眼就说,我观你气度不凡,将来必能白日飞升。 苍之道:飞升有什么好的?能吃吗? 仙方道:飞升能永享极乐,逍遥无边。 苍之道:听说仙人也会老。祖师爷说他的几个仙人朋友,几百年不见,也见老。 仙方默默。 苍之道:不如这样,你若真的无所不能,不如劝劝我媳妇,不要成日里修炼,早点给我生个孩子。 仙方默默。 苍之收了仙方,锁在柜门中。 可有一天,仙方却不见了。 45.第四十一章 两张仙方 仙方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不见了。 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兜兜转转到了黑洛王手中。 至此,黑洛王手里就有了两张仙方。 “两张仙方?”白骨眉毛跳了一下。 王福常看了眼白骨,道:“这千百年,人间仙运昌隆,不少仙方现世。如今哪个国君手中不握着几张仙方?堂堂黑洛国,手中却只有两张,当真埋汰,我怎么就生在了这样埋汰的地方?” 白骨却听得心头一跳。 她一千年不曾离开玉苍山方圆百里,不知世外天地。 这些年里,白骨庙也几次遭遇过仙方,比如前些日子那张家庄的换眼仙方。仙方偶有流存人间,她本以为这不过是偶然而已。不料,如今竟有这许多仙方流转吗? 方子,顾名思义,乃济世救人之策。 仙方,乃是仙家济世救人之策,本为大善而来。 白骨冷笑。 “如此说来,你很熟悉黑洛宫廷?” 王福常做了多年土地,不知听了多少耳朵的秘密,宫廷密事只怕没有比他更清楚的。 他喝了一口酒,道:“黑洛王手中本只有一张仙方。五百年那黑洛国君突发奇想,将国中妙龄女子送入军中。有一日,军中女子竟有千人集体悬梁,致使军中怨气不散,军中士官因此接连离奇死去。好在这黑洛王手中的仙方偏巧正是化解女子怨气之法,若是放在他国,或许是个鸡肋,可对黑洛却是至宝。黑洛王正凭这仙方化去了军中怨气,才保全了黑洛。” 他咋舌道:“要是这些年,没有这张方子,只怕那贞烈军要闹得更凶些。” “什么贞烈军?如今还有贞烈军?”白骨闻言也不觉讶异。 王福常笑道:“当然有,贞烈军从未真的被消灭掉,只不过如今她们化整为零,潜伏在民间而已。那些女子仍以贞烈为号,还是剃短发,如今她们怕被官府捉获,大多带了假发,走在街上,一时也无法辨认。” 白骨叹道:“她们如何就要杀落生婆子?” “她们疯子似的到处杀落生婆子,不管多久前的旧债都要翻出来,即便身在千里之外也要追杀。” “所有的落生婆子都杀?” 王福常神秘笑了一下,“只杀那种,你看到过的,就是那些取足月婴孩的婆子。” 白骨神思一震,好似抓到了什么,急急问道:“她们杀人可是将喉咙割破,倒吊起来,做祈福求子的姿势?” “你如何知道的?” “我有个邻里,前些时日突然被人杀害,便是这个死状。我正是听说她以前在王盘山土地庙住过,才想着来她生前的地方看看。” 原来,玉仙是被贞烈军所杀。 割喉只怕是为了羞辱夜行游女,而摆成祈福状则是为了让她给那些冤死的女子婴孩赎罪。 当真也是讽刺,不知道贞烈军知道不知道,她本是千年前那个贞烈宗的后人,是她们继承遗志的那个楷模。 可若是知道,只怕那把刀来得更快。 兜兜转转,没想到在此意外解开了这个谜团,三两若是知道真相,不知会不会万分感慨。 然而......玉仙是一千多年前就住在土地庙的,她搬来玉苍山似乎比她还要早个几十年,那时王常福还未出生,这么说...... 贞烈军要杀落生婆子,不管多久前的旧债,即便身在千里之外...... 白骨心思电转,王福常的心思却在别处,只拿眼睛悄悄瞄她,“表妹,这么说,你我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白骨却心头猛震,她压抑住心头狂跳,问道:“这个地方以前的土地爷是谁?” “以前的土地爷?” “就是苍之给你的那张受封符箓,以前是谁的?” “以前的土地爷早死了,我并未见过。但我想以前他做土地应也做的不错,也有人给他塑了金身。” 也塑了金身...... 白骨呼出一口气,眸子微沉,她没有再追问以前的土地爷如何 ,只问道:“再和我说说苍之那张丢了的方子,它到底有何神妙之处?” “苍之的仙方当真与黑洛的鸡肋仙方不同,说是三界至宝也不为过。那可是张难得一见的古方。”王福常眼中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又带着点惋惜,“苍之就是心眼太实,这样的方子居然放着不用,最后还让人偷了去。” “古方与普通方子有何不同?”白骨不解问道。 王福常艳羡道:“近些年流传出来的方子虽多,却都不如古方的皮毛。古方大多是几万年前天界老祖们留下来的,那当真是了不得。苍之的古方正是如此,那可是张可以保你飞升的仙方。只要拿到方子,开口求它,它便为你指明仙途,且因人而异,便是烂泥也给你扶上墙去。” “真有这样的神通?”白骨一脸不信道:“可万春真人如今也两千多岁了,他以前既有这张方子,为何还未飞升?” 王福常听了,突然压低声音道:“万春真人那实在是根骨太差,听说他根本不是什么杂灵根,他以前甚至连灵根都没有,后来只凭着那张仙方,采药炼丹才步入仙途的。” 白骨更加地不可置信,“那苍之为何就是不用那张方子?” “苍之说那方子贼坏,非要逼你灭人伦,斩七情才罢休的。可这步入仙道,不就是要灭人伦,斩七情吗?也不知苍之哪里想不开?”王福常说着撇了撇嘴。 白骨闻言,眼中却不觉泛起笑意。 这样的苍之才是苍之。他从来都是如此。 她仿佛还看见他站在面前,扬着眉,对着她大笑着道,什么灭人伦,什么斩七情,无聊不无聊,走走走,兄弟,咱们喝酒去。 白骨黯然一笑,道:“若他不是如此,他还能愿意做你的靠山吗?” 王福常神色也是一黯,“这辈子,再也没遇到过像他这样对我的人。” 白骨见他神色,声音陡然一沉,她一个字一个地问道:“你刚才说,是所有人要杀了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福常冷冷发笑。 46.第四十二章 众口一词 苍之的方子丢了,辗转却到了黑洛王手中。 黑洛王虽得了仙方,却仍旧病重不治。 那张方子就到了新黑洛王镜贞的王兄手中。 可惜,他还来不及踏入仙途,贞烈军便起义了,直逼皇宫。 眼看着皇宫就要陷落,方子对新黑洛王道:只有镜贞,能破贞烈军。 新王立刻去请。 镜贞虽已有身孕,却仍是万般神勇,果然挡住了贞烈军。 新王却夜夜辗转,再也无法入眠。 方子问新王:你怕不怕镜贞? 新王默默。 方子道:我有一毒药配制之法,本来对她无碍,但她如今有孕,如此这毒便可在那腹中胎儿身上沉积,日久月深,她生产之日,便可要了她的性命。 新王默默。 方子又道:到时候你将她所产胎儿取出,以此为引,我可为你炼成仙丹,即便你没有灵根,也可以修炼,从此步入仙途。 新王不敢相信。 方子笑道:那胎儿七八个月必定就保不住了,到时候找个落生婆子取出,取出来就是个死胎,不用担心天谴。至于镜贞,这毒本于她无碍,是她腹中胎儿害了她,与你无干。 新王倒不是担心天谴,只是怕镜贞发现。 方子又笑:王上洪福齐天。这毒要是用在普通女子身上,第一不知要取多少腹中胎儿炼丹才可成事,第二若不是修仙之人,身上若无灵根,与性命并无挂碍。王上乃真龙在世,才能遇到这万中无一的大机缘。 机缘当然是好机缘,既可以从此踏入仙途,又可以除去心腹大患。 他生来没有灵根。而灵根这个东西,听说很奇妙,长在谁身上就是谁的,谁也抢不走。 可是如今,他却能抢走妹妹的灵根。天之骄女的妹妹,从此她所有的一切都将属于他。 王福常说到此处,突然咧嘴一笑:“听说那几日新王日日去宫楼上看沙场浴血的镜贞公主,一会痛,一会恨,眼泪流了一脸盆。” 新王难以抉择,只好召王侯公卿议事。 他未提丹药,只谈国运。 一屋子的叔伯兄弟义愤填膺,各个要一马当先,要誓死报国,话锋一转,却又是夸镜贞当真是个女中豪杰,话锋再一转却是,镜贞也是个女子。 镜贞是个女子,镜贞真的一马当先,若是让她誓死报国,看她那架势,只怕也是敢的。 新王皱眉。 有人出班,手持玉圭,偷瞄王上,轻声试探:她擅自嫁给长水,已是不忠不孝,杀了? 杀了吧...... 不如在打完仗后,立刻杀了吧。 擅嫁长水本身就是把刀,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王侯公卿全班奏对,众口一词,杀....... - 听说镜贞这些时日烦心战事,新王送了一丸丹药过去。 哦,原来就是那枚凝神静心丹。 宫中原来早已经配了不少。父王过世那几日,他曾好心,送妹妹服过一丸。 那时候,他的确不知,的确好心。 所有人都想要镜贞死,那么苍之当然也不能活。 白骨猛地站起,一脚踹开了面前那张矮几。 王福常也不怪她,他心中也是悲愤,怒骂道:“都怪镜贞那娘们不是人,要不是她,苍之怎么会死?” 白骨冷笑问道:“苍之为何要以毒箭射镜贞?” 王福常满脸的义愤填膺,道:“他定是被诬陷的。” “不,他不是被诬陷的,”白骨盯住王福常,“虽在万军丛中,可谁又能一箭射中镜贞?若是黑洛或者贞烈军有这样的高手,何必如此麻烦?一箭将她射杀便是。再则,黑洛已经下毒!就是苍之!” 白骨语出惊人,王福常也是一脸大惊失色的模样,“这如何可能?恩公他绝对不会如此。” 白骨却闭上了眼睛。 苍之,是个谁见了都喜欢的人。 路上有人送茶给他喝,走到哪都有人千里相送,人人想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 人人都以为是他人好到了愚蠢的缘故。 蠢货这个世界上很多,可是讨喜的蠢货,谁见过? 只有聪明人,才招人喜欢。只有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才能人人喜欢。 而苍之,正是那个绝顶聪明的人。 少年苍之骄阳似火,却也智谋过人,如此他才能成为正元山首徒,而又不遭人妒;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到处结交善缘,人人夸赞。 他怎么发现镜贞的异常,白骨不得而知,但是白骨可以肯定,从他知道这个秘密那日开始起,就开始谋划除去镜贞腹中的胎儿。 他要救镜贞,即便冒天下大不韪,即便千夫所指,即便镜贞从此恨他,他,也要救镜贞。 可是镜贞万夫莫敌,平时日里他也不是她的对手。于是他定下计策,在战场上,在镜贞最不防备他的时候,一箭将他们的孩子射死。 他定是想过千万种方法都行不通,到最后只能用最残忍的这一个。 那些时日,他一定痛苦万分,一定心痛如绞,那也是他的孩子。 可是他要镜贞活。一切都包在他的身上...... 可是镜贞活下来了,他却死了。 苍之临死前,一定有千言万语,可到他嘴里,却只变成了一句“镜贞.... ..” 镜贞,我和你说,时间可以让所有悲伤淡去。 镜贞,我和你说,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从此我再也不能陪着你。 镜贞手中的毒箭狠狠地插进了苍之的心脏。 镜贞,仙途漫漫,万望珍重。 ....... _ 这世间有人情,有事故,也有翁头清酒,门外红尘。 白骨看着王福常,看得他低下头去。 可是苍之怎么会料不到镜贞会心灰意冷自尽? 这里面一定还是有什么错了,有什么她没有想到。 “他临死前,交代过你什么?”白骨问得很肯定,没有一点犹豫。 王福常低着的头却仰了起来,眼中毫无愧色,“不怕和你说,他留了封信给我,让我交给那个娘们。” 白骨厉声逼问道:“信呢?信在哪里?” 王福常却看了眼白骨的喜服,不耐烦起来,“你是来给我做土地婆的,不是来审犯人的。” 王福常态度一变,白骨却立刻笑起来,话锋一转,像从未逼问过他、随口闲聊似地道:“这洞府虽小,摆设却这样富贵,可见你发达了。” 王福常听到这个,随手拿起一个茶壶,立刻道:“你看这茶壶,听说是御用的,上面还画了只山鸡。” 王福常将茶壶递到白骨面前。 白骨认真地看了看,上面画的是一只彩翼玄鸟。茶壶的烧制十分精巧,一看就是上等的窑口,要是在凡间典当,应是够一户殷实人家十年的花销。 王福常待白骨认真看完,拿回来时,却将那个茶壶一砸,哐当一声,茶壶碎成几片。 王福常笑着对白骨道:“这些东西家里多得是,以后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砸着玩也可以。” 白骨也笑道:“这么说,也是你能干,他们借了你土地爷身份,得了你土地受封符箓的庇护,在此地落胎。落胎而已,也算不得杀生。如此,上头不怪罪,你也得了实惠。” 白骨说得自然,王福常面色却是一变。毕竟做了千年的土地爷,再愚钝,这点轻重还是知道的。这世间,许多事,做得,说不得。 他冷声道:“今日你我大婚,你却只知道问东问西,到底是不是真心与我相处?” 白骨冷笑道:“你难道不知道,我除了不能生孩子,夫妻缘也是极淡,想娶我的,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王福常恨道:“原来你是骗我的,骗我这么多话,不过也不要紧,你如今身在我洞府之中,从此往后再也走不脱,我什么话都可以和你说得。” 白骨看了看这逼仄到让人窒息的小房间,悠哉悠哉看着他,“你不怕我召唤枯骨了?” 47.第四十三章 演技忒好 王福常狡黠一笑,“我从很早之前就留心,你召唤枯骨前必定要损伤自己身体,越严重,那枯骨来得越快。可除了你的骨刀,普通利器伤害不了你,而你的骨刀,早已经被我收走了,你没发现吗?” 白骨眸中漾起一种难以形容的幽暗神色,对着王福常问道:“我不会走。” 王福常料不到白骨这样就被他吓住,微微一愣,笑道:“不走就好,从此.....” 他话未说完,突然感觉到房间好似震动了一下。 他摸了摸桌子,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然而,房间又震动了一下。这一次,震动比之前更加剧烈。 白骨趁着他分神的空档,冲到房门前,打开了房门,却没想到那房门外是一堵土墙。 王福常得意一笑,”你是出不去的。” 白骨并未理睬,只是对着那堵墙大喊:“息羽,息羽.....” 王福常道:“他已被我困在土方阵中,你还在指望他?死了这条心吧。” “是吗?”白骨慢悠悠回头,咧开嘴一笑,然后慢悠悠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对着王福常晃了一晃,“我刚才是不是说我不会走,因为.....我要把这里拆了再走。” 王福常还没看清楚那张符纸是什么,就听到白骨口中吟咏声出来。 “天威借法,助吾神威。御坤之力,裂土开石!” 话音未落,四周骤然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好似土地开裂的声音。 王福常不可置信地看着白骨,“你怎会裂土诀?不对,你怎会有受封符箓?” “偷的呗,”白骨理也不理他,对着门外那堵土墙,“息羽,就是现在,我快被鸟笼子憋死了。” 轰隆一声,屋子外那堵土墙被硬生生穿破了一个孔,一个人形的孔。 息羽弹了弹自己头发上的土灰,站在了白骨面前。 白骨对着他懒洋洋一笑,“这次听话,忍到我唤你,表现不错。” 息羽点头,看看白骨穿着的衣服,再看看王福常穿的衣服,眉头一皱,手指一点,王福常的衣服已经四分五裂。 王福常尖叫一声,不,是鸟叫一声,抱住自己拔了毛的乌鸦般的身体,“怎么会?怎么会?你从哪里冒出来的?” 白骨扬了扬手中符箓:“要不是有这符箓,只怕息羽要累死了。” 王福常尖声道:“你何时偷了我的符箓?你好无耻!” 白骨不在乎地拍拍手,将那受封符箓往怀中一塞,嬉笑道:“没想到我这门手艺这么多年没用,还没有生疏,所以和你说嘛,财不能外露。” 王福常气得发抖,“我乃此地土地爷,你能拿我如何?” 白骨笑道:“小小一个土地,官职不过微末,灵力不过倒数,倒是会作威作福。如今敕封符箓在我身上,你还能如何?” 她说完,立刻转头对息羽道:“揍他,会不会?” 须臾,王福常鼻青脸肿地跌坐在地上。 王福常老实了许多,却还是哆哆嗦嗦指着息羽道:“他怎么逃出我的土方阵的?” 白骨笑眯眯看向息羽。息羽手运灵气,朝前一点,瞬息之间面前土地裂开十丈余。 “他是装的?”王福常不可置信问道。 白骨笑道:“他只是灵智未开,又不是真傻,以他的根骨,再修炼个千年,踏入真仙境也未可知。” 王福常以为自己听错了,就算白日飞升,也不过小仙境。即便仙人长寿,可这辈子能再进一步踏入真仙境的又有几人?这只仙禽只要再修炼千年,便能踏入真仙境? 白骨却只对着他双手一摊,“苍之要交给镜贞的信,拿出来吧。” “忘记在哪了。”王福常翻了个白眼。 白骨仍是笑道:“不要急,先把你杀了,再将这里翻过来,总归找得到。” 白骨说着,拔下息羽腰间软剑,架在王福常的脖子上,“你从何拿到这封信,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绝对不是苍之给你的。“ 白骨手上用力一压,王福常脖子上已经拉出一道深深血痕。 他脖间一阵剧痛,心中不禁后怕。 自己如何这般该死,为何还想着娶她?一早将她杀了,不更省事吗? 他眼睛一闭,指着地面道:“在此有个虚影阵,破去便是,在那个里面。” 白骨冷哼一声,让息羽施展灵力,用藤蔓将王福常绑了,扔在一边。 王福常看看自己已经被拆得四分五裂的洞府,一屁股坐在地上,忍不住默默啜泣起来。瘟神啊,这两个人绝对是瘟神! 息羽破了虚阵,阵法中飘出一把骨刀和一张晶亮的纸片。纸上什么字也没有,一片空白。 “就是一张白纸,要不是恩公遗物,我早扔了。”王福常挣扎道。 白骨收了骨刀,拿过纸片一看,却微微一笑,喃喃道:“原来是一封影书。” 影书便是用魂影将人的一段记忆锁在一张符纸上,特定的人看见时,可以播放这段记忆。 影书有魂契,这封影书是苍之给镜贞,她本打不开。可是......这影书制作之法本就是她教给苍之的。 白骨打开影书,细细看了一遍,突然擦了下眼睛,低下头道:“还真是你会干出来的事,只是你演的也忒像了点,要不是我,还真看不出你是演的。” 白骨想了想,将影书递给王福常。 王福常本还在骂骂咧咧,待他看完那封影书,却颓然跌坐在了地上,再也无言。 这个白痴啊,这一刻,白骨竟和王福常同时在心里冒出这么一句话。 包在他的身上,还真的是什么都包在他的身上。 白骨忍住眼眶中的泪,一回头,看见身后已经站了一个人,正是一脸忧心忡忡的三两。 - 虚空之内。 一只黑羽鸟人正坐在一个粉团团的小孩身边,一边哼着歌,一边用手轻轻地拍着小孩的背。 突然,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传来,“喂,开工啦。” 镜贞惊醒过来,看着自己拍在小孩背上的手,满脸通红。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在给这个小孩做丫鬟吗?怎么就干了这样丢人的事情? 她越想越气,正想重重地拍那个小孩一下,却又舍不得,只得打了自己的手一下。 就在此刻,突然一个亮晶晶的东西飞了过来,落在她的手上。 她凝神一看,竟是一道影书。 镜贞疑惑。 影书之法,苍之教过她,说这世间只有他们二人知道。她犹豫了一下,打开。 影书之中,果然是一个男子,这个男子她很熟悉,是她的丈夫,那个活了一千零二十岁的苍之。 苍之身在正元山的一处丹房内,正一边痛苦地挣扎,一边大叫。 “师祖,师祖,不要夺去我的神智,不要啊。” “镜贞,一定要替我报仇,无论以后发生什么,记得那个人都不是我。你也没有错,都是他,都是万春老贼害我们,一定要替我报仇。” 苍之凄厉的惨叫声慢慢传远,镜贞愣愣地看着那道影书。 影书记录的是人的记忆,人的嘴巴可以说谎,记忆却不会,所以绝难作假。 这么说,苍之是被人控制了,那一日才如此的? 这么说,真正害她和她孩子的不是苍之? 这么多年的执念,原来是错的? 镜贞一时无法接受,茫然一片,呆呆站着。 “喂,开工了,听到了没?该给苍之报仇去了。” 镜贞抬起头,虚空中白茫茫一片。她也茫茫然一片。 一道亮光自她头顶照了进来,一张巨大无比的笑脸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 阳光照在白骨的眼中,还是地上好啊,有蓝天,有白云,有微风,有碧草。 她十分舒爽地喘了口气,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往地底下钻了。 白骨把玩着手中的骨刀,心不在焉地靠在三两背上,看着远处默默哭泣的镜贞。 三两这一次很乖,乖乖等了三天,然后白骨没出来,她便下来了。 三两看着镜贞,没好气道:“她这是怎么了?” 白骨摇头道:“哭出来,才能好好报仇。” 苍之安排好了一切。 那一日,皇宫之外,万军丛中,苍之抱着那根箭矢,也抱着这张影书朝着镜贞奔来。 影书绝难造假,却也不是完全不能造假。 他以前结拜过一个兄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歪门邪道信手拈来,这个影书造假的技艺就是向她学的。 这个人挥舞着她的那把骨刀,得意洋洋地告诉他,此术天上地下只有两个人会,旁人绝无可能拆穿。 苍之捏造了这份影书,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镜贞活命。 可是,苍之跑向镜贞,想打开影书的时候,却发现怎么也打不开。 他回头,看向自己身后的宫墙,万春真人正站在宫墙之上,看着眼前这一切。 压制一道晚辈的影书,他还是做得到的。 万春看着镜贞手中的箭矢插进了苍之的胸口,叹息一声,可惜了,丹药的引子没有了。 所有的人想要杀了他们,这些人中还有万春,苍之最敬重挺着胸介绍的师祖万春。 小蛇三两诧异万分,对着镜贞努努嘴,“她可知道影书是假的?” 白骨摇头,对着小蛇道:“苍之既然想要这样,还是随他心意吧。” 三两点头,“也是。” 她说完,看向远处被吊在树上的王福常。他看着一脸死灰,和一个死人也没有多少区别了。 “那他怎么办?”三两斜睨了鸟人一眼,问道。 48.第四十四章 老人万春 白骨耸了耸肩,“随他吧,他没了土地敕封符箓,做回了凡人,够他受的。” 三两撇嘴,什么做回凡人?明明是做回了真正的鸟人。 白骨一笑,将这几日在地底的事情讲给三两听。 三两听说玉仙竟然是死在贞烈军刀下。万分感慨,问道:“玉仙既然曾在土地庙做过落生婆子,那个时候王福常还未来此地做土地爷,那么难道上一任的土地爷已经在做落胎之事?” 白骨点点头,“只怕正是如此。” - 那一年,苍之将那张受封符箓送给王福常的时候道:我的师父说,人担起责任来,就会不同了。 白骨想了想,笑问道:你师父的这话,又是谁和他说的? 苍之骄傲地一挺胸膛:当然是我的师祖万春真人。这符箓就是他给我的,让我去找个不靠谱的人做土地爷。他说,不靠谱的人担了责任,也会靠谱起来。 那一年,苍之二十岁。 在白骨眼里,他也十分不靠谱。 仙方原是万春所有,一切的源头,果然是他。 - 三两听了,却只是担忧地看向白骨,“你刚召唤过枯骨,这次绝对不可。” 白骨拍了拍她的头,对着镜贞努嘴笑道:“怎么?你不信夜行游女大人?” 三两看向远处正在哭哭啼啼的夜行游女大人,握了握自己腰间的银鞭。信她不如信鞭子! 两人正在说话,突然,白骨袖中的土地敕封符箓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 符箓钻进了地底,一下就不见了。 众人一无所觉。 - 王盘山一直有个传说,天女有个不靠谱的丈夫。 丈夫背叛了天女,被天女用火烧死。 王盘山因此愈发神秘,引无数人前来探索。 万春住在王盘山这许多年,一心求道,心无旁骛。 这几天,炼丹的道童都在讨论一件事。 他们说,土地庙被捣毁那一天,有几个女人和传说中的天女一样发了疯,她们赶走了落生婆子,将那里烧了个一干二净。 黑洛是弹丸之地,长水却比黑洛还要小,穷山恶水,灵气稀薄。他又得了仙方,属实是没有办法。 万春闭起了眼睛,继续打坐。 - 王盘山最高峰,白雪皑皑的地方,火烧云弥漫开来。 镜贞斜睨着面前这个老得不成样子的人。 他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道袍,却不是给人简素的感觉,而是显出一种更让人心酸的苍老来。 他,竟然就是一代开宗祖师万春真人吗? 三两忍不住问道:“你害了那么多人,吃了那么多丹药,怎么还这么老?” 万春真人将自己脸上的褶皱笑开:“只要飞升了,就不怕老。” 白骨摇头笑道:“你都老得快入土的样子了,就算飞升,在那里,也要被人瞧不起的。” 万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隐去。天界也没有返老还童之法。 他真的已经老去了,没有一点办法。即便炼再多丹药,即便还不死,可他还是老去了。 万春看着众人,冷笑道:“黑洛王才是主谋,你们该去找他才是。” “是吗?”镜贞傲然看他,“当年你为何将那张仙方送给苍之?难道不是想让他有朝一日取我腹中孩子炼丹?” 还不是太笨,白骨看着镜贞心道。 镜贞道:“后来那张仙方也是你偷走,送到我黑洛宫中吧。长水和黑洛,世代为敌,” 万春闻言,温和一笑,道:“证道之路,永远不分敌我,何必执着?” 镜贞大笑:“何谓证道,分明是都已入魔,且看我镜贞今日就来斩妖除魔。” 三两满头雾水,然而她觉得不重要了,先打架再说,虽然斩妖两字她不喜欢。 白骨却连忙拉住她,“血雨危险,你帮不上忙。” 果然,镜贞话未说完,已经全身运起灵力,飞到半空,朝着万春洒下一片血雨。 万春没有动,袖子一挥,将血雨挡下,“你这毒本就是我制的,你以为能奈何我么?” 镜贞不发一言,双翅一振,身形化作一道黑影直扑万春。 她的速度极快,可万春真人毕竟是修炼数千年的祖师,虽已老迈,反应却仍不慢。他仍坐在原地,袖子一甩,一道金光凝成屏障,挡在身前。 镜贞一爪击在金光之上,震得石壁簌簌落灰,那金光却纹丝不动。 镜贞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却仍旧双翅猛然一展,竟将自身毒血化作无数血针,密如骤雨,从四面八方朝万春真人倾泻而下。 这一次不再是一片血雨,而是千百根淬毒的血针,齐齐朝着万春真人射来。 万春眼睛一缩,却仍是挥袖抵挡。 却就在此刻,一道剑影找到空隙,竟朝他极速飞来,直刺他的腰腹。 万春腹部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腹部一片鲜血淋漓,原来那剑竟是已经插入他的腰间。 “息羽,干得漂亮!”白骨见息羽一击即中,大笑着称赞。 万春真人终于面色大变。 白骨已经笑嘻嘻道:“我明白了,原来不是你不想站起来,而是你老得根本站不起来了。“ “好,很好。“万春真人缓缓抬头,眼中杀意渐起,“你们当真以为,我这几千年是白活的?“ 万春说着,袖中已飞出一张方子。 那方子在空中骤然展开,金光大盛,将万春真人周身笼在其中。 血针撞在金光屏障之上,叮叮当当,如暴雨打铜盘,却终究穿不透。 他双手结印,脚 下大地突然震动。 那张仙方悬浮在半空,方子上的字迹竟开始蠕动。 “小心。” 白骨拉住三两往后退了几步。 却不料那张仙方竟开口说话:“各位,我见你等根骨上佳,我有踏入仙途之法.....” 万春听得也是一愣,却没有机会多思考。 一身黑羽的镜贞已经如地狱罗刹般,双手掐诀,在半空之中,结出了一张剑网。 “这是......” 三两惊愕地抬头去看,那张剑网之上,密密麻麻都是血痕,竟是以血染剑,拼死一搏。 万军丛中,万夫莫敌,天之骄女,公主镜贞...... 她十八岁入剑道,三十岁炼成万剑归宗,当年镜贞公主立在军前,数败贞烈军,靠的从不是血雨之威。 万春眯眼去看剑网,心头一悸。 他老了,当真是老了。这样的剑网,再年轻几百岁,他也能结出。 可如今..... 他正想到如今,那剑网已经铺天盖地朝他飞来。 万春叹息一声,驱动仙方,“你若再修炼个百年,只怕我还真不是你对手,只可惜现在......” 然而,万春话未说完,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一只匕首,从背后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胸口。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 这人一身黑羽,好似一只拔了毛的乌鸦,他的脚下土地裂开,显然是从这地中钻出来的。 这人不是王福常还是谁? “凭你也敢伤我?”万春怒喝。 不过瞬息,王福常就如同一团血浆般爆开,连一声闷哼都没有留下。 王福常伤了万春? 白骨眸子幽深,叹息了一声。 万春却已经冷哼道:“这点小伤,当真笑话。” 万春运起灵力,却发现身体中竟然气血逆流,灵气竟无法凝聚,低头再看向那把插在胸口的匕首。那匕首蓝幽幽的,竟是淬了剧毒。 可不等他抬头,镜贞的剑网已经穿过仙方。 仙方被刺了无数个窟窿,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万春也被刺了无数个窟窿,瘫软在了地上。 镜贞口中也吐出一大口鲜血,跌落在地,却仍顽强地以剑拄起身子,死死盯着万春,直到看着他完全死去。 镜贞眼中露出了笑意,可那笑意却是冰凉一片。 杀了万春,苍之也回不来了。 那一年,卖西瓜的大婶骗了他,他说,把钱讨回来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命呢?他的命没了,她去哪里帮他讨回来。 - 白骨捡起地上的仙方,打量了一眼,叹道:“原来只是道问心诀。” 三两连忙问道:“什么是问心诀?” 49.第四十五章 问心小术 “只是仙家的一个小术,将接触之人的意识记录下来。记录的越多,便知晓越多的修炼法门,了解人之所思,长此以往,便越能操控人心。”白骨道。 “只是如此?所以根本不是什么仙界老祖的宝贝仙方?”三两咋舌。 白骨点头一笑,将那张仙方往山河袋中一丢。 三两看着万春死不瞑目的尸身,道:“这些时日真邪性了,怎么一下子出现了这么多的仙方?” 邪性? 白骨眯起眼睛,看了看天。 镜贞此刻也已勉力站起,朝白骨走来。 白骨问道:“你以后如何打算?” 镜贞傲然一笑:“我生在王宫,我想我也应该死在那里,还有大仇未报,恕不奉陪。” 还是以前的镜贞,眼中依然是那天生的无畏无惧。 白骨轻笑拱手:“那么,就此别过。” 镜贞却突然收了傲然的神态,犹豫地看了白骨一眼,“那袋中有个孩子,粉色的那个,我可否......” 白骨大笑着打断:“那是我大爷,我要奉养他终老的。” 镜贞一愣,自嘲一笑,也不打招呼,拄着剑,一步步走远。 白骨看着她的背影,拍了拍山河袋,笑眯眯道:“团圆大爷就是讨喜,女魔头都喜欢他。” 白骨正在大说大笑,息羽却警觉地看向远处,只见几个短发女子的身影一闪而过。 三两朝白骨使了个眼色,白骨却嘻嘻哈哈唱着歌,唤住息羽,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机缘,倒是可以介入的。 至于这纠缠不清的仇怨嘛,还是个人有个人的造化。 - 下雪山属实不易,白骨却非要亲自走一走,说是这雪山走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三两翻了一路的白眼,白骨悠哉悠哉,一脚深一脚浅地看了一路的风景。 三两实在忍不了了,问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何万春真人也是谋害他们的人之一了吧?” 白骨轻笑,看着三两,真是越看越爱。 她连原因都没搞清楚,却还是跟着她一起去对付万春。 白骨就喜欢护短的人。她心情愉悦,接着问道:““仙方是不是万春给苍之的?” 三两点头。 “王盘山土地敕封符箓是不是万春给苍之的?”白骨又问。 三两点头。 “那你说,他这敕封符箓哪里来的?有没有可能是上一任土地死了,甚至是不听话被他杀了,然后夺了这敕封符箓?” 三两恍然大悟,睁大了眼睛,“怪不得要苍之找个不靠谱的土地爷,原来担责任什么的都是瞎扯。” 三两好可爱。白骨笑眯眯的。 “除此之外,最可疑的一点,万春为何总写信关心镜贞的身体?镜贞说的没错,他一个开宗立派的老祖,为何如此关心一个孙孙孙辈弟子的媳妇?” 三两讶然问道:“你是说万春一早就想谋夺镜贞的孩子?” 白骨叹道:“镜贞生来有绝佳的灵根,这灵根变成了她的祸源。” 灵根这东西,生来是谁的就是谁的,谁也夺不走。可是总有人喜欢惦记别人的东西,偷了走,抢了走,杀了夺了走,都可以。 三两却十分认真想了想,道:“可是这些都是不确定的。” 白骨点头道:“铁证是那封影书。苍之绝不会无缘无故伪造影书,去指认自己最敬重的师祖。” 三两呀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是哦,正是如此!” 白骨眸光微黯,“苍之一定是发现万春的图谋,所以一早开始防范。后来,他定也发现了黑洛王的图谋,可惜为时已晚,镜贞已经中毒。” 三两大声道:“是啊,那个时候正打仗呢,苍之定是要责怪自己疏忽。” 白骨笑眯眯看向三两一口一个苍之的,这下,连三两都喜欢苍之了。 王盘山又绵绵地下起了雪。 白骨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王盘山。 所有人,都想要杀了他们。 可是苍之,却想尽所有的办法,护住了他最爱的妻子。 如果告诉镜贞,那些毒药从他们结婚那一日就备下..... 早生贵子,瓜瓞绵绵。镜贞的父亲总是写信给她,这么说。 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他们还在打仗呢。镜贞每日都要去看望她的将士,她是女子,与他们不同,可她还是重重将他们放在心上。 她说,她生来就是公主,享受了这份荣光,就要担起这份责任。 一切都包在我的身上。 少年苍之笑着,消失在夕阳余晖里。 - 三人受白骨拖累,走了半日,才终于行至王盘山界碑。 白骨忍不住再次瞄了眼那个界碑,越看越觉得心烦。 白骨掏出骨刀,一个一个去挖界碑上的字,越挖越开心。 早就想这么做了!白骨觉得一阵舒心。 三两狐疑地看着她,“为何如此?难道上次你和我说的故事,是骗我的?根本没有什么天女火烧黑洛,杀死背叛的丈夫,是不是?” 她总怀疑此事是白骨瞎扯,可她没有证据。 白骨立刻摇头:“天女说,她妈的烦都烦死了,真的是真的。” 三两半信半疑,可她不识字,看界碑好似看天书,实在没有办法。 息羽却突然从袖中掏出一张土地敕封符箓,递给白骨。 “这个,团圆喜欢。” “你什么时候拿的?” “地上捡的。” 息羽真的是越来越聪明了,白骨笑着接过,扔进了山河袋。山河袋亮了一下红光,居然只一张符箓就吃饱了。 三两突然想到了什么,大叫道:“这倒是提醒我了,你说,你为何会裂土诀?” 白骨嘻嘻一笑,回道:“当然是书上学来的。” 三两听到书上学的,便不再说什么,毕竟书上学的本事都是真本事,她信。 息羽却默默站在那无字界碑前,看着界碑,一动不动。 白骨奇道:“你在做什么?” 息羽道:“先把这些图案记下来,以后习字了,能懂。” 白骨笑了,笑得很大声。 - 三人渐渐走远,却没发现界碑不远处的一 个洞穴中,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正盯着他们看。 那界碑上不是明明写着,天女被丈夫责罚才化作雪山。什么时候变成烧死背叛她的丈夫了? 这人是玉苍山来的么? 好玩! 那么好玩的地方,他好像还没去玩过...... - 息羽化作鹤形,一路东飞,不日就回到了玉苍。 三两刚到白骨洞,便立刻换了身新衣,先去了趟葫芦洞。 葫芦洞是三两平日里最喜欢去的地方,如今一段时间没去,惦记得紧。 照例,白骨和息羽两个拖油瓶,紧跟在她的身后,绝不让她有任何清净的机会。 葫芦洞深处有一个状似葫芦的巨大火炉,烤得整个葫芦洞热气蒸腾。 三两走到洞口,小心翼翼地往葫芦洞扫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葫芦洞锻造得披挂远近闻名,价钱贵得远近闻名。 三两熟门熟路地走了进去,咳嗽了一声,开始看起葫芦洞墙上挂着的各式披挂。 三两买东西的样子,当真连白骨都看不下去。 只见她东挑西拣的,看了这个又要看那个。接待的黑熊妖满脸不耐烦,脸比他身上的皮毛还要黑。 三两看上的披挂,一件比一件好,也一件比一件贵。 她一件件仔细看完,最后却两手空空地走了出来。 黑熊妖砰地一声关上了洞门,呸了一声。 三两也呸了一声:“当钱那么好赚!”回头把气撒在白骨身上,“你也我给记住,不管什么时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银钱,绝对不能随便乱花。”末了,还补上了一句:“不要带坏息羽。” 这都多久了,三两还在生那日白骨在雀生家乱花银钱的气。 白骨唉声叹气。三两这样执着外物,将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吃苦头,以后也不知道她怎么嫁人。 从葫芦洞出来,三人打道回府,经过一处崖壁旁。 白骨抬头看崖壁上的几个红漆大字,突然笑道:“我想到了。” “想到了什么?”三两还在生闷气,随口问道。 白骨弹了弹鬓角碎发,得意道:“我想到了我们洞府的名字。” 三两闻言,何止眼睛放光,好似整个身体都放了光。 白骨十分郑重道:“从今往后,便叫‘太岁洞’如何?” 三两掐了掐自己,觉得自己做梦没醒。 果然还得是读书人啊,起的名字怎么就这么霸气这么威风呢? 白骨又笑道:“从今日,我便自号“镇太岁”,如何?” 三两热泪盈眶。 白骨却只是神秘一笑,不再多说。 息羽有些狐疑地看着白骨,为何今日她笑得比平时看起来更......像坏人了一些? - 每座妖山的山头总有那么一个太岁洞,有那么一两个镇太岁。 三两却孤陋寡闻惯了,为此欢喜了好几日。 岁月漫长又难熬,三两开心就好。 白骨搂了搂三两的肩膀。 息羽默默看着两人,粲然一笑,百花盛放。 50.第四十六章 捐瓦建庙 十数年时光,弹指而过。 山上各路小妖还是会时不时来挑衅,但三两也总能想到办法打发。 白骨倒也真的又把息羽卖了几次,有次都已经把息羽送到人家洞府门口了,被三两挥舞着鞭子抢了回来。 日子太太平平的,很安稳。 - 这些时日,白骨很喜欢去看山脚下新建的白骨庙。 这是这些年,山脚下的村民一片片捐瓦为她建的。 只可惜建庙的工头贪没了不少工钱,庙宇建得有些稀松。 庙里也没有塑金身,还是只供了一副枯骨。只不过这一次,枯骨的身旁还摆了两尊塑像,一个带着面纱的青衫美少年和一个飞舞着的恐怖女人头。 石像雕刻虽然粗陋,却也有五六分相似。 更何况庙门上头的牌匾,刷了锃亮的红漆,金灿灿地写上了“白骨大王庙”几个大字。 白骨每次来看自己的这个庙,都笑得合不拢嘴。 再稀稀拉拉,也是她的庙,她很珍惜。 村民们一代代传说,白骨大王庙里供的白骨大王很灵验,如果有冤,只要诚心,有求必应。当然,也有传说白骨大王收钱办事,要备上丰厚财帛才能打动。 话说这庙建起来,还要多亏了彩衣仙到处为白骨大王传唱。 彩衣仙如今有了个新话本,名为《白骨大王传》。 白骨大王本是一个被书生抛弃的少女,上京寻找书生的途中被强人掳去。虐杀后曝尸荒野,化作了一具枯骨。枯骨长年累月吸收日月精华,最后修炼成妖。 只可惜少女白骨成妖后,生出了两颗心。 一颗心怀仁慈,一颗凶狠残暴。 仁慈心一心为民请命,残暴心杀人不眨眼睛。 她怎么就心怀仁慈了?她明明只有凶狠残暴好不好?她不过是想做个买卖,多攒点钱,好不好? 除去这个话本,白骨很喜欢这个传说,很喜欢做一只妖。 妖,在三界之中总是受到轻贱的,很被瞧不起。 难啊,做妖难。 然而,能做妖对白骨来说已经很难得,这个身份,她比白骨大王庙还要珍惜。 做妖很好,做白骨大王很好,做白骨大王很威风很霸气。 岁月沉沉,三两总说要离了这里。 可她,是绝不能走的。 白骨对着息羽笑了一笑,露出一口的森森白牙。 息羽却摇头,指着三两道:“三两说做妖不好,所以你连个正经泥像也没有。三两说的,要做就做大仙,会有人给塑金身。” 在旁的三两闻言,指着白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个三两!总有一日等她卖了息羽,赚了大钱后,先给自己塑个金身。 息羽看着愤愤不平的白骨,觉得实在有些困惑。 “你喜欢金身。将来我给你塑金身。”息羽道。 白骨听到将来两字就不耐烦,摆了摆手。 三两神色却冷了下来,哼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白骨这次却没有去追三两,端起桌上的一碗冰桑葚,就往嘴里塞。 这是三两采的,一大早冰镇了下去,嘱咐息羽一顿饭,给她吃半碗。 白骨五脏向来羸弱,吃多了东西便要呕吐。 “再给半碗,好不好?”白骨半卧在了床上,对息羽笑着招手。 息羽想了想,去把所有桑葚子都捞了出来,摆在白骨的面前,然后一本正经地爬上石床,在白骨身边躺下,将她圈在怀中。立刻,一股充沛的灵力缓缓注入她的体内,身体很快就暖和起来。 ”只要输灵力,吃再多也不要紧。”息羽道。 白骨叹息一声,无奈地摇摇头,推开息羽,“算了,不吃了不吃了。不要随便用灵力,可记住了?灵力是称霸山岭,欺凌弱小用的,怎可如此浪费?” 息羽点头,爬到床榻边上,像往日一样,把头靠在白骨的腿上。 白骨早已习惯,一无所觉,任他靠着。 她伸手掏出怀里的山河袋,往里面扔了两把晾干了的灵草。 “团圆今日吃饱了吗?”息羽问。 白骨点头,“今日还可以 吃饱,明日就不一定了。” 白骨喂完灵草,照例又拍了拍山河袋。山河袋里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仍是一片死寂。 白骨叹息了一声,道:“你说团圆大爷住在山河袋里,是不是真的太长时间了,我都快要忘记了他的长相了。” 息羽抬起头,疑惑地盯着白骨看,“才一千年,很短。” 白骨闻言,无奈地又叹息一声,站起身,朝洞府深处走去。 碧眼琉璃兽还一如往常,安静地沉睡。 白骨趴下身体,听了听声音。这些时日,玉苍山时有大妖闹事,到处吵吵嚷嚷的,也不知道他在琉璃兽的肚子睡得安不安稳? 白骨想着,猛地抬头去看那泓天水。 千年时光沉沉,天水快要干涸了,所有的都会消融。 他,也快要消融在天地间了。 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 她想了想,掏出袖中的一串魂珠,拔了根灵草,仔细地擦了起来。 魂珠攒得差不多了,那枯骨老怪到时候定是要拿走的,也不知道在这之前,她有没有机会。 她一定用尽一切办法,绝不会让他消融在天地间。 等待很好,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 白骨采完灵草,还是惯常地踱到白骨庙去蹲守生意。 息羽却指着玉苍山山顶的方向,示意白骨去看,“你看,山顶好热闹。” 热闹?白骨立刻两眼放光看向山顶的方向。 爱看热闹是她很久以前就养成的好习惯。 白骨见山顶好似真的在吹吹打打,立刻急不可耐地催息羽道:“走走走,我们去看看。” 息羽化成鹤形,白骨骑鹤飞行,不一会,就来到了山顶。 山顶一处洞府门口果然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原来是一位祖爷大妖在办飞升宴,哦,不,是寿宴。 白骨拍了下头,这玉苍山上下怎么就能一个德性? 这位祖爷更是抠门的楷模,竟然将飞升宴和寿宴办在了一起。 51.第四十七章 沧溟遗脉 玉苍山山顶有个穿云洞,住了一家子穿山甲,洞主号曰镇灵大王,修炼万年,很是有些道行。 息羽在穿云洞不远处落下,白骨跳了下来,见一群打扮得十分喜庆的小妖在此一边玩骰子,一边眉飞色舞地闲聊,便凑了过去。 一个呆脸小妖正道:“你等可有听说过沧溟遗脉?“ “这如何不知?”一个青瓜皮模样的小妖撅嘴道:“我从小就要听爹娘啰嗦教导,沧溟遗脉血统高贵,若是遇到,一定要以礼待之,退让三分。” 青瓜皮小妖刚说完,其他小妖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 “我娘亲也是,每日说,烦都烦死了。” “哪里真有什么遗脉?都是说来骗我们小孩的。” “就是!沧溟海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你们谁知道?” 一开始说话的呆脸小妖听到此处,实在忍不住,将骰子往手里一捏,生气道:“你们都不过是个屁!当年只有咱们妖族顶顶了不起的祖爷爷大妖们才有资格被镇压在那里,如何是假的?” “那你不是屁,你知道沧溟海在哪里?”立刻有小妖挑衅道。 小妖们吵着吵着,眼看着就要扭打在一起,却有一个年纪稍长些的松树精咳嗽了一下道:“小孩子不要乱说话,沧溟是真的,沧溟遗脉更是真的不能再真了。” 小妖们连听几个真字,却不买账,看着他嗤笑道:“信你才有鬼。” 松树精大怒,喝道:“小孩子说话也要担心!沧溟遗脉都是当年被镇压在沧溟海的大妖子孙,都有赫赫家史,这样的家族中有的是镇家之宝、不传秘籍,这可是你们这辈子都羡慕不来的。” “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似的。”青瓜皮小妖不服气道。 “怎么没有?”松树精红了一张脸,“咱们玉苍山虽小,却也有一脉,今日做飞升宴的镇灵祖爷爷就是,所以他如今才能修炼至飞升境。” 小妖们听他说到了镇灵祖爷爷,彼此交换了个眼神,不敢再说话。 只有一个不怕死的小妖,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能不能渡劫成功”,便被旁边一个小妖重重打了下头。 众妖一哄而散。 白骨见散了,才拍了拍身子,朝穿云洞走去。 玉苍山只有地仙境以下修为者才能进入,地脉又灵力稀薄,能在此修炼到飞升境的属实不多,掐手指数来不过三四个。 这镇灵大王素来权威极重,如今飞升在即,又是万岁大寿,自然要广宴宾客。 白骨见眼前这场热闹当真非同一般,不仅玉苍山上下洞府的大妖小妖齐聚,竟连四海水族、八方山精都纷纷来贺,不觉咧嘴笑了一下。 热闹好啊,她就喜欢赶个热闹。 穿云洞名字虽大,洞口却极小,仅能供一人出入。 今日,洞口自然是排起了长龙。 白骨一边排队,一边打量前来贺喜的妖族。 妖族的长相一向丰富,总能给人惊喜,白骨惯来十分欣赏。 今日来穿云洞道贺,打扮得更是愈发花里胡哨,人人都穿戴着银闪闪金亮亮的披挂,只间或有些穿着彩锦道袍袈裟的,也只为别具风情。 至于头上的金冠凤羽那更是不能输了阵仗,能带多高带多高,能带多长带多长,务必要让人在十里开外,一眼就能瞧见。 白骨着实有些后悔来得匆忙,没偷了三两刚从葫芦洞买的那套披挂穿上。 上个月,三两终于买到了她心仪的披挂。 多年积蓄当然是全用掉了,还好那套披挂果然威武不凡。据说是东海飞天火龙鳞打造的,穿上能上天揽月下海捉鳖,比白骨今日所见的这些披挂看起来都要霸气威风些。 三两竟还不小心买错了尺寸,穿在她身上好似略略大了一点,白骨穿却严丝合缝,正正好好。 白骨得意洋洋,三两捶胸顿足,说过几日得空就去葫芦洞改个尺寸。 白骨想到这里就后悔不迭,可队伍已经排到了她,再回去偷已经来不及。 她只好带着息羽,顺着人流往洞中走去。 白骨一边往里走,一边看他们互相满口大圣 大仙真君叫着,一丝不苟地作揖行礼,笑道:“这趟来得值。” 息羽却摇头:“太吵了。” 两人正在说话,冷不防一只兔子凑到了白骨面前,尖声道:“白骨,今日也是来卖息羽的?” 白骨一看,原来是脂雪。 脂雪来过大王洞谈过息羽的价钱。白骨一贯对上门谈生意的客人都是笑脸相迎,于是笑嘻嘻地正要回答。 那脂雪却傲然而立,看也不看息羽一眼,只双手叉腰对着白骨斥道:“你来做什么?连最后的脸面都不要了?自己的男人都要卖,还嫌丢我们玉苍山的脸丢得不够?” 脂雪一副冷傲如霜的模样,话里话外却都是维护息羽的意思。 一只金鸡听到他们对话,也扭过头来,指着白骨轻蔑冷笑道:“白骨大王安好,你家息羽如今可出到什么价码了?” “白骨大王如何也舍得来贺寿了?怪不得,原来是两手空空而来,失敬失敬。” 金鸡一向声音洪亮,引得众妖侧目看来。 众妖立刻与白骨划了一道线。 这样真实,未免有点太不讲情面了些。 白骨却一点也不恼,一边对着众妖拱手作揖,一边教育息羽:“脸皮这东西,你厚了,别人就薄了,这是最厉害的道理,记住了么?” 息羽侧耳听了,点了点头。 白骨笑容更深。 - 白骨走了许久,才终于走出这条狭长的甬道,来了穿云洞的正堂。 远远地,她已看到一个蜂腰削肩的女子站在一群男妖当中,体态风流,十分惹人注目。 白骨眼睛微微眯起,这万岁老妖洞府中的风真这么妖的么? 那风流女子横看竖看,分明就是毒娘子三两。 三两平时只求霸气与威风,从来不风流的,可今日却特别打扮了一番,不仅衣衫穿得轻薄,鬓上竟还插了一朵粉色海棠,趁得她愈发的粉面桃腮。 白骨一脸狐疑。今日这是怎么了?难道刚才乱嚷的那只金公鸡今晨下了蛋? 52.第四十八章 三春暮雨 三两也往白骨这边看了一眼。白骨却立刻将眼睛撇开,拉着息羽往角落里躲去。 三两最要脸面,白骨不怕被人嫌弃,却怕三两觉得丢脸,更何况还是在一众男妖面前丢她的脸。 三两却大声地喊了白骨一声,频频朝她招手,示意让她过去。 白骨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却仍对着三两摆摆手,朝角落走去。 三两斜飞给白骨一个眼刀,拨开小妖,径直朝白骨走了过来。 她走到白骨面前,怒气腾腾先扫了众妖一眼,大声道:“怎么没备礼?我刚提的一斤腌肉是死肉么?哪个没长眼睛的乱吠,不如让我挖了眼睛去?” 三两向来窝里横。众妖闻言,只恨穿云洞这通道太长,不能走快些。 三两却拉起白骨的手,白了她一眼道:“给你们占好位了。” 三两的手一年四季都凉凉的,但白骨很喜欢握。 白骨反握住三两的手,撒娇地摇了摇三两的手臂,笑嘻嘻看她,却发现三两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一直朝一个方向瞄去。 白骨看了半日,才发现三两竟悄悄在打量一只打着桃花宫扇的狐妖。 了不得,今日不仅公鸡下蛋,只怕铁树也开了花。 白骨细瞧那只狐狸。狐狸向来比一般的妖皮相要长得好些,即便是白骨,竟也觉得那只狐狸有三分姿色。 她试探着拉着三两朝那个狐妖方向走去,没想到三两竟十分顺从。待走到那狐妖身旁,三两竟还对那狐妖点了点头,才低着头坐了下来。 白骨眯起眼睛,一会看看三两,一会看看狐妖。心下却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欢喜。 千年时光,竟真的终于让三两慢慢好了起来么? 白骨越看他们越般配。这蛇就该与狐狸在一起。 那狐妖却以扇掩嘴,对着白骨笑道:“这不是白骨大王么?怎么?今日又想来占哪家的便宜?” 狐狸说话着实不客气,白骨却见狐妖笑起来下巴尖尖鼻子尖尖的,觉得十分亲切,客气地拱手笑道:“不敢不敢,狐大仙见笑了,” 狐妖冷哼一声,眼波一转,转身柔声对着三两道:“三娘子,我虽读书少,也实在替你不值,你不如早早搬来我洞府,我们一起做那和合二仙才好。” 白骨闻言眉头不觉微微一皱。 世间男女都是一样的,越珍重越胆怯。 如此唐突的话,就算没读过书也不该说的,只怕此妖心眼长得有些歪。 这样的道理,白骨懂得,却很担心三两不懂,正想着怎么去堵狐妖的话,却不成想三两横了白骨一眼,唰一下站了起来,将一只脚往椅子上一跨,一挥手已经打掉了那狐妖手里的扇子,又一把重重捏住了他的尖下巴。 窝里横毒三娘恶狠狠道:“花错,我家大王乃是天人!她的心思岂是你这等微末小妖能够揣度的?你再多言一句,我立挖了你的眼珠子出来,你可信?” 原来叫花错,连名字也好听,当真可惜了。白骨重重叹息了一声。 毒三娘在玉苍山向来以狠辣出名,又从来言出必行,说断人五个指头绝对不断四个。 花错脸上阴晴不定,动了动嘴唇想说话,终究是不敢再多说一句。 周围的小妖们本有些最喜欢兴风作浪的,此时眼睛也都瞟向了其他地方。 没想到一千年了,三两好不容易略略瞧上一个男妖,却为了给她出头,硬生生把这还没开始的姻缘给切断了。 白骨心头烦闷,拉了拉三两衣袖。 三两这才冷哼一声,重又坐了下来。花错却早已经不知所踪。 白骨拉着三两衣袖,却突然觉得自己的衣袖也有些重,一看,是息羽拉着她的衣袖。 原来就刚才那一会功夫,他就已经被几只女妖围住,硬要拉着他要坐到上首去。 白骨大方地对着息羽挥挥手,“玩去吧。” 息羽摇摇头。 白骨笑道:“言听计从,可还记得?” 息羽呆呆看着白骨,身子僵着,被女妖们拉走了。 白骨却当自己没看见,笑着抓了把果子,四下打量起来。 众妖无非 是喝酒耍闹,镇灵大王却因年轻时在人间走过一遭,很是看中风雅二字,于是在洞府正中搭了个戏台子。 戏台子上一只梅花精正弹着一把琵琶,学的是人间伶人的《梅花操》,一曲终了,却无人去听,只做了个摆设。 “好,唱得好.....” 白骨站起来对着那只梅花精喝彩,眼睛却瞄向了远处的息羽。 此刻他早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却是男妖女妖都有,竟是男女通吃。 几个平时里十分霸道的老妖此刻都满目柔情,轮流给他倒酒。 息羽每每接过酒杯,都会微微一笑,然后掀起面纱,一口饮尽。 他显是醉了,一头银发随意洒落在了胸前,眼睛却愈发地温和,只是那温和中不知为何此刻竟带了一丝忧伤,看着人时好似三春暮雨,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息羽也会忧伤,白骨微怔,冷不丁却发现息羽也正在看她。 她不觉得就心头一跳,连忙移开了眼睛。 三两冷眼旁观,指了指息羽,对白骨道:“不如你与他结成真夫妻,从此你们逍遥快活,四海都可为家。” 三两有这样的心思不是一日两日了。 白骨此刻心中有鬼,只笑道:“怎么可以?他是息羽。” “是息羽又怎么样?他也是男人,也可以暖被窝的。”三两哼道。 白骨闻言,不知为何心头跳得更加厉害,想是刚才多喝了几杯。 她不想再与三两纠缠这个问题,摆手敷衍道:“他如今好比一个漂亮的木偶,却终究没有魂魄,不能通心意的。” 白骨话出口,就后悔自己有些说得急了,木偶这个比喻好似不妥,连忙瞄了眼息羽。 没想到,息羽还在看她。 她差点咬掉了自己的舌头。她本来想说的是,她一直羡慕,就想要一副息羽这样的好皮囊,做个漂亮的木偶她也乐意,怎么说着说着就变成这样的话。 说了人坏话,总怕被人听见的。 以他的灵力,应是什么都听到了吧....... 53.第四十九章 享受妖生 白骨唰地站了起来,对着台上梅花精嚷道:“弹些有趣的来,有赏。” 立刻,白骨头上被敲了个暴栗。 三两一把将她拉着又坐下,却居然不提打赏的事,只道:“你总嫌他傻,我却觉得傻有傻的好处。世上有几个男人像他这样俊,又愿意傻到都听你的?” 白骨实在听得有些烦躁,却又不敢去看息羽,只好正襟危坐。 三两却又附耳悄声道:“再说以他的修为,开灵智是迟早的事情,你还是趁早把他定下。” 她说着便拿眼睛去瞄息羽,白骨忍不住又顺着她的眼睛方向去看。 息羽竟还在看他,还是那种又温和又忧伤的神情,看得人的心好似慢慢地一点点碎开,又慢慢地一点点揪了起来,揪得好紧,连呼吸都有些窒住。 息羽竟带给她压迫感,是幻觉么?白骨低下头去,避开了息羽的眼睛。 三两看着白骨的样子,笑道:“算一算,他这样跟着你,也有一千年了,你可想好了,只有他,永远不会离开你。” 只有他,永远不会离开你。这句话当真有些重了。 白骨下意识地用手推了下面前的桌子,似要把这句话推走,嘴角却堆了笑,嘻嘻哈哈道:“我不过一把骨头,不好耽误了他,何苦害他误了终生。” 三两不理,继续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那么多老不死的都来买息羽,哪个出手不大方?你为何就是不愿意?” 白骨笑道:“等他们拿出身家性命来,我便愿意了。” 三两冷哼一声,“你不过是看那个黄鼠狼有些情义,前些年竟肯为了洞府里的一只小妖与人拼命,才上赶着去找她。后来那只黄鼠狼为了息羽,竟立时抛弃了旧爱,你才心里又不乐意了。” “多虑,三娘子多虑了。”白骨打起哈哈。 三两却眸子一黯,叹息一声,道:“我知道这些时日,你先要卖息羽,又总要为我找夫婿,不过是......想为我们找个和你一样的人。” 三两说到这里,喉头一哽,再也说不下去了。 “天天对着你们两个......”白骨顿了顿,摇了摇头,笑道:“当真有点腻啊。” 三两强忍住哽咽,对着白骨呸了一声:“不管那人谁,都不是你,你想都别想。” 三着说着,将手中的瓜子壳掷了白骨一脸,扭过头去,不再理她。 白骨哄了两句,没哄好,只好转过头去,继续听戏。 戏台上的《梅花操》继续咿咿呀呀,却是到了白骨最喜欢的临风妍笑一节,白骨不觉在腿上跟着敲起了拍子。 “你也喜欢?” 突然,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声音从白骨身后飘来。 白骨听这声音悦耳,回头一看,却吓了一跳,说话的居然是一个满脸疙瘩大胖子。 胖子一张虎脸,却长了对狗耳朵,当真是个四不像。 妖虽大都生来丑陋,却最喜欢研究驻颜之术,因此修成人形后,也大都周正。 白骨看了这么多年的妖怪,都没见过像眼前这只这么丑的,听他说话的声音,竟还是个雌雄同体。 这只妖不会是脑袋不大行,才将自己修成这副模样的吧? 白骨对他笑道:“我是和朋友来玩的。” 丑妖却突然眸子一黯,换了粗嘎男声道:“没人和我玩。” 这妖长得这么大个了,说话却还是和孩童一般,难道他真的是脑袋不行? 白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又笑了一笑,一拍掌,道:“不要紧,我们一起玩。” 丑妖闻言紧紧盯着白骨看了片刻,才咧开了嘴巴,笑道:“我和你不一样,虽然没人愿意和我玩,但我想让他们和我玩,他们就要和我玩。” 丑妖虽这么说,白骨却还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没人愿意和我玩,你陪我玩,如何?” 丑妖听了倒是一愣,突然下死眼看了白骨几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骨。”白骨回答。 “你的名字不好听,我叫炎炎。”丑妖挑衅地仰起脸来。 “你的名字的确比我的好听。”白骨看着丑妖,认真地点了点。 丑妖笑了起来,笑容挤破了他脸上的一个肉疙瘩,流了半脸的脓。 旁边几个小妖看见,嫌恶地撇了撇嘴巴,扭过头去。 丑妖冷哼一声,从背后一把拎起一个小妖,将自己脸上的脓擦了他一身,又要去抓第二个。 白骨拦住,笑道:“不是说好了和我一起玩,为何又与他人玩去了?” 丑妖闻言好奇问道:“你也这么爱玩么?” “做妖嘛,就要懂得及时行乐,享受妖生。”白骨伸了个懒腰。 丑妖咧开了大嘴,凑到了白骨的身前。 白骨吓了一跳。丑妖却在白骨的脖颈处嗅了几嗅。 白骨见他如此,不觉也有些恼怒起来,用力推了一把,却发现他力大无比,竟是纹丝不动。 丑妖嗅了许久,才抬起头来,仔细挖了白骨几眼,幽幽问道:“你怎么......不是妖?” 白骨的身子僵住,瞬息变得冰凉。 她的身体早已经没有了任何气息,天庭都不能辨认出她来,眼前这只妖到底什么来历?这是祸事! 那丑妖却完全好似没注意到白骨的变化,已经将白骨丢开,摇头晃脑地合着梅花精的琵琶唱起了小曲。 梅花精显是极其嫌恶他,将头高高昂起。丑妖却浑然未觉,竟旁若无人地跳到了戏台上,坐在了梅花精身前。 白骨再也坐不住,头晕目眩地站起,朝穿云洞外走去。 出了洞门,白骨不觉就加快了脚步。 她一步快似一步,不知不觉已经跑到了树林深处。 天很黑,没有星星,看着天空离得愈发远,看着愈发孤寂。 白骨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心跳才稍稍平复。应该想个对策,白骨掐了自己的手腕一下。 白骨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心跳才稍稍平复。 应该想个对策!白骨眉头微皱,陷入深思。 突然,一个怀抱从后背紧紧地抱住了她。 怀抱还是和以前一样,很温暖,是息羽的怀抱,她不用回头就知道。只是今日这个怀抱带了浓重的酒气,让人有些不安。 白骨连忙转头,见息羽眼角已经飞了一抹绮丽的红晕,连忙推了推他。 息羽被推开了些,可白骨刚松了口气,他的头却又软绵绵地歪在了她的肩膀上。 白骨觉得脖颈上一片滚烫,息羽粗重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她的耳朵上,热得她好似心都要跳出来了。 反了,反了,这是要做什么。 白骨不饮酒,对着醉酒的息羽,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平日里三两见此情景,定要讽刺几句的,此刻却只皱眉站着,不发一语。 “你听到了?”白骨强自镇定,将头从息羽的怀抱中钻出,对着三两道。 “很轻,但我听到了。”三两谨慎道。 “还有人听到么?”白骨小心翼翼地问道。 54.第五十章 来路不正 “没有,否则已经被我杀了。”毒三娘决绝,说这话,似在说明日早饭吃什么。 白骨摇摇头,“抓起来关几年吧。” “关几年,你倒是和我说说关几年?”三两冷笑,态度却愈发坚决,“我虽不知道你的秘密,但你若不想让别人知道,那只丑八怪不能留。” 白骨其实从来不喜欢丑八怪这个词,但她向来不愿与三两争辩,只摇摇头道:“一会等散场,他出来后,先抓了来。” 三两犹豫了一下,平日里虽然白骨都是听她的,可白骨认真坚持的事情,三两也从来没反对过。她点了点头,问:“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抓住了,就知道了。”白骨说完,转头对息羽嘱咐:“一会等我信号,出手就出全力。” 息羽迷蒙着醉眼,点了点头。 突的,一群寒鸦,簌簌从寂静山岭掠过。 等寿宴散场,天已微明。小妖们醉醺醺地出来,好些都已经现出了原形,却还在互相拱手道别,只是嘴里已经傻狍子臭狐狸的乱叫起来。 炎炎显然也已经喝了个大醉,迷蒙着双眼,摇摇晃晃地哼着曲子,朝树林深处走去。 好在息羽此刻已经酒醒,捏了个诀,将三人隐了身,跟了上去。 炎炎走了许久,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对着空荡荡的树林,冷哼一声道:“你们为什么跟着我,是想和我玩么?” 白骨心中一惊,此妖竟能看穿息羽的隐身术,想来修为不在息羽之下。 白骨知道再隐身也是无用,示意息羽现身。 三两现身冷冷对着炎炎问道:“你为何说她不是妖?” 炎炎正要回答,息羽已经手掐法诀,朝他攻去。 炎炎不备,被息羽一道流光打翻在地。 卑鄙是卑鄙了些,还好有效。白骨拍了拍掌。 息羽毕竟是仙禽,资质不是草莽野妖可比,全力一击,只怕万年修为的穿山甲都不一定挡得住。 息羽一击即中,身形翩翩,已经化作无数道虹影,虹影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炎炎团团困住。 三两第一次见息羽全力施展,不觉愣住。 没想到那炎炎竟然也不弱,身法看着十分刁钻,竟能几次挣脱息羽的影网,有一次差点还伤了息羽。 二人如此缠斗许久,好在炎炎终究灵力稍弱,最终败下阵来。 息羽施法锁了他的灵力,三两银鞭子一卷,将他捆了起来。 等到三人回到洞府,天已经大亮。三两机警地再次查看了四周,确定没人跟踪,才略略放心。 炎炎身在此境,却仍是东张西望,好似游戏一般。 三两却已急不可耐,对着炎炎再次喝问道:“说,你为什么说她不是妖?” “她本来就不是妖。”炎炎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又指着息羽,“他也不是妖。” 三两大惊,阴恻恻道:“丑八怪,你再胡说,我先敲断你的腿,再折断你的手,然后挖去你的眼珠子。” 炎炎却笑起来,“我要是胡说,你们就不会抓我。他是仙禽,至于她.....” 他端详了白骨一会,又用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 白骨手心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心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又用力地嗅了几嗅,眉头越皱越近,困惑道:“她的确闻起来和妖的气味不一样。” 白骨愈发紧张,怕他一语道破她的来历。她悄悄瞄了三两几眼,若是三两知道了...... 她想到此处,眼中竟不觉带了乞求之色,看向了那只丑妖。 “她.....”炎炎却顿了一顿,好整以暇看着白骨,问道:“你怎么看起来魂不守舍的?莫非你是个什么来路不正的东西?被我揭穿了,怕你的这些同伴不要你了?” 这话正戳中白骨心事。她身体好似水中捞出来一般,汗湿一片。 突然,息羽往前走了一 步,挡在了白骨面前,极认真地对着炎炎道:“我知道她是谁,是恩公,是大王。” 息羽顿了一顿,好似又想起来了什么,道:“她还是我孩子的娘,三两说的。” 空气凝滞了。 白骨干笑两声,连忙摆手:“没有孩子,没有孩子。” 三两却已经冷声对着炎炎喝道:“你这么个丑东西,倒是喜欢多嘴多舌。她乃是我太岁洞大王镇太岁,我发了誓,这辈子追随她的,你在这里呱噪什么?” “我是丑东西,”炎炎好似被骂笑了,手指指自己,又指指白骨,“她....却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三两眼中杀机毕现。息羽是仙禽的身份,她早就知道有一天终要瞒不住,然而仙禽下凡也是有先例的,被发现了不过是抓回去罢了。她在意的是白骨的身份,虽然她不知白骨的身份被揭穿会有什么后果,但她不想要一点的后果。 三两抽出腰间银鞭,蛇瞳一跳,盯住了炎炎。 炎炎见三两眼中流露的狠辣,脸上看起来好似有些惊惧,对着三两哀求道:“我就是闻出来的,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闻出来了,她与所有的妖闻起来都不一样。” 白骨听到这里,见这炎炎的神色好似没有在作假,略略放心。 天地玄妙,看来就算这个炎炎生来天赋异禀,当真嗅觉比常人灵敏,还好也是个没见识的,并不能真的分辨出她的身份。 “你到底是何来历?说!”三两却已经十分不耐烦,手中鞭子已经虚化做一条十丈长的大蟒,将炎炎紧紧缠住。 炎炎神色痛苦,嚷道:“我只是出来玩的,我家住在大都,我娘亲还在等我回家。” 一只从妖都来的妖?怎么会是从大都来的?三两愣了一愣,手下不觉松了一松。 白骨也是一惊,她在玉苍山生活了千年,还从未见过活生生从妖族大都来的妖。 三千世界,原来真的有个妖都存在么? 55.第五十一章 买下玉苍 万年前,妖族与仙族曾有惊世一战,妖族战败后,妖都也随之覆灭。那之后,妖族虽不断有大妖披肝沥胆,重建妖都,然而终都被仙族摧毁。 直到一千多年前,妖族又再一次重建大都,这一次,竟屹立不倒至今。 只是妖都诡秘异常,听闻藏于地脉之中,外界无人知晓这新建的妖都到底在何处。 然而,不管如何,妖都仍是每个妖族心目中的圣地。 妖都重建的消息传来时,玉苍山的大妖小妖们欢庆了三天三夜,连架都不打了。 “这只丑八怪看着挺能打架,可是既然进得了玉苍山,和外面那些人比,那么修为定也不算高深。”三两对着白骨分析。 白骨点了点头。 三两继续道:“我们妖都之人是决计不会让自己的孩子,修成他这么个模样的!肯定是个没娘教的。” 二人旁若无人,聊了半日。 炎炎斜眼看他们,竟笑道:“我是私生子,没人管我。” 三两惊呼:“原来是背德!” 炎炎听了,笑得更欢,又挤破了脸上几个脓包。 白骨无奈地摸了下额头,对着炎炎道:“炎炎,我现在只能将你关起来,关你多久,我也不知,有可能要几十年,但最多不超过一百年。” 一百年,看琉璃兽身上灵草枯萎的速度,她的事情也该了了。只要事情了了,那么这个世界都与她再无关系,他是谁,他要做什么,都不再重要。 那炎炎听到白骨唤他的名字,却对着她咧嘴一笑,扭动了下被巨蟒缠住的身体道:“你要把我关在哪里?以后还会不会和我一起玩?” 白骨听了,实在哭笑不得,这个炎炎难道真的脑袋不大灵光? 白骨还未说话,“啪”的一声,炎炎的脑袋已经重重地被人打了一下。白骨看着一愣,不可置信地看着打人的息羽。 息羽打完,却是脸色不变,只是张开手臂,一把将白骨搂在怀里,一脸怒容地看着炎炎。 息羽一向温和,极少生气。 霸道的息羽......三两目瞪口呆,万分惊喜,看向息羽,给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炎炎却看都没看息羽一眼,只对着白骨笑道:“你是第一个,看到我这副丑样子还主动说想和我一起玩的人。” “啪”炎炎头上又重重挨了息羽一下。这一下打得更重,白骨的头皮都跟着痛起来。息羽却仍旧一副与我何干的模样。 “我不是要与你一起玩,我是要把你关起来。”白骨对着炎炎无奈叹息。 “不用关,”炎炎却一脸笃定地指了指息羽,“他比我厉害,他已经把我的灵力锁住了,只要在这个洞外设个结界,我就出不去了。” 白骨听了,竟然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一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总不能一直关着他。万一关出病来,她还要更费力气。他说的这个办法的确可行。 只是似乎有哪里不对啊......他不是脑袋不大灵光么?白骨的脑袋又有些疼起来。 - 白骨好言劝了三两许久,三两才终于将炎炎放了下来。 息羽锁住了炎炎的灵力,又在太岁洞门口设下数道结界,眼睛却始终没离开炎炎。 炎炎却只是活蹦乱跳的,在太岁洞中东看看西摸摸,还将三两挂在洞门口的腌肉一口咬掉了一大块。 “造孽啊,”三两心疼地抚摸着那留下的小半块腌肉,恶狠狠地对炎炎道:“我会盯着你的。” 白骨觉得自己脑袋更疼了。 这只丑妖,怎么看怎么是个麻烦。 - 炎炎住下不过月余,太岁洞就被他拆得差不多了。 炎炎很能吃,洞里的腌肉几乎已经被他一扫而光。 炎炎很呱噪,一会和白骨说他娘亲会给他缝衣服,一会说他娘亲会给他挠痒痒,一会又说他娘亲会给他讲故事。 说着说着,他就会眼泪汪汪起来,“我又没做坏事,你无缘无故把我关起来,我想娘亲.....” 他的确没做坏事,白骨的确无缘无故将他关了起来。 白骨叹息了一声,他想娘亲,她就只好给他缝衣服挠痒痒讲故事,做他的半个娘亲。 炎炎也越来越粘白骨,经常她眼睛一睁开,炎炎就已经在房门口等着她了。 到最后,白骨开始怀疑炎炎或许会某种上古咒术。 更何况,最近三两对炎炎的态度也越来越可疑。 - 当炎炎掏出他身上的第一枚妖币时,三两的下巴就掉了下来,然后,一本正经地将脸上不自觉地绽出的笑容收了回去。 这可是最正宗的妖币,不是人间钱财可比,乃是日耀晶所铸,一枚可以换这一洞府的 玉床玉桌玉椅。 但是,她是三两,她有节操。 然后,炎炎又掏出了第二枚妖币。 三两犹豫了一下,突然想起昨日她藏在后洞的腌肉。再放着要发霉!今日日头好,她匆匆去将它们都搬了出来。 最后,炎炎把身上一钱袋子沉甸甸的妖币都拿了出来,塞到了三两手里。 “也不能白吃白住你们的,交个朋友。” 满洞静默。 ...... 交个朋友?交个朋友好啊。 朋友谁嫌多啊? 三两满面春风,对炎炎道:“大仙,你累不累,要端午了,你吃过粽子没有?我去山下采些荷叶.......” 发大财了!梦,这一定是梦! 她,三两,是不会有这样的好命的。 这是可以买下整个玉苍山的财富啊! 他们太岁洞有朝一日,竟真能这么有钱? 三两热泪盈眶看向白骨,“以后你爱怎么打赏就怎么打赏,我再也不管你了。” 三两说完这话,第二日,就去买了个紫金冠,和披挂配成了一套, - 从那一天起,三两就变了,对炎炎的身份不再好奇了,也不再恶狠狠地看着他了。三两说,以后就让他在这里住下吧,住几年都没有关系。 “可怜啊,炎炎一定是个好人家的孩子,流落在外也不知道受了多少的苦。” “做私生子又不是他的错,要怪也要怪他没良心的爹。” “炎炎,你知道么?十里外的镇上有卖灯盏糕,就是将萝卜丝和面粉做成小灯笼的样子,然后炸得酥酥脆脆的......” 三两哪里还记得一点那日她用银鞭巨蟒缠住炎炎,凶神恶煞般要杀了他的事。 这些时日,三两每次见到炎炎的时候,白骨总觉得她的头发丝都在笑。 这个炎炎!他脑袋有没有坏白骨不知道,但白骨越来越确定这是个货真价实的混世魔王,懂得蛊惑人心的那种。 白骨头痛欲裂,无限忧伤地叹了口气。 如今的太岁洞里住着白骨和一只蛇还有一只鹤。白骨的怀中有只山河袋,山河袋里住了一个团圆。然后,又来了一只很丑很丑的妖怪。 太岁洞有了一点点的小热闹。 整个太岁洞,只有息羽,比以前更沉默了。 56.第五十二章 生活新篇 息羽本来就沉默。 他更沉默的时候,只是让自己的身体变轻,轻成一根羽毛,走到哪里,都再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他已经有许久没有抱白骨,也没有靠在白骨腿上睡觉了,他甚至不再和大家一起吃饭。 这一次,不管白骨怎么哄,息羽就是不听。 白骨只好对他道:“言听计从,还记得吗?以后一起吃饭,知道吗?” 息羽像一根羽毛般,飘到了饭桌旁。 白骨让他吃饭,他就吃饭。白骨让他喝水,他就喝水。 吃完饭,他又轻飘飘地飘走了。 三两有点于心不忍,叹着气,给炎炎夹了个鸡腿。 白骨对着息羽背影哀求:“息羽,小羽,羽儿,听话,别再飘了,好不好?” 羽儿站住,点了点头。听话。 - 息羽第一次打炎炎,是在那顿饭的第二日午后。 窗外,桃李落红,整个太岁洞都在午睡,静悄悄的。 突然,毫无征兆地,太岁洞的地上开出了一朵小花。紧接着,整座太岁洞竟然骤然涌动生机,万千繁花瞬息破土绽蕊,竞相盛放开来。 一个绝美青衫男子踏着满地鲜花走来,走到正在酣睡的炎炎床前,一拳砸在他的头上。 白骨听到这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跑过来一看,差点咬掉了自己的舌头。 炎炎皮青脸肿地坐在地上,脑袋上汩汩流下一大摊血来。他身后是断成两截的玉床。想来,若不是炎炎承受这一拳,只怕那人已经是块肉饼。 息羽原来竟是个如此恐怖的暴力分子。白骨震惊不已,猛地一把从背后抱住他,免得他再行凶。 息羽却转过头来,对着白骨湛然一笑,道:“我要你只对我好。” 万千繁花随着这一笑,立刻又花枝乱颤,更努力地竞相盛放。 白骨看着那笑容,心头却不知为何竟是一揪,息羽眼中竟又有了那让她心惊的忧伤。 炎炎看着白骨和息羽,冷笑了一声,阴翳着一张脸站起,擦了擦自己头上血,看着息羽狠狠道:“你给我等着。” 白骨闻言,看着炎炎神色,心中隐隐有了极不好的预感。 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 当晚。 当晚,月华如水。 三两拿了把瓜子,嗑得满地都是,正和白骨说着闲话。 白骨坐在石桌前一针针缝衣裳,有一句没一句听三两说话。 息羽......息羽靠在墙壁上,看着白骨缝衣裳。那是件青色的衣裳,是他的。 突然,有个人慢慢地走了进来。 白骨抬头,下意识地问道:“你谁啊......” 来人身材欣长,五官俊美非凡,特别是那一双眼眸,漆黑如夜,蕴藏着一种天生的妖妍与残酷,仿若生来便是要诱惑众生。 美男子,白骨很常见。 息羽,就是最美的那一个。 如今又来一个美男子? 怎么办?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 白骨咬牙,居然好想让他们并肩站在一起看看。 只是.......白骨用残存的理智稍微思考了一下,只是如今这洞府有着层层结界,结界刚才却并没有任何异动...... 白骨眼睛睁大,再睁大,睁到最大! 三两已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大声道:“大仙,我就说你绝非凡人,原来你竟是个美人!” 来人居然是炎炎! 白骨天旋地转,这人如果不是个混世魔头,拿她的头来当凳子坐都行。 炎炎却只是懒洋洋斜睨了白骨一眼,走到她的面前,俯下身来,轻声道:“卿卿,我这幅样貌藏得我好辛苦,你可还喜欢?” 白骨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然而,并不用她做选择。 阴翳美男炎炎已经被暴力美男息羽一把揪住了后领,然后整个人被拎了起来,拎出了洞府。 “娘亲,我好想你......” 白骨听到炎炎哭了一声,然后哭声便戛然而止了。 - 从那之后。 从那之后,白骨的生活迎来了新篇章。 然而,并没有什么双美其乐的日子,也不知道怎么的,炎炎的变身并没有改变任何事情。 她的日子最终又过回了原来的样子。 白骨仍旧这边给炎炎做牛做马,那边还要温言安慰息羽。 她整日地唉声叹气,也不知道前世欠了这些祖宗什么孽债,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 如此,三十年光阴如流水一般流走。 只是,这流水为什么流得这么慢...... - 这一日,白骨听说山顶穿云洞的镇灵大王渡劫失败,尸骨被发现时,已经臭气熏天。 白骨连忙赶过去瞧,只见穿云洞门口寥落,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小妖来祭拜。 白骨想起三十年前飞升宴的那场热闹,长叹了一声。 三两也叹道:“穿山甲一脉竭尽所有,只供出了一个镇灵大王,余下子孙一个都不成器。” 白骨见惯炎凉,倒也还沉得住气。 她见穿云洞口一块巨石上,梅花精正穿了全套行头坐着,眉头深锁,低头专心致志地弹着琵琶。 不远处,黄姑大仙老香见到白骨,已经走了过来,背着朝向三两,只与白骨寒暄后。 白骨看着梅花精问道:“她这是做什么?“ 老香对着白骨努嘴道:“已经站在穿云洞口,弹了三日了,说镇灵是她唯一的知音,肯出钱让她登台的。” 众妖俱是唉声叹气。 这一千多年来,玉苍山也不知道遭了什么邪祟,竟没有一只妖渡劫飞升成功的。 想来是风水有限,也不知道是不是要找个大师来瞧瞧。 白骨摇了摇头,给镇灵大王烧了三柱香,给了奠仪,皱着眉带着三两回了太岁洞。 - 如今的太岁洞...... 如今的太岁洞,真的是太热闹了点。 白骨刚走 进洞府门口,还在感慨镇灵,炎炎眼中已经又汪了一泡泪,跑到了她的面前。 原来刚才息羽突然走到他面前,又对着他的头打了两下,他头上的陈年老包上立刻又肿起了一个大包。 白骨叹息了一口气,给炎炎包扎好,又给他熬了止疼的药。 息羽沉默地看着白骨和炎炎,沉默地走出了太岁洞,一个人坐在崖壁上,看月亮。 息羽这些年很喜欢一个人坐在崖壁上看月亮,越来越喜欢。 因为他一看月亮,白骨就会来看他。 果然,白骨这边匆匆哄完炎炎,立刻走到崖壁旁。 青衫银发红丝绦,息羽坐在崖壁上,将自己安静地坐成了一副画。 息羽见白骨上前,抬头看了眼天空上的满月,冷不丁地突然对身后的白骨道:“我们现在去晒月亮。” 息羽说得很肯定,并不是和白骨商量的样子。 白骨本想拒绝的,可是息羽澄澈的眼睛,立刻就盈满了忧伤。 息羽又忧伤了,这不知道已经是多少次。白骨的心却还是忍不住颤动了一下。 “第一千九百八十六次,痛。”息羽皱着眉,指着自己的心口,仿若真有刀割在那上面一样。 白骨这才想起,这已经不知是她多少次拒绝他了。 自从炎炎来了之后,白骨便是离开太岁洞,也是片刻便回。 她一刻也不能放松。 白骨咬了咬牙,笑着对息羽道:“许久没晒月亮了,我的骨头也是痒的不行。只是我们洞中有琉璃兽尸身,我们出去后,独留他一人在洞中,就怕被他发现了。” ”怕什么?有我呢。“三两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走了过来,对白骨道:“刚才那药吃了爱睡觉,我看他已经睡熟。后洞有障眼法,这么多年了,他也没有察觉。哪有那么巧?出去这一刻就被他发现的?” 没想到三两这次竟然站在了息羽这面。白骨讶异地打量了三两一眼。 “三两,对我最好。”息羽居然也这样道。 三两笑着斜飞息羽一眼,道:“还是你有良心。你们两人去,我给你看着。” 白骨听了,心道,就算炎炎发现了,他人也出不了太岁洞,其实是万无一失的。 三两见白骨犹豫,已经冷笑道:“你的那些事,真的就比我和息羽加起来都重要?” 三两说出了这样割刀子一样的话,息羽却已经笑起来,做出了展翅的样子。 白骨不觉也跟着他笑了出来。 息羽立刻化作鹤身,扭头看着白骨,对着她轻啸。 白骨无奈摇头,坐到了他的背上。 息羽展翅,直冲云霄。 -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白骨的骨头许久没有受到月华的滋养,这一晚,她实在觉得有些酣畅淋漓。 然而,白骨终究惦记着后洞,心头有些惴惴。不过一个时辰,便催着息羽回去。 等息羽落下,白骨立刻快步走回洞府。 等她走到炎炎房间一看,炎炎果然已经不在床上,三两也不知所踪。 57.第五十三章 抬你位分 等白骨找到炎炎的时候,他正趴在白骨的床上,翻看着一本书。 三两则两眼冒着小星星,坐在他身旁看着他......翻书。 三两看见白骨走进来,白骨还来不及对她做“嘘”的动作,三两已经对白骨做了个“嘘”的动作。 玉苍山终于不止有白骨一个读书人了,现在有了两个。受气小文盲三两热泪盈眶,多年的委屈都涌了上来。 炎炎看得十分专注,白骨和息羽走进来了半晌,他都没有发现。 白骨见他看书速度极快,翻书翻得哗哗地响,不觉得有些好奇,于是悄摸走到他身旁,低头一看,不觉地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本啊!那也怪不得炎炎。 毕竟这本也曾经陪伴了她整个青春岁月,给她在无数辗转难眠的夜里带去了最大的慰藉。 白骨咳嗽了一下。炎炎一下从书中惊醒,一抬头,那双足以魅惑众生的眼中居然有点点泪花。 “你怎么不和我早说,你有这些书?”炎炎一脸埋怨看向白骨。 白骨从他手上拿过那本《魔尊大人是宠妻狂魔》,轻轻合拢,郑重道:“凡间称为风月集。” 炎炎含泪转过头去,擦了擦眼睛,半晌,哽咽道:“当真是贴切。” “莫非你......”白骨狐疑地看着眼前这张看来邪气十足的俊脸。 炎炎立刻眼角一飞:“家里已有三个侍妾。” 白骨点点头,“等你出去,我可将此书借阅给你,你去拓印了,发给家中女子,也算是积德。” 炎炎眸光一闪,坐了起来,正要说什么,却突然看到了白骨身后的息羽,于是立刻对着白骨笑道:“届时可要请你去我家中坐坐,我家有一个荷池,到时候一起窗下读书,可好?” 白骨胡乱点了点头。 息羽怔住,愣愣看着白骨,将她手中的书一把抓了过来。 - 在走进这间屋子前,今晚,息羽其实一直很开心。 月华如水,他展翅飞翔在九霄,白骨在他的背上安然入睡。夜很宁静,他的心也很宁静。他很喜欢这种宁静。 然后,他走进了这间屋子。一切都改变了。 他的世界仍是一片混沌。 然而,在这片混沌中,以前一直有一道光,照得他很温暖,让他觉得很安心。 可是,现在这道光下,却突然有了阴影。 了了道人说,哪里有光,哪里就有阴影。光与阴影总是相伴而行。 以前他听不懂,现在他觉得他懂了。可他还是不要。 既然是阴影,那么就需要扫除。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让白骨只给他一个人缝衣裳,让白骨只与他说话,让白骨只给他一个人抱..... 可是在刚刚,当他看到那道阴影拿着一本书,像白骨平日里一样翻看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也许这道阴影一辈子也无法扫除。他会永远纠缠着那道光,让他再也无法靠近。 他将手中抓着的那本书翻开,和他们一样,一个一个地去看那些文字。 他想要将这些图案都记住,然后哭,然后笑,和白骨一起哭,一起笑。 可是这些图案实在太过纷繁杂乱,不断地在他混沌的世界里跳动,他一个也抓不住,什么都记不得。 他想挣扎,去这片混沌外面看看,可是好似总有一只蕴藏着无穷力量的大手压在他的神海中,不管他怎么努力,都不能挣脱。 他是个傻子。所有人都这么说。傻子不配拥有光。 息羽拿着那本书,转身走出了屋外。 身后,炎炎的大笑声传来。 - 月光下,息羽坐在崖壁上,一页页还在翻着手里的书。 月光轻轻地照在他的身上,温柔地如同母亲。 “喂,息羽。” 白骨的声音在他耳边轻柔地响起。 他没有回头。 以前,他一坐在这里看月亮,白骨就会来找他。 可是今天他真的不是为了等白骨来。 他唰地一下就化出了翅膀,想要立刻飞走,飞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可是,白骨的声音却越来越轻柔,好似棉絮,一点点地吹进了他的耳朵里:“你转过来,你先转过来,我和你说件事情,你再飞走,好不好?” 息羽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转过了身去。 可还等他完全转身,白骨却已经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书,对着他笑问道:“是不是想读书?” 息羽点点头,又连忙摇摇头。 白骨走到崖壁上坐下,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看着息羽。 息羽却仍是站着不动。 白骨无奈地叹了口气,翻开那本书,一边看一边读了起来:“魔尊看着稚瑶冷笑一声,你是我的女人,就永远别想离开我......” 息羽困惑不解看着白骨。 白骨再朝他招招手,“坐我旁边,我读给你听,也是一样的。” 读给他听?这是什么 意思? 白骨却自顾自地又读了起来,“阴影瞬间笼罩下来,魔尊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毫无预兆地洒在她颈侧,带着淡淡的甘洌气味,稚瑶瞳孔放大......” 息羽看着白骨,抬头提问,“这是什么意思?” 白骨轻笑,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这是壁咚,是门很高深的学问,以后你会懂。” 息羽不自觉地点了点,然后不自觉地在白骨身边坐了下来。 白骨读书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他每个字都听得懂,可是他又每个字都听不懂。 白骨却仍在读着。 所有的阴影在这一刻,突然完全扫去了。 息羽看着白骨,看着她又发出光来。 “他想,他这辈子只能爱着她了,只能永远地和她在一起,在他的尊严彻底被她践踏之后,在他的身心完全被她囚禁之后。” 白骨读完最后一句,合上书,打了个哈欠,对着息羽笑道:“读完啦,下次还想听什么?” 还有下次吗? 息羽看着又已经擦黑的天空,想了一下道:“一天一夜了,你没吃饭。” 白骨挥了挥手,笑道:“我一把骨头,吃不吃饭都没事。” 息羽低下头,沉思了许久,问道:“是不是卖我,就和卖一匹马一样?” 白骨愣住。 息羽却继续道:“我是坐骑,马也是坐骑。” 白骨听了,却郑重摇头,“息羽,不可妄自菲薄,你的身份主要是男宠。放心,将来卖你的时候,会抬你的位分,是以夫君的身份卖的。” 息羽笑了一下,又眉头皱起。 为什么这句听起来,好似是好话,又好似不是好话呢? 白骨却已经打着哈欠站起:“我要去睡个一天一夜,你也早点睡吧。” 息羽这一次,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脑子突然跳出一个念头,壁咚是什么感觉?他要不要也试试? - 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眸看着崖壁上的两个人,眼眸愈发幽深。 炎炎低头看了眼手中捏着的一只翠鸟。 翠鸟长着一身艳丽的羽毛,他轻轻抚摸着,嘴角微微翘起。 突然,他猝不及防地将拔了一根翠鸟羽毛。 翠鸟痛得扑扇起翅膀,却被他紧紧地按在了手心里。 他最不喜欢看这些和和美美的戏码了。 真的是恶心死他了。 炎炎转身,冷冷看向洞府深处。 58.第五十四章 生生不息 这一日,玉苍山星月无光,与往常一般。 白骨带着息羽,也如往常一般,晃悠悠地走到了后洞。 她扫了一眼水潭,眸光却瞬间冷了下来。 只见炎炎正手拄着头,躺在碧眼琉璃兽身上,发出均匀的呼吸,显是睡得正酣。 炎炎一贯来,睡姿都是如此,标准优美,真是难为他了。 白骨冷笑,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炎炎睁开眼睛,看是白骨,嘴角一掀,第一句竟是问道:“你平日里怎么从不给我吃这个?” 白骨竟也笑道:“你如何进来此处的?” 炎炎也是不装,“那个障眼法,竟能瞒我这么多年,也是本事。” 白骨这才冷道:“原来你早就发现了。” 炎炎摇头,“前些时日有只翠鸟和我说,你这后洞好似有古怪。我查看了好几日,才看出了门道。” 白骨沉吟不语。 息羽见白骨神色,并无二话,极优美地微微俯身,与往日一样,在炎炎头上暴力地敲了下去。 “娘亲,娘亲,好疼......”炎炎却只看着白骨,口中喊疼。 白骨今日的脾气却异常地好,看着他道:“哪里疼?一会给你上药。” 炎炎倒有些吃惊了,“我进来此处,你一点也不气恼?” 白骨无奈叹气,“能瞒你这么多年,已是不易。既被你发现了,也只能顺其自然。只是下次不可再吃灵草了。” 炎炎看着白骨的眼神却像在看着一个傻子,“这些灵草反正也吃不完,为何不能再吃?” 此刻的白骨不仅脾气好,还极有耐心,对炎炎解释道:“等天水干涸,这凶兽的尸身灵力枯竭,就不长灵草了,怎么会吃不完?” “真笨,”炎炎看着白骨笑道:“那天水中有一个阵法,乃是无上玄宗妙法,生生不息之局。只可惜这阵法不知为何被破了一个缺口,致使灵力外泄,好在这灵力泄得极慢,算来要想此处灵力枯竭,起码还要万年时光。你说,这灵草如何吃得完?” 白骨眸色微沉,她虽知天水灵气无穷,但他说的这些,她竟然一概不知。 若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她岂不是还要在此等一万年? 一万年?如此漫长岁月,他在琉璃兽的肚子里面,会不会有个万一? 白骨冷声问道:“你如何懂这些?” 炎炎显出骄傲神色,笑道:“与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娘亲是高人,她教我的。” 白骨心头剧烈跳动,好不容易强自忍住,缓缓沉声问道:“你既能看破此阵,可有破解之法?” 炎炎不可思议地看着白骨道:“为何要破阵?灵草既能取之不竭,你们服用了之后,不过再修炼个百八十年便可飞升。这不是你等梦寐以求之事?” 白骨正要回他,突然听到三两的声音传来。 三两一边走了进来,一边笑道:“正是。如此也可皆大欢喜。” 她转身看着白骨和息羽道:“等我们三人一起飞升,成了仙人,还有什么事情不成的?” 炎炎却看着三两,冷笑问道:“你为何来此?莫不是在监视我?” 三两拍掌,“大仙,做人如何能如此多疑。我蒸了鸭信,正到处找你,没想到你在此处?” 炎炎目光一冷下来,脸便看着愈发阴翳,一种狂狷之气自内而外散发出来,十分迫人。 他转向白骨,沉声问道:“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一起飞升如何?” 白骨闻言,却只轻轻摇了摇头,指了指琉璃兽道:“我要进到它肚子里面去。” 炎炎斜飞了白骨一眼,“难道你还要去吃他脏腑里的灵草?” 白骨出奇镇定,淡淡一笑,“我要进去找一个人。” 三两听到这话,不自觉地就重重冷哼了一声,转头头去,不再言语。 “什么人?”炎炎却一笑,追问道:“是你什么人?” “你别管,你只说能不能破阵?” 从刚才到现在,白骨的神色看着都一直十分镇定。只这一句话,她的声音微微颤动了一下。 半生夙愿,或在眼前达成,她怎可能没有心绪波动? 炎炎来自大都,对食物诸多挑 剔,衣裳只穿丝锻,床褥叠了七层还嫌膈应,还有他的言谈举止,特别是他的睡卧姿势,若非从小严苛规训,绝无可能做到。白骨一早就已起疑。 炎炎是不是私生子,她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定是出生妖都贵族世家。 她一直听说,妖族世家之中,有许多不外传的密法,连天界都无法知悉。 或许这个炎炎,真有办法也说不定。 炎炎眼中却是似笑非笑,又有意无意地去看息羽。 炎炎半眯着眼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之色,只一瞬却又隐去了,“我虽看不透天水里的阵法,却可以切断此兽尸身与那天水的联系,如此结果也是一样的。” “现在可以么?”白骨闻言,眼睛一跳,再次压抑住情绪,缓缓问道。 “可以。”炎炎答得干脆。 三两听到这话,觉得好似一个炸雷,在她耳边响起。 她看向仍一无所觉的息羽,又气又恨,突然转身摸出一直藏在身上的那袋妖币,用力扔在炎炎身上,骂道:“你走,我不要你的钱了,你滚出这里,再也不要回来。” 白骨走到三两身边,脸色有些白,却仍是对着她笑了一笑,“三娘子,何故如此?我去去就回的,你在洞府安心等我就是。” 她边说,边捡起地上那袋妖币,塞回三两袖中,“什么都可以扔,钱如何能乱扔?这可是三娘子一直教我的。” 三两咬紧嘴唇,颤声道:“你去了,真的还能再出来吗?与你同吃同住这么多年,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那里要是那么容易出入,你何苦一直在等这天水枯竭?定是性命攸关的事。” 白骨却仍是摇头,继续笑道:“容易的,容易的,三娘子多虑了。” 三两一把抓住白骨的袖子,“别去好不好,那个人到底是谁?他真这么重要?要让你舍弃我们,为他去牺牲性命?” 白骨却慢慢将袖子从三两手中抽出,“当然是三娘子最重要。当真不妨事的,你安心等我回来。” 三两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这次第一次,白骨抽开了她的手。 59.第五十五章 惜命如金 “大王......“ 三两看着自己的手,苍白一笑。 大王,这个大王她认识了一千年,这声大王她叫了一千年。 这一千年,在这一刻,如飞梭,在她眼前瞬息掠过。 - 三两这一生,本来只想做个村妇。遇到白骨是个意外。 她说报恩,心里想的其实是,的确是我先救的你,你是要报恩的。 可她不敢说,因为她只是只被丹药催化成人形的小蛇,灵力低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走出这个洞府,被玉苍山随便一只小妖都能捏死。 所以她谨慎观察,认真表态。小心翼翼地,就怕有一天她要赶她走。 三两有一个计划,只要让她赖在这里一段时间,等她修炼出了道行,她就走。到时候一个人天高海阔,自己做一个大王。 可是......可是没想到这个人竟天天一声声三娘子三娘子地哄着她...... 三娘子,该下山买新衣服了。这件湖绿的好看,你是青蛇嘛,该穿绿色。这件银红也不错,你看,湖绿配银红,绝啊。 三娘子,你知道人间清明节的时候要吃清明饼吗?将面粉和艾叶混着和了,然后包上肉沫和豆干。我今早突然就惦记得不行,刚下山买了,滚烫的,咱们一起吃。 三娘子,被窝就要睡起来暖烘烘的才好。你不最怕冷了吗?来,多垫几床褥子。我买都买好了,你不用,放着就发霉了。 三娘子,你看到没有?就你右前方那个男子,带方巾的那个,长得是不是很俊?你看呀,看呀。你看他眼神看着还有点愣,一定好拿捏。 三娘子...... 三娘子...... 三娘子...... 这个人,有毒啊。剧毒。 等到有一天,三两突然想,今天下雨,该抓把瓜子嗑嗑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个人已经一天天地将她哄成了毒三娘,将她哄得衣食住行都不像一只妖了;将她哄得一个人呆着就不自在;将她哄得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骂人就骂人;将她哄得完全把她放在了心上。 到最后,三两只要一想到她们要分开,就心如刀绞,就要哭个一整夜。 可是,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她就是要离开的..... 她要去找死,她一定会去找死。三两越来越确定。 很长一段时间,三两已经认定了她是个又懒又馋又软骨头的小妖,即便她身上总有些她看不清楚的秘密。 比如她不会老,比如她背着的那具枯骨,可是三两总想,踏入修仙之道,人也好,妖也好,谁还没有个奇遇?连她都遇到了白骨,也不用细纠。 前些年,有个彩衣仙的娘子又为她写了一个话本,说她贪财说她贪色,还说她惜命,也是一点没有说错。三两当时真的觉得写到了她心坎里去。 又懒又馋,贪财贪色自不用说。 她还见谁都笑,连一只刚化形的小妖都不敢得罪,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说是是是,你说得对。不对也对。确实是软骨头无疑。 她也当真惜命惜得不得了,怕死怕到没尊严。 白骨大王庙矗立在那里也有一千年了。白骨大王却从不拼命,一有危险,掉头就跑。 唯一一次例外是前些年为了那个苍之,可是她没有跟着镜贞去皇宫给苍之报仇。三两知道,她心里都是算计好的,什么是真的可以要了命的危险,她门清。 可是,她又是一个对自己那么狠的人,是一个可以对自己的心口下得去刀子的人,一个可以忍受剧痛用自己身体召唤枯骨的人。 三两越来越清楚,一个像她这样的人居然怕死,居然惜命如金。那么,她一定是为了把命留起来,留给一个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 三两不能想更重要三个字。 但不知为何,三两此刻人倒是放松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么就要做另外的打算了。 - “大王......”三两站在白骨的身后,轻轻唤她,这一声大王,三两唤得小心翼翼,与平日里完全不同。 炎炎却已经毫不犹豫地站起来,纵身跳进深潭。他跳进水潭后,还哗啦啦朝岸上泼了几下水,仿若小孩在玩乐。 “喂,你来不来啊?”炎炎一脸坏笑对着白骨喊道。 白骨看着深潭,眸子缩了一下,她除了怕黑,也很怕水。 ”你难道怕水?“炎炎在水中抬头玩味地看着白骨,似猜到了她的心思。 三两眼中却突然迸出一丝的希望,立刻看向她。 白骨却回头对三两笑了一笑,然后,一下就跳进了深潭。 息羽想也未想,立刻跟着白骨跳了下去。 三两望着幽深水潭,却没有动。她一回头,奔出了后洞。 - 炎炎待白骨跳下水,立刻道:“你潜入潭底等着。” 白骨一愣。炎炎如夜色般的眸子已经扫了过来,“你果然怕水,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白骨却笑道:“怕是怕的,但我可以忍住。” 说着,她已经一头扎进了水中。 炎炎嘴角一弯,也潜入水中。 潭底晦暗不明。好在琉璃兽尸身本就流光溢彩,让这潭底有了一线光源。白骨细看,只见这琉璃兽的尸身因经年沉在这深潭,竟已经与潭底的岩石长在了一起。 炎炎进入潭底后,却也收起了戏谑的神态,仔细地在琉璃兽的身体上一寸寸地摸索着。白骨很有耐心地在旁边等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白骨听到炎炎的声音传来:“让那个傻子把这个尸身抬起来。” 炎炎灵力已经被封,也并非水族,却居然还能在水底说话,据白骨所知百妖谱中并无这样的妖类。 炎炎却又已笑道:“怎么?不过抬一个尸身而已,舍不得让那个傻子使用灵力?” 碧眼琉璃兽尸身虽只若一座小山般大小,可是上古第一凶兽的尸身重若万斤,抬起来又谈何容易? 白骨正要摇头,另想他法,不料息羽已经手掐法诀,运起七成灵力去抬那琉璃兽,可是琉璃兽竟是纹丝不动。 息羽眉头微皱,竟又运起了十成灵力,然而琉璃兽还是纹丝不动。 白骨见他脸色都已苍白,知道他再难支撑,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对着息羽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让他解开炎炎的灵力。 60.第五十六章 穿针引灵 息羽微微一愣。 刚才他想要去抬琉璃兽的尸身,是因为白骨的神情让他有些害怕。他每次见到白骨这个神情,就知道她要召唤枯骨,所以他才要先动手,抬起这个巨兽。 可是白骨为何还让他解开炎炎的灵力? 白骨却已经柔声道:“没事的。你解开他的灵力,让他帮你一起抬琉璃兽,这样我就不用召唤枯骨了。” 原来如此。息羽不懂,但息羽照做。 炎炎见白骨竟也能水中说话,十分怪异地看了白骨一眼,旋即却是大笑着将身子放平在水底,让身子轻轻地飘了起来,好似他完全地与这片水域融合在了一起。 白骨看着炎炎的这个动作,突然身子一颤,心中最深层的一种恐惧瞬息爬满了她的全身 该不会.......他也是从那里出来的吧? 可若他也是从那里出来的,他又如何能进入这玉苍山呢?是压制了自己身上的灵力么? 但此时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这些马上便与她再无关系。白骨想到此,强自镇定了下,定了定心神。 炎炎的眼中却带着笑意,看向白骨道:“没想到你主动让他解开我的灵力。你如此将我放在心上,我当真欢喜。” 息羽手指一滞,看了看白骨的背,却仍是解开了他身上的灵力禁制。 瞬息,一道黑气自炎炎身上蔓延开,潭底四周,沙石飞溅,好一会,才平息下来。 炎炎已拍掌笑道:“真是舒爽,三十多年了,终于又得了自由。” 说着,他已绕到息羽面前,指着他笑道:“你看他如此卑微,我真喜欢看他这幅模样。” 白骨却只是死死拉住息羽,微微一笑道:“若要让我更欢喜你一点,便帮我达成所愿。” 炎炎轻笑靠近白骨:“你说的,我一定照办。只是.....”他薄唇微微一抿,“只是你求我啊。” 白骨微微一愣,一把拉住欲上前揍炎炎的息羽,眼中一片诚恳真挚,看着炎炎道:“此事本与你无关,我应求你一求。若你帮我了此心愿,将来我要是能活着出来,一定以性命报答。” 白骨这个承诺不谓不重,炎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之色。 他点了点头,道:“那你可要说话算话,否则将来我一定找你算账。” 白骨郑重点头。 炎炎听了,竟二话不说,运起灵力,只见一团浓重的黑云自水底漫起,将这个琉璃兽的尸身团团围住。 炎炎看着息羽喊道:“傻子,就是现在,还不快施法?” 息羽闻言,并指掐诀,一股无形气流涌入黑云之中,那黑云竟自又变大几倍,将这万斤重的琉璃兽尸身,一点点地抬了起来。 炎炎已经化作一道黑影,钻入那尸身底下。 过了许久,白骨正等着有些不耐,却突然听到一声巨响,她的身体已经被一团黑气裹住,卷进了琉璃兽尸身的下面。 白骨回过神来,却见炎炎已经站在她的身后。 炎炎的身体贴得白骨极近,他微微俯身,将头靠在白骨的脖颈上,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 白骨大惊,正要挣扎,却听到炎炎已在她耳边呢喃道:“乖乖的,不要动,才能达成所愿。我已经在外面布下迷阵,那傻子一时片刻找不到你。” 他说着,白骨却已经觉得身体不由自主地被他带着,在水底游了起来。 黑暗中,白骨只觉得他身子滚热,比寻常人竟要热上几度,心中荡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这个身体,为什么她竟感觉有一点熟悉? 白骨正在胡思乱想,他们已经游到了一处巨大岩石前。炎炎轻轻抓着白骨的手,往琉璃兽的尸身上一点点地摸索了起来。 炎炎轻笑着贴在她的耳边,“你看,设计这个阵法的人当真是绝世之才,竟能穿针引灵,只用一根绣花针,便将天水引来此处。” 琉璃兽的皮肉何其坚固,这区区一根绣花针到底是如何扎进去的?又遑论将这一泓蕴含强大灵力的天水引来此处? 正在此刻,她却突然觉得手和身体竟已经可以自由操控,白骨听到炎 炎阵阵轻笑传来,那个身体更是越来越过分,竟贴得她越来越近,手也抓得她也来越紧。 白骨觉得他的身体愈发灼热,竟热得她连气也透不过,连四周水珠都随之慢慢沸腾起来。 他绝对是故意的。白骨怒极,可她一心急切寻找那根绣花针,只能强忍怒气,任由他靠紧身体抓着她的手去摸索琉璃兽的尸身。 突然,白骨的手心一痛,好似有根针扎了她一下。 炎炎却抓住她的手,愈发过分地将手指紧紧缠握进她的手指,笑道:“就在此处。” 白骨顾不得其他,急急问道:“接下来怎么做?” 炎炎的手指却越缠越紧,声音愈发沉沉,“此针与天水遥遥相感,你拔掉便好了。” 白骨定了下心神,转头看向炎炎。 这一回头,白骨却看见炎炎目光灼灼,好似要将她吞下去一般。 白骨心头一慌,炎炎却微微点头,再次示意她去拔。 白骨不肯再多想,她伸手一拔,将绣花针拔了下来。 炎炎突然大笑:“你真的不怕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然而,他话音刚落,琉璃兽流光溢彩的身躯便暗淡了下去,好似它又死了一次一般。 轰隆一声,山谷內无端风雷交加。 白骨看着手中乌黑绣花针,不敢置信,只是这么一根细小的绣花针,竟将她和他阻隔了千年。 “破了!”炎炎笑道:“你倒是说说,这下该如何谢我?” 白骨正想回答,突然水潭剧烈波动,原来是那道悬在崖壁上的天水竟开始猛地吸取潭水。 不过几息之间,天水已经暴涨成百丈银瀑,竟挣开山谷洞口的山体,倏地从那洞口飞出,朝着天际飞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白骨被这灵力震得喉咙一甜,勉强立定。手中绣花针却突然从白骨手中飞走,也是瞬息不知所踪。 白骨脸色惨白,看着那巨大的洞口,心中一叹。 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动静,只怕灾劫就在眼前。 61.第五十七章 开了灵窍 山谷的波动并没有因为天水飞走停止,反而更加剧烈,隐隐还传来了山脉震裂的声音。 炎炎居然也收起了戏谑之色,皱眉看了眼四周,“为何竟还有一股如此强烈的灵力涌动?” 他话音刚落,有一道青影已经卷起白骨,将她一把拉了过去。 白骨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息羽。 息羽将她放下,声音粗嘎地可怕:“找不到你了。” 他是想说刚才找不到你?还是怎么就找不到你?或者是再也找不到你? 白骨转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却发现他身体抖得厉害。 “你怎么了?”白骨微微皱眉。 息羽还未回答,一阵叮铃桄榔的声音已经传来,一道残影随着这声音射进了后洞。原来是三两去而复返, 只见三两身上已经穿了一副金灿灿的披甲,腰间虽仍是那只银鞭,背后却挂了五六把长剑,胸前更是挂着七八只宝镜,手上还套了各式项圈,竟是满身都挂满了法宝武器。 白骨哭笑不得。自三两得了妖币,便十分沉迷购买各种披挂宝物。这身上的想必就是她这些时日买的。 “三娘子这是要赠我全部家当?”白骨笑道。 可三两却好似没有听到白骨的话,只是一动不动呆立在原地,直愣愣抬头盯着白骨身后。 白骨吃了一惊,正要顺着三两目光朝身后看去,突的,一声高亢鹤鸣响彻山谷。 她心头一跳,寻着声音抬头,只见息羽已漂浮在半空之中,身后是一个虚化的巨大鹤影。 鹤影仰天激昻长啸,鹤鸣声在山谷中来回激荡,竟隐隐有了震断玉苍山脉之势。 “没想到这阵法竟能引动这只呆鹤突破境界,可是.......不对......”炎炎愣了一下,喃喃自语,“难道我弄错了什么?” 白骨却无心去听炎炎的自说自话。她盯着息羽,息羽居然在此刻突破境界?她当真未曾料到。要知道,多少人在突破时走火入魔,每一次突破都凶险万分。 白骨眸光一闪,大声对着息羽喊道:“没事的,只是突破了,镇定下心神,忍一忍,很快便过去了。” 息羽紧闭双眼,神情愈加痛苦,浑身剧烈震颤起来。 白骨抓紧衣袖,又大声喊道:“听我心法,跟着我念。虚极静笃,心宜气静。相间若余,万变不惊.......此乃太上静心决,快跟着我念。” 一旁炎炎也聚精会神听白骨口念法诀,听着听着,他眼中兴味更深,笑道:“玉苍山一只连飞升境都不到的小妖,竟会天界秘法,这玉苍山当真是太有趣了。” 白骨此刻的全部注意力却都在息羽身上,无暇顾及其他。 息羽的身体仍在剧烈地颤动,眉心朱砂时隐时现。 白骨知道他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连忙道:“息羽,默念口诀,去想玉苍飘雪,去想冷夜月华,听到没有,言听计从,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迷蒙中,息羽听到这话,竟然还是看向了白骨,艰难地对着她点了点头,“言听计从.....” 白骨鼻尖突然一酸,空中已经继续默念口诀,息羽也开始喃喃跟着白骨念诵。 太上静心诀果真天界妙法,玄妙无比。息羽跟着吟咏了约一炷香时间,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山谷的震颤也随之渐渐平息。 息羽仍旧紧闭双眼,只是眉心的朱砂已经一点点淡去,消失不见了,让他看上去少了几分妍丽,多了几分端肃之气。 白骨呼出一口气,急切问息羽道:”怎么样?好了么?” 息羽轻点下头,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众人看见这双眼睛,却都是一惊。 白骨则心头剧震,看着息羽,久久无语。 这仍是那双她最熟悉的澄澈眼眸,可眸光已然蜕变,那眸光深处如今好似收纳着亘古山河,沉淀着万古流年。但凡被这道目光触及,便仿若被悠悠岁月静静凝望。 当白骨触及这道目光的那一刻,便已然瞬息明白,息羽再也不是息羽。 她不由得一阵心绪不宁。 息羽却仿若未觉,只是微微俯身,踏着虚空,一步步朝她走来。 白骨心头剧烈跳动,胸口那熟悉的灼热已经一阵强似一阵,冲击着她的心脉,可是这一次,这灼热却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她心头的震动。 三两也讶异地看着与往日不同的息羽,千年时光,她对息羽也是再熟悉不过。 她讶然问道:“息羽,你莫非开了灵窍?” 息羽默默看着白骨,缓缓地点了点头。 - 山谷重归沉寂。 时间万古,身若浮尘。 碧眼琉璃兽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巨大的尸身死气沉沉。这气死笼罩在本来生机勃勃的山谷,让此地变得阴郁诡秘。 四人站在碧眼琉璃兽的尸身面前,气氛凝滞到了极点。 突然,一张纸不知从何处飘落,轻轻落在了地上,竟是一张仙方。 炎炎立刻捡起那张仙方细看,显然仙方毫无灵力波动,已经失去了效力。 炎炎眼中阴翳一闪而过,看着仙方道:“此地为何还有一张仙方?难道是局中 之局?” 白骨冷眼瞧他,“给我看看,或许我知道。” 炎炎却只将那张方子往袖中一塞。又看着息羽笑道:“没想到倒让你突破了,只是不知是谁在此地设下这天水生生不息之局?” 息羽冷然扫了他一眼,眼中竟有一种摄人威压,让人望之胆寒。炎炎却是不惧,带着挑衅地懒洋洋看向他。 三两白了二人一眼,这一次她却不再关心什么仙方,只是急急对着白骨问道:“你要进去了?” 白骨对三两笑了笑,点了点头。她也不关心什么仙方,如今琉璃兽灵力散尽,她就要进去它腹中,从此外面所有的一切都将与她无关,又何必追根究底。 三两闻言,眼泪已经止不住地一大颗一大颗落下,她含混不清地问道:“什么时候?” 白骨站在巨大的琉璃兽尸身前,仰头负手笑道:“现在吧。“ 三两见她此刻竟还要装出道骨仙风的样子,赌气地一把擦去了眼泪,却仍是没有平时一般呵斥,反而柔声问道:“等几天再进去,不行么?” 白骨摇了摇头,无奈叹息一声,“一刻都不能等。” 一刻都不能等,因为他还在里面。琉璃兽灵力散尽,他也要跟着消融。 三两闻言,有些求助似地看向了息羽。 三两目光一转向息羽,白骨不自觉地就低了头。她其实知道,息羽的目光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在她身上没有移开过。 息羽却对着三两点点头,淡淡一笑,只道:“不要紧。” 三两的眼神也渐渐地平和了下来,“终于让你等到这一天。你卖息羽,赶我走,可我们还是没有归宿,以后不知如何是好。” 白骨闻言,咳嗽一声,捏了捏三两尖尖的下巴,还是和往常一样的嬉皮笑脸,“三娘子料事如神,不过卖息羽,真的只是为了赚点银钱,赶你走,也真的只是要图个清净。” 三两大笑。 她笑得很灿烂,很释然,没有一丝顾忌,像个孩子。 “原来比起这一天真正的到来,等待更加煎熬。早知道这样,不如盼着这一天早点来。” 三两开怀大笑,笑声竟震动一颗山石滚落。山石小小一颗,滚落在地便不见了。 白骨神色却突然一变,她看着那个被天水挣破的洞顶,肃然道:“天水动静这么大,只怕各方都要来此追查,玉苍山定是住不下去了。息羽,你先带着三两前往万千海,去找了了真人庇护,我稍后便来寻你们。” 息羽的目光却仍旧出奇地平和,只看向白骨笑道:“不要紧。我们一同进去。” 62.第五十八章 生死一起 白骨只当自己未曾听见,转而对三两絮絮道:“那了了道祖听说不喜收徒,你平日里多观察她的喜好,若是得了她的欢心,能拜她为师最好,若是不行,先赖一段时间也好。只可惜那处无聊,只怕你要闷坏了。” 白骨说完,还是不放心,又道:”你太实诚,息羽又傻,这世间的人总愚蠢到自以为聪明,以后切记要离他们远些。“ “喂,喂,喂,”三两打断她,“谁实诚,谁傻?说这些无用的话做甚?我与息羽自然要与你一道进去,以后要去万千海也自然是我们一道去,你现在嘱咐这些做什么?” 炎炎在旁边也道:“竟还要去万千海,那里好玩么?我也要一道去。” 白骨笑道:“你刚刚恢复灵力,先到一旁调息片刻。” 息羽眸光一闪,眼中立刻冷了一分。 炎炎却对着他一笑,居然很是听话地坐在一旁闭目调息去了。 三两已经将身后背着的一套披挂解下,“这是最早买的披挂,葫芦洞居然再也打不出比它更好的了。正好是你的尺寸,先借你穿几日。” 嘴硬的三两,当真是最可爱的。 白骨眼角含笑,摊开双手,随意让三两摆弄。披挂很硬,一块块地磕得白骨生疼。 三两买完这副披挂后,又跑了好几趟葫芦洞,可这披挂却仍然是白骨的尺寸。 三两仍是一边穿一边嘴里念叨:“葫芦洞里还有只紫金冠很好,只是和这个披挂放在一起不是特别相宜,我一直想着买个更好的,一直以为还有时间,没想到竟然来不及了。” 白骨低头看了眼披挂,在她身上正正好好,严丝合缝。她在三两面前转了一个圈,问道:“是不是很威风?” “一定能活着回来的。”三两拍了拍她腰间的银鞭子,也笑道。 “我想听你再唤我一声大王。”白骨也随她笑起来,眼睛却朝三两背后的息羽使了个眼色,轻声对息羽道:“以前和你说好的,还记得吗?” “生死都要在一起,现在有什么好唤大......” 三两却兀自还在回白骨的话,只是“王”字还没说出口,息羽已经双手掐诀朝三两头上一点。 三两的身体立刻软倒下去,瞬息便沉沉昏睡了过去。白骨连忙伸手抱住她,不让她摔倒在地上。 息羽道:“可以睡三日。” 白骨点头,细心地将三两在地上放好,轻轻地拍了拍她后背,看着三两腰间的银鞭子,叹了口气。 这银鞭子,三两淬炼了千年,是她以后报仇要用的。她总说等她功法大成,就要亲手杀了抓她全家去做炉鼎的仇人,她怎么可以让它随意折在这里。 白骨安顿好三两,却发现息羽仍在默默看着她。 她将头垂下,鼓起勇气问道:“我以前和你的话,你都还记得?” 息羽叹道:“记得。” “都记得?”白骨不死心再问。 息羽闭目,叹道:“以前虽未开灵智,桩桩件件如今却都还记得。” 白骨闻言,神情却突然莫名地有些紧张起来。 若是他都记得......有件她做的坏事.....是不是也记得? 她心虚地笑了笑,试探地开口道:“那一年,在穿山甲寿宴上,我曾与三两说.....” 息羽却是目光朝琉璃兽尸身一扫,沉声打断道:“此兽腹中经久灵气不散,只怕会有邪怪,一会进去后,你跟在我身后,可好?” 息羽说话如此有条理,白骨虽一时不能适应,却还是对着他乖乖地点了点头。 息羽看着白骨如此心虚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问道:“不知道你进去找到了那人后,还不会记得一个木偶了?” 原来他真的听到了。不仅听到了,还记得。 白骨看着他的神色。难道刚才他是在捉弄他? 白骨嘴巴张了张,最后却只是吐出一口气来,她实在没脸再与他多说什么。 这么说,那日她说他‘只是个木偶’,‘不好在一起的’之类的话,想必他原原本本都听了去的。 她低头看着脚下,觉得当真是无处可躲了。< /p>息羽的眼睛却已经盈上了薄薄的暖煦笑意,“其实做木偶也不错的,总归是喜欢,才愿意与木偶玩耍,只要将来不要一时不喜欢了,随手丢弃便好。” 恢复了神智的息羽说话竟如此不知臊,白骨更加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惯常地装傻卖乖,夸张地抱着心口喊道:“不行了,不行了,心痛地像被剥了下来一样。” 息羽却不着痕迹地朝白骨走近了一步,笑道:“有你这一刻的心痛,也好,以后的天长地久,以后再说。” 白骨听到以后二字,捂着心口的动作虽还是夸张,心却真的隐隐作痛起来。 以后的天长地久,哪里还有以后的天长地久...... 他还是里面,在琉璃兽的身体里面,她必须去找他的。 此事与他人,都无干。 白骨想着,心头更加剧烈地咚咚跳着,胸口也越来越炙热,好似一簇火苗在她心口燃烧起来一般。 那火苗越跳越快,越跳越快,突然,竟化作实质,跳到白骨手心。 白骨轻轻一拨,那心头跳出的火苗瞬息在她周身燃成一团熊熊烈焰,四周倏得被照得亮如白昼。 白骨伫立在烈焰之中,驱使烈焰如仆从。此等异象,摄人心魄,一旁调息的炎炎倏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满身烈焰的白骨,抿了抿唇,却好似并未多吃惊,只是好整以暇地幽幽笑道:“居然是北冥之地的心火,你竟身怀至宝,果然不是妖啊,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白骨没有回答炎炎的话,只轻轻对着息羽一笑,道:“我们一道进去也好。” 息羽闻言,不觉探寻地去看白骨的眼睛。 白骨眼中却只有一片赤诚,这赤诚绝不是骗人的。 “就是现在。”白骨突然一扬手,对着炎炎,大喊一声。 猝不及防地,一团黑云已经将息羽团团围住。而白骨的周身烈火,也朝着息羽飞去,缠住他的身体。 息羽猝不及防,被二人夹击,只见他往后退了一步,嘴角已挂了一丝血痕。 63.第五十九章 睡眠小咒 然而,炎炎已经穿过层层黑云,来到息羽身前,手指往他眉心一点。 息羽眸光一黯,好似整个人瞬息失去了魂魄一般。 “锁住他的灵力了,要不是他刚刚通了灵窍,只怕做不到,你该如何谢我......” 炎炎显然是灵力消耗过度,气息越来越弱,话还未说完,便闭目调息了起来。 白骨却像什么也听不见似的,径直走到息羽面前,用袍角帮他细细擦掉了嘴角的血丝。 息羽并未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拉住了白骨的袖子,将她往他身前一拉。他虽然被锁住了灵力,力气却仍是大得惊人,白骨一时站不稳,已经跌落在了他的怀里。 然后,息羽便将她紧紧地抱住了。 息羽很喜欢抱她。 从一千年前,他在她面前洗澡那一次开始,白骨就发现了。 只是以前的息羽,怀抱总是轻柔的,总是带着生涩。 可是现在息羽的这个怀抱,却变得大胆而又无赖,他缠着,圈着,带着让她陌生的侵略性,将她身子箍住,让她一动也不能动。 然而,白骨却没有挣扎,任他抱着。 最后时刻,放肆一次,就当奖励自己,有什么不可以? 白骨想着,突然也一把抱住了息羽,将头贴在他的胸膛上,静静去听他的心跳,感受他的气息,然后把这些感觉一点点沉到心底。 息羽略一惊讶,旋即,他的唇角绽出了一个笑容,将白骨抱得更紧。 “头晕不晕?”白骨轻声问他。 息羽叹息一声,道:“你还让他给我下睡眠咒。想得真是周到。” 白骨笑道:“我一直有种感觉,你开了灵窍后,会很聪明。” 息羽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是不是想过,打不过我,就召唤枯骨?” 白骨点点头,诚实道:“不让你跟着,你肯么?” 息羽却没有回答,神色有些犹豫,却仍是开口问道:“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么?” 白骨想了想,迟疑了一下,此情此景,的确是到了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的时刻。不让他问,这么多年的情意,貌似好像有些过意不去。 白骨轻笑,狡黠道:“你问吧,如果可以回答的,我都回答你。” 息羽面色变得凝重,沉吟着,问道:“如果我和苍之,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同时遇到我和苍之,你选谁?” 这是什么鬼问题?苍之是有妇之夫,好不好?人要有节操,好不好? 另外,这个时候,问她这个问题妥当吗?这个问题重要吗? 白骨叹息一声,还好回答这种问题,她一直有个核心准则,便是在谁面前就回答是谁。 “选你,你长得比他好看许多。”白骨眼神诚恳,抬头看着息羽回答道。 息羽轻笑,摇了摇头,“没有骗我?” 白骨用力点头,眼神愈发诚恳,“绝对没有骗你。” 息羽再次轻笑,他强撑着眼睛,将头埋在了白骨的颈间。 白骨轻轻拍着他的背,轻声哄道:“息羽,你还小,太纯情。三千世界很大,以后你会遇到很多女孩的。” “她们都不是你。”睡眠咒渐渐起效,息羽每说一个字,鼻息就变弱一分。 “她们会慢慢都变成我的。”白骨的声音也变得更轻,好似催眠的魔咒。 息羽含混呢喃着:“等他从琉璃兽里出来,给我们一个公平的机会.....” 白骨笑起来,“知道啦,知道啦。” 息羽的眼睛慢慢闭了起来,“记着把我和三两放在山河袋中,这几天不太平......” 白骨想了想,点了点头。 息羽说得没错,这几日恐怕只有在山河袋里才是最安全的。 只是山河袋可以消融所有的灵气,自然也可以解除所有的禁制。恐怕他想的是,山河袋可以快一些替他解了睡眠咒,到时候他便可以进去找她了。 她轻笑,还好他不知道琉璃兽腹中的是什么东西,这个打算看来他要落空了。 白骨有些吃力地轻轻将息羽放在地上。这个人怎么长得这么高?白骨又叹息了一声。 想起来,真的很伤感,本来一直想把他以夫君的身份卖了,到最后也没有实现。 算来,这辈子,她已经有五次要嫁人了,可是到最后都没有嫁成,她真的在成婚这件事情上缘分很薄,只怕没法治了。 白骨轻轻地又拍了拍他的背。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他如影随形了,一定会寂寞地生虫子吧。 朝夕相伴,朝夕相伴,一千年了,他们真的做到了朝夕相伴....... 喂,息羽,这些年,谢谢你了。 喂,息羽,再见了。 - 炎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坐在一旁,默默看着白骨和息羽,浑身好似笼罩在暗夜里。 他嘴角噙了一抹冷笑,看着紧闭着眼睛的息羽:“他也有这一天。” 白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 炎炎的笑却变得戏谑起来,对着白骨扬眉道:“那么只剩下我了,你看,到最后,只有我陪着你。” 白骨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背,也看着他笑。 炎炎却突然站了起来,瞬息他身旁的黑云已经缠住了白骨的手,然后将她腰间骨刀拔了下来,送到炎炎的手上。 白骨看着空荡荡的腰间,仿佛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 炎炎把玩着手中骨刀,笑道:”你也不用想着召唤枯骨,没了骨刀,只怕它不会理你。” 白骨叹息一声,“看来你跟着我,不是一日两日了。” 炎炎点头,一派坦然,“我出来玩的,没想到遇到你这样奇怪的人,当然跟着你了。” 白骨看看自己被他扭住的手,笑道:”既如此,不如你先放开我,反正如今我对你没有任何威胁。否则,你叫我如何对你真心相托?” 炎炎侧头想了片刻,手指一点,放开了白骨。 炎炎正想着还要说些什么,却觉得自己眼皮竟有些沉重起来。 怎么回事? 他心中一惊,这个感觉......自己刚才竟在不知不觉间中了睡眠咒! 可这里只剩下他和白骨两个人,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下睡眠咒的那个人就是白骨。 然而,这如何可能?睡眠咒在咒术里虽是个小术,可是以白骨的灵力,如何能对他施展? 炎炎咬牙抬头,让自己保持清醒,“你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看书啊,”白骨笑嘻嘻地朝他伸出一根手指,“用了一千年时间看书而已。” 64.第六十章 一个答案 团圆大爷在山河袋留下很多书,白骨用了一千年时间,一本本读完。 她施展的睡眠咒是她自己悟出的咒术,并不高深,功效与普通的睡眠咒没有什么不同。 唯一特别的是,修炼者即便灵力再低微,只要对方失去警惕,也可以施咒成功。 一种咒术,一千年,日复一日,再没有天资,也是可以练会的。 本来这是她为了对付息羽和三两用的,然而她一直担心无法做到万无一失,所以其实她还准备了毒药,阵法等等备选方案。 息羽和三两虽然都有些傻乎乎的,修为却都比她强太多,很难失去警惕,更何况他们是两个人。 正在她日日为此烦恼的时候,没想到有一天炎炎出现了,于是她有了新计划。 新计划也并非万无一失,所以她袖子中还是藏着毒药、阵眼符等等东西。 白骨毕竟灵力低微,她的睡眠咒起效没那么快。 炎炎勉力睁着眼睛,再问道:“你心思好深沉,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能保证你不会伤害他们。”白骨看着熟睡的息羽和三两,微笑道。 炎炎哼了一声,满脸已布满阴翳,他一个字一个字问道:“你这段时间待我这么好,是真心的么?” “那么,你是真心的么?”白骨无奈地摊手。这个人,动不动就满脸阴翳,人缘又怎么会好呢?还好是个二世祖,生来又有副好相貌。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炎炎眼中燃起怒火,“你答应事成后奖励我的,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一个答案。” 他努力睁大眼睛,恶狠狠盯着白骨。 白骨却突然发现,原来他的瞳仁这样黑亮,让他此刻看起来好像一只受伤幼兽。 她突然觉得有些不忍心了,叹了口气,蹲下身来,摸了摸炎炎的头。 炎炎比她还要高一个头,她摸他头的时候,像在摸一个小孩子。 没想到炎炎竟真的安静了下来,将头慢慢垂下,看起来真的好像一个小孩子。 白骨笑道:“其实我的来历,真的没什么好知道的。但我既然答应了你,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她站起,看着炎炎摇了摇头,“小孩子就是好奇心重,一会吓到你了。” 白骨说着,已经将手插入眉心,然后从眉心处将头皮剥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里面的森森白骨。 没有一丝血痕,也没有痛苦的神色。白骨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炎炎。 然而,她这幅模样实在骇人。 有什么人,剥开自己的头皮还能笑的?更何况还是她那种标志性的皮笑肉不笑的僵硬笑容。 说她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都是留了情面,好似她下个动作,便是抬个手,然后将这人间付之一炬。 炎炎的瞳孔却猛地缩了一缩,声音陡然变调:“......这不可能!” 白骨又笑起来,露出森森白牙。她就说三两太没见识,但凡稍微在三千世界走动下,都能认得出她来的。 果然,炎炎虽满眼的震惊,却仍是气息不稳地吐出几个字:“你......居然是一只荒鬼。” 是啊,她是一只荒鬼。 白骨无所谓地耸耸肩,笑道:“希望你见到我本来面目,以后不要做噩梦才好。” 炎炎眯了眯眼睛,追问道:“你是如何来到三界的?到底是谁给你了这么一副绝好的皮囊,连我也不能分辨?” 她如何来到三界? 什么人给了的她这么一副好皮囊? 白骨淡淡看了眼手心中的心火。心火跳动着,这一次,她没有回答炎炎的问题。 炎炎的眼皮在此刻已经沉重地再也抬不起来了,他也已经没有精力再理会自己刚才的问题,只是阴恻恻地对白骨问道:“你为什么不给我拍背.......” 白骨看着炎炎,终于再也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道:“做人啊,还是得阳光点好,整天阴沉着一张脸,人缘会变得很差哦。” 她说着,拿回了炎炎手上的骨刀,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根翠绿的鸟羽,塞到他的手中,“这就是答案。” 这就是答案,她不喜欢随便用暴力的人,假装成小孩子也不行。 炎炎模模糊糊听到了白骨的话,想去看看手中到底是什么东西,只可惜他的眼皮此时却再也抬不起来,他闭上了眼睛,沉沉 睡去。 洞府突然变得很安静很安静。 白骨看着躺在地上的三个人,没有片刻犹豫。 她扛起炎炎的身体,将他扛出了太岁洞,藏在了一处隐蔽的荒草丛中。 她做完这些,正要转身离开,却突然又站住想了一想,将外衣脱下,卷成一个枕头的形状,枕在了炎炎的颈间。 白骨又回到太岁洞,取了好几床被褥,做了两个床铺,将息羽和三两放在上面,又严严实实盖好。 然后,白骨拿出山河袋,先喂了一大把灵草,然后轻轻地拍了拍,直到山河袋放出红光,才将息羽和三两放入山河袋中。 岁月很长,以后你们也一定要开心。 而她就要离开这里,虽然她很喜欢做白骨大王,做一只妖。 只是,她是一只荒鬼。 荒鬼就是荒鬼,连做妖都没有资格的。 - 白骨将山河袋藏在一处不显眼的地方。山河袋这个东西,如果自己想藏起来,那么便是谁也找不到它。 白骨走回琉璃兽尸身前,看着面前这个庞然大物。 她终于站在了这里,她就要进去了,他在里面。 可是突地,在白骨四周的地面竟然绽开了一朵朵血红色的鲜花。 不,不是花,是一只只血红色的长得好似舌头的东西,或者说,这是一朵朵长得和舌头一模一样的花。 舌花围在白骨身旁,摇晃着,舔舐着,贪婪得好似一只只恶鬼。 “不要再跟着我了。都跟了我一千年了,累不累啊?” 白骨厌恶地用力踩着舌花。舌花好似被踩疼,竟像婴孩般吱哇乱叫起来,最后终于瑟缩回了地底。 白骨松了口气,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皮囊。血肉凝结的皮囊厚重,好似过往的沉沉岁月,湿漉漉,沉甸甸的,一口口将她吞掉。 她一步步走进琉璃兽的腹中,走回她的过往。 玉苍山上有个太岁洞,太岁洞里住着白骨和一只蛇还有一只鹤。白骨的怀中有只山河袋,山河袋里住了一个团圆。然后,又来了一只很丑很丑的妖怪。最后,白骨走进了琉璃兽的腹中。太岁洞,不见了。 65.第二卷 第一章 有鬼名荒 沉夜本来有个名字叫夜罗天,翻译成三界的语言,是沉夜的意思。 她来了三界生活之后,这个名字就不能用了。 因为他们说夜罗天这样的名字,一听就有些不合群,像一个总要干出点杀人放火、毁天灭地这样恶事来的反派。 于是在三界生活的时候,她被赐名为沉夜。 沉夜一直觉得名字前的动词应该是个取字,可是他们都说,如果是这个人给你取名,那么只能用赐。 沉夜张张嘴,吐出一口气。这是她的禁心咒发作了。 夜罗天这个名字本来是母亲给她取的,和所有荒鬼一样,在她出生的那一天,以几个圈圈的形式被刻在了荒泽之母的背脊上。 荒泽之母的背脊不是什么正经的背脊,只是一块不知道风化了多少年的巨石。据说荒泽之母殒灭时,她的背脊化作了这块石头,生生世世守护着这片荒泽。 巨石很高,如天柱般耸立,四周零散着数十根与巨石一样高的残破巨柱。 沉夜小时候路过这些巨石时曾认真思考过,荒泽之母的背脊这样巨大,她一定长得很高很壮,一顿应该要吃十只凶兽。 只可惜,沉夜的族人没有任何禁止乱刻的意识。 如今,荒泽之母的背脊上除了刻着无数个圈圈样式的新生儿的名字以外,还有很多为了许愿而刻上去的图案,大多都是些男男女女抱在一起的姿势。 那些个图案真真是花样百出,沉夜这一生如此漫长,经历了那么多的花花世界滚滚红尘,却再也没见过比这更精彩绝伦的图案。 小时候,沉夜要是对着这些图案多看几眼,就要被阿娘打眼睛。 沉夜不服,荒泽之母不就日日夜夜看着,她有什么不能看的? 阿娘却说,这些要等到你会脸红耳热的时候再看。 沉夜傲娇地仰头,什么是脸红耳热? 她不懂什么是脸红耳热,她的族人们也都不懂。 那些图案在沉夜眼中,和在每一个族人眼中都是一样的,就只是许愿的图腾,与一朵花,一颗草并没有什么区别。 阿娘听了她的话,却捧着她的脸,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然后说:“我的孩子,阿娘对不起你,我生你的时候没注意,害你缺了点东西。” “阿娘,我缺了什么?”沉夜很紧张。 阿娘又看了沉夜半晌,才认真道:“我看你缺点心眼。” 沉夜更加紧张。 因为,她是一只荒鬼。 荒鬼其实不是鬼,或者说甚至都不算是鬼。荒鬼只是一副孤零零的枯骨,不会哭,不会笑,身子永远都冷飕飕的。荒鬼全身唯一微热的地方,是胸口还挂着的一颗心。 为了保护这颗心,所有荒鬼一年到头总是要裹着厚厚的衣裳。 心,是他们身上最珍贵的东西。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缺了呢?沉夜嚎啕大哭。 阿娘却一把将软绵绵肉嘟嘟的沉夜抱在了怀中,用自己冰冷的手去轻轻拍沉夜的背。 “好了好了,咱们什么也不缺。小夜乖,小夜笑一个。” “一会阿爹回来,咱们问他讨石刀,他早说给你磨好,也不知道磨哪里去了。” 阿娘就是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的女人,什么也不懂,连孩子也不会带,只有阿爹会不分青红皂白地什么都听阿娘的,被族人们笑话也不在乎。 果然,沉夜听了阿娘的话,哭得更加大声。 沉夜的哭声嘹亮,响彻方圆十里。 是,虽然她是一只荒鬼,可是那个时候的沉夜会哭。 那一年沉夜才十岁。 做为这数千年来荒泽唯一出生的荒鬼,十岁的沉夜,身上还有有血有肉。 所以,她还会哭,还会笑,会腻在阿娘的怀里撒娇。 那个时候,她以为她长大后,会像阿娘一样,像族人一样,脱去这一身的血肉。 那个时候,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可以不做荒鬼。 - 沉夜在他那里住下来时,大约三百岁。 沉夜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变得不大愿意去记日子。所以,在年龄上有时候错漏个百八十年的,对她来说,不足为奇。 在他那里住下来以后,每日都有十二个凝肤仙子来为沉夜沐浴梳妆,送来用血肉孕育的凝肤果。 凝肤们说沉夜的血肉被彻底弄坏了,所以需要修补。 她们细细碎碎地讨论到底是什么样的野蛮灵力,竟能将一个天地孕育的灵物败坏到这个程度,一定是恐怖的变态老怪物。 凝肤仙子们不仅无知,还总是这样叽叽喳喳的,比青玄鸟还要吵得人头疼。 如果有一天,她们知道天生天养的灵物其实是那个人的谎言,不知道她们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那个人撒谎的时候,仍是一副垂目怜顾三千世界的上仙模样,是他的风姿,也是他的不容置疑。 没有人会质疑他。 凝肤们更不会。 他便是这样垂着目给沉夜下了禁心咒。从此以后,所有与荒鬼有关的词,她都发不出声音来。她经常张张嘴巴,吐出来的却是一口气。 凝肤仙子们却都只以为她遇到过什么大灾祸,才会经常失语,于是会很心疼地看着她,欲 言又止的,怕伤害她受伤的脆弱心灵。 凝肤仙子就是这样,娇弱弱的,全身都是心思,很是可人疼。沉夜很喜欢和她们在一起。 但是,凝肤们虽然可人疼,动作却很慢,有时候惹得沉夜很着急。 沉夜日盼夜盼,希望她们早点为她凝出血肉。可是她们始终不紧不慢,严重拖慢工期。 除此之外,她们也很随性,有时候,甚至一不满意还要返工。 有一次,沉夜刚刚凝出眉眼,她为了活泼些,调节下凝肤们工作的情绪,于是就对着她们挤眉弄眼。 凝肤们左看右看,觉得将她的眼睛做得过于灵活了,于是调整了下,做成了一个十分端庄的模样。 沉夜不知道端庄什么意思。 凝肤们笑着和她说,你有这样大的机缘,我们羡慕都羡慕不来。我们是在帮你,不要担心。 那之后,沉夜的脸便朝着端庄这条路子一去不复返了。 而且很快,沉夜就明白了端庄的意思。 凝肤们除了工作,还经常给沉夜讲这里的规矩,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说,甚至也不能随地...... 凝肤们说,讲规矩、守秩序就是端庄。 沉夜一下子对端庄失去了兴趣,于是她决定反抗。这一次,她决定蹲在地上随地......画画。 至于画什么呢?沉夜想了想,把她此生唯一见过的画,荒泽之母脊背上的那些图案,在地上画了个遍,然后一一教凝肤们做.....荒鬼。 沉夜当真不明白,她这样好心,又这样有趣,凝肤仙子为什么会尖叫着,满脸通红去请了他过来。 沉夜知道,凝肤仙子很怕他,把他请过来,肯定是天大的事情了。 他却很冷静,只是看着地上的图案许久,淡淡和凝肤仙子们说,无妨,随她。 沉夜听了,却不高兴了,再也没有画过画。 - 然而,沉夜还是最喜欢凝肤们。 还好有她们在这里,这里除了她们和他,就只剩下浩渺的云海和无边无际的星河。 寂寞,她是真的很怕的。 因为那个时候沉夜每晚入睡前,还是会经常想起在荒泽的夜,想起比刀还锋利的夜风,嗖嗖地刮进她的被窝。 其实她不怕刀割的,可她很怕夜风,荒泽的夜风,没完没了的荒泽的夜风。 一千多年后,当她站在琉璃兽腹中,那千年的怨气凝聚成的凄风刮过她的脸颊时,她立刻想起的还是荒泽的夜风。 荒泽.....荒泽。 擎岭以北再北,出三界之外,有一片荒泽。 66.第二章 天地之笼 擎岭,三千世界的山脉之祖,高耸入云,余脉绵延千里,阻隔了所有的交通之路。 传说在擎岭深处,有一处被称为天地之笼的地方。 那里天地不养,百怪从生,再猪狗不如的人,都不会想到那里去。 更何况天威惶惶,此地所有山脉都有三百六十道结界加持,让每一个想越雷池半步的荒鬼都深陷迷雾森林,终生再也不能出来。几万年来,祖辈血泪的教训,让每一只荒鬼都胆战心惊,不敢越雷池半步。 荒泽绵延万里,万物枯槁,举目皆是黄沙,遍地都是沼泽,还有那些躲在暗处最喜欢掏心的凶兽,这里简直就像天地身上挖下来的一块流脓。 沉夜做为运气极背、出生在此地的新人,曾经问过老荒鬼,为什么我们只能住在荒泽? 老荒鬼们活得太久,谈话的热情都很高。 他们回答:因为我们是三界中最低贱的种族......吧啦吧啦。 沉夜不服气:怎么算卑贱?难道比一颗杂草、一颗顽石还不如? 老荒鬼们答:是不如的......吧啦吧啦。 沉夜仍旧不服气,一而再再而三追问,花了很多时间与老荒鬼们争辩。 老荒鬼们问:所有东西都能修炼,我们算个什么东西? 老荒鬼们追问:我们做荒鬼的,哪怕被剔去了血肉,还能活个几万年,你说讨不讨人嫌? 老荒鬼们终极一问:这么讨人嫌,是不是当然只能住在荒泽? 沉夜这下子被问住了。 这么听起来,做荒鬼的确有些讨人嫌啊。 所以,后来当她来到三界生活的时候,也就不怪三千世界一提到荒鬼,就把他们当做一个形容词用。 你真他妈的荒鬼,意思就是你真他妈的不做个人,你真他妈的丧尽天良,你真他妈的该去死。 如果只是以上这些,其实沉夜也就算了。 她点背就点背在出生得有些晚。 这样的荒泽,万年前诸天居然又降下了雷霆烈火天刑。 那之后,每个荒鬼从两百岁成年这一天起,每日太阳初升之时,天地就会准时降下七道雷霆,每日太阳落下之际,天地会降下七道烈火。 一道不多,一道不少,好在很难死的荒鬼也很耐造,这样居然也熬了下来。 只不过岁月漫漫,这些雷霆烈火一点点地切开了荒鬼的血肉,一点点地焚烧了他们的五脏六腑。以至于,如今沉夜触目所及的地方,看见的族人都只剩一副枯骨。 枯骨便是做那些荒泽之母脊背上的姿势都是不能的,又怎么会懂脸红耳热? 沉夜叹息一声,看来这一辈子,她都只能做个缺心眼。 - 在每个疼痛的深夜里,阿娘都要和所有荒鬼母亲一样,教育沉夜诅咒上苍。 沉夜问阿娘,我昨日听隔壁的阿狸说,我们荒鬼遭这些罪,是因为祖辈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 阿娘叹息,她也是受害者,十恶不赦的时代她也没赶上,只赶上了天刑。 然后,阿娘在叹息声中继续教育沉夜:做荒鬼就要有做荒鬼的样子,要从小就胸怀大志,有朝一日一定要杀出荒泽,杀到凡间,杀到天庭,要杀到血流成河,要杀到毁天灭地,要做让天地悚惧的混世魔王。 荒泽的混世魔王的教育很系统也很细节,除了各种做魔王的要点之外,还经常要举例说明。 比如传说很久之前,就有这么一只荒鬼曾杀出过荒泽,杀到过凡间,杀到过天庭,杀得血流成河,杀得天地变色,只可惜,没能毁天灭地。 最后这个魔王怎么样?沉夜听得两眼发光,不停地追问。 阿娘也两眼发光。最后......最后这只荒鬼被杀死了,然而,虽死犹荣。 你一定要做下一个魔王,超越她。阿娘最后这么总结。 沉夜热血沸腾,发了心誓,以后坚决要做个混世魔王,一定将阿娘的教育贯彻到底。 - 不能死,却又不能好好活。 做荒鬼的日子...... 沉夜闭起眼睛。 后来,沉夜曾问过他的,你相信荒鬼真是这样坏么? 他说,只要你不是这样的,就好。 他是给沉夜皮肉的那个人,他本来一直是高高端坐在莲台上的,可是有一天他垂下了眼睛,看见了她。 他本来只垂目三千世界的,可是沉夜的运气,按照阿娘的话说,一向是天上有地下无的。 从遇到他那一天起,沉夜就一直猜测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凝肤仙子们也经常提到他,说他曾发下宏愿,以身入道,要以无量大功德佑三界太平。 这样的人,岂不是她天生的仇敌?受过 魔王教育的沉夜心中惊异。 凝肤仙子们又说,他是如今的空明天道祖,天庭的圣君,凡间处处有供奉他庄严金身的庙宇,冥河万苦桥耸立着他威慑万鬼的怒目法相,天宫九重处巍峨着代表他无上威仪的仙府洞天。他是天上地下最大威能的仙君,天帝都曾在他膝盖下听他讲经说法。 沉夜一点也听不懂,于是问,那么他到底是谁?比那个什么天帝高还是低? 凝肤们低下头,没有人回答她这个问题。 凝肤们提到他的时候,难得低下头的,一般她们都是仰着脸,眼睛里冒出许多颗小星星。 她们眼睛里的每一颗小星星都是敬畏和......羞涩。 沉夜一眼看穿,恍然大悟。 原来凝肤们都喜欢他。 原来让所有人来乖乖听你讲经说法,让人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就得让所有人都喜欢你。原来他拥有的是让所有人喜欢他的能力。 这真是大威能,沉夜很佩服,决定虚心学习。既如此,倒是可以暂时先放下阿娘的教育理念,狗一段时间再说。 于是,沉夜问凝肤仙子,你们喜欢他,为什么不去做他的妻子? 凝肤仙子们都慌了神,大声尖叫,圣君是何等人物,岂是我等可以觊觎的? 沉夜撇撇嘴,做了总结,喜欢就是要成婚的,这些人都是流氓。 沉夜做完总结后,又开始在心里坏笑。如果凝肤们知道,他这样的人,却眼睛一眨不眨地对所有人撒谎,说她是一只天生天养的灵物,不知道会不会惊叫三天三夜。沉夜张张嘴,又吐出了一口气。 凝肤仙子看着吐气的沉夜,又叹了口气,的确是受得伤害太大,这么长时间了,竟然还没恢复,还需要她们更多的关心。 于是她们收了功法,一边喘着气,一边细细将沉夜身上的血水擦拭干净。 沉夜看着自己一日比一日鲜嫩的身体,发现她已经与这些凝肤们长得越来越像了。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 这么长时日了,他怎么还不来看她? 她又努力地挤了挤笑容。 其实她之所以能一眼看穿凝肤,是因为她与她们一样,是因为......那个她们都喜欢的人,她也喜欢。 只是有一点,她与她们绝对不同。 她不要做流氓,她要与他成婚。 67.第三章 深海明珠 沉夜喜欢上他,其实也不能完全怪她。 一则,那个时候沉夜的恋爱经验十分有限,所以完全不能考虑与终极大法王恋爱并且成婚,是个什么概念。 这样地狱级别的戏本子,在她眼中,不过是冒着粉泡泡的少女心。 二则,但凡三千世界开了灵智的生灵,大部分这一生都会经历以下四个心理阶段:孩童期、青春期、成年期、老年期。沉夜也不例外。 她认识他的那一年,虽然已经成年,可荒鬼这个东西,脑子长得奇慢无比。 她虽然已经两百岁,看着是个大人了,可是脑子却还在叛逆的青春期。 青春期的少女嘛,谁都懂,全身上下都是萌动的春心。 更何况,还叛逆。 那时,沉夜对阿娘曾经的教育都特别反感,小时候信誓旦旦发的誓言,也都烟消云散。 她满脑子只想找个人谈恋爱,然后他就适时地出现了。 沉夜觉得,这一切都是缘分。 她有些同情地看着凝肤们,喜欢一个人,怎么能这样悄无声息呢? 她就一定要告诉他,必须告诉他,然后与他成婚。 - 在沉夜胡思乱想的每一天,凝肤们还是照常勤勉来上工。 凝肤们虽然只有十二个,初时沉夜其实分不清楚她们谁是谁,只觉得她们长得一般鲜嫩。 当然,沉夜虽然记不住她们的脸,却还是认认真真把她们的名字记下。 兮月、樱洛、怜蓉、慕白、珍珠......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名字,但是每一个沉夜都记得清清楚楚,至今都没有忘记。 凝肤们也和老荒鬼们一样,聊天的热情很高。 她们最喜欢讲自己的事,却彼此不喜欢听。只有沉夜没见过世面,对每一个人的故事都很感兴趣,所以很快她就知道了她们所有人这一生的经历。 她们都来自凡间,有八个是人,还有一只狐狸,一只羊,一株花和一颗珍珠。 她们彼此都十分友爱,手拉手互相称呼姐姐妹妹。 沉夜却有自己的偏好,她最喜欢的凝肤仙子是那株叫慕白的花,因为她香气扑鼻,手指也最柔软,凝肤的时候,沉夜每次都觉得又香又软,很是惬意。 凝肤们大都是这几年飞升的。她们都说真是谢天谢地,分派的这个地方没有什么规矩,要是去了天庭,就不好办了,听说那里的规矩多得吓死人。 沉夜大惊失色,居然还有比这里有更多规矩的地方,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去。 凝肤们立刻百般规劝。 “你这般被看重,要知道,完全可以用莲藕给你捏一个身子。” “是啊,是啊,这样的秘术,简直闻所未闻,飞升之前哪里想得到?” “咱们要老老实实做人,一定要知好歹。以后你总归要去天庭的,还是趁早学点规矩。” 凝肤们说这些话时,看着沉夜的神态好似自家孩子考试得了第一。说来,她本来就和她们的孩子一样,是她们亲手孕育的。 沉夜被劝住,点了点头,郑重承诺,以后去天庭之前,一定好好学规矩。 还好还好,以后很远,遥遥无期。 说起来,其实沉夜是很听凝肤们的话的。 原来,女孩子之间是彼此这样地温柔以待,好特别,好温馨。 到现在,有时沉夜的梦中还会感觉到她们柔软的指尖,会听到她们散落在清风中细绵绵的笑声。 沉夜模仿着凝肤们的一言一行,学她们的行走姿势,学她们吃东西的样子,学她们打扮自己。学她们说话的语气,甚至连抬眉毛的样子都要学。 可是,血肉凝在骨头上时,会疼。 凝肤仙子们温柔地对着沉夜的身体吹气,细声细气地哄她:“要是疼,可以喊出来,喊出来就不疼了。” 沉夜没有喊。 她很怕疼,只是她身体承受疼痛的能力已经越来越强。凝肤的疼痛与荒泽的雷霆烈火比,简直就好像在挠痒痒。 沉夜翘着二郎腿,哼起了歌。 凝肤仙子们看沉夜的眼神越来越谨慎。 谎言终究抵挡不住天长日久的相处。 即便是他的谎言,即便是那么让人喜欢的谎言也不行。 只要,细想一下...... 灵物,什么样的灵物?是个人?是条鱼?是朵花?哪怕是颗石头都行。 可......她都不是。< /p>终于有一天,即便有他以无上威能设下的禁心咒,沉夜是荒鬼这个事情,还是被一个凝肤发现了。 她在凝肤中年纪最小,胆子也是最小。 她的身量还未长齐,脸庞却是胖圆胖圆的,又特别的莹润洁白,看着着实讨喜。 她说她是东海里长成的一颗珍珠,养她的蚌精日日修法练道,原是要将她炼成一颗内丹的,却不料蚌精遭灵力反噬,将那一身几千年修成的灵力白白便宜了她。 此后几万年的辰光,这颗本无一丝灵性的小珍珠,竟日日学着那蚌精吐纳日月精华,如此勤勉不辍,最后终是长成一颗明珠,功德圆满,飞升至此。 珍珠本是天地间最蠢笨的东西,一颗小小的尘埃而已,无知无识,是绝无可能修炼的,更别说飞升了。 其他的凝肤仙子都说,似她这般,不知是积了多少世的缘法,真真是巧中之巧,奇中之奇。 小珍珠却说她虽然飞升了,但长在海底,并不识字,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大家都只珍珠珍珠的叫她,于是让沉夜帮忙给取一个。 沉夜第一次接到这样大的任务,十分欢喜。 只是那个时候斗大的字,她只能认得两个圈圈,她想了一下,觉得去找那个最喜欢帮人取名字的人帮忙。 他起先并不在意,但沉夜死缠烂打,于是他便给了“濂真”二字。 沉夜耀武扬威地把濂真这两个字告诉了小珍珠。 小珍珠欢喜得脸都绯红到了耳朵根,郑重将这两个字写下,藏在绣囊中,随身带着。 其他凝肤们听了这个名字,都笑着说,听着倒像“濂嗔”,好些个凝肤为了以示亲密,也唤她一声“嗔嗔”。 嗔嗔还未得道时,曾经做过一位大仙的器灵,和大仙一起到过荒泽,见过荒鬼。 在沉夜给她求了名字后不久,有一日,嗔嗔突然跑到沉夜面前,捧着她的脸看了一会,然后满腹心事地走开了。 嗔嗔作为一个珍珠仙,每次情绪波动的时候,身体都会发出温润的光芒。 沉夜最喜欢逗她玩,看着她笑起来全身发光的样子,觉得美极了。 可是那一天,她身体发出的光芒却刺得沉夜眼睛生疼。 68.第四章 水晶之心 因为那一天,嗔嗔终于确定了,让她惶恐这么久的心事原来是真的。 原来......沉夜真的是一只荒鬼。 嗔嗔没有铁证,然而所有的细节加起来就是铁证。 没有血肉还能活,那颗古怪的心,不能修炼,没有灵力,不怕疼,还有随地画的那些画...... 铁证如山。 秘密有第一个人知道,就会有第二个人知道。渐渐的,沉夜是荒鬼这个事情就成了凝肤之间公开的秘密。 一开始,沉夜觉得竟有人可以揭穿他的谎言,暗戳戳地还有些开心。可是很快,她就不这么想了。 凝肤仙子们变了。 以前,沉夜闹脾气,她们会哄。沉夜觉得疼,她们会心疼。沉夜觉得开心,她们会跟着开心。 然而现在,有一次,沉夜看见一个凝肤额头上的汗珠,给她擦了擦汗,她居然像受了雷击般,大叫着跳开。手里端着的玛瑙盆子叮叮咚咚地掉在地上,里面的水泼洒了一地。 其余的凝肤仙子立刻强作镇定,将地上的血水很快地擦洗干净,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沉夜还是在她们的眼中看到了什么。 她们的确不一样了。 她们还是很尽职尽责在为她凝结血肉,可是她们不一样了。 她们不再牵着她的手教她描摹初夏盛开的第一朵莲花,不再用木槿叶子细细地给她洗头发,不再在午后带着她出去捕捉扑扇着翅膀的蝴蝶,也不再在累了以后,和她一起躺在草地上酣睡...... 沉夜忍耐了许久,有一天,实在忍不住了,走向正在屋外看星河的他。 他站在那里,好似与亘古的星河融为了一体。 “我要走了。”沉夜说。 他默默无言,只是看着沉夜。 这人一定有某些不能治的毛病。又不是庙宇里雕的神像,为何动不动就沉默以对? 沉夜虽然喜欢他,却也不能忍受。 她大叫:”我实在受不了了,你很少来,来了就每天在这里看星星,一句话不和我说,她们也一句话不和我说,我要走了!” 他终于开了口:“以前在荒泽,我也不同你说话。” 不说这个还可以商量,说到这个,沉夜觉得他们之间一刀两断也没什么不可以。 “那不一样,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沉夜道。 “为什么不一样?”他看起来的确困惑不解。 “以前一直很少人同我说话,可是来了这里之后,她们每天都和我说话,说好多话,所以,不一样了。” “你觉得她们不喜欢你了?”他看着沉夜的眼睛问。沉夜现在已经有了一双眼睛。 沉夜点点头,又摇摇头。 没有关系的,她们只是怕你。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双修长的琉璃目耀起星芒,清凉凉的,好似冬日冰镇着的夕月湖。 可是....... 可是在凝肤们讲给她的故事中,千年修行,沧海桑田,她记得她们说过的,她们是见过累累白骨的,更何况她现在已经有了血肉,她们长得已经很像了...... “没想到你这么爱思考。”他居然侧头,看着沉夜,认真地和她这么说。 沉夜奇怪地看着他。 她长了这么久的脑子,不用来思考,难道用来下火锅么? 话说,荒鬼与这世间许多古怪的生物一样,有独特的古怪之处。 荒鬼所有的脑子都长在胸口挂着的那颗心中。 荒鬼的心长得也与一般的心不一样,是一颗水晶的形状,在太阳下,会发出七彩的光。 那么丑的荒鬼,却长得这么漂亮的一颗水晶心。沉夜觉得,这都是因为造物主脾气本来就很古怪的缘故。 但总之,她,沉夜,长脑子已经长了三百年,把自己的心养得这么晶莹透亮,怎么就不能思考了? 沉夜凝眉,这是凝肤们思考的样子,“那你说,她们到底在怕什么?” 他又侧头,想了一想,竟答道:“这是我的直觉,我相信我的直觉。”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到底想做什么?他是怎么坐到那个位置上去的?简直让人发指。 可他浑然未觉,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在新飞升的仙子中挑选凝肤的时候,选了胆子小,看起来最温柔的,所以应该是怕你。” 原来如此,沉夜突然将那张皮肉僵硬的脸笑开。 好吧,那么就相信他。看来她们真的只是怕她。 那之后,沉夜经常会突然对凝肤仙子们咧嘴一笑,露出森森发白的牙齿,然后朝她们挥舞着她未凝上血肉的白骨,看着她们惊 叫着跳开。 沉夜很满意,她喜欢别人怕她,这是一种很安全的感觉。 但总之,她们是怕她的就很好,惧怕可以让人变成温顺的鹿蜀。 沉夜最懂惧怕的感觉。 有时候,她是说有时候,她就很惧怕那个在屋外看星河的他,即便他说,我相信我的直觉。 在他面前,她经常就是一只温顺的鹿蜀。 婆娑世界,阎浮地狱,都不过他垂目一念。 沉夜一直都知道。 等到有一天,她像他一样强大的时候就好了。沉夜这么想。 - 其实,在来这里之前,沉夜并不觉得她这一副森森白骨哪里长得不好。 沉夜的这幅模样,在荒泽是很受欢迎的,甚至她还曾因为骨相的强韧和健壮,得了许多好处。 想当年,多少荒泽的好儿郎曾经捧着凡黎花守候在她家门口,日月星辰轮换,都不肯离去。 每个荒泽的女子都喜欢凡黎花,沉夜也喜欢。 凡黎花不仅香,还有洗骨的功效,可以让腐朽的身体染上香味,可以让焦黄的骨头重新焕发森白的光泽,但最重要的是,可以让胸口的水晶心更加明亮。所以,凡黎花成了荒泽男子求娶新娘时最好的聘礼。 只可惜,采摘凡黎花却不容易。 凡黎花长在冰原兽的洞口,冰原兽凶狠又敏捷,个头虽小,却长着一张和身体一般大小的血盆大口,被它咬一口,要疼三个月。 很久以前,荒泽本来是以母为尊的,可是后来渐渐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女子就没有那么尊贵了。 当然,虽如此,荒泽的男子至今也不敢用蛮力强娶,还是要冒险去采那凡黎花的。 要说那时虽有不少荒泽儿郎被沉夜骨相迷惑,送来不少凡黎花,沉夜也不敢太过于骄傲。 因为凡黎花虽难得,但肯来为她挡雷霆烈火的,却也只有那么寥寥三个。 后来,虽然这三个人的相貌早已经在沉夜的记忆里一点点消散了,却化做了灰,洒在了她的心上,有时候轻飘飘,有时候沉甸甸。 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沉夜总是会越来越多地想起他们,直到很久很久之后,沉夜才明白,原来他们就是沉夜的荒泽,她的故乡。 沉夜一直记得第一个来为她挡雷霆烈火的男子叫昆仆。 69.第五章 春日为期 荒鬼们都不记年龄,所以沉夜也不知道他到底活了多少岁。 沉夜成年那日,当第一道天刑准时落在她身上后,大约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天刑终于将她全部的血肉剔去,让她真正地长成了一只荒鬼。 昆仆长了一副均匀丰泽的好骨相,比沉夜的还要森白,这是他勤勉日日夜夜用晨露和凡黎花洗刷出来的。 昆仆每隔五日,便会来为沉夜挡一次雷霆。虽不勤勉,重在坚持。 沉夜问他:“你为什么只肯为我挡雷霆?” 昆仆有些尴尬地回答:“我怕热。” 彼时沉夜刚成年,骨头还嫩,经不起太多的折腾。 于是,沉夜笑道:“兄弟,等我再老一点,我帮你挡烈火。” 大家都觉得沉夜和昆仆还算般配,沉夜对他却并不上心。 昆仆与沉夜初遇时也说,他现在没有可以上心的人,想着是不是可以和沉夜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培养出些感情。 沉夜很感动。只是为了试一试,便能来为她挡烈火,可见是个好人。 所以,当有一天昆仆来和沉夜说,他要去为别人挡雷霆烈火时,沉夜只是笑了笑,然后随手抓了一把凡黎花送他,心中一丝埋怨都没有。 昆仆去找的那个别人叫月珠子,去她家的次数,比以前来沉夜这里要勤快许多。 沉夜居然也很高兴,昆仆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让他勤勉的人。 因为沉夜给的凡黎花实在大方,月珠子对沉夜也不错。 昆仆与月珠子商量了一下,对沉夜道:“不做夫妻,也是兄弟。” 于是,沉夜和昆仆郑重拜了月亮,像很多荒鬼一样,结成了兄弟。 这之后,昆仆在沉夜心中的位置竟比之前更重了几分。 沉夜觉得自己有了一个哥哥。有了哥哥,就又有了一个家,不要爱人,也是可以的。 只是昆仆很烦恼。他说他的阿爹也很喜欢月珠子,阿娘却觉得她年岁过于大了些,有些不满意。而且她要的凡黎花数目又很大,不是很好办。 但昆仆还是说,总有一日,他会用凡黎花铺满月珠子家的门口,迎娶她为妻。 沉夜想了想,把自己家中的凡黎花送了一半给昆仆。 所有荒鬼都说昆仆和月珠子在算计沉夜,她一点也不信。 - 与昆仆拜完把子不久,沉夜遇到了第二个来为她挡雷霆烈火的男子。他的名字叫目力。 目力年岁看着比昆仆要大,骨头虽有些发黄发灰,却比一般荒鬼都要强韧,所以每隔三日便来为沉夜挡一次雷霆烈火。 目力很会讲漂亮话,见识也很广博,经常和沉夜说起以前的荒泽。 以前的荒泽,山是绿的,水是甜的,凶兽还是温顺的。那个时候的荒泽啊......目力说着说着,就会忘记刚刚说过的话。 目力对沉夜发过很多关于忠贞的毒誓。 沉夜很喜欢他,与他商议:“等下一个春天再来荒泽的时候,我便正式嫁于你,与你厮守个千八百年的,好不好?” 目力很欢喜,笑道:“以后我一定会对你更好,到时候我们一定办一个盛大的婚礼。” 沉夜很期待婚礼。在荒泽,婚礼是最最重要的,到时候,她可以泡在凡黎花汁里,然后穿上绣满凡黎花的嫁衣,成为最美的新娘。 沉夜和目力盟了誓,岁月无常,春日为期。 荒泽十年一春。沉夜还没有等来下一个春日,有一天,有人和她说,目力经常也会为别人去挡雷霆烈火。 沉夜摇头道:“怎么可能?” 于是,她去找目力。 目力道:“我还是喜欢你的,只是我太寂寞了。” 然后,便再也不来见沉夜。 怎么?难道和她在一起还会觉得寂寞?这个渣男! 沉夜将一屋子目力送她的凡黎花都捣了个稀碎。 凡黎花的根茎叶子长成了人骨的形状,带着尖锐的骨刺,扎得沉夜手生疼。 沉夜看着洁白中带着血色的花瓣飞得满屋子都是,突然想大哭一场,却发现她再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流下眼泪。 她叹了口气,把嫁衣扔了,然后默默将花瓣一片片捡了起来,捣成了汁,将自己泡在凡黎花的花汁里泡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她去了那个女子的家中。 她决定当众打目力一顿。 那一日,沉夜被目力的女人和她的家人们一起扔出了门。 女人长得没有沉夜强韧,她的阿娘阿爹 长得也没有沉夜强韧,可是他们一人按住沉夜的手,一人按住沉夜的脚,沉夜便动弹不得了。 女人打了沉夜几十个巴掌。有一个巴掌打得特别狠,打得她头都歪在了一旁,转不过来了。她阿娘还抓着女人的手问,有没有手疼。 沉夜被打的时候一直在想,原来挨巴掌是这个滋味。 从头到尾,目力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女人让他不要动,他就一动不动。 旁边看热闹的荒鬼说,没了娘没了爹的还敢闹,胆子大哦。 沉夜回到洞中,觉得自己心口有些痛,气居然也喘不上来了。 她昏沉沉睡了过去。 这样明目张胆地欺骗感情,在荒泽,其实是很平常的。在这里,每一天都可能末日。所以,即便结成了夫妻,今天和你,明日和他,也都是常事。 只不过,沉夜是第一次遇到。 幸好荒鬼寿命悠长,沉夜看惯了盟誓,也看惯了誓言的分崩离析,所以打下了很强的心理基础。 再说,她真的没了爹没了娘。 - 沉夜昏睡了七日,醒来后,心突然就不痛了。 她自己能一直和目力在一起吗?沉夜问自己这个问题。 她很诚实地想了想,岁月这么漫长这么无聊,她也做不到。 自己也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怎能要求别人? 她看了眼那桶凡黎花的花汁,突然有些心疼起来。 做人,还是不能经常失恋。毕竟一失恋,就破财。 - 沉夜昏睡的那些时日,昆仆天天来看她,来的时候总是背着兽肉。 耀却什么话也没说,在沉夜被打了之后,去打了目力一顿。 耀回来的时候皮青脸肿的,他笑了一下,露出还没长齐整的牙齿,“我也打断了目力一节指骨,不吃亏。” 他是暗夜伏击的。 耀对着沉夜挥舞拳头,笑道:“打人要快准狠。” 耀说这话的时候,还有点奶声奶气的。 他是第三个要为沉夜去挡雷霆和烈火的男人,不,应该是男孩。 耀自称自己是这万年来在荒泽出生的第二个孩子。 沉夜两百岁那一年,遇到了一百岁的耀。 70.第六章 两个孩子 耀说他是被其他荒鬼驱逐到他们这片荒泽的,他来的时候,大约只长到沉夜肩膀这么高。 那个时候,他很胆小,总是瑟缩着躲在角落里。 但是只要看见沉夜,就一直跟在她的身后。有一次,他们一起遇到了凶兽,他从头到尾都抓着沉夜的衣角,害得沉夜行动十分不便。 沉夜对这个跟屁虫实在没有了办法,只好把他带回了家,养了起来。 沉夜问他:“你那里还有其他的孩子吗?” 耀摇了摇头。 沉夜又问:“你那里也有夕月湖吗?” 耀回答:“也有的,比你们这里的还大。” 沉夜再问他:“你那里在哪里?” 耀回答:“被很多云隔开了,所以回不去了。” 沉夜撇了撇嘴,吹牛谁不会,和在春天里过日子一样简单。 - 在沉夜承受第一道天刑的时候,耀不过是个还没长齐整的小娃娃。 他看着沉夜痛得滚来滚去,哭唧唧地就要跑上去为她挡雷霆烈火。 沉夜一把推开了他,他摔了个趔趄,呆呆看着已经蜷缩成一团的沉夜。 事后,沉夜十分不屑地问他:“你知道自己还是个孩子吗?为什么总要来捣乱?” 耀噙着一泡泪,道:“我很稳重的。” 沉夜无语。 耀着急地补充:“我其实很早熟的。” 沉夜以后一想到这个事情,就可以笑一整夜。 这第三个要来为她挡雷霆烈火的人,说出这话的那天,正好掉了他的第一颗乳牙。 - 小时候,早熟又稳重的耀其实长得有些奇怪,和少女荒鬼沉夜长得其实有些不一样。 虽然那时候,他们都有血有肉,可是耀的皮肉居然被撕碎了。 耀的皮肉上有一道极长的口子,一直从额头延绵到了肚子,好似他的身子曾经被撕开过,又重新拼了起来。 荒鬼的皮肉都很坚韧,即便凶兽的牙齿和爪子都很锋利,也不能撕碎半分。 老荒鬼们看到耀也都摇头说,如果他们还有皮肉,绝不会这般柔嫩。 因此,沉夜在心里总有点瞧不起他。 耀却说,如果老家伙们能看见自己的样子,就闭嘴了。 沉夜觉得自己不是老家伙,可是她也从来没有看见过自己的样子。 夕月湖如霜糖般明亮,沉夜经常在夕月湖上看到飞鸟的倒影,可是夕月湖也映照不住荒鬼的模样。 耀和沉夜道:“荒鬼的眼睛一定是被下了咒术。” 他说,有个叫巫苍的人就会下这样的咒术,让人一辈子看不见自己的样子。 老荒鬼们听了,也说,以前不是这样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变成了这样。 沉夜不懂咒术,也没见过以前的荒泽,可是她总觉得,这样的咒术有什么好下的?为了让人看不见自己的脸,值得这样兴师动众?简直无聊。 沉夜想着,捏了捏耀的脸,又捏了捏自己的,语重心长地教育耀:“乖孩子,总有一天,我们要长大的。长大了,就会和老荒鬼们一样承受天刑,不用在意外貌。” 在荒泽,只有耀比她年纪小,可以让她说道理。 她奶声奶气地讲,耀眨巴着眼睛听,画面很和谐。 荒泽有黄沙,有沼泽,有凶兽,却只有他们这两个孩子。 孩子自然和孩子做朋友。更何况,他们住在一个家里,一起瑟缩着听荒泽的夜风,一起慢慢长大。 耀帮她去打人,十分顺理成章。 因为荒泽再也生不出其他孩子了。 - 关于生不出孩子这件事,荒鬼们经常开玩笑。 荒鬼最大的爱好是结婚,第二大爱好就是开玩笑,最喜欢和人说,走,跳夕月湖,生孩子去。 如霜糖般明亮的夕月湖是荒泽的母亲湖,好像荒泽一只明亮的眼睛,嵌在这无边无垠的黄沙中。 传说,这只荒泽之眼有孕育生命的神秘力量,若是一对真心相爱的恋人跳入夕月湖,湖水就会送给他们一个孩子。 岁月漫长,偶尔也会有一些荒鬼不知死活,甘愿陷入此生不渝的痴情妄语中,双双去跳那夕月湖,想要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然而,所有荒鬼都是有去无回。 真心相爱?不存在的。 荒鬼们的心天天被雷劈被火烧,都焦了,哪里来的真心去相爱? 整个荒泽,只有沉夜的爹爹和娘亲是个例外。他们是唯一跳了夕月湖,活着回来的。 沉夜的爹爹和娘亲 是跳了夕月湖后,才生下的她。 所有荒鬼都问他们,夕月湖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们总说,运气,一切都是运气。 所以,沉夜是运气带来的,沉夜就是好运气。 在沉夜还很小的时候,阿娘就总催着阿爹给沉夜磨了一把石刀。 阿爹犹犹豫豫,“为啥给闺女磨刀,这个家有我护着你们,怕啥呀?” 阿娘却不管,一连三日不同阿爹说话。阿爹把一把石刀磨得锃亮,送到了沉夜手中。 阿娘斜睨了石刀一眼,说:“这把石刀的名字就叫运气。这样,好运气会一辈子护着我们家闺女。” 沉夜很喜欢这把石刀,虽然后来这把刀被折断了,可是她一直都把它记在心里。 沉夜当然也一直记得阿娘的样貌,记得和阿娘阿爹在一起的日子。 可是后来,阿爹死了,阿娘走了,只剩下了她和运气。 阿爹怎么死的,沉夜不知道。可是阿娘走的那天,明明和沉夜说去去就回,让沉夜等她的。可是,她再也没有等到阿娘回来。 沉夜一个人在荒泽上找阿娘,找了很久很久。 荒泽一般只有夏天和冬天。荒泽的夏天好似火炉,冬天却会下很厚的雪。 沉夜小小的身体,走着走着就会晕倒,然后或者热醒,或者冷醒。接着,她会爬起来继续走。阿娘说去去就回的,她一定要找到阿娘,问问清楚。 有一次,沉夜不小心一脚陷在了沼泽里,她正要拔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被一只手抓住了。 一只老荒鬼从沼泽里被她带了出来。 老荒鬼为了感激她,和她说:“说不定你阿娘也陷在哪个沼泽里,总有一天,她能爬出来,你回家等着,否则要错过的。” 说起来在荒泽,荒鬼失踪的确是常有的事。 沉夜听了,想了想,就回了家。 她就是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耀。 小时候发生的这一切,沉夜至今都记得很清楚。 荒鬼的脑子长得慢,可是记性却出奇地好,发生过的事情,就一辈子都不会忘。 - 沉夜把耀带回家之后,荒鬼们都嫌弃她,和沉夜说,耀这里奇怪,那里不好。 耀的身体也的确出奇地弱。 71.第七章 看淡一切 沉夜的家是个深深长长的洞,有一只火燎兽在这里住过。 阿爹死了后,阿娘走了,这个洞更加深深长长。 沉夜让了一半的地方给了耀。 老荒鬼们都很羡慕耀。沉夜阿爹九死一生才杀的火燎兽,洞里现在还有火燎兽的精气,住在里面四季如春。这在荒泽,真的够让人眼红的。 可是耀住在里面,还是冬日怕冷,夏日怕热。 住火燎兽的洞都觉得难受,这样娇气,沉夜实在忍不住,挥舞着小拳头,揍了他第一顿。 - 耀不仅娇气,还抓不到凶兽。抓不到凶兽,当然就要饿肚子。 荒鬼可以吸取凶兽的精气为生。 彼时的沉夜虽还有血肉,却仍旧学着老荒鬼的样子,开始吸取精气。 沉夜很认真地教耀也吸取精气,可是他笨得离奇,竟怎么也学不会。 她对着耀挥了挥拳头,耀不扛揍,一拳下去,立刻哭唧唧的,可学不会就是学不会。 沉夜再次抓到凶兽的时候,就割下了一块肉,扔给了他。 他却吃不下,沉夜很认真地喊了他一声“祖宗”,将肉烤得焦黄,送到了他面前。 这个人不是她祖宗是谁?一定是生来就克她。 祖宗吃着沉夜烤的肉,脸一天天地胖了出来。 终于有一天,耀胖成了一个球。 在荒泽生活,居然能胖成一个球,说给谁听也不信。 可是圆滚滚的耀挺着大肚子,证明了这个世界万事皆有可能。 沉夜看着一天比一天胖的耀。怎么就把他养残了呢?有时候心里也觉得有点对不起他。 - 有一天,被养成球的耀,神神秘秘地来找沉夜。 他在怀里掏啊掏的,掏出两个拳头那么大的一只蛋。 这只蛋金光闪闪的,沉夜觉得自己眼睛都要被闪瞎了。 沉夜看着金蛋,诚恳地问:“明天想闷着吃,还是烤着吃?” 耀却把蛋往怀里紧紧一抱:“这只蛋是宝贝,只要用自己的血养着它,将来会有福报。” 什么福报不福报的,沉夜不知道,她真的很纳闷,蛋不就是用来吃的么?长得再大颗,再漂亮,也是用来吃的。 那之后,沉夜好几次和耀说,不如把金蛋闷熟了吃。 耀不听话,又被沉夜揍了几次。 耀却只是把蛋抱得更紧。那段时间甚至只要一看到沉夜走近,他就开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沉夜实在没办法,只好给那个蛋取了名字,叫淡淡,看淡一切吃食的淡,从此打消了吃这个金蛋的念头。 一个肯为一颗蛋掉眼泪的人,沉夜捏了捏他的脸蛋,真的还是个小孩子。 要允许孩子追梦,沉夜想起阿爹小时候总这样说。 她决定也放飞耀一次。只不过,梦想有大小,沉夜发现耀的确太不切实际了些。 有一晚,夜半风凉,沉夜起来去看耀是否盖了兽皮。 耀正在梦呓:“等有一天淡淡长大了,长成三界最厉害的神兽,就是我们称霸荒泽的时候。” 沉夜斜睨了眼耀怀中的金蛋,心想,再放几日,说不定就馊了。 - 弹指太息,浮云几何。 金蛋没有馊,沉夜和耀却一天天地长大了。 在耀两百岁那一年,天刑没有降临在耀的身上。 沉夜承受完天刑,在那里等呀等,耀的身上没有降下雷霆,也没有降下烈火。 沉夜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替耀高兴。毕竟她每天痛得那么惨无人道,少一个人受罪,也挺好。 耀却大声道:“我已经成年了,我在此发誓,以后要日日为夜罗天抵挡雷霆烈火。” 这样的誓言,耀在沉夜承受天刑的这一百年间,已经不知道发了多少次。 只是恰巧这一次发誓的时候,耀的声音正刚刚变成了公鸭嗓。 青春期的男孩子有多丑,变成球的耀就是加倍的丑。 同样还在青春期的沉夜因为身上太痛,都来不及白他一眼。 这个人怎么和她小时候一样,缺了个心眼? 他那么脆生生的皮肉......大概老天是怕他一道天雷就焦了,才饶过他的吧。 沉夜摇摇头,犹犹豫豫地对他说:“你实在长得太丑,配不上我。” 耀大受打击,好几天不和沉夜说话。 这一次,沉夜憋不住了,想了许久,对耀道:“这样吧,以后我做你娘,你做我儿子,也是一样的,也可以永远在一起。” 耀这一次一个月不和沉夜说话,再与沉夜说话的时候,带着哭腔囫囵着道:“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什么?” 沉夜摇了摇耀的身体,耀却已经软绵绵地趴在了沉夜的身上,原来是祖宗哭累了,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 一月后,耀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张兽皮,兴冲冲地跑来对沉夜道:“这是食铁兽的皮,祭司说可以抵挡雷霆烈火。” 祭司是荒原的神,他的话当然是要信。更何况一听名字就霸气,吃铁的凶兽,自然皮很坚韧。 那一日,耀郑重地披上兽皮,当第一道雷霆即将降临在沉夜身上时,把她紧紧圈在了怀中,然后很壮烈地,很感人地,生生疼得昏死了过去。 耀这一昏就昏了三十日。 初受天刑的沉夜还要每天去捉三足龟,取血养他的元气。 三足龟壳厚,沉夜的运气都磕破了一个口子。 沉夜在抓三足龟的途中,看见一只食铁兽正慢悠悠地啃着一根巨大的竹子。 沉夜恨得咬牙切齿,在 荒泽之母的脊背上刻了一幅画,她仰着头将耀踩在脚下,手里还死死捏着一只三足龟。 幸好耀醒来后终于明白了些事理。那三足龟的血虽养人,生性却十分凶残,咬住人就不松口的,耀很诚恳地说他以后一定会体恤沉夜。 耀不再想着为她挡雷霆烈火,沉夜着实松快了好些时日。 - 没想到不过三十日,当第一道曙光照在荒泽时,耀又站在了沉夜的身前,将她一把抱住,此时正是天刑降下的时辰,一分不差。 这一次,他头上戴了一个铁斗笠。 耀又疼得晕了过去,这一晕又是三十个太阳升起落下。 沉夜又去抓了三十日的三足龟。 三十日后,耀朦朦胧胧地一睁开眼睛,沉夜就把他绑在了洞外的石头上,绑了三天三夜。 耀大喊大叫:“那个斗笠是封里卖我的,是真的法宝,我认得。” 封里是个老荒鬼,在荒泽开了个小卖部,专门卖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基本上在荒鬼眼中,那些东西都与垃圾差不多。没什么荒鬼愿意光顾他,毕竟在荒泽,只有凶兽和凡黎花才是硬通货。 只有耀才会上当,那铁斗笠却是用沉夜辛辛苦苦猎到的凶兽腿换的。 祖宗真的很体恤她。沉夜呕血三升。 - 然而,就算如此,耀却还是死不悔改,醒来后,还是一如往昔。 沉夜很无奈,很悲愤。 就这样,在耀的昏昏醒醒中,在沉夜不停地追逐三足龟中,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沉夜拿耀一点办法也没有,她终于明白,在缺心眼这方面,她不是耀的对手。 - 时光又慢慢地流走。 随着沉夜的成年,她的家门口渐渐地开始堆放起了凡黎花。 然后,昆仆出现了,然后是目力。 昆仆来了,为沉夜挡下了第一道烈火。 目力来了,为沉夜挡下了第一道雷霆。 耀站在屋子外,小胖手捏成了拳头。 沉夜看到耀脸上落下晶莹的什么东西,耀,又哭了。 沉夜不记得自己已经是第几次教育他了。说了多少次了,哭鼻子这样的行为是不能被荒鬼容忍的。荒鬼没有眼泪。 沉夜没有很大度,又揍了耀一顿,对他道:“我以后要嫁给目力的,你趁早死了心。” 耀一句话没说,转头回了他自己住的地方。 那之后,耀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再从他的洞里出来。 沉夜又咬牙切齿,他不出洞就不能去猎杀凶兽,就得饿死。 沉夜不得不每日加倍辛劳猎杀凶兽,把他的那一份也备上,免得他饿死。 一个月后,沉夜终于忍无可忍,带着滔滔怒火,杀进了耀的房间。 然后,沉夜就傻了眼。 第八章 一生一世 沉夜傻了眼,呆呆看着坐在床上的耀。 原来这段时间,这位祖宗一直在房间里坐着。 只是坐着...... 什么也没做,只在坐着...... 沉夜目露凶光,这一次,她的拳头捏得史无前例地紧,眼看着就要落下。 耀却抬起头,坚定地看向沉夜:“夜罗天,我和你说,你做人不要这么粗鲁,否则以后你的姻缘会不顺利的。” 沉夜觉得,她现在就可以让他更加不顺利。 但沉夜没有说话,她眼中的凶光就是最有力的语言。 耀也算识时务,立刻改了方向,认真解释道:“我不是寻常坐着,这叫打坐,你懂不懂?打坐了,就可以变强,就可以称霸荒泽。” 沉夜也很认真地想了想,捏紧的拳头还是落了下来。 耀又又又哭了,这一次,他皮青脸肿地拉着沉夜来到了荒泽之母的背脊前。 耀的拳头捏紧,牙齿咬得格格响,他对着荒泽之母的脊梁,以手指天,焚了心誓。这是荒泽最庄严的发誓仪式。 “我今日在此以心立誓,发下宏愿,终有一日,我定要为夜罗天挡下所有的雷霆烈火,在阳光洒满荒泽时,在凡黎花盛放在冰原洞时,在下一个春日,迎娶夜罗天为妻。” 这一次,他每个字说得都很清晰。 心誓也罢,宏愿也罢,向来归荒泽之母管。荒泽之母虽然听说神通广大,只可惜如今她的脊背都成了荒泽的游乐场。 焚心誓的仪式虽庄严,可是如今的荒泽,荒鬼们向来是今日对他许下心誓,明日对另一个他发下宏愿,人人皆如此。 荒泽之母背脊前来来往往的有情人,焚的那么多心誓若真能传到荒泽之母那里,只怕她老人家宁愿选择做个聋子。 耀真的是年纪轻,所以才这么单纯又冲动。 比耀大一百岁,同样还在青春期的沉夜摇头叹息。 只是心誓虽然不能当真,沉夜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咧了开来。 - 耀还是我行我素,焚烧过心誓后,不管沉夜的拳头多么的有力,还是天天在房间里坐着。 孙子拿祖宗能有什么办法?沉夜唉声叹气。 - 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 有一天,当晨曦降临荒泽,耀披着一身朝霞,又站在了沉夜的身前。 那一日,当雷霆降下来的时候,耀将沉夜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头发全部焦黄了,身体也烧伤得厉害,可那一道雷霆竟真的没有打在沉夜身上,耀也没有再晕过去。 耀做到了,真的为沉夜挡去了一道雷霆,一道烈火。 沉夜抬头看着这个少年,才发现他居然已经长得比她高了这么多。 耀终于度过了青春期最艰难的时刻,脱胎换骨,春笋一般地抽了条,瘦了下去。荒泽给了他蜜蜡色的皮肤,健壮而又匀称的身体,脸上的疤痕也随着荒泽的风霜,变得深沉而又晦暗,成了他人生最粗粝的一个序章。 “以后一生一世只与我一人过,好么?”耀说话的时候很虚弱。 沉夜有些吃惊,一生一世这样的话,在荒泽虽然没人相信,但是反正人人都这么说的。 可是耀说得诚恳,好像真心的一样。但如果真是真心,那肯定是要被天打五雷轰的。 耀虽然长高了,却终究还是个孩子。沉夜对他点点头,嘴里含混着:“好的好的,一生一世,一生一世。” 耀笑起来,朝霞跳跃到他的眼睛里,让他单纯而又明亮的眼睛闪闪发出了光。 沉夜突然感慨道:“你什么都不懂。” 耀却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看着沉夜道:“是你什么都不懂。” 那之后,每隔三十日,耀便每个清晨来为沉夜挡一次雷霆,每个傍晚来为沉夜挡一次烈火。 其余时间,他继续在房间里坐着。 73.第九章 一百零八 沉夜离开荒泽的那一日,耀为她挡下了两道雷霆烈火,离三道不过少了一道。 可这一道,却成了咫尺天涯。从此以后,没有了春日,没有了凡黎花,没有了婚礼。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缘法,沉夜为此也伤感了许多时日。 真真是荒泽之母都料不到的,有一天,沉夜真的能离开荒泽,帮所有荒鬼圆了这个睡觉都不敢做的梦。 那一日,沉夜不过像平常一样醒来,然后等着太阳升起,等着今日份的雷霆烈火降到她的身上。 这些时日,耀一到晚上就不见了人,都是差不多这个时间才匆匆赶回。耀与她说,他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地方打坐。 耀这几年明显地又长大了些,他的力量愈来愈强大,心思也愈来愈深沉。 许多凶兽不是死在耀的力量下,却是死在他的陷阱中。住在沉夜隔壁的百狸,生性那么刁钻,都怕他。 荒泽以强者为尊,耀在荒泽越来越受欢迎,荒泽的女子热情奔放,耀走哪里都会受到女子的注目。 沉夜想了想,开始捣凡黎花汁。 这是耀为她摘的凡黎花。 - “了了寄渺渺,三问终生了。一问荣华转身枯,二问恩义归恨处,三问七情解七苦......” 沉夜正在胡思乱想,突然一阵极轻极细的咏诵声,一点点地传到了她的耳中。 这声音如梦似幻,好似无数人一起愤怒呐喊,又好似只有一人在呢喃祈祷。 沉夜吃了一惊,停下捣杵,再三辨认,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咏诵声。 千万年,荒泽寂寂,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咏诵声。她最后一次听到类似的声音,还是小时候她阿娘唱童谣哄她睡觉时。 可是如今这远方传来的咏诵声虽轻,却实实在在地飘在耳畔,怎么也挥之不去。 渐渐地,这咏诵声竟如同一颗颗细沙,最后汇成了漫天漫地的沙尘暴,汹涌而来,好似要席卷整个荒泽。 沉夜只觉得这声音重重地敲在她的心头,脑中有个声音响起,在她耳边说“出去看看,出去看看......” 她不由自主地就随着这个声音跑出了洞口。 荒泽上,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群荒鬼,所有人都整齐划一地抬着头看着天空,好似一群待喂养的鸭子。 沉夜也抬头望去,只见远处荒泽那终日被黄沙遮住的混沌天空,今日竟生生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天空中的那道口子远看又细又长,一道辉煌金鳞已从那裂口处倾泻而下,一团团流光溢彩的七彩祥云,正遮天蔽日地慢慢地从那道口子中涌出。 七彩祥云朝着沉夜的方向慢慢飘了过来,明晃晃地照得每个人都睁不开眼来,将这初升太阳的光芒都掩了下去。 是天上的仙族......又来了么? 沉夜强忍着刺目,认真数了数祥云的数目。 一百零六,一百零七,一百零八..... 这一次来的祥云,竟然有一百零八朵。 - 这百年来,不知道为何,陆陆续续地开始有一些仙族进入荒泽。 耀说,他们是如今的天地共主,三千世界尊他们为仙。 沉夜第一次看见的仙君是一个女子。女子穿着一身玄衣,带着一只银色高冠,面目慈和,神态安然。她端坐在一朵祥云上,好似半睡半醒,在荒泽上飘飘荡荡而过。 沉夜觉得十分新奇,想着将她抓来玩玩,于是便开始去追那朵祥云。 然而,比她更快的是住在她隔壁的百狸,她也看见了那朵祥云。 沉夜当然不让,可她刚起了与她别苗头的心思,却被从后面追上来的耀,一把生生地按在了地上。 耀虽然经常哭唧唧的,却一向十分强调他的稳重,沉夜从未见过他如此慌张的模样。 而百狸已经越过沉夜,朝着祥云扑了上去。 然后,沉夜看到了让她这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那仙人连头也没有回,只是用手指轻轻一点,一道微光便生生将百狸按到地底几十丈深。 百狸一向比沉夜强壮。娘亲走了以后,她经常抢走沉夜猎来的凶兽,还要将血水泼到她家门口。 被按在几十丈深地底的百狸没有灰飞烟灭,只是在那里痛苦哀嚎。 拥有难死难灭的身体,就会有难死难灭的疼痛,这就是与天同寿的最大刑罚。 耀目光沉沉,看着那朵飘远的祥云,告诉她这就是术法,是仙族才能修炼的道。荒泽再健壮的荒鬼,也无法与他们匹敌。哪怕是只驾着一朵祥云的小仙君,动一动小拇指,就可以让他们灰飞烟灭。这就是真正的威能,三千世界 至尊的力量。 那天,沉夜蹲在那被打出来的几十丈深的黑洞前,一阵深沉的恐惧从她心里涌起。这么多年,她面对凶兽都从未有过这种感觉。她明白,这是面对一种无法抗衡的绝对力量时,才会产生的恐惧。 那之后,沉夜看见了越来越多的仙君。 仙君总是云里来风里去的,难辨踪迹。 但是沉夜有办法辨别他们的厉害程度,那便是数祥云。 耀也说,祥云数目越大,说明来的这个仙族越厉害。 沉夜仔细地想了想,确定她以前见过最大的阵仗也就三十六朵,寒酸些的一朵两朵的也有。 而这一次,来的居然是一百零八朵祥云。 - 驾着一百零八朵祥云而来的仙君,到底是多大威能的人物? 沉夜突然一阵心惊,转身在人群中去找耀。平日这个时辰,耀一定已经回来了,可是今日却怎么也不见他的踪影。 耀总是与她说,仙族来的时候,一定要躲起来。 可是她可以肯定,耀绝对不会扔下她一个人躲起来。 沉夜心道,不如先回洞中躲避一下。 突然,天际艳艳霞光中现出了数十柄五光十色的罗天伞,遮天蔽日地朝着荒泽罩来。 那罗天伞的四周已飞出数不清的飞天仙女,穿着一式的五彩裙裾,在天际腾挪跳跃,口中吟咏有声,朝荒泽洒下香花圣水。 沉夜耳中的咏诵声又源源不断在她耳边响起,她怔忡站在了原地,任香花圣水落在她的脸上身上。 她只觉得浑身一阵沁凉,心中突然就涌起了一种无尽的悲凉。 这种悲凉,沉夜并不陌生。 那一年,阿娘不见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荒泽上,心中涌起的就是这种感觉。那是一种没有源头也没有终点的寂静,一种好似她会随时被天地吞噬的寂静。 沉夜已不会流泪,她再次不由自主地仰头,去寻找那寂静的源头。 “吼......“ 然而就在此刻,一阵好似来自上古的深沉龙吟传来,一只巨大的双头青龙已在云层中现出了真身。 只见它慢慢垂下了眼睛,向着荒泽轻轻一扫,它那眼里睥睨天下的残意竟就让沉夜一阵冷颤,心里不由自主地涌起了一个念头——今日不会挫骨扬灰在此吧。 74.第十章 圣威伏魔 可沉夜越心颤,心思不知为何,却是被这青龙牵引,让她忍不住再次仰头去看。 这一次,她居然看见这不可一世的双头青龙,竟被一双如晨露般晶莹的赤足踏在了脚下。 那双赤足稳稳踏在龙背上。这凶恶神兽竟似十分惧怕这双赤足的主人,温顺地将头伏了下去。 这一定就是今日来的仙君。 沉夜继续抬头,想去瞧一瞧这双赤足的主人,可是她的头却突然怎么都抬不起来了,接着她只觉得脑子一炸,眼前已是漆黑一片。 沉夜的身子软软倒了下去。 正在此时,有一只手拍在了她的背上,立刻有一股暖流缓缓送进了她的身体。沉夜的神识随着暖流逐渐清明了起来。 “你怎么回来了?”沉夜看清楚来人的时候,却顾不得其他,连忙问道。 耀捂住了她的眼睛,低声道:“别看,这是仙君威压,你无法承受。” 沉夜侧头躲开耀的手,问道:“什么是威压?” “仙族虽掌天地法则,然而真正参透天地玄妙者却是寥寥。你之前见过的那些散仙不过只是窥其一斑,便有足以碾压你的威能。今日来的这位却是......” 耀顿住了,好似在思索怎么接着说。 沉夜连忙问道:“却是什么?” 耀眸子沉了下去,咬牙道:“你先别管是什么。你只要知道他即使不运用术法,周身也会散发威压,可瞬息让凡人神魂俱灭。只因这威压太过恐怖,这样的人又最是看重名声,平日里一般都会敛去。” 沉夜越听越奇怪,问道:“那今日他为何不敛去威压?” 耀眸子微微眯起,道:“他已经敛去了九分,留下这一分,是为了让人不能直视他。” 沉夜咦了一声,竟没有低头,反而忍不住又要再抬头去看。 耀一把将沉夜的头按下,“别看,不要命了。” 耀今日说话倒十分地刚毅,沉夜笑着扭过头来看他,“这么说,这个大仙人今天是来荒泽甩威风的?” 耀听了这话,表情虽还有几分严肃,嘴角却忍不住绽放起了一丝笑意:“他们也就这么回事,也不知道今日这样大张旗鼓地来荒泽做什么。” 沉夜稀罕地问:“你看到那些五颜六色的布架子了么?真是好看。” 耀的眸中闪过异样的冷芒,“那是八景鸾舆九光宝盖,仙家最无上尊荣的仪仗,是他......才能有的。” 沉夜愈发奇怪,问道:“他是谁?” 耀的眸子看向沉夜,认真道:“一个我们最好永远不要去惹的人。” 沉夜正要说什么,猝不及防地,晨曦的第一道雷霆天刑已经伴着朝霞,凝聚在了空中。 今日事多,沉夜还差点真忘了天刑这回子事。然而,一看到这天刑将至的天象,她的身体还是本能地瑟缩了下。 耀立刻将沉夜抱在了怀里,轻飘飘抬头看了眼老天。 沉夜知道耀这是打算替她挡第一道雷霆了。 她对耀笑了一笑,祥云的光辉此刻正好照在耀的脸上,他脸上那道狰狞凶恶的疤痕,此刻看起来却那样地让她安心。 可是沉夜等待了片刻,雷霆却始终没有落下。 她微微抬了抬头,然后,她看见了今生仅见的第二怪异的景象。 那道雷霆竟活生生在她的头顶上方停住了。 然而沉夜却并未松懈半分,反而觉得惊骇莫名。她连忙看了下四周,发现所有的荒鬼都与她一样,头顶都悬着一道未落下的雷霆。 耀的眼中也是惊疑不定,却果断地拉住沉夜的手道:“我们快回去。” 这一次,沉夜犹豫了。 一百年了,每一日的朝阳东升,每一日的夕阳西下,那雷霆和烈火就要准时降临,七道雷霆,七道烈火,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沉夜看着它们一点点剔掉她的血肉,看着它们一点点磨去她的五脏六腑。 真的很疼,噬骨灼心,从早上疼到晚上,从晚上疼到早上,疼到第二日的雷霆烈火再来。 无穷无尽,无穷无尽...... 这便是难死难灭,这便是他们荒鬼一族的天降刑罚,一生一世,追随着她。 可就在刚才,不仅天刑没有降临,身上那如影随形的疼痛也突然消失了。 沉夜从未这样的轻松过,此刻她不能 真的飞到云端,却觉得自己好似快活地飞到了云端。 她不敢置信,摸了摸身体,然后看见荒鬼们也都在摸自己的身体,看来所有荒鬼身上的疼痛在刚才那一刻都消失了。 沉夜突然笑起来。原来不疼,是这样的感觉,可以畅快地呼吸,可以畅快地站立着,可以畅快地欢笑。 耀却已经一把抓住沉夜的手臂,催促她道:“别看了,我们快回去。” 沉夜却仍是站在不动,问道:“你刚刚怎么没有回来?” 耀微微皱眉道:“他们昨夜便来了,好似在找什么东西,只是现在才现出了真身,我本来想去躲起来的。” 沉夜立刻笑起来,“所以你刚刚是为了我,才出现的么?” 耀点点头道:“那还能是为了什么?” 沉夜也点了点头,她本来还有几个问题要问的,比如他昨夜是如何发现那些仙族的,他如何知道那些布架子的名字,但是她没有问。只要耀此刻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足够。 “我们回去......” 沉夜的话还未说完,耀已经警觉地抬头,惊道:“来不及了。” 耀说着,一把又将沉夜想要抬起的头按下。 “尔等肃静。”一个似远又似近的飘渺童音已在沉夜耳边响起。 “圣威伏魔慈济鸿蒙普化天尊今日出巡三界,圣君慈悲,见尔等在此受苦,以百年修为免去尔等今日刑灾。” 这些年,荒泽来往的仙君虽多,沉夜却第一次听说,有仙居愿意散去修为为荒鬼免刑的。圣威伏魔是圣什么威伏什么魔,沉夜不知道,但她默念了一遍,将这几个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仙童说完,荒鬼们果然也都是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整个荒泽一片死寂,似乎没人听懂仙童在说什么。 仙童却不慌不忙,眯眼等待了片刻。 果然,不一会,仙君万寿的山呼声已经此起彼伏地响起。 仙童这才继续奶声奶气地继续道:“圣君欲往神泽洞捕猎神泽兽,可有愿引路者?” 山呼声顿时消失,荒泽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个世上果然没有白吃的果子。 第十一章 魅兽仙君 三千世界,浮游众生。 沉夜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她这个众生会与这个圣威伏魔有纠葛。 那一日,荒泽悄无声息地开出了第一朵凡黎花。 当沉夜听到神泽兽三个字的时候,笑容僵在了那里。 神泽兽?荒泽的百兽之王,这仙君竟是这样大的口气。 那些驾着祥云来此的仙君,很多都圈了族人帮着去捉神兽,族人们有回来的也有回不来的,但总归在去之前都有个盼头。 但是,这百年下来,那些圈着族人去神泽洞的,却都是有去无回。听说他们全部都被撕碎了骨头,扔在了沼泽里。 那只双头青龙虽说看起来也是威武不凡,但神泽兽日日与百兽浴血厮杀,如何能同日而语?那只双头青龙的脖子上好似还套着一个项圈,不知道有没有刻着宝宝两个字。家养的和野生的斗?他们这些仙人看起来也并不天真呐。 沉夜谨慎地将头低了下去,用头巾将脸仔细地又裹了一裹。这次她若被选中,一定是凶多吉少,有去无回。 还好她一向运气好,之前从没有仙君挑中她,这次应该也不会有意外。 沉夜正想着,突然,一个稚气的声音在她耳边喃喃说道:“这个荒鬼的骨头怎么看着特别亮?” 沉夜正在想怎么回事,一道金光已经照住了她的全身,她的身子竟不受控制地朝着祥云的方向飞去。 沉夜愣了一愣,才明白过来,今日竟是她被选中了。她的脊背一下子僵直了,没想到今日她的运气竟格外地与众不同。 只是这个童子莫非有透视眼,她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他哪里看出来她骨头特别亮的? 沉夜心中一万个悔恨,只想一把火把她那洞府里囤着的凡黎花都给烧了,都怪她太勤勉,日日用凡黎花将骨头擦得锃亮。 沉夜哀怨凄楚地回头去看耀,看见他正在追着她疯跑,眼神比她还要哀怨凄楚。 这是要去神泽洞了,这是真的要生死离别了。沉夜心头一热,一句“我们一生一世在一起”的话眼看就要喊出来,耀却已经喊道:“我知道你他妈的不信什么誓言,不信一生一世,你给我记住,不准和别人在一起,等我,等我,你他妈的一定等我……!” 沉夜听了好一会,才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耀居然在骂娘了。所有的荒鬼都骂娘,可这么多年了,她从未听过耀骂过一次娘。 沉夜看着耀,笑得很欣慰。 一生一世有什么好,此时此刻才是最好。 耀,总有一天,你会走出了荒泽,去到属于你的世界。 沉夜喊道:“我不要你了,你找个和你一样的,好好过日子去吧。” 耀突然就不追了,站在了原地。他眼底沉了一种沉夜从未见过的光,危险而又莫测。 沉夜看见他将自己罩在外面的袍子脱下,解下头巾,露出他漆黑的眼眸和一头飞扬的短发。 他在荒泽行走,从来都是要与荒鬼一样,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他现在在做什么? 然而,沉夜已经无法去想这些。 因为她此刻迎来了她人生最艰难的时刻之一,她站在祥云之上,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眼花。很不幸地,她晕了祥云。 - 那日后来发生的事情,大多因为沉夜晕了祥云,模糊成了一片。 沉夜只记得自己认认真真地带了路,与他们一起进了神泽洞。 接下来便是一片血光。沉夜迷迷糊糊间看见一个仙君的背影,从双头青龙身上走下。 他手持一把拂尘,赤足一步步地踏在鲜血上,朝那神泽兽走去。 然后,神泽兽就被收进了一面金闪闪的镜子里。 神泽兽就这样被收服了,沉夜不敢置信地松了一口气。 可不等沉夜这口气松完,神泽洞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凄厉惨叫。 这些惨叫声似哀嚎,似祈求,却同样地刺耳至极,听得人毛骨悚然。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几乎淹没了整个洞穴。 神泽洞之所以被称为神泽洞,是因为洞里有一片巨大的沼泽,这些声音就是从这片沼泽里传来的。 沉夜抬眼去看,只见那片沼泽中此刻正有无数枯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频频叩拜。 枯骨密密麻麻,很多都已经四分五裂,不是手脚脱落,就是头骨与肢体分离,看得人头皮发麻。沉夜没有头皮,所以看得全身发麻。 没想到陷落在此的荒鬼数量竟如此庞大,实在触目惊心。 只见这些枯骨在沼泽中挣扎着、叩拜着,想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爬出这里。 谁能甘心埋在此地千年万年? 而能救他们的,只有眼前这个仙君。 沉夜不觉看向那仙君。他也看了眼沼泽,然后云淡风轻地拢了拢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 现在是拢碎发的时候么?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沉夜当真很想看一下他长什么样子。 单看背影,这个仙君好似长得有些瘦,或许也是因为他穿了一身极其宽大的长袍的缘故。 荒泽的袍子一向是越宽大越好,其实仙君的衣着很符合沉夜的审美。 更何况仙君的长袍不知道用了何种材质,竟能随着他的行动轻柔地舞动,看着一点也不凶恶。 可是不知为何,这个背影看起来很温和的仙君,竟比刚才那只神泽兽还要让沉夜觉得胆寒。 她看着看着,身子突然不由自主地又是一软,差点便要跪下。 又是那种威压!只是这一次没之前那么强烈,她没再晕过去,可是双腿却不自觉地就朝着地面跪了下去。 沉夜一惊,立刻重重将一节指骨插进腿上最柔软的软骨里,这才勉强精神一振,挣扎着靠在了一旁的石壁上。 每只荒鬼在成年时都要在荒泽之母前立下誓言,宁可挫骨扬灰,不跪天,不跪地,不跪仙,不跪魔。 这是荒鬼最后的骨气,沉夜看着沼泽里不断叩拜的荒鬼,咬牙挺直了身体。 仙君似有所感,突然站住,对着沉夜转过身子,他的声音极轻极缓极好听,语调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抬起头。” 沉夜不得不抬起头来。 这是一个清瘦的男子,长长的胡须几乎遮住了他的脸,看着果然极其温和斯文,甚至有些柔弱好欺负的样子。 然后,沉夜就看到了他的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她从未见过的荧彩琉璃目,清冷得像荒泽冬日的霜天。 沉夜突然想起以前远远看见过一只颠倒众生的魅兽,看见它孤独地立在荒泽的沙丘上,它的那双眼睛就和他的一模一样,不是长得像,而是望着你时的那种神态,睥睨、戏谑、无情,仿若世间万物都不在他的眼中。 魅兽从来不分年龄,即便是一只老年魅兽,也可以让荒泽血流成河。 仙君看着她,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是笑,却分明又不是,这是凶兽见到血的样子,一见便要封喉。 他难道要将她灰飞烟灭? 沉夜产生了一种陷入绝境的感觉。 也不知为何,此刻她竟突然想起了耀以前和她说过的一句话——‘伸手不打笑脸人’。 耀说,笑或许是绝境中求生的最后法门。 此时已是绝境,别无他法! 沉夜生生地挤出了一个她自认为最真诚的笑容,对着那仙君粲然一笑,说出了她心中最大的赞美:“大仙人,你长得真像一只魅兽。” “大胆!” 双头青龙一声咆哮,一个童子已经一剑指向沉夜的胸口。 那青袍仙君看向沉夜,眼中却闪过一丝讶色。 然而那讶色只不过一闪而过,他立刻又变回了一张垂目慈悲的脸,是仙君最标准的那种端凝的模样,好似他从未惊讶过一般。 难道刚才是她看错了? “圣君…..” 然而,那跟在他身周的一众仙君此刻已经齐齐跪下,口中山呼“圣君”。 原来她并未看错。沉夜被那雷动般的声音一震,众仙瞬息升起的威压已经朝她袭来,沉夜今天第三次眼前一黑。 挫骨扬灰,看来是再也跑不掉了。如今反正已身在神泽洞深处,却也无需劳烦他们跑一趟,将她扔在此处了。 只是她到底错在了哪里? 她一定会死不瞑目的。 她明明已经笑了,明明已经赞美他像一只魅兽了。 魅兽长得那样美丽,所有的凶兽只要一见到它,便会倾倒,将自己捕获的猎物乖乖送到它的面前。 她到底错在了哪里呢? 这次,沉夜是彻底地绝望了。 可万万没想到,挫骨扬灰的疼痛没有袭来,她却落进了一个冰凉坚硬的怀抱中。 沉夜强撑着睁开眼睛,却发现仙君的那双琉璃目已是近在咫尺。 近看,那双眼睛更是冷若冰霜,好似万年不化的寒冰。 只是,她为何竟被那仙君抱在了怀中?沉夜什么也想不了,一动也不敢动。 她竟被一个大仙人抱在怀里,还是被一个踩着双头青龙,活捉了神泽兽,眼神一动便有人齐刷刷对着他跪下的大仙人抱在怀中,如此死法,荒泽最好的巫祝都编不出来。 然而,只一瞬息,那个仙君已经推开沉夜。 沉夜耳边传来他冰冷的声音:“说,我可以为你做一件事情。” 第十二章 以此为乐 沉夜以为自己听错。 无缘无故地为她做一件事情?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情么? 如果有,那么,她只想要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荒泽,从此再也不用受天刑,再也不要这如影随形的疼痛。 听说外面的天地很辽阔,没有漫天的黄沙,没有遍地的沼泽。当然,如果耀愿意,那么便带上他一起。 可是天下没有白吃的果子。她刚刚被教过一次的道理,她脑子长得再慢,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 “为什么?”沉夜问道。 仙君看着沉夜,指了指那片沼泽,淡淡道:“可以救他们,也可以带你出荒泽。” 沉夜更是不解,“大仙人,为何要做选择?你明明两个都可以做到。” 那个仙君以手点额,看着沉夜,缓缓道:“生在尘世,便要做选择。无为名尸,无为谋府,不为福先,不为祸始。你可知否?” 沉夜狐疑地看着他,她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不知为何,不明觉厉啊。 仙君却再不言语,只沉静地看着她。 沉夜这一辈子要说她最讨厌哪种人,那就是说话说一半的人,若问第二讨厌哪种人,那就说话故意说得让人听不懂的人。 只可惜,他是个力量悬殊的仙君。沉夜忍了忍,识时务地打算不再去细究追问。 她瞄了眼仙君身后站着的那个童子,看着他快要瞪得脱框的眼睛,叹道:“既如此,便让我想一下。” 沉夜此话一出,顿时又是一阵静默。 所有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圣君愿意答应他们做一件事情,他们会怎么做。 细细密密的汗在众人背后沁出。 圣君的心思一向深沉似海,这大约会是一个送命题。眼前这只荒鬼不知死活,将来也不知会死得多惨。 沉夜凝眉仔细思考这个问题。只是荒泽里那一声声的惨呼,叫得她心烦意乱。 仔细辨认,其实可以听出,他们都在喊着自己的名字。 “我是长寥......” “我是五丁......” “我是竹奴啊,阿爹,阿娘,救我,救我啊......” 沉夜不认识他们。长寥,五丁,竹奴.....她都不认识。 或许也有她认识的吧,只是此刻她也辨认不出来了。辨认不出,就可以当做不认识。 小时候,阿爹总说,要爱天下万物。阿娘却总反驳阿爹,任何时候,都要先爱自己。 阿爹和阿娘说着说着,就会争辩起来,有时候还会为此吵得好几天不说话。 爱万物,爱自己,轮得到她选吗?沉夜懂事后,想起爹娘竟会为此事争吵,总是觉得好笑。 荒鬼,是既不爱万物也不爱自己的。 可是,原来有时候,笑话也可以变成真的。 在这一刻,她竟然真的要为爱万物和爱自己做一个选择。 族人们的惨叫声越来越响,凡黎花田却离她越来越远。 这些惨叫声,如果不处理掉,只怕会一辈子沉在她的脑海中。 作为一只荒鬼,她真的是很在乎睡眠质量的。老荒鬼们现在遇到的最焦虑的一件事就是他们几乎睡不着觉了。沉夜觉得她必须防范未然。 “要不你放了他们?”沉夜用力咬了下自己的牙齿,听到自己对那个仙君这么说。 “放了他们,你就要永远留在荒泽里了。”琉璃目玩味地眯起,那个仙君的眼中竟有一丝狡黠闪过。 他完全看透了她的心思。 所以,她这样艰难的选择,对于他来说只是一种游戏么? 那么就怪不得了。原来不是什么好事,而是他在以此为乐,他要看着他人做一个艰难的选择,关于生死,关于命运,看着他人为此纠结徘徊,甚至种下一个永远的心魔。 他的性子果真也与魅兽一模一样,越来越坏。 沉夜再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放了他们吧。” 仙君收回了戏谑的眸光,没有再说话,手指一点,无数枯骨就从沼泽中飞了出来。 这样轻易,沉夜愣了一愣。 重获自由的荒鬼们却已经蜂拥着夺路而逃。他们甚至都来不及抖去身上的泥垢,就争先恐后地朝神泽洞外冲去。 “喂......” 沉夜叫了一声,她想告诉他们地上掉了许多碎骨,最好把自己掉的拿回去。 可是从始至终,没有一只荒鬼看她一眼。 沉夜本来还想喊,慢些慢些,可是她嘴巴张合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没有人会听她的。 这是她的族人,虽然,这是她的族人。 她突然觉得她在仙族面前有些抬不起头来。 可是如果是她被困在沼泽里这么久时间,一朝获救,她又会如何?他们又会如何?也不知道是不是逃得最快挤得最凶的那个。 “值得么?”仙君看着慌不择路的荒鬼们,看着沉夜问道。 沉夜略觉尴尬,不觉地笑了一下,叹息道:“好像有点不值得,不过没办法的。” 仙君似在重复沉夜的话,“没办法......?” 沉夜将自己头巾又紧紧地裹了裹自己的脸,道:“毕竟睡好觉天下第一重要。” 仙君的琉璃目看向她。 沉夜还想再笑一下,解释一下,可是笑容还挂在她脸上,神泽洞內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震得她身子一晃。 沉夜本能想伸手抓住那个仙君的衣袖,仙君却已经毫不留情地一挥手,沉夜立刻重重跌倒在了地上。 祥云上一位带着玉冠仙人已问道:“圣君,这里竟有上古法阵?” 仙君闭目淡淡道:“是五岳锁元阵。” 祥云上的仙人们立刻一阵躁动。 “此处竟就是五岳锁元阵所在,怪不得有先天帝坐骑神泽兽在此地看守。”玉冠仙人失色道。 仙君闻言,嘴角很轻很轻地一撇,竟是一丝极难察觉的讥讽。他好似自言自语般地喃喃道:“父帝之威么.....” 仙君眼风微动,扫向了神泽洞深处。 一个手握纸笔的仙君已经出列,掐算了一会,缓缓道:“此五岳锁元阵在此设下怕已有十万年之久,如此被天地之力日日消磨,本已快要自行消亡。只是那神泽兽在此,经年累月捕杀生灵,此阵被这无数怨气加持,才得以继续运转。如今怨气散去,法阵已然难以维持。” 仙君点头,扫了众仙一眼,挥手道:“你们先去吧,在此也是无用。” 众仙齐齐跪下,大声道:“圣君慈悲,苍生之幸。” 那手握纸笔的仙人已眼含热泪道:“原来圣君早已算到此处五岳锁灵阵快要消亡,特来为三界苍生来此修补此阵。” “文权,你当真.....很呱噪。”那仙君却极不耐烦,挥一挥袍子,满洞仙人已经瞬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沉夜来不及细想,立刻也轻手轻脚地朝洞外跑去。 “五岳锁元阵乃是上古凶阵,一旦消散,这荒泽凶兽将重启灵力,如此,你也应该想得到后果。” 仙君清冷的声音淡淡地从沉夜的身后飘来。 沉夜停下奋力奔跑的脚步,努力去理解仙君的话,“荒泽凶兽会重启灵力是什么意思?” 仙君淡淡道:“就是从此凶兽可以轻而易举将你们一族吞入腹中。” 沉夜愣住。 “我可以施法,再次封印凶兽灵力。”仙君又道。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不过小小一只荒鬼。”沉夜站住,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再说,大仙人你来到此处,也不是为了修补这个阵法的。” 仙君琉璃目有那么一瞬似有波光流转,“你与他们本是同族,以你为引,可暂骗过此阵。” 他话音未落,手指已经掐动法诀,神泽洞内霎时绽放出七彩霞光。 沉夜还未点头同意,腰已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抓住,将她推到了沼泽中去。 她身不由己,回过神来时,已经被沼泽困住,动弹不得。 她无力地挣扎了一下,可是浑身却如被虫蚁撕咬,又痛又痒起来。 那个仙君的神情此时也变得慎重,只见他眉头紧蹙,额上竟沁出了细密汗珠。 沉夜咬了咬牙,也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当然不懂什么是阵法,只是她知道这阵法竟能让这个轻易收服神泽兽的大仙人如此慎重对待,那么一定是个极其可怕的东西。 她咬紧,感受着泥浆将自己的身体一层层地包裹住。心中突然冒起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也许这一辈子她就要永远地陷在此处。 值得吗?有什么事情值得以此为代价呢?还是太年轻了,下次绝对先选自己。沉夜颓然地放弃了挣扎,闭上了眼睛。 第十三章 生死一瞬 一千年? 沉夜跳起,跑到仙君的面前蹲下,哀求道:“大仙人,你那么大本事,为何要千年才能破阵?” 仙君斜斜看了眼沉夜。 沉夜微微抬头,“这里只有你和我,我们难道要在这里共度一千年?” 也不知仙君听到了哪个字,他微微皱了皱眉,终于开口道:“金刚阵乃上古四大法阵之一,是与五岳锁元阵一起布下的,与神泽兽命格连在一起,一旦神泽兽被捕获,此阵便开始运转,以困住前来捕捉神泽兽之人。” 仙君说话仍是那样地不紧不慢,仿若咏诵。 沉夜颓然坐下。 仙君却淡然地又闭起了眼睛,继续打坐。 或许对一个仙人来说,这样闭目坐个一千年,也不是不可以。 沉夜咬牙,看了看四周,站起身来,拔出了石刀,开始在石壁上东敲敲西敲敲。 四周都是坚硬的石壁,沉夜敲了半日,只敲出一个浅浅的洞。 仙君的眉头却慢慢皱起,“太聒噪了。” 沉夜手中的石刀却没有停下,“一千年不吃东西,会很饿,我要挖个地道出去。” 仙君淡淡道:“此阵中的石壁坚硬似铁。” 沉夜看着那个敲出的浅浅的洞,道:“挖个百年,总归能挖开。在这里呆一千年,和被黄沙埋骨也没有区别。” 仙君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了沉夜,那眼神好似在说,若你再这么吵闹,黄沙不埋你,我来埋你。 沉夜瞧了眼黑洞洞的沼泽,摇了摇头,继续拿出石刀在四周石壁上敲敲打打。 但是作为一名荒鬼,她有的是力气。 如此,沉夜累了便躺下睡觉,醒了便继续起来敲打。 洞中不知岁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时日,沉夜还是不知疲惫,仙君的眉头却已经越皱越深。 有一日,沉夜照常睁开眼睛,却看见仙君竟坐在她的身旁,看着她。 被一个男子看着睡觉,这很吓人的,好不好? 沉夜猛地坐起,竟撞到了仙君的鼻子上。仙君明显地身形一滞,竟没能避开。 难道他受伤了?沉夜想着,仙君却是已经一指点向沉夜,只不过这一指虚软无力,在沉夜嘴巴前方停了下来。 “我以前有个仇家,”仙君看着自己的手指,叹息了一声,突然开口道:“他十分地呱噪。” 仙君说到此处,便不再往下说了。 沉夜心头一紧,想起他一步步赤足踏在鲜血上的模样。他该不会因为那个人呱噪,就把他杀了吧? 沉夜忍不住地小心翼翼追问道:“然后呢?” 仙君微微抬眼,看向沉夜:“然后,我便再不与他说话。” 沉夜听了,微微一愣,呼出一口气:“可惜了,我们在此处,要是彼此不说话,会疯的。” 仙君的眉头凝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面上似有难色,手上的拂尘飘动了两下,终于叹道:“那沼泽是个生门,下去便可离开此地。” “你确定?”沉夜不确定地问道。 仙君的拂尘又飘动了两下,才回答道:“我确定。” 沉夜一跃而起,笑道:“大仙人,我信你,我们下去沼泽看看。” 仙君看着沉夜,问道:“不怕?” “很怕,大仙人,你走我前面,好不好?”沉夜看了眼沼泽,又回头可怜巴巴地看了眼仙君。 一只荒鬼可怜巴巴的样子,实则看着有些恐怖。 仙君神色却依旧冷冽,只见他飘飘然站起,轻扫了下手中拂尘,走到沼泽旁。 沉夜察言观测,觉得自己刚才似乎唐突了。既然此刻他们即将一起步入险地,应该打好关系,想了半日,对着仙君夸赞道:“大仙人,你为何看着一点也不老,到底是如何保养的?一会进入那沼泽之中,是否可以出手相助,保我狗命?......” 沉夜跟在仙君身后,喋喋不休。 仙君扫在肩头的拂尘飘动了三下,竟回头深深看了沉夜一眼。 沉夜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了他,却也是没有办法,只能苦着一张脸,跟在他的身后。 仙君却已在沼泽的岸边站定,看向沼泽,眉头微皱。 沉夜见他运指如飞,好似在计算些什么,过了许久,才又将手负在身后。 莫不是在计算一会进入沼泽的出路在何方?与货真价实的仙君在一起,就是可以如此让人安心。沉夜立刻适时地拉住了仙君宽大的袖子。 仙君回头看了沉夜的手一眼,叹息一声,终是什么也没有说,闭眼毫不犹豫地跨进了沼泽。 沉夜始料未及,心头一惊,人已经不由自主地随着仙君沉入沼泽。 立刻,泥浆又一次将沉夜的身体层层裹住。 沉夜只觉得自己身子越陷越深,心中的恐惧也越来越重。她不知道沼泽有多深,也不知道何处是尽头, 她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个仙君与她一起,他比她矜贵,矜贵的人更怕死。可是淤泥还是漫到了她嘴里,堵在了她的喉咙里,将她的水晶心一点点堵死。 你要永远陷在这片沼泽里了,永远这样不死不活地陷在这里了。那个极其 绝望的念头又跳了出来。沉夜忍不住朝上挣扎起来,可是越挣扎,她的身子却陷得越深。 沉夜浑身发起抖来,抓住仙君袖子的手不自觉地越来越用力,另外一只手却开始胡乱地挥舞起来。 突然间,沉夜的手似乎抓住一个什么东西,沉夜想也不想,紧紧地将它抱住了。 那个东西好似扭动了一下,却很快地放弃了抵抗,然后竟一把抓住沉夜,将她猛地往下一拽。 这便是生死一瞬的感觉么? 阿娘说过的,不怕的,身入无间,才得解脱。 阿娘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她梳辫子,阿娘梳的辫子很好看。阿娘说,她去去就回的,回来就给她梳新的辫子。 “阿娘,阿娘......“ 不怕的,不怕的。身入无间,才得解脱,身入无间,才得解脱..... “阿爹,你别捣乱,不要拍我的脸.....” 沉夜觉得有只手一直在拍她的脸,拍着拍着,她就醒了过来。 沉夜猛地睁开眼睛。没有阿娘,也没有阿爹,她已身在一个山洞之中。 多年荒泽的生活,让她立刻警觉地打量了下四周。山洞石壁上竟镶嵌着一颗颗的夜明珠,将山洞照得亮如白昼,此外别无他物,只有一泓莹白山泉,也似一只眼睛般,嵌在这山洞中。 出来了,她从沼泽出来了。沉夜大口大口地喘息,感受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原来出路竟然在这片沼泽的下面,可惜那些在此被困了千万年的荒鬼,挣扎着一直拼命想往上走,却不知道出路竟然就在脚下。 沉夜不觉得叹息了一声,感觉到自己双臂好似牢牢抱着一个什么东西,连忙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抱着一团灰不溜秋的泥团。 沉夜连忙放开,然后一点点扒开那泥团,里面竟然是一个灰不溜秋的泥人。 泥人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肤色,五官却愈发轮廓分明,好似刀削斧琢。 那五官沉夜越看越熟悉,这个泥人竟是那位仙君。 若是将他做成一个泥塑,竟是如此好看。此情此景,沉夜第一个想法,竟是这个。 沉夜突然觉得有些对不起这位仙君,要不是她刚才一直强拉硬拽,只怕他如今也不至于变成一个泥人。 沉夜再看看同样变成泥人的自己,忍不住一笑:“大仙人,如今我们可是一样了。” 仙君好似听见了这话,眼睛微微动了动,竟猛地睁了开来。 等到沉夜回过神,仙君已经站了起来,手掐法诀,瞬息,他身上又已是纤尘不染。 沉夜十分惊奇,指了指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块腥臭的淤泥,对仙君道:“大仙人,不如你也帮我一下?” 仙君看着沉夜,几乎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几步。 沉夜却已经站起,朝他靠近:“大仙人,不要小气,好不好?帮我一下,免得你被我弄脏。” 仙君看着步步逼近的沉夜,又连连后退几步,这一次,他的脸色却是变了:“我修复阵法损了真元,只剩这最后一丝灵力可以调用。” 难道说,他刚才宁愿沉在沼泽里窒息,也要留住这最后一丝灵力施展这净衣咒?又难道说,他刚才那么运指如飞地计算,也是为了留住这最后一丝灵力? 这个人。 这个人...... 荒鬼虽在荒泽生活,却也素爱洁净,可是到这位仙君爱洁净爱到如此令人发指的程度,当真也是罕见。 沉夜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荒鬼都喜欢穿宽大的袍子,她可以想象,此刻淤泥已经深深嵌入到她的骨缝里,袍子下的身体肯定惨不忍睹。 沉夜看了眼清澈的山泉,并未多想,已经纵身一跃,跳了进去。 立刻,一道巨大的水花就溅到了仙君身上。 仙君脸都白了,立刻远远避开,可还是满头满脸地被溅了一身的水珠。 沉夜见到他的样子,不禁开怀大笑,却立刻乐极生悲,一声惊呼道:“这里的水怎么和夕月湖的一样,又咸又苦的?” 仙君却低头拂了拂身上的水珠,对着沉夜问道:“身入无间,才得解脱,谁与你说的?” “我阿娘。”沉夜眸子不觉微微一黯。 然然而,很快,她眼中又亮起光来,指着山泉问道:“既然刚才的沼泽是出口,那么这山泉会不会也是这山洞的出口?” 仙君轻轻用眼角撇了沉夜一眼,沉声回道:“这一次我不敢肯定,下去或是生路,或死无葬身之地。” 第十四章 一日三晕 “我不会水。”沉夜摇头想了想,又抬头道:“虽然我不会水,但我可以练习,练习一年两年说不定可以下去。” 仙君却不慌不忙,自袖中先摸出了一盏长明灯,然后又摸出了一道符咒,“我有避水咒。” 仙君说完,嘴角突然往上翘了一翘,好似.....好似半个微笑。 仙君表情如此古怪,沉夜实在觉得奇 他让许思凡和陈游周联系上,邀请陈游周明日上午来iu聊事情,陈游周没拒绝,同意了。 真好笑,曾经啥事不管,干了事就是坏事的张兆和居然要重建iu。 本来是想着在皇宫调拨金吾卫,可是当时陛下说的那句,一定要找一些实打实的武力强悍的之人。 张仲国一想到这次发射的东西,手心里都是汗水。一个不慎,整个月城基地都将化无乌有。 而即便他通过灵力屏障得到了在水下呼吸和自言自语的能力,周围极强的水压也令他稍感吃力,不得不耗费更多的灵力来加固周身的护盾。 自己前脚刚离开在,爷爷后脚就把告示贴出来了,这未免也太绝情了吧。 踮着脚尖看萧宇,把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定萧宇并没有受伤,林妙音这才松了一口气。 其次就是物理性损伤。我们都知道水是生命之源,而体液就占我们人体体重的六成左右,大脑甚至占了近九成的比例。 赵公子写的那三字经说,人之初,性本善,老夫看完,倒是觉得人之初,本性是恶。 说着,奥克利就想往门外走去。他已经做好了被炎龙人羞辱一番的准备了。 “陵光手中也有一道先天火行本源之气,还请尊神出手助吾创造出凤凰一族。”亿万丈的朱雀眉心一闪,一道赤红如火,辉煌如金的本源之气流出,悬浮在五人中间。 在表此时的江城策,正心急如焚地赶往南宫世家,虽说香港的交通路况日常还算畅通,可是今天却格外的拥堵,急的江城策不断地按着喇叭。 这其中虽然有着老乞丐的一份私心,但更多的,却是替叶凡着想。 一声声凄厉的鬼啸声在湖水之中久久不绝,将整个天地都弄成了炼狱一般。 这些探员都带着属于自己的面具,他们有无数秘密要放在心里,他们要面对一次次生与死的抉择。 他猛地放出体内的威压,将那人狠狠地压在地上,那人感觉自己背上仿佛背着一座大山,痛苦不已。 一次次保证,一次次的失言,在工作上他是整个神盾局特工的样板,但在感情上他却是一个失败的男人。 “但是我们也有底牌,不是么?”风落羽用有些顽皮的眼神,看了一眼风震。 李荣华不由一喜,这还真是去除了不少的麻烦,别的人李荣华或许不信任,但是李秋意的人她还是相信的。 暗夜公会的人员,目前只有罗刚还是一阶,刚才云图给所有人派了任务,一直没有派任务给他,他都在眼巴巴地等着。 薛淼还是按照辛曼的要求,并没有把车开到公司门口,而是在前面的一个路口。 黑衣人赶紧收住长剑,这可惜动作慢了,李周已经扑上来了,右手肩膀狠狠穿过长剑,左手握着弓箭,对着黑衣人心脏位置狠狠刺去,一切都在瞬间完成。 薛淼注视着因为周多多的挪动而躺在地上的辛曼,脸色明显红的不正常,他蹲下来,伸手覆在她额头上,很烫。 第十五章 枯骨生肉 徐三现在还有一些意识,同样看到了这一幕,难以想象夏诺的攻击居然强悍到了如此地步。 厚厚的泥土沾满脚底,这里阴冷潮湿,无尽的寒气往人骨头里钻。 此时朝堂之上,姬落尘正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蔑视的望向跪在那里的姬元齐。 “我就是想要一个不讨厌的男人抱抱我,呜呜呜,”吴昕彤哽咽道。 告诉她我到了后,吴昕彤立刻开启了院门,我将车子也开了进去。 在沙发上分宾主落座后,这李岭虎还像以前当局长似的,打着官腔跟大姐扯了好长时间宏观经济发展的犊子,然后又以长辈的口吻夸奖我,说我出息了,毕业才半年多,就已经成了汉龙的核心人物了。 这轩辕剑,只靠自身的力量,就能让普通人力战先天高手而不败,若是有武道在身的人,更能发挥出恐怖之威,越级而战,更是不在话下。 沈惜词交待过后,目送两人离开,送白黎上马车后,才独自走向闹市。 “算是吧,都是傀儡术,只不过他们的外貌不同。”元亓风轻云淡的开口,并不将外面厉害的傀儡放在心上,她透过车帘往外看,并未发现控制这些傀儡的人。 为了防止不必要的危险,干将已经吩咐所有下人收拾东西回家。他再次确认萧炎是不是真的要收服这死魂火焰,要是出现问题,说不定会波及到整个铁成以及碧水帝国的安危。 说完,叶承轩就急匆匆地离开,他知道,如果道别时间太久,李斯琴会起疑的。 “这是谁的?”见得郭临拿出一块不属于自己的肚兜,秦雨墨脸‘色’一僵,接着冷了下来。美眸微微眯起,一对秋水变得有些凌厉。身体当中,酝酿着狂暴的气势。大有一副你不老实‘交’代,就灭了你的样子。 南若宸一个翻身把烛火熄灭后,继续躺下。她却不自觉地往背后缩了缩。 这时东方已发白,众人虽然一夜没有睡,但个个看起来没有多少倦意。 “好好好好……”老板一连说了无数的好,一边又去招徕乘客去了。 洪德光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只听到嘟嘟声从耳旁传来,只得先扔下手机,片刻后又重新拿起手机,这次拨出的却是助理的电话。 每日除了送饭就再无别的声响,也无人答话。起初的一两天还好熬,但他忍了整整十天。久得就好像世人都已忘了他的存在。这比利利索索一刀结果了他更难忍。 在叶承志的眼里,夏海桐看不出半点犹豫与迷茫,这种坚定的眼神让夏海桐明白到无论她再说什么,也无法动摇这个男人的心。 不久之后郭临众人就来到了东别谷之山。萦绕在漆黑的山间的蛋白质恶心的味道,依旧没有散去。郭临一把火,不但烧掉了几乎整支魔军,也烧掉了半个山头。 锦瑟还未等到大皇子的手下领命,就已经翻身下楼,跳上马背,直奔城外竹林而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却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抓住。他回头一看,只见秦菲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拉住了他的衣角。 “来,先喝点水,刚才不应该和你胡闹的,要是你的伤口裂了咋办。”凌秋云眼中闪过浓浓的心疼,握着叶枫的手道。 夜影也是随后就赶到了那里,因为是夜影动手打断他的双腿,自然是知道这伤到底怎么样。与其说是打断了,不如说就只是一个脱臼而已。而且还是最轻微的脱臼,至于声音嘛,夜影自然是有妙招了。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这中像是变魔术的手法,在一般人看来简直非常的不可思议。 各种各样的负面情绪,在这短短几日间,全部冲击进了段穆恒的脑子中心脏中,想要再压下去,却是很难很难了。 “想是昨天夜里受了风寒,不打紧。你先帮我梳洗一下。”说着便往梳妆台边去。红莲扶她在梳妆台边坐定,忙去打水。 毕竟对于那叛徒雷统,谭俊可是恨到了极点,自从从王杰的嘴中得知雷统已经晋级为尊者之境,谭俊那手刃叛徒的希望早已破灭,只好把希望寄托在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单薄,但是极具正义感的青年身上。 “章子叔,我先安排你住下,等我哥醒了您才能走。”夜莺知道章子叔这样说就是准备回去了,所以提前说话截住了章子叔的话。 把咨询公司注册在瑞典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你离标准组织委员组织近,只要在那边设立一个联系人可以及时的跟对方沟通,这样一来更有利于自己标准的发行。 子阳留下来陪着昭云,毕竟是他提议让昭云找秦越人的;可是如今事情有变,他也有责任。 任盈盈妙目依旧打量着楚风,便是心知此人身份,可是不知他来意。她怎么可能放松警惕,倒是他那位所谓的朋友,浑身没有一丝内息,完全不紧张。 第十六章 恨仙一族 仙君脚下的拂尘微微飘动了下,他已淡淡答道:“是我们仙族的累世仇人。” 沉夜眉头微皱,又问道:“我好似听到了我阿娘的声音。” 她说着,将自己的手举到仙君面前,“你看,我竟生了血肉,这又是怎么回事?” 仙君眼风微动,扫到沉夜身上,眸子却是更冷,“这些都是恨仙幻象,你心有所思,中了幻 唐皓一天都在好奇中过去,妹妹的事情他从来都放在心上最重要的位置,很期待。 娟儿是天凤血脉,天生丽质,大能高贵,自从进入仙道学院修行以来,在血脉慢慢觉醒之际,修行飞速进步,成为仙道学院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这不是让下属难做吗?要是安沐真的不把合同交给自己的话,那到时候自己该怎么办呀? 而萧问道的“厚黑之学”,已到了化境。在东方非的心中,萧问道这是在磨刀,磨一把别人看不见的刀,杀人不见血的刀。 石浩天顾不了多想,只有一个信念,无论如何要抢在方远到达仙道学院外围前,将其截杀,否则这么多天来的耐心等待都白费了,下次要想击杀方远,又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事情。 曹阳不愧是电竞社的社长,见情况有些失控,连忙把卢笑天拉走了。 “昆仑山嘛,能有什么灵异的事情,就是遇到了几个盗猎的人罢了!”韩宇当然不会说什么黑色魔鬼的事情,这种事情就算是打死也不能说。 “你跟我来。”卫瑾瑜首先带着韩宇上了楼来到了一个房间,只是这一个房间和之前的那间房子不一样,是一个男生的。 一开始的时候,剧组的摄影师还不以为然,觉得韩宇就算是一个道观的掌门又如何?拍照可是一个技术说,但是当韩宇把手中的家伙给拿出来的时候,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因为韩宇把自己所有的家伙都给拿了出来。 不过今天可是被追杀了一路,林峰等人也算是累了,匆匆吃了点儿东西,便都各自休息了一会儿。 “好像有点不妥。”布玛看着周围的大海,表情露出了一丝凝重,放眼一看,本来海浪翻腾的大海居然奇迹般的平静下来尤其是刚才的海鸥鸣叫也不见了一时之间附近的海域显得极为压抑,安静得有点过分。 院子离大堂并不是很远,这里也没有乔家庄那边的宽广,所以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他们便到。 “好了,你们身上没有这些东西,我们合作起来就放心了。”林西凡淡淡的笑道。 但是那些修为高的却绝对不会那么想。他们担心骇然的是。难道星辰国又有一位强者了。能引起此等让天地同动的力量。绝对不会是一个普通的修炼者。 “也算不上欺负吧?”晨旭笑了笑,倒是听得澹台明月说到翡翠公主的时候,来了兴致,详细的询问了一遍。 所以,布莱特赌不起,也不敢赌,到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投鼠忌器了。 梁焱点点头,从梁栋的记忆中他知道,这些都是梁栋的家人,以后也是他的家人了。 夏阳亲眼目睹那些沙漠行军蚁把那巨大蚁后的半截身子包围,一点点搬运回地下,就像是水面一样,一眨眼就沉了下去。他有心想从空间里面拿出汽油,将那些蚂蚁烧死,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金花夜总汇由李勇俊一手创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夜店大佬,除了郑老鼠平日能勉强进言以外,别人根本无法插手夜店的事务。 第十七章 留个念想 沉夜见仙君如此,十分关切:“大仙人,你受够了什么?” 仙君神色复杂,并未回答,只对着沉夜道:“我教你一道口诀,从今日起,你每日都念给我听。” 沉夜却仍是问道:“大仙人,你到底受不了什么?” “大仙人,大仙人,”仙君叹息一声,道:“这些时日,你总共喊了三百六十七声大仙人。” 到了现在,景誉也并不想瞒他。总是要说开的,如今既然已经有机会了,倒不如索性都说清楚。 武幻宗主尽管不住后退,后退的次数要比枯木多,后退的步伐和退后的力度上更是比枯木要大的多。 当然,他根本就不知道,叶远不但心境达到大圆满,演算能力远胜常人,丹道更是领悟了神道法则。 事实上虽然不是如此的夸张,可却也绝不会有太大的区别,李荣坤最为引以为傲的图腾天赋,或者说现在所有人都引以为傲的天赋图腾武魂,其实就是天荒时代的凶兽的一缕血脉魂气具象化而已。 朱厚炜根本不想去见这些“达官贵人”,准备让刘玉山前去迎接,自己就不出面了。突然,看到朱远走了进来。朱厚炜和吴以恒等人都十分惊讶,没想到这个时候,朱远竟然回来了。 和这边一样,也是有海盗准备“半渡而击之”,区别是人数多点少点罢了。安宅船的余敌比较多,可惜在犀利的火枪面前,拿着弓箭的敌人实在比橡皮泥好不了多少,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只是,姜峰如此,姜正反而瞪大了双眼,傻傻的看着姜峰,简直是在看一个怪物一般。 墨羽飞说的情真意切,显得至为真诚,不过,在武幻宗主的眼中,这确是最可气的。 只不过,夏星空不厌其烦的在他面前演了那么多年,也不怪他天真。 年约7旬的刘寨主望着正在一里远的朱厚炜等人,再看看寨墙下方的海盗。叹了口气“听天由命吧,开门。”寨门打开了,但是门不够大,海盗都在门口挤着,结果进门速度很慢。 自己可是要超越亨利的入,想要超越亨利,就要在亨利从未成功的地方留下自己的烙印,比如意大利,比如千掉意甲球队ac米兰。 “那是自然。”孟馨一脸自信,所谓术业有专攻,这可是她拿手的范畴。 “恩,紫微首领。卡卡西他们来了。”宁次根本就没有回答天天的问题,而是朝着我开口道。 “我?”徐佐言愣了一下,然后微抬着脑袋想了一下,道:“我比较喜欢温柔点又稳重点的。”像叶凯成那样的,徐佐言在心里加了一句。 李察绝对不允许2010年世界杯上出现德国4:1击败英格兰的局面,所以,就算压制厄齐尔的成才也在所不惜,他就是一个为了成功完全不择手段的人。 如果东方婼雪真的有什么事,我就算得到了朱雀勾玉,就算冠绝华夏服,会真的开心吗? “砰~唰!”陈韶从己方球门拿到球之后,抬脚做出了跨越全场的劲射。 而夏擎枫和万通天,则是一人紧握七星龙吟剑,一人交叉黄金虎头爪,显然已做好了全力一战的准备。 我是系铃人?当我发愣的瞬间,在抬起眼睛时,镜中的雪夜已经消失了。 于是,由沈良带路,准备将他们带到宅邸后门的位置,而此时的叶岚和凛音,则是在寻找空羽的过程之中,在走廊上又是见到了几具鲜血淋漓的尸体,而在那些尸体的中央,还有一个让叶岚恐惧无比的人物。 第十八章 生吞活剥 因为吐气吸气的时候声音过大,宛如天上的隆隆闷雷,被一些人碰见,才以为儒家人物都能口喷雷音,诸邪不敢近身。 夏辉阳见阮心彤没什么反应,便走过去把她的鸡翅膀翻了面,刚好碰到她的手,阮心彤才反应过来,忙说了声。 数日奔波劳累,自是需要足够的修整,这一会也没他们什么事,能不去叨扰妨碍到加摩也是好的。 可是,时了了正处在人生的重要阶段,她拼尽全力,那么作为家长,他不希望任何事任何因素来影响她。 那种受伤程度,绝对比上一次与韦满战斗的时候还要伤的严重,可现在醒来,自己身上的情况比当时好了许多。 拂晓深呼吸伸出一只手捂住胸口的地方,但是心脏的动静并没有因为拂晓这个动作恢复正常。 人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听郭旗风说顾卿城变成这个样子已经很长时间了,今天他们过来的时候叶黎依旧能那样自然温和的喂顾卿城吃饭,郭千莺就觉得叶黎是个好男人。 李美娜之所以会走上来,主要是因为看到欧阳芷兰一直站在林天耀位置的身旁,于是她就想,是不是因为欧阳芷兰被人认出来,然后被要求签名,或者是要求一些为难的事情。 四五武卫横刀架住了胭脂的脖子,她也不惊,目不转睛地望着座上身着大红喜炮的新驸马孟研修,还有他怀中惊得花容略有失色的静安公主。 她的嘴角挂着甜甜的笑意,刚才撒娇的话,道明了那是喜悦的眼泪。 况且一吐舌头,跟嘉靖帝说这话,想都不用想,立马就得被凌迟。徐阶都救不了他,甚至裕王爷也救不了他。 碧寒凤炎决有五招,分别为附焰炙、焚血烧、燃灵杀、心炎引,最后一招为融炎爆。 仟佰列和罗成的脸色自然都非常不好看,同时也感觉一阵阵的无力。 楚天齐收起手机,穿好外面衣服,挎上挎包。走到门口时,又返回屋子,把自己的东西都放到提包里,拎起提包出了屋子,锁好屋门,向前院走去。 “想得美。”赵雨柔翻了翻眼睛,转头不看杨天风,脸红红的,不知是被寒风吹得,还是别的原因。 想着是闭目养神,可是躺着躺着,却睡着了。不但睡的很香,还做起了梦。 曹昂一听,果然如此,还是上次那般模样,只是后面的冠名召唤令他眼前一亮,让他想起了后世某些著名综艺节目里,节目主持人时不时会来一句“本节目由xx冠名播出”。 狐嘤嘤颤抖着身子,哭着道,她的双手死死抓着老妪的手臂,想要自杀,却没有丝毫力气。 这一年,可以说傅宇经过不断洗涤,心中对于修炼的本质有了充分的认识,完全可以说是洗尽铅华,拨云见日,心头敞亮。 仿佛是看见自己的寒冰囚牢,真的起到了禁锢的作用,阴蛇顿时出了一阵愉悦到了极致的咆哮声。 当他睁开眼时,天边金鳞祥云,放射万道金光,直射整个流云城。 这次的事情,出现的有些超出庄周的想象,开启剧情,尤其是主线剧情。 “竟然还有这样的原因…那也就是说,只要将这狌狌吞噬掉,那就能够彻底掌控恶毒瘟疫?”庄周有些意外的问道,榆次同时,眼神也看向了一旁地上的狌狌尸体。 下一刻,云天扬骤然一动,十指迅速的在战龙双臂上跳动而起。元力迅速注入其中,只是听到一阵阵闷声爆响,战龙的双臂顿时爆裂,骨骼顷刻间破碎。如此剧痛之下,战龙竟是咬住牙关,没有出声。 杨帆皱着眉头思索,随后便将九天玄蚕布收起,启动飞舟疾驰而去。 对方见许阳会说缅甸语,马上热情说道:“不贵,二十基亚!”基亚就是缅甸用的货币,兑换华夏币大约是1。1基亚等于1元华夏币。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杨帆和南素柔走出了房间,见到了门口的白云飞以及他的孙子白刃。不知道为何,杨帆竟然从来都没有见过白云飞的弟子,每一次见到白云飞不是跟长老在一起就是跟自己的孙子在一起。 “没,没什么!”玉美人脸红耳赤,赶紧的低头喝茶,以此掩盖自己刚刚的失态。 望着不远处那高大而凶恶的恐兽,众人心中都暗自升起一丝畏惧的感觉。如此强大的妖兽,任谁看了都会感觉到恐惧的。 从冷饮厅出來,刚要过马路,一辆银灰色的吉普车在她面前一闪而过。电石火光间,透过车窗玻璃,她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山柱的神农塔宝物,那不是属于别人的,那是属于阴阳门门主的。 “卑鄙的偷袭者!”巨魔鬣狗从晕眩中复苏,它魁梧的身躯中飙出一抹抹的血花。 别看各方大佬都有了一番机缘,其实全是手下弄到之后献上去的,代价就是死伤数以千百计的仙阶强者,仙阶之下更是死伤无数。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可是要让我和他讲话,门儿都没有,除非他先向我道歉。“卫青看上去气鼓鼓地。 第十九章 合我心意 厮杀,血海,满目的殷红,一批又一批的婴灵兽。 沉夜也不知道她到底杀了多少只,直杀到她眼前一片血红,直杀到她精疲力尽。 她的石刀已经掉在了地上,断成了两截。 这是阿爹给他磨的石刀。阿娘说,这是运气,可以护她一辈子。现在,运气断了。 沉夜想弯腰捡起石刀,可是石刀已经被几只婴灵 “三位,盘膝坐下,让在下为你们恢复斗气。”杨晨关切的说道。 吴燕二人似乎心有灵犀,再次不约而同的转过头来,他们对望着一眼后,心中同时大惊。 一闪身,七绝明便出现在了原始森林,感受着大半个森林中残留的三股气息,确定了其中有一股是属于七绝杀的。 “姑娘何出此言?”沉思鬼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看着白杫。 “大家都各自散了吧,马上今晚的慈善晚会就要开始了。”李铭宇眸光发冷的瞥了眼沈云,然后冲众人打圆场道。 “师父,我听师姐们说,要是喜欢自己师父的话,是会被千夫所指的,我可不想被那样!”白杫笑眯眯的看他。 对于沈云,林欣颖已经免疫了,眼神有些厌恶的瞥了眼沈云,旋即回过头继续看向桌上的资料。 喜隐斜眼瞧着耶律贤,唇畔划过一丝难以琢磨的笑意。他也在猜测耶律贤的用意,即便是帮自己也不可能如此尽心尽力,到底为何? “等一下!”突然一道响亮清脆的声音响起,止住了李平的脚步。 林雷所申请的太空战舰最高权限在这时也得到了答复薇拉这介。数字生命此时成了这剩余的六百艘太空战舰的老大。 东西,而正在洗白的猛兽帮成员也非常关照这里的生意,按照崔云云的估计,到今年年底,超市应该能达到十五万的纯收益,超市是8月8日开业,到年底也不过五个月时间,十五万纯收益,相当可观了。 张天佑摸摸被亲的地方,看到胡莉莉转身跑进旅馆,呵呵笑着离开了。 “好高,比宝宝还要高,你们看,上面还有大鸟。”扬起脑袋瞧见大红,对宝宝来说鸟的名字是喊不出来,无论见到什么鸟统称大鸟。 一个星期的心意是摆在那里了,那个二黑此刻早已对那个冲动的念头产生了后悔了吧,所以今天张牛彻底的解决下。 只不过八千万年过去了,说谁倒霉,谁幸运也没意义了,最起码那具干尸现在还身躯完整的,休眠仓里的那四个却是烂得连他妈都不认识了。 张天佑摇摇头,招呼道:“吃吧都别看着了,婉茹,多吃点。”张天佑给白婉茹夹了一块鸡肉丁,白婉茹眉开眼笑的张开嘴,让张天佑喂了进去。 “不知者不罪,在下这个还是分得清楚的。”谭纵闻言,不以为意地向尤五娘摆了摆手,他知道尤五娘指的是自己到君山以来发生的种种事情。 人人擦干净眼泪,举手欢庆得来不易的胜利。对于华夏军归来的战士,人们报以欢烈的掌声,一遍又一遍,如雷鸣般,久久不绝。 我去说!“王梦也没有管李天,直接来到车子前面,而菱子也从车子里面走了出来。 她想到了要给爸爸打个电话。至于电话里要求证什么,她还没想明白。 “是呀,我家就是山脚下,都没有你认植物认得多。”费云航附和着路露的话。 第二十章 你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她。 此刻,一阵更加难以忍受的疼痛自身体中传来。沉夜只觉得浑身好似被剥皮拆骨了般,身体正在被一点点地分解开。 疼啊,阿娘,真的好疼..... 怎么会这么疼? 阿娘,阿娘,阿娘......疼......疼啊.....疼! 沉夜不能动弹,避水符似乎也失去了效力,她的身子慢慢地往水底沉去。 沉夜痛苦地将身子蜷缩在一起,好似还在阿娘的身体里那样,任自己一点点地沉入水底,慢慢沉到最深处。 就在这时,沉夜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个声音,声音很轻,却很温柔:“你....抱着我吧。” .....抱着我?抱着谁?沉夜听清楚了,却并不信她听到的话,她现在又能抱着谁呢? “放心。”那个温柔的声音又在对她说。 放心?放心什么? “是我,放心。” 你是谁? 沉夜努力睁开眼睛,然后她在水中看到了一张如玉雕般地脸,是仙君的脸。 原来真的是他啊..... 只可惜那张脸正在越飘越远,越飘越远,渐渐的,消失不见了...... 来不及了吧,所有的,都消失不见了。 沉夜慢慢地闭上眼睛。 她是再也走不出去这里了,从此,她真的要永远深埋在这水底了吧。 - 昏昏沉沉中,沉夜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一个怀抱圈住了,怀抱温暖又干爽,好像她又回到了阿爹阿娘留给她的火燎洞。 阿爹杀了火燎兽那天,回来的时候,累得已经不能动弹,阿爹却笑着说,火燎兽看着凶,其实不过小菜一碟。 沉夜当时还很小,分不清楚很多事情,但是她知道小小一碟菜当真没什么了不起的。 她自然信阿爹,所以阿爹笑,她也跟着笑,只有阿娘的眉头皱得好深。 这么多年过去了,火燎兽洞还是很暖和,为她挡去了荒泽刀割般的冷风,挡去了荒泽凶兽的利爪。 就好像现在,她觉得如果一直在这个怀抱里,她也可以不用再怕任何事情。 沉夜微微动了动,才发现身体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她舒服地眯着眼睛,朝那个怀抱里又缩了一缩,任那个怀抱带着她慢慢地浮动。 等沉夜再睁开眼睛,已经躺在一片莹白似雪的湖面上。 她看了看四周,这是她很熟悉的苍茫寂寥,原来那个山泉连接着的竟然是夕月湖。 沉夜微微转头,看向躺在她身边的仙君。 仙君正在看着天空,星辉落在他的眼睛中,化作了万千星辰。 “那一日你给我避水符后,如果我一个人走了,是不是现在已经永远地沉在湖底了?”沉夜突然笑着问。 他没有回答。 原来真的是个测试,他早就知道她一个人是走不出那里的。 如果走不出那里,会怎么样?是埋在河底淤泥里,还是被婴灵兽慢慢拆骨剥筋? 沉夜不敢笑了。她觉得自己又非常怕他了,比初见他时还要怕。 魅兽都是最无情的。沉夜亲眼看到过,魅兽看着成片的尸山时露出的嗜血的笑容。 “我觉得心里很空。” 沉夜摸了摸自己的手,再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原来的那副孤零零的骨架,长出血肉的恨仙幻术当然已经消失了。 沉夜也看向漫天星辰。 耀和她说过的,难过的时候人会掉眼泪的。可是荒鬼不会哭,她没有眼泪。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给你凝一个肉身。”仙君的声音很轻,却刚好够沉夜听清楚。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是一颗星辰坠落了么?沉夜看着星空,胸口的水晶心微微地跳动着。 “喜欢。”沉夜轻声回答。 仙君转头看着沉夜,道:“但是,你要随我去。” 沉夜以为自己听错。 他说给她重塑肉身,她一点也不怀疑,这样一个仙君,似乎所有的事他都可以做得到的。可是,他对她说,你要随我去。 离开这里么? 离开随时会吞没你的黄沙沼泽,离开随时会将你撕成碎片的凶兽,离开日日夜夜让你痛不欲生的天刑。 沉夜看着霜白夕月湖,她好想离开这里,这个渴望这样强烈,甚至强烈到与这个仙君没有一点的关系,只因为她太渴望离开这里。 然而,她现在还不能离开。 她已经从水底的那个小世界出来了,回到了荒泽。 在这里有个人,为她拼死挡过雷霆烈火;在这里有个人,和她说过,你他妈的,等我。 荒泽,从来都是可以及时行乐的。可是,就这样离开,她以后应该不能再快乐。 沉夜想了许久,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走。” 仙君的眸子微微闪动,问道:“是因为那日让你等他的少年么?” 沉夜有些吃惊,原来那一日即便他看着睥睨一切,竟然还是看到了她与耀分别的一幕。 沉夜点了点头,道:“我要嫁给他,在下一个春日。” 仙君默默,没再说话。 沉夜悄悄看了眼他,突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想了想又道:“或许几百年后,等我与他彼此腻烦了,你若不嫌弃,我再跟你走。” 仙君脸上并没有为沉夜如此惊世骇俗的话,闪过一丝讶色。 “原来这就是荒鬼啊......”他清清冷冷的琉璃目眯起,看了眼头顶上方飘过的云。 过了许久,仙君淡淡问沉夜道:“你可有父母?” 沉夜点头,认真回答:“我有父母。” 仙君想了想又问:“你可有名字?” 沉夜笑着回答道:“我叫夜罗天。” 仙君听了,问道:“这可就是沉夜的意思?” 沉夜又点头,笑道:“我阿娘为我取的,好听么?” 仙君久久没有再说话,那双琉璃目仍只望着天空,沉夜似乎听到他喃喃了一句:“元君,算来离你归去也已万年。” 夕月湖水轻轻拍打着沉夜,好像在哄她入眠。 那水底的声音都慢慢地淡去了,一切都是因为恨仙环境。 只是,她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可她到底是忘记了什么呢? 再睡一会也好,虽然荒鬼从来没有梦。 第二十一章 传家温玉 仙君离开的时候,没有道别。 要不是手上还带着他送的晶珠,她都有些怀疑水底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沉夜走回家的路上,路过一个溶洞。 她看到一个穿着宽袍的荒鬼坐在溶洞里,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火堆,火堆上烧着一缸子热水,水咕咚咕咚冒着热气。 荒鬼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火堆,好似在拨弄着珍宝,嘴里念念有词:“夜罗天,愿你早日死成,来世不要再做荒鬼。” 这只荒鬼,沉夜真的是再熟悉不过了。 荒泽地气森寒,无法生火,这里虽有上天降下的无尽烈火天刑,可那种烈火却十分奇怪,可以炙烧荒鬼的身体,却无法点燃任何东西。 幸好,荒泽有巫祝,巫祝手中有一代代传下来的圣火火种,只有圣火的火种才可以在荒泽燃烧。 巫祝们平日里并不用去猎杀凶兽,自有荒鬼供奉。 然而,巫祝们虽得供奉,却因圣火是荒泽之母当年留下的宝物,珍贵异常,所以从不轻易分享火种。 巫祝之间代代相传一个规矩,火种必须要用荒鬼家中最贵重的东西去交换。 按照荒泽的习俗,婚丧嫁娶时是必得要燃起冲天的火堆。荒鬼们相信只有这样,荒泽之母才能看见他们心中的祈愿,得到荒泽之母的庇佑。 荒泽以前是最重习俗的,可是这些年,婚丧嫁娶时去求火种的荒鬼们渐渐地变得越来越少。 那么多年祈愿下来,他们的祈愿荒泽之母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家里贵重的东西却实实在在地没了就是没了。 沉夜看着火堆,发了会呆,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沉夜冷不丁对着他大喊了一声:“喂,昆仆,你在这里做什么?” 昆仆被吓得跌坐在了地上。 他看了沉夜许久,好似在确定她到底是死人还是活人。 然后,他什么话也没有,只是一把将沉夜拎了起来,重重地往前一扔,正正好好就扔在了热水里。 沸腾的热水让沉夜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昆仆指着火堆恨恨道:“这本来是求了来祭拜你的,没想到你还活着,你怎么能还活着?” 向巫祝求的火种其实就是圣火分出的一束小火苗,有时限的,过了时间,会自动熄灭。 昆仆嘟嘟囔囔着,“要不是火种快熄灭了,赶回家来不及了,怎么也该带回去给未来媳妇泡个热水澡。” 沉夜听他提到未来媳妇,立刻警惕地四下看了看,“你媳妇知不知道你在这里?” 沉夜直接省略了未来两字,昆仆却没有注意。 他愣了一下,沉夜的这个问题让他有些紧张起来。 沉夜继续紧张兮兮地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昆仆见沉夜如此神色,也是慌了,老实回答道:“你被抓走之后,我听说你被带到了神泽洞,我就赶来了,可是神泽洞进不去了。” 他原来是要去神泽洞吗? 沉夜本来只是想耍耍昆仆,逗逗他玩的,可是他却告诉她,他要去神泽洞寻她。 没有荒鬼敢去神泽洞,哪怕是去神泽洞附近。沉夜想起了神泽洞里族人们的凄厉惨叫,打了个冷战。 昆仆却愿意为她去神泽洞。 沉夜的表情却还是愈发地严肃,语气愈发地语重心长,“昆仆,你对我的心意,我如今已经知道了,你还是快些回去吧,月珠子还在等你。” 昆仆听到这,真的是满心的无奈,一肚子的憋屈,他重重叹道:“夜罗天,你莫要太看重自己,月珠子对你十分放心,我来寻你,她还给我包了肉脯。” 沉夜听说月珠子竟给昆仆包了肉脯,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昆仆却有些愁眉苦脸起来,“只是如今她若知道你竟没死成,一定会和我吵翻天的。” 滚烫的热水这时已经将沉夜蒸得浑身骨头发酥,心口都好似暧洋洋了起来,这么多天了,在这一刻她终于真的放松了下来。 她很安心,因为她身边现在有这个她最熟悉的人。 她看着昆仆懒洋洋笑道:“怎么?被子弥勒索了?” 子弥是这一片方圆十里的巫祝,长得矮小,口气却总是很大。 昆仆拳头已经捏得格嘣响,“那个老不死的要走了我家那块温玉,那可是我爷爷留给我的。” 昆仆家祖传的那块温玉,是他们家里最贵重的东西,他居然拿这个去换了圣火苗来祭拜她,也算是个败家子了。 沉夜觉得月珠子可以打断昆仆的一条腿,只是吵翻天真的有点太便宜他了。月珠子果然对昆仆很不错。 沉夜笑道:“放心,放心,到时候我帮你再找一块便是。” 昆仆却寒森森道:“找一块?到哪里去找?我爷爷说他小时候这样的温玉在荒泽倒是随处可见,如今只怕翻遍荒泽也再难找出一块来。” 沉夜知道昆仆说得没错,认真想了想,笑道:“大不了把我的火燎洞赔给你。” 温玉只能暖胸口一寸来方的地方,火燎洞却到处暖烘烘的,自是比温玉更好的宝贝,可是昆仆却并无一丝喜色。 这样的话,他已经听沉夜说了许多次,被骗了许多次。沉夜耍起无赖时,脸皮厚得所向披靡。 昆仆拨弄了下火堆,道:“好歹死过一次了,以后能不能认真做只荒鬼?” 沉夜听出来这其实并不是个问句。 昆仆的性子,除了有些和其他荒鬼一样的迟钝外,既不呆板,也不活泼,有点脾气,脾气却不大,可以说就是最常见的那种。 他平时说话说不上厚道也说不上尖刻,并不像目力,他是很少这样阴阳怪气的。 “下次一定认真死。”沉夜笑起来,然后将身体又往热水里沉了沉,突然问道:“你怎么就对我这样好?” 这句话沉夜说得很不经意,语气也很寻常,就好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一样的随意。 昆仆愣了一下,竟是想了许久,才这样回道:“你和我们有些不一样。” 沉夜并不指望昆仆这样的性子能说出多感人的漂亮话来,可是她也没料到昆仆竟然这样说。 她哪里不一样? 火光照在昆仆的脸上,让他森森白骨的脸显得更狰狞可怖。 沉夜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们明明是一样的。 “以前,爷爷总是说,来荒泽之前,我们不是这样的。” 沉夜微微有些讶异,虽然她知道昆仆已经很大年纪了,可是他平日里都尽量做出一副与她差不多岁数的样子,总是学着她说话,是绝对不会提起从前的。 看来昆仆这一次一定被她吓得不轻,竟摆出一副要对她掏心掏肺聊一场的架势。 “荒泽改变了我们,不仅仅是样貌。” 昆仆说着摸了摸胸口,宽大的袍子下,他也有一颗跳动着的水晶心,只不过如今已经变得乌黑,是天刑留给所有荒鬼的印记。 “荒泽夺走了一切,包括这里,我们没有心了,只知道想要什么东西,抢过来就是。” 昆仆越煽情,沉夜越漫不经心,她随口敷衍着问道:“荒泽不就是这样的么?” 昆仆空洞的眼睛幽幽看向了远处,“以前当然不是这样的,在天刑降下来之前,我曾亲眼看到的荒泽,绝对不是现在这样子的。” 沉夜笑嘻嘻地逗他,“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是什么样子,难不成还四季如春不成?” 昆仆却认真地点了点头,“那个时候,荒泽还不是荒泽,叫大泽。那个时候,大泽的确是四季如春的,到处是结满果子的果树,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享用不尽的食物。我记得我每日最烦恼的是第二日醒来要去做点什么事。” 这些话沉夜自是听过很多遍的,这是老荒鬼们聚在一起时最喜欢谈论的话题,他们一遍遍无休无止反反复复地说以前,听得她耳朵起了茧子。 昆仆原来也是和那些老荒鬼一样的,沉夜干脆地打断道:“那都多久前的事了,说点我不知道的。” 昆仆尴尬地咳嗽了声,继续道:“岁月太过漫长,我已经记不得族人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暴戾的,也记不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相残杀的。明明所有的东西都是取之不尽的,明明不用争来争去的,可是竟然彼此之间还是变成了不死不休,可是到底在争什么斗什么,却也没有人能说个明白。” 昆仆的话带着一种沉重的腐朽气息,好似说话的人就是具腐尸。 沉夜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神泽洞,浑身像陷入了泥沼中一般难受,越是挣扎越是陷下去的那种难受。 昆仆看着沉夜,空洞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他的语气越来越沉:“然而这些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越来越多的族人不愿意再生孩子。其实在降下天刑之前,荒泽就已经很少生下孩子了。” 这一点,沉夜倒真的是第一次听说,“你是不是记错了?” 第二十二章 荒泽寿衣 昆仆摇头,“降下天刑后,族人们反而开始怀念以前的日子。” 沉夜闻笑一笑,也并不是十分在意。她才不做孩子没多久,生不生得出孩子在她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她有些不耐烦起来,眯了眯眼睛,提高了音量道:“我说昆仆,要不我起来,让你来沸水中泡一泡?我给你守着,你好好睡一觉。” 昆仆对牛弹琴这么久,眉头总是紧皱,可这一刻昆仆的嘴角却艰难地微微牵动了下,露出了一个笑容,虽然是个难看至极的笑容,可是这分明是个笑容。 荒鬼们生来不会笑,沉夜从来没见到荒鬼笑过。沉夜被昆仆突如其来的难看笑容吓了一跳。 “和你学的。”昆仆的嘴角又牵动了下,“练了很久了。” 昆仆的笑容的确是向沉夜学的。 沉夜成年接受了天刑后,也渐渐不会笑了。 她想起教她笑容的那个人。 那个人的手软乎乎的,戳在沉夜的脸颊上,将她的嘴角一点点抬起来。 那个人说,你以前笑起来有个酒窝,和我的酒窝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们是夫妻相。 那个人是耀。 沉夜想到耀,突然地就一阵心烦意乱。 昆仆笑完,语气却是依旧地沉重:“在荒泽,最可怕的不是凶兽,不是天刑,是日日夜夜生活在一起的族人。我每一夜都不敢熟睡,我害怕有一天醒过来,就被哪个族人活埋在了沼泽里,只是因为我不肯分一块肉给他们。我看到太多了,我祖父、我祖母、我兄弟,都是这样不见的。” 沉夜眼睛看向洞外,走了神。昆仆的话好似漂浮在了沉夜的头顶,听着混混沌沌的。 “我一直以为我们就这样了,直到我遇到了你。”昆仆说得很坦荡。 沉夜问道:“你还没说,我与你们哪里不一样?” 昆仆顿了一顿,叹道:“因为你的心还在的。你替我守夜,我敢睡觉。” “哪里哪里,好说好说。” 原来昆仆绕来绕去这么一大堆,是说这个。 沉夜摸了摸胸口,她的心如今也开始变得有些乌黑。 她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她没有昆仆说得那么好,也会去抢别人家的肉,生气起来,有一次也想悄悄把那个百狸给埋了。 昆仆看着沉夜,却继续道:“神泽兽被抓了。神泽洞里那些逃出来的老荒鬼们说的。” “我知道。”沉夜听了,只是淡定地点点头。她嘴角微微勾起,这份淡定让她很是骄傲,这就是见过了世面的样子。 昆仆却犹豫地看了沉夜一眼,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终于道:“那些逃出神泽洞的,没有一个谢你。” 沉夜笑了一下。 昆仆低下头,问道:“你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才问这个问题,未免显得有些晚了,可老荒鬼们都是这个样子的,不是沉得住气,而是就是这样慢腾腾的。 沉夜听了,一点也没有隐瞒,把这些日子里发生的点点滴滴都与昆仆说了。 昆仆安静地听着,有时候会微微皱眉,有时候又咧嘴笑笑,紧张的时候却又会不自觉地拿手去扒火堆。 沉夜知道,他是在替她紧张,虽然她现在好好在这里,他还是在替她紧张。 昆仆听完,默默许久,沉夜还以为他听睡着了,可是他的眼睛却怔怔地睁着,“你刚才是说,他要带你出荒泽?” 沉夜点点头。 昆仆再问了一次:“是仙君要带你出荒泽?” 昆仆强调了仙君两字,沉夜再次点点头。 昆仆听了,再次沉默了,过了许久许久,他才问沉夜道:“你怎么不问问耀为什么没来神泽洞寻你?” 沉夜摇头笑笑:“寻常,寻常,不来寻我也不代表他就无情无义了,荒泽那么多荒鬼,有几个会为了媳妇闯神泽洞,更何况我还不是他媳妇,理解,理解。” 沉夜说得很无所谓的样子,昆仆却深深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他被装在葫芦里抓走了。” 昆仆拍了拍沉夜的肩膀,“你被抓了后,他和那些仙人一样......飞了起来,冲进了那些云朵中。” 沉夜张了张嘴巴,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不是不来寻她,他是被抓走了。沉夜紧紧握起拳头。 耀要做什么? 你他妈的不准跟了别人,等我…… 沉夜想起耀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心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下。 原来,他是要说等我救你吗? 好重的一句话,重得她有些承受不起 沉夜不想细想一个问题时,就会嬉皮笑脸起来,只是那笑容是僵的,她自己却不知道。 沉夜笑着问道:“他死没死?” 昆仆摇摇头,“他不会死,那云朵上的小童对他拜了拜,然后才将他收进了葫芦里。” 沉夜听了,只是哦了一声。 “耀到底是什么来历?”昆仆看着沉夜,慎重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耀和我们的确不一样,”这个想法曾在沉夜心头浮现起无数次,然而她第一次对人说出来,“或许,他不是一只荒鬼,和那些仙人才是一样的人吧。” “这么明显,我们所有人都知道,你不会才知道吧。”昆仆眼神古怪,看着僵笑着的沉夜问道:“你怎么了?” 沉夜这才发现自己假笑好久了,竟然把骨头都笑酸了。沉夜揉揉自己的脸,只是那里早已经没有了血肉,自然也没有了酒窝。 “不管他是谁,他陪了我这么多年。没有他,火燎洞早已经被人夺走了。” 沉夜做出伤心的表情,说道:“我决定了,我要为耀伤怀一百年,这一百年,绝不提与他人婚嫁之事。” 沉夜的话,任何一只荒鬼听来都会觉得惊世骇俗,荒泽从来追崇的是及时行乐,竟然要为一个人伤怀一百年,简直是不可想象。 昆仆张了张嘴,却始终没能接上沉夜的话。 过了许久,他才问道:“你难道已经开窍了?难道你也已经想和耀去跳夕月湖了么?” 沉夜心有余悸地看着昆仆,“为何要去跳夕月湖?你难道不知道那里是有去无回的?” 昆仆看着沉夜,好像是在看一个傻子,“当然是为了生个孩子。” 昆仆的眼里竟似有了一点晶莹的光。沉夜看得还不真切,昆仆已经一把将她从沸水中拎了起来。 荒鬼一向节省,沉夜以为他要自己来泡,却不料昆仆竟然不管那一锅珍贵的沸水,徒手抓了一根燃烧着的枯枝,径直朝洞穴深处走去。 沉夜看看沸水,看看昆仆的背影,实在难以抉择,她犹豫片刻,还是将脚又朝那一锅沸水迈去。 “夜罗天,你试试看。”昆仆停下来,盯着沉夜道。 沉夜一哆嗦,抖了抖身上湿漉漉的袍子,泡过热水的袍子又湿又重,被寒风一吹,立刻结成了冰。 昆仆叹息了一声,又折了回来,将一个厚厚的包袱塞到沉夜手里。 “这本来是月珠子给我做的,本来就想先给你用的。你先换上,我到前面等你。” 昆仆说完,转身就走了。 衣服在荒泽甚是难得,沉夜差一点被感动得五体投地,可等她将昆仆那个包裹打开的时候,她就傻眼了,那包裹里是一件整整齐齐的雪白长袍,衣襟的地方绣了一朵带着骨刺的凡黎花,这是一件标准的荒泽寿衣。 荒鬼只有衣冠冢,荒鬼这辈子做得最考究的一件衣服就是寿衣。 没想到,昆仆不仅给她求了圣火,还把月珠子给他做的寿衣送给了她。沉夜的笑容一下子一点也不僵了。 但无论如何,这也是件寿衣,穿着总归别扭。 只是,寿衣也比又湿又冷的衣服强,沉夜唉声叹气,找了个角落换上,不情不愿地朝昆仆消失的方向走了过去。 - 五光十色的溶洞耸立着千姿百态的钟乳石,重重叠叠的石幔垂下,似舞台一层层神秘的幕布。 昆仆好似很熟悉这个洞穴,好几次带着沉夜避开了脚下的水洼。 沉夜百无聊赖,这样的洞穴,即便再瑰丽壮美,荒泽却到处都是,没有什么特别。 昆仆似乎知道沉夜心中所想,沉声道:“老荒鬼们以前都知道这个地方。” 沉夜四周看了下,确定自己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心里也微微生出一点好奇。 昆仆走了一会,站住不动了。 沉夜笑问道:“怎么不走了?老得走不动了?” 昆仆却是不发一语,突然将手中火把朝前一指。 沉夜就着火把的光朝前看去,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果她有头皮的话,眼前的场景一定会让她头皮阵阵发麻。 就在她面前一尺见方的地方,竟然整整齐齐地跪着一排排望不到边际的玉人。 第二十三章 她叫骨瘦 跪着的玉人好似正在承受着天下最残酷的刑罚,脸和身体都以一种极端的角度扭曲着挣扎着,极其的狰狞可怖。 玉人雕刻得栩栩如生,晶莹剔透的肌肤好似摸上去还有温度,嘴里的哀嚎在下一刻就要脱口而出。 沉夜细看离她最近的一尊玉人雕像,发现玉人的五官虽然扭曲着,却仍可以看得出这是一位倾世的美人。 “不愿意算了,反正我这么年轻,迟早有一天可以达到先天境界。”季阳很有自信。 ——时间守护者想要操纵时间的话,实际上并不像人们想象中的那么麻烦,只需要一个意念,便可以轻易切换到另外的时间线上。 岗村宁次怒斥,对着这名忍者狠狠的抽了几嘴巴,啪啪声在屋里响起,那名忍者反而是一脸的轻松。 朱高熙正想告辞退下,门外却突然有人通报岛国的渡边家族来使,请求面见皇上。朱棣正想让人随便应付了事,但深思之后还是把人叫来。 甲板上的水手开始忙碌的升起船帆,整齐划一的呦喝声响起之时,宝船也开始全速前进。 叶乔也顾不上继续守复活点了,他知道如果自己继续在复活点守着,皇宫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传奇人生全部占领,那个慕慕的攻击力实在是太高了。 “孩儿拜见父亲大人!”不待姬昌说完,雷震子便是忙恭敬跪下行礼。 全球各大航天中心,此时也都在一边观看电视转播,一边对里面展现出来的各种科技进行研究,很多时候通过简单的图像和画面都能推算出很多东西来。 “没错,正是如此。这也是你和我们如此熟悉的原因。”黄衣之王微微点头。 他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了胖红他们,看了对方几眼,发现他们此时也是一脸挣扎的样子,很显然对于眼前一切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他们现在真的很是郁闷,可惜一切根本无法出现转机了。 随着柯林的施法结束,柯林也退出了那种特殊的状态。让柯林一时之间还有点不习惯。 “禀告大王,成通已率军北上,以拔商密。”战时通讯有专门的飞讯车,临品的消息很块就传至了宛城。这时候,刚刚与齐魏两国谈妥、通知完项燕的熊荆正设宴招待田合和魏间忧。 “那是……”熊荆瞬间倒抽口凉气,他看见了秦军的骑兵,铺天盖地的骑兵。 “我的老爸老妈呀,你们真当我病了?我想弄清楚这一切,不是正常反应吗?”项清溪实在是有些无语。 “家主大人,帝君有请。“水池之外,传来了徐清若的通报之声。 在苏牧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后,莱茵哈鲁特的情绪剧烈的波动了起来。 谭如涛的狼哭鬼嚎引来了酒吧很多人的注意,大家都知道两人的关系,看到谭如涛哭的如此伤心,又看到林士豪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多少也猜出了是怎么一回事。 “我乃楚人,秦国乃我敌国,焉能为秦之太医?”突不愿秦人看到自己哭泣,已然抹泪。 这也是前几天跟庞大爷在一起吃早餐的时候,见到庞八条好几天没来找自己,这才问庞大爷问到的消息。 一阵菱形飞镖打在了刚才站立的地方,飞镖钉在地上的时候,地上一片漆黑,吴应波回头一看,发现有六个金丹期的修士在后面,有个男的手里还拿着刚才的菱形飞镖。 第二十四章 千年修为 沉夜语重心长道:“身为荒鬼,嫁来嫁去,娶来娶去,本是常事,不去跳夕月湖,月珠子一定也会是个好妻子,会好好给你缝补衣衫,会在捕猎的时候冲在你的前面......” 沉夜说得激情四射,昆仆却不耐烦地打断,“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夫妻?” 沉夜点头,“当然知道。” 昆仆嗤之以鼻,“ 壁橱里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她躺在一张草席上,靠近壁橱,全身都是温暖的。 童牛儿听罢轻轻点头。抬眼看向窗外,见一轮硕大的太阳在远处冷嗖嗖地高照着,空中连半丝云彩都无,不禁苦笑。 如今缙都还能够拥有对缙国的控制权,那说简单就是拥有着绝对压倒各地方势力的武装力量;如果庄风可以破解军事通讯,调动军队,那缙国还剩下什么? 孟启突然这么说,众人都是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立马动身了。而孟启则是运起了影遁术,悄然向那独身的修士而去。 反观血瞳墨蟾,倒是淡定,蹲在石全旁边,两只血红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冲过来的罗刹天龙。 这时接着微弱的月光,石全看到看到钱魉浑身冒出灰气,伴随着恶臭,不过灰气并没有向石全攻来,而是迅速钻入乱葬岗的地下。 夜鹰惊讶的睁开双眼,费力说了一句,“元尾?”然后昏死过去。 就见原本坚固的地面迅速隆起,形成一座坚固且密不透风的土牢,刚刚好将那团黑雾也就是毒霸天包在其中。 那个时候我还留在墓里,玉玺被盗里面所有鬼魂都被放了出来。我本是应该死在里面的说到一半,他看了看昏睡中的尘子。要不是他把我救出去,我也不会出现在这。 四个昊阳猎人先是惊怒,而后又幸灾乐祸的笑了起来。只是那个穗儿似乎对于姑奶奶的安排有些不太情愿。 母亲的胳膊捶着,脑袋也耷拉着,上半部的脸被老嬷嬷挡住,但能看见嘴角流下来的秽物,花白中带着碎肉,极其恶心。 在我还只有十厘米左右的时候,他们就成了我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能有今天的尺寸,可以说是看着岛国姑娘长大的。 “额”,权军和严杰似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他们不敢相信杨木对眼前这么红遍中国的明星居然是这幅态度。 她想萧影此前答应之事,没有一件不一一做到,此事涉及家国天下,亦是热血男儿份当所为之事,非因此放弃轻生念头不可。 我这几句话说的果然极具力度,他们几个都听愣了。你要知道,我跟着我大爷这么长的时间还真是有了点做领导的派头呢。我们几个已经呆若木鸡了,这下我敢拦我,今天我就大摇大摆的走出去了。 接下来,家族比试府城赛场天州国皇城,边塞赤峰城战场,各个场景轮番登场,出现在卫无忌身边。 接下来,皇帝老师跟刘繇进行了长谈。不过系统为了节省时间,直接用一个画面带过。然后皇帝老师就带着我和刘繇上朝了。 四皇子心中叹道,朝七九一挥手:“带回去。”之后就是严加拷问了。 看着乐子为自己忙前忙后杨木的心里不由得有一丝愧疚感,无论他怎么样他始终是自己最好的兄弟,自己怎么在不知不觉中就将他排除在自己的生活之外了呢? “龙血。”山洞中,叶枫已经伸出手掌托起了龙血,双眼冒着炙热的精光。 第二十五章 气运诅咒 女子相貌并不惊人,要说最多也只是端丽而已,可是她的声音却十分婉转动听,又轻灵又悠扬,仿若破九空而来,惊起星河中群星一阵耀动。 然而,万古沉寂的夜空虽有明月高悬,却终是悄悄无言,无人答她。 女子眉头微皱,眼角竟渐渐露出了不耐烦之色,她伸手自星河里掬了一盆水,猛地就朝月亮泼了过去。 真元轰击到另外五个魔修身上,五个魔修都爆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虽然忠淼省的战卫军编制不全,但却有七八个弼马温职务,凌侠现在既然已经当上这个职务了,那他就得离开食堂,去某个师团下属的万人队里履新任职。 事实上,也无外乎王齐天会一无所获,毕竟如果有什么好东西的话,当时这个房间的主人就应该全部带走了,还会将好东西留在这里? 鲁智深来自西北渭州,那是与西夏交界的地方,这帮人难道也是那边的? 铃铛踏步迈出,就发现自己处在了灰茫茫的雾气之中,无边无际,肉眼可见的只有身边一米的距离。 山竹榴莲大比拼?铮铮和菠萝哥他们都有些纳闷儿,榴莲和山竹有什么好比的呢?不过他们决定去看一看。 “呃……上一次是保守治疗,这一次是深度治疗……”白胜把现代医院里大夫的说辞照搬过来,胡诌八扯一通,趁着自己还能撑得住,草草结束了这场理疗。 有了马丁这批粮,卡尔娜完全可以反过来直接破坏竞争对手的春耕,让对方陷入缺粮状态。 在它们的后面,数量不少的挖掘机,正在这个巨沟挖深到设计图上的深度,要么就是平整一下沟里,再将泥土挖到卡车上运走。 “事不宜迟,我们进去吧?”那人收起令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着道。 如果真是实力不济也就罢了,但因为失误输掉比赛,确实让人很郁闷。 郢城是东方的一座中等城池,人口三十万多,百姓生活的还算富足,因此项央一路所见,都是一派升平景象,唯独有认识他的人对他畏如蛇蝎。 晚餐后,桀诺是直接告辞离开了,既然不是什么大委托,那也就没有什么好在意了。 几乎是刹那间,幺幺蹭的一下就蹿出去老远,没等谁反应过来,就消失在湖边。 自己其实也经历过这些事情,只不过自己当时的回应方法就是很粗暴的打回去。 此时,正是他们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她理所应当该去探望探望,替令衍哥尽一下孝道。 洪非梵猛力往下拉,马脸男子和圆脸男子的身体顿时向下倾倒,洪非梵双手突地松开,同时双手成拳,朝上击出。 在邱家的日子并不好过,邱英在床上有特殊的爱好,经常将她弄得遍体鳞伤。而大婆金氏则彪悍跋扈,动不动就罚跪打板子,日子过得生不如死,连他家的丫鬟都不如。 这几名士兵完全没有放下枪械,反而直接将楚冠紧紧的包围了起来,脸上满是警惕的神色。 冷无双今天看起来谈兴很浓,尽管还是冰冷冷的,但却有一种倾诉的欲望。 刚刚落下话音,元尘便察觉到一双美目正直勾勾地凝视着自己,好像要将自己吞了一般。 “老爷,您说段琅那孩子,会不会是其他门阀畏惧于禁的势力,暗中派来保护方姑娘的?”白若空问道。 有些事情,查不到,只不过是不想查,不愿意查而已,在杨慎的压力之下,区区一天时间。就找到了,雍王逃生用的密道就已经找到了。 第二十六章 一百正字 子弥被族人们扒去了巫祝的袍子。 他蹲在角落里,眼里的怨毒似要流出来,可是没有用。 每个被扒去袍子的巫祝过几天就会在荒泽消失。 没有荒鬼不恨巫祝,这是每只荒鬼心底的秘密。 沉夜也去扒子弥的袍子,她搜遍他的全身,终于找到了昆仆的那块暖玉。、 子弥看着沉夜,呸了一声,“你 阿贝娜后来也慢慢地不再惧怕,只是她依然不敢像杰姆和洛夫那样躺着睡,她只好将就坐在蛇头上,两臂环住膝盖,将头埋在膝盖之间,像是睡着了一般。 “想走?没那么容易。”谷雨瞬间跳了起来,谷峰城的秘密太多,只要是他们离开了谷峰城,这里的秘密迟早会传播出去,到时候金符宗就麻烦了。 但是下一刻陈默就蹙眉,因为来自日夲的松下距离自己已经不足三米了。 刘相最不满的就是魏忠贤上位,原本霍相过世后,左相之位一直是空着的。 那是贴近自然的感受,没有任何的时候,赵绅能够如此的近距离感受他完美掌控美食的感觉。 “三鲜,你知道吗,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可怜人。”他相信曹慧说的是真的,因为他曾经看过她和曹和的资料,知道她的家庭,但是她的曾经的经历却是不知道的。 黎叶不想引起太大变化,导致影响历史时间主线的变化、而至受到因果牵连惩罚,不是马云山所想的害怕日军找麻烦。 董世杰松了口气,要知道许多事他可是瞒着他老子的,他到不怕事情穿帮被骂,他怕他老子知道后着急上火。 身为一头强大的兽王,竟然会想到组建这么一个对它来说有些累赘的势力。所以对它是否会来救他这个没什么用的人类,他还真不能肯定。 唐少可是唐门的掌门人,如果他都能将飞镖给甩偏,那唐门还真是弱。 门外的传令兵听到唐老头子的命令之后,直接吹响了紧急集合的哨声,然后整个航校和航空队驻地都警铃大震,这种级别的军事机密普通作战人员是无法知晓的,更何况是航校的学生? 不过,朋友把这堆东西存在自己这里卖,不过也就是说1o块钱一件,自己送了三件那就还朋友3o块就是了。 而在柳燕婆婆生病的那段时间,杨清月不仅全包了,家里面做饭,洗衣,收拾家务的所有活儿,而且就是接送孩子,她也不让亲家母去,就让她卧病在床休息。 刚才成洋让王浩明出价,王浩明报出2ooo,就是明显告诉成洋说你这东西值不了多少钱,我能接受的价钱就差不多这样,你别想要高价。 “是我!我取代真正的塞壬是在成功绑架y的前一天,从她身上抢夺了神器——塞壬之纱,遮挡在面部,可以伪装成任何人。”古妮纱取起手中如雾般的白纱,只可惜已经被翔夜割碎了。。 这次被突袭,林韦博损失了差不多72万美元还有超过200万卢布的现金,超过六十人受伤,四人重伤,六个斯诺克娱乐中心都受到严重损毁。 黑熊瞪大了眼睛,看着燃着火的大铁疙瘩飞起,然后划了一道抛物线又摔了下来,正对着他的头顶。。 宋氏在果果这里一吃就是半个月,现在她也到了预产期,可她还是天天坚持自己走过来。 很显然,西山秀明对P40战斗机的高速俯冲无可奈何,他能用自己的技术一步步将张正逼死,但是如果张正驾驶着P40战斗机一心想逃,他拦截住的机会不大。 第二十七章 寻常挺好 沉夜凝眉问道:“凝肤们说仙人变幻相貌也不是什么难事,做副好皮囊为何如此难?” 凝肤们早已经被他们这一番对话吓坏,慌乱地齐齐跪下,将头埋在地上。 仙君指着慕白道:“你与她说说。” 慕白连忙道:“变化相貌与再造肉身本质不同。变化相貌一来不可持久,二来灵力一旦波动便会露出原貌。” 唐棠羞怯的拉过被叶政扔到一边的被子遮住胸口,一手抓住了他忙活皮带的手急切叫停。 根本就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是眼神都放着光一般,仿佛期待着一天早点到来。 沈安琪趴跪在陈志轩的腿间,陈志轩后背开着窗户,双手被困在窗户上面,双腿打开。 岳君酌接受了这个理由,想着刘得华对人的情绪这么敏锐,难怪演什么像什么,以后能够夺得影帝桂冠呢。却不知道未来的刘天王并非对谁都这么敏锐。 等着到总统身边的时候,沈重说话十分的轻缓,仿佛平时聊天一般。 “就这些了。”掏出最后一个瓷瓶,龙无当可怜巴巴的对沐寒烟说道。 这次要活捉卢曼宇,也是因为想知道卢曼宇之前在华国,还跟谁合作过,据点在哪儿。 但是她不甘心,她还没尝试一下反攻是什么滋味,而且她也想知道,陈志轩的底线是什么。 他的手故意放开唐棠,在她的尖叫声中,唐棠的身体与地面只剩下5公分。 詹姆斯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地上躺着的萧子清动了动,揉了揉已经僵硬的身子坐了起来。 而夜晚弟子皆是休息,后天以上的高手也都在静静修炼,明阳子也不例外。 “恩?”夜枫脸色一变,自己的血系防御罩竟然在一瞬间就被刺穿了,其攻击力之凌厉,实在太可怕了。 根据他们分析,各岛储备的物资,最多也就够岛上军队使用一个月的量,如今已经接近了一个月,只要他们围而不攻,到时候粮草不足的六个岛屿,自然会不攻而破。 这次她没有后退,并不是她已经不怕他了,而是她根本就没有后退的机会。 “好了,人都到齐了,我们还是吃饭吧。”这时龙思凤走了过来说道。 众人没有想到,这个家伙还没直播就已经吓哭了,那一会还怎么办? 而自己这次率领的五千紫炎精锐战士通过血祭洗礼,起码都晋升到了中界神级别,而变身成紫炎龙人战斗形态,资质好的更是有一半能接近高界神的境界。 那先前被叶秋风转移到叶纪瑾体内,又被季浮沉取走的业火,重新回到了他体内。 一看到陆彦陈雪就忍不住调侃道,从来都是别人等她的,像这种她等别人的情况是少之又少,陈雪角的,如果陆彦要约她出去玩的话,起码守时最基本的准则。 纪羡从夏晨明手中接过酒瓶,余光瞄了眼酒的牌子,瞳孔微微收缩,没记错的话,这瓶白酒的市场价好几万元,他不得不说一声,夏同学的家里真有钱。 两个骗子天师和刘长营他们也都是听到了犬吠声的,但他们都没有把这当一回事,该表演的继续演。 “那里农活并不多,有拖拉机旋耕机,播种机,还有除草剂,挺轻松的。 苏锦芸就坐在刚才她坐的沙发上,手机信号已经完全被干扰,打不出去。 贩毒、贪污、组织华融传媒旗下艺人卖淫嫖娼,总之就是什么犯法就干什么。 第二十八章 教你写字 既然他已经问过她的名字,那么现在她也要问他的。 这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仙君大约实在料不到她会如此问,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是你不是知道的么? 沉夜连忙摇了摇头,道:“童子宣的那些法号不算,我要知道你真正的名字。” 仙君这次又斜斜看了一眼沉夜,“圣威伏魔听着不威风么?你不 顶着头上的凤冠不方便低头,她只是沉沉的垂着眼眸,今天这事她本就做的欠妥。 穆元帝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皇弟该不会是傻的吧?还是母皇都教了他什么呀?以至于让他担心一口吃的。他堂堂大燕天子,还能把自己的亲胞弟给饿着了?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如果只算广告片,万祈几乎是想好再进行拍摄,都是一次通过的。剩下的时间一直都在进行相片拍摄广告牌拍摄等等。 清宁郡主也被吓得不轻,但更多的是怒气,这样的丫鬟就是活剐了也不解气。 “你确定凭她一人之力?”元婴摸摸下巴,圆润如玉的指腹轻轻地挽着头发,陷入了沉思。 万祈喃喃自语,她的目光不由落到了远处,触及那些飘渺的云雾,悬空的宫殿,陡陡反应了过啦。 到底是千挑百选出来的年轻人,没有什么懒懒散散的性子,在长军号响完了三声之后,已经没有人在道路上奔跑了,几乎都入队,只是入队的方式有些狼狈,队伍也骚动的厉害。 一年不见,权少卿几乎没有一点儿变化,依旧给人的感觉深沉冷傲,纵然五官长得如绝世妖孽般令人迷醉,可骨子里那份拒人千里之外的冷酷,陌生人一般不敢靠近。 以他们三家在娱乐圈的地位,还有着三家公司身后的势力与背景,还真的没有什么人,能逼着他们不得不黑幕。所以说,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想要没有黑幕,只能是自己的实力要足够强大。 陆玄认为自己考虑的事情已经远远的超出了自身的范围,索性不再去想,抓紧时间搬运物资才是当前最重要的。 两个道士都是四十岁模样,神情冷峻,各自背着一个包裹,腰间挎着长剑。 而且那还是他一开始拍卖到的,等后面他基本上每次出手,都被强势劫走。 “恩,前辈说道说道,须弥天外天的的境界划分吧”江天点了点头。 等他推开房门的时候,卧室里没有包子的身影,包子床上的被子散在一边,电视是关着的,包子最爱的毛绒玩具不见了踪影。 他不懂得赚钱,也不会理财,只能依靠收取保护费,来改善自己的生活。 剑术大师【C++】:经过了战场厮杀和实战磨砺后,你对长刀、唐刀、长剑等刀剑类武器的使用认识越发深刻,对于手中刀剑类武器的使用,有着自己的见解和用法。 周兴说完这句话,他身后的人就冲了上来,将李东升和老胡两人给围住。 换了一个全局的视角,看到的东西明显不同,这时有一个科学家突然脑洞了。 但是从他的精神和身体协调来看,那些血迹应该不属于他,而是他的对手。 “婉怡宝贝……”明明早上上班的时候才分开,顾江洲还开车亲自将秦婉怡送到了店里面,为什么这才一会儿时间,竟然好像已经许多年没有见面一样,让他心酸又疼痛呢? 第二十九章 灭神紫火 沉夜只觉得头晕眼花,眼中血色弥漫,身上的血肉却一点点开始束住她的骨骼。 而这一次,与之前凝肤的感觉不同,不再是包裹,而是一种融合,是骨与血肉交融在了一起。 她想起是他用自己左眼的血为她点的睛。那么,他的血此刻就在她的身体里,与她的,永远长在了一起..... 随着骨血交融的完成, 韩毅一闪身,便躲过了大机甲的攻击,随后一个踢腿将大机甲踢出了浓雾。 “查尔斯,到底出了什么事?告诉我,出了什么事?”玛索在旁边问道。 “好,我们看下这个圈。”姜振教练丝毫没感觉脸红,继续解说道。 当天夜晚,李铮亲自送一百多名背着粮食的暗部成员离开勃达关,叮嘱司行方早些与勃达关建立补给路线,安排完这一枚布入碎叶的暗棋后,李铮立即开始思虑起自己未来军队的组成。 “你不仅是要我投降于你,你到底是要我为你做什么?”踏实力俄勒不是傻子,见李铮如此苛刻的对待自己,竟然不允许赎金赎买,就知道李铮在自己身上别有图谋。 “啥玩意儿?液体电池?”肖恩暗自琢磨,他把零件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除了橡胶烧焦的味道没有任何异味。 两宋时期发生的农民起义不计其数,不管是北宋还是南宋,都始终存在着农民与各阶级之间的矛盾与斗争。 肖恩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就朝着那个神秘顾客走去,在选择路线的时候他还特地绕了一下,选择了另外一排货架之间的通道,以防对方发现自己的目的,提前逃走。 在4级毒内,队员的血线最多只能到百分之75,能量条根本就无法维持百分之75以上的血线,也就是说,在与敌人交战之时,CD整队人的血量都会处于劣势的一方。 “明天一定要向皇四九问问通往那个位面战场的方法。”公子心中默默道。碧琼和碧落曾经进入过那个位面战场,再通过那个位面战场进入以前的大世界,从而才能见到清彦,想来这进入位面战场的方法皇四九应该知道。 炎魔宗宗门山顶,一个黑衫修士手抚窗棂,怔怔的看着天外,良久无语。 “你的废话太多,我通常希望看到好的结果。”三月堂主打断他的话,冷哼了一声,“你真是越来越不会办事了,晚上就给我盯在这里,哪也不用去了。”说完,她叫上紫嫣果断地就走。 仔细回想一下,刚才的自己似乎入魔了,整个心神被一种狂怒的魔念控制,因此陷入了疯狂的状态,变得无比的暴戾与凶残。 “阴阳印,生死印,轮回印。”李清面露疯狂之色,一掌一掌不断的朝着王昊轰击而去,最后他竟是连灭神印从未施展过的第三印都施展了出來,三印齐出,天地为之变色。 “不可能!经脉光质化就是四重,加上真元五重就是九重,再加上气海,你应该起码有十重以上,也就是说你至少经历过两次雷劫……”风寒根本不信。 毕竟当时也是给华夏国家博物馆的司母戊鼎给蒙蔽了,很多的事情没有往深层次去想,琢磨琢磨,没准是样品的可能性真大。 同时,一定还会有更多更多的汗水奉献给可爱的上帝哈,有了鼓励那是必定完本的说。 “我即便是死,也不会与你这奸人成婚。”唐诗诗说着便是凝聚灵力想要自爆,凌天早有所料,轻轻一点便是将她体内的所有穴道都封住了。 第三十章 第一洞天 两个胖老头长得都红光满面的,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了许多年。 只见他们慢悠悠地在那把巨大的拂尘之上,又撑起一个结界。 句辰居然垂头对着沉夜戏谑似地道:“像我这样出生的人,生来他们便都护着我,他们是不会让我死的。” 然而,灭神焰落下,结界瞬息便摇摇欲坠。 一个胖老头咬牙切齿道:“疼死老子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另外一个胖老头竟伸手敲了句辰的头一下,骂道:“老子总有一天死在你这个小祖宗手里。” 他们虽调笑着,可是从他们的神情可以看出来,他们也十分地吃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句辰半眯着眼睛看着他们道:“我再挨一道,便要魂飞魄散了,你们看着办吧。” 句辰说着,身体有气无力地往沉夜身上靠了靠。 沉夜目瞪口呆看着耍无赖的句辰。 句辰却对她使了个颜色,沉夜立刻闭嘴。 两个胖老头唉声叹气,凝神掐诀,努力地维持着那道摇摇欲坠的结界。 - 时间慢慢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星河中紫云终于散去,灭神焰停了。 九九八十一道灭神焰,也是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灭神焰停下的这一刻,两个胖老头瞬息消失不见,句辰也重重地倒在沉夜身上。 他身上的血流到沉夜的身上,灼得沉夜全身滚烫。 “句辰,句辰.......” 沉夜颤抖着,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还好,他还活着。 沉夜叹息了一声,轻轻地拥住了他,好像拥住了整个星河。 以后,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了句辰。 这是她的句辰,可以为她入魔的句辰,为她去死的句辰。 她静静地抱着他,眼皮却也慢慢打起架来。 一旁,一把染血的拂尘呜咽了一下,那银丝好似更白了几分。 - “你说,到底女子傻一点还是男子傻一点?” 一个极动听的女子声音在沉夜和句辰面前响起。只是,这虽然是个问句,身边却没有任何人可以让她来问。 女子在沉夜的头上一点,道:“我这睡眠咒,够你睡个十天十夜。“ 女子说完,手掐法诀,句辰的身上立刻泛起一阵月华,一阵汹涌的灵力灌入到他的身体中。 她似是很吃力,额头细细密密渗出一层汗珠,她擦了擦汗,又冷哼了一声:“你小子有本事自己善后!也真是有出息了,竟真用自己的眼中之血为她重塑肉身,还为她承受灭神焰焚身的苦楚。” “不过你这样傻起来,倒又有些可爱起来了。”女子絮絮叨叨着,手上起却始终掐着法诀,过了许久,她才收了灵力,脸色却已是一片煞白。 女子刚收了灵力,转身便要驾云而去,突然看到旁边一把染血的拂尘竟一点点朝着句辰的身体爬去。 女子一脚踩在拂尘上,弯身下去看着剧烈挣扎的拂尘,笑得灿烂:“福气,你居然被解除了封印?看来小辰这一次相当认真啊。” 拂尘被女子踩住,却是不甘,左右摆动着,银丝已化作银针,扎向女子的脚踝。 女子又笑,这一次,笑容却是冷的,她重重地再一踩,拂尘呜咽了一声,立刻软倒在地。 女子斜睨了拂尘一眼,居高临下道:“孽障,还留你在这个世上,只因小辰护着你,你若敢伤了他,我将你身上的毛一根根拔下来做鸡毛掸子!” 女子的声音轻灵婉转,一声声真真好似水珠滴在人的耳朵上,然而这话语中的冷意却让四周花草都结上了一层寒霜。 拂尘瑟瑟发抖,俯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女子冷哼一声,遥遥驾云而去。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沉夜再醒来时,已是孤身一人躺在一张玉榻上。 句辰在哪里?他会不会死了? 沉夜惊坐起来,立刻看向窗外。 窗外的星河此刻已是碧清一片,仿若什么也没发生过。 沉夜跑出屋外,不顾凝肤们的叫嚷声,穿过了长廊,又穿过花海,她必须见到他——现在马上。 遥遥地,沉夜看到一个男子正闲闲坐在云海中。他并未束发,任一头乌发垂在云间,穿的衣衫也很单薄,被风吹得轻轻飞舞着,托着他好似飘然欲飞。 这样的清冷仙姿,足以让众生倾倒,却又让人望而却步。 沉夜才不管,跑过去,将他紧紧抱住。 句辰低头看着抱着他的沉夜,手轻轻抚过她的脖颈,然后轻轻将沉夜细长的脖子握住,“你的骨相当真十分完美,脖子长得好长。” 沉夜却不说话,只是抱着他。幸好,他还没死。 句辰轻声道:“你若再这样抱我,我.....” “我陪你入魔。”沉夜仰头看着他。 她说着。竟大着胆子学他,用手抚过他温润细腻的脖颈,她觉得自己的手心也开始发烫了。 沉夜的动作很笨拙,句辰的眼神却变得愈发深邃。 他靠近她,一把将她紧紧抱住,他抱得这样紧,似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身体里。 句辰紧紧盯着沉夜的唇,他慢慢地低下头去。 沉夜又闻到他鼻息间那种独有的甘洌气息,这次却这样霸道,这样不留情,好似要将她全部掠夺走。 “不行啊......你还什么都不懂。” 句辰突然猛地推开沉夜,身形已在十丈外。 沉夜追上去,对着句辰摇头笑道:“我懂的,什么都懂。是不是解了你的欲念,你就不会入魔了?” 句辰的眼神复杂难解。 沉夜却仰头道:“不就是欢好么?你是男体,我是女身,女身可以解男体的欲望,我怎么不懂?” 这样天打雷劈的一句话,沉夜却说得再自然不过。 昆仆以前也说她不懂。 她怎么就不懂了?荒泽之母的脊背上刻得明明白白的,不过就是女子各种姿势抱着男子,她那样抱着他就是了,有什么了不起。 沉夜说完,就上前了一步,句辰连忙退后了一步,沉夜再上前一步,他却再退后了一步。 “你可愿意一生一世只与我一人?”句辰居然看着沉夜,这样问。 怎么?他也要一生一世么? 沉夜心中突地闪过一个人。 耀在荒泽时,也不止一次地这样问过她的。 沉夜这下真的有些茫然了,“为什么你们都要一生一世?我们的寿数那么长,万一有一天我们厌烦彼此了,你不要和我一生一世了,或者我不想和你一生一世了,怎么办呢?” 在这一瞬,沉夜好似在句辰眼中看到了与平时不一样的神色,沉夜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却无端地让她觉得心疼。 “魔由心生,无情便可灭心。”句辰轻撇嘴角道。 沉夜道:“入魔有什么不好的么?看你现在的样子,倒让我想起凝肤们的一句话来。” 句辰平日听闻此言一定沉默,此时却居然好奇问道:“难道你觉得入魔了更好?” 沉夜对着他笑道:“凝肤们说,所谓美人,需得百态千姿才好。大仙人,你做圣君的样子好看,你入魔的样子也好看,端然也罢,狂狷也罢,都是你,你所有的样子,我都喜欢。” 入了魔的样子居然也好看么? 句辰眉目间层层涌动起来,似有万千红尘滚滚而过,他的双目愈发猩红,双唇也殷红的似血滴落一般。 沉夜只觉得他容光更加照人,深深看着她的眼睛里情思汹涌,她一时看得怔住,不自觉伸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 句辰看着沉夜,任她的手轻轻抚摸他的脸,神态越来越恣意。 沉夜看到句辰左眼的瞳孔似有一点血色,想起句辰为她点晶时,用那把拂尘取了自己眼里的血,急忙问道:“你眼睛受伤了,疼么?” 句辰却一把抓住了沉夜不安分的手,将她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呢喃着,似撒娇,似调情,“怎么办?是为你受的伤。” 沉夜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好踮起了脚尖,轻轻地,呵气吹了吹句辰的眼睛。 小时候她受伤的地方,她阿娘都会这样替她吹吹。 其实这样吹吹没有用的,她长大后,早就已经明白,可是这样吹吹又很有用,她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暖暖的。 她如今还不了句辰什么,可她希望句辰也能心里暖暖的。 狂狷的,邪魅的,入了魔的句辰,在此刻竟然愣住了。 “真真大意了呀,荒泽来的女子......”句辰突然眸子微垂,一扫手中拂尘,道:“明日我带你回家,那里有镇压魔念的法宝。” 沉夜也一愣,她从未想过大仙人也有家。 她想了想,笑问道:“那里也是我的家么?” 句辰猩红的琉璃目耀如星辉,“对,也是你的家。” 她又有家了。沉夜灿灿笑开。 - 因着一百年后便是鲲鹏老祖十万岁大寿,又合着鲲鹏老祖一个万年之机,天上地下各家仙府都忙碌了起来。 沉夜来到句辰的家已有两百多年了,对这样的忙碌早已经习以为常。 所有的凝肤仙子都留在了那个地方。沉夜很久之后才知道,那个地方的名字叫归墟,是可以隐遁一切灵力波动的地方。 沉夜和凝肤们分开的时候,觉得很舍不得。 沉夜很想再和她们像以前那样说说话,然而她们却只是郑重地拜下。 她的身后立着句辰。 - 句辰的家是个很大的洞府,和他住在一起的是很多的星君。 星君们都说,这是天上地下第一逍遥的洞天福地。 洞天辟在三百三十离恨天外,一条璀璨星河绕着洞天流淌,好似一条条银环缠绕在上面。 此洞天在天外终日里漂浮游荡,却也不受京玉都管辖,自成一派,大号“自在大有空明天”。 只是......虽然他家的星君们都说空明天是第一逍遥洞天福地,却与沉夜这些年厮混下来得到的讯息有些微出入。 原来,彼时承天朝有两处最最要紧的福地洞天,一则当然是空明天,二则乃是瑶池圣母所在的瑶池。 第三十一章 无忧无患 “仙子,至于到底谁排在天界洞天第一的位置,这些年来却并未有定数,各路大仙小仙心中也各有坚持。”无忧摇晃着脑袋对沉夜道。 无患跳起来,揪住无忧的耳朵,骂道:“放屁,我们空明天自是三界第一洞天,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拧断你的耳朵。” 无忧无患是一对莲生子。 莲生子是空明天的特产。这对莲生子便是句辰闭关前送给沉夜的,一名曰无忧子,一名曰无患子。 自沉夜来了空明天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句辰。 他说他要在半心泉闭关修习心法,只有这样才能克制魔念。 沉夜问句辰,你不是有可以镇压魔念的法宝么? 句辰回答,最厉害的法宝就是闭关修炼。 彼时沉夜不是很了解句辰,也不是很了解闭关,于是并没有把这件事很放在心上。 句辰闭关前,召唤了无忧无患,对着他们嘱咐了几句,看着他们对沉夜磕完头,便头也不回地迈进了半心泉,只带了他那把叫福气的拂尘。 当时沉夜看着这对莲生子生得糯唧唧的,越看越喜欢,也不是很顾得上句辰,甚至连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没想到,和句辰这一别,竟是两百年。 两百年,很多荒鬼都已经换了两三个对象了,可是沉夜居然觉得自己对句辰还行,有时候会很思念。 沉夜思念句辰的时候,便会不开心,不开心了便开始胡作非为,特别她身边还有这对莲生子为虎作伥。 空明天有不少莲生童子,乃是星君们苦修时剥离的残念所化,得莲花孕育脱生为人。 莲生子都傻得很,长得又慢,长了几百岁,外形和智力都不过人间孩童七八岁模样。 不仅如此,莲生子身体都还脆生生的,碰一碰就坏,修炼十分缓慢,即便再用功,都不能筑基。 好在莲生子一般相貌都生得极其好,各个长得玉雪可爱,这也算是他们人生中最大的利器了。 当莲生子睁着水灵灵大眼睛看你的时候,十分惹人怜爱,更何况空明天诸星君大多慈悲。 星君们总会将自己残念所化莲生子领回去,做个随身童子使唤,倒也各得其所。 无忧无患与其他莲生子脑子和身体大致无异,只是在相貌上更突出些。 单论容貌,童子中当真再也没有越过他们俩去的,特别是那一双乌灵灵的大眼睛,说不出的灵动。 只是,他们有两点却与其他莲生子不同。 一则说来可怜,他们自出生后竟一直无人认养,无所归处,只好在空明天各处游荡;二则却说来可恶,此二童天性生来比其他童子霸道许多,可以说简直是无法无天,惯常爱得寸进尺,又十分记仇,睚眦必报。 人人都在猜这两个活宝到底是哪位星君的残念所化,戾气怎地这样重? 句辰竟将这两个童子给了沉夜,初时众仙都等着看这个新来的沉夜仙子的好戏。 可是没想到,无忧无患对其他人那是张牙舞爪无事生非,见了沉夜却是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沉夜走到哪,无忧无患就跟到哪,当真把沉夜当成了自己的主人。 众仙心中都在腹诽,恶人自有恶人磨。 沉夜却从不承认自己是恶人,只觉得自己在空明天过得还算风生水起。 句辰闭关前不仅给了沉夜这对莲生子,还抓了一大把的定身符送给了沉夜。 句辰的定身符霸道无比,空明天结界内,洞天上下任谁都能被这一张薄薄的符纸定住。 句辰送沉夜定身符时,并没嘱咐过她不得乱用,所以沉夜决定,想用就用。 一个人,哪怕是一个仙人,被定住后,也是只能任人为所欲为的。 众仙想到这个,便一阵恶寒。 圣君啊,您老人家到底带了个什么人回来? - 沉夜眼看着无忧无患为了争谁是三界第一洞天,要扭打成一团了,她连忙咳嗽了一声。 沉夜第一次做主人,十分在意自己这个身份,对他们的训斥自是学着仙家风范。 沉夜负手而立,肃然道:“无忧无患,我平日是如何教导你们的?人生在世,必须护短,这次无患说得对。” 沉夜说着,便不再理他们,踱着步,走到了半心泉外。 当初,当真是大意了。 没想到,句辰这一闭关,竟闭了两百多年。 别说下一年春日的婚礼了,她连句辰的面都没再见过。 两百年真的很长,两百年真的很长很长。 两百个春日,婚礼却遥遥无期。 沉夜看着长得弯弯绕绕的半心泉,叹了口气。此地生得当真又应景又讽刺,好似被掰开的半颗心。 半心泉本是从星河飞出的一块泉眼,偶然被句辰捡了来。 星河乃是万物起源,造化之本,蕴藏无上灵力。 只是星河至上古后便成了禁地,所有进入星河探索星力的大仙从来都是有去无回。 如今,三千世界也只有半心泉凝聚了几分星河的灵气,用它闭关修炼当真是再合适不过。 所以,句辰便可以两百年坐在里面?两百年不见一个人,两百年不说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滋味? 沉夜决定等他出来那一天,一定好好问一问。 - 沉夜迷蒙着双眼,开始想今天做什么。 这两百多年,沉夜终日无事,睡了吃,吃了睡,难得醒时便与星君童子们厮混。 活得太久的人都最是嘴碎,这些个空明天的仙人们又各个通今博古,将这三千世界上下万万年之事与沉夜说了个遍。 沉夜总觉得自己耳朵生了厚茧,起风的日子,耳朵有些嗖嗖地疼。 最近这些时日,空明天第三热议的话题便是这些年经久不衰的“瑶池崛起,空明天到底何去何从”;第二热议的当然是“圣君即将出关,无法无天的沉夜仙子到底何去何从”;第一热议的却是近日的一桩怪事,“南天门前一少年竟在一息间将一位大罗金仙灭杀,京玉都到底何去何从”。 三界众生,但凡修仙者,是否能最终入道,都以结本命之晶为一个分界线,人间也称之为结丹。 京玉都并没有严格以境界来区分仙人的威能,只大致将本命之晶修炼至圆满境的仙家列为小圆满境,也称为大罗金仙境。 照理说,京玉都规定,但凡修炼到此境界的,需得向京玉都报备。 可能修炼成仙的谁不是个人精,谁会像个寿头一样,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自己的修为? 所以,愿意向京玉都通报的大罗金仙境的仙家不过九十九人,却正是天界九十九大世家的家主。一来为了服众,二来为了向京玉都表衷,也都是不得已。 “据说那个少年背了把绝世好剑,许多人都说他是瑶池的人。”无忧兴兴头头地又聊起了那南天门杀人少年。 “你这人便是如此,听风就是雨。”无患十分看不起无忧,“京玉都自有天规,还有百万雄兵,修炼千里眼顺风耳这样术法的比比皆是,怎么就没追捕到那少年?” 无忧用惯常看傻瓜的眼神看无患,“无知啊无知,百万雄兵能灭一座城,能灭一个国,只可惜一位真正的大威能者是可以屏蔽气息,是追踪不到的。” 无患却斜睨着无忧,冷哼一声道:“那你当咱们天界几位大圆满境的老祖是吃素的?” 这下,无忧无话可说了。 要说无人敢在三千世界不遵天规,只因为天界在大罗金仙境以上,还有大圆满境。 大圆满境者是天界的定海神针,天界如今的清平盛景,全赖他们坐镇。 只不过,如今整个天界大圆满境者,在世的不过十数人。 为何如此清楚?只因步入大圆满境太过逆天,不管是功德圆满之际还是凋亡之时,都必有异常天象。 老天爷亲自为你广而告之,那便是怎么瞒也瞒不住了。 天界步入大圆满境的,除了天帝、天后、空明天圣君、瑶池圣母外,还有几位隐居的创世老祖和几位蓬莱散仙。 无忧眼眸突然一缩,大叫:“这么说,难道天界又出了一位新的大圆满境?” 无患叉腰道:“又放屁,你这几千年来,可有见过什么异象?整日地忽悠仙子。” 沉夜听他们吵了一路,一直心不在焉,没有细听,此刻却问了一句:“那少年长得如何?” 无忧立刻笑道:“那少年带着一个烟罗面具,看不清楚相貌。” 沉夜听到少年居然带着面具,不知为何,心头突然一跳。 无患见沉夜神色,立刻道:“想来是个丑货,否则为何带面具?再说这三千世界,有谁的容貌能胜过咱们圣君?” 无忧也道:“正是,正是,仙子可要注意,咱们圣君可是天上地下独一个,不仅长得好,还最是温柔体贴.....” 空明天圣君即空明天主人句辰。 句辰长得好,沉夜不反对,至于温柔体贴.....沉夜内心很矛盾,这两百年了,她也没想通句辰到底算不算。 无忧看着沉夜神色,笑道:“仙子,那少年若真是瑶池的人,和我们空明天可是不共戴天。” 无患这一次连忙附和点头。 沉夜托腮想了想,觉得这次无忧无患说得对,毕竟在她的护短理论体系里,她也应是与瑶池不共戴天的。 话说这些年她在空明天,听得最多的却是瑶池。 第三十二章 年少有为 瑶池是在先天帝句秧开辟天界、定都京玉后,大约五六万年前形成的。 瑶池本不过是一汪水潭,居住在瑶池的也不过是一些修炼成仙的灵花仙草,一直在术法上实力单薄,虽产些灵果售卖,但贯来数量不多。 总而言之,以前的瑶池对京玉都来说不过是个鸡肋,是点缀在京玉都锦绣盛世上的一朵小喇叭花。 直到几百年前,瑶池圣母以身入道,将自己的一双眼睛化做了瑶池,才有了现在的瑶池盛况。 如今,天界向往瑶池者却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其中多为修习逍遥道者。 修仙者采灵果炼成丹药,自可延年益寿增进修为。 可是炼丹一途,不仅需要过人天资,更是极耗损心力,上阳宫那些丹仙哪个不是白发苍苍眼皮耷拉的? 还好圣母大慈悲,这几百年来瑶池灵果的产量竟一翻再翻。 如今瑶池灵果不仅品种丰富,甘甜可口,其增进修为、延年益寿的功效更是强化了数倍,堪比丹药。 便是苦修百年,还不如服一颗灵果带来的增益,这怎叫人不心驰神往? 再说,何来什么天地法则,非得桎梏本性? 逍遥道论逍遥,论来论去不就是随心而动,随意而行,随心所欲...... 吃个灵果怎么了? 吃灵果才是逍遥大道。 至于还有那一众瑶池仙姝,因长在这样的福地,自是个个保养得宜,容光胜雪,艳压京玉都群芳。 只不过既然大家都已经成仙了,当然是要清静自守,这个这个,不提不提。 - 幸好,瑶池虽好,天界却并非人人都入了逍遥道,也有不少以苦修自持者,日夜修炼,企图自证大道。 因为,天界还有个空明天。 圣威伏魔慈济鸿蒙普化天尊句辰圣君身为这空明天的主人,其座下有八路大正星君,八路小正星君,二十八路天罡星,六十四路地煞星,共一百零八路正仙,以及无数拜在空明天下的苦修者,当真是满登登一洞天的人。 空明镇九重,宣无上道法,守三千世界安宁。 京玉都列班正仙见了空明天星君,都要拱手作揖;天帝的令旨也从不下到此处。皆因句辰圣君乃是承天朝创世大帝句秧唯一之血脉,自幼又承了了道祖道统,据说还曾任现任天帝帝师,教导现任天帝数年。 不管天界众仙是否拥护空明天,说起来句辰圣君,却仍都是真心佩服的。 句辰生来便是天人之资,十岁筑基,百岁得道,五千岁时便入了大圆满境。 然而,更难得的是他从来谦逊平和,广结善缘,即便是知道自己的小像被许多人做成人偶抱着入眠,也只是淡淡一笑,不予理会。 在空明天,苦修者们可以找到志同道合的各路仙友论道辩经,增益修为,也可以借星河之力潜心修炼。 此外,更重要的是句辰圣君总是言传身教,有教无类,时常不辞辛劳,开坛授法。 甚至还有好些得了机缘的小仙,竟在空明天与圣君偶遇,被他亲自指点了一番,从此在修炼一途上一片坦途,前途无量。 更何况,即便没有这样的机缘,能在空明天远远地瞻仰一下他老人家冠绝天界的出尘仙姿,也已是三生无憾了,岂是瑶池那一众凡花俗草可比的? 这......这......有此种想法的,自是无法真正入得苦修道的欺世盗名之辈,好在句辰圣君宽大为怀,从不与他们计较。这些也不提不提,不能提。 因此,空明天在三界名气之大,当真无有出其右者。 即便是人间,再犄角旮旯的地方也都会有一座空明天大司殿,再穷乡僻壤处也有虔诚信徒塑起句辰圣君的金身。 空明天,是天界苦修者最后一座堡垒,当之无愧。 - 就这样,自瑶池崛起,到底是入逍遥派还是苦修自持,这些年来,在天界争论不休。 支持瑶池派和支持空明天派的从来互相不对付,辩经会不知开了多少场了,到现在还在争论不休,到最后为此大打出手者也不在少数,听说甚至还有群仙为此械斗,打得漫天法宝乱飞的,京玉都却是下了封口令,只能算作道听途说。 话说这些年,瑶池与空明天轰轰烈烈的第一之争,虽然从未断过,却唯一有一点,空明天圣君当真是稳压瑶池圣母,那便是人人都说——圣君年少有为。 沉夜听到这话,当真是不可置信。 沉夜想起初遇句辰时他的那一大把胡子,想起他垂目慈悲的样子,哪一点看着不是大几万岁的气度,怎么能算是年少有为? 可是这两百年,无忧无患却一直和沉夜强调:圣君才一万岁出头,在我们仙界,正是如朝阳般初升的年纪,最多算个青年人。 虽然许多仙家都称圣君一句老人家,那不过是尊称,是圣君的江湖地位。 更何况,圣君出生那一日,句秧大帝是广谕三界的。所以,他这个出生年月日是明明白白记录在仙史上的,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假。 沉夜心中再不信,也不免地有些开始扭转观点。 如果能再见他一面就好了,就可以确认下,他是否真的年轻。 - 沉夜在半心泉外想着想着,便更想见句辰一面了。 沉夜对着无忧无患招招手,将一张定身符交给他们,笑道:“去把季星绑了来吧。” 无忧无患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将定身符收了,一溜烟便不见了踪影。 沉夜第一次命无患子无忧子将被定住的季星星君绑起来,用岩火将他头发烧了的时候,季星哭唧唧地跑到半心泉外跪着对圣君诉苦。 沉夜乖乖地低了头,句辰却居然化出小法相,对着季星挥了挥手。 他的小法相虽无喜无悲,却是他的轮廓模样。 沉夜仔细地瞧了几眼,发现他眉眼间还是狂狷恣意的神色,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路漫漫其修远兮,圣君出关日遥遥无期兮。 经过季星告状之事后,沉夜自此明白了许多道理,完全开了窍,渐渐地更加无法无天起来。 越来越多的星君去半心泉外找句辰告状,每次沉夜都悄悄跟着去。 句辰从来都只是对着星君们挥挥手。 星君们去告状去得多了,一日,句辰小像破天荒地没有挥手,只是将第一个来告状的季星唤到了身前,命他从此看着沉夜。 来告状的从此要看着沉夜?怎么看?沉夜仙子手中可有大把的定身符。 所有的星君们脖子一缩,从此再也没有找句辰告过状。 没人告状,就再也看不见句辰小像。沉夜忧愁,很忧愁。 听说还有三百日,句辰才能出关。 沉夜将自己身上的那件狸奴斗篷紧了紧。 那天他来荒泽接她时,将她裹在这件狸奴斗篷里,将她带出了荒泽。 她的世界,从此一点点展开。 虽然她的身体还是冰冷冷的,可是狸奴斗篷暖烘烘的。 她等着他,还有三百日,她便能再见到他了。 - “鲲鹏老祖万年为一寿,每寿便逢凡间大劫,四海水竭,八方屠戮。天帝已求告鲲鹏老祖于寿辰这日,引北冥之水入凡间,又欲开七七四十九天安天法会,着派各路星宫主位各司其职,降临凡间,再造凡间盛世。”季星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偷偷去瞧沉夜。 他被绑在半心泉水外,因为定身符而不得不僵直着身体,心中思绪万千。 沉夜绑他来主要是为了听他说书解闷,倒也不大在意季星的小心思。 于是季星一边说书,一边继续自己的小心思。 季星星君因执掌太阳,一直的理想便是做条硬汉,直到遇到了沉夜。 季星如今早已经被沉夜磨去了心性,竟对沉夜马首是瞻起来。他曾为此哭了好几个日夜,眼泪流干后,也就认了命。 季星最大的悔恨便是当初为了日月之争,没听月主姮婆的话。 姮婆第一眼看到沉夜时便说,此子心思狡慧,你不是她对手。 可此子那时候言行还十分蠢钝,长相看着也不甚聪明的样子,他怎么能想到,她有一天会如此辣手呢? 如今看来,他在谋算方面是真真不如姮婆。 季星一直未曾想通过,他心中慧眼如炬的圣君为何派他看着沉夜? 英明如圣君,难道不知他有八个兄弟,个个彪悍,他从小被欺负着长大的,看着刚烈,实则不过是个银样蜡枪头,骨子里性子十分绵软的么? 话说这日主季星长得的确十分魁梧高大,五官更是深刻挺拔,却偏偏生了一头松软的金色卷发,若是单看外貌,也是个十分出色的美男子。 季星的出身显赫无比,乃是天界第一世家黄金家族这一辈唯一的嫡系血脉。 黄金家族先祖当初追随创世大帝句秧开辟王朝,如今威赫赫屹立在天界已有十万年,乃是不多见的创世世家之一。 如今季星一手执掌太阳,一手掌舵着黄金家族,应是整个天界最风生水起的人物之一。 可是。 可是,季星愁眉苦脸。 圣君,你难道不知,因我八个兄弟贪玩殒命,我是偶然才得了这个位置? 圣君,你难道不知,自我继任家主之位,黄金家族竟然渐渐就出现了颓势,整个天界现在都在腹诽,说是我这个现任黄金家族家主怯懦无能? 季星一直觉得自己十分冤枉,是,他是怯懦,他是无能,可是家族势危难道不是因为积重难返么? 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的父亲,他不孝地说一句,难道不是一个比一个骄奢?一个比一个没用? 他只不过是懦弱,却起码生活艰苦朴素吧,为何他们就看不到一点点他的优点? 整个天界的确无人看到一点点季星的好,所以即便他练得一身至纯至阳的灵力,在星君中仍是毫无威望,连排名最末的游弈都可以欺负他。 季星苦啊,季星很苦。 - 半心泉外,季星想扭动下发麻的身体,可是定身符让他一点也动弹不得。 他看了眼面前半眯着眼睛的沉夜,继续道:“天道循环往复,正邪两气缠斗,时日久了,凡间便会怨气过盛.....” 沉夜听到怨气两字,却是突然想起了夕月湖底的婴灵兽,问道:“你可听过怨气凝成的凶兽?” 季星道:“怨气若能凝成实质,那当真是了不得了,我虽听过,却从未见过。” 沉夜看着季星摇头叹息,“你当真是见识浅薄啊,要好好努力哦,小星。” 季星觉得他要再一次崩溃了,他最讨厌别人说他不行,她不知道吗? 圣君啊,你托付给我的这个沉夜是个混世魔王,你可知道么? 沉夜是个混世魔王,这倒是如今整个空明天的公认。 这个魔王很混世,季星这一次倒没冤枉沉夜。 第三十三章 驯兽有方 第三十三章 沉夜捉弄人用的都不是寻常手段。手中的定身符虽然是终极杀招,许多刁钻古怪的想法才是真的厉害,更何况她身后还跟着无忧无患两个小魔王。 这个魔王还最是能见风使舵、欺软怕硬,遇到那些德高望重的星君便做出一副乖顺的小样,从不与他们正面硬杠,那群惯常两面三刀的老家伙们,竟好多还与她称兄道弟起来。 细想,沉夜当真并非是无差别攻击。自从圣君让他看着沉夜之后,她就对他额外照拂,给他下定神符的节奏从一月一次,变成了三五日一次。 季星苦。季星很苦。 - 要说季星这样的心理伤害,其实是从他幼年时就累积下的。 季星因为生来长得体面,从小就是黄金家族的吉祥物。 每个见到季星的人都摸着他一头金黄的短发说,小星啊,你长得这么可爱,长大了肯定很受女孩子欢迎。 黄金家族的每个孩子都长得好,可是大人夸小孩却都是从根骨、悟性的角度。这样单纯只夸长得好的,倒也少见。 季星是老四,从小就被定位为家族联姻的第一候选人,是打算将他嫁出去,给人入赘的。 季星倒觉得这没什么,甚至还有很多好处。兄弟们虽然长大了不用入赘,也没见几个人比他刻苦的。而他,却连规训都不用听,比其他人都自在许多。 只不过。 只不过,每一次兄弟们惹事,他们便会说,都是季星带坏的我们。 于是,季星便会第一个挨骂,第一个挨打。越解释,越回嘴,便打得越厉害。 黄金家族的各位......天界的人都知道,他们看人的时候斜睨的角度都是讲究的。 教孩子那当然都是下狠手的,务必要让他们长成黄金家族小孩该有的样子,这也是威仪的一部分。 只是没有想到黄金家族在季星这一代居然遭逢了大难。 季星的九个兄弟因为在东海贪玩,集体殒命。黄金家族抽干了东海的水一百年,也没能消心头之恨。 至于那一日,季星为何没与兄弟们同游东海,是因为正在代兄弟们受过,跪在黄金铸成的东君殿中抄家规。 黄金家老家主听一个死去孩子的名字,吐一个口血,当场就吐了九口血。 空空荡荡的东君殿,夕阳余晖落下,愈发地黄金灿灿,可是这里再也没有了孩子们的笑声。 据说那一日,黄金家族老家主摸着季星柔软的金黄卷发,说了这么一番话:“孩子啊,从此只有你可以担起黄金家族的重任了,我们黄金家族十万年荣光都将落在你的身上。” 季星却只抬头,迷茫地问了一句:“娘亲说我头发长些好看,那我以后要剪短吗?” 据说,那一日老家主被气得吐出了第十口鲜血。 季星继任家主之位,黄金家族竟然渐渐就出现了颓势。 整个天界现在都在腹诽,说是因为季星这个现任黄金家族家主怯懦无能的缘故。 季星却一心觉得自己十分冤枉,是,他是怯懦,他无能,可是家族势危难道是他一个人造成的? 他的父亲,他的父亲的父亲,他不孝地说一句,难道不是一个比一个骄奢?一个比一个顽劣?难道如今的局势不是因为以前他们骄奢太过、顽劣太过遗留下来的么? 他只不过是懦弱无能,但起码生活艰苦朴素,为何就没有人看到他的优点? 但不管如何,季星觉得,天庭众仙也觉得,毕竟是黄金家族,即便再出三五代无能的家主,挥霍十几万年,也是无妨。 可季星却还是被家族长老们限制了权力,连用几个钱都没了自由。 长老们说,如今他能位列大正星君,已经受了祖荫的庇护,先做好星君,家族的事情就先放一放。 于是季星这一放,就放了近万年。 他如今除了那一架十分气派的每日当差用的黄金车,和那把他父亲留给他的黄金折扇,几乎是身无分文。 可就是这样的他,居然又迎来了他生命中的第一魔星——沉夜。 季星苦。季星很苦。 - 沉夜这个混世魔王,最可怕的是她捉弄完人之后,转头却又能和你嬉皮笑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对服了软的,她便放过;不服的,她便继续捉弄。 到最后,季星发现空明天性格倔强的人不多,即便是苦修多年的,也大多性格圆融。季星也不过随波逐流而已。 季星越来越觉得沉夜这些招数,他看着有些熟悉。想来想去,想起他哥哥小时候驯兽。 驯兽便是如此,捉起来放,放了捉,直到那个畜生彻底服软,趴在脚下。 这个人到底是谁?到底从哪里来的?到底是谁生养了她?圣君到底又为何如此偏袒她? 季星想着想着,鼻子又酸了起来。 “喂,小星,说故事就说故事,要专注。”沉夜看着魂不守舍的季星,好心提醒。 沉夜说着,忍不住伸手去撸了一撸季星的一头金黄卷毛,手感的确很像苍狼星君养的那只金毛犬。 “快说快说!”无患也不耐烦催促道。无忧却是在一旁双手抱胸,阴恻恻地看着季星。 季星看着一左一右立在沉夜身后的两个小童子,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继续道:“这凡间再造乃是仙界盛事中的盛事,顶顶了不得的大造化大机缘,别的也倒罢了,最最实惠的,各路仙家均欲趁着鲲鹏老祖引北冥水入凡间,天地之间灵气凝结之际,赶至老祖身边,吸纳灵气,对自身修为定会有极大裨益。” 原来如此,沉夜听得索然无味,她一只荒鬼,不能凝结灵力,这些事对她来说还不如季星的那头金色卷发来的更有意思些。 她懒懒问道:“那些吃果子的也去?” 季星道:“你道鲲鹏老祖是哪位?如今三千世界唯一一位上古大仙了,乃是逍遥道鼻祖,却因道法高深,也得我们苦修道敬重。这样的大能,便是遥遥看一眼,都是一辈子的福气,说不定还能就此改了气运,裨益无穷呢。” “哦?你还信气运?”沉夜坏笑着问。 季星立刻严阵以待,“心诚则灵。你怎地这样目无天地的?所谓天地大运,自有定数,你连气运都不信,你还信什么?” 沉夜斜斜看了季星一眼,笑道:“信,我当然信啦,我信天地是个傻缺,分不清楚青红皂白。” “天地是个傻缺,分不清楚青红皂白的。”无忧无患应声虫般齐声道,然后相视咧嘴坏坏一笑,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乳牙。 “你......你......”季星被气得无语伦次。 沉夜摇头叹气,真是个老实人呐,一生气就说不出话来,将来若是娶妻,不知道要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季星看着沉夜提不起兴趣的样子,眼里尽是狐疑,“你平日里不是最爱好新奇事么?如今听说了如此盛事,怎会一点都不感兴趣?” 沉夜因在来空明天的云头上,被句辰骗着,甘心甘情愿被下了禁心咒,再也说不出自己的身世。 沉夜只得对季星摆了摆手,不再理他,打着哈欠朝洞府深处的抱云洞走去。 - 空明天星河环绕,乃是三千世界最精纯元灵之气所在。在这里每一天,在沉夜眼中都是春天,让人觉得怡然舒畅,将她这把骨头滋养得饱满圆润。 空明天大大小小的洞府中,沉夜最喜欢抱云洞。 抱云洞是空明天所有童子心目中的圣地。 掌管冥河的北阴大帝庆甲曾在空明天客居千年,这抱云洞便是庆甲在空明天开辟的一个洞天。 洞天里一无法宝,二无灵花灵果,只有一洞天的美酒。 空明天的莲生子们最爱的就是美酒,于是,这里便成了空明天童子们最心尖上的洞天。 只是庆甲此人有些不大好惹又不大正经,惩罚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打起莲生子的屁股来绝不手软,所以即便庆甲已经许久没有来空明天了,莲生子们还是不敢擅入。 沉夜懒洋洋踱步过去,随手掬了一把抱云洞的钟乳水,微微的甜,带着酒香。她酒量浅,抱云洞溢出的酒香熏染的钟乳水,便足以让她醺醺然。 无忧无患却是直接打开了抱云洞里的一坛美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了起来。 无忧无患刚跟着沉夜那日,第一件事便是怂恿着沉夜闯了抱云洞。 如今无忧无患仗了沉夜的势,想在此开怀畅饮就在此开怀畅饮,已经是习以为常,连炫耀都懒得炫耀了。反正,如今他们已经在童子们中腰杆挺得笔直了。 抱云洞的酒都是庆甲在冥河处酿的,用的是地心之水,一口入魂。 这便是庆甲有些滥用职权了。 可是谁敢管他呢? 据说他连自身职责镇守冥河之事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放在心上,用点地心之水酿点酒怎么了? 荒泽没有酒,荒鬼们再愚笨,却也知道果子发酵了可以变成酒,但是荒泽却无人酿酒。 不是因为荒泽果子少,酒这个东西在任何地方,果子再少,也是要省出来酿的。可是在荒泽的习俗里居然有禁止酿酒这么一说,大意是“一旦酿酒,便要遭到荒泽之母的惩罚”。 沉夜喝到抱云洞的钟乳水的第一口,就遥遥对庆甲竖了个大拇指,然后便不省人事。 今日她倒是喝了三口钟乳水才不省人事的,醒来时却仍觉得神清气爽,于是便再喝,又是三口就醉。 待到季星寻来,沉夜还在醉眼惺忪地摸着无患的头笑,“来来来,一起抱着云朵儿睡觉。” 圣君命他看着沉夜,圣君命他不准让沉夜有出格之举。 圣君之命不得不遵。但是他没有办法让她不做出格之举,所以他只能帮她掩盖所有的出格之举。 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到底是谁生养了她?她到底要折磨他到几时? 季星的笑容很苦,酒量浅就不要喝酒,真是又菜又爱玩。 沉夜朦朦胧胧之间却看到一头金色卷毛,她一把揪住,卷毛好似很开怀,对她咧着嘴巴笑得很开心。卷毛给她施法变来了床铺被褥,卷毛给她盖好了被子。 沉夜笑了,她觉得这里的一切怎么可以这么好,她真的好满意。 荒泽里漫天黄沙雷霆烈火的日子,仿佛已经好遥远了,好似发了场梦似的。 梦,或许这里才是梦吧。 可荒鬼,是天生不会做梦的。 沉夜看着四周五光十色的石头,五颜六色的花,这些花和石头都变成了星辰,沉夜歪歪地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间竟看到一只乌龟懒洋洋地目中无人地从她身边爬过。 沉夜揉了揉眼睛,数了一遍乌龟的脚,三只,的确是三只。 她只在一个地方看过三足龟,那就是荒泽。 这里怎么也有荒泽的三足龟? 第三十四章 三足小兽 “别走,陪我玩一会。”沉夜咧嘴对三足龟笑。 三足龟却依旧目中无人地只管自己慢慢朝前爬。 沉夜手伸了出去,可是她突然打了个酒嗝,手又慢慢地垂了下来,然后歪在一边,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 离句辰出关只有两百日了,日子真的过得太慢了。 沉夜这些时日有些沉静,季星很不习惯。 斗姆元君曾教导过季星一个很高深的道理,恶人是不会自己消停的。 她是不可能沉静的,除非她在憋什么大招。 季星小心翼翼地跟在沉夜身后,看着她又一次走进了抱云洞,连忙也跟着走了进去。 只见无忧无患一个手持求真戟,一个手持风月剑,正对着一只三只脚的乌龟一顿乱戳。 沉夜一进来,无忧已经嚷道:“仙子,快看,它今日总算出来。” 三只脚的乌龟却依旧头也不回地慢悠悠朝前走,那看似一动不动的乌龟头却不知怎地就避开了无忧无患的攻击。 “蠢货,捉乌龟你拿个叉子做什么?你以为捉泥鳅呢?” “日啊,呆子,饭袋子,总比你拿根牙签子好,不如戳瞎你自己那双狗眼睛更省事。” “你去死!” “你去死!” 无忧无患抓不到乌龟,着了急,对着彼此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顿骂。只可惜莲生子脑袋长得慢,骂起人来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个词。 沉夜摇摇头,循循善诱道:“要么不骂人,要骂就要骂个天下第一。记着,骂人要抓住对方的七寸!无忧,比如无患个头比你小,你就要骂是他长不大的狗崽子。无患,无忧脑袋上长不出头发,你就要骂他是没毛的秃驴。” 沉夜一番恳切言辞,看着好似一个慈母般。 无忧无患两眼发光殷殷看着沉夜,一脸的孺慕之色。 一旁的季星星君看着这一副母慈子孝的场面,觉得胸口好闷。 季星想来想去,伸手指了指那只还在慢吞吞爬着的乌龟,道:“你们还不快去追,它要逃走了。” 季星终于搞清楚了沉夜这些日子憋着到底要做件什么事,原来是为了抓这只三只脚的乌龟。 空明天到处是这样的小兽,因得了灵气滋养或听了圣君讲经,开了点灵智,十分狡猾。 只是这样的小兽在空明天遍地都是,这个魔王为何绞尽脑汁去抓这只乌龟? 沉夜却已经追那只慢悠悠的小兽去了,转眼不见踪影。 季星叹了口气,咬牙跟了上去。 季星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看到了前面的一处石洞,才惊呼出声,“不好,要坏事。” 季星急步朝前走去,两步就跨进了洞中。 洞里只摆着一个水镜,足有十丈高,晶莹剔透,波光粼粼,十分耀目。 如今,那水镜前,竟站着一个少女,少女面目端正,只是眉宇之间看着有些呆气。 少女一手正拎着一只三只脚的乌龟,一手指着它大笑,她身边两个童子也在笑,笑得比她还要肆意。 这少女自然就是魔王沉夜。 季星哭笑不得,一时竟忘了要坏的大事。 魔王沉夜此时却完全不知道季星的腹诽,她的目光已经顺着三足龟转向了那面水镜,她那双本来一直无神的眼睛瞬息就耀出晶亮的光芒。 在荒泽,耀和她说过,荒鬼的眼睛一定是被下了咒术,所以他们看不见自己的样子。 沉夜第一次看见自己,是在句辰那双清冷的琉璃目里,可是她再努力也不能在一个人的瞳孔里看清楚自己的相貌,更何况,那并不是她真正的相貌,句辰说了,那是幻象。 可是眼前这面水镜,这面足足有十丈高的水镜,将她如今的相貌竟然清清楚楚地倒映在了她的面前。 她一点点地摸着自己的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还有那梳得高高的云髻......原来她长这个样子,弯弯的眉毛,圆圆的杏眼,微翘的鼻子,丰润的唇,真真长得不算太丑。 当然,这长相虽只是寻常,却好似春日早晨清凉又温和的那阵风,是那种可以寻常到人心中去的。 凝肤们确实是尽心了,沉夜对着镜子笑起来。她笑起来时,眼睛立刻弯弯成一个月牙,整张脸都舒展了开来,看着像个讨喜的包子。 虽然这张脸上左看右看的确是没有酒窝的,沉夜却还是觉得满意极了,眼睛怎么也舍不得离开这面镜子。 沉夜对着季星问道:“快告诉我,这是个什么宝贝?” 无忧无患立刻一人一边架住季星的胳膊,狐假虎威地怪叫:“快说快说,仙子问你这是个什么宝贝?” 季星气得头发倒竖了起来,正要回答,突然听到扑通一声,却原来是沉夜手中的三足龟趁机挣脱了,竟是一下就跳进了那水镜中。 立时镜中已不见了沉夜的样子,却是现出了一个十分古怪的地方。 沉夜呆呆看向水镜。镜中是一个极其怪异的世界,到处人头攒动,花花绿绿的。花花绿绿的街道,花花绿绿的人,他们似乎都很忙碌,不停地走动着,交谈着,有人大笑,有人皱眉...... 沉夜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不觉地有些看入了迷。 自在空明天什么都很好,就是太......素净了些,穿的衣服,住的地方,吃的东西,便是这里四季如春,却总让人觉得有些凉飕飕的,实在有些太过寡淡。 水镜里这样的繁华盛景,莫不是仙官们口中的凡间?沉夜突然心跳加快了一拍。 星君也好,莲生子也好,他们都经常说起凡间。 他们细细碎碎地,用扇子捂着嘴,笑着,啧啧着,说起那个浑浊的凡间。 谁谁谁又被贬去了凡间,谁谁谁居然偷偷下了凡,谁谁谁竟醉死了在凡间..... 凡人寿数不过短短数十载,凄凄如蜉蝣,死了还可以轮回,醉死就醉死了,可仙人们在飞升那一日就与天地签订了魂契,不再坠入轮回。所以仙人死了就是死了,魂飞魄散,没有一点迂回的余地。 还好他们做仙人的,可以服用灵果,可以服用丹药,也可以苦修,可以活很久的,怎么竟然就有那样糊涂的仙人醉死在了人间..... 醉生梦死是种病,会传染。 仙人们总爱对着人间摇头叹息。 可以醉生梦死的凡间,花花绿绿的凡间?沉夜对着水镜出神。 不知道她和三足龟一样跳进水镜里,是不是就可以去这个地方去看一看?沉夜看着水镜,迷瞪瞪地不觉一只脚已经跨进了进去。 “别!这是镜花水月,随心而动,不知道会将你送去何处。”季星的声音紧张地在沉夜身后响起。 第三十五章 逐日之城 沉夜回头看了看季星,迈出去的那只脚却没有收回来,她难得好脾气地哄着季星道:“我去看看,看一下,就回来。” 季星眉头皱起,也难得在沉夜面前正色了一回,“圣君有令,仙子不得离开空明天。” 季星虽神色看着肃然,只可惜这两百年沉夜在空明天已经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她好似什么都没听到,嘻嘻一笑道:“就算句辰出来,也管不了老子。” 沉夜说着,另外一只脚也已经跨进了水镜里,嗖一下,立时不见了踪影。 无忧无患对视一眼,欢喜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做了个求之不得的手势,立刻咚咚两声跟着跳了进去。 苍天啊,圣君啊,我该怎么办啊? 这个人莫非真的是我命中的魔王?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到底是谁生养了她? 季星惊得抱头蹲下,可是镜花水月没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水镜中的景物慢慢开始消散。 镜花水月随心而动,若他再犹豫片刻,只怕再难找到沉夜的踪迹。 季星的脸扭曲了一下,一跺脚,也跟着跳了进去。 - 沉夜一脚跨进了镜花水月,掉到了一个闹市中,那三足龟却不知了去向,怎么也寻不到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沉夜完全被这个地方迷住了眼,将那三足龟抛在了脑后。 沉夜突然想起了姮婆。 姮婆告诉过她一句话——繁花迷人眼。 整个空明天,沉夜最信姮婆。 眼前这一切,便是繁花迷人眼么? 沉夜这一辈子算来如今也有八百多岁了,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人。 汹涌的人流看得她眼睛都花了,沸腾的人声吵得她耳朵都好疼,可她还是看不够,听不够。 “没想到我们竟掉到了逐日城,真的是太幸运了。”无忧无患眼中冒着小星星,齐声坏笑道。 逐日城说是城市,却也并不比一个小镇大多少。 沉夜仰头看着密密层层高耸着的辉煌建筑,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这里的每家每户都喜欢将屋子涂染成白色,却不是空明天惯用的素白,而是一种与阳光相近的暖白色,看着又耀目又华丽。 他们的屋顶上都耸立着一个高高的尖塔,尖塔之上竖立着一个状若烈阳的腾腾火环,仿若一个个小小的太阳附丽在空中,让原本就高耸的建筑显得愈发高耸迫人。 沉夜走在其中时,好似时刻被一个个小太阳照耀着。 这里,是一个真正的不夜城,一个人造出来的不夜城。 “逐日城乃是鼎鼎大名的仙凡交界处,是天界第一世家黄金家族的发家福地。据说当年曾有黄金家族的狂热仰慕者逐日而来,只想见一见那一位比太阳还耀眼的黄金世家的创世家主,只可惜追到此处时,却被烈阳活活烤干在了这里。逐日城的名字也是由此得来。”无忧絮絮告诉沉夜。 世间的传说总是这样充满遗憾,只一步便可抵达天界,偏偏死在了这里,听起来多么地撕人心肝,怎地不叫不闻者落泪。 幸好,这人虽死犹荣,他虽已不知湮灭在何方,逐日城却因此得名,且名满天下。 无患却对着沉夜道:“仙子,不要听无忧说的这些,也不知是真是假......” “自然都是真的,仙史上记载的能有假?”无忧急忙打断。 沉夜摸了摸他们二人的头,笑问道:“那么此处为何现在如此热闹?” 无患答不上来,无忧立刻得意道:“如今,普通凡人还是到不了这里,却有许多初勘仙道的人间修士,还有一些有门路的大妖,都喜欢来这里交易货物。因此,不少仙家都会悄悄来这里体验下凡间乐趣。这里是三界最出名的龙蛇混杂之地。” 一个地方一旦龙蛇混杂,不是极度繁华,便是极度衰败,逐日城恰恰是前一种。 无忧继续道:“自古以来此城都是百战之地,曾被多次摧毁,可如今仍是当之无愧的三界第一繁华地,世间第一销金窟,真真......” 无忧说到这里,无患也不反驳了,二童一起搓着手,对视了一眼,眼中的不怀好意几乎都要溢出眼眶了。 沉夜却看向了一旁的季星。 季星站在这人来人往的闹市中,反而愈发地显眼了。 一张五官深刻的脸加上昂扬挺拔的身材,和那一头飘扬在风中的金黄卷发,再加上他从小在黄金屋里养成的尊贵气质,几乎吸引了街道上所有来往行人的目光。 要说这人当真长得气派,单看模样,就让人觉得这人一定大有来头。 这人当然也是极有来头,作为黄金家族的现任家主,他拥有整个逐日城。 沉夜突然觉得有点不可置信,她看着季星,认真地想了一下,羡慕道:“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有钱。” 季星指着前方几个有着金太阳标志的金铺,仰头道:“我们黄金世家虽与京玉都已有协定,退出凡间产业,只是收租。你看,这些画着金太阳的图样的都是我徒子徒孙的徒子徒孙的产业。” “季星,那你岂不是不止有钱,还是个巨富?”沉夜咋舌。 这一条街上,起码有三分之一的铺子都画着金太阳的标志。 这么说来,原来她身边最大的隐藏富豪竟然是季星? 可是为何,这位巨富平日里总有些抠抠搜搜的? 这么多年沉夜看下来,觉得季星抠搜绝对不是假装的。 难道……是他有某种怪癖? 季星倨傲地点了点头,抿嘴并不回答。 季星做了这么久的空明天大正星君,端凝起来的时候还是十分肃穆的,特别是他脸上还有一种如同日光般咄咄逼人的骄傲神色,让人对他的话十分信服。 “既然你孙子的孙子的产业,这么说,我们可以随便进去这些店铺白吃白喝,甚至随便进去拿金子花?” 沉夜虽然经常不诚恳,但这个问题,她问得很诚恳,并无讥讽之意。 季星却咬了咬后槽牙。 黄金世家源远流长,底蕴深厚,自是家财丰厚,只可惜家族中有长老会,他虽身为家主,如今却不能调动一分。 还好季星生为空明天大正星君,句辰圣君的大司殿自也有他的一席之地,还是能收到些凡间供奉的。 虽不如月主姮婆那样,有一间自己的偏殿,却也能与其他星君一样,护卫在圣君左右。本来,日主在人间信徒也是众多,自给自足绰绰有余。 可是到他季星做日主时,却已经不是旧日光景。 因为他几个兄弟在东海一起陨落之事,人们渐渐地竟觉得日主有些晦气起来,许多人不再供奉。 等到季星发现供奉一日比一日少的时候,供奉已经就少的可怜了。 每一年,天庭供奉排名,季星的供奉都排在一百零八星君末尾,甚至还不如司厕的紫姑红火。 所以,总而言之,他,日主季星有些穷。 “小星,你发什么呆?”沉夜对着季星的眼睛摆了摆手,“我们先去拿点银子花花,如何?” 季星听了,后槽牙咬得更紧。 他也只是在他的徒子徒孙们祈愿时才知道了他们竟如此能干,凭着一己之力在此地白手起了家。 所以,他对能不能进去白拿金子白吃白喝并没有一点把握。 他此刻甚至在心中还有这么一个嘀咕:他们如今这么大的产业了,却为何没有供奉他? 季星对他们是否真心拜入他日主殿产生了那么一点点的怀疑,到最后,甚至都让他对自己产生了一点点怀疑。 季星擦擦眼角快要飙出的泪水,快走了几步,将沉夜他们甩下。 “他又发什么神经?”沉夜疑惑不解。 无忧冷笑一声,轻声嘀咕道:“听他的呢,吹牛皮。” 无患已经大叫:“仙子快看,前面就是逐日城的主街射阳街了,没想到几年没来,又热闹了好几分。” 沉夜放眼望去,眼前是一条长长的宽阔街道。 街道两旁的建筑对称笔直,庄严正气。 只不过如今这些建筑都挂了各种招牌,路边还摆着各种摊位,只是即便有些杂乱无章,仍掩盖不住这长街曾经的恢弘气象。 沉夜大受震撼。一抬头,看见长街的尽头竟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雕像,好似一座城上城,笼罩在射阳街上方。 雕像是一个伟岸男子,身穿黄金战甲,一手握着金轮,一手持着一把折扇,看着虽风度翩翩,一派潇洒,却透着有一股窒息般的迫人威势,压得人心头发紧,难以喘息。 无忧已道:“仙子,这是黄金家族的第一代家主,也是逐日城的缔造者。” 沉夜点点头,总觉得这个雕像看着有几分眼熟。 她收回心神,只见这街道上满当当挤满了许多形容古怪的人,灵力波动一阵强似一阵。 沉夜好奇问道:“这都是些什么大仙,怎么看着与空明天的星君如此不同?” 无忧嘿嘿一笑道:”哪是什么大仙?在路旁就开了张的,都是些蛇虫鼠蚁、狐狸獐子,那各路花精山怪倒是讲究些,会搭个棚子。仙子,你看,他们大多卖些劣质的披挂刀剑,还有些低级的灵花灵草,没什么好货色。” 无忧说着,又指了指两边的铺子道:“这些开铺子的大多是人族修士。这里的茶铺、典当铺、赌场、酒肆、歌舞坊等有大宗进项的,都归他们所有,他们才是这逐日城真正的话事人。” 沉夜见铺子的门面旌旗招展,比那些只能路边开张的不知道威风多少,不觉咦了一声,问道:“为何只有人族才能开铺子,那些小妖却只能在路边摆摊?” 无忧连忙压低声音附耳道:“人族和妖族在这里为了抢地盘不知道火拼过多少次了,妖族修炼缓慢,一直被人族压制。咱们在这里只管玩乐,别掺合进他们的事情就是。” 沉夜不以为意,她个空明天的混世魔王,还怕这逐日城的火拼不成? 她只盼着他们赶紧打一场,让她长长见识。 沉夜快走几步,追上了季星。 季星看到沉夜,不觉得又别过头去。 她这一路上东摸摸西看看一副没见过市面的样子,当真十分丢脸。 季星黑着一张脸,他毕竟是日主,毕竟曾经是三千世界万千少女的梦想,万千少男的楷模。 他叹气,自袖子里掏出那把他父亲留给他的黄金折扇。 黄金折扇富贵,又可平添他几分高雅的风姿,这本是他日常出巡最喜欢带的物件。如今他却是唰一下打开扇子,用它将脸遮了个严严实实。 沉夜却一点心思也没有放在季星身上,根本没注意到他拿扇子遮了脸,只兴高采烈地四下去瞧,眼睛不经意地就与一个正在路旁打坐的散仙对视了一眼。 那散仙立刻就上前,神秘兮兮地拉住了沉夜的袖子,低声问道:“瑶池灵果要不要?“ 沉夜一时没有听清楚,又见那散仙行动间一身的道骨仙风,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灵果?” 那散仙愈发压低声音道:“瑶池灵果,瑶池灵果要不要?” 第三十六章 多花点钱 瑶池灵果在京玉都那可是千金才能求的,沉夜早就想尝一尝味道,她没想到竟能在此处买到,连忙对着散仙问道:“多少钱?我买一颗。” 那散仙脸上立刻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光芒,笑道:“仙子稍待......” “稍待什么稍待?” “滚滚滚!” 无忧无患叉着腰,狠狠推了那个散仙一把。 沉夜正要问这是做什么,那周围一群群坐在地上打坐的散仙们已经一拥而上。 “上阳宫仙丹敢不敢要?” “空明天符咒法宝吐血出清,要不要来一点?” “我这里有妖族的入梦令,那才是至宝,给您打个三折。” 沉夜被围得晕头转向,连无忧无患都被围住了。 她冷不丁看到一家店铺上写着的一幅对联,“来来往往皆是机缘,忙忙碌碌只为登仙”,立刻福至心灵,对着站在一旁看好戏的季星大喊一声:“仙长,你不是要买颗瑶池灵果么?这里有。” 众散仙闻言,立刻呼啦啦都朝着季星围了过去。 “仙长,我这里有正宗千年长灵果,十两金子便好。” “我只要三两。” 季星眼睛盯着围上来的众散仙,眉头一皱,对着走远的沉夜大喊一声:“沉夜,你给我等着。” 沉夜转头一看,看见了一张丰神俊朗的脸正愁眉不展地看着她。 这张脸的上方是一张几乎与他一比一复刻的脸,只不过上方那张脸硕大无比,且有着一种这张脸没有的威严刚毅。 这季星竟与他祖爷爷长得毫无二致,当真是造化奇妙。 沉夜看了眼季星手中的那把黄金折扇,对着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我到前面等着你。” 沉夜说完,已经带着无忧无患快步走远。 泥人也有脾气。 季星气炸了,手中黄金折扇轻轻一挥,那围着他的人便踉踉跄跄退开了几步。却立刻又有人围上,对着他道:“公子手中这把黄金曦和扇虽仿得不错,我这里却有更好的极品,公子要不要看看?” 原来你们也知道这叫羲和扇啊? 他这把曦和扇是真的,好不好? 季星苦。季星好苦。 - 沉夜又逛了少许时间,正对着玉葫芦爱不释手。 无忧却语重心长起来,“这逐日城虽处处都好,却处处都要用到银子。” 无患立刻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沉夜的袖子道:“仙子袖子里的一片金月牙,就够我们在此逍遥个把月了。” 沉夜袖中有许多金月牙。 这些金月牙都是姮婆给她的。 沉夜在空明天认识了许多人,结交了许多人。 在这些人里,有一个人对沉夜最好,她有一个一听就很老的名字——姮婆。 姮婆给沉夜金月牙时说,没钱寸步难行,你多带些在身上,去到哪里都可以做老子。 姮婆是沉夜来到空明天后,认识的人中最疼爱她的。 在沉夜如今的认知中,将空明天星君分了两类,其他星君,还有姮婆和句辰。 然而,沉夜只是这么一瞬的心思一转,身子却不知为何,已经被一股十分强大的力量牵扯着,不由自主地就坠入了一阵虚空之中。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竟已经回到了空明天的那个山洞。 山洞的巨大水镜前,正站着一个挽着高髻的女子,慈爱地看着她,正是姮婆。 沉夜立刻笑道:“姮婆,你猜我刚才去了哪里?” 姮婆也笑道:“我刚才来擦镜子,发现你进去了。要不是你想到我,我还不能将你拉回来呢。” 姮婆有一副三千世界最好的嗓子,说话时宛若天籁。 有人听过天籁吗?沉夜听过。 春日的风开柳眼,夏日的雨打芭蕉,秋日的累累柿黄,冬日的素雪压梅,这些沉夜都还没有见过,可是都在姮婆轻声细语与她娓娓道来时,有了具体的样子。 这个世界最初的样子,沉夜以后想来,都是在姮婆的声音里构建完成的。 沉夜听到姮婆的声音就觉得心情愉悦,连忙道:“原来逐日城这么繁华,当真是太好玩了。” 姮婆却看着沉夜皱起了眉毛。 沉夜仍自未觉,兴冲冲道:“我正在打算找个酒楼喝酒,你快和我一起去。” “逐日城那种地方我就不去,那里闹哄哄的,我头疼。”姮婆当真揉了下头道。 沉夜微微一愣,姮婆极少拒绝她,难道是因为苦衷? 沉夜想起无忧无患与她说过日月之争的事,说姮婆好似与前几任日主都打过架。 沉夜连忙道:“我听莲生子说过日月之争的事,难道是真的?既如此,那我也不去逐日城。” 姮婆闻言,道:“以前或许有,也无非是争个短长。如今那个不成器的季星,我倒是想和他争一争,只怕我还没怎么样,他就吓破胆了。” 沉夜这下便不解了:“那你为何不喜我去逐日城?” 姮婆这下眉毛皱得更紧了,“你这丫头,不是和你说过出门在外,要多带点金子吗?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姮婆说着,自袖中抓出一大把金月牙,塞到沉夜手中。 “你想去玩就去玩。可怜啊,被关在这空明天两百年。记着,多花点钱,好好去玩。如果想把逐日城买下来,回头告诉我,也是可以的。” 这便是姮婆,对她最好的姮婆。 沉夜将金月牙塞进袖子,眼睛也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她对着姮婆傻笑道:“以后等我长了本事,一定好好赚钱养你。” 姮婆听了,立刻喜笑颜开。 要说沉夜这两百年在空明天腰杆挺得直,除了那把定身符,还因为有个姮婆。 — 整个空明天,姮婆最年长。 只是姮婆如今具体有多少岁了,没有人知道。 据说这是她的禁忌,谁要问她寿数,就是与她做对。 与她做对?别说空明天没有人敢,便是整个天界,都没有几个大仙敢这样去掂自己的分量。 姮婆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做了姑子。如今她老了,自然变成了一个老姑子。 谁敢惹一个老姑子? 更何况是惹一个手握月轮之力的老姑子? 她眼睛一红,往你洞府里抛一轮血月怎么办? 血月灌顶,那可是要倒霉一万年的。 所以,在空明天,姮婆向来是横着走的。 姮婆却和沉夜说,她从来是以德行服倒人,以风姿压倒人的。 姮婆说她刚执掌月亮的时候,爱梳飞仙髻,于是天上地下的美人儿都学着她梳飞仙髻,烦也烦死了。 姮婆最喜欢和沉夜说她年轻的时候,但是每次她说着说着,就会说到句辰身上去。 姮婆说她是看着句辰长大的,小时候句辰谁都不让靠近,只让她抱,就是她给句辰把的尿;姮婆说那小子从小就爱惹是生非,如今还是一个模样,却没有人再能收拾他。 她说起句辰的时候,好像在说一个小孩子。 长大了以后,却还有一个人把他当作小孩子,是件很幸运的事。沉夜很羡慕句辰。 沉夜想,如果有一个人,只要全世界有一个人这么对她,就好了。 沉夜是来了空明天之后才知道句辰也有家的。他也有阿爹,有阿娘,和她一样。 只是,句辰的家也没有比她的家好到哪里去。 他的阿爹创世先天帝句秧大帝早就仙去了,他的娘亲后来也不知所踪。 他们两人在这方面简直半斤八两。 唯一不同的是,句辰的家虽然没有爹娘了,却有姮婆。 姮婆眯起眼睛,神秘兮兮地告诉沉夜,将来谁做了小辰的媳妇可就有福气了,即便圣君不再是圣君,她也有万贯家财可以给他和他媳妇去挥霍。 姮婆很得意,她说这个秘密谁都不知道,只告诉她一个人。她,姮婆,表面上是月主,实际上也是月主,可除此之外,她最隐秘的身份是三界第一富婆,便是京玉都司财仙君的金库,她也敢去比一比。 沉夜这下子是真的吃惊了。她来了天界这么久,自然已经知道钱财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天庭世家的实力除了比较灵力高低,还是要论钱财丰厚程度的。 毕竟修仙一道,灵丹灵药天材地宝哪个不要花钱? 只是......姮婆居然如此有钱,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沉夜忍不住打听。 姮婆正色,这些年她就是靠着这把好嗓子,哄得凡人入梦来,才骗了大量的供奉。 为何要用一个骗字?姮婆对此却一带而过,只笑眯眯地和沉夜说,她以后要做她的金主妈妈,从今往后沉夜尽管放心地去横行霸道。 其实这点就是姮婆有些瞎嘱咐了,要说沉夜这些年在空明天能如此恣意妄为,没有姮婆出的一分力,谁都不服气。 星君们的眼睛都是雪亮,连游弈这个后辈星君都曾因此呸了姮婆一声,在心里骂姮婆一句老昏货。 沉夜哪管这些,只缠着姮婆学习致富门道。 姮婆却塞了她满满一袖子金子做的月牙,笑而不语。 做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二世祖不好么,做什么那么拼命? 沉夜为此抓心挠肝地好久,直到最后她终于知道了真相。 这个真相却并不是姮婆嘴里什么的天大秘密,而是整个空明天甚至整个天界都人尽皆知的事情。 第三十七章 防骗戒条 月主姮婆司掌的月亮据说有神奇的力量。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三千世界就有了这样一个传说,月母保姻缘、保生子,比京玉都的司缘仙君、送子灵官还要灵验。 凡间的未成婚的少女、年轻媳妇子们都会红着脸对着月亮拜下,悄悄在嘴里祈一声“月母赐福”。概因月主姮婆送出的是血月,月母姮婆送出的却是姻缘和孩子。 拜月得子的传说,好似飘进梦境的柳絮,绵绵密密地就在女子们的心中扎了根。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地,月母在传说中就渐渐地成了百求百灵的大仙。 句辰圣君的大司殿后,一定会有间月母的小殿。 平心而论,如今来往月母小殿的信徒比大司殿还要多,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于是,供奉就如潮水般地涌向了月母,不对,月主殿。 如今,三千世界每一座的月主殿都瑞气环绕,愿力汹涌,这也是姮婆在天界眼睛一眯乱扔血月的底气。 当然,京玉都也曾召开海陆法会,提出月主执掌的是月亮,然则这些年三界安稳,潮汐恒定,如今她唯一可忙的也就是每日送月亮上天,真真保不了姻缘也保不了孩子。 据说那一日,姮婆带着她三万弟子,气势汹汹赶了过去,眼睛一瞪,双手一插,用她那再悦耳不过的声音问道:“怎么?我不会带孩子么?怎么?句辰小时候的尿不是我把的?” 没有人再敢反驳,因为姮婆真的很会带孩子,句辰圣君小时候的尿的确就是她把的。可是带孩子和包生孩子,是一回子事么?是吧,不是吧,是吧..... 众仙敢怒不敢言,话说也不是你姮婆一个人将圣君带大的呀。 众仙这时不禁都开始有些怀念起曾经另外一个讨人厌的女子。 先天帝曾为句辰圣君求了两位女星君来照顾他衣食,一个当然就是姮婆,另外一个则是折丹。 记忆中折丹好似比姮婆看着可爱些吧?好像折丹从不打人,也从不提她给圣君把尿这个事吧? 或许是因为她死得早的缘故才变得可爱起来的?当然,也有些许星君如此猜想。 然而,不管众星君是何心思,如今留在圣君身边的也只有姮婆了。 浮云散尽月光醉,句辰闭关后,在空明天,沉夜谁的话也不听,却听姮婆的。 - 沉夜揣着满袖子的金月牙回到逐日城的时候,季星正在布阵,无忧无患正满城地疯找她。 沉夜对两位小童摇了摇袖子,袖中金光灿灿,无忧无患居然有些热泪盈眶起来。 无忧无患已经找了处迎风对月的酒楼,点了满满一桌子酒菜。沉夜虽有四海珍馐盘,却也觉得这桌凡间菜色十分鲜美,吃了不少。 季星听说是姮婆招她回去的,坐下后一句话没说。 无忧努嘴道:“所谓阴阳,自然是阴在前阳在后,此乃天地大道。” 季星闻言,冷哼一声道:“日月日月,如今天界可是天帝做主。” 无忧坏笑道:“天后乃是创世六祖之一巫仓老祖的唯一女儿,身份何等尊贵,天帝却来自凡间。如今虽是天帝做主,可谁不知当年是先天帝属意的本是天后,后来是天后主动让了这天帝的位置出来的。” 这样大逆的话,却非无忧大胆敢如此当众妄议。这话,本是街头巷尾人人皆知的。 只因如今帝后情深,天帝并不介怀。据说当年天帝曾当众听到有人议论此事,竟仍是笑容满面,并未动怒。 季星无从反驳,摇头咽下这口气,嘟囔道:“算了算了,我天生善良,生来就是要被女人欺负的,只希望下辈子不要再遇到一个女人。” 可做仙人的......有下辈子吗?沉夜笑眯眯的。 无忧却已经笑着对沉夜作揖道:“仙子万福,在此地身无长物是寸步难行的。我等莲生子生来没人亲没人爱,仙子看在小的们这些时日鞍前马后的份上,赐我等些许傍身之物,小的们感激不尽,将来定为仙子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无忧此话说得慷慨激昂,季星却冷笑一声,“她连衣服都是自己洗的,你们哪里来的鞍前马后?” 无患却已经扯着沉夜的袖子道:“仙子,听说这里的赌场在三千世界排场第一,如今我们既有机缘来到这逐日城,今儿个我们不如放开手脚,先去赌他个七天七夜,如何?” 无忧连忙抢到沉夜面前嘻嘻笑道:“仙子仙子,你别听他的,逐日城最是繁华富庶,到处是美人美酒,仙子还是带我先去醉个沧海桑田才好。” 无患磨牙道:“去赌钱。” “去吃酒。” “去赌钱。” “吃酒。” “赌钱!” “吃酒!” 沉夜微笑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小童子。这样的呆货,她居然同时拥有两个,真真是天官赐福。 沉夜正了正衣冠,挥了挥手,神色疑惑,对着二童问道:“一边赌钱,一边吃酒不可以么?为何一定要做个选择?” “仙子.......仙子果然就是比我们想得更深更远。“ 无忧无患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竟可以如此完美地解决,两眼中立刻又冒出了对沉夜的崇拜之色。 “逍遥莫过做神仙.....” 沉夜对着月亮遥遥举杯,伸手抓了两把金月牙,塞到无忧无患的手中。 - 几月后。 沉夜连着逛了数十日逐日城的市集,终于逛得有些腻味了,又连着赌钱吃酒了数十日,神色竟有些蔫蔫的。 人生草草,可太过潦草,又有些想工整起来。沉夜竟开始有些怀念起空明天晨起时到处飘荡着的低低诵经声。 只是就像无患说的,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这么回去......? 沉夜昨日还听隔壁卖豆腐的娘子说,后日有迎花神的百花会,大大后日有东海龙族的鉴宝会,大大大后日还有..... 沉夜打了个哈欠,听到前面锣鼓喧天,原来是不远处一个人间修士带了两个徒弟正在兜售一条小鱼。 小鱼儿通体乌黑,有些耷头耷脑的。 修士却大声叫卖,称这是条灵鱼,炼成丹药,可益寿延年。 那尾鱼因被修士抓在手里久了,离了水,已经是气若游丝,只睁着一双楚楚可怜的水泡眼,望着路人,期盼得到一丝怜悯,将它救下放生。 空明天的大仙们一听到“益寿延年”四字,向来是眼冒金光的,可那修士手里的灵鱼却是久久无人问津。 “这是个骗子。”沉夜端着刚买的一碗酒喝了一口,煞有介事地对季星道:“骗子都有自己的套路,益寿延年,固本培元,包治百病,包生孩子......怎么?你竟不知这防骗戒条么?” 姮婆曾逼着沉夜背下九九八十一条防骗戒条,说这是空明天人尽皆知的道理。 姮婆说有了这八十一条戒条,走遍三千世界都不怕的。 沉夜深以为然。 沉夜说得这样理直气壮,好似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来逐日城时差点被散仙骗了的事情。无忧无患却只是一边笑眯眯听着,一边随口附和。 季星看到这么大的两条狗腿,一脸好似不知有多心塞的样子。 他看着那条泪眼汪汪的小鱼儿,脚步却有些挪不开了。 只可惜.....季星摸了摸袖子,他袖中只有一两碎银六枚铜钱。 季星用扇子遮住了眼睛,连声道:“惨惨惨,天下竟有此惨事!” 沉夜看着季星,问道:“哪里惨?” 季星别过脸去道:“做人也不能太心狠,看见这么可怜的小鱼儿,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沉夜斜睨了季星一眼。 我们做荒鬼的,不去做个毁天灭地的大英雄已是对不起荒泽之母了,竟还要我去学悲天悯人,那可是要天打五雷轰的。 那个修士看着对着那条小鱼儿唉声叹气的季星,精神好似一振,对着季星恭敬作揖道:“贫道虽修为不过两百年,却已开天眼,仙长周身瑞气腾腾,乃是勃勃纯阳之气,摄人心魄,贫道远观便心生敬意。我在逐日城摆这个摊位也有百来年了,却从未见像仙长这样的大人物。” 季星的非比寻常,却无需开天眼便可看出。他不仅比常人要高出两个头,英伟挺拔的身姿更是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还有他那一头如烈阳灼灼的金发,在阳光下闪动如流金,相貌的确是一等一的出色。 沉夜斜睨了修士一眼,等着他继续说完。 修士却对着沉夜作揖道:“仙长已是如此了得,那么这仙尊定是更加了得。” 修士对着沉夜也开了个天眼,眼中却立时闪过了诧异之色。 沉夜喝了一口手里端着的酒,好整以暇看着修士。 修士面露费解之色,咬咬牙,将天眼再次对准了沉夜。 “没有,怎么会什么都没有?”修士大惊失色,“怎么会连最微弱的灵力波动也没有?难道仙尊是个凡人?” 第三十八章 如花美眷 季星闻言,脸上这才挂上了笑意,也双手抱胸道:“她的确是没有一点灵根的蠢物,这辈子修仙无望。” 沉夜在空明天两百年,当然已知荒鬼是三界最难听的骂人的话。她是只荒鬼,所以被人说下蠢物,她倒觉得也没什么。 无忧无患却恶狠狠看了季星一眼,那意思是“给你记账上了”。 修士却十分愕然,仔细 “父亲,儿子会多多赚钱,然后给你找十个八个儿媳,早一点给贾家开枝散叶。”说完了一切之后,贾平安又这么补充了一句。 于是,她一声接一声尖叫,直叫得人心中发慌,也加剧了队伍混乱的架势。 就比如现在,吉米红了眼的下令进攻,但前线的士兵却已经纷纷停了下来,他们不是傻子,前面堆积如山的战友尸体已经让他们明白这场战斗已经输了。 两只巨大的嗜血赤蛛精神出了八只爪子沿着石壁攀爬着,他们一开始就有极其强大的战斗力。 不管于洛离心中是怎么想的,贾平安却是记下了镯子之事,反正宁古塔城也不大,当铺就那几个,等卖参之后有了银子,想要找到给赎回来并不困难。 照例,先是一阵的猛咳,且在他没有控制之下,那咳声是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气流直奔樊人博的身上就涌了过来,迫得对方甚至都不得不伸手掩鼻。 一晃以是百余年时间,杨戬在孔宣教导之下,尽得灵火岛一脉真传,又得先天灵根五针松果实之助,此时以有天仙道行,手中三尖两刃刀同境界之内难逢敌手。 “封神一事,不如便让宋金二国继续一战,不过释门弟子不可轻易踏足东胜神州。”接引道人皱着眉头言道。 老母虽欲叶辰命,知叶辰功夫非凡,留之不住。初然心跳加速,美眸随叶辰转,心情异样,脸颊微热。 而垒广则是忙着应付这些风刃,不断在闪躲于其中,可是那风刃却是像无穷无尽一般,每当闪躲了一道,便立刻会有另一道飞击而来,闪过了两道,便有三四道袭来,让他一时疲于奔命。 虽然这东西珍贵,不过毕竟是谢家人在乎的人,所以李医生也不敢怠慢了顾颜,所以她立刻把旁边切好的另外一片人参放在了顾颜的嘴里面。 然而最让人哭笑不得,或者说最讽刺的一幕,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之前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个视频,他就觉得很奇怪了,现在现场看到,还是觉得像。虽然很明显的,萧冉的容貌和气质,都在夏梦妍之上。但是却还是给韩兮杰一种,她们俩是不是失散多年的姐妹之类的既视感。 梵音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出来,就只是机械地从口中吐出一些字眼来罢了。 一次性吸收的灵气、能量、内力,等等这种东西太多,就会堆积在身体里,被多打几次,等它们被释放出来就好了,难道自己现在就是这个情况? 莫凌穿着一身蓝色西装,胸前的领带是红蓝格子的,他并不喜欢穿太正式的西装,让他看起来好像一下子老了几岁一样。 岳家岭上的信号弹升空之时,石猛就亲自带着两个连,出了庙岭阵地,匆匆地赶到东面的一处隘口设下了防线,准备接应特勤连。 很容易发现,大部分商品被粉尘覆盖,它们被随意放置在霉斑蔓延的粗木架上,像是被遗弃的垃圾。 第三十九章 红色旋风 自从与那红衣少年结伴,沉夜几人几乎将这逐日城玩得翻了过来。 无忧无患虽是个最爱玩乐的性子,可是毕竟对逐日城不很熟悉,许多门道都摸不着头脑。几个人这些时日无非吃酒赌钱瞎逛,并不能体会这三千世界第一不夜城的妙处。 可是与那少年同行后,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原来,吃酒赌钱都只是小菜一碟 叶风看了看田刚两眼,没有说话,走到了一旁。知道叶风性格的田刚,也并没有很尴尬,跟着走到了他的旁边。 “呵呵,过奖了,我只是对这样的场面见多了,对人性有了一些认识罢了。”火凰笑道。 看到萧玥和萧成的相聚,身后的洛冰等人,脸上都露出了替他们开心的笑容,特别是林帅,本来萧成被拐走,他就觉得都是自己的责任,一直耿耿于怀。 “你有什么冤屈,现在就可以向我诉说了。”张扬带着调笑的样子说道。 叶天风再顺着无茗的目光,向这丛生机勃勃的紫竹看过去。于蓦然中,他竟感到自己心脏意外地一跳。 “你在这方面好像很有经验?以前上过别人的当吧?”叶枫淡淡道。 关于魔族的资料,现目前都是来源于古籍和传说,这样的情报往往粗糙而且有很多缺漏,甚至免不了会有很多自相矛盾的地方,只具有指导意义,所以华夏政府非常需要第一手的资料。 也不能说是彻底没有依仗接力的地方。仔细看去,能见得他脚下有一个泛着银光的法阵,若不是虎子目力奇好,恐怕也是见不得这细微之物。 这时候,这间客房里真的已经住了其他人了,是一对正要幽会的情人。他们各自都在自己家里忍了一整个夜晚了,到第二天早上两个都再完全忍不下去,因此决定开房来平熄掉那种可怕的欲火。 前年国考成绩出来后,她发挥得很好,比班主任老师估算的成绩还高出了五十分。 要是让李宇峰知道了其内心的想法,恐怕又要哭笑不得,以他李家的财力虽不敢说与柳家,欧阳家相比,但几十块钱的车费他还是不放在眼里的。 才子一听,心想,李晶梅这时提老家的老房子干啥呢!他是不是故意问我这件事的!难道他有啥要说的话吗? 监狱长冷笑一声,他在这个位置上待了这么久,自然清楚官场那一套,出了事情你來顶上,他们是不会出面的,而且这又是在你管辖的范围内,你是无法逃脱责任的。 颜月的步子没有停留,而是直接向着那厨房走去。要烧热水,还要找些沐浴用的东西。这里没有澡豆和胰子,实在不行的话只能用淘米水帮慕容炎洗头,只是慕容炎能接受得了吗?纵是接受得了,也肯定会十分不习惯。 李秀娟和娜莎进入娜莎的卧室,这间卧室的墙壁上一排的几个柜‘门’子都敞开着,里面一件衣服也没挂上去。 只见这仙境美轮美奂、朦胧影绰,目之所及皆是暗青色的云海、与稀薄中透着幽幽芬芳的雾岚。 苏冥奇道:“不然还能怎样”她的反应和想法总是让人出乎意料。 “好,这可是你说的,我本想不揭你短,既然你这么死皮赖脸的不在乎,那我就好好跟你说一下,我问你,你刚才去哪了?”庄娜质问道。 菜,已经一道一道的开始上来了,而面对着这样的情况,此刻的欧阳馨菲自然也是不可能再在自个的包厢门前久站了,毕竟说好了自己要去上厕所的,所以要是让他们在包厢门前发现自己,那这不是不打自招了? 第四十章 要杀了他 “喂,喂,和你说话呢,我他妈的只是叫你评评理,又不是叫你杀人,你发什么呆?赶紧的!”那男子已经十分不耐烦地呵骂道。 沉夜不觉得有些恼怒起来,那女子连忙柔声致歉道:“这位仙子,麻烦你了。” 然而,女子话音刚落,那男子的脸却突然慢慢地涨红了起来,不一会,就已经直涨成了猪肝色。 男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突地,他捧着胸口蹲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女子叹息一声,连忙将一颗丹药喂到男子嘴里,关切道:“你莫要再如此动怒了,你这肺是又气炸了。” 沉夜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一切。 肺......气炸了?这世间当真有人可以心性大到将肺活生生地气炸的?真的是活久见啊活久见啊。 那男子服了丹药后,脸色看起来稍微好了一些,却仍是十分虚弱。 “打搅了。”女子扶住那个男子的手臂,对沉夜告辞道。 沉夜问道:“不用评理了么?” 然而,那二人已经飘飘渺渺,不见了踪迹。 - 当沉夜回过神来时,已是一人站在花园中。 她抬头一看,月凉如水,哪里还有那二人身影? 只有一个红衣少年躺在屋檐上,对着她笑道:“你看,还不如不要用情,到最后总归要变成怨偶。” “你也都看见了?”沉夜问道。 少年点点头。 沉夜微微诧异,刚才那两位灵力强大,他是如何躲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的? 少年却仰头道:“我本事大着呢,称霸三界也不在话下。” 沉夜看着少年,叹息一声,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 逐日城怪人本就多,更何况沉夜还在爱玩的年纪,两三天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 这一日,沉夜还在睡懒觉,突然听到一阵巨响。 沉夜连忙起身去看,原来是那尾养在水缸里的小鱼一夜之间又长大了不少,竟撑破了那水缸,掉在了花圃中,压倒了一大片的花圃。 沉夜蹲在地上,看着胖成球的鱼儿发愁,脑中突然想起另外一个胖成球的人。 再抬头时,却对上一双笑眼。 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沉夜的身旁。他今日还是一身红衣,无辜地耸耸肩膀,随手递给了她一只花环。 自那日送给沉夜第一个玉兰花环后,少年每日都给沉夜编一个花环,各种各样的,没有一日重复。 今日少年送她的花环是紫藤花做的,层层叠叠的紫色交缠在一起,与昨日夺目的海棠不同,虽不鲜艳,却别有一番沉静之姿。 沉夜心里实在喜欢这个花环,腾腾杀气竟消去了一大半。 她看着绚烂花丛中对着她浅浅笑着的少年,忍不住地,就伸手接了过来。 沉夜把玩了会手中的花环,想了许久,还是戴在了头上,却突地恶狠狠地盯住了少年,喝问道:“这条鱼到底什么来历?怎么长得这么快?” 少年坦荡荡看着沉夜,悠闲地嘴里嚼了一颗青草,笑回道:“大约青春期吧。” 沉夜挥了挥拳头,“不说实话,我可揍你了。” 少年笑颜如花,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我怎会骗这个?要骗也要将仙子骗得以身相许才好。” 这少年话虽说得轻薄,神态却还带了几分稚气。 沉夜傲然仰头,“我已经决定以身相许别人了,你少打我的主意。” 少年愣了一下,许久,却突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虽在他脸上,酒窝也还是那个甜甜的酒窝,可眼睛却是冰冷冷的,冷得他周围的花儿都瑟缩了一下。 沉夜自见到这个少年以后,他总是笑盈盈地,从未见他如此,不知为何,她心头突然很紧很紧地揪了一下。 少年却已经一下子自花丛中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沉夜,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你问我意中人是谁做什么?”沉夜不客气地问道。 那少年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一把抓住了沉夜,拎起她便在屋檐上飞掠起来。 少年力气极大,沉夜挣扎了几下,竟挣脱不得。 沉夜唤了一声季星,季星却没有出现。她想到这些时日季星总是看不见人,要是此刻唤无忧无患来,也没有什么用,于是干脆不再说话。 少年却不管这些,他眉眼冷肃,行得极快,沉夜只觉得耳边的风一阵强似一阵刮过,竟刮得她耳朵生疼。 “我要杀了他。” 风中,少年的话比刀更锋利。 - 逐日城的夜晚,星星有些少。 纯阳上居的朱漆招牌在烛火下熠熠生辉,即便在夜里,也要掌灯百盏,照得屋里屋外亮如白昼。 沉夜自住进了这里,就听说这客栈主人十分了得,产业遍布逐日城,乃是三千世界响当当一号人物,只是他一向行踪不定,一时还无法得见。 沉夜坐在屋顶上,看看黑着一张脸的红衣少年,又看看屋里透出的烛光,开始聚精会神地去听不远处客栈一座阁楼里传来的丝竹声和小倌们嘤咛婉转的低低歌声。 纯阳上居虽名为纯阳,却处处点缀着纱幔绣帐,繁复浓艳,是沉夜以前从没见识过的俗世风情。 红衣少年没有像平日里那样与沉夜絮絮地说话,而是远远坐在离沉夜最远的屋檐斗角上。 沉夜看少年。 霜重月华,少年安静坐着,却不看沉夜,只任一头乌发在夜风中翻飞。 今日起了风,晨起还飘了点雪,少年披了一件大红色狐裘,衬得他愈发眼如点漆、唇若丹珠,看着便如同腾腾烈焰般耀目,将这漆黑的夜都燃亮了半边。 这样的人物,本应是向阳而生的,脸上绝不该出现一丝孤寂和落寞的,可此刻他却低垂着眼睑,浓密的睫在脸上拖出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少年满腹的心事,穿过层层凝结着的空气,一点点落在沉夜身上。 沉夜无奈地数起了星星。 数着数着,星河的那头就是空明天,空明天里有一个句辰。 离句辰出关只有五十三天了。 沉夜看着星空,少年看着沉夜。 少年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他突然猛地站起,凌空踏步朝沉夜走了过来。 少年两步就到了沉夜身前,他身量很高,身体的影子瞬息笼在了沉夜身上,让她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压迫感。 沉夜吓一跳,正想着即便是垂死挣扎,也要撸个袖子干一架,可是那少年却是撇了撇嘴嘴,自袖子里取出了一个荷叶包。 真的只是一个荷叶包,沉夜瞪大眼睛,瞪着那个热气腾腾的荷叶包。 少年一把将荷叶包塞到了沉夜手里,又瞬息之间站回了斗角,双手抱胸看着夜空。 沉夜狐疑看着散发着一阵阵香气的荷叶包,若她没有料错,这里包着一定是一只酥烂的桂花鸭。 逐日城盛产桂花鸭,卖茶叶蛋的商户门口都挂个桂花鸭的招牌。 沉夜动作利落地打开荷叶包,桂花鸭滚烫,她撕下一条鸭腿,正要往嘴里塞,想了想,却还是对着少年一递,道:“你也吃吧。” 荒鬼只分食给她的至亲。 沉夜至今怀念起荒泽,想起来最多的还是昆仆扛在肩上送给她的一只只凶兽腿。 少年眸子微亮,沉夜却没注意到少年的神色,自顾自喝了几口酒压了压肠胃,开始吃起了桂花鸭。 沉夜吃的不是很粗鲁也不是很斯文。 这些年在空明天,她身边又有四海珍馐盘,想吃什么不过是随手一招的事。 她早已经不再对任何美食狼吞虎咽,更何况这桂花鸭的滋味比起四海珍馐盘做出的美食,着实还差了不少。 少年的眼神从惊讶渐渐地变成了郁郁,他那双如朗月的笑眼此刻似蒙上一层霜,看着还是笑的形状,却被冻住了,是冷的。 少年问道:“怎么?不好吃么?” 沉夜摆摆手,真心夸赞道:“还不错,烤得酥烂,滚烫吃着也香。” 这世界上,大部分烤得酥烂的食物,滚烫着吃,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少年眸子黯了黯,身子却微微一动。 沉夜差点以为他要从斗角上摔下去了,担忧地喊了一声,可他却又突然坐到了沉夜身边。 这样的行为着实就有些幼稚了,沉夜摇了摇头。 没想到少年却是突然没头没尾地道:“我小时候去了一个很冷的地方,差点死掉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女孩子,她把我带回了家。” 少年每说一句话,沉夜的心头就突地跳一下。 “那个地方真的很冷,晚上刮大风的时候,风好似一刀刀割在了肉上,她怕我被风刮死了,就让我睡在她的被窝里,一下下拍着我的背,哄我睡觉。” 沉夜听一句,就重重地叹息一声。 少年却不管沉夜心中想什么,只管自己继续道:“你知道么?她还把她吃的东西分给了我。你想啊,那么冷的地方,她也就是小孩子,吃的东西哪那么容易得到?可她还是把她少得可怜的吃食分给了我。那个时候我就天天想,将来有一天,我一定要把天下最好吃的东西都找来,让她吃个够。” 沉夜抿唇。 少年却是自嘲一笑道:“和知恩图报什么的无关的。报恩么,没什么意思的。这世上谁记得住恩情呢?到头来,报恩的都成了冤家。” “我就是与她相处得时间长了,与她好似长在了一起,我就变成了她,她也变成了我,感觉和她好像有些分不开了。到后来,反正对她好,就像是对自己好一样。” 少年说着,眼中好似有颗晶莹闪过,却一瞬即逝。 到后来,我就变成了她,她就变成我。 反对对她好,就好像对自己好一样。 …… 沉夜此刻脑子里好似有许多东西要跳出来了,却始终还是被一层水雾沉沉地压住。 “夜罗天,你说是不是?”少年笑着问沉夜。 三千世界,荒泽之外,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她的名字。 第四十一章 老子不信 有个人曾经和她说,他天生不爱笑,但如果她真的很想学怎么笑的话,他可以教她。 后来。 后来他真的教会了她笑。 再后来。 他也变得越来越爱笑。 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 “喂,喂,你不是天生不爱笑,怎么又笑了?” “你要不要脸皮?” “你再笑一个试试看?” 沉夜记得,那个时候她经常这样逗他。 然后,他们就会笑成了一团。 冬日簌簌落雪时,夏日艳阳烈烈时,秋日瑟瑟起风时,还有春日,他们最喜欢的春日,他们一起编着花环,一起傻笑。 她以为,这辈子她再也不会见到他。 他坐上祥云,飞走了。 天界很大,听说九重天外还有九重天。 ...... 可是那一日,在闹市中,在人群中,她看见了他。 他穿着一身红衣,向她走来,对她说,这位仙子,可否借你手里的酒碗一用? 这些时日与少年相处的种种在沉夜脑中瞬间一一重放。 他看着她时的眼神,他每日送来的花环,他带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那张烟罗面具的确很神奇,可是第一眼,沉夜就认出了他——耀,那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人。 沉夜复杂莫名,看着耀,想开口,吐出来的却是一团气。 禁心咒发作,让沉夜不自觉地对着他摇了摇头。 耀看起来很是失望,道:“我试试你的,原来你真的不是她。” 耀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我小时候有一个很要好的人,她的名字叫夜罗天,我总觉得你们很像。可我知道你不是她,你们长得一点都不一样。更何况,她若知道是我找她,她一定不会不认我的。” 耀说着,对沉夜粲然一笑。 他一点也没有认出她来么? 沉夜看着眼前这个飞扬的红衣少年。 她变化了相貌、声音,句辰和她说,凝肤造出来的身体连气息都与以前不同。 他或许真的没有认出她来,可她却被下了禁心咒,无法告诉他,她就是那个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夜罗天。 耀很自在地看着沉夜,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嘲笑道:“我找了她很久很久了,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她。我真的是可笑,觉得你们神态很像,便一直跟着你。” 他原来一直在找她。耀的眼中有一种明媚的忧伤,刺在沉夜的心头。 原来他是为此觉得她有几分像,才一直跟着她的么? 沉夜神色黯淡了下去,轻声道:“我小时候也有一个很要好的人,只是现在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耀看了沉夜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少年时的情谊是最难得的,你说是不是?” 沉夜点点头,肯定道:“那是自然,忘记少年情谊的人,都是王八蛋。” 少年听了,却并不是很高兴,而是逼问道:“我说的是最难得,少年时的情谊是最难得的,你说是不是?” 不知道怎么回事,沉夜看着眼前的耀,莫名地觉得有些心疼。 他现在一定还是很孤独,所以都已经几百年过去了,彼此都已经长大,可他却还是将自己的一腔情谊全部倒给了年少时的好友。 可沉夜不想骗任何人,她也曾孤独过很长一段时间。不管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扛过来的,任何人都一样,很公平。 沉夜神态十分认真地道:“不管任何时候的情谊,只要是情谊,就都是好的。人心虽然就那么点大,可是装下几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有什么好分的?难不成还要拿把秤来秤秤看情谊的分量?” 耀眸子里所有的火苗都熄灭了,眼睛瞬息暗了下来,“这一点,你也与她很像。” 他勉强在脸上挤出一道笑容,问道:“这些年,你难道遇到了很多让你产生情谊的人么?那个想让你以身相许的人是谁呀?” 沉夜望着星空,眼中似跳动着星辉,她摆手老气横秋地笑道:“这与你无关。你一个小孩子家家,这个年纪错付一两个人,倒是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学会成长。” 这是姮婆用声音诱人入梦时,经常说的话。 耀的样子看起来大约已经被她气死了。他闭了闭眼睛,强压住脸上的怒气,追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看星星的?是因为那个你要以身相许的人么?” 沉夜并不避讳了,既然已经决定和句辰在一起,她便要明明白白告诉他。 沉夜点了点头道:“对,他眼里有漫天的星辰。” “日他娘的漫天星辰,我最不喜欢听这样的话。”耀一跃而起,却仍是笑问道:“听无忧无患说这些时日你都住在空明天?” 耀看着沉夜,一瞬不瞬,看得沉夜心颤动了一下。 沉夜摇头叹息,摸了摸自己的脸。句辰分明说过的,长得很是寻常的。 正因为长得寻常,这些时日在逐日城,经常有人说她与他家姐妹有几分相似,空明天的女星君们都说这叫众生面。 空明天的女星君向来标榜特立独行,最怕的不是长相丑陋,只怕长相寻常。 于是,便有不少好心人叫她去星河边祈愿消去这孽报。 只有姮婆说,说这些话的人都是没见识的,她的这副长相可比美人面还要吃香得多,谁没有个小妹阿姐的,便是真没有,还有邻家小妹,邻家阿姐,这其中的好处她将来就懂了。 沉夜想到这里,重重又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有些为难了,“看你年纪不大,你莫不是初涉红尘,情窦初开,对我一见钟了情?” 耀这一次看起来好像天都塌下来了一般。 他重重叹息了一声,竟一梗脖子道:“老子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可以么?” 耀这些时日,说来可一直十分有礼的,如今却开始自称老子了。 沉夜心中偷笑,小孩子的心事被戳破了,便成了斗鸡。 沉夜想着,声音柔和了几分,“如今不比从前,我只是寻常相貌,真没想到竟还有人对我一见钟情,我心中还是欢喜的。只是你有所不知,有个人比你早些与我说过,要一生一世与他一人的。” 耀看起来的样子好似被五雷轰顶了,整个人瞬息黯淡了下去。 他紧紧盯着沉夜,皱眉问道:“你们当真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誓言?你应承了?” 荒鬼哪里信什么一生一世? 他们朝不保夕,认定了这世间没有一生一世,没有从一而终,那便是真的一点也不信的,自己不信,自也是觉得别人也不会发自内心地相信。 沉夜虽对句辰悄悄发下过一生一世的誓言,却从未发自内心地真正相信过。 她是真心,可那一刻便是那一刻。 沉夜笑起来,“哪里有什么一生一世?我从未见过的,你见过么?” 耀愣了一下,看着一本正经问他问题的沉夜,眉头却一点点舒展开了。 “既如此,你说的以身相许怎能做数?”耀大笑起来,挺了挺他已十分挺拔的背,对沉夜道:“不过说到一生一世么,这世间恐怕没有人可以做到,都是男子随口说说,哄骗女子感情的,只除了我。” 你难道不是男子么? “老子才不信呢。”沉夜老实不客气地道。 耀却似十分欢喜起来,他轻轻抬脚,瞬息便到了沉夜身前,挨在沉夜身边了坐下,指指自己的脸道:“你可知我为何只戴半幅面具?” 沉夜想了想,摇摇头。 “我想一个人认出我来,却又很害怕她认出我来。”耀低头,对了对手指道。 “好奇怪呢,为何如此?”沉夜诚心问道。 耀幽怨地看了眼沉夜,“那个人有点良心,可是不多。她对喜欢过的人,从来都是说忘就忘,不留一点余地。那个人嘴巴还很毒,她说,我长得太丑,所以不会喜欢我。” 看着这个可怜兮兮又粘粘乎乎的眼神,沉夜连忙摇摇头,煞有介事地对着耀一揖道:“不瞒你说,这位小道友,你说的这人倒与我有几分英雄所见略同,相貌当真是顶顶重要的。” 沉夜说着,豪气干云地拍了拍耀的肩膀,“只是美丑也不过是相对而言,做荒......仙么,活着就好,你说是不是?” 沉夜的禁口咒发作,说不出荒鬼两字,可每只荒鬼都最喜欢说,活着就好。 耀大笑,抢过沉夜手里的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大口。 沉夜觉得怪怪的,他腰间明明也挂着一个,为何却要喝她的? 沉夜抢回酒葫芦,白了他一眼。 耀却问道:“你难道不觉得卷毛看起来脏脏的,好似永远洗不干净似的?” 沉夜立刻想到了季星,季星就长着一头蓬松的卷毛,可是看起来却一点也不脏。她经常见他用灵泉水冲洗头发,显然是十分爱护的。 沉夜摇头道:“那一头卷毛摸起来甚是舒服,好似一只小狗。” 季星要是听到这样的话,一定不会开心的,可那耀听了却也是不开心,脸一瞬之间就又沉了下来。 少年此刻脸虽阴沉得可怕,却是不怒反笑,他眼睛不动声色扫向那灯火通明的阁楼,低声道:“你可有闻到什么味道?” 沉夜闻言,学着空明天仙君的样子揉了揉太阳穴,叹道:“这一屋子的脂粉味香是香,却呛得我有些头疼。” 被脂粉的香气呛到是真,头疼是假。 少年狐疑地看了沉夜一眼,皱眉道:“你难道没有闻到其他的味道?” 沉夜摇头,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这里的人夜夜逍遥到天明,倒是自在。” “什么自在?是烂透了。”耀撇嘴。 第四十二章 糊涂星君 “什么?”沉夜一时没有听清楚耀在说什么。 “我说这里烂透了。”耀嫌恶地看了眼那阁楼,“这里每一个地方都烂透了,这些房梁,这些帐幔,这里每一个人的骨头里,都是一股腐烂的味道,你难道真的一点也没有闻到?” 沉夜微微一怔,鼻子不由地又一吸,真的还是只有脂粉香,一点腐烂的味道也没有。 ”兄弟,”沉夜拍了拍耀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如此怼天怼地的,看什么都不顺眼,是不是曾经受过什么伤害?” 耀满脸的错愕,指指自己,又指指沉夜,一口气上不来,想了半日,才怒气腾腾道:“老子今日就带你去见识见识。” 耀说着,却是一把按在沉夜肩头上,将她按着坐了下来。他冷笑道:“你这样可去不了那个地方。” “去什么地方?说清楚!”沉夜大声道。 耀嘘了一声,已道:“你不是觉得我怼天怼地么?我就带你去看看这三千世界真真的天地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他说着,已经将沉夜束发的发簪拔下。沉夜的长发立刻散下。 沉夜不解看着他的动作,“你做什么?” “你这个样子,可去不了那个地方。”耀一把抓起沉夜的头发,嫌弃道:“这一蓬枯草是怎么回事?” 沉夜被他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行为有些惹怒了,她的头发长得虽不算柔顺,却也算浓密,她本是十分满意的。 她扭头推了一把耀,“做什么?关你何事?” “这已经是今夜第二次你对我说,关我何事了。”耀眯起眼眸,“沉夜,很好,你很好。你给我安静坐着,否则......” 沉夜绝对不会安静坐着,她打断少年,“我不安静坐着,你又能如何?” 沉夜话音未落,却发现自己已经一动也不能动了。 她被施展了定身术,她张了张嘴巴,也没有发出声音,哦,原来她不仅被施展了定身术,还被施展了禁声术。 一向只有她给别人施展定身术,何时有人定住过她? 你也很好,很好。 耀看着一脸愤怒的沉夜,嘴角这才真心地微微翘起,露出了他那对甜甜的酒窝。 他并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自怀中拿出一把镶满宝石的金梳,给沉夜梳起了头。 不知道何时落了雪,安静地一片片落下,落在少年的发上,落在少女的肩头。 夜深雪重,不知道何处折断了一根竹子,发出一声脆响。 少年却仍旧目光沉静,只用手中金梳一点点将少女的头发梳通,将她的头发慢慢地梳成了一个少年发髻。 耀似在自言自语:“这身红衣如今逐日城没有人不认得,还是换掉才好。” 沉夜哀求地看着他,虽未说出一句话来。 耀却道:“别吵,不过给你梳了个头。” 耀说着,对着沉夜孩子气地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沉夜突然觉得自己对他没了办法,他给她下定身术,的确不过是给她梳个头。 耀却已又道:“我施个障眼法,想来这个地方无人可以识破。” 话音刚落,沉夜见耀已经变成了一个剑眉星目的中年大叔,看着十分俊朗。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的却是一脸的褶子,还有一嘴的大胡子,想来她现在看起来已是个胡子拉碴的邋遢老人。 既然可以施展障眼法,为何还要给她梳头? 沉夜张了张嘴巴,发现自己已经能说话,怒道:“为何你将自己变得这样好看,却将我变成这幅模样?” 耀淡淡扫了她一眼,却是没忍住,笑得直弯下了腰。 这一笑,好似他出了点气似的,说话也有了几分耐心,“你少点啰嗦,你又没有灵力,长得好看的话,一会你可不能自保。” 耀说着,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自己身上狐裘上的雪珠子,径直飞身下去了。 沉夜在这一瞬也发现自己身体也已经能动了,正要找耀算账,却不知道哪里来了一股无形的气流,将她轻轻托着跟在了他的身后。 不一会,他们就来到了一处高楼前。 沉夜抬头,只见那阁楼正中的一块牌匾龙飞凤舞写着‘东君楼’三个大字,旁边一联书‘灵风扇紫霞,景晕散丹辉’,真真要多有风雅有多风雅。 这东君楼其实沉夜在空明天时都耳闻过,童子们说起此处,都好似在描绘一方人间乐土,说那是三千世界最繁华处,天上地下第一销金窝。 沉夜抬眼往上瞧去,此时虽已是深夜,那阁楼上却仍是人影幢幢,歌舞不休,看着热闹非凡,一点也没有对不起它在外的名声。 只是不知道为何,沉夜觉得此处繁华归繁华,销金归销金,风雅也是真风雅,却总有那么一点过头了的感觉。 说真的,这便是沉夜一种极其复杂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理。 自她住进这间客栈,其实一早就想着来此处看热闹,可这东君楼的守卫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让她进去,只说这里是只接待男子的,倒是欢欢喜喜地将季星和无忧无患迎了进去。 好在沉夜从来不执拗,逐日城又最不缺玩乐的地方,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沉夜欢天喜地地去找了其他乐子。 如今她做了男子打扮,却是顺利地被几个小郎君迎了进去。 小郎君各个粉面含春,穿着清一色白衫,将腰束得细细的, 沉夜只觉得他们说话轻声细语的,比女子还要好听。 沉夜想了想,自怀中摸出几片金月牙,塞到那几个小郎君手中,逐个拍了拍他们的手,笑道:“拿去买点好吃的,你们太瘦了。” 小郎君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金子,目瞪口呆,跟在她身后的耀看着沉夜拍着小郎君的手,目瞪口呆,眼中有些杀气腾腾起来。 沉夜将手负在身后,一路随着小郎君登楼。 这楼里果然清一色都是男子,连唱曲的小倌都是些少年扮的,只是掐尖了嗓子听着像是女子罢了,那些脂粉香却原来是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 耀冷哼一声,拉了拉沉夜的袖子,让她去看前方。 顺着耀的目光看过去,沉夜看到了一个男子正躺在临窗卧榻上。 那男子已是烂醉睡熟了,几乎半个身子都挂在了窗外也浑然不觉。 男子倒也一点不怕冷,只穿一件轻薄单衣。 如今,他衣裳半敞,满头卷发如金子披散在身上,却显得他身姿愈发英伟不凡,浑身的纯阳之气更是灼灼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沉夜大吃一惊,那男子竟然是季星。 而更让沉夜吃惊的是,季星身边竟围了四五个獐头鼠目的中年男子,正对着他上下其手。他们小心翼翼地轻轻抚摸着季星裸露着的胸膛、手臂,好似在抚摸着一件绝世珍宝。 他们身边还排起了一个长长的队伍,都是些男子,一个个正在翘首以望。 “到我了,到我了,十两金子半刻钟,你难道不知道规矩?” “无耻!老畜生!就算再拿出十两金子来,却也要从头轮起!!” “就是,做人莫要不讲道理,我排了这两个多时辰了,你想怎的?” 沉夜听得目瞪口呆,这些人难道是排了队花了金子来摸季星一把的? 这.....?如今她该如何做? 沉夜为难地看着季星,他虽熟睡,嘴角却明明挂着一丝笑容。 是了,他好似并不排斥被人如此亵渎,难道.....? 耀此刻却是嘴角微弯,对季星努了努嘴道:“他夜夜都来此处,喝得这样烂醉,也不知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耀嘴里虽然说着不知为了什么,眼里分明是了然一切,那意思不过是说,这季星,这堂堂空明天日主,原来喜欢故意喝醉了在此被人如此作践的。 沉夜看着眼前那个不成体统的季星,皱眉问道:“他们为何如此?男子不是都喜欢女子的么?” 耀眼中光芒更亮,笑道:“你没见这客栈门口写着纯阳二字?你可知纯阳二字的由来?” 沉夜点头,她自是知道纯阳二字由来,此乃日主的太阳精纯之力,这里的主人既然是季星的徒子徒孙,取这两字也是应当。 耀却是冷笑道:“空明天有个施掌太阳的糊涂蛋星君,这些年不仅一点作为没有,反而处处惹下麻烦,不是照得西边地热过了头,就是弄得东边冷飕飕。凡人恨透了他,将他的金身塑像偷偷都砸了。却没想到,后来竟有些人偷偷将他的金身又重新塑了起来。” 沉夜听着眉头皱得更紧,闷声不响。 耀笑意盈盈,继续道:“你道是谁替他塑的金身?原来都是些好纯阳之风的男子,说是拜了他,不仅可以雄风不......算了,此事不提......” 耀大笑不止,笑得眼角挂了两颗晶莹,竟是笑出泪来了。 沉夜却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只不解问道:“原来男子也是可以喜欢男子的?那么女子也可以喜欢女子么?” 耀愣愣看向沉夜,他见过傻的,却真的没见过比沉夜更傻的。 到底是天地怎样的钟灵毓秀之气造就了她的? 耀一肚子憋屈,他此行的目的不仅一点也没有达到,反而还要在此为她答疑解惑,不觉地声音已带了薄怒:“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可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你可知道那个人.....” 耀实在说不下去了,只好又愤愤地指了指季星。 沉夜摇头道:“他们爱喜欢什么喜欢什么,本与他人无关。只是我觉得季星只是被灌醉了,并非出自本意。” 耀想了想,咬牙道:“老子豁出去了,你要不要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你可知道此处的主人是何人?今夜乃是至阴之夜,他们今夜就要对你的季星下手了,你也不管?” 沉夜瞄了一眼紧紧闭着双目的季星,突地心头一紧,又觉得“你的季星”这句话有些怪,只是此刻却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下什么手?这话是什么意思?”沉夜问道。 “你马上就知道了。”耀冷笑,“你应该早就知道这客栈主人是那个糊涂蛋的徒子徒孙,却不知道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沉夜目光微微一沉,却没有再多问。 沉夜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好似又闻到了每次遇到凶兽前那种危险的味道。 第四十三章 催化成人 “不要打草惊蛇。”耀低声道。 沉夜看了一眼季星,眉头一皱,还是点了点头,和耀一起隐在人群中。 藏在暗处的敌人比明处更危险,荒泽长大的沉夜懂这个道理。 - 东君楼外,漫天漫地飘起了雪。 楼內旺旺地烧了火盆,温暖如春,台上咿咿呀呀唱着的小倌都只穿了单衣。 “来了。” 突然,耀沉声示警。 话音刚落,丝竹已经变了调子,乐师们都站了起来,一边朝阁楼一整排敞开的窗户走去,一边使出浑身解数弹奏起手中的乐器。 沉夜随着乐师目光看向窗外,却听到一个尖细绵长的男声喊道:“正阳真人驾到,闲人回避。” 旋即,已经有一群穿着白色长衫的童子自阁楼外赤脚踏空而来。 童子手中都提着花篮,朝着地面洒花,口中则一叠声地喊道:“正阳真人驾到,闲人回避......”。 沉夜见童子都不过人间七八岁孩童模样,却似模似样地穿了大人的长衫,只不过领口大敞,更显得童子瘦小单弱。 沉夜不解问道:“这好好的小孩子,为何打扮成这幅模样?” 耀皱眉道:“一会你就知道了。” 沉夜又问道:“这正阳真人是何方了不得的人物?” 沉夜除了在荒泽见过一次句辰的仪仗,大受震撼外,这些年在空明天,她见到的星君却都是一身麻袍,苦哈哈地席地而坐。 即便是季星这样世家出身的星君,在空明天时也都十分简素,平日里都是连个童子都不带的。 今日正阳真人的这种阵仗,沉夜倒是没有见过。 耀已经朝阁楼外的夜空努嘴,带着讥讽道:“你看,那了不得的圣人来了。” 耀话音刚落,一阵清朗笑声已经传来,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男子赤足踏着一块白绸,一步一步走向众人。 阁楼众人纷纷拱手作揖,对着这人陪笑问安。 “真人安好。” “真人无恙。” “不知道修了几世的缘法,今日竟得见真人真容。” ...... 耀在沉夜耳边轻声道:“他便是纯阳上居的主人。” 沉夜讶异万分,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正阳真人。 正阳真人居高临下,浑身散发着一层淡淡金光,眉心处坠着一颗红豆般大小的金珠,夺目异常。特别是他举手投足之间仙气十足,通身的气派比之空明天的星君们更像一位星君。 唯一辣人眼睛的是这正阳真人的相貌。这正阳真人实在是长得有些太老了。 他虽面白无须,脸上却已是褶皱纵横,那白花花的肉一层层地耷拉下来,连眉心那颗金豆都好似快要挂不住了。 沉夜看着他这副样貌,大受震撼。 其实这便是沉夜对这三千世界的不了解了。 这正阳真人如今已活了三千岁有余,其实已算是修炼有方,驻颜一道更是十分精通。 只是人活千岁,怎能不老? 沉夜在空明天见惯了活了几万岁却容貌不老的仙人,便是那正烂醉不省人事的季星,也已经三万多岁,看着却仍是人间壮年男子的模样。 正阳真人与众人寒暄了一阵,一摆宽袖,朗声笑道:“这些时日,想必诸位道友已经见识过小仙的宝贝了。” 沉夜嘴角撇了一下,并未羽化居然就自称小仙,便是在逐日城这样的仙凡交界处,也并不多见。 正阳继续笑道:“先祖庇佑,小仙得了这平生仅见的大机缘,想来是天地怜我向道的诚心,有意成全我。” 他口中的先祖自然便是当今日主,空明天的季星星君。 只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口中庇佑他的那个人,此刻正半裸着身子挂在他的窗棂上。 耀悄声道:“这日主虽无能,却终究是空明天大正星君,黄金世家的家主。没有空明天的招牌,没有黄金世家的威望,这纯阳一系,早就被人掀掉了。” 沉夜却是好奇那正阳口中的纯阳至宝是什么,问道:“我倒是想见识下他说的那个宝贝。” 耀冷哼一声:“你且看着。” 只见一个黄袍男子已经笑着对正阳道:“真人得了此宝,必能得证大道,届时可别忘了我等,哪怕只是点化一二,也是我等的福气。” 众人纷纷附和,正阳真人微笑点头,“好说,好说。只是他这纯阳之体,我修炼千年也不过是平生仅见。即便今夜是他灵力最弱之时,小仙却也无绝对把握将之驯服。” 一个眉眼带了几分风流的男子听闻此言,立刻笑道:“真人何必过谦,莫不是真人小气,又不愿当众展示这登仙大事了?” 那正阳真人闻言,笑容愈发灿烂,直道:“你呀你,小崽子,看我不打烂你的嘴,我既答应了诸位,怎会反悔?” 正阳真人作势就要假意去打那男子,男子笑着虚受了他一掌,却是歪歪扭扭地往后退了一步。 沉夜看得只觉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昨天吃的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正阳真人却已经走到昏睡着的季星身旁。围着季星的那群男子立刻纷纷朝两边退去,让出一条道来。 “不会正阳真人嘴里的宝贝就是季星本人吧?”沉夜惊呼出声。 耀却肯定地对着沉夜点点头。 沉夜受惊过度,连忙咬了咬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正阳真人上下狠狠盯住季星看了几眼,负手道:“我每每见他,总好像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一般。可他如此英伟的相貌,应是一见难忘才对。” 正阳身旁几位修士闻言,看了眼窗外耸立着的黄金世家始祖像,欲言又止。 那风流长相的男子却已笑道:“想来此人的命数生来便是为了成全真人。” 正阳真人定定心神,又对着众人一笑,道:“诸位,今日既是小仙的好日子,小仙愿再续一缘,便由小仙做东,请诸位道友享用一番。” 正阳真人说着,一挥袍袖,突然阁楼便起了一阵大风,那满屋子的少年官人并着那一众童子便已是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沉夜正想询问,耀却已经在沉夜背后轻轻一拍,“别动,假装被定住。” 此刻,那满屋男子听正阳如此说,都大笑起来,一人抱起一个被定住的童子,径直走向那阁楼中各处的软塌。 一个靠近耀和沉夜的修士被耀暗中放倒,二人假装蹲下,用那修士的身体挡住众人的视线。 沉夜看到眼前景象,直觉得恶心欲呕。 原来那些软塌是这样用的.....刚才幸好耀将她拉住。 沉夜感激地看了一眼耀,他却是对沉夜耸耸肩膀,“好说,好说,记得谢我。” 而那个正阳真人此刻也已经抱起季星,咬住季星的脖子,开始吸取季星的灵力。 季星身体立刻泛起一层灼灼金芒,直耀天际。他颤抖起身体,额头冒出细密汗珠,好似身体正在经受极大的痛苦。 沉夜正自惊异不已,却发现其余人也是正阳真人一般,对着那些小倌如此行事。 立刻,东君楼中,痛苦的呻吟声一重接一重地响起。 沉夜错愕地看着眼前一切! “看到没有?这里烂透了。” 耀的声音幽幽响在沉夜耳边,“知道什么是炉鼎吗?” 沉夜摇头。 耀冷笑道:“他们都不是人,是用丹药催化成人形的小妖,如今是专供修炼采补用的容器。这个正阳真人真正的身份,是整个逐日城,炉鼎交易最大的幕后老板。” 耀说着,手指轻轻一弹,面前一个道人怀中的童子已变成了一只小犬。 小犬泪眼汪汪,伸舌舔了一下那道人,却被那道人发狠一把用力甩在地上。 道人啐道:“晦气的畜生!” 说着,便要用脚去踩,眼看那只小犬要一命呜呼,耀手指又是一弹,那道人已经朝后栽倒在地。 那道人瞪起眼睛,四下打量,大声咒骂:“谁在捉弄本大爷?有种的出来。” 那看着本是奄奄一息的小犬却很是机警,趁机已经跑得不见了踪影。 耀眉眼染上笑意,看着沉夜道:“他们将这些小妖催化成人形后,专挑那些特别灵慧的小妖,养起来,吸取阳气或阴气,提升修行。真是愚蠢啊,这样吸取的灵气,既不精纯,也不好炼化,修行极慢,还不利道心,所以你看他们,都丑得脏了我眼睛。” 耀说着,嫌恶地撇撇嘴巴。 沉夜打眼瞧去,这一屋子的人不管面貌丑陋与否,全身却都好似包裹着一层浑浊之气,特别是那一双眼睛,都十分混沌,藏着一丝凶恶到极致的幽幽蓝光。 有这样一双眼睛的凶兽,即便是荒鬼捕猎到了,都不屑去吸食精气的。 沉夜沉声问道:“他们被吸光灵气后,会如何?” “那当然是便要死了。”耀敲敲手指,“只是这阴阳之气吸得很慢,到最后,他们都是生不如死。” “是不是很疼?”沉夜问道。 “什么?” 沉夜的声音很轻,还发着颤,耀一时没听清楚。 “我问他们是不是很疼?”沉夜再次问着。 耀却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无需回答,面前这些少年的痛苦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疼,很疼,可比疼还让他们绝望的是屈辱。 他们是炉鼎啊,随意供人索取、玩乐、杀死的炉鼎。 他们早就知道这些的,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可他们却还要强颜欢笑,只求自己会是那个今晚不被选中的人。 所以,他们笑得比谁都欢,对人比谁都殷勤,只求那个人能发发善心,今夜能饶过他们。 阁楼外大雪不知道何时停住,一道闪电唰地划破漆黑夜空,紧接着便是电闪雷鸣,轰然四起。 一道天雷在东君楼窗外炸开,正打在黄金世家始祖像的头顶。 季星的脸映在这惊雷之下,显得愈发地苍白。 司日正仙竟被如此亵渎,便是天地,也要震怒! 可是天地,你除了会打几道闪电,你还会做什么? 如果今日不是季星在这里,那些童子,那些少年,只怕连这几道闪电都不会被施舍。 然而最讽刺的是,那个正在受难的季星却是这群畜生最大的庇护。 她真的在空明天被养得太好了,怎么就真的以为出了荒泽这三千世界就处处是福地了? 沉夜冷冷发笑。 三千世界,只有她一个傻子吧! 一个从荒泽走出来的傻子,当真是讽刺。 沉夜咬紧牙关,看向那些还懵懂无知的少年。 季星无辜,那些人更无辜。 沉夜一刻也未多想,已经冲向身边一个正一脸享受抱着一个少年的男人,手中一把石刀已经朝他砍了下去。 第四十四章 血日当空 沉夜的运气虽然已经在与婴灵兽搏斗时碎了,可她早已经给自己又磨好了一把石刀。 那抱着少年的男子惊愕地看着自己的肩头,看着一把石刀悄无声息地砍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石刀一寸寸一寸寸砍了下去,直砍到了他的心脏,将他的心脏一劈为二,将他的人一劈为二。 他扭动了一下,却并没有立刻死去,千年的道行让他在心被劈成两半的时候,坚持了一刻钟。 他最后看向了那个手握石刀,满身是血站在他身前的女子。 这个女子的眼眸幽深如黑潭,看着如同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鬼。 男子用最后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看着沉夜道:“你与养大我的长姐,长得有几分相像......” 男子话未说完,已经软倒下去,死了。 沉夜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回过头去。 她知道自己没有这个本事,将一个有千年修为的修士一刀劈成两半。 是耀,那个告诉她这个地方烂透了的耀,那个站在她身后的耀。 沉夜没有犹豫,一刻也没有多浪费,她拔出石刀,又砍向她身边那个正抱着一个童子吸取阳气的男子,男子立刻应声倒地。 沉夜眸子冷沉,手中石刀再次挥向抱着少年的修士。 众修士犹如看到了恶鬼道的夜叉,眼中骇然,纷纷闪避。 待得沉夜来到正阳真人面前的时候,已经满脸血污,只露出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正阳真人显然是已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能动,只一双眼里发出无声的祈求。 那双眼睛是在求她,让他快些死吗? 那么,她偏不。 荒鬼,从来不畏惧杀戮,她自杀戮中出生,自杀戮中长大,不管她身在何处,她从来就只是一只荒鬼,嗜血的荒鬼。 沉夜抹了抹刀尖上的血珠子,没有动手。 正阳真人脸上露出一丝希冀之色。 沉夜嘴角嗜血一笑,转身对耀道:“喂,兄弟,有没有办法让他醒过来?” 面对沉夜如此血腥的屠戮,耀的眼中却没有一丝异样,只懒洋洋笑问道:“你确定让他现在醒过来?看见眼前这一切?” 沉夜深深看了季星一眼,道:“我与他相处百年,只觉得他性子软弱,脑子糊涂,很好欺负,却从来不觉得这样的他有任何问题。直到今日我才明白,他乃司掌太阳之主位星君,他一刻都不能糊涂,一刻都不能软弱。否则,便是他人的万劫不复。他活了三万多岁了,该懂事了,该让他醒过来了。” 他自己的徒子徒孙,就让他自己亲手解决吧! 沉夜说着,用石刀拍了拍正阳真人的脸,突地一笑,将他眉心的那颗金珠子,挖了下来。 正阳真人满脸鲜血飞溅,浑身虽不能动,却疼得眸子一缩。 他看着眼前这个煞星,满眼的惊惧,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干什么。 沉夜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耀却是打了个响指,对着正幽幽醒来的季星调皮一笑,才转身跟着沉夜离开了。 季星傻傻看着这满室血腥,看着那一群瑟瑟发抖的道人,最终将目光转向了正将他抱在怀中的正阳真人。 “轰.....” 天雷落下,却涤不尽这尘世丑恶。 - 窗外,重新又飘起了雪。 雪天本是这座楼宇主人的最爱。 他自幼拜入日主门下,师傅给他取号正阳,取的是“正大光明,心向青阳”之意。 他从小一心向道,道心坚定。 他少时也曾爱好风雅,煮茶赏雪,月下探梅,邀友品月,都曾是他的最爱。 只是可惜啊,如今这些事情他再做来,看着竟无端地猥琐起来,只因为他老了,丑了,老得丑得都到了不堪的地步。 说来,他少年时也是一副好相貌,人人夸他芝兰玉树,傲雪而立时,不染纤尘。 可岁月啊,却是把最锋利的杀人刀。刀刀见血,毫不留情。 他只是想变年轻些,只是想活得更久些,只是想羽化登仙,他有错吗? 他只是抓些小畜生催化成人形做炉鼎,有什么大不了? 或许他错了,其实他早就发现这个男子和同行的那些人身上有金月牙,而这金月牙乃是月主宫之物。 他曾探查过的,可是他们终日玩乐,实在没有任何异样之处,更何况,这男子分明是纯阳之体,与月主宫不应该有一丝关系的。 于是,他便认定了这群人是哪个世家不成器的二代,只不过与月主宫有过交易而已。 他想着,只要得了他的灵气,便是最强大的存在,那么其他的,他又何必放在眼中? 可为何?到底是为何......? 窗外,抬眼便是黄金家族始祖雕像。这本是东君楼最靓丽的一道风景,以往有多少人正是为了一睹这道风景,千里迢迢一掷千金来东君楼喝一杯温酒。 这男子到底是谁啊?那女子又到底是谁?她到底是谁啊!? 她,他们到底凭什么将他的东君楼弄成这样?他们到底凭什么? - 雪未停,正在睡梦中的抱朴子突然被一身燥热惊醒。 他推窗去瞧,却惊异地发现本应高悬月亮的夜空,竟突然诡异地挂出了一轮太阳。 太阳血红,似染鲜血。 是一轮血日,竟是一轮血日! 血日?抱朴子惊出一身冷汗,血日是多么久远前的事情了.....那还是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在的时候,曾经出现过的奇景吧。 师祖说过的,血日一出,流血浮尸。 怎么地,今日难道哪里要来一场大杀戮? 远处,逐日城第一楼高高耸立,已被皑皑白雪盖住,雪光在血日光芒下闪耀,白的刺目耀眼。 三千年了,它早已见惯了风霜雪雨,一夜落雪,便又洁白如新了,即便昨日那比逐日城第一高楼还要高的黄金家族始祖像,突现满目血光。 - - “朝花一日看五云, 花朝过后百花生, 百花生后花落尽, 花落尽后春长生。 世间再无花朝日, 一死一生换乾坤。 ......” 逐日城富庶,街上没有乞丐,只有最美丽的彩衣仙儿。 明日就是花朝节了,听说逐日城的花朝节最热闹,彩衣仙每次都会特别为花朝节排练新的歌戏,沉夜很是期待。 凡间过新年,天界过花朝。 天界百年一次花朝节,沉夜在空明天过过一次花朝节。 她记得当时星君们都只是摆了个花盘,祭了春神,要说多冷清就有多冷清。 沉夜记得,她当时多嘴问了一句:“神到底是个啥意思?那春神又到底是谁?” 所有的星君都把身子转了过去,连姮婆都给她摆了个缄默脸。 然而,花朝节虽只是摆个花盘,却还是要过的。 逐日城赶着仙界的风尚,每百年也是必定要过一次花朝节的。 可待到花朝节那一日,沉夜虽起得早,却要去赶季星起床,所以没能赶上射阳街花朝节的春神游街。 沉夜正万分懊恼,却看见几个穿得五彩斑斓的少男少女打着快板,跳着转着,从她身边笑闹着跑过,嚷着说前面出了事。 沉夜如今早已经见惯了这些彩衣仙儿,不会再大惊小怪了。可她初见这些穿着异常鲜艳的彩衣仙儿时,却是惊艳万分,连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这其实也不能怪沉夜,自她来了空明天,见到的大仙都是清一色清汤寡水的打扮,穿着大多不过白、青、灰等色,若是有人穿个黑氅,便要引起众人侧目了。所以,沉夜第一次看见这群五彩斑斓的人时,怎能不惊奇? 彩衣仙儿不是仙,与京玉都与天界都没有任何关系。 所谓仙儿,只是是一群连伶人都不如的下九流。 伶人本是下贱了,仙儿却是伶人中最下贱,连台都不能登的,只能在街头唱一段舞一段,缠着人赏几个铜板。 可作为一只荒鬼,沉夜生来喜欢鲜艳的颜色。 五彩斑斓的鲜花,五颜六色的晚霞,雨后挂在天际的七彩彩虹,都是可以让荒泽欢呼一夜的惊喜。 只是荒泽彩衣难得,若一户人家得一件彩衣,必定视若珍宝,珍之重之。除了天生喜爱,大约是因为在漫天黄沙中,若能穿得一抹鲜艳的色彩,或许便能让亲人在危难之中看见,抓住最后的一丝生机。 所以,当沉夜第一次看见那群彩衣仙儿时,忍不住跟在他们身后,跟了一路。 彩衣仙儿的衣着极是讲究,满身都是五彩线儿绣的龙凤,便是一片衣角,都繁复华丽。 唯一让沉夜头疼的是彩衣仙儿那一身的气味。 荒鬼的日子虽不好过,但极爱洁净,那么一大片的夕月湖,虽是又苦又咸,却可以清洗污垢。 不知道有多少个老荒鬼,就是在沐浴时放松了警惕被凶兽叼走,可是却仍有无数荒鬼前仆后继。 彩衣仙儿的身上却有一种馊掉的味道,是隔了不知道多少夜的饭菜味,和经年不洗澡留下的汗味泥垢味混合成的。 那味道,可以熏死人。 逐日城虽有很多人远远看彩衣仙载歌载舞,却没人愿意靠近他们,便是打赏,也只是远远扔两个铜板过去。 “前面出大事了。” 一个彩衣仙在沉夜面前转了个胡旋,笑着对沉夜道。 第四十五章 宣明仙君 那个彩衣仙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模样,手上拉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彩衣仙都要成年后才能披彩衣的,小女孩穿的还是一件打着补丁的短衫。 少女的声音脆生生的,甜得好似蜜糖。 这个声音一听,就让人心生欢喜。沉夜笑问道:“前面发生了何事?” 彩衣仙少女神态天真,看了沉夜他们一行人身上的红衣一眼,格格笑道:“我只听说大家说,前面好像有修士大人和大妖们闹起来了,好生热闹,所以赶着去看呢。” 彩衣仙少女说着又在沉夜面前转了几个胡旋,那个小女孩也跟在少女身后笨拙地转着圈圈,其余彩衣仙则是为少女打起了快板,节奏轻快,活泼讨喜。 自从那夜东君楼出事后,这几日,逐日城的修士和妖族已火拼数次,沉夜已经不大感兴趣,她只目不转睛盯着少女看她转胡旋。 耀双手抱胸,懒洋洋扫了少女一眼。 无忧无患见沉夜目不转睛看着这个彩衣仙少女,对视着坏笑了一声。 无患手指轻轻一指,平地就起了一阵风。 这是一种低阶咒术,捉弄人最好用。 那少女突然觉得迎面来了一阵怪风,刮在脸上只觉得一阵奇痒无比,连忙掩袖去挡,袖子却被风吹开,露出了一小截手臂。 沉夜看见那截手臂,不觉地深深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根本不能称得上是一只手臂,而是一段腐朽的烂肉。那段烂肉上还有一个个黑洞洞的血窟窿,湿答答,黏糊糊,一个粘连着一个,滴着脓血。 沉夜是一只荒鬼,受过日复一日的天刑,最后被剥去了一身的血肉,变成了一副森森白骨。可是荒鬼愈合能力极强,她的身体从未这样腐烂过,所以即便是她,见到这样的手臂,也忍不住觉得丑陋至极,令人作呕。 彩衣仙少女见到自己露出的手臂,惊呼一声,转头就跑,其余彩衣仙也立刻抓紧自己的袖子,慌张地四下轰散不见了。 无忧无患拍着掌大笑起来,显然他们很喜欢这样捉弄人。 沉夜皱眉,一手揪住一人的耳朵,训斥道:“有本事捉弄星君去,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这些人,我定要狠狠打你们一顿。” 沉夜甚少教训无忧无患,此刻乍然如此疾言厉色,无忧无患竟是慌了神,老老实实地垂下头听训。 无忧不解嘟囔着道:“平日里都是仙子带头捉弄人的,此刻仙子为何要发脾气? 耀看着四散的彩衣仙儿的背影,也厌恶道:“烂人烂命。” 季星则是继续耷拉着脑袋,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好似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沉夜看着满脸坏水的两个童子,和一脸看好戏的耀,还有好像死了爹魂不附体的季星,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难啊,她好难。 正在此刻,突然前面有一大波的人潮朝他们涌来,看方向是朝着外城而去,却又有不少修士御剑的御剑、遁形的遁形、缩地的缩地仍朝射阳街方向赶去。 沉夜连忙拉住一个跑步朝前赶的修士,笑问道:“这位道友,前面可是出了什么大事?为何人们都往城外走,道友却要往前赶呢?” 那修士刚刚入得仙门,见状挥了挥袖子,着力看了眼这一行人,客气抱拳道:“这位仙子可知五日前夜里突然出了一轮血日?” 沉夜闻言,看了眼垂头丧气的季星,心道,那轮血日正是这位英武不凡的日主放出来的么? 修士继续道:“血日一出,那东君楼一夜之间竟被屠戮了个干净。哎,多少繁华梦落处,千金还去黄泉路,我是不敢想.....” 这修士唠唠叨叨,竟还秀起了文采。 无忧听得头疼又不耐烦,已是喝道:“少啰嗦,谁有空听你扯这些,快说,前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修士精瘦的身子缩了一下,陪笑道:“今日花朝游街,众人只顾去看那花神娘子,却不成想有几个猖狂妖物,竟在那如今无主的东君楼上饮酒,闹得一些灵力低微的散修争相来看,刚才竟出现了踩踏,死了不少人。” 季星一听到东君楼几个字,立刻转过身去,看样子还很想捂住耳朵。 这修士客气归客气,话却说不清楚,沉夜不解问道:“妖物在东君楼喝酒,为何散修会踩踏起来?” 那修士擦了擦满头大汗,皱眉道:“真真......哎......” “还不老实道来!”无患威严而又轻蔑地斜睨了修士一眼,拿出空明天童子自小练就的宣号本领,断然一喝。要知道,星君们点童子随行时,可最是看中这口齿和威仪的,无患已经苦练了许多年。 修士果然心头一惊,不敢再隐瞒,断断续续道:“不知道哪里来的丧了心的妖物,竟在东君楼撒了几篓子.....几篓子的金沙。” 沉夜恍然大悟,便是扮作花神的女子们再美,那些人无论如何也不应踩踏起来,原来如此,竟是金沙的威力,那便是怪不得了。 沉夜看了眼季星,他的脸色此时果然已是更加灰败,看着好似被抽走了浑身的鲜血,只留下一具走肉行尸。 沉夜甩头不理他,“那你们赶着去做什么?” 修士温文笑道:“看着同道受难,怎能不舍身相救?我们都是去救援的。” 沉夜闻言,看着一波波往前赶的修士,也有些跃跃欲试起来。 耀冷笑一声,问道:“京玉都可有来人?” 那修士连忙道:“今日也是那些人的福报,竟遇到宣明仙君微服出巡,他老人家已发了诏令,我等正是应诏前往,前去救人。” 沉夜听到竟是宣明仙君来了,却也是一愣。 这位宣明大仙,虽是空明天大正星君,却一直在京玉都供职。如此,众仙都不再称呼他为星君,改唤了一声仙君。 宣明如此做派,如今在天界不说少见,简直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 听说他在京玉都虽无具体管辖之责,却是天帝眼前第一红人,如今京玉都的第一忙人,天天忙得脚不着地。宣明仙君总司查漏补缺,俗话说就是哪里需要他,他就赶去哪里。 话说这三千世界哪里能不缺哪里能不漏?所以众星君都道,这京玉都要是缺了宣明,便不能转了。此话便说得有些微妙了。 天界开辟之初,曾经历过一场血战,史称创世之战。 只是那场血战实在年代太过久远,不管当年多么的轰轰烈烈,如今也就只出现在萌童清晨咿咿呀呀读着的仙史中。 仙史漫长,创世之战满登登写了三页纸,已算是仙史的重中之重,却说大部分人也只记住了一个大略。 好在六祖之首句秧大帝,二祖瑶姬、三祖筭与、四祖巫苍、五祖少留,六祖娇婴,这创世六祖的名字,天界还是人人背得滚瓜烂熟的。毕竟在上古时代,正是这仙族六祖披荆斩棘,开创仙道,率领仙族与妖族一战,终将妖族打败,得到母神认可,才终于开辟了如今的天界,创立了如今的承天朝。 三页纸说难不难,说容易不容易,其中六祖的身世来历、立身功法、创世功绩却最是让萌童头疼,只除了那五祖少留。 人人都知五祖少留曾咬碎一口银牙,以血抹额,一人攻下一城的功绩。 萌童们对此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只因此功绩独一无二,天界至今再无人出其右。 考评时只要碰到“一人攻城”一题,萌童们必定是欢呼雀跃,因此题乃是送分题,答案只要写五祖少留,便是全对。 只因这位少留老祖这一生以一人之力,总共攻下了六城,比其他所有大仙带兵攻下的城池数目加起来还要多。甚至到最后,他连死都死得非常完美,战死前攻下了妖族最后一座城池,这才光荣赴义,结束了他光辉的一生。 五祖少留因此渐渐地成了所有萌童心中的白月光。 萌童们长大后,虽万事繁杂,连那仙史都渐渐模糊了,少时的白月光少留老祖却仍是那一道白月光,永志不忘。 五祖少留这一生在这世上只留下两样东西,一把太白剑和一个儿子。 儿子便是那仙君宣明。 身为少留之子,宣明自出生起,便备受瞩目。 宣明从小就与少留年轻时一般爱打架,据说是打遍京玉都无敌手,却并不是因他真的灵力天下第一,而只是因为他是少留之子。 宣明长大后,名气依然不减。最出名的事就是他没有突破大圆满境,不如其他老祖生下的孩子,辱了少留之名。 当然,没有人敢因此非议,便是宣明仙君当年突然去了京玉都任职,至今再也没回过空明天,彻底地从宣明星君变成了宣明仙君,也无人敢说他一句不是,还是因为他是少留之子。 沉夜呆在这空明天近两百年,都没见过这位宣明大仙一面,没想到今日竟在逐日城听闻了他的行踪,也是缘分。 沉夜在空明天时,除了听大家对宣明的叹息,倒也听说了不少这位宣明仙君与句辰之间发生过的事。 这宣明本是句辰少时的伴读,与他几乎形影不离地一起长大,却不知为何万年前宣明竟突然与句辰分道扬镳,毅然去了京玉都。 沉夜听着风言风语,好似说他们之间还有些红粉绯绯的事,她倒是不以为意。 少年时谁不轻狂,不为女孩子红个脸?说来.....她也是轻狂过的。 只是这个宣明未免小气,这样打一架便可以解决的事情,非得大动干戈地行事,想来小肚鸡肠。 如此,她现在是非赶去前面看一看这个小肚鸡肠的宣明仙君不可了。 更何况。 更何况,沉夜想着,又看了眼季星。 自从那夜东君楼的事情发生之后,这人就一直这副死样子,回到空明天后,只怕他立刻便要学着句辰闭关去。不知道到时候他一个人呆着,会不会想不开,还有没有活头? 沉夜听姮婆说过,这人呐,一旦灰了心,若是让他去看看人间惨事,看看比他更惨的人,帮帮比他更惨的人,或许还有一线希望重新振作起来。 可巧了,如今这不现成摆着一件人间惨事么? 沉夜扯了扯季星的袖子,肃然道:“你看,前面说不定有比你更惨的事,你要不要去看看?兄弟,可想清楚了,走过路过可不要错过哦。” 无忧无患立刻学嘴道:“兄弟,走过路过可不要错过哦。” 修士目瞪口呆,看着沉夜,又看看无忧无患。 沉夜不以为意,挥了挥手。 季星仍是灰头土脸的,不言不语垂着头。 沉夜一使眼色,两个童子已经一左一右驾起他,朝前疾跑而去。 耀却是一拍沉夜肩膀,笑道:“要不要我驾个云,送你过去?” 沉夜笑着点了点头。 耀唤来一朵五彩祥云,驾云缓缓升腾而起,看着飞得极慢,却不过几瞬,已是到了东君楼上方。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立刻冲到了沉夜鼻中,沉夜皱眉俯身去看这东君楼下的情景。 只见东君楼下黑压压扑倒了一大片的人,到处是哀嚎哭闹声。 那群人中,不少人已经咽气,却还有不少人扭动着身体,推搡着身旁的尸体,想要挣脱出去。 可是,他们却被沉甸甸的尸体压着,怎么也挣脱不了。 眼前这一切,看着当真如同人间炼狱,让人不忍直视。 而那些前来救助的散仙修士们,都不知为何只能漂浮在半空,只要接近人群,便要坠落下去。 活着的人,就这样被尸体压着,一点点地没了气息。 人们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失去生机,这种寒彻骨的绝望,让他们愈发地哀嚎起来。 沉夜一阵战栗,仿若又回到了当日的神泽洞,看到了沼泽里那些挣扎着的族人。 “是怨气啊。”耀悄声贴着沉夜道。 明明临着空,四下无人,却非要贴着耳朵说话。沉夜推了耀一下,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耀对着下方努努嘴,“不过是些尸体,在这逐日城,谁还没个修为在身,如何挣不开?是因为那些先死掉的人,不甘心死去,也不甘心让其他人活着离去,所以这些不甘便化作了怨气。” 又是怨气么?那在夕月湖底那些顶着一张孩儿面却残忍嗜杀的婴灵兽,也是怨气聚积而成。 沉夜听得心头一沉。 耀冷笑道:“这里前日又有一场大杀戮,让这里成了极阴之地,使得这里更易凝聚怨气。压着那些活人的不是他们的尸体,是那些散不去的怨气。” “你小小年纪,倒是极有见识。” 冷不防地,一个男子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 第四十六章 纯阳金丹 辛寒知道麦伦这是替他着想,善意的点了点头,虽然自己不在乎,但是人家这份情还是领的。 至于炸屎这种高端玩法,目前来说,只有武汉的极个别熊孩子有这样的福利。 这已经不是老陈第一次这么说了,三人早就习惯了,笑着跟他打了招呼,就走开了。 唐凌薇立刻不往前走了,看着在一堆记者中间满头大汗的苏柏杨,唐凌薇噗嗤一声就笑了起来,如春花般灿烂。 说到这,不少媒体针对此事调笑过湖人,他们称如果楚轩是一名球员的话,那么湖人队完全拥有一套中国人组成的篮球阵容了。 什么狗急跳墙、狗急了也咬人……全都冒了出来,怎么看跟一帮疯狗互咬都不像是明智之举,尤其是旁边还有三五七窝肥美多汁的大肥猪。 身前蓦然出现一个黑色的空间裂缝,裂缝中是一片幽冥鬼地,阴气弥漫,正是阴司。 反正对于这种事情,孙悟空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一路上遇到的劫数也不在少数,不少妖魔都与三界当中的大能有着各种渊源,甚至一些妖魔手中的宝物无比强大,哪怕是孙悟空他们都不是对手。 来到击球点,他将高尔夫球拿起来要放在球替之上,可是他刚刚拿起来这个球,眉头就是一皱。 作为绰号起源者的王哲琳在这时则是躲在休息区的椅子上,笑的更是极为开心。 她为了不伤到自己,减轻了朝着上官如烟打出去的力道,可是依旧没有避免南宫安锦打来的这一掌。 而一旁的倾云公主也有些惊讶自己的妹妹说出的话,虽然她的心里也觉得面前的这位娘娘很好,但是总感觉说这话的话不太好的,毕竟她是有母妃的。 除了李璐,其他员工都是说句祝福的话,便把鲜花递给了汪菲轩。 不过周玄暗搓搓地把这么大的功劳按在他的头上,怎么也是要还的。 后面还有一些内容,但没有实质性的创造内容,只有对陈言的编排和指责,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引导大众。 所以,他将阿泽巴请到他的宫殿内问清情况后,这才有现在这一幕。 比如逃到橡树之父周围生存的一支银月精灵,渐渐沾染了森林的气息。 宋璟早就没有了父母,皇上对他来说,是长辈,也是配坐在高堂之上,接受他和萧婵敬拜的人。 那些山匪一走,整个集市有如人间地狱般。哀号声,痛哭声,呼喊声四起。那些受伤的人看着鲜血直流开始感到痛了,怕了,他们担心自己会死。那些失去亲人的人撕心裂肺的哭了起来。 好家伙,他口中最常见的药材居然是人参与何首乌,可偏偏这两样药材年份都要在六百年之上。 大清朝这边的官商勾结基本上就是朝廷把商人当肥猪,养肥了就一两头。 而且其中林柒更是变态的一人登三天梯一塔,得天道赐福和气运紫气四缕。 不多时,他便回来了:“掌柜的,兴隆酒楼没了,被乔记酒馆的掌柜买下了,现在叫乔记酒楼。 清允真君能为才入宗门的她和洛词考虑这么多,怎么可能因为一己之私就限制元希师姐的发展呢? 之后一部分还未得到自己姓名的血亲,他们多数一些在成长中期已经进化了多次的血亲。 这老汉的儿子也死了,甚至连孙子都一起死了,可以说是绝了后。 “码的忍不了了,先刷十个嘉年华以表歉意!”土豪大哥阔气地说道。 不过现在平安王妃驾临金州城,城里现在可谓戒备森严,想来无生教也不敢明来。 在林柒的指点下,两人又闯了百米迷宫,届时四面墙壁已然长到了头顶高。 萧沉轩看了一眼正在看着菲丽儿的安德里,嘴角挂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看她的样子还有那混乱的气息,最多挺不过五分钟,然后就会由气息转变成实质性的火焰,焚身而亡。 “那就行动起来,港口和工厂立刻进行,再向外宣布工厂可接订单,出得起价钱,便帮忙设计制造航空宝船。”林尘说道。 这是用能量传送到浩瀚星空的阵法,通过她精准的定位,可是直接传送到仙界的屏障附近。 “夏天!”妮可身子一闪,却被定回了原地,妮可倒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情急之下,妮可双目赤红,却看到一个带有奇怪符号的魔法印章凭空出现,拦在了她的身前。 也正是因为如此,刘黑马和刘元振面对那些汉人大臣,都能够做出准确的判断。 要配合工作需要,很多软件工程师,调配来编写工作辅助软件,一个智能机械化工厂,至少要上百位,从各个工作岗位检查运作情况,保持一个整体运作。 第四十七章 好久不见 沉夜正要说什么,却被一阵歌声打断。 她眼睛扫了下东君楼下方。原来在众人发生踩踏之地的不远处,那一群彩衣仙儿竟还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地跳着舞着,将那一身彩衣转出一圈圈的七彩涟漪,整齐地大声唱着一首歌谣,好似在为这人间惨剧送上赞歌。 “死喽,死喽,全死喽, 头折断,手折断,全身都折断 第二阶段说难也不难,瞬间boss的血就剩下了三分之一。天地突然变暗,万鬼同哭的声音也消失了。星宿收起了手中的长箫,只见空气墙中间突然出现了一个阵法。 “我是猜测,不是肯定,你丫的就一头撞上去?怎么没坑死你!”苏璃陌没好气的怼了句。 许多人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于是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想看看他干了什么,或者说干了什么特别的事。 别墅门口,江寒将慕容冰抱进车内,吩咐司机先行百米,这才转身回到赵家别墅门口。 他想偷偷从中截取部分圣液,通过这些圣杯之物产生的猩红幻象,意淫那位柯露大人,用来自萎。 “王家现在是只有我一个孩子,但是也不知道会过久就会有另一个孩子。”踩着地上的雪,咯吱咯吱的响。 手中的械念剑和耳边的风声一起嘶吼咆哮着,在空中追上了那三名先前击出的橡皮人。 谁知道,居然出现这样的大败,现在即使回到异族,他也在劫难逃。 这个词似乎很熟悉,但一时没想到在哪里听到过,直到出了天香府,上了车,他才乍然想起,几个月前,老胡的侄儿因为溺海死了,老胡还特意去他那里请了假。 单凭华绍庭和谢若巧,杜晓南还没介入,这二人就把他打的节节败退了。 在踏上涡之国大地的一瞬间,他就感觉身体好似被套上了枷锁,变得比以往沉重几分。 灰大仙并不是本体前来,而是降临了一部分力量附身在弟子身上。 张自立从楼梯拐角处出现,看看李闲云消失的背影,忽然嘿嘿一笑,转头走了出去。 结果就是这片子彻底黄掉,因为资金不足,硬是连补拍都没法做。 “公子,您再多吃些吧,待会儿左姑娘来了,您又要遭一番罪,不吃饱了怎么扛得住?”阿庞苦口婆心劝说明月。 等赵明奇离开后,明泉带着李炳坤等人在县委旁边找了一家餐馆,随便吃了一点,便回到宿舍。 凡人能够掌握的最为强大的法术,它的使用方式十分简单而且也不需要特别复杂的咒语和表现形式。 房间里,姜祁和林果儿在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并未发现端倪后,才放心开始讲话。 早上回来时在寂静照鉴庵外遇见那么多信众和狂热拥戴者,要是暴露出他已经和四位师太坦诚相待过,就算他是琅琊王,大概也得暂时离开龙吟城避避风头。 其余守卫见状如临大敌,瞬时激活城门前的预警阵法,一阵警笛大作之后,数名元婴魔修将毒道人团团围住。 一连几问在老夫子的内心响起,然后便看见那个黑衫年轻人朝着他走了过来。 毛老刀心中生气,但是听到火骷髅发话了,不得不听,只得说道:“是。”金芒一闪,让了开去。 田妃儿将经过说了一遍,她们与蓝冰月等人失散,被迫回到了大周。因为苏扬被通缉,她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只能暗地里查询,可谓受尽了苦难,方才找到云唐城。 第四十八章 荒鬼无泪 耀却已经一转头,拍了拍身上的狐裘道:“快些,被那太阳烤得热死了。” 鲲鹏老祖摇头叹气,摆了摆袖子,对耀道:“也罢,只是我与你先说好,这次我救他花了力气,剩下的灵力只够引北冥之水。我救完他之后,便要封存灵力,到那日才能解开,你这些时日再找我做其他事情,可是不能了。” “知道了。”耀沉着 方山雷听她说得诚恳殷切,笑得亦是落落大方,心底不禁泛起一抹淡淡的失落。 不过吴立的根基雄浑无匹,现在只要精心巩固两天,立刻就没有丝毫的障碍。 如今他的实力已经是f级教宗境,偏偏剩下的时间却极少,在那大师城完全开放之前,他修行的时间少之又少。 毕竟修为达到他这样的境界,要将肉身恢复过来也就刹那之间的事情。 这时候,那顾艺璇央求明志带上她,却被明志一脚踢去,将其踢晕了过去。 但就在这七人身上涌动出灵力,欲要出手之时,一声暴喝却是令得他们纷纷动作一顿。 苍穹公子顿时大怒,一股可怕无比的杀气席卷天地,整个黑炎大世界之中的强者,都感觉到了一股可怕无比的杀意。 左右今日是无事了,相较吃饭,林清欢更想方醒能去睡上一觉,只看她的样子,却没有丝毫的疲惫,真不知是不是铁打的。 端木芸兮瞪大了眼,身体往车门靠,惊呆地看着张浩要脱衣服的阵仗。 而今他不需要再忍了,因为他觉得足够了,十多年的隐忍,大兴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无比强盛,他以铁血手腕清洗了整个帝都,将那些墙头草全部推进死亡的地狱,开始了自己的铁血统治。 苏天虎和叶师师暗中眼神交流了一下,鲜崔婷和程叔也都暗中下去做事。 皇帝低声念叨着这三个字,而且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听起来颇为飘渺。而唐安则是头也不回的朝着帝宫外走去,深怕皇帝把他喊住一般。 楚秀秀认真地看了三四页,也就是三四个订货商的情况介绍,后面的二十多页就简略的翻了一下。 说完,七级兽顿时变作一个精壮的雪狼兽,体型比刚刚那只五级兽大出一倍不止,而且他的身边,还立着和他兽型一模一样的兽影。 简杨的双眼彻底恢复了正常,表情也不像刚刚那般狰狞,只是觉得眼前迷蒙一片,随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什么,现如今,疫情竟然已经如此严重?”二人当中,做过实事的梁宏远,已经惊讶的站了起来。 过了一线天,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想蛮族数十万大军都能过来,他这三千天雷军自然也是非常之容易,不过唐安还是想多了。 不过在她经过蓝染身边时,却被他大手一抓,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随后稍一用力,简杨就被拉进了蓝染的怀中。 建祠可以,这并不算是问题,在唐安提起的一瞬间,皇帝其实已经有了决定。但是他现在有些怀疑唐安的用心。他很想知道唐安建这所谓的忠魂祠,究竟是基于什么原因? 万青一步一步的搜刮着自己所能见到的所有药材,在他来者不拒的搜刮方法之下,整片远古森林真的只剩下森林了,或许还有一些常见的药材? 也是达奚珣急中生智,一下子从安禄山的话中找出了问题,不只给自己开脱了,还把皮球又退给了安禄山。 第四十九章 魂珠解闷 原来他是用自己的血驯养的三足龟。 沉夜大怒,将那只三足龟打翻在地上,“别以为当年拿你们喂了他几日,今日你就可以喝他的血。” 耀的笑容却愈发灿烂,道:“如今我回来了,你跟我走吧。” 他说这话,很是自然,好似就应该如此般。 沉夜也没觉得什么怪异的地方,既然耀回来,她自然是要和 然后看着地上跪着的的钱莹莹,开口训斥道:“死丫头还不起来,下次走路注意点,撞的老娘现在还疼着呢?”说完骂骂咧咧的走了。 赵子城脸上笑容不减,只是已然是森然冷笑,看着墨秋雪的眼神充满了浓浓的欲望。 刘宇和教练早早地来到了射击馆,不过即使来这么早,体育馆里也已经座无虚席了,因为比赛还没开始的缘故,刘宇来到观众席上与观众们进行互动。 “我记得你今天的台词没有背完吧,记得我说过的,任务完不成是没有饭吃的。”罗鑫毫无所动,真是郎心似铁。 此时哪里敢发誓,要知道武者最重誓言,虽然未必会真得遭到报应,可没有人敢轻易尝试。 别的球员都是能进一两个球就是很不错的,在刘宇进球和吃饭一样,随时可以看见。 他本来以为,自己才可能是某位仙尊转世,却没想到,自己的老婆才是? 而在这玲珑天吐血倒飞的霎那,整座玲珑大世界,也是轰然崩溃了开来,一切瑰丽山河,波澜壮阔,天灾地劫,皆化为了规则碎片,化为虚无,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两名头领都是先天三层的高手,他们带来的这二十人,也都达到了先天境界,他们在来之前,就已经知道叶寒在抬手之间,就把两名后天七层高手打的屁滚尿流,因此知道叶寒肯定是一个古武高手。 我发现我现在智商好像直线下降,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不过看风凌子的样子似乎没什么问题。 这样说着,她随手扔出一枚金灿灿的硬币,划着弧线落在冰雕之中,翻转中那枚金币正面是半绽的兰花,犹有露珠,背面是一丛蔷薇草,这便是兰叶的最高级货币,金叶草。 那经理看着马哲的留言,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抓着马哲的手,一再的对马哲鞠躬表示感谢。凭着马哲现在的名气,他写下这样一句话完全可以要价上万,不过他只是摇手表示不用谢。 “嘿嘿,虽然只剩下三分之一,但是也足够了,死兔子,你肯定没有想到你静心留下来的好酒会便宜了我吧?”说到这里,麒麟大圣将酒坛子拎起来,扬起脑袋,酒水从酒坛子里面流淌出来,犹若油脂,黏黏的。 公主那眼神盯着楚天,脸上却笑意浓浓,而楚天忽然感受到对方体内有一股微弱的魔气,这可是要修魔之人才可能有的。 商人亦然。否则,纯粹的以这个时代落后的农耕来使得国富民强,实在是有些强“地”之所难。 人类付出了无数心血才建造完成的高塔瞬间倒塌,在砦蟹的随手一挥间。 虽然是在黑暗之中,但是红毛口中的臭气,眼中的赤红和神情的扭曲还是看得清清楚楚,请凤鸣尖叫着,哭泣着,不停的扭动脑袋,想要挣脱红毛的手。 “这个……”嘲风瞬间就犹豫了,龙族对宝贝有一种痴迷的热爱,按理说送上一两件倒也说的过去,但是这货张嘴就要一二百件,简直是欺人太甚了。 第五十章 司缘仙君 “你不怕胖么?”苏楠奇怪的看了一眼,严格来说,吃夜宵,本身就是身材的大忌。 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刚走到那个角落,就看到灯掉在地上打碎掉,没想到却被人赖在自己身上。 “这个你尽管放心,永动机的寂寞你可懂?”刀疤很是厚颜无耻地拍打着自己的胸脯,承诺道。 从面部轮廓来看,老头年轻时应该十分英俊潇洒,但由于长年不修边幅,再加上毫无节制的酗酒,此时的他却是胡子拉碴,满脸皱纹,显得无比苍老。 但是神丹师的真气耗费太多,只有这位神丹师的本尊可以补充。其它人的真气与其完全不同,根本无法补充神丹师分身的力量。 现在的母虫,完全就是一具躯体,只要谁的神念能够C控它的大脑,它就听谁的,所以宁罡已经决定,现在就将它的身体祭炼一番。 刘大娘今年也不过三十岁左右,慈眉善目,穿了件旧的短襟,露出里面蓝布印花地的裹裙,走到门口的大石头上,先铺上个厚垫子坐下来。 于沐森无奈的摇摇头,看到长椅,才慢慢的将林芊雨放下,林芊雨屁股一落椅子,立马就想走,但是于沐森早就料到这一出,抓住了她的身子,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娜拉身形闪动,直接出现在了这龙神的尸体旁,然后伸手,将对方的空间戒指,直接吸起握在手中,恭恭敬敬的双手递给宁罡。 “大官人寻的住处,且告诉老身,大姐儿醒了,好去谢你。”朱老夫人唤住他,微微笑道。 这样的结果一看大家就已经知道输赢了,都不用任何解释,丁兮辰当场就对着玄澈跪下来行了拜师礼。 萧楚在心里冷笑,你我别说是这辈子,只怕是下辈子,也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也有可能宁仟不是很喜欢林子琪,所以从心里并不希望自己和于峰在一起,所以有可能就是敷衍敷衍她。 范炎炎走在前面,欧阳雪琪默默的跟在他身后,见他一直沉默不语,她心也有些不安,她觉得是她的爸妈让他生气了,她想劝一下他,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她爸妈刚才的态度的确不太好。 “丁府花园有两条发情狗?如此劲爆的消息居然出现在画册里?”路人乙凑过来,看到画册上的字,就从路人甲手上抢过去,目不转睛的看了起来。 她堵着气,李元昊将头抵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脖颈上,让她浑身一震酥麻。她动了动,李元昊轻轻的叹口气。 少交一个月的保护费,可是能让乔治省下不少钱呢。有了好处的他干劲十足,立刻屁颠屁颠地召集手下去了。 那么母妃呢,她这辈子就再也活不过来了,他只能还在那些苦闷中度过,每日每夜的思念,像是一根根的尖刺插在他的心脏上。 发现了这一点,范炎炎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他又接连拉了好几下,终于确定了,自己果然学会了拉弓!于是他迫不及待的跑到赵嘉曦的面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在这艘巨大的商船上面,插着一杆随风飘荡的黄色旗帜上面写着——鸿基商会。 一座巨大的火山底下,天火蛟王猛然抬起巨大的头颅,眼眸怒睁,朝着中天王国的方向望去,瞳孔一凝。 许飞跃施展出印法,手指间自然开始结阵,只见六个手掌每一个手掌掌心都有着一圈圈阵法叠加,仿佛一层层叠加的精密机械,跟着许飞跃的六根手指各自分别点在了一根黑色锁链上。 徐成羽如今知道成为无业游民了,对于钱财更加眼红,听到自己吐出去的一口酒就这么贵,想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了。 “罗技师,明浩他是有点不正常,你也不要这么凶,吓着他了。”老李委婉的叫我收敛下脾气。我立马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连忙向唐明浩说对不起。 许之午是民俗专家,这些自然由他来应对。“这句民谣倒有些意思。”他笑笑,说。 许清似懂非懂,好像明白了,又好像又不明白,正思索间,她眼前一花,已然不在鬼狐世界中了,而是出现在了一望无垠的本源世界当中。 突然,许飞跃眼前出现了大量的戊土之气,天地不断震荡,许飞跃突然一下停留下来。 并州牧丁原在位置上看得目瞪口呆,张辽等官员已经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秦阳从丹尼的背影上收回了目光,随手捡起了桌面上那颗圆溜溜的金属球,揣进了兜里。 忽然,朱延浩面色一边,细想之下的确如此,整张脸变成了青色。 简沫放下手机,思绪再次游离起来……仿佛,酒会的嘈杂和她的世界格格不入。 稍作停留后,两人准备离去,可寻了一圈也没找见出路,能看出痕迹的基本全成了一堆残垣,无奈下只能掉头回去,姬凌生不以为意,这下来上去并无两样,无非多蹬几脚的事,正好省去怎么想法子把黑风诱骗下来的麻烦。 第五十一章 我来教你 孤岛仙山在水镜里看起来不大,可等他们真到了这里,发现竟层峦叠嶂,走也走不尽头的样子。 沉夜不会腾云,季星到了此处却也不肯腾云,于是两人只得一步步慢慢走,走了数日,也只在山中打转。 沉夜倒没什么,季星却已经有些烦躁起来。 “和你说了许多次,这是鲲鹏老祖仙体所化的鲲鹏境,有万里之遥 而像这样的将领,在大齐又会有多少呢?青城以为,多了不说,若天下百城中有一半都是这样的庸才,那大齐又何谈一统四方,千秋万代,昌盛永驻呢? “我听临一机的那个厂长助理说,他们这台打包机的设计有独到之处,很难仿造。有一些仿造的产品,用上几天就出故障了。”喻常发提醒道。 工具箱里放着的,是电机、夹具、刀具、齿轮组等,每一件都有具体的设计图。由于这些东西都需要放在同一个工具箱里,因此每一个部件的设计都非常讲究,放置时可以相互错开,确保每一寸空间都得到充分的利用。 许是没有想到爱人制定的目标如此远大,欧阳岚还是有些意外,但是,一想到青城如此有志气,她还是很欣慰的。 疑惑的是为什么林逸会这样对自己,难道真的就像他说的那样,一见真情吗? “去请他们到正厅,我即刻就过去。”沈槐放下手中的杂记,对来通报的丫鬟吩咐道。 默着声,也不多言,继续往下看。这一看,竟是有种欲罢不能的感觉。 风神谷有个习俗,每一代掌门,在继承风神名号的同时,需要弃用原名,一律以“御风”为名,以此彰显风神后人能御风有道的骄傲。因此,武林中人也多尊称风神谷的掌门为“御风先生”。 沈槐转身对姝儿使了个眼色,姝儿仔细地看了眼丫鬟,点了点头。 好一会儿,金洛洛才在一个角落里发现徐大姐。金洛洛一喜,连忙走过去拍了拍徐大姐的肩膀。 抬步向着月宛儿走去,月宛儿变了,变得更加的高贵动人,更加脱俗明艳。 更何况,这口钟,重达千斤,一口气扛着跑了几十里地,绝对不是人类能够做到的,或者说,不是楚家能够惹得起的人做到的。 更让日寇痛苦的是,六台牵引车缓缓的将巨大的身躯横了过来,露出的是车厢上被木头和沙包建造的工事。 “首长,俺在这,俺来了!”李高从厨房里端着饭锅出来了,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让成步云哈哈大笑。 做为飞行员,他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这位曾击落过8个对手,那是王牌飞行员的象征。在这一点儿上,没人会作假,全世界都一样。除非是那个国家的空军都放弃了属于空中战鹰的荣誉。 “你说什么?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这些超级势力的弟子谁也不服谁,所有的超级势力弟子成为一支队伍,虽然强大,但是未必就是一件好事情。 按常理来说,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继续在低空被中国人的飞机如芒在背的追逐着,而应该是迅速拉起机头,在合适的高度减速,在中国人飞机的机枪子弹扫射中他的飞机之前爬出座舱,跳伞。 这样看来,这第二道禁制,只有三道阵法,这困阵便是最后一道。 其实大家心中还是比较清楚的,能够和黑袍工作人员发生争吵的,无非是黑袍工作人员想敲诈对方,只是踢到了铁板而已。 第五十二章 彻底隔离 不知道多少里外,一颗苍天古树突然轰然断成了两截,惊得靠在巨树下酣睡的几只胖貘四下逃窜。 一个长得一头蓬松金灿灿卷发的男子自倒下的树尖上爬起,满身的尘土,一脸的悻悻。 他忌惮地深深看了丛林深处一眼,那日他可以让鲲鹏老祖出手相帮已经够让他惊异,如今他竟还可以操纵鲲鹏境? 他......这个人到底是谁? - 沉夜看耀的脸色,便知道她已得逞,眼睛却看向了手中握着的一只新笔,神色认真了起来。 耀教她写的第一个字,方方正正的,沉夜牢牢记在心中。 这是一个“芒”字,耀说芒本来不是什么好词,可是和光在一起,就变成了光的心,变成了天下最亮最亮的东西。 光也有心么?沉夜一笔一画写下。 窗外,绿竹猗猗长起,渐渐覆住了竹屋。 屋内,灯烛昏昏,照得这对少男少女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光晕,好似他们又回到了荒泽,回到了那个火燎洞。 便是天长地久地不能相见,一见也还是立刻就是彼此...... 是不是?是不是? 耀的发丝垂下,拂在沉夜的脸上。沉夜专心致志,丝毫未觉。 - 耀是个极好的老师,总是一讲便是要义。沉夜也是个极好的学生,总是一点便通。 她不能修行,起码可以识字,识字以后,她便可以读书了。 句辰和她说过,书里有万千世界。 所以,她很认真。 她其实一直都很想看看万千世界的,那个她听了一千遍一万遍,好似已经十分熟悉的,却还完全未知的万千世界。 万千世界很大,她已经从荒泽出来。 - 不知不觉,沉夜在这竹屋里已经习字半月有余。 沉夜日夜不分地习字,耀却举重若轻。他虽然一直在她身旁指点,却总能找出闲暇,每日给她扎花环,给她送来热腾腾的饭菜。 这一日,沉夜刚读完一本《太玄经》,很是得意,把书一扔,大笑道:“我便是书里说的天纵之才。” 耀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我小时候习字也学得快。” 沉夜不服气,“有我学得快么?” 耀想了想,老实道:“我习字花了一年有余的时间,你如今不过花了三十日,我不如你。” “那我是不是天纵之才?”沉夜扬起下巴。 “或许真的是。”耀煞有介事地若有所思,“你们一族,是与常人不同的。” 荒鬼自是与常人不同的。沉夜微微一笑,指指嘴巴。 耀看着沉夜的动作,愣了一下,脸色突然绯红起来。 沉夜莫名其妙看着他,耀却闭上眼睛,俯下身去。 耀的气息沉沉地压在沉夜的脸上,沉夜看着他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他莫不是要吻她? 他当真是长大了,压迫感竟然如此强。沉夜呼息一窒,一把将耀推开。 耀睁开眼睛,看着惊异的沉夜,脸红得更加不像样子,“你刚才难道不是要......” 沉夜又指指自己的嘴巴,道:“我是说我被下了禁心咒。” “我以为你要......”耀一下转过脸去,垂在胸前的头发一把甩在沉夜的脸上, 沉夜摸了摸被头发甩疼的脸,有些哭笑不得。 她虽懵懂,却不是傻子。 窗外起了一阵风,将黑暗一点点吹进屋內,红烛摇曳,欲灭未灭。 半晌,两人都是默默无语。 此情此景...... 沉夜镇定了下心神,用笔在纸上写下“爹、娘”,写下“昆仆”,很满意地拿起来看了看。 沉夜问道:“你为何从不教我写你的名字?是这样写么?” 沉夜在纸上写下“耀”这个字。 耀却沉默,只看着沉夜。 沉夜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连名字都是骗我的吧。”沉夜轻轻叹息一声道。 耀站起来,负手立在晨光中。他有极美好的身形,充满着勃勃的生机,好似全天下所有的朝气和灵动都汇集在了他的身上。 可是他的眸子却是沉的,里面的神色变得有些小心翼翼,“你是不是一直介意我瞒着你的事?” 沉夜不说话,眼睛看向了别的地方。她知道他有苦衷的,可是不知为何,在他面前,她就是觉得自己可以生气。 耀将沉夜的头扳过来,“我.....我本来想一直呆在荒泽,呆在你的身边,就这样过完一生。” 沉夜道:“那时,你总说外面的世界,说有一天我们出去后会如何如何。” 耀一时语塞,许久才理清楚思绪,认真道:“沉夜,人有时候是说不清楚的,有时候是这个想法,有时候又是那种想法。你自己难道从来想得很清楚?以前,我的确有时候想和你永远在这里,有时候又想和你出去后会如何如何。” 沉夜想了想,并未反驳,道:“你说得对,的确如此,我知道,你想离开荒泽,有一部分是为了我。” 耀眸光微闪,“其实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只有一点,最重要的一点从未变过,那便是不管在那里,我都会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这个心誓,从来认真,从未骗过你。” 他终于提起了一生一世,那个他在荒泽之母面前对她发下的心誓,那个一直梗在她心中的那个心誓。沉夜用力地咬了咬牙。 耀看着默默无言的沉夜,突然咬牙道:“我......其实有个很奇怪的身份,那天空明天把你带走,我本以为只要我说出身份,他们便会放你走,可是他们却还是将你带走了......” 沉夜心里泛起一丝丝的痛,打断他,“答应阿娘不能说的事情就不要说。没事的,你说的话我都明白了,我和你就是我和你,和你的过去无关。” 耀微微一愣,许久,很轻很轻地道:“我的娘亲唤我七郎。” “七郎,七郎?”沉夜喃喃。 “七郎。”耀肯定地点下头。 沉夜念着耀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原来他叫七郎。 耀眸子垂下,“我被空明天的人带出了荒泽,他们便不管我了。没想到我的仇人很快发现了我的踪迹,开始到处追杀我,我便躲在了鲲鹏境,躲了一百年,打了这副可以隐匿气息的烟罗面具才敢出来。” 沉夜打量着耀脸上的面具,原来这个面具这么神奇,竟然可以隐匿气息。 “那之后,我回了趟荒泽,可是你却仍是没有踪迹,我打听了你许久,他们都说你被白袍大祭司带走了,可是我找遍荒泽,也没有找到你,也没有找到那个大祭司。再后来,我就开始四处游荡,打探你的消息。” 原来他们是错开了。 沉夜叹气,也将自己在神泽洞的经历一点点告诉耀。 耀很好奇沉夜在夕月湖底得到的那块晶石。 沉夜拿出晶珠给他看,耀也不认识这些文字。 沉夜又将恨仙幻境一点点描述给耀听。耀听得很认真,还详详细细地问了沉夜感受。 “恨仙,恨仙.......这个名字取得.......”耀没说下去,只低头思索许久,道:“恨仙幻境当真神奇,婴灵兽攻击你的时候,你身上可有流血?” “没有。”沉夜回想了下,“我以前身体俱全的时候,也从未流血,或许我们身上并无血液。” 耀皱着眉,又问了许多细节。 沉夜低着头,鼓起勇气道:“昆仆死了,你知道么?” “我知道的。”耀叹了口气,看了眼沉夜身上的白衣,“你为何穿这种衣衫......?” 沉夜喉咙干涩,回道:“昆仆以为我死了,把他自己的寿衣送给了我。” 两人又是默默。 过了许久,耀又不确定地问道:“我以前没有和你说实话,你现在还生不生气?” 沉夜站起来,“你这个骗子,你骗了我,我也要狠狠地骗回来。” 两人说到这里,却是相视一眼,哈哈大笑。 然而,耀笑着笑着,却突然不笑了。 沉夜看着耀。 你很喜欢一个人,可是却永远再也得不到了。 这个人再也不会喜欢你,这个世界上会有另外一个人,比你和他更亲密。 这种感觉就好似你的心被生生挖走了一块,会很疼很疼很疼..... 那一日,那个愁眉不展的司缘仙君这样说。 司缘还说,到最后便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个事情横亘在沉海心头,她一边习字,一边想了这许多日,只找到一个办法。 目力离开她,她睡了七天七夜好了。 一场情伤,只有彻底隔离,用时间才能治愈。 所以,她必须现在就与耀彻底说个明白,给他一个交代。 沉夜缓缓开口:“说来说去,终归是我负了你。从今日起,我们便暂时别过,等你好了,我们再相见。” 耀面无表情,不言不语。 然而,这两人之间空荡荡的沉寂更是让沉夜觉得愈发地紧张。 许久,这沉默终于被耀打破,只是他的声音却是冷的,“我说过的,要你等我,不准跟了别人。” 沉夜眸光一黯,诚恳道:“你上次说再见要拆我的骨头,拆骨不可能,但我认真的,我现在站着不动,你动手狠狠揍我一顿。” 耀看着沉夜,微微眯起眼睛,声音却突然放得很柔:”你很怕别人骗你,你和我说过的,你娘亲曾经骗过你。” 沉夜的身体僵住了,血液仿佛瞬息被抽干。 阿娘说去去就回的,可是她再也没有回来。 她最不愿意回忆的就是这个,她不知道耀为何突然提起。 耀敲敲桌子,看着沉夜,问道:“那个圣君,难道他就从未骗过你?” 第五十三章 乾坤袖内 沉夜笑着。 耀的眸子里笼上了一场暴雪,“你可以去问问那个句辰,他和宣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句辰和宣明之间的那些事,空明天不是一直传得沸沸扬扬么?还有什么可问的?无非就是他们曾为哪个女子纠葛过。 然而,都已经是过往。 窗外,春雨一滴滴落在新竹上,葱葱郁郁,那覆在竹屋之上的绿竹却不知何时已经不见,竹屋变得十分明亮。 只是这明亮,却让沉夜觉得有些刺目。 他们都已经从荒泽出来了,没有漫天黄沙了,没有凶兽了,也没有天刑了呀...... 原来,这就是万千世界,与书里不同。 - 沉夜又在竹屋里读了几日书。 耀还是每日给沉夜做花环,送热腾腾的饭菜,可是沉夜却再也没有同他说过话。 季星寻来的时候,沉夜正读完《君书》。 沉夜不怕季星。 在荒泽的时候,沉夜看见过的,那些仙人驱使他们如同蝼蚁。可是为什么她从不怕季星,也不怕空明天的仙人? 她摸了摸袖子里的定身符。 哦,原来都是因为句辰。 - 沉夜赶回空明天的时候,离句辰出关的日子还有两天,她松了口气。 季星的气却一直提在胸口,他刚一脚跨出镜花水月,就立刻和沉夜一起被句辰的心咒拘了去。 季星恭敬坐在半心泉外,先将自己这些时日的遭遇说了一遍。 句辰并无多话,只在季星眉心一点。 季星拜下,一脸的沉痛,“圣君,是我无能,竟还要你动用本命之晶为我疗伤,圣君大恩,季星没齿难忘。” 圣君从来如此,沉夜并不觉得奇怪。这些时日在空明天听过许多圣君英明的事迹。 据说以前空明天曾有大难,星君们几乎集体殒命,句辰燃烧了自己的本命之晶,拯救诸星君于水火,而他自己却因此身陷险境,在生死边缘徘徊了数千年。 空明天的星君们都说,他们尊他敬他,奉他为主,从来不因他是谁的儿子,只因他是句辰,那个最爱护他们的圣君。 季星说完自己,开始将沉夜这些时日的所为细细对着句辰说来。 半心泉外,句辰的小法相眉眼仍是无悲无喜。 季星终于说到沉夜学会了认字。 沉夜有些得意起来,笑道:“我二十日便学会了。” 句辰的小法相片片碎去。 “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沉夜听到句辰这么问她,她不假思索问道:“你和宣明之间发生了什么?” 沉夜还在回空明天的路上,其实就已经向无忧无患打听过句辰和宣明之间的事情了。 无忧无患异口同声地告诉她,他们是因为一个女子闹翻的。 无忧无患又十分肯定地与她说,宣明与炽家的炽离是一对。 沉夜当然是知道炽家的,这可是在整个天界都赫赫有名的一个家族,却不是因为它的实力底蕴,而是这个家族吧,出了个十分有名的两个人物——折丹和炽离。 折丹正是除了姮婆之外,当年受先天帝句秧之邀,前来抚养句辰的两位女仙之一。 折丹虽是炽家老家主炽轲的夫人,如今提起炽家人,京玉都众仙还是习惯称呼他们为折丹之子,折丹之孙。炽家人也不以为意,甚至还引以为荣。 说来折丹仙逝也有一万多年了,可是如今星君有时候还是会缅怀缅怀折丹,特别是在姮婆过于横行霸道时,都会来一句,“要是折丹还在,就好了。” 姮婆有时候也会提起折丹,提起她的时候总是没有好气。 折丹总是笨手笨脚的,句辰一点也不要她带的;小辰夜里总是姮婆姮婆地叫着,从未叫过折丹的;折丹脾气特别大,动不动就要骂小辰的,有一次竟还抬手打了他;折丹甚至还说,既然天帝让我来管教句辰,我便能好好管教他。 一个打过句辰的女子,沉夜其实是十分好奇的,无奈仙人逝去,便是灰飞烟灭,她们永远都不能得见了。 无忧无患与她说,如今在天界,炽家早就已经势微,都是因为得了圣君看在折丹的面子上,一直庇佑炽家,他们才没有彻底地衰败下去。 当然,这样一个不大行的家族在整个天界居然赫赫有名,除了折丹,还得拜炽家另一位著名的女子炽离所赐。 著名女子炽离是如今的炽家家主,炽星之主,却甚少住在空明天,反而日日在南天门徘徊。 据说南天门外兽池之中的灵兽都被她烦得出来咬过她好几次,却还是赶不走她。 炽离星君为何在南天门外徘徊? 众仙嗤笑一声。 炽离星君并不为求仙,也不为问道,只为能在此与她钟爱的宣明仙君偶遇。 痴情到这个地步,倒贴到这个地步,当真是纵观古今仙史,独炽离星君一人尔。 这样还能不出名,天理不容。 听说炽离的生父,炽家前任家主,折丹之子炽肃星君为此曾动真火。可是炽肃对炽离星君骂也骂了,打也打了,可是炽离竟是一点也不能改。 孽子啊……要不是独女,要不是为了清修,怎么也不会把家主之位传给她的。据说炽肃醉酒时,经常落泪。 这样的炽离,这样的炽离与宣明,与句辰到底是什么关系?沉夜真的很好奇。 “你只有这一句话问我?” 句辰的声音淡淡飘来。 沉夜想了想,笑道:“这么久不见,我想你了,你可有想我?” 句辰声音愈发飘渺起来,听着已经越飘越远,“很好,很好。” - 沉夜再见到句辰本人的时候,他一双琉璃目已经又如夕月湖般清澈,再无一丝猩红。 洞府所有星君朝句辰恭恭敬敬拜下,山呼圣君。 句辰宝相庄严,与他们讲了一会法,便命他们散去了。 众星君离开时,嘀嘀咕咕的,今日圣君讲法时,第三章第五行那里错了一个字。 众星君互相质询,真的错了一个字,真真错了一个字,圣君怎么会讲错一个字? 还好有主管文墨的文权星君严正指出,圣君讲法从无错处,是经书写错了。 立刻有星君点头称是,这本经书原本那处便是不通,自己一直不得领悟,如今他却是开了悟。 众星君纷纷道是。 要不是姮婆凶神恶煞般将他们驱散,只怕真有胆大者当场便要改了那本经书。 句辰散了法会,便入定去了。 沉夜却从不参加什么法会,正与无忧无患商量着往何处去闹一场,突然兜头就被什么东西罩住,昏天暗地地被纳到了一片无色无形的虚空中。 沉夜过了许久才弄明白,原来她这是被罩在了句辰的乾坤袖中。 沉夜一直羡慕句辰的那一对乾坤袖,里面的宝物似乎取之不尽似的,要什么有什么,却不知原来自己身在乾坤袖中时,一点也不好受。 “你刚刚把自己放出来,干嘛又把我关起来?” 许久,也没有人回答她。 句辰竟一句话也不说。 句辰生气了,沉夜隐隐觉得。 而且,他这次生的气,和以前都不一样,是真的动了怒,劝也劝不好的那种。 沉夜不知道句辰为什么这么生气,但她看着这片虚空,十分老实地哀求着句辰:“都是我不好,我错了,先放我出来,如何?有话好好说。” 句辰的袖子无风自动,沉夜在乾坤袖中滚了几圈,头晕眼花。 她这次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吧,沉夜心中懊恼不已,早知道多带些书在身上,也就罢了。 沉夜想着,翻开了身上唯一带着的一本书,低头看了起来。 这本书有些来历。 沉夜回到空明天后,第一个遇见的人便是游弈星君。游弈正坐在一个石头上看书,一副愁肠百结的模样。 沉夜拿起那本书一看,封面大书《御心诀》三字。 沉夜稍稍翻了几页,觉得这本《御心诀》的确十分能御心,竟一看便有些停不下来的感觉,遂将之收入囊中。 游弈感叹道:“没想到仙子竟是同道中人。” 沉夜问道:“这是什么书?” 游弈神色十分郑重,肃然道:“此乃风月集,乃是凡间的一个伟大发明。” 游弈说着,撕开封面,竟露出了内里的玄机。原来那封面之中还藏着另一张封面,上书几个大字——《我是暴君心尖上的人》。 沉夜点了点头,暴君很好,心尖很好,没收。 游弈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眼看着沉夜将那本心尖放入自己袖中,却也敢怒不敢言。 - 沉夜叹息着,在乾坤袖中翻了一页书页。 深情的男子,都是同样的深情; 霸道的男子,却总有各自的霸道。 然而,这段时间,她有点迷恋暴君。 - 自沉夜被句辰纳入袖中,不知觉已过了七日。 这七日,句辰讲经授道,沉夜便需得在他袖中听他讲经授道。 还好,她有心尖,耳朵塞起来就好。 只是,句辰在空明天的生活生活原来如此枯燥无聊么? 他每日要么讲经授道,要么闭目修炼,并不做其他的事情。 这日复一日的,到底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沉夜百无聊赖,却不知看着如此平淡无奇的日子,乾坤袖外却已经闹翻了天。 第五十四章 醋海生波 沉夜被圣君卷到乾坤袖之事不知怎么地,被几个手眼通天的老星君们知道了。 星君们不免有些个老极无聊的,将这事告诉了童子,童子又告诉了其他童子,于是整个空明天不过三日便都知道了此事。 星君们都在窃窃私语,说这是天大的造化,千万年不遇的机缘。 怎么这么个机缘就给了那个不上进的沉夜? 空明天闹腾了起来,甚至连京玉都的司缘都已经开始为此编段子了。 沉夜心塞。 她很想将这个机缘卖与他们,不知道能卖多少银两一斤? 什么千年不遇,什么机缘,他们到底知不知道她如今是在他袖中坐牢? 话说那一日,沉夜正第七遍翻开了那本《心尖》。 突然,一道亮光闪过,句辰咏诵般的声音传来。 “这么说,这几日,你都在看此书?” 沉夜手不释卷,“正是正是,十分有趣,我看完给你看。” 沉夜说完,才觉得一阵心慌。 他是刚刚发现的么? 他不会将她的书没收了吧?那她可真的是要坐牢了。 却不料,句辰这次误讹并未动怒,他的乾坤袖中竟还无缘无故出现了几卷风月集。 沉夜欢喜不已,连忙翻阅了起来,其中一本《魔尊大人是宠妻狂魔》尤其吸引人。 她立刻倒头读了起来,捧着不肯放下手来。 那书中当真是每一个字都是她的血泪,每一句话她都感同身受。 句辰,你不要做圣君了,你做魔尊,好不好? 沉夜呐喊。 只是。 只是,沉夜读着读着,不知为何,每每读到最让人拍案叫绝处,那书里的字就立刻变得七倒八歪的,再也看不明白。 沉夜抓心揪肺的,好容易放下这本,又拿起另外一本,结果又是到最精彩处时,字仍旧是变得七倒八歪。 这日,沉夜终于忍不住了,大声问道:“句辰,你可知道,想看书却不能看完,是什么感觉?” 乾坤袖内,无色无相,一片静默。 沉夜实在忍无可忍,想起前几日曾在一本风云巨作上看到这么一个词,似乎十分贴切。 沉夜叉着腰对虚空道:“句辰,你这便是醋海生波,所以才做这么无聊透顶的事。” “醋海生波,无聊透顶......?”句辰的声音终于响起,“本君苦修万年,道心稳固,入魔都不惧,并不知道醋字几笔几画。” 沉夜听到句辰的声音,定了定心神,“你难道没听过司缘说的那些故事?你难道不知你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不可过于沉迷风月?圣君,这人生除了风月二字,还有更多更有意义的事情,等着你去做。圣君!” 沉夜越说越气,愈发加重了语气,“更何况,这醋也是醋得莫名其妙,你需得更清醒些才是。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与旁人不同,不可以随意断绝。但我已经与他说清楚,自此以后,你大可.....” 沉夜话未说完,乾坤袖已经剧烈地晃动起来,沉夜被颠得扑倒在了地上。 句辰的声音再次淡淡传来:“那红衣小仙为何要教你习字?” “他还是小孩子,你已经是老圣君了,为何和一个小孩子一般计较?”沉夜轻声嘟囔,“你自己没空教我,还不许别人教么,怎么这么霸道......?” “我如今寿数一万五千三百岁,在天界算来,不过如同凡界青年男子,不算老。” 沉夜一脸震惊,句辰竟比季星年纪还要小些,她一直听人唤他圣君老人家,初见他时又是一把的长胡子,她便以为他已是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仙君,只是保养得宜而已,却没想到他真的不过正值青年。 怪不得,怪不得,姮婆总叫他小子,原来他真的还只是一个小子。 沉夜没由来地,脸红了红。 她正与他争论,为何要脸红?沉夜转过头去,不想再理他。 句辰手中本来握着的一只金蟾蜍却突地动了一下,咬了他手指一下。 句辰手指轻轻一弹,那只蟾蜍已经被甩飞了出去,那蟾蜍一窜,就不见了踪影。 句辰凝眉看着自己的手指上冒出的一颗血珠,若有所思。 沉夜沉默不过一刻钟,心中那心心念念的书中断章又跳了出来,她又忍了一刻钟,就已经没了骨气。 她对着句辰的说话语气已经变成哀求:“求求圣君,让我好好看书吧。” 句辰却已是再也无话。 他不说话,就是真的不说话了。 这个人很记仇,这个人睚眦必报,这个人枉为圣君,这个人欺负她...... - 沉夜不能再看风月集,又不愿听经,只好咬牙,没日没夜在句辰袖子里呼呼大睡。 可是,她睡也睡不好,乾坤袖动不动就翻转下天地,沉夜只好用力打起呼噜。 这几日,空明天有个奇景,肃穆的法会上时不时会飘荡起一阵震天的呼噜声。 众星君不敢骚动,只偷眼去圣君。圣君还是高坐莲台,巍然不动。 谁敢在圣君的袖中打呼噜?那自然是那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沉夜。 星君们对沉夜的这个散漫态度那个义愤填膺,那个捶胸顿足,连与沉夜素日交好的星君,都跺脚骂了几句小妖精。 小妖精?到底谁才是妖精?不说为祸的才是妖精么?如今到底是谁为祸谁?沉夜不服。 无奈句辰的宝相庄严依旧,沉夜的懒骨头模样也是依旧,时日久了,他们也不得不习惯,习惯地将对沉夜的不顺眼放在心中。 沉夜也不知道这样在句辰袖子里呆了多少时日,久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傻了的时候,她却在睡梦中被一阵突然而来的吵闹声吵醒。 吵闹声刺得沉夜耳朵生疼,沉夜揉了揉耳朵,睁开眼睛一看,不禁目瞪口呆。 她竟已经身处一片祥云之上,祥云下方却是一个闹市,这吵闹声就是那闹市传来的。 祥云上方还端坐着一个人,长袍翻飞,手握拂尘,正是仙姿飘逸的空明天圣君句辰。 沉夜十分莫名其妙。 句辰却指了指这闹市中的一个铺子,对沉夜问道:“这里如何?” 沉夜按住耳朵,问道:“这是哪里?我们怎么到了此处?” 句辰却只斜斜地看了沉夜一眼,慢悠悠道:“你看这里南来北往,你说在这里开个粥铺,生意会如何?” 沉夜吓了一跳,句辰难道是被气傻了?怎么竟说出了这样有烟火气的话来? 沉夜小心翼翼看了下方那个闹市一眼,发现此处与逐日城完全不同,充满烟火气息,来来往往的人中也并无任何灵力波动,只是些凡人。 这里难道是真正的凡间?难道句辰要带她游戏凡间?沉夜心中一阵雀跃。 她看了看那铺子四周,果然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她极认真地点点头,“料想会好,只是然后呢?” “然后......”句辰只看着沉夜,不再说下去。 “然后....什么?”沉夜追问,她当真有些不信句辰要在这里开一个清粥小铺做生意。 “然后……?然后我做相公,你做娘子。” 相公?娘子? 句辰是在对她说情话么? 他不是在欺负她吗?怎么莫名其妙地对她说这些? 可是为何这天下最甜蜜的情话,句辰说来,听着有些杀气腾腾? 莫不是醋海余波? 这桩奇闻,即便是说给三百三十天的大罗金仙听,大罗金仙再见多识广,也不会相信。 可是句辰的神态看着却又肃然又认真。 成婚在荒泽是件很大的事,每一个及时行乐的荒鬼也都是很认真对待的。 沉夜心跳漏了几拍,低头问道:“你莫不是与我说笑?” 句辰淡淡道:“仙人私下凡间,要在天刑台受八十一道雷刑。” 沉夜眯起眼睛,“京玉都哪个敢罚你?” 句辰道:“天规森严,乃是我父帝定下,我更该严守才是。如今我已经犯下重罪,都是因你而起,你说该当如何?” 沉夜被句辰的话吓了一跳,仔细去看他神色,那神色绝不似撒谎。 沉夜连忙道:“别说笑,我们这便回去。” 句辰却是纹丝不动,“现在回去,也是一样的,逃不过责罚。” 句辰说完,清冷琉璃目闪动了一下,又道:“我既已经为你背了重罪,你还不做我娘子么?” 沉夜没想到句辰也有这么无赖的时候,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沉夜仔细去看他的眼睛,仍是没有一丝猩红,并没有半分入魔的样子。 他是如何一派正气凛然地说出这样的无赖话?沉夜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第五十五章 糖糕很热 句辰却是往沉夜身前走了一步,沉夜吓一跳,连忙往后退一步,句辰便再往前走一步,沉夜只得往后再退,一直退到墙角,退到无路可退。 他要做什么? 句辰面无表情地俯下身,发丝擦过沉夜的唇角,鼻尖几乎就要碰到沉夜的鼻尖。 沉夜心头狂跳,他的气息,甜的,暖的,暧昧的,让她无处可逃。 沉夜偷偷去瞧句辰的神色,认真道:“我对你也是十分爱慕,你闭关的这些日子日日夜夜思念你,将你记挂在心上。我当然十分愿意做你的妻子。你是空明天主人,那到时候我就是空明天女主人了,这么威风的事情,我怎么会不愿意?只是我不过一把骨头,我经常担心你一个不开心,会不会就将我炖了,你我虽两情......只是不知你是否一时兴起...…?” 那句两情相悦,沉夜话到嘴边,竟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荒鬼沉夜人生第一次羞涩,在一个人面前。 句辰琉璃目一闪,眼中竟似泛出了笑意。 霎时,沉夜只觉得漫天星辰都绽放开了,一时有些看呆。 可等她细看,他的脸分明还是冷冷冰冰,没有一丝笑容。 难道刚才是幻觉?是被他的容色迷惑了? 说来,在容色这方面,沉夜启蒙老师的起点着实不算低,她有这样的反应当真是再正常不过。 京玉都的司缘仙君们最爱给人出各大排名榜单,威能、才学、天资、家世、兵器、美貌等等都得清清楚楚分个先后才罢休。 句辰圣君乃是公认的仙界第二美男子,而第一的宝座自然是给了句辰圣君的父帝句秧。 据说当年创世六祖青丘十尾天狐涂山娇婴就是因为被先天帝句秧豢养在膝下一千年,长成人形之际得了句秧的三分容貌,便能在天上地下横行。 而句辰为何只能屈居第二,除了他容貌上的些微不足,众仙都说是因为句辰的眼睛少了一点光,不比他父帝来得灵动。 沉夜心潮澎湃,细细去看句辰,越看越觉得他像挂在空明天洞口的那块九天琼玉。 沉夜用力拍了下自己的手,是了是了,书上说有玉人,书上说粉雕玉琢,书上说昆山片玉,书上说霞明玉映。 这样一个活着的玉人在眼前说要娶她为妻,沉夜眉眼飞扬。 他们本就是两情相悦的,只是如此太快了些吧...... 快吗?快些也好,沉夜晕头转向地想。 句辰却已经站直身体,负手道:“本君要体验凡间七情八苦,以助修行。” 句辰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热乎乎的桂花蒸糖糕,递给沉夜。 沉夜晕乎乎接过糖糕,咬了一口,糖糕很热,烫了舌头,清甜香糯的滋味却绕在了她的唇齿间,她觉得即便四海珍馐盘中有千万道佳肴,都不如这一口糖糕美味。 “做我的妻子,以后会有吃不完的糖糕。” 句辰一动不动,沉夜呆若木鸡。鬼使神差地,她竟点了点头。 墙头风动,柳色含情,几簇新竹郁郁葱葱冒出了头。 一个小童手中拿着一只新得的竹马,递与身旁一个女童,却是不肯轻易给她,惹得她含怒追在他身后跑。 沉夜有点想哭,她竟然被一块糖糕威逼利诱,糊里糊涂地就成了人妇。 - 沉夜第一次来到凡间生活的那些时日,凡间还未有大灾,有时一派升平,有时兵荒马乱。 沉夜初到此处时,正值天下太平,凡间最好的时节。 句辰说,在这里,所有的行为都要按照凡人的规范,要一丝不苟,要一点不差,要比凡人更像一个凡人。 沉夜问他,那我们怎么做夫妻? 句辰说,既然在凡间做夫妻,就也要有凡间夫妻的样子,也要一丝不苟,要一点不差,要比凡间夫妻更像一对凡间夫妻。 七巧镇不大,只有一条街热闹些。 沉夜和句辰住的小楼就在街市口,是小镇最热闹的地方。 这一日,隔壁米铺子的小夫妻刚生了孩子,小夫妻俩喜气洋洋送来了染得红红的喜蛋,热呼呼的。 句辰剥了一只鸡蛋,递给沉夜。 沉夜睡眼朦胧,顺手接过,塞在嘴里,慢慢嚼着,笑嘻嘻地去看句辰被喜蛋染红的指尖,倒觉得他的手愈发莹白。 沉夜转了个身,恍惚间突然又有些不大相信她现在居然在凡间。 她与句辰已经以夫妻的身份在这里住了许久,所有人都叫她句家娘子。 沉夜却还总是在想,那日句辰问她要不要做他的妻,她到底是被糖糕迷了眼,还是被他的那副皮相摄了魂,却是怎么也想不透其中缘由。 毕竟那句我钟意你,互相都还没有开口,便是在荒泽也会觉得就这样成了婚,好像还差了点意思。更何况,也没有婚礼。 句辰说,这样做是为了体验凡间七情,是为了修行。 - 沉夜懒洋洋地起床,开始熬粥,她洒了厚厚三大勺的糖,将粥熬得齁甜才罢休。 句辰则一扇扇打开铺子的木门板,细细将桌子又擦了一遍,回头也去熬粥。 句辰熬粥,要切丝。鸡丝,鱼丝,螃蟹丝,香菇丝,木耳丝......不一而足,还要小火慢慢地炖,一勺勺慢慢地加盐。熬粥还要这样费功夫,沉夜不耐烦地很。 虽如此,他们却还是各自有各自的生意,互不相扰。沉夜的粥卖给孩童,句辰的粥卖给老人。 糖和盐在凡间都不易得,小孩子吃了甜粥只知道傻乐,老人却要敲着自家儿郎的头,让省下几口咸粥。 铺子生意越来越好,沉夜数着今日的铜板,看着排队买粥的人。 他们排队,不仅是因为铺子里的粥,更是因为句辰的人。 只是如今凡间男主当道,大媳妇小女儿的不能随意出家门,来看句辰的竟大多是男子。 句辰做了寻常人的打扮,发型也换了凡间实兴的样式,如墨的长发全部扎在了一块方巾里,看着竟还是说不出的出尘飘逸,每个月都要来好几波四方道人度他成仙。 沉夜也做了寻常人的打扮,那张端正的众生面却愈发端正起来,端正成了一个小透明,成了句辰最好的陪衬。 沉夜理解,这美貌既然能和威能一样出个排名榜,自也是威力无穷,她自愧不如,往后退个几步也是心甘情愿。 粥铺生意虽然越来越好,沉夜却越来越懒,经常把粥铺子的事往身后一丢,出去闲逛。 和所有小镇一样,七巧镇清晨有炊烟,傍晚有围炉,清明要蒸青团,端午要包粽子。沉夜学会了嗑瓜子、串门、跟着隔壁娘子们去聊别人家的是非。 日子就这样清清淡淡地过了下去,他们有时候每天要找点事情做,有时候好几天什么事情也不做。 还好镇上的恶霸,偶尔来调戏沉夜,经常来调戏句辰,成了他们生活中唯一的调剂。 沉夜气恶霸调戏句辰多些,话里话外总对句辰说他长得太好,句辰却总不肯换个相貌。沉夜很喜欢有时候和句辰拌嘴,虽然都只是她说,他听。 只可惜,十几年过去,到最后恶霸都处成了亲人,春节都开始上门送年礼。 日日复夜夜,夜夜复日日,日子好似那块软糯糯的糖糕,绵绵长长,缠缠绵绵。 他们如今已经十分熟稔,虽然你是你,我是我,却能坐着一下午互相不说话,也能将这一下午过完。 荒泽的一百年,空明天的两百年,都不如凡间这慢慢淌过的一天天。 - 这天,粥铺门可罗雀,沉夜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和昨日一样。 沉夜将甜粥搅烂,突然把勺子重重扔在地上,道:“我想去更热闹的地方。” 句辰笑了一笑,收拾了包裹,将店铺典当,带着沉夜风尘仆仆出发。 他真的做到了所有行为都符合凡间的规范,一丝不苟,一点不差,比凡人还要更像一个凡人。 句辰带沉夜去了京城,他说这里是凡间最最热闹的地方。 他们还是在街市口住下,只是窗外虽熙熙攘攘的,也是热闹,那热闹中却总是有些躁动,隐隐藏了甜丝丝的血气。 这个味道沉夜很熟悉,和荒泽的气息有一点点像。 句辰说,这些年,凡间天灾不断,没能见到盛世的京城,有些可惜。 沉夜却因为前些年过得冷清,有这样的热闹就已经喜欢的不得了,连屋外嘈杂的车马声都喜欢,即便每日早早都要被吵醒,却也一点都不抱怨,渐渐地竟还习惯了起来。 沉夜给自己换了身男装,戴起了巾帽,有时候还在帽子上插一朵芙蓉。 她开始和每个京城的少年一样,逛茶楼,下馆子,听说书,到处闲逛。 这里也有恶霸,除了来调戏,还要来收钱。 沉夜有一次醉酒,打了恶霸一顿。 句辰挽起袖子冲上去,点头哈腰陪了笑脸。 恶霸的主家不肯善了,句辰又拎了两瓶屠苏酿,点头哈腰地去赔礼,赔礼赔得竟也真真的像。 京城除了有恶霸,还有花魁娘子,经常来铺子喝粥,眼波流转,只看着句辰。 花魁娘子来得次数多了,沉夜就觉得心中烧了一把火,有一次趁着酒醉,居然将花魁的头发抓成了一个鸡窝。 句辰一边喂说胡话的沉夜喝水,一边道:“那花魁娘子敷的厚粉,掸掸下来可以熬一锅粥。” 天下真有这样完美的人?长得好,出生好,资质好,脾气更好..... 沉夜打完花魁娘子,突然觉得对一切都很厌烦,又对句辰道:“我们去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 句辰还是点了点头,道:“好”。 沉夜看着句辰,他这样的温存,一点都不宝相庄严,一点都不端然生华。 沉夜突然想,他或许就是这样个温和的性子吧,只是因为那双眼睛长得过于清冷,才让他看着生人勿进,当真冤枉的很。 只是不知道自己如果再坏几分,是不是就爬到他的头上撒野去? 沉夜忘记了所有的事情,只看着眼前的日子。 - 句辰找的地方,有绿水,有青山,还有袅袅炊烟。 天下竟有这样的好地方,群山环绕,与世隔绝,却又有人烟,想看山水的时候看山水,想看人的时候看人。 句辰说,凡间多有兵祸,于是便会有很多的桃花源。 桃花源不种桃花,只有成片成片金黄的麦田。 沉夜这次耐烦了许久,居然在这里一住就是二十年。 山水养人,沉夜的脾气越来越好,很偶尔才会让句辰半夜起来给她去蒸糖糕。 “这样爱吃甜,牙齿要坏掉,老了就要遭罪喽。”山里的老人笑眯眯劝沉夜。 沉夜敲了敲自己一口的森森白牙,便是她这一身血肉烂掉,她的牙齿也不会坏。沉夜很放心,大口大口去吃甜。 山里的老人又道:“这样爱吃甜,将来生宝宝的时候要难喽。” 生宝宝?他们唤孩子宝宝么?是宝贝的宝么? 原来在凡间,孩子也是珍贵。 只可惜,荒鬼不能生孩子。 可是句辰说在凡间就要做凡间夫妻,凡间夫妻都要生孩子。 沉夜想了好几日,这天夜里还是钻进了句辰的被窝。 夜晚的山风冷飕飕的,沉夜从来又很怕冷,不觉地就打了个哆嗦。 句辰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转身轻轻地将她拥在了怀里。 原来他那样高大,肩膀那样宽阔,沉夜全身都笼在了他的气息里。 他的气息.....虽沾染了凡尘的烟火,那经久紫藤香熏出的清冷却还是散不开,与他身体的气味一起,一点点地钻进沉夜的鼻子里。 他从未如此与她亲近,可是这样亲近,他们才能算是一对夫妻。 他们既然已经是夫妻,为何以前从不这样亲近?可即便亲近,就能算一对夫妻?沉夜突然有些烦躁起来。 “我这个身体可以生孩子么?”沉夜问他。 句辰清凉琉璃目愈发深深,“生不生孩子,没有什么要紧。” “你这么说,那就是不可以生。”沉夜失望地缩紧了身子。 句辰却收紧了手臂,看着臂弯里这个缩成一团的小人儿。 他拍着她的后背,看着她在他的臂弯里慢慢放松下来,像极了一个真正的丈夫。 “没关系的,不是只有生了孩子,才可以做夫妻。” “没关系的,生下孩子,也不过是看他历尽人世悲苦,多操心而已。” “没关系的,人间还有许多欢愉,生了孩子便有了牵绊,就不能尽情。” “没关系的......” 他的语调很轻柔,这样的温和又有耐心,即便没有孩子,也可以做一对夫妻吧。 沉夜睡着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句辰的眉头却微微皱起,看着窗外黑洞洞的树影,叹息了一声,“终于找到你们了。” 句辰给沉夜留书:诛邪,三日便回。 第五十六章 少女小娥 沉夜记得那一夜,句辰一直在她身边,轻轻地唤沉夜沉夜...... 句辰一日日沉夜沉夜地唤她,时日久了,在沉夜心中织出了一丝一丝的绵绵情意。 这一丝一丝的绵绵情意,和初遇时的情谊不同,和替她解除天刑痛楚时的不同,和帮她去参加昆仆葬礼时的不同,和带她出荒泽时的不同,和替她塑造肉身时的不同,也和那日他舍命替她挡去灭神焰时的不同...... 这一丝一丝的绵绵情意啊,与沉夜的相貌一样寻常,与这人间的糖糕一样寻常,可是却在沉夜心中越垒越多,到最后,汇成了山海,沉在她心底,沉成一座基石。 一切都好像真的凡间生活,可是沉夜总觉得日子过得一日快似一日。 - 沉夜在这里住下不久,隔壁家小女儿出生了,取了个名字叫小娥。 沉夜吃了小娥的喜蛋,送了三斤红糖过去。 小娥长得圆乎乎的粉嫩嫩的,沉夜抱在怀里就不撒手,最喜欢将她举高高,逗得她格格笑。 小娥最喜欢到处疯跑,小脸热得红扑扑地,然后撞到沉夜怀里讨一杯蜜水喝。 小娥长到十三岁那年,村头家大儿子张春儿求他娘来说亲。 因为他这几年脸上落了麻子,小娥有些嫌弃,硬是将嘴唇咬出了血,也没有吭一声。 沉夜手里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看热闹,也觉得张春儿配不上小娥。 张春儿小时候其实长得挺讨喜,有一双黑亮亮的眼睛。 有一次,他堂兄欺负小娥,他还将他堂兄的头打破了。 可是不知道怎么地,张春儿长着长着,脸就长成了一张四方桌,脸上落了麻子后,活生生一张马吊里的九筒。 沉夜将瓜子壳一扔,对小娥道:“你还小,不着急,找郎君要找合自己心意的。” 沉夜看小娥长到十五岁,长成了一个少女。她每日都等着一个好人家来给小娥说亲。 这处虽是世外桃源,她却也已经住得不耐烦了,就等着小娥说好一门亲事,过两年吃好喜酒,就要催着句辰再搬家。 沉夜看到句辰的留书,倒也并不吃惊,这些时日句辰时常会这样出去诛邪,一去便是数日。 沉夜已经越来越了解圣君的职责,原来他除了闭关,除了讲法,还要除魔卫道。 圣威伏魔慈济鸿蒙普化天尊这个封号,据说是先天帝亲拟的,这个封号与血脉无关,与出身无关。这个封号里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白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曾经立下的赫赫功绩,而每一个功绩都是要他用性命去赚。 句辰的大司殿镇守在凡间各大角落,乃是香火榜排行第一的司殿。 香火榜排行第一并非浪得虚名,哪里出现大邪祟,哪里有人去句辰的大司殿祈愿,便会有金甲小人报于句辰。句辰法旨,座下一百零八路星君皆听调令。 然则,如今正逢鲲鹏老祖万寿大劫在即,世间怨气累积日深,各处邪祟皆在做垂死挣扎,愈发凶恶。 如今看来,那一日逐日城东君楼事件正是一个前兆。 凡间各地这些时日已是战火四起,空明天诸路星君都变得忙碌异常,句辰也时常要亲自去诛邪,在家中呆的时日越来越少。 沉夜这才发现,句辰每一次带她居住的地方,都有大邪祟出没。 句辰圣君果然名不虚传,处处周全,竟能做到安家除魔两不误。 每一次句辰出去诛邪的时候,沉夜都会乖乖呆在家里等他回来。 荒泽的生活让沉夜明白,看似安全的地方说不定最致命。 其实沉夜出去也不大要紧,若不是遇到一些了不得的大邪祟,一般邪祟也伤不了她。 句辰为沉夜做了一个护身符,让她贴身带着。这个护身符实则是个护身阵法,只不过这样的随身阵法容量有限,即便是句辰设的,威力也只能抵抗一些中高阶邪祟。 于是,句辰又在家中布下了一个护身大阵。这个护身大阵却能随时调用句辰九层灵力即便遇到灭世妖魔也可以抵挡。这样沉夜只要一直呆在家中,便什么都不用怕。 沉夜听了,立刻摇头。若是句辰正在苦战,突然被调走九层灵力,那他如何自保? 句辰却道,这世间有这样威能的灭世妖魔也就那么两三个,都已经被封印在一个海底,即便将来真有什么毁天灭地的机缘,让他们逃了出来,他们互相之间也是老死不相往来,绝无可能出现沉夜说的情况。 原来,句辰是目前三千世界战力第一。 沉夜觉得句辰绕这么多弯子,只是为了告诉她这个。放心放心,你家相公天下无敌,你安心安心。 沉夜看着自家相公,越看越喜欢。 在荒泽,男女都是一样,战力却强,却能得到异性的亲眼。 沉夜叹息一声,若她也能修炼,便好了。 - 句辰出门的第二日,小娥失踪了,半个村子的人都帮忙出去找。 沉夜在空气里闻到一种甜丝丝的血腥气,和之前在京城闻到的十分相似。 句辰曾经告诉她,空气里的这种血腥气,其实就是怨气,普通人是闻不到的。 然而,这个世界上还有哪里比荒泽的怨气更深?荒鬼沉夜在这种怨气里长大,当然能够感知。 沉夜心头狂跳。 那些时日在京城,句辰经常夜半出门,回来时身上经常挂着血珠子。他说是因为这个国家开国之君屠戮过重,以前经常在午门杀人九族,怨气因此凝聚在午门不散,渐渐长出邪祟。 成形的邪祟比怨气要难对付的多,时间越久、怨气越深的越难对付。 - 村人找小娥找了一天一夜,小娥没找到,又有几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不见了。 女人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沉夜摸了摸自己胸口的护身符,将石刀别在腰上,出了门。 夜风将血腥气吹远,沉夜小心翼翼走在田间小道上。 不远处,一个妇人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匆匆赶路。 小女孩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却被她娘一把死死地捂住了嘴巴。 “再哭,再哭就要被活剥了一身皮,那老怪物专找你这样的小女娃子。” 农家小孩早晓事,小女孩睁大泪眼,猛地点了几下头,哭声已经止住。 沉夜叹息一声,再闻了闻空气中的血气,寻着血气一点点朝前摸索。 寻找怨气,其实和探寻凶兽的足迹差不多的道理,只要有耐心,总归能寻到。 - 沉夜找了半日,就找到了小娥。 只是沉夜找到小娥的时候,小娥已经成了一具人干,和几个少女的尸体一起被扔在了一个石洞里。 石洞中有一个一人高的血池,灌满了新鲜的血液。 沉夜目光冷沉,看着血池。 血池中凝出了一个个的镜像,竟是这些少女临死之前的意识。 - 血,黏糊糊的,将小娥的眼睛粘住了。 小娥想睁开眼睛,一阵剧烈的疼痛却又自她的头皮上传来,让她没有了睁开眼睛的力气。 这一次,是轮到她的头皮了。 小时候,听说书先生说,皇都有个酷刑,一些罪大恶极的人会被一刀刀凌迟处死。 先生说,这人啊,被刀割到最后啊,这人啊,就麻木了,就感觉不到疼了。 说书先生果然都是骗子。 明明还是很疼,疼到她想立刻死去。然而现在,死亡对她来说都是奢侈。 其实,就嫁了张春儿,会不会也挺好? 不过落了几颗麻子,他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晶亮亮的。 或者,那个张小山也不错。 他家里有五亩地,嫁给他其实吃穿不愁。 “丫头,你当真命苦啊。” 那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妪又嘤嘤哭了,她满身的宝石随着她层层褶皱着的皮肤一点点地颤动起来,照得她全身好似波光粼粼。 然而,小娥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不听见了,她的头皮被活生生地剥了下来。 她意识飘荡着,看着老妪将自己湿答答的头皮拧了拧,将自己身上最后的一点血放干。 月光下,一捧已经粘稠到绛红的血中竟发着幽幽蓝光,仔细看,那捧血中竟浸着一颗蓝幽幽的宝石。 老妪一边用手轻轻地搓洗着鲜血中那颗幽蓝宝石,一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丫头啊,你才十五啊,死得好生冤枉啊,若不是这些时日那小子看得太紧,我怎么也要找那些高门大户养得白嫩嫩的小姐去的,怎么也轮不到你这乡野丫头。太姥我好生心疼,丫头啊,你慢走啊,老婆子一会替你安魂,好好送送你啊...” 老妪一边哭一边絮絮叨叨,手上仍是不停,极细致极爱护地搓洗着那颗幽蓝宝石。 夜风呼啸,伴着一个苍老而又干涩的哭声,一点点地消失在了夜幕里。 - 她不仅杀了她们,剥了她们的皮,放干了她们的血,竟还提取了她们临死前的意识。想来是杀了人后,还一遍遍地去看那意识,一遍遍地去回味。 沉夜一阵反胃,将手中石刀握得更紧。 小娥前天还到她家里来,给她送来一大篓的番薯干。 沉夜最爱嚼暖糯糯的番薯干,小娥一直记着,每年新晒,都要替她晒一大篓子。 小娥笑嘻嘻地看着沉夜,送了东西却不肯走。这次,她不再是问她讨蜜水喝,而是问她讨养颜膏。 少女小娥到了爱美的年纪,她因为前几日脸上长了一颗痘,一整夜都睡不着。 沉夜姐姐还是和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一定是因为她有什么了不起的养颜膏。 沉夜姐姐最疼她,小娥扭着沉夜的手臂。 村子离海近,外面一金难求的珍珠粉,在这里倒也不稀奇。 沉夜塞了一盒子珍珠粉给她,小娥小脸又变得和小时候一样红扑扑的。 - 沉夜将少女们的尸体一个个背出山洞,背回村子。 这里是世外桃源,桃源外到处是战乱,这里却从来是炊烟袅袅,太太平平。 沉夜来山洞背最后一具尸体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有风声。 她猛地一回头,看见句辰衣袂飘飘站在那里。 句辰手中握着一把拂尘,拂尘上还有血迹,想来他是匆匆赶来,还来不及擦去。 句辰道:“这些时日东海不定,生出了几个邪祟,到了这附近。我刚赶到十里外的村子去杀了一个,来不及赶回来。” 句辰一向话少,他现在说了这么多话,是为了和她解释。 沉夜背起少女的尸体,对句辰道:“累坏了吧,我们先将她送回她家,然后再回家吃饭。” - - 村里人给少女们办了法事,好好哭了一场,很久才又重新地平静下来。 这一日,沉夜听隔壁婶子说了一个生子秘方,竟真的决定去试了一试。 婶子说,她们老家有个风俗,只要将自己倒吊着挂三天三夜,便能生出一个儿子。 于是,沉夜将自己倒挂在树上,傻的像一只马猴。 句辰放她下来,她又将自己挂了上去,句辰又放她下来,她将自己挂得更高。 句辰实在没了办法,隔壁的婶子阿叔连忙来劝。 阿叔劝句辰:“这女子顶重要还是要有个孩子,让她去吧,去吧。” 句辰皱起眉,阿叔看得失了魂。 阿叔是个读书人,阿叔总说书中自有颜如玉。果然那一日,他抬眼望月,月华中走来了这个人,宽袍大袖,振振欲飞,宛若谪仙。 做这样一个人的媳妇,不生个孩子怎么能放心? 阿叔懂,婶子更懂。 婶子笑着也劝,最后却道:“沉夜这样的女孩子去哪里找?她昨日半夜了还起来帮我们家补屋顶,我们怎么能不护着她点?” 句辰被拉走了,世界瞬间变得安静。 林中有鸟叫,一阵又一阵,催眠的很,沉夜在树上挂着挂着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她睡了多久,模模糊糊中,好似听到了一阵哐啷哐啷的声音。 这声音极其沉闷,似有万斤重物正在艰难地慢慢挪动。 一步,一步,那声音越来越近。 仔细听,那沉闷的哐啷声中还夹杂着清脆的玉石撞击声。 沉夜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串霓虹正在朝她慢慢移动。 没睡醒,一定是她没睡醒,是幻觉,这绝对是幻觉。 这世上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东西,天上地上都不会有。 朝她一点点移动的根本不是一串霓虹,而是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妪。 老媪披头散发,看着已经很老很老了,老到她全身没有一处不耷拉着,老到她耳朵都垂到了肩膀上,头皮都垂到了胸口。 可她虽已经这样老迈,那耷拉的头上、脖子上、手上、腰上、脚上、耳朵上,却还要挂满数不清的各色各样流光溢彩的宝石。 宝石将她本就耷拉着的皮肉拉得垂得更厉害了,让人看着就浑身不适,只想着将她那一身的宝石一颗颗都抠下来。 沉夜内心那个澎湃,那个震撼,这个三千世界这么奇怪,她觉得真的要多出去走走。 那老媪走路歪歪斜斜的,很是吃力,好似每走一步都快要被身上沉重的宝石拽倒,以至于她走了许久许久,才走到沉夜的面前。 “小姑娘,谁将你挂在这里?可要老身帮你一把?” 老媪说话尖声尖气的,好似尖利的铁器不断地刮过沙石,沉夜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老妪虽然说要帮沉夜,沉夜却觉得有些不妙,她一骨碌翻身从树上跳了下来。 常人见沉夜身手如此敏捷,应是有所忌惮才是,可这老媪眼睛却滴溜溜的,一直朝她的手腕上看。 这人要做什么?她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串圆珠子。 这串圆珠子是句辰与她在夕月湖底时亲手磨的,用的是她找到的亮晶晶的晶石。 来凡间第一日,句辰就已经施法隐去它的耀目光芒。如今每颗珠子看起来都好似里面长了一团团的棉絮,又好似蒙上了一层层的冰霜,看起来属实暗淡无光。 沉夜十分爱护这串晶珠,她一手遮住了晶珠,不客气地问道:“你全身都挂满了宝石,为何还要盯着我的珠子?” 第五十七章 东海太姥 “你这串珠子长得不错。” 老妪干笑了几声,拿手指甲用力地挠了几下头皮,好似要将头皮挠下来一般。 沉夜浑身不觉又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冷冷道:“这个珠子长得再不错,也是我的。” 那老妪闻言,满脸不痛快道:“老身云游至此,看你骨骼清奇,倒是可以炖锅好汤,让老身好好补补身子。” 沉夜眉眼一抬,一道凶光射向那个老太太,其他人骨骼清奇,来人都是要度化成仙的,到她这里,就只能炖汤补补身子? 沉夜横眉道:“你是何人?如此大言不惭,不怕被割了舌头?” 那老妪闻言大笑不止,道:“我乃是东海太姥,小姑娘,你可听过我的大名?” 沉夜冷笑道:”自是听过的。” 沉夜在空明天就听星君们提起过东海太姥。 东海太姥并不是谁的太姥,而是东海初诞之际生在东海旁的一只大鸟。 太姥生来资质平平,又未曾入得仙道,灵力自也是平平,却不知为何,竟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不死,空明天星君也都道是桩奇事。 东海太姥活了这么大的岁数,没有其他的嗜好,只喜好收集各色宝石。 然而,在东海太姥的这些传说中,最著名的乃是至今在凡间可止小孩夜啼的一段‘太姥洗石’的故事。 据说这一切要从太姥得到了一本奇书开始。 那本奇书是何人所著至今无人知晓,反正据说那本书上有载,用未经人事的少女之血洗石,可让宝石更添光彩。 每次太姥得到一颗宝石,就要割断一个少女的脖子,将她全身的血一点点放干,然后以血洗石。 沉夜当日在空明天听到星君们说到此处,忍不住头皮发麻,便问难道她就没人管束了? 东海太姥在凡间如此行事,本应该早就被天诛地灭的。 可奇怪的是凡间虽有不少修为高深的修士,却无人敢管,连京玉都似乎对她睁只眼闭只眼。 据说原是这东海太姥和创世先天帝天后有些沾亲带故,故此才无人敢得罪。 京玉都许多眼明心亮的仙官都有些深以为然。 直到先天帝亲自出手,将这东海太姥镇压在东海之下,这段传言才算平息。 这货,如今是怎么出来的? 沉夜打量着眼前的东海太姥,她老得只怕举起手来都费力,到底是怎么杀人? 沉夜的嘴角挂起了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和空气中甜丝丝的血腥味一样,有种说不出的冷酷残忍。 就是这个人,杀了小娥吧。 沉夜眯起眼睛,笑道:“听说你手上有一块东海之魄,是一块天生的寻宝石,你却并不用它来寻什么法宝,而是只用它去找世间最珍贵的宝石。” 东海太姥闻言,上下打量了沉夜一眼,怪笑道:“你周身没有一丝灵力波动,见识倒是不差。你绝非人族,却也不是仙族、妖族,莫不是哪个大仙或大妖在人间的私生子?” 沉夜斜睨她一眼,“我父母明媒正娶,光明正大生下我,死老太婆,莫不是你自己出生不正,所以看谁都是歪的?” 东海太姥那耷拉着的面皮扯动了下,半晌,却只道:“我的海魄近日躁动不安,显是发现了什么大宝贝。我追寻了十数年,才找到了你。” 那东海太姥说完,已经迫不及待朝沉夜手上的那串晶珠抓去。 然而,东海太姥手刚刚碰到珠子,就像是被针刺到一般,怪叫一声,缩回了手。 “果然是宝贝,竟有这样厉害的咒术护着,不如先抓了你这小姑娘,一起带回去再做打算。” 晶珠上有句辰的法术。所有仙家的法术本质上都是一种咒术,以体内灵力和真言调动天地之力形成。只不过附着在外物上时,只能留下一丝残意而已。 东海太姥说着,已经一把将沉夜夹在腋下,二话不说就在身后化出一对羽翼,一飞冲天。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是东海什么祖姥姥么? 为何要化翼? 难道她还不会驾云? 三千世界如今妖族最是低贱,如今三界风潮都以显露真身为耻,神兽仙禽除外,大都觉得显露真身就好比当众脱衣服,要有多难堪就有多难堪。 连但凡有点能耐的大妖,也都是能不在外人面前显露真身便不显露真身的。 这东海太姥竟然说化翼就化翼,也不知道她如何想的? 世界很大,她真该多出去走走。 沉夜被太姥的胳膊夹得生疼,又被她身上的腥味泥垢味熏得够呛,嘴角却始终挂着一丝冷笑。 就是这人,杀了小娥。 - 东海太姥在一片汪洋大海上飞了约莫十天十夜,才将沉夜放下。 沉夜看了下四周,不觉一阵恶心。 她身在一片礁石之上,那礁石呈现一种奇异的暗红色,好似经年被鲜血泡出来的颜色一般。四周那甜丝丝的怨气更是深重无比,要不是她在这样的气息里长大,普通人只怕早已经神魂不宁,死在当场了。 东海太姥掏出一把宝石匕首,对着沉夜笑道:”太姥我真是没办法,我一点不喜欢杀人的,可是我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 沉夜冷笑:“那么这么说,你从未杀过人?” 太姥又道:“杀过的,杀过的。但我生来并不是争勇斗狠的性子,尤其不爱杀人,除非十万分地不得已。但太姥我心肠好,只要是我杀的,我个个都心疼,一会我一定也为你好好哭一场,送送你。” 沉夜道:“你可知我相公是谁?他正在追来,你不怕么?” 太姥摇头道:“管你相公是谁,我料你手上这晶石奇特,才飞了这十天十夜,飞到这东海尽头。这里是我的家,没有人可以奈何我。” 太姥说着,手中匕首已经毫不犹豫地割向沉夜喉咙。 然而,那喉咙却并未如同其他少女一般鲜血汹涌而出,竟是一点伤痕也很没有。 太姥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匕首,这匕首并非凡品,本是一个可以轻易切断山脉的宝物,却竟然割不动眼前这个女孩看似十分柔嫩的脖子。 太姥眸子一缩,看着沉夜惊道:“你这副身体难道是......” 沉夜却看着东海太姥身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东海太姥似有所觉,慢慢转过身去,手中匕首已经惊得掉在了地上。 空中竟是一个奇异天象,一个男子手握一把拂尘,衣袂飘飘,无风自动。 他垂目而立,无悲无喜,只不知为何他身后却黑云重重,倒像是那黑云无端蕴了怒气。 东海太姥看着句辰虚像,喃喃道:“我料这晶石奇特,招来的应是个人物,却没料到那个人物会是你小子。还好我在这东海设了无数迷阵,他一时找不到我,只来了一个虚像吓唬人。” 太姥看了眼沉夜,“跑是跑不掉了,一会我杀了你,取了你的晶石,拼着再被镇压个几万年吧。” 沉夜捡起地上的匕首,冷冷问道:“你刚才不说不怕么?” 太姥却更加惊异,“你说他是你相公?怪不得你竟有这样一副身体,莫不是他动用了凝肤术为你塑的?” 沉夜微微一愣,她这副身体在空明天几百年也无人看破,这人却居然看破了凝肤术。 太姥却已自顾自道:“可你分明还是女儿身,这如何可能?再说他娶妻,岂是这样轻易的?我为何不知?” 沉夜觉得这话中有异,看向句辰小像,问道:“你认识他?” 东海太姥却已是唉声叹气道:“我活了偌大的年纪,只怕过两个人,一个就是当年那个说翻脸就翻脸的小子,另外一个是那个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疯女人,这个人就是那两个人的儿子。” 沉夜闻言皱眉,“原来传言不假,你当真认识他父母。” 东海太姥老脸一皱,看着天空中句辰虚像,点了点头,“这小子看起来不如他老子蛮横,也不像他娘亲疯兮兮的,看着虽冷了些,但还有几分斯文样子,好似十分讲道理。你说他一会来了,会不会我求求他,他就会放过我?或者......” 东海太姥看着沉夜,“反正我也杀不死你,你把那个晶石给我,我就不杀你了。” “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你?”沉夜一个字一个字道。 她说着,手中匕首已经朝着东海太姥心口扎去。 东海太姥微一闪身,手中已经多了一个金丝网,金丝网迎风而长,将沉夜缚在礁石上。 “我虽不能杀你,却可以将你送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让你慢慢臭掉烂掉。” 沉夜只觉得身上的金丝网随着她的话正在慢慢收紧。 正在此刻,天空中很斯文很讲道理的句辰虚像扫了一扫拂尘。 一把银丝拂尘突地就破空而来。 “畅快,真畅快。” 只听一个十分爽朗的男子声音欢快地在礁石上方响起:“老子终于彻底出来了,老子又要横行天地了,老子又要称霸三千世界了。” 第五十八章 太姥洗石 这声音沉夜听着觉得十分熟悉,好似是句辰的,可分明就不是。 沉夜可以十分地肯定,句辰说任何话的时候,都绝不会露出这样轻浮。 那么,这个声音到底是谁的? 沉夜看向半空中那把好似被打了鸡血似的拂尘。 这把拂尘名字叫福气,和她的石刀运气是一对。沉夜一直很喜欢。 福气何时解的 “哗啦、哗啦、哗啦”船夫在摇动着海船、嘴里哼唱着那首无穷无尽的海歌。 “媛儿,你认识他是谁吗?”胖子张特意指了指身边的范盟,想要确认一下李媛的记忆力。 新轮,这是一个很隐晦的名字,现在或者是曾经都没有多少人能够获知有关于这个组织的消息。 北冥长风不是应该实力不如她的么?为什么他居然能够认出来她用了摄魂术? “你们掌柜的呢?”苍炎门的外务弟子一掌拍在桌子上,恶狠狠的问道。 几乎同时,双方将手中的人质往对方扔去。乔茜她肯定是扔不动贺峰的,只能掀翻车子,让贺峰与那圆通一起滚过去。 皇后抬手止住身后打扇的宫人,叶尚仪见了便带着殿里伺候的都退了下去。 但即便如此,在那些蕃兵在进城的第二日,还是将宅自子里的值钱物件尽数抢了去,后来王福听说,蕃兵在城内大肆搜刮了整整二十日,被抢掠的财物整整装了百余辆牛车。 介绍了一遍,客套了两句,便算是相识,而这时,路旁林子里,砰地一声气爆剧响,劲风大作,草木扶摇,呼啸声连至少一二十丈外的此地亦隐隐耳闻。 杨虎想要松开脚,但立马又害怕,这机关就像是地雷,一松开就会立马触发。目前来说,至少还没有什么东西射出来,暂时还是安全的。可是杨虎不敢保证,当他松开脚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在90年代大学还没扩招的档口,赵佳橙凭借自身实力考上了鄂东财经大学,能考上这所后来被叫做211高校的大学,赵佳橙当然不傻。 晶心其是冰晶灵草最宝贝的伴生物,百年才形成,也是解毒的关键。 “摇滚乐吗……好像有点意思,我只要灵感来了,当然也能写啦。”有神级技能“天启”的顾清歌就是这么自信。 张曦也不知道是哪里吓到了,一直在这打冷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都已经去医院检查过了,还以为伤风感冒了。 为了自己的所爱,竟然不怕死亡。这个张思娜真的是,很了不起。 屋里的气氛剑拔弩张,两人争锋相对很久,还是墨山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这个诡异的气氛,瞥了闫青玉一眼,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的,撂下一句:你不要后悔才好。 这套房子总价值接近30万,解安德出资10万边浩安自己出资5万将房子买了下来。 两人相视微笑。此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东窗照射进来,一扫昨晚的阴霾。 再加上这块瓷砖凸起得并不明显,所以不仔细看的话根本不会被发现,看到这个,我立马钻到了洗手池下面,然后用爪子一抠,那瓷砖还真的松掉了。 所以这个求助电话谭姐上头的领导吩咐接了,而且还要将这出狗血剧表现得高潮迭起有看头,而不是像上一期一遍,要深度没多少深度,要看点没看点,所以收视率才回我很多惨淡。 第五十九章 谛血神石 这是一个恶作剧般的神态。 虽是一闪而过,让沉夜差点以为自己看错,可刚刚句辰分明就是这样的神态。 “那小子,从小就很调皮。”姮婆这样与沉夜说过。 沉夜却从未信过,一点也未信过。 句辰也会调皮么? 沉夜突然就想起乾坤袖子中出现的那几本引诱她去读的风月集。 只是为何 时芯顾不上许多,强忍着将指甲抠出来的烂肉交给药师,冲到厕所来回洗了好几遍手。 聂荣喉结上下耸动,似乎有些受不了,却完全不敢打断两人的谈话。 来自圣城的围剿就有几十位了,还有修罗王等等也全部被他镇杀,然后掠夺了一身所有。 凤云倾看眼这丫头,之前还在为她鸣不平呢,这楚云谨稍稍惺惺作态,就为他说起话来了。 “多谢师兄!”高峰扯起腰间的酒壶猛灌了一口,飞身去了执事殿。 但她们没有前往机场,而是绕到监控看不见的位置,来到机场附近的一处公共厕所,跟欧阳寺等汇合。 还有白冰,魂道六阶,都没有杀入前十,但肯定能杀入决赛,到时候也是个劲敌。 软软的光幕漂浮在空中,一动不动,一块和刚才熬剔锻造的一模一样的令牌呈现在二人眼前。 顾晴趴在顾子言身上又猛地喷出一口血,她已经遭到反噬,强行催动能量只会让反噬更加强烈,甚至还会静脉碎断。 重生回来之后,她日子或许是过的太顺畅了,才会没有那么警觉,连带着心也跟着软了很多,明明上辈子的自己最后早已经对人性失去善意。 “你让他们都走了,房子谁来打扫?”伊丽莲看着这一屋的灰尘,很烦躁。 但是,现实的状况不断推动水木往前狂奔,渐渐地,当结合了一整个大世界信息爆炸之后的资讯、与忍界的力量体系结合产生结果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实际上“安居中介”的老板潘涛还有那个推销员,胆子都已经被吓破了,昨天回去了之后,一晚上都没睡着,似乎一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就想到了幽灵,精神已经有些不太正常了。 “什么都没想,这感觉挺不错的。”我嘴角挂着微笑,轻轻抿了口杯里的红酒。 “怎么了?这里有什么问题么?”虽然常夫人身居高位,但是并不太清楚提督体制内的情况。 听到我的声音,对面的人忽然大哭起来,哭的伤心欲绝,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只能在我面前泄。 她的眼里明灭不定,看着那边,将出租车的车牌号,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那时的他因为王越有着如此伪装手段而颇为看重王越,但随着一次次的挑衅,王越一次次的配合。 见到江老爷子瞪她,叶锦幕却只是疑惑之极的看着江老爷子,似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子的对她。 “父亲,三爷爷,你们怎么在这?”当常正赶回自己家的时候,竟然意外的在门口见到了自己的老爹跟三爷爷。 金龙镖局和振远镖局就不用说了,他们对江霸天已经是仇恨已久,也是水上运镖比较多熟悉水性的。 更让人觉得奇怪的是,作为后勤管理人员的妮可带来了员工宿舍的备用钥匙,但却无法打开这道门。看样子,貅早就私自换掉了房门的锁。 肖林手里有的是东西贿赂列星敦的人,亚当斯家族的那些金钱和古董,在他们的眼里,怕是还不如公司的商品好。 第六十章 羽衣为衫 东海太姥继续咬牙问道:“十件换一件,如何?” 句辰垂目,还是摇头,不语。 东海太姥继续继续咬牙问道:“一百件换一件,如何?” 句辰睁开眼睛,肃然道:“拿你这全身宝贝来换,我或可考虑一二。” 这狮子大开口开得,沉夜听得都倒吸一口冷气。这如何可能?那串晶珠虽然的确漂亮,东海太 在这场瘟疫中,后宫中除了仁妃的四皇子殁了,亦死了接近二十几名的宫人。 “主神之梦?就是你做的梦吗?”几人有些激动,风杨终于要分享他的梦境了,也许希望就在这里。 辰云踌躇地动动身子,最终忍了下来,以老者的身份应该不会伤害玉儿,只能紧张地等待着结果。 何严都想抹泪了,以前还好,大家只是觊觎王爷的美色,色迷心窍才会想方设法地混进王府来,想伺机扑_倒王爷。 “既然这样就多谢李公公了。”林宝淑连忙向他道谢,不管怎么样,只要有一线的生机那总是好的,好过完全没有希望。 很明显他要比别人聪明一些,他不说整件事情其实是林宝淑和东方岄明的所作所为,这是聪明的想法。因为这个时候就算他说整件事情其实是林宝淑和东方岄明搞出来的,那么也没有人肯相信他。 “谢谢娘娘。”林宝淑连忙笑着说道,锦妃便离开了。看着她的身影,林宝淑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维尔妮娜公主正有点犯花痴地想着,风杨却抱着她走到了擂台边上,然后惊死人不尝命地做出了让所有人都抓狂的一举。 风杨甚至有点妒忌地看着那九名大汉,自已身上怎么就没有一点男人的刚毅和霸气呢? 事实上这些普通人并没有发现,老者在踏入校门的时候,被一道金光直接拦截在外。那道金光迅猛如电,甚至差点刺穿了他的护体黑气。 可是林真既然出手,就绝对不会给他任何的机会,第三次瞬移到了身前,趁热打铁。 华奋强指着李东伟说:“秀芸,你别跟李东伟在一起,我太了解他了,他的私心太重了。”他说话仍留了余地,不想把话说得太重了。 看着林微微等人有些疑惑的眼神,韩森并没有解释什么,而且也不需要解释。 奋强一听到开车人声音是如此熟悉,立刻转身确认这开车人是不是以前给他送货的郭刚。 梁秉夫拄着拐杖,也在看着她,红提的眼睛眨了眨,目光颇为复杂。宁毅伸手过去拉她时,她退后一步避开了。 虽然此时李北辰的实力已经跌下了大帝之境,与‘古天’这位不朽级巅峰的可怕存在相比,不足一提。 诸天天万界,分为‘天地玄黄’四大区域,而人族,就处于玄域。 奋强没有办法,只能用碰运气的办法从省医院开始查找过去。他的运气较好,刚刚跨进省医院的急诊室,便看到了手上还扎着点滴的杨秀芸正坐在轮椅上,她的母亲正推着她。 于是,奋强与两位太太办理了股份转让手续,并叫财务按照转让合同把转让费一次性付清。 寒冰这段时间一直在追杀夜皇山余孽,在明知敌人不可能再成为战友时,寒冰出手明显狠辣起来,这些人到时在战场只要对方一个神识就可能自爆,这才是最危险的存在,寒冰要在这之前尽可能多的灭杀敌人。 第六十一章 神女墨行 猪是的念来过倒的话顿时引起了剩下的十一名刺客的愤怒,哎只能怪这猪是的念来过倒的那嘴实在是太j了。十一名刺客完全的放弃了火海烈焰这个目标,集体的转变方向狂奔猪是的念来过倒处。 见此情况,王令大步走到山顶中心,运起全身灵气,凝聚在双手之上,开始向四周凌空虚抓,仿似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这时,林枫运起心眼术和天涯坐忘功一起观察整个山顶,乃至整个中苍山的灵气。 “晴儿,残歌真的会对你一往情深吗?那么,他安排岳成云又是为何意呢?”钟离残风捧着冷晴的脸说着,气息吹打在她的脸上。 尽管伊莱克特拉布置的法阵无比强大,但终究强不过吞噬法则的力量。当周围区域所有的元素力量都被修伊吞噬一空后,整个法阵彻底崩坏。 杨岩真不愧是参加过越野赛的车手,当她坐在驾驶座上就没有了娇柔的姿态,取而代之的是英姿飒爽。只见她全神贯注地操控着宽大的越野车,风驰电掣般在山间的公路上疾驰。 无为看了一下跑车,对罗伯特和阿仑说:“来,我们把车翻过来。”无为说完,弯下腰用手抓住向下的车门。 “前些日子回府,我让皇城内最顶级的裁缝为你做的,还有几件,改日给你送到漫舞苑。”钟离残夜回过头来,看到倾城那一脸的呆滞,险些憋不住笑,可还是忍了忍,没有笑出来。 如果他消灭了这些乌桓人,回去也是个损兵折将的借口。不过这次槐根齐学精了,横队改成了纵队,紧紧地跟着那些乌桓人。不过他怎么也不明白,那些乌桓人自己为什么没有踩到陷阱呢? “待几天吧,云扬那家伙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得在修真界四处逛逛,明雨,各处的空间监控可有什么问题?”紫云魔君问道。 之后,又闲聊几句,眼见活动即将开幕,唯钱多尔提醒佣人帮他推到所在席位。 只要证明了,那就算毒是她下的,她也是肃清皇族血脉的正义之人。 第二天一早,胡杨冲了个凉水澡,随便吃了点早餐,便起身前往沈氏集团。 沙发和地毯,都是死物可以拆卸的,为什么不找人呢?人可是活生生的,就算是最坏最坏的结果,已经被害了吧,尸体呢? 雨生虽然不明白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她很清楚,必然不是什么好事,他深深的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满脸不知所措的曲莲,然后转身离开。 许延泉看着满脸茫然的许清墨,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就没有再说什么。 春和一腔好心,得了一巴掌,打的她鼻子里面的血不断的涌出来。 何娇娇幼时离京,如今再到京城,便觉得什么都惊奇,什么好玩,她每日里都会拉着许清墨去街上玩。 到底是谁背后做的手脚,让他查出来,一定将那人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 娃娃脸上妆容精致,金线绣凤穿牡丹的嫁衣,衬得她肤白若雪,格外动人。 沈妙言眼圈泛红,强逼自己盯向那血肉模糊的伤口,认真应了声“是”。 身形随刀,疾如星火,击破水珠。刀锋充斥着强横霸道的劲力,以雷霆万钧之势,如撕白纸般,瞬间斩破结界。 良久没有听到身后的回答,上官惊澜握紧陆卿卿的手,继续往前走。 两刻钟时间终于过去,一个古老的阵法总算被麒麟磕磕绊绊地完成了。 “啧啧!恼羞成怒了呢……”古倚林对炼丹师的责难半点不虚,面上的笑意却愈益加深了些。 莫轻罗却是并不回答,凤眸微眯,看着白漠的目光之中依旧没有半分余外的情绪。 夏侯渊眸光微微一凝,眼角的余光早已察觉到来人,只是掌心温软的触感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好半响没有放开,甚至蓦然涌起某种贪婪的恶意,以至于他更紧的收拢五指。 “你还有脸问怎么了?!那幅地图,根本就是假的!”顾钦原怒不可遏,直接把她摔到地上。 秦瑶心惊不已,虽然她没有达到仙武境,但也了解麒麟兽丹能量的强大。 为了印证着自己的这又一想法,蒙奇掏出了第三枚跌打丸向着上方射去,在那一道道通过中飞去。 话语中,孟子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开始闭目调息,欲使自身状态达到巅峰。 老龟没有推辞,而有了它的辅助,痞子龙的皇位则更加安稳。毕竟整片海域之中,皇境强者也只有它们两个了。至于老龟的治理经验更不用说,毕竟两百年前就辅佐了老龙皇数百年。 至于十年一度的招生工作,就是这学府管理司来统一管理的。每个学府都在这里设立一个招生位,来的学子任意选择来报名。假如出了什么问题,才会央请学府管理司出面协调。 董阳宇虽然遭到拒绝,但却韧性十足,礼物也是一天天的变大变贵变重,最厉害的一次居然直接送了辆车。 而秦阳答应城外之战,倒也不是盲目。一个月的时间,在皇境高手眼中几乎不算是时间,因为大家的寿元都很漫长。但是这一个月,对于秦阳却意味非凡。 说到人间界力量禁锢之时,嬴政目中划过了一抹精芒,没有在此处深究。 虽然分舵中的弟子,大部分是李贞从武堂带出来的,身手都不错,这一次分舵内,伤亡还是有些大,加上没能救治过来的重伤,一共牺牲了十几人,受伤的则更是点都点不过来。 第六十二章 天生恶种 那巨鸟动也没动一下,头就被斩了下来,头颅滚出了足有一丈远才停了下来。 沉夜看着那巨鸟鲜血淋漓的头颅上,一双血红眼睛仍然空洞地瞪着。 我刚刚说过,不够的。 沉夜仿佛听到那正冷冷看着巨鸟尸身的句辰喃喃着说了这么一句。 原来,刚才说的“不够的”,是这个意思。 不够啊,不止要摧毁你的宫殿,还要将你所有心爱的东西都夺走,然后再杀了你。 杀人就要诛心,是为了那些附在宝石上的冤魂,是为了所有那些死在你手上的冤魂。 沉夜的瞳孔微微地一缩,心中泛起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刚才的那个故事沉重而又冗长,每一句话她都听得胆战心惊。 这样的世界,这样的事情,和她的荒泽相比,也不知道哪个更残酷些? 句辰手中的巨剑斩完巨鸟,却已经悠悠然地又化做了拂尘,拂尘银丝如雪,没有染上一丝血迹。 沉夜呆呆坐在礁石上,看着海水拍打着礁石,溅出一朵朵的浪花。 句辰在云端坐下,看了眼发呆的沉夜,叹息了一声,闭目入定。 - “发什么呆呢?在想我么,小沉夜?” 沉夜的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笑声。 她回过神,看到翻飞海浪之间,一个女子裙裾飘飞,立在其中,居然是姮婆。她的身旁站在一个满头金色卷发的昂藏男子,自然是季星。 沉夜想起刚才天空的异象,此次日月同来,倒是少见。 姮婆几步走到沉夜面前,拍了拍她的背,笑道:“此怪为祸日久,不知夺去了多少人的性命,后来被先天帝封印,倒消停了些年。前些时日封印被凡间怨气冲破,被她逃了出来。今日小辰终于杀了她了,我回头要将她肉撕烂,拿给兔子们炖汤喝。” 兔子们吃肉汤的么?兔子们不是吃素的么?沉夜疑惑地看着姮婆。 季星撇撇嘴,两步走到那巨鸟面前,将她的尸身一脚踢到东海里,又捡起地上的那串晶石,放入怀中。 季星道:“这晶石今日染了血气,我帮你净化好后,再还给你。” 季星说着,却扫了姮婆一眼道:”你先与她交代几句,我先去办事了。” 姮婆点点头,看着在云端入定的句辰,叹息道:“他自小立下三个宏愿,杀东海太姥便是其中一愿,他小时候第一次听到太姥洗石的故事,就在琢磨着将来怎么杀她了。” 沉夜问道:“他到底许了哪三个宏愿?” 姮婆为难道:“我们空明天有规矩,宏愿这事,说出来就不灵了,我也都是猜测的。” 沉夜闻言,思索片刻,抬头又笑问道:“我听那把拂尘说到什么七晶、什么归位的,姮婆,这是什么意思?于他而言十分重要么?” 姮婆闻言,微微一怔道:“那是先天帝留下的因果,他曾遗失了几片自己的本命之晶,老子丢的东西,做儿子的自然要帮他一一找回来的。” 沉夜更加疑惑,“那神族应有极大的威能,最后为何会被那只死鸟那么轻易埋骨在沼泽?” 姮婆笑道:“这便要问先天帝了,什么时候你去翻翻仙史,我不爱看书,不知道这些。” 姮婆与沉夜絮絮叨叨说话,云端入定的句辰却已然站起,负手而去。 只是他手中的那把拂尘却是扭了一下,挣脱出句辰的手,化作一只鸟巢的模样,飞到了沉夜面前盘旋着。 姮婆抚掌大笑,推着沉夜道:“你还不快去?” 沉夜无奈,坐上鸟巢,随着句辰去了。 -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沉夜有一搭没一搭地趴在一朵祥云上,和句辰说话。 可惜福气好似又被暂时封了起来,不再说话。 还好句辰看着好似心情不错,竟也与沉夜聊了起来,说的却是那桃花源中的阿叔阿婶,不知道见他们这么些时日未归,会不会担心他们? 沉夜突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问句辰道:“是不是从一开就打算这么做?” 便是句辰,听到这话,也怔了一怔,却终是点了点头。 沉夜又问道:“从你看到那块晶石,打磨晶珠开始,便想到了今日,对不对?将我一起带到凡间修行,也是为了今日,对不对?” 句辰眼中讶色更深,让他无端地眸光流动起来,他的琉璃目看着竟是比原先更清冷。 句辰回道:“并非完全有心,也并非完全无心。打磨珠子的时候,我只是想,这些晶珠如果用来引诱她出来受死,好似也不错。我前些时日在闭关时,才感应到她出来了。我来凡间的确是为了诛杀她,可惜她身上有我父帝的本命之晶,隐匿起来我也找不到她。” 所以,让她做一下诱饵,引诱她出来也不错? 晚云散去,天空澄净,淡得好似一片琉璃。 沉夜沉默了许久,突地,又笑了起来。 “其实我觉得挺高兴的,比你真心送那一串晶珠给我还要高兴,好似我在杀她的这事上,也有了贡献,好像我替小娥和姑娘们亲手报了仇。真好,你说是不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沉夜此刻的笑容真诚又坦率,明亮又干净。 “我以为你会生气。”句辰看着沉夜,“若换做是我,是一定会生气的。” 沉夜笑道:“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大快人心。至于那串晶珠,你已经送给我了,便是我的,不准要回去。” 句辰看着沉夜,看了许久,突然从祥云上俯身下去,指着祥云下的一个小山坡。 小山坡上长满了蜜橘,满树满树的蜜橘,艳艳地满山满野地长。 句辰道:“突然想吃个橘子,你要么? 他竟然嘴馋一个凡间的食物?是因为他刚杀了东海太姥,多年夙愿得偿,完全放松了下来的缘故么? 沉夜点了点头。 句辰将祥云降下,与沉夜漫步在橘林里,摘下一个,剥开,放到沉夜手中。 橘子很甜,沉夜微微眯起眼睛,迎上了清晨凉爽的风,想让脑海中一些跃跃欲试的想法沉静下来,心情却十分地愉悦起来。 句辰道:“曲荻与我母亲家有旧,却并不是真的血缘至亲,而是认的亲戚,我出生的时候,曲家已经死绝了。” 沉夜微微一笑:“我们荒泽有种泣姑鸟,你见过吗?” 句辰摇摇头。 沉夜继续道:“泣姑幼鸟刚出生便会被父母抛弃,扔在其他鸟儿的巢中。鸟儿愚笨,并分不清楚谁是自己的孩子,只将那泣姑幼鸟当自己的孩子养大。泣姑幼鸟长大一点,就会把鸟巢中其他的幼鸟都杀死,好独享父母的喂食。” 句辰眸子慢慢露出惊异之色。 沉夜微微一笑,“伯劳鸟身上从来不长黑斑,只有泣姑鸟身上才会长,泣姑最喜欢占伯劳的巢穴。” 一阵风自云上吹过,远处,一群仙鹤矗立云头,正自琢着羽毛,享受这晨曦的清明,却不知道被什么惊起,一飞冲天,不见了踪迹。 有些人天生是恶种。 东海太姥羽毛上那一大片一大片的黑斑,好似遮天的乌云,遮住了句辰的眼睛。 他倏地转身,对着沉夜道:“修行还未圆满,我们这便回家。” 句辰话音刚落,已经架起祥云。 沉夜看着远处人间袅袅升起的炊烟,一阵饭香已经钻进了沉夜的鼻子。 “喂,句辰......” “什么?” “我想吃百香鱼,你给我做,好不好?” “不会。” “这你都不会?就是用一百种香料将鱼喂大,然后......” 她什么都可以不信,却一定要信朝夕,六十年的朝夕。 人间有桃花源,问今为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 这些时日,京玉都传闻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比一个刺激,一个比一个重磅,可真是难为了司缘仙君们,为此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 先是有传闻云,东海太姥不知道和东海有何仇何怨,竟发誓要衔石填海,最后累死了自己,死在了东海。 此传闻在一段时日内甚嚣尘上,几乎整个天界的仙家都听说了。 后来又有东海水族出来辟谣,说东海太姥根本不是填海累死的,而是空明天句辰圣君为护一女子,仗剑斩杀了太姥。 圣君岂会为了一个女子斩杀太姥?毕竟听说是亲戚啊,想必是他要为民除害随意找的一个借口罢了。 满京玉都的人都这么想,只有空明天的星君们苦着一张脸,他们心中是真怕啊。 这圣君去了凡间修行,迟迟未归,他可是带了那个沉夜去的,而且据可靠消息,他们还住在了一起,若那东海水族说的话万一是真的....... 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空明天的不少星君,一夜白了头。 可无论是哪种传闻,这东海太姥的死,都实在太快人心,又实在太让人安心,特别是凡间各大家世族听闻了此事的,都纷纷请了长生香供奉在圣君的大司殿中,颂扬其功德。 然而,这些传闻有趣是有趣,可最让人热衷讨论的、最让人悬心的却还不是这些,而是那东海太姥死了,她那一身的宝贝,她那一座快要漫到东海海面的宝石宫,到底去了哪里? 听说句辰圣君那日是碰也不稀罕碰的,直接都扔到了东海中。此事东海的万千水族、东海上空的万千禽族都可做证,一点假都掺不得。 那岂不是东海的水族发了这笔大横财? 东海水族哆哆嗦嗦出来叫冤,横财一点没发,那些宝物不知是不是有了遁水的神通,一落入海中后,竟都消失不见了,他们东海水族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传闻纷纷扰扰,众说纷纭,都在讨论东海太姥的宝藏到底去了何方,甚至有修士散仙组队前去东海打劫,却都被空明天的一众小星君打了回去。 圣君说,东海水族守护东海不容易,他与东海有缘,要派空明天的小星君守护东海五百年。 谁敢惹空明天?那一群小星君苦修避世多年,每次放出来时,总是火气很大,打起人来从来都是最狠的。 圣君如此体贴东海水族,东海水族叩头拜首,誓要为圣君肝脑涂地。 只是......那成山的宝贝,到底是去了哪里? 季星坐在沉夜家的院子中,絮絮和沉夜说这些时日空明天发生的事情。 沉夜如今已经住回了七巧镇。 她突然有些怀念她来人间第一个住的地方,句辰便与她搬了回来。 季星说他要在此附近除祟,途经沉夜家中,所以进来坐坐。只可惜,圣君不在家,没能遇到。 沉夜看着季星,狐疑问道:“此处有他的法术护持,你如何能寻到?莫不是句辰告诉你的?你是有什么事情,要来和句辰说么?” 第六十三章 风月人间 季星咳嗽一下。 沉夜突然神秘一笑,“那日你和姮婆为何出现在东海?哦,我知道了,定是太记挂我,为了去看我一眼的。” 季星化作一缕日光,逃了。 话说,那之后的许多许多年,博古通今才华无双的文权星君才在仙史中记录下了这么一笔:东海太姥为祸,圣君句辰斩太姥于东海尽处,散宝。日月奉命涤怨、纳宝。空明天丰足三万年,由此而来。 史书么,再严谨,也从来不乏听风就是雨者,这奉命两字,真真是推敲不得。 此事,终成一个谜团。 - 笑笑翁三万岁这一年,宣瑞国的太乐王也正好三千岁,都到了差不多快死的年纪。 已经白发苍苍认了命的太乐王却在这一年,也迎来了他人生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新过门的年轻妻子为他生下了唯一的一个孩子,是个男孩。 太乐王欣喜若狂,仰天笑得惊天动地。 可他笑着笑着却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他的儿子竟然生来不会笑。 一个生来便可以泡在长寿泉里长大的孩子不会笑? 太乐王当然不能让他儿子的人生有一点遗憾。 笑笑翁被请作公子师的那日,正打算去跳井。 仙人跳井死不了,只不过为了寻个清净。 妻子太过絮叨,今日又与他算铜钱。他这老妻虽是生在天庭,却是小门小户,连洞府都要与人合租,一贯来算账精明,丁是丁卯是卯,与他一个灵果都要计较。 他从来好脾气,不与她一般见识,她说每月将俸禄上交他便上交,她说不生孩子便不生孩子,眼看着一个男胎在她肚子成型又活生生消失,他悄悄哭了几晚,还是抹了眼睛继续过日子。 笑笑翁这一生对妻子最大的反抗也就是跳水井躲清静。 太乐王的亲卫们趴在水井上,请笑笑翁入王宫一叙时,笑笑翁着实吃了一惊。 然而虽如此,多年御前工作的经验,还是让他本能地觉得此刻无论如何也要摆摆姿态。 于是,他坐在井底不肯动。 亲卫一点不含糊,纵身跳下,将他塞进一个竹篓子里拉了上去。 竹篓子晃悠悠的,笑笑翁觉得自己好似一头猪崽,着实斯文扫地,只好闭目不语。 不料一众等在水井边的宣瑞大臣们竟都交口称赞,都称赞笑笑翁是个奇人,公子这下应是云开月明了。 原来,他们真是来请他做公子师的。 轮不到他的,绝对轮不到他的。 天庭第一大贤第五子致仕多年,也隐退在宣瑞国,他与他云泥之别。更遑论第五子之下,还有第二大贤、第三大贤…… 可是所有人都对他众口一辞,先生大才,公子师非先生不可。 后来,笑笑翁回顾他这一生,对自己做了一个最重要的总结——水井旺他。 - 沉夜转着手中的魂珠,打发时间。 那个世界里的一草一木都栩栩如生,十分逼真。那笑笑翁坐在竹篓中被拉出水井的那一刻,看向天空的那双灰色眸子仿佛就在眼前。 “句家娘子,来碗咸粥。” 来买粥的老王头敲了敲桌子,将沉夜的思绪拉了回来。 时光好不经用,抬眼已过一生。 七巧镇还是只有那两条街热闹些,唯一不同的是当年的少年郎如今已经成了白头翁。 句辰和沉夜脸上也都布了皱纹,虽只是句辰的术法,却真真好似他二人老去的样子。 沉夜日日看着自己苍老的脸,竟也有些习惯起来。 她认真地算了算,她和句辰居然已经在凡间过了快七十载了。本来说好六十年的,没想到又多生活了十年,好似这十年光阴是捡来的。 沉夜给老王头打好粥,看了看天色,找了个大碗,打了一碗甜粥,去看隔壁楼上住着的银花娘子。 隔壁本来是家胭脂铺子,却早已经转了几手,如今成了一家面馆,却与沉夜成了个死对头,只因一家卖面一家卖粥。 这人生来本不是只吃面或吃粥的,银花娘子却因恼恨每日被面店的气味蒸着,硬是从此再也不吃面,只吃粥。 沉夜绕过面店,从后门的一个楼梯走上二楼。 她点了油灯,喂银花娘子吃了几口粥。 银花娘子吃进去的不如吐出来的多。 银花娘子迷迷糊糊间,还怕自己腌臢,要遭人嫌弃,便是一点力气没有,也强撑着要漱口。 银花娘子颤颤巍巍地握了沉夜的手,颤颤巍巍地道:“大娘,我要走了。” 沉夜刚来凡间那会,银花娘子正好呱呱坠地。 沉夜看着银花娘子如今枯败的面容,却怎么也想不起她小时候的模样了,只记得她给她取过一个小名叫粉团儿。 那时候,她经常将粉团儿抱在怀里,她的手软软的,脚软软的,身上总有股乳香味,怎么抱都抱不够。 “这一辈好苦.....”银花娘子想哭两声,却连发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凡间二十年多前有了兵灾,银花娘子的丈夫和五个儿子都陆续被征了兵,没有再回来过。沉夜拍拍银花娘子的头,像小时候一样,温和道:“小银花,听说冥界有八大阎王,个个都公正,你一辈子行事仁善,到了那处,不会吃亏的。” 银花娘子却抖擞着来了点精神,嘴角微微掀动了一下,道:“这一辈子,生在太平盛世,已是知足,我听我阿爷说,以前他十七八岁那会都有菜人铺子。” 沉夜听到菜人,忍不住皱眉,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在人间听到,她听着十分厌恶。 沉夜擦了擦银花娘子额头的汗珠,知道她已是回光返照,叹道:“可还有什么心愿没了?” 银花娘子眼睛抬了抬,突然咬着牙恨道:“不甘心呐,临走了都不能见老头子和那几个小子一面。” 银花娘子当年成婚,沉夜特特从京城赶来给她梳的头。 银花娘子哭闹着不肯上轿,嫌弃夫君是个屠户。 她家本是做胭脂的,一手的花香,怎能去那握那满手的油污? 只没想到孙屠户对她却是满怀的怜惜,事事顺她的意,婚后竟渐渐地过得浓情蜜意起来。 连年征战,人越来越少,城镇里街上偶尔都会出现猛虎。朝廷开始鼓励寡妇改嫁,民风日益开放。银花娘子却等了孙屠户二十年。 沉夜从银花娘子家出来,句辰提着一盏灯,在巷子口等她。 句辰伛偻着背,满头的白发,满脸的风霜。 “你给她变个小孙头和小小孙头们出来,可好?”沉夜问句辰。 句辰摇头道:“人有七魂六魄,死了便要魂归冥界,再堕轮回。这是母神与三千世界定下的契约,我无能为力。” 沉夜殷殷看他,“听说阴间的路又黑又湿,可不可以暂时拘了他们的魂魄来,陪她走这一段路?” 凡间修士十分时兴做法拘魂,拘来后,或炼了喂法器,或只是图个乐子,或收了银钱替亲人解一下思念。 句辰闻言却道:“这咒术我却未曾习得,不如请个道人来。” 沉夜觉得这样的小把戏,句辰应该是手到擒来才是,没想到竟难住了他。 沉夜只好匆忙忙去请道人,又被道人支使着买香烛,布法阵,忙得团团转。 等一切妥当,沉夜看到银花娘子家的灯已经又亮了起来。 灯前只有一个人的影子,却有了一家子人絮絮说话的声音,一声声阿娘、娘子地叫得热闹。 沉夜放了心,回到清粥铺子,躺下就睡。 句辰给沉夜盖了被子,掐了灯花,便要往外面走。句辰还是一直睡在隔壁房间。 “句辰.....”沉夜却突然叫住他。 七十年凡间的时光,沉夜渐渐明白,在凡间要怎样做夫妻。 句辰说的修行,好像是说说而已,又好像不是说说而已。 “你说的一生一世,是不是银花和小孙头那样的?”沉夜问句辰。 银花今年好似才五十四多岁,在人间却已不算短寿。 句辰站住,淡淡道:“每个人的一生一世都不一样,却也都一样。” 沉夜细细去想这句话,心事重重地问:“你到底为何带我来凡间?” 若说只是为了引诱东海太姥,只要那串晶珠在,任何一个空明天星君都能担当此任;若说是为了修行圆满,那这陪伴之人也并不是非她不可,世间女子千千万,哪个不比她更解其中滋味? 沉夜这些年红尘历练,终是慢慢懂了许多事。 句辰在她面前再像一个丈夫,却还是在那个标准丈夫的规范里,离她越来越远。 原先她如此笃定的两情相悦,却不知道为何在他的深情款款里,渐渐地动摇了起来。 “你知道我曾为帝师?”句辰却这么问。 沉夜不知道他为何无缘无故说这个,只得点点头。 句辰如今虽是一脸的老态,眼风却还如青年时般伶俐,他斜斜看了沉夜一眼,淡淡道:“我并不是个好老师,并未真的教化如今执掌三千世界的天帝,可是我却想教会你一件事。” 沉夜问道:“什么事?” 句辰道:“教会你什么叫做一生一世。” 沉夜其实早料到他会如此说,这些年这样浓情蜜意的话,他当真是说了不少的,以往她听着会脸红会欢喜,这一次她却突然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生气,“这句话是不是也是你的修行?” 句辰沉默,没有回答。 沉夜怒道:“我还是不懂,那你说,什么叫一生一世?” 句辰却未答。 沉夜看着沉默的句辰,“你自己都不知道,你如何教我?不如我来教你。” 沉夜将手放在句辰胸口,“不管你人在哪里,和谁在一起,只要把一个人一直放在这里,就叫一生一世。” 句辰的胸膛宽阔坚实,心脏有力地跳动着,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侵略性,一点也不似他的外表那样斯文。 沉夜的手心感受着他的心跳,好似将他的心抓在了手心,滚烫烫的,又柔软无比。 沉夜突然怂了,脸红心跳起来,于是慌忙抽回了手。 句辰却将她的手抓住,放回自己的胸口,看向沉夜的眼睛,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他看着沉夜,还是默默,却好似又说完了所有。 所有的不安当真是多余,沉夜眼睛弯弯。 窗外,月华如水,温柔呵护着这风月人间。 - “该回去了,该回去了!” “再不回去,空明天不要了?不怕天界翻了天?” “这小子就是想要翻天。” “不是翻天,是找死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什么牡丹,分明是根狗尾巴草,不值得,不值得。” 夜半,沉夜口渴起来喝水,听到两个古怪的苍老声音窸窸窣窣在聊天。 第六十四章 青春正好 沉夜揉揉耳朵,可再仔细去听时,那两个声音已经消失。 这些年,她夜半总会听到这两个声音在说话,早已经习惯。 句辰告诉过她,这是他父亲拘住的两个魂魄,活着的时候就有些疯疯癫癫的,不用理会。 句辰出生那一年,他父亲便将在这两个魂魄放在他的神海中,说是可以护着他长大。他小时候便是因为被他们吵得头疼,才不想学拘魂术。后来句辰就一直锁着他们,前些时日才将他们放出来。 “前些时日是什么时日?是不是替我承受灭神焰那一日?”沉夜问道。 句辰点了点头。 沉夜当然记得那一日,句辰曾召唤两个老者出来一起抵挡灭神焰,想来正是那一日解除了他们的封印。为了她。 沉夜笑颜如花,“你阿爹一定很疼你,和我阿爹一样。” 句辰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 男孩子嘛,总是要和自己阿爹闹别扭的。 沉夜笑着绕到他身前,还是笑颜如花。 “你阿爹一定很疼你,就好像你很疼我一样。” 句辰的耳朵好似红了起来,在灯光下变得更薄,像带着一抹红痕的白花瓣,凡黎花的花瓣,在清晨阳光中变得透明。 沉夜的心情十分愉悦,又问道:“我们是不是快要回去了?” 句辰看着沉夜,点了点头。 沉夜关了窗。 星空有什么好看的? 能乐一日且乐一日,管它明朝天塌地陷山崩海啸。 三日后,正正好好句辰和沉夜下凡满七十年,他们将清粥铺子盘了出去,回了空明天。 - 句辰和沉夜回到空明天后,句辰立刻便开设了法坛,连着讲经数日,又有各处洞府请他去讲经说法,忙得脚不沾地。 沉夜的日子却和之前在空明天的时候一样,一点也没有变,只是不见了镜花水月的踪影。 据说镜花水月是被京玉都的什么人借了去。 句辰小气得很,轻易不肯借东西给人家,更何况是借给京玉都。沉夜有点疑惑镜花水月的真正去向,却也没有去问。 句辰本来的性子这样,可沉夜能说给谁听呢。 更何况,这些时日空明天因为她,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沉夜和句辰下凡这件事,如今在空明天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 诸星君却是敢怒不敢言,只在见到沉夜时,从鼻子里长长嗤出一口气。 这无才无德的小小女子竟糟蹋了他们出尘绝伦的圣君,要天打五雷劈的,好不好? 沉夜很想告诉他们,她在荒泽被雷劈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可惜她说出口时,又变成了一团气。可恨的禁心咒! 当然也有不少与沉夜交好的星君,会与她彻夜地掏心掏肺。 这凡间的夫妻并不做数的。仙人下凡历劫,七情八苦自是都要尝个遍的,其中的风月情关又最是要紧,所以在凡间娶妻生子都是寻常,回了天界便不能当真了。 圣君那自是可以自持的,我们只担心你。你修行尚浅,到时候误了自己,可不值当。 沉夜听着听着,觉得他们是在欺负她一只荒鬼脑子长得慢。 她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仰着头,扬长而去。 这样的人,在凡间,不管公母,统称为鸡婆。 鸡婆本领高强,什么话都能说得真真的,好像是他们和句辰在凡间过了七十年似的。 沉夜不信,一个人可以骗另外一个人七十年。 七十年的每日每夜,七十年的点点滴滴,都让沉夜很安心。 - 沉夜觉得空明天的日子照旧,众星君却觉得沉夜变化极其大。 这些时日,沉夜仙子不知为何经常发呆、傻笑,对无忧无患也分外地慈爱起来。 无忧无患眼中挂了泪,仙子几时竟对他们如此温柔起来,莫不是去了趟人间,真去傻了? 无忧一脸神往道:“傻了好呀,傻了的仙子愈发像咱们的娘亲。” 无患呸了一口,“你一个被抛弃的莲生子,连个正经主子都没有,还想要娘亲?你听过咱们中谁有娘亲的?” “想想,想想总可以吧。”无忧这一次自知太过理亏,没有与无患继续争辩,只道:“你说仙子这到底是怎么了?若是真生了什么毛病,还是得报与圣君知道才好。” 无忧无患对沉夜这些时日的行为十分疑惑,司缘们却在圣君回空明天后一哄而散,只留下他们异口同声说的一句话:沉夜仙子这是思春。 思春?这荒泽外的世界真是神奇,“思念”与“春日”这样本来毫无相干的两个词,放在一起,却能正正好好地说到了人心头去,就好像卿卿我我,如胶似漆,再好像朝朝暮暮,凡间的朝朝暮暮,一笔笔刻在沉夜心里的朝朝暮暮。 空明天的星君们听到司缘们的话却那个头疼啊。 好好的一个圣君,正正经经的一个圣君,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圣君下凡这事,由此一传十十传百,甚至凡间的彩衣仙儿都知道了此事,编了个《圣君游戏簪花娘》的歌戏四处传唱。莲生子们为此都很雀跃,这歌戏当真是红遍了三界,甚至都唱到了京玉都去,唱到了京玉都仙君的耳朵里。 沉夜却道,她只在做男装打扮时才簪花,这歌戏纯属造谣。 整个空明天的仙君都头痛欲裂,只有姮婆例外。 姮婆做了几万年清清净净的仙人,这些时日却经常帮沉夜梳妆。沉夜看着十分寻常的模样,在姮婆手里竟然也有了几分独特的风姿。 姮婆最喜欢替沉夜做醉海棠妆,眼角浓浓地晕出一片殷红,竟无端地让沉夜的脸生出了几分潋滟。 空明天星君再次地敢怒不敢言,这苦修之地,天天如此浓妆艳抹的,到底是为哪般? 姮婆却将白眼翻到了天上,道:“老的老不死,小的混不吝,拖累的人还不够?只知道啰嗦,不准管她。” 姮婆不准别人管束沉夜,有时候她自己却要管束沉夜,比如今日吃了什么,几时睡的,今日和小辰可有遇到,说了何话? 姮婆其实自己才啰嗦,沉夜却很喜欢听她啰嗦,被她管束一点也不着恼。 沉夜经常想,如果她阿娘还在身边,会不会就是姮婆这个样子? - 那一日,姮婆与往日一样,一边帮沉夜梳头,一边与沉夜说着闲话。 “端华要来了。”姮婆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沉夜一时也没有在意,顺嘴问道:“端华是谁?” “端华.....”姮婆却思忖了下,才道:“她还是个小孩子,你让着她些便是。” 沉夜很少见姮婆说话还要想一想的,于是她大方地挥挥手,道:“不管她是谁,既然是小孩子,我让着她些。” 姮婆摸了摸沉夜的头,道:“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这空明天上下的星君哪个不是修炼万年得道,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你虽然无法无天些,却只对那些欺负你的人。在我看来,是他们胡作非为,并非是你胡作非为。” 无忧无患一直坐在窗外吃果子,一边吃一边瞌睡,听到姮婆如此说,好似虎将军扯了大旗,立刻来了劲。 无忧胆子大些,撅着嘴道:“整个空明天,就没有一个人对我家仙子是真心好的,我家仙子却万般忍耐,整日都在水深火热之中,真的好可怜。” 这话说的......沉夜觉得十分地有道理。 她的确十分忍耐,毕竟她选择定住哪位星君前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必得让他们保持最难受的姿势几日不动才好。这可并不容易,需得她费心去思索,因此她少了许多玩乐的时间,说来的确可怜。 沉夜笑嘻嘻地摇了摇姮婆的胳膊,道:“谁说空明天没有一个人对我好,姮婆就对我很好。” 姮婆看着沉夜叹息道:“你这个小人儿刚来空明天时,总是圆睁着一双眼睛,看谁都十分警惕,好似一只随时会咬人一口的小兽,如今你竟学会了扯着我的袖子撒娇。” 沉夜赖皮笑道:“我是你宿世的孽债,如今来讨了,你不得不还。” 姮婆的眼睛雾蒙蒙的,再次叹了口气道:“我虽不知道你来自何处,但我知道你来的地方必定和空明天、和京玉都都不一样。你既机警,又鲁钝,既跋扈,又恭顺,既高傲,又怯懦,你总是一天天地笑,看着好似没有一点心事挂在心头,可是我看得出来......” 姮婆的这句话没有说下去,可是沉夜却明白了她的意思,笑道:“我又不是傻子,既然不是傻子,就会有心事。只是这心事嘛,还是别放心上太久,一生那样漫长,要是养成个秋华星君那样伤春悲秋的性子,可不好办。” 秋华星君秋天看到日落要落泪,春天看到花开也要落泪,沉夜时常对她说,豁达这回事么,又不难,练练便会了。 姮婆看了沉夜好一会,才道:“豁达这事,说来有些人天生就会,那便是再容易不过,可若是后天去练,像我这样小心眼的人,那真不比让我去将天宫掀翻来得容易。” 姮婆说着,摇了摇头,摸了摸沉夜的头道:“小夜,我一直在想,是什么养成了你这样的性子,我想啊,以前你一定过得很不容易。” 整个空明天,只有姮婆一个人唤她小夜。 沉夜听到以前,脸上的笑容微微地僵了一僵,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弱肉强食的荒泽,爹爹和娘亲都不在的荒泽,她真的过得一点也不容易,可是她从来不说。 她生来就是如此,其实没必要矫情,也没必要伤感,别人也没有过得比她容易多少,在荒泽是,到了外面好像也是。 沉夜眼角虽然没有一点泪,鼻子却酸了上来。 她却立刻警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现在看起来会不会变成了一张苦脸? 这种干巴巴的悲苦一点也不好看,她在人间见到过许多。 那种经历了很多沧桑痛苦,最后流干了眼泪的人的脸上都是这种表情,她可不要。 她,沉夜,青春正好,皮囊鲜亮,无病无灾,有人疼爱,袖子里还有用不完的定身符,甩一甩头发就四面生风,扬一扬眉便八方来财,这世间还有比她更痛快的人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姮婆看着沉夜的表情最后竟定格在了洋洋得意上,忍不住戳了她的额头一下,笑道:“你刁蛮起来天下最刁蛮,我有时候也忍不住想打你一顿;可你懂事起来又天下最懂事,让人不得不疼惜。”姮婆宠溺地摸了摸沉夜的头,“也不知道你哪里就投了我的脾气?” 沉夜笑道:“一定是因为我做过大好事,此生才遇到姮婆。” 姮婆也笑,“你这样聪慧,想学什么,很快便能学会,比我见过的所有人学得都要更快。所以,你要想做什么,只看你愿不愿意,没有你做不到的。” 姮婆这话听着虽是受用,却没头没脑,略有些古怪。 沉夜摇头道:“我在修炼上便是不能。” 姮婆那双幽深眼眸一黯,以不容任何人反驳的语气道:“非你不能,是你不可。有一日你若马脱缰绳,鱼跃龙门,只怕三千世界之内,也未必有几人能与你匹敌。” 空明天一百零八洞星君的能耐,沉夜如今不是不知道,更不论她还见识过句辰的本事,她这下被夸得连她自己也不信了,“我真可以这么厉害么?” 姮婆不容置疑地极肯定地点点头,“天高海阔,任君纵横。” “天高海阔,任君纵横。”沉夜跟着重复了一遍。 姮婆却肃然地板起一张脸:“要知道,你虽什么都能学会,但你要学什么,却是由你自己决定。” 姮婆的教化,来得出其不意,就像她平时那样。这样的教化有时候很冗长,有时候很简短,但是她的教化,却都好似阿娘的样子。 沉夜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像天下所有不知好歹的孩子一样。 沉夜跟着姮婆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好似她真就是个天纵奇才似的,一不小心就要不可控制地才华横溢出来。 姮婆说完,又笑起来,“若不喜欢端华,就躲开些。她不会呆很久的,大家都太太平平的,比一切都好。” 绕来绕去,原来是又绕回了这个端华。 沉夜虽然在空明天听人说了许多事,却从未听人提起过端华,甚至连无忧无患也从没提起来过。 这个马上要来的端华到底是谁?沉夜突然有些好奇起来。 第六十五章 公主帝姬 端华是五日后到的。 听说每次迎接端华的场面都很是热闹,沉夜本来也要赶过去瞧。 姮婆的金库却突然闹了贼,姮婆说谁去守着她都不放心,除了沉夜。 事发突然,沉夜只好去姮婆的金库抱着金子睡了几天觉。 去金库自然是连无忧无患也不能带的。所以,当金库门打开,两个盛装女官躬身走进来的时候,沉夜还以为自己无聊出了幻觉。 女官一身华丽的玄衣,头戴五霞冠,边走边笑道:“仙子万福,今日我家帝姬驾临空明天,特请仙子前往一叙。” 这两位女官说话,一个温和,一个凶恶,好似水火不容,却又相得益彰。 沉夜以前曾好多次见过京玉都遣来问候句辰的女官,都是容貌秀丽,身材颀长,可是眼前这两位女官相貌却并不出众,身量也矮,只是她二人不怒自威,气派十足,一看便来历不凡。 她并未与什么京玉都帝姬结识,倒是有几位人间公主飞升后遁入空明天苦修,却因成仙后便要了却凡尘俗事,自也不能再称公主,也不知帝姬和公主是不是一样的? 沉夜疑惑地看着她们问道:“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女官笑禀:“帝姬自幼在月主的金库玩耍,自有各种办法可以进来。” 那两位女官说完,对视一笑,一左一右扶住沉夜的手臂,笑道:“仙子放心,这处的盗贼已经被我们清除干净了,不过是几只成了精的兔子幻化做人形唬人呢。更何况月主要是知道是帝姬有请仙子,也必定不会怪罪仙子擅离职守。” 这几句话面面俱到,竟是连月主宫里这几日发生的事都了若指掌。 沉夜回过神,笑道:“请教两位姐姐芳名?知道了两位姐姐的名字,我也好随你们去。” 那女官中看着年长些的女子已温和笑道:“我名唤骑麟,她唤踏虎,乃是端华帝姬座前左右使。” 原来是端华。没想到她竟还是位帝姬,在京玉都能称帝姬的,只能是天帝的血脉。 难道姮婆是因此才说让她躲开些么? 绝无可能。 姮婆绝对不会将什么京玉都帝姬放在眼中。 更何况,这端华的女官不仅能自由出入姮婆的金库,话里话外端华从小就与姮婆十分亲厚。 沉夜轻轻拍了拍骑麟踏虎的手,点头笑道:”我这就随你们去,好好去瞧瞧这场热闹。” 姮婆金库在空明天最深处,浩渺千里,骑麟踏虎却是熟门熟路,驾起祥云带着沉夜一路上风驰电掣。 是真正的风驰电掣,比旋风、比闪电还快的风驰电掣。 沉夜自坐祥云以来,从未见人驾云驾得如此快过。 沉夜抱紧一团软绵绵的云气,可是云气这种东西,不如不抱。 沉夜哀求道:“两位好姐姐,慢些,慢些可好?” 骑麟看了眼沉夜,柔声歉意道:“仙子慢待。” 踏虎却十分火爆,已经瞪起圆眼,喝道:”你可是故意的?我们去迟了是要受罚的。” 骑麟拉了下踏虎,“不可胡说!天有天规,我等需得恪尽职守。” 沉夜看着飞速前进的祥云,哪里还有心思听她们说这些,心中将这空明天星君求了个遍,只求自己别从云上栽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沉夜晕晕乎乎地听到踏虎嚷道:“到了到了,帝姬还未到,我们赶上了。” 沉夜还没回过神,就被她二人一左一右搀扶着自云头下来。 沉夜脸上没有了一丝血色,头发被风吹得炸开,好似一个乱糟糟的鸡毛掸子倒插在她头上,看着要说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沉夜没有灵力加持,自不比那两个女官,头发丝都没有乱一根。 沉夜远远地看到一众执事仙官已在云端排得整整齐齐,身后漫天的罗天伞、九光宝盖照得空明天霞光艳艳,竟是句辰的全副仪仗。 沉夜在空明天多年,如此盛景,只在句辰第一次来荒泽时才见过一次。 这端华竟要句辰用这样的阵仗来接,沉夜好奇心更盛,便想着要上前去找几个她平日里熟识的小星君问个清楚,却突然被一个人拉了一拉。 拉住她的是仍一脸怒容的踏虎。踏虎不发一言,按着沉夜坐下,重重地拽了她的头发一下,手中一绕,几下就挽成一个发髻。 沉夜并不是傻子,立刻就想到了自己此刻的模样,想来踏虎是怕她这样子出去要丢人。 沉夜不禁笑道:“踏虎姐姐,承你的情,将来一定还你。” 踏虎瞪了她一眼,嘴里却是喝道:“谁要你承情?还不快去!” 骑麟看了踏虎一眼,无奈道:“你总做这些无用的事,可别惹麻烦才好。” 踏虎用力去推沉夜,沉夜笑着远远走开。 沉夜想了想,却是没有去找句辰,而是绕到了空明天正殿,一进去立时呆立原地。 正殿中都是忙忙碌碌的仙娥,手里端着各式四海奇珍、八荒灵果,还有一众打扮得十分齐整的莲生子们,嘴里吆五喝六,驱赶着一群群的珍禽异兽排列整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些凶兽每一个放在三千世界,那可都是威震一方的存在,吼一声地动山摇,吞一口风云变色,如今却都老老实实地趴着,舔手掌的舔手掌,蹭脑袋的蹭脑袋。 沉夜的确来空明天两百多年了,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世面,这些奇珍、凶兽若不是耗费极大的心力是绝无可能收集到这个程度的。 句辰平时很是简素,沉夜虽知他是天界创世先天帝之子,之前还总有些不信。 如今看来,他这个天上地下第一的二世祖,凡间那些个纨绔与他一比,那简直是不值一提,他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纨绔界扛把子。 让他如此费心的,是那个马上要来的端华。 沉夜想起姮婆对她说的话,如果你不喜欢,躲着点,太太平平的,比一切都好。 “啧啧,也就端华小帝姬来,圣君才这般费尽心思,我若是有圣君这样疼爱我一日,便是死了也值得。” “呸,你少做梦!你是谁,小帝姬是谁,真的是不撒跑尿照照自己。” 驯兽的莲生子们稚气未脱,都是些小孩子家家,羡慕之情难免都写在了脸上。 一个银盆脸童子摇头晃脑地卖了个关子,“你们都只知端华小帝姬,可知道她母君玄凰公主哪般?” 沉夜心不在焉地随手在一个仙娥手里抓了把果子,仙娥们飞过去一个眼刀子。 银盆脸童子已经接着道:“话说天帝本只有一位公主......” “放屁,天帝明明有两位公主,乃是同年同月生下来的。”银盆脸童子话未说完,却被另外一个童子叉着腰打断。 “说你没见识,你还真的连个屁都不懂。”银盆脸童子狠狠掐了那个童子的脸一把,继续说道:“天帝子嗣艰难,本只有一位公主,名唤含章。”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嘘声,“这含章公主我们倒没怎么听说,只知天帝和天后膝下的玄凰公主风华无双。” 童子们自是知道含章公主的,如此说不过为了激银盆脸童子而已。 银盆脸童子果然急了涨红了脸,连珠炮似地道:“谁理含章公主,你们天天玄凰公主玄凰公主的,可你们谁知道这玄凰公主的来历?” 有童子道:“这还用说?玄凰公主乃是天帝之女,来历还需要你说。” 银盆脸童子却是得意,摇头晃脑道:“我说你们见识浅薄,你们还不信!玄凰公主虽是天帝所出,你们可有谁知道她母亲是谁?” 有童子道:“自是天后。” 银盆脸童子斜睨了那童子一眼,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笑道:“你们以为公主养在天后膝下,便是天后所生?公主是在凡间出生的,母亲本是一位凡间女子。” “什么?凡间女子?这绝无可能。” 童子们满脸的震惊之色。 那银盆脸童子却已是更加得意,大笑道:“公主早年还曾流落凡间,是瑶池圣母有一日巡游三千世界,巧遇公主,才将她接回京玉都,送还天帝的,所谓还君明珠......” 有童子毫不客气打断银盆脸童子的话,“此话不通,我想起来,天帝天后曾在公主百岁那年明谕三千世界,赐名玄凰,更何况这些年天帝天后都将公主视为掌上明珠,怎会是你说的生在凡间?” 银盆脸童子却有的放矢,“若是天后所生,为何玄凰公主出生那日没有明谕三界?反而是在百岁那年才下御旨?这便是最大的蹊跷。” 莲生子们脑袋都不大灵光,一下子就被问住了。 “此等仙家秘辛,也怪不得你们不知。”银盆脸童子好整以暇扫视了众童子一眼。 第六十六章 血婴仙胎 “圣君从小与天后亲厚,犹如姐弟。”银盆脸童子顿了一顿,“圣君曾遣我家长农星君为天后侍疾,当日我也随侍左右。天后修炼的是混元九阳神功,修炼者不能生育子嗣,京玉都中老仙人们都知道此事。” 这点沉夜此前倒是听无忧无患说过,当今天后乃是句辰师姐,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 沉夜却因为从未听 而且,李主任也千叮咛万嘱咐,说父亲手术没多久,还在休养当中。 可是方回一下子就收不住了。那种滋味简直令他此生都难以忘怀。一口牙齿根本就连豆腐都咬不动了。未來的一周全都是流食。再也不敢靠近叶一夏的身边十米之内。 本应在一里之外河中的大和尚不知何时竟已来到了王月天的身边。 也不知道是我眼尖还是咋,我看到,那芭茅掩映的水面之下,竟然还有一根长檩条一样的木棒子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在水里这东西的颜色灰苍苍的,我也没有多看。 那白光飞起来,照着西边礓石河岸猛地一扑,就消失不见。可没过一会儿,就听到地下好像有动静,礓石河岸边,似乎有一个东西,突然钻了出来。 只见这块铁坯匀称规整、浑然一体,是不可多得的上品,可手法却甚是陌生,故而王铁有此一问。 他那圆滚滚的肉身之上,无数的血丝正不停地进行着蠕动。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条刚刚吞入了一颗鸡蛋的毒蛇,似乎想通过自己身体的蠕动来将鸡蛋的外壳挤碎,以便可以让自己尽早品尝到蛋壳内部那诱人的琼浆。 长期没有吸收到新鲜的血液,同时体内的妖元又在被不停地消耗,杨震天的妖身即便再强,此时他的呼吸也开始出现了一丝紊乱。 成帝之路总是不平坦的,各路天骄齐齐出手争夺,落败的人除了被杀,远遁九域,泯然众人矣之外,往往也会被当世大帝的天资所折服,甘愿追随大帝。 “是,是,俺求你啦,俺也是没法子了……”王大户迅速将半干的眼泪收了回去。 可吃到后面,反而觉得越吃越堵得慌,我只能放下筷子,结完账,离开了饭店。 萧紫甜对消毒水的味道越来越讨厌,以至于直到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眉心都是蹙着的。 一旁的马车里坐着东顾国使节,他死死的盯着宫门,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司空琰绯转过脸来看着她,因为离的太近,她甚至能够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芝麻最先憋不住了,因为吃过晚饭,天都黑了铁云朝还没回来,她凑到铁柔的房间里,铁柔正在擦剑。 本来,夏洛也想给莫墨儿来一瓶了,但是想想又算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等晚上回到红月亮娱乐中心,也是一样的。这种事情,得看她自己喜欢不喜欢,人家就想当个普通人,你非得让人家有内劲,那不是费力不讨好嘛。 嗖!球终于是开了出来。不过,这回桑巴军团们学乖了,直接将球传给了撒旦足球队的人。然后,他们立即双手抱头,往球场的两边跑。 “不要,好不容易等你来,比打电话好多了。你坐下嘛。”应勤往床里面挪,让出位置给邱莹莹坐。 不过关之诺倒是没说什么,而是看向了我,想要寻问我的意思,毕竟她也知道,这次如果不让我给他去训练一下,他也不会死心的,而且也能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他确实也是一个爱狗人士。 第六十七章 并无瓜葛 “婆婆呢?怎么不见婆婆?”端华笑着问众星君道。 远处,姮婆笑着走来,手中抱着一只玉兔。 端华飞奔迎上去,将玉兔接过,抱在怀中,腻在姮婆身上道:“瑞雪怎么胖成这样了?” 玉兔其实长得都差不多,姮婆养了很多只兔子,沉夜记性很好,却也分不清楚哪只是哪只。 姮婆笑着摸了摸端华的头 九容公主墓原本不属于嘉陵,只是与嘉陵毗邻,太宗时,将两座墓园之间的松林砍伐,重修了陵园外墙,将公主墓并入嘉陵。 守卫头子见狄冲霄似是无意收回神像,心下大急,忙向前膝行一步,将手中高举的神像又向上托了托。 树枝晃得松散,可还不见散开,后面几只粗的如人腰一般的主干迅速把它卷住。 展怀视力很好,他看到那个冲他招手的是霍九,哈哈一笑,脱了外袍和中衣,精赤着上身,一个猛子跃入湖中,月白的中衣在湖面上留下一个完美的弧线。 回到易道大厦后,罗佳妮提议大家对大厦进行一次详细的检查。她认为这样即使没有任何的发现,也可以给暗中的黑暗信徒一些警告:我们已经发现你们的动作了,识相的就赶紧离开。 得知这一结果后,身处海珍岛的狄冲霄松了一口气,要知这一诱劫大计的前提就是位于灵劫核心某处的指引魂器没有损坏,看来运道还行。 除了噬心鬼、墓灵鬼之外,恶魔生物中又相继出现了飞天鬼、掘地鬼、铁尸鬼、巨灵鬼等一系列鬼物。 此时,屋子里,貂蝉不再哭泣了,她沉默着,思索着。对于信阳侯刘桂一家,她很有好感,尤其是刘博,虽然已经很多年不见了,但是想起他来,还是有种亲近的感觉。说起来,她与刘博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 阎云把心中的怒火压抑住,低声说道:“都进超市,这里不一会肯定会有丧尸过来,再不要出什么乱子,不然就离开。”说着阎云瞪了蔡雪颖一眼。 能量渐渐平息,众多丧尸都看着成果,一些能量球像是黏在那个蜷缩成一团的金属上一样,闪烁的光芒缓缓减弱。 大伯父经常在空闲的时间来看着自己,手里拿着一个游龙戏凤的酒壶和一套酒杯来这里。 薄雅若闻言脸上出现了笑意,但在感觉到金氏瞪了她一眼之后,立马收起了笑意。 但现在不是以前了,她拥有了很多薄言禾的记忆,已经知道这件事是自己做的不妥了,所以才会在帝何伸手时,做出抗拒地举动。 富强号这么一游说,于萌心底的火气就降了不少,甚至还觉得它说的有几分道理。 并且在看到了他们之中的一人出现的诡异死亡之后,所有人已经聚到了红色飓风的最中间,不再靠近红色飓风的边缘。 宫本千叶嗲声嗲气的声音传入老九的耳中,让老九的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一下,本来脸上猥琐的表情,直接就定格了。宫本千叶纤细的手指在他的胸前划过,让老九不由的打了个冷颤。 赵璇在一旁拍着自己丰满的胸脯向林尘保证,林尘只觉得眼前一阵晃眼,直接将头转到了一边去,又是引得赵璇一阵的欢笑。 明阳子眼光何等毒辣,看起样子就知道和别人交过手,而且还受了伤。于是也没说什么,查点了一下弟子数量,立马回去。 第六十八章 再饮一杯 郑涟漪嘴角翘起,声音中满是戏谑,她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看上去是喝的有点多,一副微醺的样子,似乎随时可能会从阳台上掉下去一般。 感受到手臂要被魏子轩硬生生捏断了,眼镜抬脚就踹在了魏子轩身上,之后魏子轩被一脚踹的倒退了好几步,而眼镜则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突然间,一股无匹的冲击力,冲开了棺材盖,接着一道乌光,从棺材里冲出,它突破了头顶泥土的束缚,直奔天际,在星空中划过一道轨迹,消失不见。 “它之所以出来,是想去战斗,你信不?”萧帆看着百里留香说道。 相比较于其他人,魏子轩和慕思的状态应该是最好的,走了这么久,昆布都有些气喘吁吁了,只有他们啥事没有,走到一半慕思甚至说热将外衣都脱了。 他们几人全都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井菟抓着段高阳的手不肯松开。 怪老头暗示叶天风,应下帮李傲雪的忙,并立即南下,先找一个所在提升自己的实力,因为如果他在石城耽搁,会因为一些事情影响自己的实力提升。 以神爱集团的影响力,对付天使纪元这个尚处于幼苗阶段的企业,简直不要太简单。 人们虽然想观战,可这是黑夜,又怕被波及。哪怕崩飞的碎弹片,击在身上,恐怕都得躺下。也只能离开了。 “钟国龙。准备操作!”杀手命令道。钟国龙迅速拿出手持机。准备输入定位信息。 袁世凯可以不把他黎某人放在呀里,仗势欺人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可是面对梁老爷子这样的大牛人,他还真没这个胆子敢胡来。 直到看不到人了,慕凌雪才推窗口推开,唇角带着一抹冷笑,到是她太大意了,这样像娇一样的人物,走到哪里都有人追着,她怎么竟忘记了呢。 按门铃的人等了一会,也没见人给他开门,似乎也急了,直接掏出钥匙开了门。 而金兰宁和周游梦收拾好什物,便循着古宇留下的踪迹追了上去。 “这个奸诈的家伙!”古宇猛的一拳打在床上,木质大床顿时发出一阵嘎吱声响,粉尘簌簌飘起,大床摇摇欲坠。 “可知道是谁?”林丞之也有些疑惑,莫不是有人去闹养生堂了? 他的沉默代表了一切,不需要回答,洛琪已经心知肚明。她默默的转过脸去,轻轻擦去刚刚漫进眼眶中的一汪泪水。 易怀宇就仿佛一颗天煞孤星,他有一统江山的能力却也有毁掉所爱之物的能力,越是得他青睐喜欢的,越容易因这喜爱而崩毁。可惜她明白得太晚,当初若是能看到他身后带着毁灭的光泽,说什么也不会拼命接近。 龙皇敖霆直呼赤炫帝君的名字,语气中充满了深入心魂的怨恨和羞怒,这一刻他恨不得找到地洞钻进去。 “百分之百确定。”鹰眼巴顿肯定的点头,因为,随着他掌握风之力的时间增加,他发现了风之力更多的应用方法。 只一个对冲,林冲就毫无阻碍的杀透八层敌阵,杀敌十数人,而自己毫发无伤,一下震得这些西夏蛮子胆战心惊,也同样把十数万观战的汴梁百姓给震的说不出话来。 而这一次出现的人,可谓是十分的熟悉,孙不空等等为首的,那一拨对抗了诸位创世神的家伙们。而这个时候的他们,实力境界居然都已经达到了超级高,超级变态的地步,神道二重巅峰。 其身体之上,已经释放出强大的气场威压,猛烈冲击出长空无忌而来。 飞升者一词虽早已出了人们的视线,但这个词在炎天乃至整个真武世界所有强者心中,却足够份量。 于亘猛地大惊,他想不到那青年男子竟直接从他的身体中穿了过去。 孤儿院还是那么拥挤,孩子们似乎没有了往日的活泼,都蔫蔫的样子,脸上似乎多了一丝黑气。 “黄河束缚很强,贯穿整个深渊,没有人能够横渡黄河。”紫竹长老说道。 其面色铁青,怒意毫不掩饰的充斥整间殿宇,大势勃发令得众尊卫皆眼皮狂跳,只觉心头发颤。 关胜距离杜壆,扈三娘等人队伍,不过四五十步的距离,这时数千梁山骑军,骑马步军也未曾理他,铁甲洪流只是在他身边滚滚而过。 陈旭低吼一声,抽身便退,脚底劲力汹涌,往地面狠狠一踏,坚硬的青面石板瞬息破碎。 庄以蔓不知哭了多久,最后哭累了,就趴在萧晋轩的肩头睡着了。 “呵呵,我现在真想看见苏晨师兄一人干翻全场,然后看着这些人哑口无言的模样!”有人低身说道。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只要你肯帮忙。”纳兰无瑕兴奋的说道。 所以,白绍洋在研究生毕业之后,过五关斩六将,获得这个职位,在他手下接受锻炼。 远处剩余的的十几只精锐玄蜂似乎感应到了蜂后发生危险,放弃了巡逻任务,嗡嗡而归,护卫蜂王安全。 第六十九章 丑人作怪 第六十九章 沉夜推推句辰,句辰眸中红芒却已经瞬息隐去。 沉夜微微一愣,句辰如今竟能将入魔收放自如了么? 句辰却看着镇定无比,一脸肃然,再端方不过。 端华已经走了进来,站在句辰身后,低声道:“许久未来空明天,这里灵气太过充沛,镇魔钟又悲鸣声不断,我有些睡不着。” 沉夜 河流之中飘荡着的偶尔居然有残歌断壁,但这也无法掩盖住族人们心中的喜悦!他们已习惯了镇妖之地中的水劣质的状态。 果真如此,那巨猿一脚撞断巨树。李凝从树梢上跌落,便如一片孤叶飘下轻轻巧巧的落在了那巨猿的勃颈之上,不敢发出一点呼吸声。若是这巨猿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只怕是抬手就能把自己捏死来。 好一个情不自禁,她林涵溪从未觉得自己拥有如此大的魅力,可以叫堂堂天冬楼的楼主倾心。 “羽儿,你这是不相信娘亲说的话嘛,娘亲会骗你嘛。”老夫人板起脸来。 飞羽看看她,“你好好休息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处理就好了。”飞羽不想让她再去面对这些东西,他看出了她内心的挣扎和自责,她在怪自己害死了他们,刚刚说要杀他们,也只是因为恨一时的意气话。 他不能对梁嘉熙说出与芷菡的关系来,也不能太过强硬在不让他见她,他不可能这样与与他翻脸,但他相信,他能控制慕芷菡。 猴子和古仪两人急了,赶紧劝说李笑笑留下,咋能说走就走呢,她走了,干活都没劲。 “谢谢娘亲,娘亲慢走。”翎雨起来送走老夫人。黑乎乎的屋子,坐下来,陷入沉思,一次平反的机会。 洛汐皱眉,看着老婆婆消失在视线里,神秘的婆婆,是之前看过的那些主角遇到的什么神仙,高人嘛,自己有那么幸运嘛,是遇到高人了嘛,她会帮到自己嘛。 殿内左方设有一席,是预备给皇上的座位,右侧摆着一把紫檀贵妃塌,是为皇后准备的座位。两边摆着一溜的紫檀木桌椅,椅上铺着锦绣团垫。桌上设着杯盏,放着各种甜点。 我们从古至今,都把从一而终看成是一种美德,如果不这么做,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心理负担。 对于这个年轻的总管的建议和见识,吕汉强表示了满意,进入山西以来,杆子越来越多,事情越来越复杂,稳妥才是道理。 按照当时的状况,吕汉强为了避免自己家破人亡,投献的办法似乎是唯一可取的地方,这也是只能如此的办法。 最最让他痛心的是,自己不得不亲手结束了凌冲的生命,由此而引发了天大的误会,看到凌晓萱凄绝离去,他的心都在滴血。 而交警所在的位置,离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三十米左右,前方车辆比较多,一辆奥迪TT,并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而星门建立伊始,这十三家族联盟和那星门铸造集团的关系还很融洽,便将星门都建立在了这些等离子行星的附近。 宋乾面色沉重,盘坐他身旁的雪珂面色煞白,但他却帮不上任何忙了,自己的推演之力远不及雪珂,此刻又能如何? 胡宗南微笑着示意秦锋喝茶,秦锋倒也没有客气,端起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 “好吧,那我便在此陪你,如果老祖能够到来,或许也不会出现太糟糕的局面。”罕都沉默片刻之后,也在距离铁铮不远处坐下。 第七十章 青梅竹马 沉夜正自思索,端华的神情已经满是悲戚之色,“每次站在父君身边,我都觉得我不配与他站在一起。我们这样的丑八怪看一眼父君,都好似在亵渎,沉夜姐姐,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端华一句句问沉夜,沉夜却被问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虽然她早已经认清自己长得寻常,但在此刻之前,她站在句辰身旁时,却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沉夜只在镜花水月里见过自己的容貌一次,对自己容貌的印象并不深刻。可是她分明记得那一次,自己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还挺像一个讨喜的包子。 从此,她便一心认定了姮婆的话,觉得自己长了这一张众生面挺好的,比美人面的好处还要大些。 可原来......竟是个站在句辰身边都不配的丑八怪么? 她一点也不喜欢丑八怪这个词。 沉夜看着端华那张又枯黄又干瘪的小脸,端华长得真的一点也不好看,不好看到了惹人厌的地步,可......原来她们是一样?她也是长得这样惹人厌么? 端华自己扭动了下身子,让秋千微微地荡漾了起来,她眼里闪现出一种十分期待的光芒,看着沉夜苦苦地一笑,问道:“沉夜姐姐,你会喜欢我这个丑八怪么?” 端华这苦苦的一笑,让她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看着居然不像一个小女孩,而是更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这样的一个女孩子,这样的一副身体,这样的一张脸,即便是帝姬,即便得了万千宠爱,的确真真看着还是可怜,可以将人做古的同情心都要翻出来。 沉夜凝神看着她,突然唤道:“端华。” 端华闻声抬头。 沉夜挤出一张笑脸,将脸逼近了端华几分,问道:“仔细看一下,我笑起来的样子,是不是看起来还挺不错的?” 端华愣了一下,沉夜却已经挺直腰杆,一脸肃然地负手而立,语重心长地道:“端华,看在你唤我一声姐姐的份上,当然,辈分不对,但我不与你计较,总之,看在面子上,我如今以长辈的身份,教你一教。” 端华眉头紧皱,正要反驳。 沉夜却已挥手道:“我想如今你如此妄自菲薄的性子,大约都是你母亲的错,是她没将你教好。你虽长相......一般,而相貌又的确是顶顶重要的,但这既是事实,却也无需耿耿于怀。更何况,句辰疼爱你的心意并未因为你的容貌改变。” 端华嘴角一撇,感觉沉夜若再多说一句,她便要哭出来了。 耀双手抱胸,本是好整以暇,却在听到沉夜口中句辰两字时,神色一凛。 沉夜看着端华,语气依旧肃然:“不准哭!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说话行事当如朝阳蓬勃,不准阴阳怪气,不准指桑骂槐。以后再让我看到你这副样子,我就要打你了。” 端华极度错愕,看着沉夜,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沉夜伸手,轻轻弹了弹端华的额头。这一指沉夜弹得不重,端华还未如何,耀却已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沉夜看向耀,很是欣慰地点了点头,想来小时候揍他揍得很有成效。 端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耀道:“我要下来。” 端华说完,却是坐着不动,只拿足尖虚空点了点点着。 耀的身子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睛却不自主看向了沉夜。 端华对耀哭道:“你可还记得,你当日来求我母君要与我做奴仆时,答应过她什么?” 这句话没头没脑,沉夜听得愈发奇怪,端华要从秋千上下来,跳下来便可,为何要与耀说? 耀却已走到端华身前,将整个身子在端华面前俯了下去。 沉夜惊异万分,眼前的耀背脊虽然仍然挺得笔直,却终究是像牛马一样,匍匐在了地上。 沉夜下意识地就想伸手扶他起来,端华却已经很自然地踩在了耀的背上,跳下了秋千。 沉夜分明看见耀因为屈辱,身子瑟缩了一下,那挺直的脊背也微微弓了起来。 沉夜其实见过许多次这样的场景,京玉都来的仙君都是这样驱使奴仆的,用奴仆的身子做肉凳。耀......如今是端华的奴仆。 她不会做任何人的奴仆,她也不想耀做任何人的奴仆。 沉夜突然觉得有种愤怒涌了上来,她一把将耀从地上拉了起来,冷然看了端华一眼。 端华却已经擦了眼泪,竟又笑开了,“我去找父君玩了。” 端华一蹦一跳地走开,丢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小心些,以后不要再让她使唤你。” “小心些,以后不要再让她使唤你。” 沉夜和耀看着端华的背影,几乎异口同声地道。 两人说完,对视了一眼,少年的眼睛清澈明亮,已经漾起了笑意,眼中是一种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懂的光。 霎时,什么屈辱,什么委屈,什么丑不丑八怪的,都消散在了风中。 沉夜努力地沉下脸去,咳嗽了一声,问道:“你到底答应了她母君什么?” 耀一点也不隐瞒,眼睛微微眯起,抬头看了眼星河,道:“当日她让我选,要么言听计从,要么做奴凳,我选了后者,做奴凳总比言听计从好。” 耀说得轻松,沉夜却听得心头沉重,“不过是明知让人做到言听计从不容易而已。” 耀见沉夜不快,眼中的笑意反而更盛。 耀瞄了沉夜一眼,道:“她已经两千五百多岁了。” 沉夜微微一愣,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 要说端华年龄这事,最常与她提起的是无忧无患。 沉夜自窥破无忧无患的秘密,知道他们是句辰残念所化的莲生子,便将以往他们一些让人着实想不通的行为都想通了。 比如,他们对端华无端的妒意。 一个是残念,一个是得了三滴精血,说来谁也不比谁高贵。为何一个是视而不见,一个却捧在掌心? 沉夜着实觉得她若是无忧无患,也是要想不通的,也要狠狠地嫉妒端华的。 无忧无患咬牙切齿地与沉夜道,即便仙人寿命悠长,两千五百岁也不能算个孩子了,若是在凡间,东君楼那个满脸鸡皮的正阳真人也不过三千岁, 沉夜看着耀,眸子闪了闪,他也与她说了这样的话,却与无忧无患的原因不同。 ”端华长得单弱,性情也与孩童无异,人人嘴里眼里她就真的与孩童无异了。但毕竟,她已经不是个孩子。” 他果然是怕她吃亏。他从来是这样,在荒泽是这样,在这里也是这样。 沉夜默然片刻,突然对耀笑道:“有个事情真真奇了,前几日空明天内一株五百年没动静的祈灵树开了花,听了这几日竟要结果子,我去瞧过了,你可有去瞧瞧?” “不准转移话题。”耀眼中几乎要迸出火星了,“你近日为何看起来并不欢喜?” 沉夜愣了一下,她这些时日看起来不欢喜么? 她笑道:“在这里四季都是春天,我又有了这么好的皮囊,怎么会不欢喜?” “让自己欢喜,最重要。”耀的表情很严肃,“以前我不欢喜的时候,你这么与我说过的。” 沉夜将手边的空秋千摆到天上,伸手去抓身边飘过的一朵白云。 耀突然一把将沉夜抱起,将她放在了秋千上。 耀的力气很大,沉夜无从反抗。她用力地挣扎了一下,耀却已经放开了她,只是站在她面前不动。 凝肤仙子做的身体虽是依着沉夜本来的骨架,比普通女子略高些,却依着天界的流行样式,做的十分瘦削,在高大挺拔的耀面前,显得愈发的纤细。 沉夜感觉到耀身上沉重的压迫感,眉头轻皱。 耀的手上却不知何时已经有了一只玉兰花环。 玉兰花虽长得单薄,比不得牡丹艳冠群芳,却生来异香扑鼻,此时凡间已经入夏,这玉兰花最是应景。 沉夜遥遥想起在凡间时,每每也是这个时候,街角便会有卖花娘子将这玉兰花做成素雅的手环项链售卖,她每次经过,都会买上一只。 沉夜看着耀手上的花环,叹了口气,心想他竟能将这玉兰也做成了这样繁复热闹,她看着真的有些喜欢。 耀不容沉夜多言,已经将花环戴在了她的头上,戴完还十分满意地左右看了一下,然后,便开始轻轻给沉夜摆起秋千。 沉夜闻着玉兰花香,在风中轻轻地摆动着身体,突然觉得心很安静。 “你为何不问我与那个荆昊有何仇怨?” “我问了,你会告诉我实话么?”沉夜仰头问他。 “现在还是不能,”耀老实地摇摇头,“更何况,这些和你都没有关系。” 沉夜将半空中的身体朝后摆去。 耀却又问道:“这些和你没有关系,但你可知我与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沉夜想了想,也老实地摇摇头,她与耀的关系如今实在复杂,都有些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耀的烟罗面具微微一扬,露出了他的半张脸,竟是带着满满笑意。 耀轻声问道:“你可知道凡间有句话叫青梅竹马?” 沉夜在凡间住了七十年,自然听过。 “我们便是青梅竹马。”耀突然将秋千往前一推,将沉夜高高地荡起,他朗声道:“在凡间,青梅竹马是最宝贵的。” 沉夜被猛地高高推起,失重感让她本能地牢牢抓住秋千的绳子。那一句“青梅竹马”却随着这一荡,好似愈发刻在了心中。 耀好像看穿了沉夜的心思,将沉夜的秋千推得更高。 沉夜仰头,迎上风,突然觉得这样十分畅快,忍不住笑起来。 耀问:“还生我的气么?” 他问的是之前他隐瞒她的事情,这话他不用说明白,沉夜也能懂。 沉夜笑着喘气,“很生气,很生气。” 耀将秋千停住,看着沉夜道:“听说凡间的青梅竹马互相之间生气,从来不超过三日。” “你从以前就爱这么胡说八道。”沉夜说。 “哦,你也知道说以前,我以为你都忘记了呢。”耀的声音带了欢喜的笑意,他那张云遮雾绕的面具也随之漾起了一个笑容,竟浅浅地还带了个酒窝。 沉夜拂了拂风中吹乱的发丝,“以前我什么也不懂,现在我有些懂了。” 耀闻言,眸子微微一黯,旋即却又换上笑颜,“那么你喜欢打我这个事情也忘记了么?以前你要是生气了,我便让你打一顿,打完便好了。今日我便也让你打一顿,你打打看,看你打完还生气不生气?” 沉夜看着耀,却没有动手。 耀的眸子闪动一下,突地问道:“听说你们私下凡间七十年,是真的么?” 整个空明天人尽皆知的,沉夜肯定道:“我们在凡间做了七十年夫妻。” 空气随着沉夜说出这句话,冷凝到了冰点。 云蒸雾绕的面具沉寂下来的时候看着愈发诡异,与少年那朝气蓬勃的身体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人看着心头一阵烦躁。 耀低头沉默了许久,冷笑着问道:“那么如今你们回来了,他为何不公告四海,在这里,在空明天和你做夫妻?” 沉夜眸子缩了一下,跳下了秋千,头也不回朝前跑去。 第七十一章 天规婚律 她不是傻子,这些日子,来来回回,这句话空明天多少星君已经问过她,可现在是耀这么问她。 别人说的问的都可以不理睬的,可是耀问她,这句话就变成了真的,和她午夜梦回时闪过的那些念头一起,变成了真的。 沉夜疾步朝前跑去。 耀的声音却如影随形:“凡间种种,在天界不过须臾时光。在仙族眼中,除了他们自己,其他的存在都如蝼蚁。” 沉夜豁然站住,转身,一个字一个字道:“你,也是仙族。” 四周空荡荡的,浩渺云烟中,一丛丛摇曳在风中的丰硕牡丹,与那触手可及的寂寥星河,组合成一种异样的不和谐的美,极致而又危险,让人心绪不宁,却又忍不住被吸引。 耀烟罗面具外的半张脸在花丛中若隐若现,没有半分血色。 沉夜叹息了一声,看着满目争相绽放的牡丹,她突然想起句辰与她下凡时说的那句话,七情八苦,以助修行。 七情八苦,以助修行而已...... “给你的魂珠,有空记得拿出来看看。” 耀却只留下这句话,便闪身不见了踪迹。 - 这些时日,沉夜心中突然就有了九转愁肠。 只是混世魔王有了九转愁肠这个事情,却是不能同别人说的,她只去找了红鸾星官。 空明天有红鸾星官,以红尘入道,掌管三界姻缘。 凡人修仙本逆天而为,非天纵奇才不可为,羽化飞升已是极难,能迈入大罗金仙境者更是万中无一,至于最后得证大道踏入圆满境的整个天界不过十数人。 而在所有仙道之中,修炼因果之道又是极难中更难,机缘和天赋只要有一点差错,便是万劫不复、魂飞魄散。 那凡俗的不能再凡俗的姻缘一事恰恰便是在这因果道中,归因果管辖。 天界之中借地力者有之,偷天力者有之,举手辟山断海者也有那么几位,可屈指算来,以因果证道者不过二人。 要知道,京玉都那些所谓司缘仙君虽名头上有缘一字,与因果之力却是一点也不沾边。 话说这因果道中,三千世界中曾有熠熠双子星,一个掌姻缘,一个断生死。 空明天红鸾星君的情天恨海和冥界的幽冥王的生死阴阳,都曾在三千世界搅动过风云。 这二人那当真都是集天地气运而生,正所谓情天恨海等闲过,手掌阴阳万物惊。 说起来,他们二人也是凑巧,虽都出自天界世家,生来锦衣玉食,却一个甘心去了空明天苦修,一个更是自愿堕入幽冥界历劫,都未在京玉都供职。 只可惜。 只可惜,当年光芒万丈的红鸾星君怎么也想不到,幽冥王如今还是一言风雷动,他如今却混着混着,不知道怎么地,就混成了个虚职。 红鸾星君很愁苦。她本应是个传奇,即便后来不再是个传奇,起码也应该是个故事,如今他却实打实地成了一个笑话。 红鸾愁苦,愁苦到白了头,愁苦到去闭了关。 他这一闭关就是千年万年,直到这些年才刚刚出来透了透气。 红鸾星君一出关,就连着开了三十年的赌局。 这红鸾星君一贯以来就是个出了名的赌鬼,烂屁股的那种。 沉夜曾经跑去连着与他玩了半个月的骰子,也算有了点交情。 这一次,沉夜却来势汹汹,连红鸾星官的姻缘府门口的桃花都感应到了她的心思,慌得忙三三两两地结成了桃子,求着快些入人脏腑,以避锋芒。 如今的姻缘府已经淡出了鸟,只有大殿中摆着的一张大赌桌吆五喝六的有些人气。 沉夜将手中的骰子,再一次摇出了三个六。 “星君,你可又输了,”沉夜笑嘻嘻看着红鸾,“你说我赢了便给我定了姻缘的,我这都赢你一千一百零一回了,这次可做数?” 少女的眼睛不大不小,平平淡淡的,并没有什么能迷住人的潋滟水光,可这一笑起来,眼中洋溢着的青春热情,却让人莫名觉得有些动人心魄。 红鸾星君愁肠百结,蹙眉道:“沉夜仙子,如今天界的风气当真已经不大流行结成连理了。” 红鸾星君顿了顿,毫不客气地道:“更何况......你那心里想着的到底是和谁结成连理!?这是能想的事情么?那可是创世先天帝之子,是空明天主人,是连多看一眼都会觉得亵渎的圣君。” 沉夜却好似没听到,死皮赖脸道:“万事总有例外,你再斟酌斟酌。我听说其他管姻缘的人都是骗子,只有你是真的。” 红鸾星君看着沉夜面前摆着的三个六,没有接这句奉承。 沉夜却继续道:“要说......谁又能真的忍住不多看句辰一眼?眼观鼻鼻观心是可以练出来的,可人的心思却总是比眼睛跳脱。” 红鸾闻听此言,倒是喜笑颜开,“这倒是真的。姻缘府的桃花树每一朵开出的桃花中,也不知道有多少是牵扯着圣君的情丝。” 意昏昏,相思浓...... 沉夜看着红鸾,也是喜笑颜开。 “作孽啊。”红鸾将骰子捏在手中,呵了口气,“你怎么就这么敢?什么都敢!你就没怕过什么事情么?” 沉夜很认真地思索了下,回答道:“有的,我怕疼。” 红鸾星官绝倒,手中的骰子却再一次扔出了三四五。 他遮了下眼睛,沉重道:“沉夜仙子,不瞒你说,我虽修炼因果道万年,可自从遇到你,这些时日以来道心竟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沉夜却笑道:“我听无忧无患说,以前你这姻缘府可是有过好日子的,天界那时候天天都有喜事,人人要找你做媒,你的姻缘府门槛都要被踩烂了,报喜的青鸾鸟们个个都被丹药喂得肥嘟嘟的,飞起来的时候都扑腾着厚厚的翅膀,不像现在......” 沉夜说着,眼尾轻轻地扫过屋檐上耷拉着脑袋已经瘦脱了形的青玄鸟。 红鸾看着胸口好似被这番话给堵住了的,她刚咬了口桃子,又立刻呸了一声吐了出来,“真他娘的酸啊,比她娘的醋还酸。” “你就说吧,我和圣君到底般配不般配。”沉夜将手中骰子再次摇出三个六,看着红鸾笑道:“你真没看见,如今我和他已经出双入对?我们难道不是一副道侣的模样?” 红鸾一把打掉沉夜手上的骰子,道:“道侣是道侣,夫妻是夫妻,你如今如今想的是要得寸进尺。你可知道如今的天规婚律?” 沉夜一听“天规婚律”这四个字,头立刻就痛了起来。 自创世先天帝句秧开创仙界,其实也有不少仙人钟情风花,喜谈雪月。 成婚生子本是人之常情,即便出生在天庭,难道你家祖上不是从凡间飞升而来?即便是句秧帝,也是封了天后的。 直到现任天帝登基,这天庭风气才有了变化。 说来,先天帝的天规制定已有十万年,如今许多已经陈朽,不能应时。于是,现任天帝便嘱天后协天机阁众参事仙官修订天规。 修订天规何等大事,稍有不慎莫说会天翻地覆,便是多刮阵邪风,三界生灵也吃不了兜着走。 好在天后行事向来大刀阔斧、杀伐果决,又心思缜密、最是严谨。天后领着天机阁众仙官日夜不辍,耗时百年,终将天规修订完毕。 只是,天界众仙怎么也没料不到,天后百忙之中竟还垂顾了眼婚律。 如今的天规婚律一百零八条,条条严谨,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其中有一条更是十分细致,竟规定了仙家成婚,必须以修炼等级划分。大圆满境只可与小圆满境即大罗金仙结为连理,以此类推,仙家只可与差一个境界级别的道侣成婚。 这样还让人如何风花,如何雪月? 众仙因为岁月漫长而苦闷不已的心愈发苦闷。 修炼进阶真是烦也烦死了,谁还去惦记成婚生子? 终归这做仙人的,清静无为些也是无错。 于是,天界仙家渐渐地也就越来越不看重姻缘一事,到了如今,竟个个以清心寡欲为荣起来。 沉夜每每想及此处,都只能苦笑。然而,红鸾星官嘴边的笑容看起来却更苦。 沉夜叹了口气,道:“红鸾,话说如今天界,也不是都不成婚的,你说是不是?” 红鸾眼眸中沉痛之色更沉痛,“如今姻缘只是各世家大族之间联盟之用,仙缘也好,根基也好,家世也好,都是仔细权衡过的。如此,还不如不结,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鸟事!” 红鸾星君说到”鸟“字,加重了语气,屋檐下的青玄鸟被惊得飞起。 姻缘府执事星官立刻拉了拉红鸾星官的袖子,笑道:“如此说来,天后修订的婚律正正顺应民心,星君,你说是也不是?” 执事星官说完,又对沉夜笑道:”前些时日,又有几位仙家因着春心萌动,竟有不顾这天条胡乱结亲的,如今都被处了天刑,落得个神形俱灭的下场。如今各路仙家更是觉这婚律乃是古今最最圣明之法,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空明天也是要受天规管束的,沉夜仙子可要明白才好。” 沉夜白了这位执事星君一眼。 这个人名字叫桃夭,本是姻缘府的一个桃花精。也不知道当年她是如何从姻缘府一众桃花精里杀出重围做了星君的,说话做事竟一点桃花精该有的妖娆样子都没有,不管何时何地都一板一眼的。 说起来,沉夜看桃夭已经不顺眼很久了,要不是这个桃夭劝着,她觉得她已经搞定红鸾一百次了。 这些天里,她已经给桃夭留足了面子,今天是到了该行动的时候了。 沉夜眼风斜斜扫过桃夭,手指轻轻一动,给她贴了张定身符。无忧无患立刻一左一右搀住桃夭,一边朝外走去,一边笑道:“小夭,我们出去吃酒,出去吃酒。” 沉夜待无忧无患将桃夭架着走远,才对红鸾笑道:“红鸾,你都耍赖多少次了,我再让你一回子,这下你可要说话算话。” 沉夜摇了摇手中的骰子,又投出了三个六。 红鸾星君满脸不甘,盯着沉夜手中的骰子,一脸坚定地道:“我与你再来最后一把。” 最后一把当然不会真的是最后一把,红鸾星君赤红着双目,与沉夜又杀了百来把。 红鸾星君赌上瘾的时候是有些六亲不认的,更何况沉夜带足了赌本。 沉夜将一葫芦的丹药重重地砸在了红鸾星君面前,喝道:“梭哈。” 这一葫芦的丹药是沉夜这些年在空明天十分辛苦才存下的赌本。 红鸾星君看着那一葫芦的丹药,震惊不已:“这些丹药足以让一个资质平庸的小仙跨入小圆满境,你当真要一把梭哈掉?” 沉夜笑道:“只要你能赢我这一把,这一葫芦的丹药就都是你的了,以往的赌债也一笔勾销。可若是你输了,这次你可要发个心誓。” 红鸾明知故问道:“发什么心誓? 第七十二章 白熊悟道 沉夜微微俯身,压迫感十足道:“到时你发个心誓,若是输了再耍赖,不肯定下我和句辰的婚事,从此将道基不稳,这一辈子无法再证大道。” 这么狠!擅自定下圣君的婚事狠,誓言更狠! 红鸾星君眸光潋滟,看了沉夜一眼。 这红鸾星君容貌在一众星君中虽非翘楚,姿仪却被人人称道。 沉夜只觉得他这眸光一动间,竟有一种极动人的风姿,她连忙定了定心神。 听说红鸾星君生来便仙缘深种,出生那日十里桃花盛放,比翼鸟儿盘旋。若是凡人,即便是男子,被他看上一眼,也要怀孕的。 空明天的传言向来光怪陆离,沉夜经常劝自己不要太相信。 红鸾星君果然突地眼睛一转,目露凶光,朝着手中的骰子呵了口气。 什么倾心托付,哪里来的深深吸引?这分明就是个穷凶极恶的烂赌鬼。 沉夜嘴角微微勾起,她从不怕红鸾星君赖皮,只怕他不与她赌。 她从来在赌这方面气运极佳,逢赌必赢,那一葫芦丹药就是她这些年在空明天一点点赢来的,更何况她早已经打听清楚红鸾星君的过往。 红鸾幼时便拜在赫赫有名的三祖巫苍门下。 沉夜第一次听到此事时,心头却是一跳。当年耀曾与她说过,荒泽被人施了咒术,所以荒鬼们才看不见自己的样子,而一个叫巫苍的人就会这种咒术。然则,同一种咒术一般许多人都会,沉夜听到巫苍这个名字时,只默默多留意了下。 巫苍老祖是当年创世六祖中如今唯一还在世的老祖了,当年的丰功伟绩暂且不提,单说他培养出一个极其优秀的女儿便足以傲视三界了。 他的女儿便是如今的天后碧迦元君,据说碧迦元君只得了巫苍老祖三分根骨,便已是天纵之才。 而巫苍老祖此生只有两个徒弟,一个是女儿碧迦,一个便是烂赌鬼红鸾。 巫苍老祖乃是以天机入道,然而天机与因果听来似乎同出一辙,实则完全背道而驰。天机注定,因果自生,此二者相生相克,互为掣肘。 如此师徒,也算错配。 红鸾星君之所以还没有被巫苍老祖扫地出门,据说一则因他醉人的风情,二则因他十分的殷情。 这,这,这......好在巫苍老祖妻子早亡,即便再多风言,也没有师娘来揪红鸾星君的耳朵。 红鸾修炼因果道十分生僻,巫苍老祖又已经不知所踪多年,因此时有阻滞。 沉夜早已经听说如今红鸾修为已停滞多年,眼看着此生突破大罗金仙境遥遥无期,可眼前这一葫芦的丹药,即便是只母猪囫囵吞下,都能飞天的,怎能由得红鸾不动心? 沉夜努力掩去嘴角的笑容,故意对着红鸾星君沉下脸来,道:“算来你我对赌也有月余了,你若这一次不发心誓,我可不能再白陪你了。” 沉夜说着拿起眼前那装满丹药的葫芦,转身便走。 葫芦被沉夜挂回到腰间,却还一晃一晃地招摇着,就好像近在咫尺的大道正在远去。 红鸾一把抓住沉夜的袖子,央笑道:“仙子,沉夜仙子,最后再赌一把,再赌一把可好?这次一定做数,一定做数。” 沉夜脚步只微微一滞,红鸾立刻就将她袖子拉得更紧。 沉夜微微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眼红鸾,学着句辰微微垂眸,沉声道:“我知道让你擅自定下我与句辰的婚事,确是为难了你,如此......” 沉夜说到此处,不再说话,那神情似在沉思。 红鸾不耐问道:“如此如何?” “如此,我也不为难你,“沉夜大方地摆摆手,斜睨了红鸾一眼,嘴角一斜,道:“听说你手上有本姻缘簿,地册你当年送给了天后,其中的天册.....” 红鸾一听,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那是我练的本命法宝,便是要了命,也不能要它。” 沉夜歪嘴一笑,道:“谁要你那东西!我不过借来白看一眼,要么这样,还是原来的规矩,你赢我一把,我将这葫芦丹药给你,我若赢你一把,你将那姻缘簿借我一年,如何?” 输一把才一年,还是借? 红鸾一怔,感觉这赌注完成起来十分容易,不自觉地就点了点头。 沉夜却眯起眼睛,摆手道:“你先拿出来,让我过过眼。” 红鸾星君看着笑容满面的沉夜,看起来温和乖顺得好像一只鹌鹑,觉得这混世魔王一点也不如传说中那般的难缠。 红鸾笑道:“本星君也不是小气的人,就给你看一眼,也不能少块肉的。” 红鸾说着,抖抖索索自乾坤袖中掏出一大摞的书来,又在这些书中翻出本最破破烂烂的来。 沉夜看着眼前这本稀稀拉拉快要散架的姻缘簿,闻到了一股腐烂的霉味。 红鸾星君老脸红了一红:”因着这几年天界极少有婚事,这姻缘簿天册翻动地便少了,这翻动少了,它便生了气。这生气生多了,便老得快了些......” 红鸾说着说着,却突然觉得自己舌根一麻,身子一僵,已经中了枚定身符。 面前的沉夜眼角眉梢已经都是洋洋得意的笑,与刚才那乖顺如鹌鹑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沉夜将红鸾星君紧紧捏着姻缘簿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本破破烂烂的姻缘簿捏起来,揣进了自己的袖中。 红鸾此刻却是不管怎么驱动灵气,身子仍是一动不动,不觉大怒道:“没有我用心头血炼成的诛情笔,你将这姻缘簿拿去也是无用。” 沉夜慢悠悠翻动着破破烂烂的姻缘簿,笑道:“既然没用,那我就将它烧了吧。” 沉夜此话一出,红鸾仙府顿时风雷滚动,刹那之间,红鸾坐下大小星君已经怒目站在沉夜身前。 沉夜看着眼前乌压压一群人,深深叹息一声,她不就想成个婚么,为何这般累人? 这红鸾仙府不愧是曾经空明天最有权势的仙府,真遇上事的时候,这阵仗竟不比句辰小多少。 还好已经将姻缘簿骗到手,沉夜摸了摸袖子里的定身符,对着众星君微微一笑。 红鸾星君扬眉,身子虽不能动,却拿眼睛对着沉夜一勾。 光风霁月也好,婉转风流也好,原来美人多变才最是让人挂肚牵肠。 红鸾星君那一双狭长凤眼此刻已经变得媚眼如丝,本看着清冷的相貌转瞬变得热烈似火,只见他笑道:“你乖乖还我姻缘簿,否则今日即便是句辰亲来,这面子老子也不给了。” 这红鸾星君显是动了真怒,不仅直呼句辰的名字,还满嘴老子儿子起来,他坐下星君更是气势汹汹,一脸的凶神恶煞,已经团团将沉夜围了起来。 这群人看着......怎么与凡间那些欺男霸女的小混混没有二致? 据说红鸾星君曾下凡历练,最喜欢混迹市井,甚至自愿卖身入了青楼,做过花魁,干过老鸨,当真是在红尘中结结实实打过无数个滚。 啧啧啧,咯咯咯,小童子提起红鸾星君总是要吧唧一下嘴,默契地相视一笑。 沉夜将额头几缕碎发往后一撩,在凡间时,她可是与各路花魁斗过好几回的,从来也没落过下风,谁怕谁? 红鸾星君却已经觉察出不对,皱眉道:“稍安勿躁,小心她狗急跳墙,将姻缘簿毁了。” 沉夜本来就是要以此威胁的,听闻此言,倒省得她开口了,她微微一笑道:“星君,我不白要你这姻缘簿,你总共输了我一千三百次,就将这姻缘簿借我一千三百年,如何?我这一葫芦的丹药也不要了,就当送你了。” 红鸾闻言,居然只是眉头微皱,沉默看着沉夜。 一个满脸红粉菲菲的圆脸小星君却已经看着那一葫芦的丹药,吞了口口水,居然对着红鸾劝道:“如此说来,星君倒也不亏,再说了,星君此刻也是无奈,不如答应了她。” 红鸾星君被劝得显是已经有些意动,那小星君趁势又道:“只是这小魔王怕是不能信守承诺,星君若是有法辖制她,便好了。” 红鸾星君眉目一凛,道:“粉团儿,法子我自然有的。” 沉夜闻言看向眼前这个粉扑扑圆滚滚的小星君,心道粉团儿这个名字当真最形象不过。 沉夜大笑,摆手道:“你们姻缘府未免太看不起人,你以为所有人都与你们家星君一般么?” 红鸾此刻倒未动怒,声音愈发地柔媚,“人生来便有两种性子,人人捧他做正人君子,他说不定就一辈子真做了个正人君子;可若人人贬他做小人,那也便怪不得他了,撒泼打滚偷奸耍滑的小人怎么就做不得?这一时一刻的转变,由不得身,也由不得心。你说说,我如何能信你?” 沉夜不以为意,目光闪动,笑道:“谁说的,我就想做个万事随心的人,我想做好人就做好人,想做坏人就做坏人,与旁人无关。” “小沉夜,这可是你说的,将来可不要变卦。”红鸾星君轻笑了一声,话锋一转,道:“你若肯听我的话,发下血誓,我可以将姻缘簿借你一借。” 血誓是什么誓? 沉夜一时没能会意,她又不修炼,又不用顾及什么道心,誓言对她一向没用的。 她这一辈子听过许多誓言,也发下许多誓言。可是誓言这东西么,她一向认为不过风吹吹就散的事,这红鸾星君不信人心,却只要她发下一个誓言便让她拿走姻缘簿? 红鸾星君那双妩媚凤眼却像是看穿了沉夜心思,“我虽自红尘中来,却是在天山之巅悟道。那一日,我见一只黑熊咬死一只白鹿。黑熊长得蠢笨,白鹿却极是灵秀可爱,一时心意烦乱,将那黑熊灭杀,回身却见草丛中的黑熊幼子,竟长着一身白皮,与那白鹿一般灵秀可爱。那熊子在风雪之中瑟瑟发抖,想来饥肠辘辘,只怕活不过三日。后来,我将那熊子养在身边。熊子渐渐长大,他心性愚顽,并无慧根,我便放任他玩闹,打算养他终老。可有一日大风雪后,它却突然不见,我本想用法力去寻,却突然心头狂跳,心中隐隐有感。三日后,我在一处冰原看见那白熊腐尸,已被咬得千疮百孔,却是被一群冰狼咬死。” 沉夜听到这里,忍不住道:“白熊怎么会打不过冰狼,定是被你养坏了。哎.....可是你若不养它,它早就死了。” 红鸾星君眸光一闪,看向沉夜,“我自白熊身上取了三滴血,以血画额,终悟因果道。” 沉夜见他脸上隐有圣光浮动,已是庄严相,心中略微有些惊诧。 红鸾星君的一双碧清妙目却已低垂,叹道:“这血誓便是自此中悟出,乃是我独门道法。” 第七十三章红鸾星动 红鸾星君说着,咧嘴笑了一下。 “只要取三滴心头血,以血为引,发下誓言便可。只不过这个血誓和一般誓言不同,有朝一日,若是违誓,脏腑便会一点点烂掉。” “这么残忍?”沉夜笑问道。 “就是这么残忍。”红鸾也笑道:“不过有一点是不错的。” “哪一点?”沉夜被吊起了胃口。 红鸾认真道:“违誓之人,脏腑虽是烂了,皮肉却是一点无损,死了以后,看起来还是栩栩如生。” 粉团儿闻言,捂嘴轻笑,“星君最是体谅人心,知道人人都有爱美之心,如此也算功德了。” 沉夜听了,先是一愣,却是差点憋不住笑出声。 她的脏腑早就被荒泽的天刑削了个干净,还轮得到这红鸾星君的血誓来剐?她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这个咒术了。 沉夜毫不犹豫,想也不想,立刻点头应下:“我这便让你取心头血,你可也别后悔。只是......” 只是……沉夜禁心咒发作,再也说不出那句,我这副身体不知道有没有心头血。 粉团儿却已经一指点向沉夜。 沉夜身子突然一软,靠在了红鸾星君身上。 红鸾星君骨骼匀称,肥瘦正好,沉夜觉得靠得极其舒服,好似靠在了一个软褥子上。 红鸾星君看着一脸享受的沉夜,微微摇头叹气,“这便是青春,当真让人怀念。” 他说着,开始轻声吟咏:“天地无心,入于杳冥。鉴血为誓,以身化清......” 沉夜此刻虽被红鸾星君迷得有些晕头转向,听着这吟咏声却也觉好笑。 这仙家要施法便施法,口中还要吟咏这咒法口诀是几个意思?是生怕不被人学了去? 沉夜想着,恍恍惚惚间竟真的就将这血誓的口诀记了下来。正当她随着这口诀意走神飞之际,心头却突然好似有一个冰凉凉的东西拂过,然后心就被挖了一下,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 沉夜呀了一声,却已经被一个人轻轻抱起。 那人斜斜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凉凉看了红鸾一眼,对着红鸾道:“你越发出息了。” 红鸾脸上泛起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好似戏谑,又好似尴尬,他十分熟稔地对着那人笑道:“小辰,你怎么来了?” 句辰并未多言,只是将沉夜袖中的定身符全部洒了出去,然后抱起沉夜,转身便走。 沉夜呆呆看着句辰。这个二世祖真是不懂什么是节省啊。 红鸾哀怨地看了眼句辰抱着沉夜离开的背影,唉声叹气。 定身符的效力可以叠加。他看着自己和一众红鸾府星君身上厚厚一沓的定身符,有些担心起自己的老腰。 红鸾叹了一句:“可以解了咒,让她自己下地走的。” 句辰却并未抱沉夜走远,而是隐匿在姻缘府的角落,二人正正好好听到了这句话。 沉夜看了看句辰抱着她的手,笑意盈盈看向句辰,在凡间又不是没抱过,让他们习惯习惯也好。 句辰也神态自若,道:“这红鸾......很怪异。我已开了个小空间,且在此听听他们说什么。” 沉夜会意,将头舒服地枕在句辰胸口,觉得句辰的肥瘦度也十分完美,靠着好像更加舒服。 姻缘府中,那满脸红粉菲菲的粉团儿正凝眉问红鸾:“星君何故传她血誓心法?” 沉夜闻言也是吃惊,原来刚才红鸾吟咏出声,是为了传法? 红鸾单手抚额,懒洋洋道:“如此,也算还她一分,将来若有天机反噬,也不至损我因果太多。” “小小一个灵物,何故能牵动星君因果?”粉团儿大惊,“星君可是在情天恨海里滚过来的,神通广大,已到了能对抗因果之力的境界,别说这沉夜周身无一丝灵力波动,即便是大罗金仙,稍有疏忽,只怕也逃不出星君的因果轮盘。” 姻缘府当真是能人辈出,长这么可爱嘴巴还这么甜的执事星官,给我来一打,好不好?沉夜看着那个粉团儿,忍不住在心中对她竖起一个大拇指。 粉团儿却满脸担忧,看着红鸾道:“难道......难道是因为星君心中的那一丝执念,竟要应验在她身上?” 红鸾看着粉团儿因为惊讶好似吞了一口鸡蛋的嘴,左看右看一番,“小粉团儿,我怎么觉得你又胖了呢?这些时日不是让你刻苦修炼的么,难道你又偷懒了不成?” 小粉团儿大吃一惊,摸了摸自己的脸,哭唧唧道:“这些时日桃子吃多了些,我本就爱胖,师父却爱美人,这下怕是要被师父嫌弃了。” 红鸾见粉团儿小脸涨得更红,斜睨了她一眼,道:“你如今懒怠,只修因,不修果,将来只怕你所到之处正缘难结反成煞,到时你可别说你是我座下弟子。” 小粉团儿委委屈屈,嘟囔道:“那姻缘簿可是星君的命根子,今日就这样子借给了那个沉夜仙子,也不知道她消受得起消受不起,别到时候姻缘不成,烂桃花缠身才好,那我可要等不及给她去送送温暖了。” 沉夜听到这句烂桃花,想到刚才她说自己竟能牵扯动红鸾的因果,心中不知如何,竟有些惴惴的。 句辰却凝眸看向她道:“红鸾这样的无聊人,以后少见便是了。有朝一日,他若步入大罗金仙境,只怕我也奈何不了他。” 沉夜听得奇怪,句辰是大圆满境,为何奈何不了大罗金仙境的红鸾? 可是不等她细问,句辰却已带她离开姻缘府,仍旧是抱着。 圣君威武,最爱圣君。 沉夜看了眼姻缘府门口的桃花树。桃花树不知道为何,突然觉得空中刮过一阵冷风,不觉得瑟瑟发抖了一下。 - 沉夜在句辰怀中,一边翻开手中的姻缘簿,一边催促道:“快些送我回洞府。” 她很想赶快安静下来,看一看她和句辰是不是天赐良缘。 句辰却瞄了一眼她手中的姻缘簿,道:“这都是些很无聊的东西,你别太沉迷。” 沉夜还来不及问他刚才怎么来得那么及时,他说完话,人却已经瞬息不见了。 沉夜发现自己已回到洞府中,也不管他,开始埋头翻起姻缘簿。 翻了半日,却发现她的名字居然不在姻缘簿上,而句辰的名字虽然写在上面,名字旁边却是空的。 若想与一个人结成连理,就必须红鸾星动,在姻缘簿上证出因果。 为何她的名字不和句辰的在一起? 沉夜想来想去,想不出这是个什么道理,只想起荒泽那个巫祝子弥给她下过一个“天煞孤星”的诅咒。 难道那孙子下的诅咒真的有效力? 沉夜正想着,也不知为何,在她袖中的魂珠竟突然滚了出来。 沉夜连忙伸手去捡,却突然感觉自己的意识好似一阵摇荡,已经被卷入了魂珠中。 - 玉娇公子昨日做梦,梦到一个满脸粉扑扑的小仙君来给他报喜,说他近日红鸾星动,不日便会遇到心上人。 听说天上有个保姻缘的小仙君,好似叫个红啊粉啊什么的,若是梦到她......玉娇公子满脸通红。他快要满一百岁,加冠之后便可以成婚。 玉娇公子满一百岁那年,加了冠。 宝冠以赤金为底,镶嵌了九九八十一颗宝石。这八十一颗宝石可不是随意镶嵌的,每一颗都取了个“最”字,比如最璀璨,最净透,最硕大,然而这些不过万金一求而已,还有那最能凝聚灵气,最能净化邪祟,最能滋养元神等等,却是让京玉都仙家看着都眼红。 此冠一出,三界耸动。 谁都知道宣瑞国殷实富裕,却没想到竟殷实富裕到这个程度,简直有些耸人听闻。 玉娇公子刚拿到这个宝冠时,也着实稀罕,把玩了数日。 加冠要束发,一丝不能乱。玉娇公子的长发被编成了一根根细辫子,总角在头顶,以一颗金顶珠束住,这才戴上宝冠。 玉娇的头皮被扯得生疼,宝冠又极重,他戴了一会,便不耐烦了,转眼却看到笑笑翁虽满脸堆笑,眼角却噙了泪。 玉娇见此,也是眼角微微湿润,道:“先生慈爱,平日的教导,玉娇绝不会忘。” 今日是他的加冠大典,先生说了,天下万民都看着呢,他生为宣瑞国未来的君主,一言一行都是天下楷模。 笑笑生眼泪终于滚滚而下,擦着泪,给玉娇正了正衣冠。 楷模玉娇正了正衣冠,坐直。 太乐王看着端然而坐,俨然有几分君临天下之姿的儿子,满心安慰。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鬓角华发,笑道:“仿若还是少年,怎么就真的老了?” 太乐王如此平易近人,万民感慨万千。 王后看看玉娇,再看看太乐王,却对着身旁的侍女轻笑:“这些男人呐……” 王后这些时日觉得自己容颜好似老了一些,便有些埋怨起来,她这一辈子只为男人操心,如今孩子也大了,丈夫的位置也坐得稳稳的,她总说到了要为自己活一回的时候了。 众人心中各有所思,一直正襟危坐的玉娇公子,眼睛却轻蔑地扫向了一群正在嘻闹的年轻女子。 这些女子,他一个都看不上。 什么红鸾星动,那个粉扑扑的小仙君看着就是个见习的,业务生疏。 玉娇想着,嘴角微微勾起,为自己的骄傲而骄傲。 他如今早已经学会笑了,先生教他的,他并不笨,掌握要领掌握得很快。 然而,过程并不顺利。 他的面皮生来就比寻常人沉重些,嘴角抬起很费力。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怪胎,只有先生与他说,只是他神海中有了一个小小错处,只要练习,将这个错处纠正过来,便会好的。 先生博古通今,玉娇很佩服。 他们都说先生不过占了笑翁二字的便宜,才做了他的老师,可是他知道先生的学问浩瀚如海,不知强过那些沽名钓誉者多少倍,什么第五子第三子的,他还老子天下第一子呢。 玉娇想着,看向王座上眉眼飞扬的父亲。 宣瑞国王室传承有个常例,宣瑞国王在两千五百岁那年便要传位给下一任君主。 他的父王今年高寿?说真的,他忘记了。 但这几年父王老得很快,脾气也愈发古怪,说不定哪一日心血来潮便要出去走走,将这个国家扔给他。 不行不行,在这之前,他要先出去走走,抢在父王前面出去看看这个世界。玉娇揉揉自己被宝冠压得生疼的额头,心中更加笃定。 宣瑞国公子玉娇在加冠第二日不见了踪影。 太乐王急得跳脚。 王后却嘴角轻轻一撇,“这个冤孽啊,不知道哪一天就要惹出大事。” 第七十四章 写上就好 玉娇公子其实早就打算出去走走,这个打算不止一日两日。 早些时日,他听到一个传说。 传说,星河之中有幽境,幽境无穷黑,无穷尽。谁也不知道幽境从何处起,又会在何处消失,可是一旦星辰被幽境吞噬,到最后都会变成幽境的一部分。 三千世界,就这样,一点点地变成了幽境,无穷黑,无穷尽.... 台弯,一间工作室内,头发花白的琼瑶坐在中间,林心茹,高媛媛分坐两侧,看着面前的电视机中政纪风光无限的站在镜头前,表情都略带着感慨与复杂。 赵宏达的火气也上来了,说话的语气不是很好,虽然知道龙啸云的实力,但是被他这么三番两次的打搅,就是菩萨也该生气了。 政纪脑中闪过一道亮光,眼睛微微一闪,看着奥利安娜道:“我记起来了,原来是你,真的没想到,我记得你当时叫美黛赛斯”,政纪说着,绅士的轻轻握了握奥利安娜手心的前段。 包裹了他身体的雾气几乎被打散,而他至少是有三根肋骨被打断。 最终,在那枚玉佩的价格被气灵宗加到了六百五十万之时,夜锋便不再加价,任由那枚玉佩被气灵宗拿到手。 顾明微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面色变的很难看的说道:“我知道,你是想骗我,你也想骗我。”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厉,面上有黑气涌现,浑身透着一种怨恨之气。 段秋这边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分钟,王级七段的中年人就被段秋斩杀。 为了变强段秋不介意杀掉一些已经绝迹的生物,在大灾难到来之前,他能变强多少就变强多少。 而且她跟自己骄傲的说她们补习老师是新西方最年轻的老师,而且还是经过严格考察才通过的,由此可知他还是很自立的。 随着一声巨响,水气散尽,众人只见一道狂傲的身影立在了赵云儿的身前,当然,这人并不是楚玉,而是那曹破军的嫡孙曹沐风,竟不知道何时来到了这里。 冷千说了一个十分冷的冷笑话,楚玉却是“嗖”的一下便窜了出去,奔着洛灵之前所看的方向查探了一番,不过并无所获,这才又静静地回到了他们的营地。 在学园里度过了这学期的最后一天,放学后,夏煜坐在回家的车上,突发奇想的登上了东之乡的论坛。 他深吸了一口氧气,瞳孔中,璀璨的黄金色亮起,宛如岩浆般的暗金色,在江水中闪烁。 “我看他们的这个双管齐下,注定是一场空。”太子殿下笑了笑,似乎一身轻松。 “我打算去广州,”去履行当年没有实现的承诺,周灿在心里补了一句。 随着赤焰山龟的一声怒吼,这头化婴后期的火行妖兽身上再次爆发出了强大的火行能量,并且目标直指楚玉,楚玉现在已然是油尽灯枯的状态,要是再加上这一击,估计他连魂魄都不会留下。 于是何晶晶使出了浑身解数,上了知府火锅的同时还做了好几道经典川菜,吃的知府大人是非常开心。 两人离得山洞远了,那人说话自然也就大胆一些,不过他却不知道,他的死期马上就要到了。 说到这,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她甚至开始着起了男装,不管是习惯,还是神态,都越来越像当初的刘曜。 宋明爵一看到秦欢欢那泪汪汪的大眼睛,心顿时就软的不行,没忍住又伸出手抱了抱秦欢欢。 第七十五章 因果化业 沉夜说完,放出了无忧无患,赶走了端华。 沉夜说得轻松,书写姻缘簿却不容易,必须消业力。 道家有许多消业力的办法,沉夜这些时日读了许多关于因果的古籍,也知道了不少,可惜都需要天长地久的修炼,都不能用。 还好,还有一个办法简单可行。 沉夜看着手中蘸饱了血的狼毫笔,觉得自己真的 这时候已经是晚上,闪亮男生们还在排练,毕竟演唱会是在晚上举行,晚上排练更加接近真实环境,尤其是和舞蹈演员们的走位和互动排练。 苏白茶原本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获奖感言,支支吾吾的,时不时朝着方青古那里看看,希望他能帮着解围。 这个选项发出来就有点侮辱人智商了,现在他开这种盘口赌狗都不会去下注不能了,毕竟欧皇陆天真不是开完笑的。 还有,黄柏也不一定长时间居住在这里。现在只是把这个入住仪式办一下,如此自己就可以随时住进来了。 发现妻子睡着,李南柯第一时间打算去对方的风水宝地窥探一番。 作为“天朝上国”,市舶司对外国商品象征性征收的那点关税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计。 她发现梅千雪姐妹唱歌挺好听的,又看了别的娱乐夜间场地的改革,于是她也学着别人那样弄。 以颜江雪的实力都如此厉害,那夜夭夭是不是完全可以自由出入皇宫了。 从游轮停泊的岸边登上山岭之上,花了大约二十多分钟,实际就是百多米的高度。 冲着喧闹的众人挥了挥手,让他们平静了下来:“各位,现在你们知道了吧,从头到尾,盼盼姑娘都是受害者。 王逸基本上不再需要躲闪,紧跟着又抬腿抽了下威尔德隆的膝盖后侧。 所以当于公公说完这句话,袁传扬眼中的光彩彻底消失,刹那间万念俱灰。 乔云汐和百里玹瑞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听着,在他们讲述的过程中可谓是秉承着有什么问题等他们说完了之后问。 秋娘不怕知道的事,他却是不敢启齿,因为他不能保证秋娘的安全,就更加不能拉着秋娘一同涉险。 她却不知道,尹峰是怕万一自己一时疏忽,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白烨看了看面前的虎天,知道这家伙没有那么容易屈服,看来皮肉上的痛苦,对他而言是没用的,只能够从精神上折磨他了。 乔云汐之所以说暂时留下,也是在暗暗的透露一个消息,那就是她可以离开郝家村,到他们周家村暂时停留。 百里玹瑞似是解释的说了这么一句之后,跟着一个挥手,一道气息进入到那光亮之中。 苏恋是真的生气了,不是因为挨了一巴掌,而是因为慕希雅的行为,已经彻底触到了她的底。她平时害自己也就罢了,现在,连她的好朋友也要一起利用,她就不怕自己的行为遭天谴么? 唐昊一声不吭,平推过去,统统一掌拍死。爆出碎片来了,立刻收起,一会儿下来,他便搜集了不少,加上上一次的,装了满满一大袋。 现在有关华娱公司的消息满天飞,几乎每天都有报道,最多的当然就是三生烟火的事情。 这尉迟仙子,不光姿容绝色,一向有齐天院第一美人之称,天赋更是绝世,天生一块神骨,素有外院第一人之称。 第七十六章 打扇盖被 第七十六章 先天帝的天象乃是一个威武男子脚踏星河,一手执弓,一手举剑,拨开云层,现一方新天地。这当真是无可争议的明喻,也是至今为止大圆满境异象的模板。 与无数个创世先天帝的明喻一样,一代又一代不知道有多少天界懵童读仙史读到此处时都会热血沸腾,立誓要追随创世先天帝的步伐。 然而, 韩秋澪不否认孙不同的功绩,但他们居然把孙不同视作救命稻草,坚信他是撑起中原局势的顶梁柱,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股力量,让空治像是受到了高压电击一样,左手瞬间被弹开。整条手臂,都在隐隐作痛。 和软柿子一样,能够随便欺负随便捏的妹子,就是软妹,周兴云是这么说的。 这次,老爸老妈不信都得相信了,但,总得来说…这件事儿对俩人的冲击力确实大了些,所以也导致俩人总有种似梦非梦的不真实感。 魏无赦气的脸色铁青,眼睛里的血丝都要爆裂一般,呈血红之色,羊楛说的是很在理,可他为什么总觉得羊楛是在为李坏说话? “冥顽不灵!将他们关押地牢!这辈子都不用出来了!”大世子森冷道。 杨宇必须要自己琢磨,其实就算原道祖在身边,这样的问题也不会解释给杨宇,而要让他自己体会,别人说的话毕竟是别人的体会,来的不深刻,非要自己真正的体会完成之后,那么才会变成是自己的体会和感悟。 东皇伦很诧异,他压根也没有想到过会有人会敢于挑战他,这还曾是他心底深处很期盼的事情,可是现在竟然竟然就这样出现了,这让他不由得愣了愣。 柔拳是一种极需技巧的拳法,它可以透过物质外表去打击物质的内核。 在说会,高家大堂,高家家主高耀中,此时坐在了最上方的位子上,而在下方的两旁分别坐着高家的四位长老,大长老高要,二长老高水、三长老高晋和四长老高火。 大家又聊了一会儿,肖剑带着莹月和轻瑶回了房间,教她们大品天仙诀血舞千龙破,因为这套功夫是最好用的了,你内力不够可以只打出几百,几十甚至几条龙,杀伤力却很大,自带定位系统。 这座茶楼是金城里面最繁华的地方,往来的这些客人也都是非富即贵的,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人会怀疑到她们陆青衿这个时候坐在一旁的桌子上,心里面早就已经是焦急万分。 就好像为主是脱了缰的野马一样,只想在那广袤的草原上肆意奔跑,而自己给她的却只是一个牢笼,准确地说,只能让他翻身的牢笼。 她们的皮肤都很好,因此化妆的时候只是很简单的化了个淡妆,补了个红唇,站在镜子前一看。 李昂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的神情里,像是倒映着北极的冰川。 他那个姐姐看到自己的报价后本来还有些犹豫,看样子是准备货比三家。 走下床来到窗前,抬头仰望着头顶上方湛蓝的天空,肌肤感受着朝阳的暖和,这才让她的心重新归于平静。 等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之后,温洁心里才重重地松了口气。 反派大B0SS他其实已经黑化了,就站在鬼畜和蛇精病的边缘,虽然现在是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但是末黔还是清楚的明白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第七十七章 射星游戏 端华总提起玄凰,沉夜一开始本不在意的,有时候甚至还会附和着问点玄凰的日常。 可是,时日久了,听得多了,心里不觉得渐渐有了些异样,好似心上沉甸甸地压了个人。 沉夜笑起来,感觉自己的笑容有些僵,就不想再笑了。 沉夜这张脸毕竟是凝肤仙子做的,笑起来的时候看着或许还有几分颜色,可不笑的 就在易寒簸动指尖,准备再施灵法时,一道咻然之声倏然冲他而来。此时,易寒施展子母衍煞诀生出的煞雾散去了大半,人与人之间,已大概能看出一个轮廓。就在这道声音愈加临近的时候,易寒猛地转头,羽翼一闪。 “好了,走吧。”兰登再不看他一眼,越过巴布拉,当先径直往佣兵团内部走去。 更加准确的说,他们会狂化,变得毫无理智,变得六亲不认,甚至连痛觉都消失,完全被脑海之中杀戮所支配,毫无恐惧地冲向这道被称为地狱的边境,致死方休。 对于整个神州浩土所有的商会而言,口碑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其直接代表着交易的信任程度,因此哪怕在整个南城都人丁稀少的情况之下,南客商会这一二层用以交易的大堂之中,依旧极为热闹。 此刻,与溪恸身躯重叠的雕影,已然变得极为黯淡,仿佛一股轻气便可将其轻易吹散。 毕竟,别说10%几率,就算是1%的几率,有时候也代表着一次活命的机会,没有人会嫌自己命大的。 李辰心中一动,唐鳌身为太极门门主,又掌控数个豪门家族,其积累财富,一定十分惊人。 在醒来的第一时间霍子御就知道自己迟到了,但看着怀里还睡的呼噜阵响的人儿,霍子御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但有时候事态的发展或许会超出所有人的预料,而要将一切都控制在自己的手中,要么有比任何人都要强的实力,要么有着洞穿一切的智慧。 萧欣的话音一落,整个拍卖场就像是潮水涌潮一般,一浪接着一浪,不少人都是惊呼了起来。 “实在是这人太危险,不然我也不会给你这么长的时间,这人很狡猾的,进去了边境外面的森林,抓不到,那是他国的地盘,我们的人抓捕了一年多,也没有收获,一个月我觉得还是太短了。”林傲天无奈地说道。 “那你告诉我,二狗这是怎么了?该不会是真的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白冷兔说道。 不是秦君抛弃了他们,只是不断有更强的神魔投拜,即便秦君没有亏待他们,他们也会被压下去。 林毅只凭一丝墨香,便能判断出这是墨宝斋出产的顶级墨锭所研磨出的墨汁。 武十三见此,然后就皱起眉头,就在这些家伙要开枪的时候,他们的手枪枪管,顿时弯曲。 “木少,这样不好吧?”酒吧老板这个时候满脸的冷漠,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男子。 萧狂听后这才大大的松了口气,要知道进入血界之后,就算是一个普通的血兵,实力都和他相同,如果没有系统的帮助,他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可以消灭血界,而且是否可以在血界中活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张震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然后眼睛扫了扫娍魔仙身后,娍魔仙自然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 第七十八章 一箭七星 红鸾走到众星君面前,沉夜这才清楚,这个风流在骨的男子居然一脸菜色。 看来那厚厚一沓的定身咒够红鸾受的。不过句辰最后还是讲情面的,否则只怕要定他个百来年。 姮婆眼风危险地飘过红鸾,道:“看在我们当年的情份上,才去请了小辰帮你解咒,你这多嘴多舌的毛病当真改不掉了?” 红鸾微微一笑,道:“多谢阿姮,阿姮这样疼我,我自然听你的。” 姮婆与红鸾的关系,传说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然而这还是沉夜第一次看见他们在一起,看着果然有些暧昧不清。 只是现下沉夜却无心再理会任何事情,她此刻的心境与在场众星君可以说是完全不同。 在季星射中星辰的那一刻,她心头的惊惧已经到达了顶点。 在她眼中,那烈焰般的箭矢在这一刻好像不是射向星辰,而是射向了她的眼睛,射向她的神海,将她整个人击穿,钉在了那炎炎烈火之上。 沉夜只觉得脑中一片轰鸣,似有千军万马踩踏。 她到底怎么了?她为何会如此? 而这一刻,沉夜的心境无人知晓。 所有人,即便是句辰,都以为她只是被季星这一箭的雄壮震惊到。 姮婆警告完红鸾,轻轻拍了拍沉夜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笑道:“其实小辰射得更好,你等着看。” 沉夜强自镇定下来,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这才看到句辰正在有意无意地看着她。 沉夜突然想起许久之前句辰醋海生波,不知道惹出了多少事。 他现在那眼神,简直与那个时候一模一样。他不会连季星的醋也吃吧? 沉夜看着显得愈发镇定的句辰,嘴角微微扯了一扯。 凡间生活固然不错,那袖里乾坤的滋味她却着实不想再来一次,颠簸倒可忍忍,可这些时日她沉迷风物志,几乎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绝不能忍受被人中途打断。 沉夜哭笑不得,可是这样的句辰,别人当然是不知道的。便是连姮婆都说她家小辰如今懂事得很。所以到最后,沉夜哑巴亏吃着吃着竟吃习惯了。 日主虽技惊四座,众星君却极有娱乐精神,轮流上场射星,倒也其乐融融。大星君射完,小星君们也凑兴上来一起玩耍,虽射不出多远,却个个兴高采烈。 端华看了会,也走了过来,一把从一个小星君手里夺过羿弓,道:“我来射。” 岁木仙君在旁见此情景,连忙道:“帝姬灵力不稳,只怕会伤及星辰,还是等根基稳固,再来游戏不迟。” “你们都只管自己玩,不管我。”端华眼睛红红地道。 她说着,脸上愈发有了怒容,手上握住羿弓,朝着星河就是一阵乱射。 岁木说得没错,端华灵气凌乱,那羿弓射出的箭矢歪歪扭扭,然而羿弓毕竟法力强大,即便如此,那箭矢眼看着真的要将一颗离得最近的星辰射落。 那是空明天稚童初次射星的靶点,整个空明天星君看着都轻呼出声。 那颗星辰上有成片的蔚蓝大海,有无数美丽的人鱼,人鱼们夜半都要坐在礁石上轻轻吟唱,目力好耳力好的星君烦心的时候,经常去听她们吟唱。 这可是所有星君共同的童年回忆。 沉夜看得也大惊失色,身旁的句辰却已经伸手一抓,竟将端华射出的弓箭悉数抓在了手中。 众星君这才呼出一口气。 岁木星君笑道:“原来圣君早将灵力附在了小帝姬射出的箭矢之上,诸位勿需担忧。” 端华闻言,竟将整张羿弓重重地往地上一推,尖叫道:“我不能玩,你们也不能玩。” 小孩子的声音又尖又利,划过沉夜耳膜。 童子们却立刻就扶好了羿弓,众星君看着也毫无异样,好似十分习惯她这个样子。 这不是端华第一次如此了,沉夜直到此刻才明白过来。 原来,端华是恣意惯了的。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端华是如此的,只有她这个新来的不知道。 怯生生也好,张扬也好,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她其实是想如何就如何,不过都是她想要的样子。 有句辰的偏爱,本就可以为所欲为的,她自己不就是如此么?凭什么端华就不可以如此? 怪不得耀提醒她,他跟在端华身边,应是早已经熟知她的本性。 沉夜眉头微微地皱起,那被她在心中划去的那几个字又重新蹦了出来。 ‘小心些’,她真的要小心些了,幼兽看着也很弱小无辜,乳牙嫩嫩的,可是一小口一小口地也能慢慢地吃掉一个人。 端华看了眼句辰,眼中眼泪已经落下,哭着跑开了。 句辰居然无奈地看向骑麟踏虎。两位女官对着句辰点了点头,已经追了上去。 沉夜惊异地发现,看起来无所不能的句辰原来不会管教孩子。 端华离开后,立刻又有星君对着射星跃跃欲试。 文权星君羽扇轻轻搭在一个女星君肩膀上,笑道:“要是宣明在,倒是可以和日主比一比。只可惜啊,如今空明天也不知还有没有人记得宣明兄当年一剑射七星的英姿?炽离,你说是不是?” 被文权星君换做炽离的女星君站在角落里本无人注意,此刻众人的目光却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沉夜也朝着她看过去。 女子相貌丑陋,皮肤黑得好似烧焦了的碳似的,片片龟裂开了。 她的打扮也十分简素随意,甚至可以说有些邋遢,竟连头发也懒得梳的样子,乱蓬蓬的,与空明天其他的女星君截然不同。 然而,这个被唤作炽离的女星君却是炽家族如今的当家家主,炽星之主炽离。 因她站在人群最末尾,那一头蓬乱的头发又盖住了半张脸,沉夜刚才竟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她,此刻沉夜看着这位女星君,却是比众人更加吃惊,呀的一声差点叫出声来,这人正是那日在逐日城见过的那名女子。 其实宣明沉夜已经见过,这位应该正是炽离,只没想到她竟然出现在这里。 沉夜与她再次相遇,不禁多看她两眼,发现她看着比在逐日城所见,好似又丑陋了几分。沉夜微微叹气。 众星君听到文权这话,却都齐齐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沉夜耳边突然嗡嗡传来一些声音,原来是有几个平日里与她交情不错的星君开了灵阵,在用传音入密悄悄聊天。 传音入密是开法会时星君们交头接耳必备法术,只是沉夜没有灵力,只能听不能用,只有干着急的份。 “喂喂,你们谁和文权星亲近?他不是掌管天下文运的么?只听说他全身掰开揉圆了都是心眼,可从没有听说过他缺个心眼呀。” “一千多年了,没人敢在句辰面前提起宣明,这下有好戏看了。” “不是不敢,不在圣君面前提起宣明,是怕他伤情;不在炽离面前提起宣明,却是为了怕她缠住不断要说宣明的事,怕被她烦死。” “今日有好戏可以看,可惜啊,我忘了带果子。” “自那日东君楼出了事后,逐日城的果子都涨了价,如今当真贵得有些离谱了。” “果子贵些倒也罢了,就是那流香珠是要天天用的,如今怕也是用不起了。” 众星君都看向这说话之人。 这流香珠本是妖族特产,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在天界流行了起来,如今早已经成了天界风尚。 流香珠虽不是什么必备品,却是情调、是品味,是与庸俗切割的象征。 只是这流香珠这东西要说贵么,大部分星君咬咬牙还是用得起,可至于天天用么,那便有些困难了,于是这位说话的星君立刻成了众矢之的。 有星君义正言辞道:“哪里的闲话?扯这些做什么?你们倒说些正经事,如今这炽离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炽离此刻却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众星君讨论的话题中心。她眉头微蹙,看着文权,眼中有怒火闪过,却只一瞬便消失无踪。 说来也怪,炽离虽是女子,却从小耿直,与一般女星君脾气也不相同,比如总蓬头垢面的,比如脾气爆碳似的,比如生气不生气都爱骂娘。 然而,随着她岁月流逝,她却变得越来越温和起来。 待到这些年,她虽然还是蓬头垢面的,脾气却已经好得不像话,只是那一双本来晶亮的眼睛却暗淡了下去,看起来总有种淡淡的死气,好似她已经生无可恋,对往事万物都没有兴趣似的,除了对宣明。 果然,炽离听人提起宣明,眼中却倏地一亮。 她本主火,这眼睛一亮起来,立刻眼底就燃起了两簇小火苗,跃跃欲试地跳动起来,这心思当真是藏也藏不住。 炽离豁地站起,对着文权道:“文权兄,不用你挑我,我本就想一战日主。” 这话当真是前后矛盾得可笑了。 一战日主是个什么意思?射星不过是个娱人的游戏,你说的都这样当真了,还说没被文权挑起? 炽离星君是出了名的有勇无谋,众星君但凡有点才思的,都十分嫌弃她,更何况,这宣明是她的死穴。 “多少年了,这空明天没有人再提起宣明过,虽是宣明错了.....”炽离灼灼看向句辰,“可我总想,若是圣君若是听人多提起宣明几句,或许就能想起他少时的好处来,或许或许就能去与宣明说几句好话。” 炽离居然有这样的痴心妄想,当真是要笑掉人大牙。 灵阵内,各种传音入密的声音又纷纷钻入沉夜的耳朵。 “圣君何等人物,凭什么让他去与一个叛徒说好话?” “叛徒.....怎么就用这词?” “重了重了,不至于不至于,京玉都与空明天明明亲如一家,怎可分了彼此?” 众星君一致看向说这句话的星君。 炽离却已经重重一掌压在羿弓之上,只听轰隆一声震天巨响,众星君都惊得连忙抬头看去。 众星君都看得眉头皱起,姮婆却是思路清奇,拍拍沉夜的肩膀,笑道:“不是她。” 这话没头没尾,要是旁人肯定是听不懂的,沉夜却与姮婆相视一笑,道:“好说好说,无妨无妨。” 这话回答地更是没头没尾,姮婆的笑容却是愈发深沉。 姮婆的“不是她”,自然是在说之前众人传说句辰和宣明为一个女子反目,那个女子不是炽离。 沉夜却立刻会意,她在逐日城听过炽离和宣明吵架,早知道绝对不是炽离。 沉夜小声问姮婆道:“这炽离到底是怎么回事?” 姮婆瞥了正在小心翼翼调弓的炽离,“所谓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你看她如此,可是粗中有细。今日之事只怕在她心中盘亘许久,文权一番话,正好让她顺势而为。你且看好戏。” “她与那个宣明......”沉夜欲一探究竟。 姮婆微微一笑,直截了当道:“已经有了孩子,只是那孩子如今不知被炽家老家主藏在哪了。” 这么惊天动地.....的么?沉夜目瞪口呆。 没想到他们之间竟然连孩子都有了,想来那几日他们在逐日城争吵时只字未提孩子,也当真是吵得太凶,连孩子都顾不上了。 在空明天竟有这样劲爆的绯闻。 沉夜着实深深地看了炽离一眼。算你厉害啊,敬你是条汉子! “圣君,”炽离以人间礼抱拳道,“我若能如宣明当年一般,一箭射七星,你可愿听我说句话......” 炽离还待再说什么,突然一声怒斥将她打断。 “炽离,莫要胡闹,还嫌丢脸丢得不够吗?” 炽家老家主、炽离的父亲炽肃星君自人群中走出,皱着眉盯着炽离。 炽肃一双琥珀精晶目炯炯有神,正气凛然。任谁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看,都会心生惭愧,更何况他呵斥的那句话当真难听。 毕竟炽离是现任炽家家主,这老家主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当众训孩子? 沉夜听得眉头也是皱起。别说炽离现在是京玉都世家堂堂的家主,便只是普通星君,也是昂然鼎立在天地间的。炽家老家主如此当众训斥人,这让炽离如何在家族在空明天自处? 炽肃呵斥完炽离,立刻转头,对着句辰恭敬行礼道:“圣君,小女唐突,圣君执掌空明天,有刑罚星君之责,望圣君责罚。” 这炽肃向来最重规矩,讲究君子之风,乃是公认的空明天体面第一人,特别是对圣君句辰,可说是向来尊崇有加、唯命是从。 你看他这话说的,这作揖作的,当真是标准,当真是得体,当真是......说不出个什么味道,怪不得星君去哪里开坛讲法都不带着这炽肃。 要说这位炽肃星君,出身的确是无可挑剔。 第七十九章 给我跪下 他的父亲虽然是炽家历任家主中存在感最低的一位,可是他的母亲却是大名鼎鼎的折丹。 生为折丹之子,按说炽肃应该与圣君最亲厚的才是,可如今圣君却好似并不待见他。 明明圣君小时候经常跟在炽肃身边,“大哥哥”“大哥哥”地喊他,也不知道从哪一日开始,圣君对炽肃有些冷淡了起来。 圣君越冷淡,炽肃反而越恭敬。 他本来就是最知礼守礼的,这一恭敬,便有些过了。 空明天本来就不是京玉都,众星君大多散漫惯的,于是看炽肃便有些丁不是丁卯不是卯了。 然而,炽肃却能始终如一,保持一万年不变,说来心智也是坚定。 “夫君,莫要动气。” 一个美妇人环佩叮当,浅笑嫣然地走到炽肃的身边,正是炽肃的夫人赤寰女。 赤寰女的美貌在仙族中都是十分出名的,她一出来,仿佛周身便都自带了光芒,让人移不开眼睛。特别是站在已经有些形容枯槁的炽肃身边,显得她愈发仙姿玉色,绝色无双。 灵阵内,又是一阵骚动,星君们的传音又纷纷扎入沉夜的耳朵。 “这炽肃是怎么回事?” “行事古板也就算了,怎么都不知道保养自己一下?让自己老成这个样子。” 沉夜这次看得清楚,原来是游弈拉她进的这个灵阵。 游弈排名空明天一百零八洞星君最末尾,却因为性格随和,在玩乐一道上又十分钻研,所以在空明天十分吃得开。他与沉夜一见如故,前些时日便与沉夜拜了把子,所以但凡有趣点的事情总要招呼沉夜一起。 灵阵中,突然有一个星君忍不住笑出了声,道:“当年要不是炽肃长得比我们俊俏些,怎能得了赤寰女青眼?再看看他如今,还不如我呢。” 沉夜算是听出来了,原来这位赤寰女是这一众老星君当年共同的白月光。 喂喂,说好的不谈恋爱呢?说好的不要姻缘呢? 沉夜看见赤寰女走出,一拍掌,心道,这下好了,阿娘来护小孩了。 沉夜正羡慕炽离有母亲疼爱,赤寰女却一弹炽离额头,笑骂道:“怎么又疯了?” 赤寰女虽是笑骂,神态动作对炽离却都极是亲昵,可这个又字,当真意味无穷。 上一次,炽离星君这样被她娘亲说她疯了,是她在南天门外遇到了赴丹元会经过的娘亲。 众目睽睽之下,赤寰女怎么打,怎么骂,炽离却还是坚持等在南天门,等宣明。 听说后来赤寰女气了个半死,回去便闭关了百年。 众星君却都拍手称快。 闭关要封闭灵识,这一百年等于时间静止,容貌虽未必能驻颜,心智却一定会保持不变。 女神又一百年不老,而且这一百年又不用与炽肃在一起,当真是大快人心。 属于炽离嘛,众星君也觉得她太过了些。 炽离这样离经叛道,被说“疯”是常事,被说“丢脸”也是常事。 一个女子对着一个男子死缠烂打,自然是十分不光彩的,还好这是在天界,若是在人间,如今都要被冠上“伤风败俗”的罪名了。 众星君们的传音入密在这一刻终于全面地炸开了,众星君议论纷纷。 也不知道那传音入密有没有人错传到赤寰女那里,赤寰女的笑容不知为何越来越僵,语气越来越严厉:“才做家主没多久,不好好打理族中事务,为圣君解忧,却在这里为难圣君,气你父亲。你本资质平庸,是你父亲力排众议,让你接了家主之位,你当知好歹才是。” 这番话,赤寰女说得比炽肃那声色俱厉的怒斥更让人难堪,不少星君眼中都闪过一丝玩味的意味。 因着炽离生下来是一双与母亲一般的黑瞳,没有继承炽家家传的琥珀精晶目,赤寰女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差点将她那一双碧清妙目哭瞎,因此对女儿的管教比炽肃还要更加严厉。 果然,炽肃和赤寰女开始左一句右一句,对着炽离好一番说教。 炽这一家子,灵力不算一流,家族实力也排不上名,然而,如今三界之中要说人尽皆知的家族却也只有炽家,连黄金家族都要屈居第二,全因他家这一台台接连上演的比风月集还要精彩的大戏。 美艳少妇生下不肖女儿,青春少女痴缠无情男.....炽家多的是让人笑不过来的笑柄。 偏偏这炽家有许多位经商奇才,竟将这些笑柄编辑成册,搭着炽家盛产的晶火珠一起售卖。于是,笑柄越多,收入越丰,炽家竟奇迹般地有了中兴之象。 如此说来,炽离这位家主,也算是对家族做出了举足轻重的贡献。 沉夜对炽离真真同情起来,怪不得每次看见她,她总一直低着头,那日在逐日城时如此,今日在空明天时更是如此。 就在沉夜以为炽离会就此作罢的时候,炽离却对着句辰行了一礼,自嘴里几不可闻地又迸出了那句话来:“圣君,我射下七星,你可否听我说一句话?” 所有人这下全都对炽离侧目了。 今日这炽离到底是怎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疯? 众星君自然都看向了他们的圣君,等着他的回答。 然而,圣君并未震怒,他居然抱拳回礼,认真问道:“炽离星君,请教,你射中七星与我何干?” 众星君闻言,都有些笑眯眯的。 沉夜也觉得,这样难得一见活泼的句辰,怎么回事,有点可爱。 是啊,炽离射下七星,是她自己的事情,与句辰的确没有一点关系。 句辰说完,巍然不动,只定定看着炽离,看得她额间生生滴落一滴汗珠。 炽离咬牙道:“圣君,我若能射下七星,虽不能保证我将来定能步入大圆满境,但起码也能达到大罗金仙境顶峰。我愿在此立誓,将来定以性命守卫空明天。” “怎么的,她守卫空明天难道是为了我?她难道不是空明天的星君?她的父母兄弟、她的洞府、她满洞府的星君童子难道不都在空明天?谁还不是以性命守卫空明天?他与她有何不同,她为何就这样赖他身上?” 沉夜神海中众星君的嘈杂的交谈声中,突然听到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传来,竟是句辰......句辰的那把拂尘福气。 “你没听错,是福气在说话。” 沉夜微微一愣,却看见句辰那双清凉的琉璃目好似看了她一眼,身后的拂尘无风自动地飘了一下。这一次却是句辰的声音传到她的神海內。 原来,他一直都听得到福气与她的交谈。 沉夜的眼睛笑得弯弯,总有些事情,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这样的亲密,只有她与他,隔绝了所有的其他人,她很喜欢。 “不用怕,只要心中一直想着不是真的射落星辰,不过个游戏,一会便好了。”句辰的声音又传来。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的恐惧的?沉夜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有个人比你自己还了解你,时刻关注着你的感受,安慰你,关心你,沉夜觉得很温暖,很安心。说不出什么,就是很温暖,很安心。 圣君今日当真不是很好的脾气,琉璃目此刻愈发冷得出奇。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要是被圣君这样看着,定是连头都要抬不起来了。 炽离却不一样。 炽离是个愣头青。 愣头青很冲动,炽离的眼睛都赤红了起来。 句辰却还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也不一定能射中,不射也罢。” “炽离,你给我跪下!” 炽肃终于忍无可忍,按着炽离肩膀,就要将她按在地上。 炽肃虽是炽离父亲,可毕竟已经是前任家主。天界规矩,各家家主乃是族中最尊贵之人,更何况是让家主当众下跪,炽素这句话让在场不少星君皱起了眉头,实在是有些太过了。 众星君正想看炽家怎么闹这个笑话,炽离却突然反手挣脱出来,一跃到炽肃一丈远的地方。 炽离竟能这样轻松挣脱炽肃,难道她如今的灵力已经在炽肃之上? 灵阵內的星君们一惊一乍的,连连传来惊呼声。 赤寰女见此,眉头一蹙,摘下胳膊上的涅凤环,击向炽离。 涅凤环化作光圈,眼看着就要箍住炽离。炽离却好似瞬息间长出了万千手足,将那涅凤环轻轻一拨,那火环竟又戴回到了赤寰女的手臂上。 赤寰女气喘吁吁,满眼震惊之色,炽肃显是被气得不轻,喝道:“孽障,你难道还想杀父弑母不成?” 炽肃说着已将几颗乌黑丸子捏在手上,那是炽家秘宝的玄硝珠,威力巨大。赤寰女也再次将涅凤环捏在手上,看着炽离,沉痛道:“阿离,你今日这是怎么了?你快清醒一下,不要再这样任意妄为了。” 炽离平日里早已经低头听训,此刻却好似什么也没有听见,双手之上已经绕上两道火鞭。 第八十章 睥睨群星 “惊鸿鞭。”有眼尖的星君已经认出这是炽离的本命法宝惊鸿鞭。 星君话音刚落,惊鸿鞭便似灵蛇般飞向炽肃和赤寰女,瞬息便将炽肃和赤寰女束在原地。 炽离当风而立,一身火红衣袍被风吹得猎猎做响,她的眼神愈发坚定,神情更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只见她对着炽肃和赤寰女道:“我,炽离星君,以炽家家主之名,命尔等不得再阻拦本君行事。” 炽肃和赤寰女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众星君也待再要议论一番,炽离却在扫了所有人一眼后,又定定看向句辰,行礼道:“我若能连射七星,还望圣君能听我一言。” 炽离这次说完,眼中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焰,身上瞬息就长出了一身金色软甲,软甲上布满火纹尖刺,让人望之心惊。 她竟是唤出了炅魔! 整个天界,无人不知炅魔,甚至可以说炽离的名字正是因为她拥有了炅魔后,才被人知道的。 炅魔乃是一件上古神甲,是当年少留星君踏平妖都之际所得之战利,也是当年老妖王最看重的一件至宝,在天界的甲胄排行榜中排名第三。 因其上附了火灵,有加持火系灵力的妙用,这样一件可以传家的宝贝,后来却被三界第一败家子宣明赠予了炽离。 炅魔乃是一件大战甲,便是仙将也只在大战时才披此甲,更何况这炅魔久经沙场,嗜血成性,如今怎可轻易在空明天这样的清净之地示人? 而此刻炽离竟在空明天披上炅魔,她又到底想干什么? “刚才差点被日主灼了眼睛,现在这炽离又放这么一把火,浑身倒是燥热得很。” “玩火的就了不起啊,若不是圣君在,我倒要用我的御冰术与她较量一番。” 众星君在灵阵內又交谈了一番。 沉夜好似听到了他们的各自腹诽声:你再嚣张些,再出风头些,小心我暗暗诅咒你哦。 然而,炽离却只是凝神看着眼前羿弓。 此刻的她英姿飒飒,旁人竟看得目不转睛,看得自惭形秽,她丑陋的相貌反而放在了其次,一点也不重要了。 星君们都倒吸了一口气,甚至有人已经在担心那羿弓的箭矢是不是会承受不住这炅魔的火灵之气。 就在此刻,突然,一个个异象呈现在沉夜的神海里,如同一幅幅画卷展开。 福气的声音传来,“她竟抽取了自己的魂珠,还让魂珠与所有人的神海相连。” 沉夜神海里的画卷中,一个女孩正呱呱坠地。 沉夜对这种感知并不陌生,她手上就有一颗玉娇的魂珠。 这些时日,她遍查古籍,已经知道魂珠乃是人的一缕记忆凝结而成。所以抽取魂珠对人没有伤害,却因为记忆这种东西怎好随便示人,一般人从不轻易抽取魂珠。 炽离如今却抽取了自己的魂珠,并且将之与所有人的神海相连,让所有人看到她的过去,她到底要做什么? 沉夜心中也是好奇,静下心来,去感受神海中的那段尘封的记忆。 - 炽离人生第一次睁开了眼睛的时候,在场所有的炽家长老都倒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双漆黑的澄澈眼眸,与炽肃的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家主好不容易有了自己的孩子,没想到竟然没有继承炽家的琥珀精晶目。众长老额头冒出冷汗。 赤寰女一把抱起婴孩,泪眼婆娑看向炽肃。 炽肃却不发一言,只默默低头坐着,心中好似有千万思量,不能与众人言。 “哇”的一声,炽离哭了出来。 仙胎生来有灵,已经能感知这个世界。 可是,这个世界,好像从一开始,就不欢迎她。 “女子嘛,还是斯文些好。” “女子嘛,打扮得像鲜花一样,才有郎君欢喜......” 炽离从小修炼火系术法。父亲和她说,她天资出众,要倾家族之力培养她一人,在她成年那日,父亲将镇家之宝火灵珠炼化成丹药,让她服下。 她因不能炼化火灵珠,日夜被烈焰烧心,到最后甚至每呼吸一次对她来说都是煎熬,父亲和她说,要承受天大的机缘就要承受常人不能承受的痛苦,只要好好修炼,总有一日能炼化火灵珠。 她不是不能吃苦,疼痛她可以忍耐。 可她是女子,她看着自己一点点变得焦黑龟裂的皮肤,看着自己一点点失去光泽的头发,看着自己一点点枯黄的眼睛,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地变化。 她哭着找父亲,求他,将她身体里的火灵珠取出。 父亲说,修炼是修炼,身体是身体,修炼不会影响身体,看黄金世家就知道,他们家族一个比一个貌美,一个比一个身体好。父亲说,一定是你生来不足,才如此的。 炽离没有办法,因为她的脾气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坏,坏到她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她动不动就狂躁不安,动不动就恨意滔滔,只觉得全天下没有人对得起她,只想着将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她真的很烦,日日夜夜不能成眠,越睡不着越暴躁,越暴躁越睡不着。 这样的日子.....她一点也不想回首。 好在后来她却渐渐好了,自从他将炅魔送到她身边之后,她就渐渐地学会了平静,渐渐地学会了不再乱发脾气,虽然她的容颜还是没有变化,再也回不到过去,可是她终于平静了下来。 平静下来的感觉很好,以前她习以为常没有感觉,可是失而复得后,她倍加珍惜。 - 画卷倏地不见。 炽离的过往,原来如此不堪。 沉夜收回神思,看向面前的炽离。众星君也看向她,目光却已经变得慎重。 炽离已经目光炯炯射向了星河。 她并不伸手去取箭矢,而是翻身旋起,一脚踏在羿弓之上,双手撑开弓弦,将自己的身子绷成了一条弯曲的线。 众星君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都知道这位炽家家主有些不着调,没想到她竟然不着调成了这样,竟然要将自己的身子当作箭矢射星么? 以身为矢?不过是个游戏,何至于?何至于? 可是......她是怎么想出来的?又是怎么做到了? 当真是疯狂大胆,当真是惊才绝艳,当真是睥睨群星! 只是,她不会就此有去无回了吧? 这可是星河,是天地的起源,是万物的元始,是让人最向往而又最惧怕的地方。 空明天的星君虽然从小看着星河长大,然而他们也是从小就被父母警告着长大的,绝对不能踏入星河半步,否则便是粉身碎骨。 看似就是近在眼前的星河,实则被一种强大而又无形的反噬之力包裹住。这股力量危险、神秘、恐怖,拒人于千里之外,会惩罚每一个企图逾矩半步的人。 谁也不知道这股力量到底强大恐怖到哪个程度,只知道即便是大圆满境的先祖也会被这股力量吞噬地只剩下渣渣。 创世先天帝曾发出最严厉的警告,绝对不能进入星河,否则便是神魂俱灭。 可曾经的天界就是这么个有意思的地方,即便是句秧,也不是人人对他唯命是从的。 所有的人想到星河,几乎都会同时想到一个名字——瑶姬。 十万年前,天界初定,创世六祖之一的瑶姬老祖便是殒命在星河之中,而著名的三千弟子背尸骨的故事也发生在此。 虽然仙道乃是创世先天帝句秧所创,可是几乎所有人都公认,瑶姬老祖的天资超越创世先天帝,以至于后来者居上,在后期灵力超越了创世先天帝。 然而,这些都不算什么,她真正的逆天之举是她竟创出了脱胎之术,一个可以颠倒生死,让凡人超脱轮回的咒术。 天界创立的根基当然便是入道修炼,羽化登仙。 而羽化登仙是为了什么?是为长生。 那么此事细思恐极之处就在于此了,脱胎之术让天界震颤之处便在于此。若在凡间也能得长生,为何一定要羽化登仙? 显而易见,创造出脱胎之术的瑶姬一人几乎就掀翻了整个天界的根基,更遑论她的弟子在她仙逝之后竟还创造出更逆天的轮还之术,竟可以让仙人重聚魂魄,变回成凡人。 此术当然引起了轩然大波,甚至一度让京玉都覆灭。 因此,瑶姬在仙史上笔墨更浓。要说少留老祖最受蒙童欢迎,那么瑶姬老祖便是让蒙童最头疼的,毕竟考瑶姬老祖,几乎谁也拿不了高分。 仙史上载,瑶姬老祖自创脱胎之术后,倒也并未滥用,只用来替人治治绝症什么的,这也是老祖心怀三界,慈悲为怀了。 当然,民间也有不少风言风语,说仙史上的这些描述不过是为尊者讳,毕竟各大世家供奉的牌位、家史上都从未提过瑶姬的任何事迹,只除了一件。 第八十一章 血肉搭桥 其实,瑶姬老祖此生没有闯过什么大祸,毕竟她在很年轻的时候便仙去了,没有机会。 然而除了仙史,每户每家的家史上对她的记载却是最多,以至于许多事情都成了无法磨灭的定论。 瑶姬老祖容貌冠绝天下,曾有好事者将她与创世先天帝句秧并列为天界双丽。 只是瑶姬老祖与其他美人不同,比如赤寰女,未成婚之前那都是追求者无数,然而瑶姬此生却是个异性绝缘体。三界男子别说追求,甚至连梦中肖想一下都不会。 也不是说不敢,就是不会。 有一种东西,美则美矣,却好似一颗打磨得十分完美的冰球,没有一点温度。 老祖长得也很像一颗冰球,因为在她百岁步入真仙境之时,她竟将自己的一头青丝剃光了,剃得光溜溜的。 彼时,句秧还未开创天界,所以并未有羽化飞升一说。 当日,据说老祖十分欢喜,便随意找了一个路过凡人替她剃头。 而那个凡人也因此得了机缘,千年后竟也羽化飞升,成为京玉都一名右路督天先锋将军。 以上,乃是仙史必考题。 正所谓“瑶祖落发”,正所谓“句秧炼晶”,正是天界奠基的两大标志性事件。 然而此事件中,最劲爆的是那日瑶姬老祖落完发后,曾说了一句话——”既掌乾坤,何愁男子?” 这......这......掌乾坤是造福生灵的,与男子有何关系?还何愁男子? 何愁什么男子? 何愁男子追求?何愁没有男子追求?还是何愁得不到男子?何愁得不到很多男子?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当然各人有各人的解读。 此处,仙史不考,只做扩充阅读。 然而,瑶姬老祖广收三千门徒之事却是千真万确。 且这三千门徒清一色都是男子,容貌俊美的男子,也是千真万确。 ...... 言归正传。 瑶姬老祖这三千男子,不,三千弟子,后来却让所有人彻底明白了星河的可怕。 瑶姬老祖曾立下宏愿,有朝一日,定要将星河纳入掌中。 这当然是一个极其狂妄的宏愿。 可是这个狂妄的宏愿却让她一次又一次地踏足星河,虽然直至殒命,她也未走到那颗离她最近的星辰。 然而这样一位让人匪夷所思的女子,真正最让人震撼的却是她的后事。 瑶姬老祖殒命之后,她的三千弟子为报师恩,竟以血肉搭桥,进入星河,才终将她的尸骨寻回。 然而,三千弟子去,却只有一人回。 当那名年仅十五岁的小弟子以瘦弱的身体,接过师兄背上瑶姬老祖的尸骨,一步步艰难地走出星河的时候,当真是悲哉壮哉。 生得惊天动地,死得轰轰烈烈,瑶姬在仙史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将对星河的恐惧永远地留给了仙族后人。 想挑战星河?先掂掂自己的分量。 到大圆满境了没?到瑶姬仙骨这样的大圆满境了没?什么?还没到大罗金仙境?滚滚滚,小孩子家家一边玩去。 这样的星河,这样可以吞噬一切的星河,敢以血肉之躯挑战这样可以吞噬一切的星河的人,时隔十万年,在今日终于又出现了一个。 炽离不愧为天下最愣头青的愣头青,却偏偏让她想出了这样以身为矢、射向星河的办法。 足够了,即便此去不复返,也足以在仙史中留名。活得太久的星君们摇头晃脑的,在心中一边计算一边感叹。 他们怎么就不敢去想借羿弓之力?他们怎么就对这羿弓习以为常了呢? 羿弓。 弈弓是先天帝做出来给圣君玩耍用的,可却是整个三千世界唯一一个可以伤害星河的武器,一个可以瞬间将星辰摧毁的大杀器。 这里面蕴藏的能量到底强大到什么地步,谁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只要圣君为箭矢装上先天帝留下的锋利箭头,那么随时可以将星辰射落。 可是,就算他们想到了,他们敢和炽离一样去做吗?星君们心情复杂,看着炽离的眼睛却都灼灼热了起来。 炽离哪管星君们九转十八弯的肚肠,她的身体此刻已经将羿弓拉满。只听羿弓嗡的一声,电光火石之间,炽离的身体已经急射而出,却没有化作火芒,而是化作一道耀目金光,射向远处的星辰。 这一次,沉夜看着裔弓射出,比刚才已经好了许多,虽仍有惊恐之意,心中却平和许多。 炽离的身体比羿弓的箭矢带给她的恐惧要小得多。她努力去想句辰说的话,这不过是个游戏。 沉夜正在想方设法压制心中恐惧,却突然好似在心底听到了句辰轻轻的一声叹息。 她以为他要与他说话,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用那一双凉如秋月的琉璃目望着那道射向星辰的金光,眼中漫过一丝忧色。 姮婆也叹息了一声,嘴里喃喃道:“一定要在今日么?” 沉夜不解,问道:“今日有何特殊的么?” 姮婆眉头轻轻蹙起,又是一叹,道:“今日是小炽离的生辰。” 沉夜有了不好的预感,忍不住问道:“她要与句辰说的话,是不是与宣明有关?” 姮婆叹道:“此生可以让她如此的,只怕也只有宣明一人了。” 沉夜想起宣明为人,心中愤愤,只觉得替炽离不值,“那宣明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如此,只怕要后悔的。” 姮婆却目光幽幽,看着远处化作一道流金的炽离,道:“小宣明的为人,她不会后悔的。” 沉夜还要说什么,却已经听到众星君的一声惊呼。 一颗,两颗,三颗,四颗,五颗,六颗,炽离星君竟在星河里游走,一口气在那六颗星辰之上留下了浅浅的金色标记。 她竟然真的要做到了么? 炽离星君,炽星之主,炽家族最新一代的家主,于三千年前元历十万两千八百七四那年,踏入了大罗金仙境。 所有听过她名字的人,大多只因那些她纠缠宣明仙君的丑事。可是今日这样的一个人,竟然真的能连射七星,成为京玉都最耀目璀璨的新星么? 众星君都憋足一口气,紧紧盯着炽离星君射向第七颗星辰的身影。 突然,那道炽离所化金光竟有些摇摇欲坠之势。 众星君从小练习射星,他们自然知道射中星辰固然需要不断练习准头,可要控制好箭矢不伤及星辰,却需要不断地磨砺灵力。 这炽离看来这下是灵力不足才控制不住身体,只怕这样下去要伤及那颗星辰,造下大孽了。 今日炽离是以身体为箭,一个身着大战甲达到大罗金仙境的仙君身体,那是比仙兵还要厉害的杀器。 然而,众星君没有动,而是齐刷刷地在看向了句辰。 “所以,那些人总说要为空明天如何如何的,实则到最后劳苦的还是他。”沉夜的神海里传来福气的声音。 沉夜赞同地不能再赞同。 句辰的声音却已经传来:“能不能陪我走一趟?” 沉夜不曾多想,也没问要去哪里,就已经点了点头。 句辰一笼乾坤袖,将沉夜收到了袖中,然后化作一道灿灿星芒射向了星河。 - 沉夜这次被笼在句辰的乾坤袖,看到的却不再是之前的混沌一片,而是竟能眼观八方。 沉夜俯身去看,星君们的身体竟然越来越小,空明天越来越小,灵阵中传来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不过仔细去听,还是可以听到。 沉夜听到一个激动的声音道:“圣君竟已可以游走星河。” 另外一个更加激动的声音几乎咏叹道:“这绝对是仙界在仙道上一个史诗般的大进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年惊才绝艳如瑶姬老祖者都无法征服的星河,今日却被圣君踩在了脚下。” 似乎所有星君在听到这番话后都屏气凝神了,灵阵内落针可闻。 突然一个冷静而又自持的声音道:“只因圣君一人之力,从此,空明天便可借星河之力,空明天的武力将与京玉都平起平坐。想来整个天界的格局就要重写,即便京玉都拥百万雄兵,我们再也不惧......” 这个声音竟然是文权的,他竟然一直在灵阵之内?他是如何忍住一直不说话的?沉夜觉得十分佩服。 文权却已继续道:“圣君臻自大圆满境时的异象,所有人的眼睛几乎都只看到了他鼎立于天地间,看到那颗破开他心脏的眼泪,甚至御书郎们也来来回回只盯在这两个事情,可是却很少有人注意到他脚下踩着的星河。” 沉夜听到一众星君倒吸气的声音。 文权这番话为何要在灵阵里说?他大可当着众星君的面说。沉夜突然冒出一个想法,难道文权这番话是特别说给她听的?她何时在文权心中变得如此重要了? “的确,圣君的天象是踩着星河鼎立在天地之间.....圣君......” 众星君的声音慢慢远去,渐渐地完全听不见了。 沉夜最后朝空明天望了一眼,发现竟然有一大批一大批的司缘仙君们不知何时已经涌到了星河旁,好似一群群踩也踩不死的蚂蚁。 沉夜收回目光,她如今坐在句辰的乾坤袖中,只觉得晃悠悠地,好不惬意,与上一次被他笼在袖中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人当真的是逆天了呀! 不是说好的,只是法会后随意的消遣玩乐么? 怎么最后竟演变成了这样?已经到了要记入仙史的地步? 沉夜想着,身体一晃,却发现自己已经出了句辰的乾坤袖,双脚踩在了星河中。 星河之中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承托着她。 沉夜走在上面,好似脚踩着软绵绵的云气,倒也并不吃力。 句辰道:“星河之中,时光流速不同,比空明天慢上数百倍,追上炽离需要些时间。” 沉夜点点头,看向句辰。若不是刚才听了星君们的话,看他走在星河间好似闲庭信步的姿态,还以为他十分轻松,可是实际上,句辰此刻看起来十分难熬。 句辰已经冻得脸色发白,脸上、衣服上都已经凝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星河好冷,沉夜搓搓自己的身体,还好她这副骨头已经习惯了寒冷。 可是句辰有灵力护体,怎会如此脆弱? 沉夜轻轻摸了摸句辰的手臂,发现手臂冰凉,连忙问道:“你怎么了?” 句辰却问道:“这里是星河,你不冷么?” 沉夜老实点头回答道:“冷当然是冷的,可我并不如你这般怕冷。” 一阵沉默,句辰的声音带了一丝迟疑,问道:“有一件事情,当真我有些搞不懂。” 沉夜一时没有会意,“什么?” 句辰的声音一丝丝地传来:“你明明这般弱小,为何我总觉得有朝一日,要被你踩在脚下?” 沉夜闻言,不觉笑道:“在你眼中,我总是好的。” 句辰竟垂头在沉夜耳朵低低道:“是么?那么在你眼中,我好么?” 句辰的话,好似吹气在耳边,声音更是充满了魅惑。 这样的话,这样的声音,这样的句辰...... 沉夜突然恍然大悟,怪不得从刚才她一直觉得句辰有些怪怪的。 原来句辰已经入了魔! 沉夜再细看句辰的神态,他那个玩世不恭的神态,当真是再明显不过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似乎比以前更温和了些,更受控制了些,怪不得她没有一眼看出来。 强大如句辰,难道连入魔的状态都可以进化? 句辰却好似一点也不明白沉夜的心思,只道:“本君快冷死了,不如你抱着本君,给本君暖暖身子如何?” 暖暖身子...... 这话打死平时的句辰,他也是绝对说不出来的,此刻他说来却是如此自然。 沉夜根本来不及多想,句辰已经一把牵住她的手,将她顺势往身边一拉,然后便紧紧地将自己的身子贴了上去。 沉夜只觉得自己的半个身子都像掉入了冰窖,身体也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只可惜这万万里星河中多了个炽离,若是只有我和你,便好了。” 句辰虽然冷得瑟瑟发抖,却还在与她这样调笑。 沉夜当真是被他有些气笑了。可是这样带着点邪气带着点孩子气的句辰,居然又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有些可爱。 一本正经的圣君句辰固然是如玉公子,如琢如磨,让她仰慕让她赞赏,可这入了魔总想着小小诱惑她一把的句辰,却总能让她心跳如雷,让她下意识地想要亲近。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入魔,对不对?”沉夜看着句辰,凝眸笑问道。 第八十二章 玉都奇闻 沉夜在此刻之前,其实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而她刚刚生出这个念头,心中便一发不可收拾。 “哦?”句辰看着沉夜,似笑非笑。 沉夜认真道:“我觉得不是什么入魔,我觉得都是你。你以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把另外一个自己关了起来。” 句辰的身型微微一滞,接着竟将自己的半个身子往沉夜身上重重一压,“所有人都说我是入魔,你倒是有趣。那么你说说,你喜欢哪个我?” 沉夜的嘴角噙上一抹笑,回道:“都喜欢。” 句辰眼中却闪过一丝戏谑,“都喜欢么?我都不喜欢我自己呢。” 沉夜看着句辰,竟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温和道:“若你真这么觉得,不妨笑一笑。你从来不笑,你自己知道么?” 句辰微微一愣,道:“你......当真太喜欢说话。” 他说着,宽大的手掌已经握向了沉夜的脖颈, 一股钻心的寒冷立刻从沉夜的脖颈传到了全身,让她冷得哆嗦了一下。 “你这里好热。”句辰却是舒服地嘤咛了一声,手好似不受控制般地一点点探入沉夜的衣襟。 她的身体从来都是冷的,只有一颗水晶心有几分微热。 句辰从刚才到现在却一直说她热,想来是他冷了。 沉夜一把抓住了句辰极度不老实的手,咳嗽了一声,道:“你不要乱来,我知道你冷,我给你暖身子。只是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我们先去助炽离,回来再论其他,如何?” 句辰却好似一点也不为所动,慵懒地抬眸,问道:“炽离与我何干?” 入了魔的句辰不讲一点道理。 沉夜思索片刻,看了句辰一眼,道:“他自愿入魔,是为了变得更加强大,可以去相助炽离。你若不肯达成他的心愿,怕是他以后于心不安。其实只要他再也不入眠,你便再也得不到元神滋养,如此你也知道后果。” 若他真是句辰分离出来的一缕元神,只怕最担心的就是原主常年不入睡。如此他便不能自睡梦中汲取灵力,到时候只能渐渐衰弱下去,直到消失。 沉夜慢慢地将句辰的手自她的脖颈上移开,反手握住,对着他粲然一笑,朗声道:“走吧,我们去找炽离。” 句辰深深地看了沉夜一眼,眸子瞬间染上了赤红之色,热烈得好似将沉夜的身子燎了一遍。 “那个人狠起来,可是连六亲都不认的,的确连自己都要杀的......” 句辰说着,目光幽幽望向远处的炽离。 - 星河之中,此刻那正摇摇欲坠的炽离身上的光芒愈发暗淡。 句辰冷哼一声,手掐法诀,与沉夜一起,化作一道光,朝前射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沉夜虽知星河內时间流速不同,却没想到竟相差这么多。 当他们悄无声息地站在炽离身后之时,只怕在星河內已经过去了好几日。 炽离却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她的全副心思都在与星河汹涌的反噬之力对抗。 炽离的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身体颤抖得厉害。 炽离痛苦地咬着牙,却居然又嘿嘿地笑起来。 她笑了好一会,才终于绷紧了身体,闭上了眼睛,看似是要等待生命最后一刻的降临了。 句辰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炽离,眼中没有一丝感情。 沉夜拿手肘轻轻撞了撞句辰,朝炽离开口道:“炽离星君,句辰来助你了。” 句辰傲娇地仰起头。 炽离却已经回过神来,然而她眼中没有惊喜,只有一片死灰。 “够了吧?已经回本了,可以了!”句辰的声音清凉凉的,好似清晨草尖的露珠,滚落在人的耳珠上。 炽离大笑起来:“我生在仙族,生来便献祭了自己的魂魄,从此不入轮回,傲视无间。我已经逍遥了这么久,够了够了,值回本了。” 句辰显然并不是与她说这个,他一脸的玩味之色,道:“你走这星河一趟,从此便要名垂仙史了,要光辉永存了,可你不过取了巧,借了羿弓之力,众星君想来已是十分嫉妒,你还想如何?” 炽离这才明白句辰所言的“回本”是何意思,她狂笑道:“哈哈哈,是你,原来来的是你。” 沉夜闻言,刚才心中的疑惑又涌了上来,难道炽离知道什么?她脱口问道:“炽离,你说谁来了?” 炽离却显然已经难以支撑,顾不得回答沉夜这个问题了,她凄楚笑道:“我已是强弩之末,如今看来,只有自爆本命之晶才能连射七星。” 炽离说完,身上原本愈来愈淡的金芒突然变得耀眼夺目。 金芒瞬息化作流光,朝着她面前最近的那颗星辰撞去。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让人猝不及防。 然而,就在这耀眼金芒摇晃着撞向星辰的那一刻,却突然在星河之中炸开了,只将一个金点标记在那颗星辰上。 一箭射七星,炽离竟真的做到了! 沉夜惊呼,看着眼前的奇景。 炽离的本命之晶这一炸,几乎炸亮了半个星河。 沉夜只觉得眼前不断地炸开了一只只硕大的璀璨烟花,在寂寂星河中绚烂绽放。 霎时,幽暗沉寂千万年的星河金鳞熠熠,好似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便是大罗金仙的自爆本命之晶么? 炽离当真疯狂到了这个地步,宁愿自毁,也要做到连射七星? 炽离气喘吁吁,艰难开口:“句辰,句辰,他......” “闭嘴!他什么他!你再过片刻便要灰飞烟灭,你还他他他的,你就这么爱男人?”句辰的声音响起,满是玩世不恭的意味。 “闭嘴,句辰!你让我说,我快死了,你解了我的禁心咒,让我说,你最后让让我吧。” 炽离说着,擦了擦自己嘴角的鲜血,然而,更多的鲜血自她的眼睛、鼻子、嘴巴,自她的七窍汹涌地流了出来。 原来,炽离是被下了禁心咒,所以想说的话才一直说不出来。 沉夜感同身受,同情地看着她。她也是如此,关于她的生世,她每次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样的一团气。 她到底要说什么?其实沉夜也十分想知道,想来被禁心咒封住的,一定是个极大的秘密。 句辰却只是看着她,慢慢地,慢慢地,摇了摇头。 “句辰......”炽离凄厉地大喊一声。 - 随着这个喊声,沉夜脑中突然响起了无数道声音,她的神海竟然和炽离的神海连接成了一片。 沉夜知道,仙人自曝本命之晶时,可以将自己死前的意识强行植入别人的神海里。 沉夜感知着炽离这一刻的所思所想,觉得这种感觉当真奇妙。 句辰,你当真要看我这么不甘地死去吗? 我还没有帮他和你说那句话,我还没有做到。 但我知道,任何事情都是需要付出代价,即便我死也没有做到,但我不悔,绝不悔! 笑话!我,炽离星君一生要强,怎么可以在人生最后一刻落下污点,让所有人看了笑话去? 真的是,瞧不起谁呢? 我堂堂炽离星君岂能留下话柄给他们这些长舌鬼? 只是为什么我的体内好似还有一股强大的力量? 是什么在我体内兴奋地跳动着? 到底是什么? - 沉夜惊异地看向句辰。 炽离的本命之晶不是炸开了吗? 为什么她们神海相连时,感觉到她体内好似还有一股强大的灵力跳动,好似她体内还有一颗......一颗本命之晶? 句辰却神色如常,看着炽离,好似在看一场游戏。 沉夜的神思再次被炽离的神思牵引走。 - 原来是你啊,真的是久违了。 没想到,你还在。 你真的沉寂够久了,如今,我终于在死前再一次感觉到了你。 ...... - 怦的一声,沉夜感觉到神海一阵颤动,一股极强的痛苦伴随着极强的快感汹涌而来。 不对,这是炽离神海的感受。 “释放了!终于将你彻底释放了出来!”炽离狂乱地呼喊。 她狂乱地感受着神海中传来的剧痛,所有的疯狂催促着她,让痛苦更强烈些,再强烈些,只有极致的痛苦才能带来极致的快感。 炽离一开口,嘴里就涌出一大口一大口的鲜血。 快流干了吧,血快流干了吧。炽离痛苦地闭起眼睛。 句辰就在她面前,刻下,那句话她还是没能说给他听。 - “不要沉迷在她的神海。” 彻夜突然觉得自己神海一痛,与炽离的神海的连接已经彻底断掉。 “炽离,你不会死的,我死了,你也不会死。” 沉夜听到句辰的声音,带着邪邪的笑意,低低的,沉沉的,好似从地狱传来。 沉夜这才发现,那炸开的金光却并没有在星河中立刻熄灭,而是化作了一颗颗硕大的金色光球。金色光球又再炸开,再炸开,再炸开,好似生生不息,永生永动。 沉夜看着眼前这一幕瑰丽奇景,拽住句辰的袖子,急急道:“别让她死,好不好?” 句辰斜睨了沉夜一眼,“不是和你说过,她不会死的么?怎么?她说的话你就信,我说的话你就不信了?” 沉夜觉得自己头大如斗。 句辰却还是双手环胸,冷冷看着炽离,并没有任何想助她的意思。 “哗......” 沉夜正疑惑间,突然眼前那一颗颗的金球再一次炸开,而这一次,那里面炸出的却不再是火光,而是一颗颗巨大的晶莹水珠。 沉夜呆呆看着。那从金球里炸出的水珠却自动地一颗颗汇集起来,汇集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竟凝成一颗巨大的水体之晶,高高悬在星河之中。 “还不去找她?” 句辰轻斥一声,身子终于动了。 只见他化作一道虚影红芒,重重地将那颗水体之晶推向炽离的身体。 瞬息,那水体之晶就融进了炽离的身体中,消失不见了。 “我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死?” 炽离也终于意识到事情的怪异,大声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沉夜也大惑不解地看着炽离。 不是说自爆本命之晶会灰飞烟灭?眼前的自爆本命之晶竟如此儿戏么? 沉夜还在思索,炽离却好似已经从震惊中回复,只对着句辰道:“你听我说一句,好不好?你不知道,他的.....” 然而,炽离的话到了嘴边,却成了一团气。 这个时候,还在想着为宣明说话,沉夜摇摇头。 她看着句辰,不解问道:“炽离难道有两条命?为何自爆本命之晶,竟然不死?” 句辰眸子幽深,回道:“是啊,她有两条命,有人将自己的一条命送给了她。” 他说着,冷哼一声,对炽离道:“炽离,你说你笨不笨?本命之晶都自曝了,就为了说那一句话,却还是被我牵着鼻子走。你这样愚蠢,怪不得他将你如此耍着玩。” “他没有,他对我一片真心......”炽离努力地解释着。 “真心?喂了狗的真心么?” 炽离突然叹息了一声,道:“句辰......你的这双眼睛,曾经让我恐惧到半夜做噩梦,如今,我却觉得,若我也有一双,就好了。” 沉夜看向句辰,他此刻的眼睛已是红得如若要滴落鲜血般。 难道他已经调用了过多灵力,以至于入魔更深么? 沉夜心惊,连忙拉住句辰的袖子,急急道:“此处是不是极耗损灵力?我们马上回空明天。” 句辰却恶狠狠地盯着炽离恐吓道:“你要敢和别人说我又入魔,特别是和他说,我就把你的嘴巴缝起来,是真的缝起来,一针针地缝起来。” 炽离打了一个冷颤,”我不会,我知道你说到做到,你真的会一针针将我的嘴巴缝起来。” 句辰满意地点点头,道:“还不进来?看你还有多少灵力可以抵抗星河?” 句辰一挥乾坤袖,不容炽离挣扎,就将炽离收进了乾坤袖,然后又将炽离炸碎一地的本命之晶收拢进一只宝盏里。 句辰做完,转身看了一眼远在星河那头的空明天,对沉夜皱眉道:“你说得没错,此处极是耗损灵力,我们先回去吧。” 句辰挥了挥袖子,拉住沉夜的手,一起消失在漫无边际的星河中。 - 许多年以后,炽离星君自爆本命之晶的一瞬,还是众星君此生难忘的奇景之一。 星君们寿数悠长,能让这群老不死的们感到惊奇,已经是难得中的难得,更何况是终生难忘,这也算炽离星君此生一大功德。 而这事情的怪异程度更是在多年以后被列入《京玉都奇闻录》,在奇闻榜上甚至排到了第三名。 谁都知道,这种程度的璀璨辉煌,是用一个星君的生命换来的,如此又更显得悲壮。 炽离真傻,好傻。众星君纷纷摇头,当年竟是低估了炽离的决心。 她竟是真的要舍弃这漫长的寿数?这逍遥的人生?这好不容易九死一生才得来的仙途? 这样的炽离,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少星君都在那一刻才开始真正地开始自省,如果是自己,真的有勇气做出了同样的事情么? 在那之后许多年里,许多星君们都不免真的替炽离星君伤心起来。 他们有些是从小看着炽离长大的,有些是同炽离一起长大的。 有人说,炽离小时候就执拗,为了说个道理是可以用头撞倒南墙的,哪怕撞到头破血流;有人说,这是一条只有她才会走,也只有她才能走通的不归路。 当然,只是此等程度的奇闻是排不进《天界奇闻录》前三的,真正极端怪异的事情是那一日后面所发生的一切。 第八十三章 自然而然 关于炽家家主炽离到底是水系、火系还是金系的讨论,从那一日射星游戏之后至今,虽然仙史上已有定论,民间却仍有许多猜测。 炽家族的名气也因为那一场射星游戏的后续,达到了顶峰。 炽家的爱恨情仇,几万年以后,还不断有人写成话本、歌戏。许多人提到天界,倒不一定说创世先祖句秧如何如何,反而总是在说 可怜天下父母心,玖辛奈没有任何的犹豫就为鸣人做出了担保,伴随着半颗查克拉种子进入鸣人的身体,原本已经是死气沉沉的鸣人身上竟然浮现出生命的气息。 欧瑾也没反抗,摇摇晃晃的起身,被霍云宸扶着上楼,像个断线的木偶。 夜无澜觉得有些稀奇,他便走向褚璃月观看,褚璃月行云流水般的动作。 他把皮箱递给蒂娜,目光几乎不敢与她对视,纽特转头看着高空中盘旋的默默然。 而且事物往往存在两面性,尖子生之间也是有竞争的,其中有良性的,自然也有恶性的。 雪舞入鞘,场地中央剩下面无表情的遥和瘫倒在冰晶牢笼中的迪达拉。 院子里不少人一唱一和的挤兑墨儿,墨儿却一声不吭的走向厨房。 人不再是那些人,农村自建房建起来了很多,但是里面却变得空落落,因为世道在改变,在老家务农的人很少,大多都出去打工找钱。 此时病榻上的秦始皇还没有认清现实,依旧在不停地聒噪,这版的秦始皇肥头大耳的完全没有千古一帝的风采。 三天的时间眨眼而过,伴随着最后一丝查克拉从我爱罗体内抽离,我爱罗的双眼直接瞪大,死亡的痛苦让留在他身上的幻术解除。 刚刚我在大吵大闹之时就已经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而在这头顶灯泡突然掉落直接砸在金发男头上之时他们更是吓了一跳,这人怎么这么倒霉的? 从头到尾的追逐过程中,左君听了无数声嘶吼,但就是没听过有一个阴兵会说人话的。 身后的石门刚刚落下,山洞内便亮起了明亮的灯火,明晃晃照的如同白日一般。 眼前这人自己看不透他的修为,只能说明人家功力在自己之上,现在还是老老实实的比较好,等回府后见到师父再做计较。 林漠溪只好坐下,于是唐志航和黄雨柔走出屋子下了楼——因为等电梯太麻烦,所以两人直接从楼梯跑下去的。 好吧。在遁走之后,陶以柳在心中暗暗记下此事。虽然晋升九阶已经有一些时日了,但他新的战斗风格却还是没有完成。不然的话,他此刻应该能够应对得更加轻松才对。 普通坐席的土豪看到包间的人挣得这么激烈,集体无语了。 “一箱多吧。”曹鹏随意的回道,然后就把目光放在,舞池里跳舞的艺校生身上。 左君一身血污,衣衫破损。全身上下不是泥土便是干透了的血迹,这幅样子实在是将周雨吓了个不轻。 将那枚古朴的石头戒指在手中随意地转了转,贝黑摩斯笑着将它收入自己的异空间之中。 他一手抱住蔷薇的身体,一边突围。在他蛮横的冲撞之下,前方众多敌人居然都无法阻挡他。 她一双美目中有些红,有泪水潆绕,轻轻捏了个手印,遥遥一点,点在曰天神的后背上。 按下通话键之后,金庆云开口声音低沉的说道,语之间给人一种无比谨慎的感觉。 第八十四章 送她全世界 沉夜仿若未闻,这样的话,她在空明天时就习惯了,他多用了怪物两字而已,伤不了她一点。 而宣明古怪地看了沉夜一眼,也未再多言。 沉夜对着句辰笑问道:“你的道心如何了?” 句辰却微微俯身,在沉夜耳边低低道:“我要走了。我还没问你,我和他,你喜欢谁多一点?” 句辰的气息一点点地拂过沉夜的耳尖,麻麻的,痒痒的,好似春日清晨微凉的风,带着酥意卷进她的脖颈。 当真是疯了,此情此景,他那杀人之剑还悬于他幼时好友的喉颈之上。沉夜心跳如雷,轻轻推了推句辰。 句辰却又突然板起脸来,看也不看沉夜一眼。 这是.....生气了么? 沉夜感觉到句辰的神态有些疲倦,想是这个入魔的状态也不能一直持续。可听他话又觉得有些哭笑不得,只好好声好气地哄道:“其实你更投我的脾气,你知道的,我们那里人人都立志要做魔头。可你若真让我说,我也分辨不出,你与他本是一体,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沉夜说一句,句辰的眉眼便欢喜一分,他虽还是不笑,却不知道为何眼角处竟似有了笑意。 那不怕死的宣明此刻眼角却已经尽是不耐烦,不过他本就一脸不耐烦,不耐烦这世间种种,不耐烦自己还活着。 宣明叫嚣道:“什么你和他,他和你,你就是他的本心,他本就有魔心。装什么装?你不过是他的伪装,他收不起他那副伪善的面孔,用你做个借口。操啊,搞得谁不会入魔似的?” 宣明还未说完,福气已经微微朝他喉咙压了一下。宣明颈间鲜血顿时又汹涌而出,然而他口中的咒骂却没有停下来,而且还越骂越难听。 不管宣明如何谩骂,句辰眼中的红芒却还是慢慢地褪去了。 “沉夜。” 沉夜终于又一次听到了那熟悉的清冷声音,不知为何,她立刻就全身放松了下来。 入了魔的句辰的确是更诱惑人的,更投她脾气的,可是也太过于危险,而清醒着的句辰太正经,正经到有时都有些无趣了,可是这样的句辰却可以让她安心。 宣明却是瞥了句辰一眼,冷嘲热讽道:“这是谁?这不是天界最出名最操蛋的伪君子空明天主人句辰圣君不是?有趣,有趣,大魔头走了,换伪君子来杀我?如此还不如死在大魔头剑下。” 此时此刻,沉夜又有些佩服起这个宣明来,要说视死如归,当真舍他其谁。 然而,句辰竟是一点也不恼,只是冷冷看了宣明一眼,乾坤袖中的炽离已经飘然而出。 句辰对炽离道:“你自与他去分说。” 沉夜再次见到炽离,却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她眉宇清朗,妙目如水,脸上那本龟裂开的肌肤如今却是莹润如瓷,皓白如雪。 炽离原来竟是个美人。 宣明看见这样的炽离也是大吃一惊,一时间竟是忘了骂句辰,呆呆问道:“你都好了?” 炽离微微一笑,行至宣明身旁,弯下身子,对着福气笑道:“你敢伤他?你难道忘了从前......?” 炽离言犹未尽,福气却已经瑟缩了下,立刻飞回到了句辰手中,又化作了一把拂尘,安安静静地好似从未沾染过血腥。 炽离轻轻抚摸了下宣明脖颈处的伤口,伤口立刻止了血。 她对着宣明柔声安慰道:“他们说的都不对,你一点也不比句辰差。更何况有一点,我和沉夜仙子所想是一样的,不说你是三千世界最受敬重的宣明星君,即便有一日全天下都不要你,我也要你。” 炽离这一番行动当真再自然不过。 爱人如斯,沉夜突然觉得眼前这二人也有独属于他们的小小美好甜蜜,有炽离在,连讨人厌的宣明看着都顺眼了几分。 然而,宣明却狂躁地对着炽离喊:“你滚,你给我滚!你来做什么?来同情我?来看我笑话?来看我被人践踏在脚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中在想什么,你就是想让我死得更难看些。你这个贱人,我化成飞灰,也不会让你好过!” 这两人一人愈发温和,一人却愈发暴躁, 炽离只安安静静地听宣明骂着,一点也不恼。待宣明骂累了,她极有耐心地又等了一会,见宣明一时没有再骂的意思,才抬眸对着句辰微微一笑。 “给我吧,”炽离笑盈盈地看向句辰,伸出手来,柔声问道:“还是你要与我讲什么条件?” 沉夜这才注意到,炽离不仅容貌有了变化,神态举止也都有了变化,一行一动之间,好似春风化雨,十分温和可亲。 即便沉夜在空明天已经读了很多的奇谈杂本,却也不能明白其中道理。 沉夜疑惑地看向句辰,句辰却似在沉思,眉眼间有犹豫之色。 炽离微微叹息了一声,用手指轻点宣明唇畔,示意他噤声,这才对句辰笑道:“既然你犹豫,那么不如让我将我们三人之间的事情,说与沉夜仙子听听,再让她评评理,如何?” 关于句辰与宣明的纠葛似乎与一个女子有关,以前沉夜从未将其与炽离有所联想,姮婆也说不是她。可若是眼前的这个炽离,沉夜看着她的笑容,若赤霞碎开,若流云漫漫,心道,那么倒是有可能的。 沉夜和炽离笑着彼此点头,二人根本不顾两个男子做何感想,女子间的默契就此达成。 炽离想讲,沉夜要听,故事虽长,炽离的声音却柔柔绵绵,娓娓道来间,不见仇怨,只有淡淡愁绪,锁人清梦。 - 宣明被选中卷帘将那一日,遇见了在酥娆殿做见习女官的炽离。 他是年纪最小的卷帘将,自然意气风发,不将他人放在眼中,只除了那个小炽离。 小炽离长得软软的糯糯的,说话也软软的糯糯的,谁也使唤不动的宣明,被炽离三言两语就管住了。 炽离和宣明,宣明和炽离,就这样,随着四季,随着晴明,情定终生。 炽离家中却不同意。 这事当然怪异。 论门庭,五祖少留赫赫威名,门庭只高不低;论人才,少年卷帘连射七星,踏入大圆满境指日可待;论相貌,这二人站在一起,便如玉人合璧,赏心悦目,何止登对二字。 这样万中无一的姻缘,可是偏偏炽家主就是摇头不同意。 五祖虽已与世长辞,少留之妻五雀上仙却也不是好惹的,独自撑了门庭那么些年,自是比旁人傲气些。 可是,偏偏宣明就是不争气,即便这样被人嫌弃,还要跑去见炽离。 于是,五雀上仙打了宣明一顿后,封了洞府,自此不许宣明与炽离再有瓜葛。 小炽离没过多久也被父母接回了家。她是家中独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自是不放心她在外面多留,若不是世家闺秀去天宫做见习女官是京玉都惯例,只怕当初都不会放她出来。 宣明自小性子好...... - “宣明星君性子好?” 沉夜听到此处,忍不住打断炽离。 句辰眉毛微微一跳,炽离却轻轻一笑,并不以为异,继续娓娓道来。 - 宣明自小性子好,一向孝顺,十分听他母亲的话,这一次却不知道怎么的,怎么打怎么骂都没有用。 少年心性,越是阻拦越是热烈,五雀上仙在一次打宣明打得手疼后,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上仙怕宝贝儿子如此下去,道心就要不稳,只好硬着头皮去炽家提亲。 炽家家主炽肃和妻子赤寰女是一对出了名的恩爱夫妻。 那句十分著名的“若有门庭之隔,我便踩破门庭”便是出自炽肃之口,想来也是性情中人。 可是,不管五雀上仙如何温言相求,二人就是不开口应允婚事。 五雀上仙这次却也是打定了主意,就是赖在炽家,果子吃了一颗又一颗,还是不肯走。 到了最后,炽肃只好请了炽离出来。 五雀上仙一看,差点晕厥了过去,从此再也不提炽离与宣明。 不过数年未见,那个软软的糯糯的少女炽离竟变了副模样,也不怪五雀上仙见到她,被吓了一跳。 炽离这哪里还是个少女?还是个人? 五雀上仙看着炽离好似被烤焦了般的身体,觉得多看几眼都不忍心。 - 炽离苦笑着,“我之前什么模样,你也都看到了,然而最可怕的还不是外貌的变化.....” 沉夜的心随着她的讲述,越来越沉。 虽然已经知道她是服用炽家镇家之宝火灵珠之故,也知道她曾日夜被烈焰烧心,然而,原来除了身体的痛苦,还有这许多的不堪。 炽离星君眸中盈上一丝雾气,继续诉说着往事。 - 对于一个少女来说,最难堪的事便是让心上人看见自己丑陋的模样。 然而,少女炽离却幸运地遇到了少年宣明。 宣明为了时刻见到炽离,竟不惜改头换面,打扮成一个女子混入了炽家。 少年荒唐,少年有情痴,少年做出来的事情,不能理喻,却让人听着便热血沸腾。 宣明混进炽家后,找到机会便赖在炽离身边,一天天一夜夜地赖着她,一遍遍和她说,没关系的,即便全天下都不要你,我也要你。 这句话,原来全天下热恋中的人都会说。 这句话,原来不是她对他说的,而是他先对她说。 宣明爱炽离,爱到没了尊严,爱到没了自我,爱到整个天界都嘲笑他,然而炽离的情况还是愈来愈糟糕。 炽离越来越火爆,她脏话连篇,见人就骂,总是满脸的不耐烦,一身的戾气。 所有人见到她都退避三舍,以前的朋友也再不愿意接近她,即便是家人父母,也都渐渐远离。 她甚至开始咒骂宣明,一遍遍骂他不得好死,骂他下贱,诅咒发誓自己灰飞烟灭也不会让他好过。 - 这样的炽离...... 沉夜越听越心惊,不觉地看向句辰。 句辰的眉头也已经随着炽离的讲述,微微地蹙起,那一双清凉琉璃目此刻看着愈发地寒冷如冰。 这样的炽离......不就是如今的宣明? 沉夜隐隐觉得好似她错过了什么极其严重的事情,然而千头万绪,乱麻丛丛,不知从何找到那点灵光。 炽离却凄楚一笑,看向宣明的眼神愈发温柔。 宣明呸了一声道:“贱人,吃饱了撑着,说这些屁事做什么?” 炽离看向对着宣明皱眉的沉夜,不自觉地摇了摇头,道:“不要生他的气,他如今这副模样,都是因为我。” 宣明这次却是啐向了炽离,“就是看不惯你这作死的模样,干什么戚戚艾艾的,你......” 宣明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嘴巴虽然张合着,却发不出了一点声音。 他立刻满眼怨毒怒视着句辰,句辰却朗月清风,只淡然负手而立。 宣明定是被句辰禁言了。句辰此刻能施展禁言术,想来灵力已经恢复了一些。 沉夜抚掌大笑。 炽离却安抚地轻轻拍着宣明的背,眼睛则嗔怪地看着句辰。 沉夜这下心里未免有些觉得炽离过于感情用事,有些是非不分了。 炽离却不以为异,对沉夜苦笑道:“沉夜仙子,你定在心中想,宣明这人怎么如此不讲道理,如此不知好歹?你不知其中内情,也怪不得你如此想。” 沉夜略尴尬,宣明何止不讲道理,不知好歹,他简直横冲直撞,不知所谓,简直讨人厌至极。 她嘴角抽了一下,问道:“炽离星君,你与这样的人如何相处?你当真不觉得委屈么?” 宣明听到这话,立刻剧烈地挣扎了起来。 然而,炽离看着宣明的眼中却仍满是柔情,“谁都以为我对他痴情一片,却不知原来是他对我更好。情浓时,谁不是诅咒发誓不离不弃?我与他也是一样。后来,我都不愿相信了,他却一直很当真。” 电光火石间,沉夜突然觉得她的一窍通了,她想也未想,立刻看向了句辰。句辰竟也在看她,他的眸子在这一刻,好似有什么晶亮亮的东西一闪而过。 沉夜心中一惊,原来宣明的事情,他竟这样的在意,在他心中竟这样地重么? 炽离此刻也是顾不得宣明情愿不情愿,一把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对着众人粲然一笑,道:“是我走火入魔,不仅毁了容貌,性情也从此变得十分暴戾。那时,我每日都觉得自己心中恨意滔天,看谁都好似看仇人般。这滋味......当真不好受,说起来,生不如死也不过如此。” 宣明闻言,开始更加使劲地挣扎,脸也慢慢涨红成了猪肝色。 上次沉夜曾见过他这个样子,那一次好像他的肺气炸了,她当时觉得十分可笑。 难道他这是肺又要气炸了么? 然而这一次,沉夜却没有觉得有什么可笑的地方。 炽离似乎也从沉夜的眼中看见了什么,她虽微微有些吃惊,却还是对着她点头笑道:“他家的炅魔有承载本命之晶之能,他这个疯子,居然将自己的本命之晶剥了下来,铸进了炅魔。” 这一生,会遇见很多人。 可只有一个人,愿意这样爱你。 但一个人,就已足够。因为他一个人,就给了她全世界。 剥离本命之晶的疼痛,就好似一个人活活挖下自己的一颗心。 沉夜不敢去想那样的疼痛,仿若多想一下,她的水晶心也会跟着剧痛无比。 炽离笑着安抚地拍了拍宣明的肩膀,笑道:“他骗我与炅魔定了血契,从那之后,我便是想脱也脱不下来了。我一直得到他的本命之晶滋养,心境越来越平静,等我有一天完全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已经受到了反噬。” “他失去了本命之晶,只能一直服用瑶池灵果维系。他本已是大罗金仙境巅峰,只有大量服用瑶池灵果,才能维持仙体。因此,他渐渐走火入魔,变得愈来愈暴躁,到最后,他变得与以前的我一模一样。” 沉夜默然,虽然刚刚她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然而真正从炽离口中听到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内心震撼无比。 那一日逐日城的东君楼被怨魂缠绕,宣明星君执意引诱季星,让他自燃本命之晶救那一城百姓。 沉夜当时十分气愤,曾责问他为何不用自己的,他说他不是不想,而是他不能。 原来,他是真的不能,因为他已将自己的本命之晶送人。 这么贵重的东西,和性命一样贵重的东西,他将它送了人。 那么,他去天庭供职,难道不仅仅是因为与句辰闹翻,也有瑶池灵果的缘故? 沉夜正在深思,宣明身子却已经猛地缩了一下,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的肺在这一刻终于气炸了。 宣明痛苦地想要蜷缩起身体,然而他却不能。 炽离立刻从袖中拿出丹药喂了他一颗,又央求地看向句辰。 “我射下了七星,你可否就听我说一句话。我求你哄他几句,把他的东西还给他,让他回来,好不好?” 细看其实可以发现,炽离的眼睛里总有一种深沉至极的痛。 因为心悸,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微微的气喘,经常还要用手拍打几下胸口。 经年累月的精神折磨,已经带给她躯体上的实质伤害。 句辰却还是没有回答她,看似好像有些不近人情了。 “你们从小一起玩的那个弹弓,他一直压在枕头下面。”炽离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你既然已经替他重新凝成了本命之晶,为何不还他?” 难道刚才在星河中,炽离的本命之晶爆炸时,句辰收集了握在手心的那颗小金珠,竟是宣明的本命之晶? 沉夜眉头轻蹙,炽离与宣明的故事,她不信句辰不动容。可炽离将话说到了这个地步,句辰居然还不为所动,那么这其中一定还有一些更严重的事,她不知道。 句辰果然冷然道:“原来你的天地只有你二人。” 沉夜听句辰如此说,这才惊觉,炽离刚才所说的故事里当真只有她和宣明。 炽离和宣明,宣明和炽离,他们的故事好似与所有人都无关,好似已经容不下第三个人,勉强提到的父母也只是为了故事草草走了个过场,再无下文。 在炽离踏入星河之际,姮婆与沉夜曾经打过一个哑谜,姮婆说“不是她”,沉夜回“无妨无妨。” “句辰曾经的意中人不是她。” “不管是不是她,都是过往,无妨无妨。” 沉夜此刻也不明白了,她其实已经笃定句辰与炽离并无任何感情纠葛,那么炽离与宣明的世界里还需要什么人呢? 这样的爱情故事唯美而又哀戚,与沉夜看过的话本里的一样一样的,有了任何其他人岂不都是多余的? “炽离,你没有说的事情,不如让你父亲炽肃来说。” 突然,沉夜听到一个熟悉的悦耳声音传来。 这样独一无二的美妙声音,只属于姮婆。 - 这一章,五个字做章节名,为了宣明。 第八十五章 掌上明珠 遥遥地,意态慵懒地姮婆和心不在焉的文权隐现云头,身后炽肃星君与赤寰星君相偕而来。 姮婆笑道:“我已警告了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干就想凑热闹的,若谁靠近此处,便送谁一轮血月。”姮婆说着,指向文权,“至于他,他这样的人,我想圣君既与他合谋,想必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瞒他,便让他跟来了,至于他们,”姮婆又指着炽肃和赤寰女道,“文权非让他们跟来,我也是无法。” 姮婆只差没指着文权鼻子说他狡诈如狐了,文权却也不生气,将羽扇合掌一拍,对句辰笑道:“此番圣君若想功德圆满,只怕还需他二人出力。” 炽肃神色本来就已经十分不好,然而当他看到炽离的那一刻,神色更是变得极其难看,比死人的脸色还要难看。 与他的脸色一样难看的是站在他身边赤寰女。赤寰女双眼通红,显是哭过了,此刻却是咬紧牙关,强忍下了眼泪。 炽离见他二人前来,并未迎上去行礼,只将宣明扶着坐起,自己则站直,将头低了下去。 此情此景,稍有阅历之人,便会看出此中蹊跷。 刚刚在星河之中,炽离炸开本命之晶后竟凝出了水之晶,炽肃和赤寰女两个火晶之体竟生出了这样一个女儿,此话是怎说的? 只有沉夜,此刻却还呆头呆脑、懵懵懂懂。 她虽在凡间经历六十年时光,然而人世间中的人情冷暖,她那双被句辰保护的过于好的眼睛却只看见了暖意,以至于她虽对自己认知颇高,实则还十分愚顽蠢钝。 她如今不过了解了点男女之事的皮毛,到了人伦大事上,便是一无所知了,以至于对炽肃与赤寰女的异样竟一点头绪也没有。 炽肃已沉默了许久,众人虽都在等他开口,却无人催促他。 终于,炽肃仰天长叹一声,未语眼泪居然簌簌落下。 “炽肃,我来说吧。” 赤寰女突地抬头,对着炽肃惨然笑了一笑,这一次,她竟没有唤他夫君。 沉夜微微吃惊,她的神态看着竟与之前的温婉完全不同, “这么些年,你我为了此事也是受够了。我遭了多少非议和白眼,可我怕你不悦,从来都是独自哭泣,不敢在你面前露出半分。如今既然到了这个地步,想来也是我的解脱之日。” 炽肃闻言,无奈摇头,叹息道:“夫人,休要再胡言乱语,我们带了离儿回去,闭门谢客,从此清净度日吧。” 赤寰女却傲然仰头,冷笑道:“我既说出此事,从今往后,即便你还要与我过,我也不与你过了。” 赤寰女生在西川国,乃是西川国公主,因生来额间便带着赤寰火痕,所以取名赤寰公主。 赤寰公主生有灵根,勤勉不辍,五百岁便羽化登仙。却因在京玉都毫无根基,后遁入空明天苦修,得遇当时的炽家家主炽肃。 二人一见钟情,二见倾心,炽肃不顾家族反对,与赤寰女结为连理,二人伉俪情深,相守至今。 一点也不用怀疑,那句著名的“若有门庭之隔,我便踩破门庭”的确是出自少年炽肃之口。 以上这些便是整个三界人人都知的赤寰女的传说。然而,还有些事,本来也曾轰动一时的,如今却渐渐被淡忘了。 当年的赤寰女曾以掌中一丈焰名动京玉都,飒飒英姿至今仍深刻在许多男星君的心中。而与她的掌中焰一样出名的是她的爽直性子,如同她的掌中焰一样,她向来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 然而,如今的赤寰女...... 如今的赤寰女,炽夫人,举止得益,温良恭俭,据说她从不生气,炽肃说什么她便是什么,简直是妻子的典范,女子的楷模。 到底是怎么样的经历,可以让一个女子有这么大的转变? 文权星君对着赤寰女作揖道:“有些事其实不劳星君说出口,我们只需知道该知道的事情即可。” 炽肃眼中也满是震惊,他张嘴好似吐出了几个字,然而实则什么话也没说,只讷讷看着赤寰女。 赤寰女嘴角却始终噙着一抹冷笑,对着炽肃道:“他们也都以为是我的错,以为是我无耻背德,与人苟且,生了一个孽种。可是你说,我到底有什么错?我到底有什么错?错的是你,是你炽肃,是你们炽家!”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炽肃几近崩溃地对着赤寰女大吼,“你答应过我的,灰飞烟灭也不会说出来的。” 炽肃从来谦谦君子风范,此刻如此失态,沉夜看着吃了一惊。 一直冷眼旁观的炽离道:“父君,事已至此,不如让母君将内情说出,即便从此我再做不了你的女儿,要遭人耻笑一生,我也甘愿。” 炽肃乍听炽离开口,好似此刻才注意到她,也不知是不是怒从心头起,竟突然一掌劈向了炽离。 “闭嘴,这里轮不到你说话,要不是因为你这个孽障,我如今何至于此!” 炽离毫无防备,炽肃当掌劈下,只怕不死也要重伤。 眼看着炽肃的大掌就要落下,赤寰女一翻手掌,掌中雷焰腾腾,化解了炽离的一掌。 炽家家主炽肃竟不敌妻子赤寰女?沉夜更加吃惊,不愧是炽家,总是不断有新料爆出。 炽肃可早已位列大罗金仙境多年,姮婆和宣明竟对视了一眼。 而宣明此刻也突然暴起,将炽离护在了怀中,口中竟又骂骂咧咧起来。 原来他一时情急,神海激荡,居然挣脱了句辰的禁言咒。 赤寰女看着炽离和宣明,大笑不止,“原来不是全天下的男子都是薄情,原来只是我目光短浅,所以才被这欲念牢笼困住了半身。我女儿好生福气,得遇良人。” “放屁,什么良人不良人的,操啊,你有屁就快放!” 赤寰女被宣明如此辱骂,却没有一点怒容。她此刻看着反而愈发冷静,对着众人幽幽地开了口:“我有眼无珠,此生当有此劫,只是可怜了离儿......” 赤寰女含泪,眼波流转,容光愈盛。 “以前,我与所有人一样,都以为炽肃对我一往情深,宁愿背弃家族也要与我生死相守。直到我们结成连理,直到我有了离儿,我才知道,原来这个天界,这个婚律最是严苛的京玉都,根本就没有什么单纯的感情,起码在我和炽肃之间,在这个炽家没有。” 赤寰女看着炽肃,眼中居然流露出一丝恨意,“他当年执意娶我,并非因为他对我一往情深,而是因为他生来蠢钝,在修炼一道上十分有限,他不过是看中我的天资,要与我双修而已。” 此话一出,即便姮婆和文权也都面露讶色,惊讶的却不是炽肃和赤寰女的真实感情如何,而是从她这话语之中可以听出,炽离并不如他们猜测的乃是赤寰女与他人偷欢所生,而的确就是她和炽肃的女儿,可炽离的本命之晶明明就是水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沉夜悄悄留心从头到尾好像一直冷眼旁观事不关己的句辰。 他的神色出奇的冷,那双本就冷淡的琉璃目此刻更是淡得出奇。这是他生气了,非常非常地生气,很危险地生气。 他这么生气的时候,通常有人要倒霉。 幸好这次不是她,沉夜笃定地这么想,暗自庆幸。 赤寰女冷笑看着炽肃,继续道:“整个京玉都都知道,炽家在世家中的地位已经一代不如一代,只靠那些可笑的谈资支撑着。我生下炽离那日,她便双目蕴星,不用细探她的神海,便可知道她有极高的天赋。整个炽家都欣喜若狂,毕竟他们家已经许久没有出生这样天资出众的孩子。他们更没想到的是炽离不仅天资过人,且生就一副美貌,所以炽家早早就将她送到京玉都做见习女官,盘算的却是她将来的好姻缘,和那背后能带给家族的利益。炽离果然也是不负众望,竟与少留之子宣明彼此有了情意。这么好的天资,这么好的姻缘,炽离那时几乎成了整个炽家的掌上明珠。” 宣明听到此处,暴怒道:“这么说来,当年你们反对我与炽离的婚事,其中另有内情?” 赤寰女眸子一黯,点了点头,叹道:“然而没有想到,当炽离从京玉都做见习女官回来之后,她就感应到了她的本命之星,那颗星辰位在炽星之旁,是一颗硕大而又明亮的水系星辰。这样的机缘放在任何孩子身上,都是了不得的机缘,都应该是受到家族重视,应该在呵护宠爱中长大,可是炽离却从此......” 赤寰女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她的女儿,那个从头到尾,她提到炽离时都是口气生硬,没有一点母亲的样子。不是因为她天生无情,只是因为她习惯了,即便她知道今日已经撕开了脸皮,不用再装,她一时也不能回转过来。 “我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女儿无情?我生下她时,那么小小软软的一团,我抱在怀中时都小心翼翼的,那个时候我满心欢喜,觉得全天下再也没有比我更幸福的人了。”赤寰女看向炽离,万分哀戚。 “其实炽肃对她如何,炽家对她如何,我都可以不计较,可是炽肃却要让炽离练习火系功法,可是炽离一个水系的身体如何修炼火系的功法,炽肃却不管,他只怕炽离暴露她的真身,竟强行让她服下了火灵珠。” 姮婆听到此处,实在忍不住呸了一声,骂道:“竟如此狠心对自己的女儿,怪不得众叛亲离。” 炽肃还未能反应过来,一轮血月已在他眼中升起。 炽肃满脸恐惧之色,那神情好似已经被无尽血月困住了全身,从此就要永堕无间地狱。 姮婆对着炽肃冷笑道:“原来当真天资这样差,我只不过投了个血月虚影,以你的修为,却熬不过三息,想来是根基太差,强行提升境界的缘故。” 文权星君用羽扇轻轻拍了拍姮婆的肩膀,笑着安抚道:“水系之人服下火灵珠,只怕如今早已经被侵蚀到面目全非,心智全失,堕入魔道了。可如今炽离星君还好端端站在眼前,且容貌尤甚往昔,性子也是温柔和煦,且耐心听赤寰女说来,可好?” 赤寰女却怨毒地瞪了炽肃一眼。她并非蠢人,此刻已经感受到眼前众人都与她站在一处,与她平日里在炽家的情景截然不同,所以说话愈发大胆坦诚,“炽离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炽肃只是告诉她,要好好修炼家族功法。她多次央求,炽肃却是充耳不闻。我日日看着她受苦,又总是担心炽肃会对她不利,每日战战兢兢,所以对她愈发严厉起来。每每他们发生冲突,我就怕她惹怒炽肃,便要自己先将她严厉训斥一顿,久而久之,我竟变得比炽肃对她还要严苛......” 赤寰女说着,眼泪终于汹汹而下,不知道是为炽离,还是为她自己。 炽离此刻却霍地站起,她一步步走向赤寰女,每一步都好似千钧。 “母君,告诉我,为何我是水系之身?”炽离一个字一个字地重重地问。 炽离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赤寰女抬起泪眼,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炽离坚定地看着赤寰女,再次道:“告诉我!” 赤寰女咬了咬牙,终于开口:“不是母君不告诉你,而是母君也不知道到底为何会如此。但母君可以发誓,你绝对是你父君的孩子,母君绝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情。我怀上你那些日子与炽肃闭关双修,并未见过任何外人,绝无可能混淆炽家血统。他自己也是一清二楚。” 姮婆疑惑地看向文权,可这下连文权也面露困惑之色,只好看向了句辰。 句辰眉头微皱,道:“炽肃,如今且听你说。” 炽肃闻言,立刻恭敬而立,眼睛却逡巡了众人一眼,思索片刻道:“炽离的怪异之处,我也日夜思索。想来想去,想起仙史之中也有女子与灵兽交合,生下孩子的,我与赤寰闭关之处有灵兽出没......” “无耻!”赤寰女气得浑身发抖,已经是连骂都骂不出口了。 第八十六章 诸天之法 未化形的灵兽虽然前面有个灵字,却也还是兽。 仙史中记载的所谓与灵兽交合之事,不过是一个民间传说,作为毁谤的反例写进仙史的。 沉夜看着炽肃那张端方正直的脸,抑制住动粗的冲动,心中却不知为何突然冒出一句话: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宣明阴阳怪气地接口道:“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只有畜生能想得到,也只有畜生能说得出口。你这个为老不尊的,让你做人你不做,非要做畜生。” 宣明这一骂当真将沉夜心中的怨气都骂了出来,这一刹那,她看宣明都顺眼了几分。 姮婆上下冷冷打量了几眼炽肃,对着句辰幽幽道:“小辰,这便开始吧。” 沉夜闻言微愣,不明白姮婆所说的开始是何意。 句辰则垂目端坐,看向文权道:“文权公,请。” 文权神情一肃,点了点头,对着炽肃问道:“炽肃,我且问你,你祖父炽轲曾将你拘禁在腐朽渊百余年,所为何事?” 炽肃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不可置信地看着句辰道:“这是我家中之事,你如何知晓?” 炽肃惊愕之下,完全失了方寸,他平时最是看重礼数,此刻却是你你地称呼起文权来。 文权的声音如诵经般庄严:“你父亲炽励与母亲折丹一个火系,一个风系,本最是合宜。你生为炽家长子长孙,炽家对你自然寄予厚望,可你出生后资质平平,后来更是被祖父炽轲突然幽禁,直到炽励次子出生,你才被释放,可有此事?” 炽肃神情郁郁道:“原来你们知道了......” 而赤寰女与炽离此刻的神情却好似如出一辙,看着都有些麻木呆滞。 文权继续道:“你从小体内水火相克,这一生在修炼之道上难有大进。你曾听人言,说你是炽励与一水鲛女偷欢所生,所以你娶赤寰女为妻,不仅因为她可以助你修行,更因为你以为她可以掩盖你仙体的秘密。可你怎么也没有想到,你与赤寰女竟然会生下一个纯水系的女儿。这本是万分之一的意外,却没想到还是发生了。如此,你怕世人因为炽离非议你的出生,只好用火灵珠将她的水灵之气压制住。此事,你无需再辩,我已收集了你近侍的魂珠。” 文权说着,祭起一颗魂珠。魂珠中一幕幕所现,果然如同文权所言。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沉夜紧紧握拳,话说到此处,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她没想到世间竟真有这样的父亲,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竟可以残害自己的女儿到这个地步,当真骇人听闻。 姮婆、文权、沉夜、宣明,甚至连炽离、赤寰女都没有说话,只看着那同样不发一言的炽肃。 “可算又有好戏看了。” 就在众人都因文权的话或震惊或愤怒之际,一个熟悉的幸灾乐祸的声音传入沉夜的耳中。 沉夜回头一看,果然福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斜斜插在了她的背上。 今日福气虽早已化形为剑,却一直没有说过话,沉夜正要问它为什么。 福气已经怒道:“憋死老子了,在星河中走了一遭,竟这许久才缓过来。” 上一次福气剑身形态的时候,可是吧嗒吧嗒说个不停的,原来这次的沉默是因为星河的反噬之力。 沉夜想起它刚才大战太白英武的模样,笑着赞道:“福气,你化身为剑的模样当真太帅了。” 没想到沉夜这次却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福气没好气道:“什么化身为剑?这副模样又有什么好的?你是没见过我本来的样子!我本就是把剑,是他说我长得招摇,生生把我化作这个死样子的,后来又说我性子不好,将我封印,竟连剑身都不让我露,天天将我化作一把拂尘。” 沉夜闻言,不觉看向句辰。要说长得招摇,那句辰自然是最招摇的,居然还嫌弃自己的剑,沉夜忍笑。 但不管如何,福气竟有这样的血泪史,沉夜觉得必须与它同仇敌忾的,她咬牙道:“这句辰忒不讲道理,兄弟,无论如何,以后让我帮你出这口气。” 也不知是这声兄弟,还是这句话说在了福气心坎上,福气笑得乱颤,“我就说你不错,一会等办完正事再说。” 一把拂尘,不,一把剑的正事当然是杀人。 今日句辰又要杀人么?沉夜眸子一沉。 然而福气这次却没有多话,只道:“此事非同小可,是他多年心头梦魇,你且看着。” 沉夜闻言,点了点头。 众人仍旧沉默着。 原来真相比想象更加恐怖。 赤寰女看着炽离,将所有想咒骂炽肃的话都咽了回去。这一刻,不管她说什么,都只会让炽离愈发伤心。 宣明在炽离身旁也是怒火腾腾,他怒不可遏,对着炽肃已经催动心法,却被炽离拉住。 炽离赤红着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炽肃,她的指甲深深掐在手心里,“父君,你为了掩盖自己的秘密,竟然眼睁睁看着我受火灵珠折磨这么多年。父君,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为何会是我的父亲?” 而那炽肃却好似一点也没听到炽离的血泪控诉,只对着句辰颤声道:“圣君,你可以乾纲独断杀了东海太姥,可我毕竟是空明天星君,即便你是空明天主人,也不能妄杀于我。” 赤寰女见他如此,不自觉嘴角噙了一丝冷笑:“你当真别让我太看不起你,让我太为自己这些年不值。” 炽肃仍是置若罔闻,只重复道:“句辰,我乃空明天星君,你也不可以杀我。” 句辰的眼眸此刻几乎淡成了透明色,声音无悲无喜:“你既生为空明天星君,我便以空明天诸天之法审你,以诸天之法杀你。” 句辰语闭,霎那之间,原地飞沙走石,句辰身后突现万丈霞光、漫天祥云,只见空明天一百零八洞正位星君已经身着大袍头戴宝冠,威威赫赫,浩浩荡荡,驾着祥云列阵在句辰身后。连炽离也肃容正装在列,便是宣明虽一脸不情愿,却也不得不与众星君一起端坐云头。 “炽肃,你可有何话要说?”皋陶星君上前,威严喝问。” 皋陶乃空明天主刑罚之大正星君,这一声喝问自带叩问神魂的风雷之声,闻者肝胆俱裂,一般人吓都已经吓死了,怎敢不吐实言? 炽肃果然一脸惊惧,竟一下跪在了地上。 星君,这是一位曾经的大正星君,这还是曾经的炽家家主,炽星之主。还好仙人死了便神魂俱灭,否则他的母亲折丹大人看到这一幕,不知会不会再被气得死一次。 这人......这样羞耻的行径,不止是他,只怕整个炽家以后都要被钉在耻辱柱上,从今日起,炽家怕是要更出名了。 然而,就在今日之前,这位炽肃星君可是以最重规矩的君子之风而闻名的。 炽离别过脸去。 赤寰女冷笑一声道:“你残害自己亲生女儿,又误我终生,空明天诸天之法必要将你千刀万剐。” 跪在地上的炽肃此刻却是哆嗦着抬起头来,竟已是满眼泪花,他嗫嚅道:“我有错,德行有失,害了孩子,害了妻子,我是该死,如此便请诸位星君正法,便按照赤寰女所说,将我千刀万剐。” 这话说的,诸位星君互看一眼,空明天诸天之法一千一百零八条,也没有一条说给女儿喂了一颗火灵珠,娶个妻子双修增进修为,就将一位星君千刀万剐的。 赤寰女显然已经知道炽肃的狡猾心思,她怒不可遏,对着众星君哀求道:“诸天之法当真没有可以惩罚他的条例么?诸天之法难道不论人伦不讲善恶了么?” 皋陶星君敛容肃穆道:“诸天之法中有残害星君一条,按情节轻重,贬至兽池服劳役一百年至九百年。” “什么?只是去服劳役?” 赤寰女闻言,仰天大笑,她的样子好似疯癫了般,再也没有了名动天界的风姿,“苍天不公,他这样的恶人,却没有苍天收他,我修炼万年,到底修了个什么道,练了个什么法。” 赤寰女毫不迟疑,臂上的涅凤环已化作一只火凤,扑向了炽肃的双眼。 “不可。” 眼见那只火凤就要刺瞎炽肃的眼睛,众星君齐齐出声,一股无形威压将那火凤一下就按在了地上。 火凤挣扎了几下,却是动弹不得,只能哀哀看向赤寰女。 赤寰女也哀哀看向火凤。 她如何与诸天之法对抗?如何与整个空明天对抗? “难道我此生都拿他炽肃没有办法,只能任他欺辱,任他予取予求?” 她惶惑地站着,神情涣散,口中喃喃着:“初遇他时,他的眼神那么倨傲,我明明都看见了,我身边也不是没有对她真心的男子,可我还是嫁给了他……” 炽肃看着她,眼中满是鄙夷,冷笑道:“因为我的身后有炽家,因为你生性贪慕虚荣,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只能怪我自己!”赤寰女颓然倒在地上,所有心气好似在这一瞬全部散去,“是啊,只能怪我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是我的爱妻,我怎么就糊涂了,害你如此伤心。我错了,我错了,你罚我吧,求你们都罚我吧。” 炽肃说完,看了眼赤寰女,就低下了头去,好似一副万分悔恨的样子。 赤寰女看着他,眼中露出疑惑之色。 不少星君也困惑不已,交换了下眼神。难道他还有良知,已经知错了? 久久,久久,炽肃一直低着头,只有肩膀微不可差地抖动了起来。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原来,他在笑,竟是在笑。 那笑声本是极低极低,然而他笑着笑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笑到不可遏制。 炽肃的肩膀抖动得越来愈剧烈,他慢慢地抬起头,嘴角以一个十分怪异的角度掀起,让他本就枯槁的面容堆叠成了一块风干腊肉,扭曲得不成样子。 ”我以为这一天到来会如何惊天动地,却没想到不过如此。“ 炽肃笑得气喘吁吁,一句话断断续续才说完。 他没有看向赤寰女,却是狠狠地盯住了句辰,“句辰,圣君,这些年我对你俯首帖耳,比谁都恭敬,比谁都顺从,我以为只要我委曲求全,你就会放过我。没想到你还是要费这么大的劲来对付我,又是引炽离以身为箭,又是游走星河,又是让她重结本命之晶。可是你看,你终究不能奈何我。” 句辰看着他,不发一言。他的面容此刻有一种奇异的庄严,慈悲之间竟有一种又沉静又残忍的杀伐之气,望之让人胆寒。 然而,做了多年端方君子的炽肃此刻神情中却有种说不出的放肆。 “多少年了,我忍了多少年了,每一天我都规行矩步,谨言慎行。句辰,我就怕你不会以诸天之法治我,你若想私下取我性命当真太过容易了。可没有想到你还是这样迂腐。如此,便好了,你果然是先天帝的好儿子,空明天的好主人。” 压抑心中多年的愤怒、委屈,让炽肃此刻面容呈现出一种极度的傲慢,似乎此刻他已经将所有人都踩在了脚下狠狠践踏,将自己多年的郁结一股脑地宣泄了出来。 炽肃跨过颓然倒地的赤寰女,居高临下看也不看她一眼。 “你这样卑贱的一个女子,若不是我的扶持,你如何能做炽家女主?更何况你还生下了炽离这个孽障,给我带来了这么多的麻烦。可笑你竟还不知足,还妄想反抗我?” 炽肃傲然抬头,径直走到句辰的面前,挑衅地看着他:“句辰,我早已经将诸天之法一条条仔细研读,一个字一个字仔细推敲。我知道你谁也不怕,什么事情都敢做,可你敢挑战诸天之法吗?你敢再违背一次你的父帝吗?” “大胆!” 漫天众星君齐声呼喝,声势震天。 炽肃瑟缩了下,却仍旧抬起头来,脸上居然满是放肆的笑意,“你们这些蠢货,可知先天帝定下诸天之法是为了什么?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惩罚罪人,而是为了保护罪人,是为了限制你句辰,限制你们,限制你们这些大威能者随意施罚。因为他知道,你们才是最恶、最为所欲为的那群人。” “大胆!” 端坐的星君再次齐齐大喝,声如响雷,震人心魄。 当真是胆大包天,胆大妄为! 这人......这炽肃,这人不仅不是什么端方君子,甚至是个无耻之尤的狂徒,他们以前怎么就这样瞎了眼呢? 炽肃却丝毫不在意,懒洋洋拍了拍身上尘土,笑道:“既然诸星君已给我下了判决,我这便去领罚了,去兽池体验体验。” 炽肃说着,转身便径自要离去。 没有人可以再阻止他,兽池这种地方,他本来就很喜欢,经常还流连忘返。 至多不过九百年,从此他便可彻底自由。 他,就这样离去了..... 赤寰女看着带着满脸得意笑容的炽肃,绝望而又茫然地看向句辰,看向漫天星君。 炽离不觉俯身,望向了母亲赤寰女。她也与她一样,绝望而又茫然。 她讷讷道:“我端坐云头,身在大正星君之位,却原来什么也不能做。这就是诸天之法?这就是空明天的公道?这就是我一直相信的大道么......?” “炽肃。”句辰的声音淡淡响起。 炽肃没有回头,只大声笑道:“从此刻起,句辰,我再也不用听你的话了。” 句辰却对着炽肃的背影,继续问道:“先天帝定诸天之法时的心境,都是折丹教导于你的吧?” 炽肃嘴角扯了一扯,脚步却没有停,“我自己想的,不要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女子。” 句辰却继续道:“炽肃,今日审你,不为炽离,不为赤寰,我只问你一人,折丹。” 炽肃的背僵了一僵,站住了。然而,他还是没有转身,谁也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众星君都诧异地看向句辰。 句辰言出法随,此话一出,必有深意。 可是,此刻提起折丹又是为何? 沉夜目光灼灼,看着句辰。她感觉到背上的福气跃跃欲试,一阵深沉的杀机让她的背脊毛骨悚然。 句辰又要杀人了。与其他人不同,沉夜突然很笃定地这么想。 若如此,毫无疑问,他今日要杀之人必定是眼前这个炽肃。 原来,炽肃不是将来没有好下场,而是今天就不会有好下场。 那么只剩下一个问题,他到底要如何杀他。沉夜看着句辰,眸子晶亮。 句辰居然好似心有灵犀一般,在此刻,对着沉夜点了点头,然后眼睛才淡然地扫过炽肃。 炽肃突然全身被一股无形之力缚住,他迫不得已转过身来,双腿不由自主地一弯,跪了下来。 他这一辈子虽然跪了句辰很多次,这一次,却不是他自愿。 炽肃瞪着句辰,怒喝道:“句辰,你竟敢信口雌黄,你如此对我,还胆敢提起我的母君,你可对得起她?” 句辰没有任何表情,只问道:“炽肃,你杀了你的母亲折丹,你可认否?” 此言一出,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四周,似乎连风声都安静了下来。 弑母么? 此刻莫说众星君,连姮婆脸上都露出了万分惊异之色。 炽肃嘴唇又扯动了一下,他已经有些老态的面容瞬息看着又老了几分。 “我没有,空口白话,你可有什么证据?”炽肃大声怒道。 句辰垂目而视,声音冷冽而又无情:“炽肃,你幼时听人说了一个故事,说你乃是你父亲与一个水鲛女所生。” 此事刚才文权星君已经说过,但是从句辰口中说出,听着总有些意味不同。 句辰继续又道:“你便以为自己水火同体、天资不佳乃是这个原因。你以此为由,暴虐成性,随意虐杀灵兽。一日你祖父亲眼见你虐杀了一只乐腓腓,大怒,将你圈禁在腐朽渊百年。你心中深恨,更加笃定自己不是折丹所出,认为因此才不得祖父喜爱。” 所有星君几乎都觉得胸口一滞,都为下一刻句辰即将要说出口的万般残酷的话揪紧了心。 修炼万年始入大道,谁也不是缺心眼,句辰话到此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沉夜也觉得自己胸口被狠狠地击打了一下。 折丹,那个在传说中刚正果敢的女子,她虽然没有见过,却对她一点都不陌生。整个空明天都是关于她惊才绝艳的传说,她自己也曾好几次在心中描摹过她。 难道她.....?沉夜突然发现自己连想都不忍心想下去。 “父君,你说,这不会是真的。”炽离虚弱地瘫在云头,每一声都好似用尽了力气:“祖父为祖母亲手画的画像就挂在正殿,你每日清晨都要带着我给她上香,一天也没有落下。你叩拜祖母的时候,态度是多么的恭敬,甚至连我一点懈怠,都要被你狠狠责骂一番。你,你告诉我,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是她的父亲亲手杀了祖母么? 如果真是这样,他又是如何每日安然看着画像中那双浅笑安然的眼睛的? 她的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人,是恶鬼吧,是个可以亲手杀了自己母亲的恶鬼吧。 沉夜仿佛可以听到炽离心底的一声声诘问,然而,炽肃却只是沉默以对,一言不发。 亲手弑母么? 赤寰女也红着眼看向炽肃。 ”先天帝创世十万年,都没有在天界听说过有这样的恶事。我即便知道你从来是个恶人,却没想过你竟能干出这样耸人听闻、十恶不赦的恶行。” 炽肃却淡漠地看了激动的赤寰女一眼,还是满眼的讥讽。 “句辰,还是那句话,拿出证据来,你如此污蔑于我,难道是因为炽离?” 炽肃说完,居然不怀好意地打量了下炽离,“空明天谣传,你与宣明之间的矛盾都是因为一个女子。” 这样无耻的意有所指,还是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女儿? 平日里十分八卦的众星君,此刻眼中也都露出了鄙夷之色。 句辰却仍旧未见喜怒,只继续道:“炽肃,你自腐朽渊出来后,尽管你母亲对你百般疼爱,然而你却总以为她要加害于你。你那时经常趁夜去天刑台观看灵兽受刑,发现天刑台十分疏漏,几乎从无人验身和监刑。渐渐的,一个杀人之计在你心中成形。” 第八十七章 星雨落下 炽肃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他的眼睛好似凹在了脸上,露出了一种淡漠到残酷的神情,仿若句辰在说的事情完全与他无关一般。 句辰道:“你始终惧怕自己会被折丹厌弃,怕她不再认你做儿子,对她早已心生杀意,折丹星君对此却一无所知。你家传有一颗化形珠,只要将此珠含在口中,便可幻化万物。那一日,你仓皇跪在折丹面前哭诉,你化形出去游玩时不小心杀了一只灵兽,即将要被京玉都处以三十雷鞭之刑。你灵力不足,折丹星君恐就此损你道基,于是她口含化形珠化作你的模样,替你受了这三十雷鞭之刑。” 母亲爱孩子,大抵如此。众星君唏嘘不语。 沉夜心头沉甸甸的,句辰说,炽肃弑母。而这会不会与折丹甘愿替炽肃承受这三十雷鞭有关? 沉夜听星君们说过,当年折丹星君的遗体被发现的时候,全身焦黑,显然承受了极重的雷击,许多人甚至私下揣测,折丹做了违反天道的不义之事。 可是便是以沉夜的见识也知道,三十雷鞭怎么可能就要了折丹的命?那么,折丹到底是怎么死的? 句辰的声音如闷雷般传来:“那一日,天刑台也照旧无人监刑,你趁着折丹刚承受完天刑受重伤之际,封住她的五识,催动那化形珠将她变作一只犯错受罚的乐腓腓,然后看着雷鞭将她鞭打至死。” 一阵深沉的压抑凝滞在此刻空明天的上空。 所有人的心头都随着句辰的话,被一层浓重的黑云压住。 这世间,爱人如斯者,只有母亲。 只有这样傻的母亲,才会被儿子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谎言欺骗。 折丹,这样一位先天帝都敬重不已,亲自延请教导圣君的女子,这样一位有举世无双天纵之才的女子,就这样死在一个无耻、愚蠢、冷血的人手中,只因这个人是她的儿子。 风声骤停,星雨落下。 空明天已经万年没有落下雨滴了,然而这一刻星河垂泪,是星河也在为折丹哭泣。 炽肃的肩膀还在抖动着,他还在笑,那个怪异至极的笑容好似从无间地狱而来,带着黑洞洞的恶意,凝视着这个世界。 炽肃无所谓地看着句辰,又看着众星君,好似在说:如果句辰有证据,他早就拿出来了,何必只是在此絮絮唠叨?反正一切都只是口说无凭,那日的事情句辰知道得再清楚,也不能以诸天之法惩罚于他,他不怕,一点也不怕。 句辰此刻也不免轻轻一叹:“折丹至死怕是都不明白,为何她呵护备至的儿子要将她杀害。” 炽肃笑道:“圣君所言,还请查证。关于家母之死,这些推测当真都是无稽之谈。众所周知,家母对我从来严厉,如何又对我呵护备至?她绝无可能替我受过。只此一点,便可推翻所有无端猜测。” 皋陶闻言,已对着句辰作了一揖,一脸慎重道:“皋陶奏请生死笔。” 句辰点头,对着众星君问道:“诸星君可有异议?” 众星君皆点头称是,难得的意见一致。 皋陶慎重点头,祭起手中生死笔,往空中一挥。 星空立刻就破开一个大口,那大口之中竟是炽家仙府所在。立刻,炽家所有人在仙府中的一举一动皆在眼前。 生死笔一判生,一判死,然而最让人悚惧的是它还可监查众生,虽然并不是所有的一言一行都能记录下来,却也足以让人耸动。 好在即便是生死笔的主人皋陶也不可擅动此笔,每次监察之前需得奏报。 皋陶道:“调用生死笔需要点时间,且请圣君与诸星君先继续审判炽肃。至于炽肃与折丹星君的关系究竟如何,询问几个炽家家人便可分明。” 赤寰女闻言,立刻道:“我便可作证,炽肃他虽然表面上对折丹星君恭敬,实则他午夜梦回之时,经常咒骂折丹星君,此事家中几位老仆都十分清楚,一问便知。” 众星君闻言,纷纷点头称是的同时,对着炽肃唾骂不已。 炽肃看着生死笔下炽府的一举一动,冷笑道:“无需查证,我与她的确早已如水火,告诉你们也是无妨。” 炽肃此刻的声音好似带着种古怪的金石之声,听得人心头突突地跳。 “她不是我的母亲,她对我好,不过是因为她要做最知礼的主母,要做她的炽家大夫人。她不过一直欺我年少,以为我看不穿她的心思。” “折丹星君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句辰冷凝道。 炽肃不屑道:“那你以为她是怎样的人?以为她温柔和善?以为她高尚伟大?她在你面前当然是如此,你是圣君,是先天帝唯一的孩子,与你亲厚,她将来自可以利用你在三界翻云覆雨。她这个人做事,从来都有目的。” 沉夜听到此处,再也忍耐不住,走到炽肃面前,道:“听你之言,你既已认定折丹星君不是你的母亲,对她有诸多不满,你是否已经承认是你杀了折丹星君?” 炽肃故作惊诧看向沉夜,恭恭敬敬作了一揖,问道:“这位仙子,你是哪位?是那个来历不明天生天养的灵物?空明天诸星君在此,有你说话的地方么?哦,难道是因为圣君与你亲厚的缘故?” 炽肃说到此处,故意一顿,满脸皆是惶恐之色:“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该随意诬陷一个星君。今日你诬陷我还好说,他日你是不是也可以随意诬陷其他星君?还是那句话,没有证据,请圣君这便放我去领罚,还是说空明天从今往后都不再以诸天之法处事?” 这几句话虽是狡辩之词,然而显然句句都敲在了众星君的心上。 若空明天不以诸天之法处事……?众星君皆垂目诵经。 炽肃却接着道:“众星君中有许多比我年长的,应该都还记得那场几乎毁灭空明天的灾劫,若当真没有了诸天之法,大威能者便能为所欲为,那才是真正毁天灭地的大灾难。” 沉夜不知炽肃说的是哪场灾劫,她回忆了下,仙历上只记载了一场差点毁灭空明天的战争。 那是万年前妖族发动的一次叛乱,据说那一次,妖族有位女子率领妖族居然攻到了京玉都的天门外,京玉都眼看不敌,幸得空明天句辰圣君率领星君前来助阵。然而,那场大战惨烈至极,空明天星君死伤无数。炽肃口中差点覆灭空明天的大战应该说的就是这场仙史上著名的“西川之叛”。西川乃是妖族当时的都城,于是便以此命名。 只是这与炽肃话里话外的‘大威能为所欲为’有何关系? 沉夜默默低头思索,不管如何,此刻她不该再多言,免得给句辰惹来麻烦。 炽肃口舌如此锋利,着实出人意料。 他平日里总是一副谦和恭顺的模样,吃了亏也是闷声不响的,没想到他竟如此敏锐又缜密,这样的人着实难以对付。 众星君此刻不免又想起了折丹,单论这一点,这人的确与折丹当年有几分相似。 句辰星眸微眯,看向众星君道:“诸天之法下,不管是空明天星君,还是童子,抑或是一草一木,但凡开灵智者,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句辰此刻的面容隐隐泛起一种晶莹玉色,让他看起来圣洁而又高贵。他的声音平静而又温和,这番话由他说来,无端地就可以安抚惶惑人心,让人如沐和煦春风。 沉夜对着句辰微微一笑,心头略松。 句辰此刻却已经收起慈悲相,立刻,他脸上现出一种极重的杀伐之气。 他看向炽肃,毫不留情地一字一句道:“你总以为折丹不是你的母亲,是因为你生为水火之体,你却不知这只是因为你的曾祖母身怀一系水灵。” 众星君闻言,都啧了一声。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炽肃却是一愣,眼中竟第一次有了一丝惧意。 句辰没有回答他的问话。炽肃再一次催促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句辰这才毫不吝啬地耐心解释道:”你体内的水灵乃是承自你曾祖母,并非如谣传所说你乃是水鲛女所生的缘故。” 炽肃不停地摇头,冷冷看向句辰道:“胡说,我曾祖母御火之术炉火纯青,离大圆满境也只半步之遥,你拿不出证据,便要以此攻心么?” 句辰看向水星之主,道:“洛清星君,劳烦你来与他分说。” 洛清执掌水星,乃是水星之主,此事与她又有何牵扯? 洛清盈盈站起,声音如滚珠落玉盘:“你曾祖母南夕星君乃的母亲乃是我远房姨母,因姨母是水系之身,南夕星君生来体内便带了一系水灵。然而虽如此,她却愈发刻苦,比旁人何止付出十倍的努力,最终将御火之术练得炉火纯青,以至于无人知道她体内竟有一系水灵。” 炽肃呆呆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眼中茫茫然一片,口中只是喃喃道:“不会的,怎么可能?不会的......” “如何不会?只你不会。”洛清皱眉道:“如今天界世家联姻颇多,灵根驳杂也十分常见,虽然水火这样相悖的灵根共生的不多,却也不是没有。只不过许多人都埋头苦修,以克服先天不足,并非人人都怨天尤人,像你这样禽兽不如,听信谣言,最终亲手弑母。” 炽肃的腿不知为何一软,身体好似木偶般跪了下来。他的头埋在胸口,脖颈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弯曲着,远看好似一个断头人。 皋陶恰在此刻道:“生死笔已将炽家关于炽肃与折丹相处时情境调出,只不过年代久远,只有这些许残存了。” 皋陶话音刚落,生死笔下的画卷已经一幕幕地在空中展开了。 画卷中,折丹正在为年轻的炽肃拭去眼泪。 “娘亲给你做了身新衣服,你试试。” “娘亲这两日特地去找姮婆学了这道映月雪花羹,你快来尝两口。” “娘亲的确手艺不佳,你看看这玉带你可欢喜,听说是现在京玉都最时兴的样子。” 折丹擦泪的动作笨拙,炽肃却突然蹦了起来,愤怒不已地撕碎了衣服,倒掉了羹汤,砸碎了玉带。 炽肃怒吼着:“你做的东西,你的一切,都很恶心,都很讨厌,我不要。你这样愚蠢,如何教导句辰?” 可折丹却还是笑着看着炽肃,道:“你是不是怪母亲没时间陪你?我带你去和小辰一起玩,这样我就可以一起陪着你们了。” 从那以后,画卷中的折丹便每日都带着炽肃去天宫。 沉夜看着画卷中幼年小句辰,却不觉一怔,这简直就是与无忧无患长得一模一样,一眼便可以辨认无忧无患便是他的残念所化。所以,空明天的老星君们难道都在装傻不成? 沉夜收回心思,看回画卷。 小句辰跟在炽肃身后,一声声“大哥哥”“大哥哥”地叫他。炽肃做什么,他便跟着他做什么。 一日,小句辰看着炽肃,羡慕道:“如果折丹也是我的娘亲,就好了。” “这样的娘亲,到底有什么好?”炽肃眼神阴毒,“你不觉得她很虚伪么?她装得再好,我也知道,她瞧不起我,她从骨子里觉得我是个废物,所以她只给我缝衣服、做羹汤,买些没用的东西。她是在告诉我,我只配得到这些凡人的东西。” 小句辰扬起小脑袋,看着炽肃,听不明白他说什么。 炽肃恶狠狠地看着他:“她以为你就是个什么好东西么?你不过是个胆小鬼。怎么?敢不敢和我一起去杀乐腓腓?” 小句辰问:“乐腓腓是什么?” 炽肃咧嘴笑道:“这种灵兽我最喜欢了,它们总是不由自主地要为人唱歌解忧,每次将它杀死的时候,它嘴里的最后一声呜咽还是美妙的乐声。每次猎杀它们,我心情都是最愉悦的。” 很快,炽肃就带着句辰猎到了几只乐腓腓,他将一只乐腓腓的皮毛活生生地剥掉,捏着拳头对小句辰道:“如果你不和我一起杀一只,你的折丹就要回家去了,而且永远不回来,她再也不会要你了。” 然而,炽肃说完这话,立刻好似预感到了什么,他慢慢转身,迎上的果然是折丹盛怒的脸。 折丹打了他和句辰各一个巴掌,狠狠训斥了他们。 炽肃从未见过折丹这样疾言厉色的模样,他一时心慌,竟忍耐了下去,却没想到折丹还要去告诉他的祖父,然后提议祖父将他幽禁在腐朽渊思过。 这一次,不管他如何哀求,折丹都没有心软。 - 炽肃微微抬起他那好似断掉的头颅,喃喃道:“不是祖父亲眼看见了我猎杀灵兽,是那个女人告的密。她根本不是我亲生的母亲,哪有母亲会去告密的.....所以她根本不会替我去顶罪,一切都是莫须有,你们不要冤枉我。” 可是,没有人再回答他。 所有的人都沉默地看着他。 炽肃抽搐了起来,首先是他的手,然后渐渐地这抽搐蔓延到了他的全身。 句辰眸中蓝光微微闪动,沉夜认得,这幽蓝光芒在那日斩杀东海太姥前也在他的眼中闪动过。 句辰垂眸,声如风雷,对着炽肃道:“你杀了你的母亲。” “你们知不知道,我的族人们逼得我多紧?”炽肃无力地抬起头,看向众星君,他的声音好似是从干涸的土地里迸出来的,每个字都干瘪生涩,“你们知不知道,每一天,每一天都有人来告诉你,有人比你优秀,有人又将你踩在了脚下,是什么感觉?” 句辰却只是又道:“你杀了你的母亲。” “你没有证据,句辰,你没有证据!”炽肃疯狂地吼叫。 句辰不再与他争辩,手指轻轻一指,炽肃的袖中飞出了一颗紫色的珠子。 “化形珠。”赤寰女不自觉地吃惊道。 句辰将炽肃的珠子收到手中,珠子顺着句辰的手掌盘旋。 沉夜凝神去看,却吃惊地发现那化形珠好像有生命一般突明突暗,似在诉说着什么。 “这不是你族内的什么法宝,这本是我的一片本命之晶所化,是我送给折丹的生辰礼物。”句辰看着那珠子若有所思。 众星君当然万分震惊,圣君幼时竟如此任性,本命之晶是何等重要,他竟将自己的一片本命之晶送给了折丹? 众星君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姮婆,好似在问,那你有没有得到过这样的礼物? 姮婆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句辰将那化形珠一捏,化形珠就没入了他的体内。 沉夜只觉得句辰的眸子一耀,愈发地流光溢彩夺人心魄起来。 句辰道:“那一日所发生的事情,都被它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此珠与我的神海相连,我自也清清楚楚看到了一切。” 炽肃闻言好似全身都被抽空了一半,嘴里只能喃喃发出一点梦呓般的声音:“这不可能,不可能......” 句辰的声音却如同梦呓般引诱地问道:“你可知道你诱杀了折丹之时,她最后说的话是什么?” 炽肃此刻显然已经没有力气去否定,不自觉地问道:“她说了什么?” “你诱杀了她之后,”句辰面容沉肃,郑重道:“折丹星君临死前嘱托,她死后,你必定日夜担心被揭发,说不定此生不会再作恶,若当真如此,求我放你一条生路。” 折丹.....她临死之前竟还在为那个杀了自己的儿子求情? 如果换作自己,能不能爱自己的孩子到这个地步?众星君震惊之余,都忍不住在心中盘横。 句辰闭目道:“折丹星君从来都是如此,先天帝请她教导于我,皆因此。” 句辰此刻眼角居然隐隐有晶莹闪过,沉夜看得吃了一惊,不觉心头一酸。 原来,他也有软弱的时候。 对于他来说,从小到大他最亲近的人就是折丹和姮婆吧,是她们像母亲一样,陪伴在他身边,养育他,教导他,朝夕相伴,日夜相守。 他说,如果折丹也是他的母亲,就好了。 然而,他最亲近的人却被自己的孩子杀害了。 母亲是最了解自己孩子的,她怎么会看不透自己儿子的残忍无情? 可是生为一个母亲,即便她知道儿子厌恶她。她也总是想得到儿子的喜爱,总想着可以改变他,所以她才一次次地忍不住地讨好他,到最后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 句辰叹道:“雷鞭在她死后还狠狠地在她身上鞭打了近百下,折丹星君的仙尸被发现时已经全身焦黑。所有人都以为折丹星君是惹怒了天道,才遭了大劫,至今仍有许多人如此想。” 句辰说到这里,以手指天,郑重道:“今日,我,句辰,在此为折丹星君正名。” 天道虽是飘渺,然而此等怪事,也只能以天道来解释了。谁也没料到,这其中竟是这样的惨剧。 所有的秘密揭开,众人反而都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最残酷的已经尘埃落定,再也不会有什么更残酷的来刺激他们了。 然而,却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到刚才听到的那些事情,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就会立刻又提起来,心中那被这可怕事实撕开的地方,永远地撕裂了,再也不会愈合。 星雨簌簌落下,好似永不会停歇。 炽肃颓然倒在地上,嘴里喃喃:“你为什么不早点和我说?怪你,都怪你。” 然而,炽肃的手打向自己脸庞的时候,突然又停了下来。 一股暴戾好似自炽肃胸臆中爆炸开来,他那凹了下去的眼睛,此刻突然像野蛮荒原,漫起一种无知的傲慢。 炽肃的眼睛已经赤裸裸地告诉了所有人,他此刻心中那可怕到极点的想法。 如果他早就知道她是他的母亲,他还会杀她么? 那个女人,那个讨人厌的女人,那个总看不起他的女人...... 有些人,生来残忍,生来禽兽,与父母无关,与他周围的人无关。 炽肃却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一下抖擞起了精神,问句辰道:“你可有答应她的遗言?” 折丹的遗言是:只要他再也不做错事,句辰便要放过他。 第八十八章 完美审判 句辰微微点头,回道:“折丹星君之请,我自会答应。” 炽肃眼神一亮,声音里立刻充满了希冀:“化形珠既与你的神海相连,你应该知道自那日之后,我并未做过任何错事。” 沉夜听到此处,不觉“啊”了一声,心中暗赞一句:句辰,干得漂亮! 灵慧些的星君也已经明白过来,而那炽肃此话一出,突然重重地打了自己一个巴掌。 赤寰女愣了一愣,已经大笑起来,“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了,你终于亲口承认自己弑母了,蠢货......” “句辰!”炽肃暴怒,指着句辰,大吼道:“你身为圣君,居然用这样卑劣的手段诓骗于我!” 句辰的眸子沉静,“这些事情,乃是我这些年查访所得,然而的确如你所说,并没有切实的证据。” 沉夜眼中射出光芒,他果然没有切实的证据,所以,今日其实是兵行险招。 沉夜抬头看见漫天落下的星雨,发现竟没有一滴落在她的身上,她嘴角的笑意更深。 句辰今日先是极限施压,然后一步步将气氛烘托到了顶点,甚至连这星雨都下得正正好好。 可仔细想来,文权、句辰虽都言之凿凿,可是关键证据生死笔却只记录下了炽肃少时被关在腐朽渊的起因,而最后句辰所谓的化形珠可以与他的神魂相连,更是一个一戳就破的谎言。 若是化形珠真与神魂相连,句辰又何必查访多年? 只不过炽肃在一轮轮的精神重压之下,已经无法思考,最后在突然看见一个逃生的机会后,才不假思索地松懈了下来,下意识地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这是一场完美的审判! 沉夜突然想起姮婆最早指着文权说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至于他,他这样的人,我想圣君既与他合谋,想必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瞒他......” 难道今日的审判是句辰与文权早就商量定的? 甚至连射星游戏、游走星河,包括让炽离重新凝聚自己的水系本命之晶都是为了这最后的审判时刻? 沉夜轻轻地弹了下自己的鬓角碎发。好有意思,当真有趣,她怎么越看句辰越觉得他倾倒众生了呢? 倾倒众生的句辰却对沉夜此刻所思一无所知,他一步步走向炽肃,沉夜背上的福气已经一跃而出,悬在他的身后。 句辰释放出周身威压,居高临下地看着炽肃,问道:“可有人唆使你?” 一道响雷落下,好似可以将人的神魂震碎。 炽肃愣愣地看着句辰,没有回答。他头痛欲裂,一会喃喃自语,一会仰天长啸。 句辰双手朝着炽肃眉心遥遥一点,炽肃神情一震,看了下四周,眼中闪过一丝惊惧,眼中却清明了几分。 句辰垂目端坐,沉吟道:“我以空明天圣君之名,判定炽肃弑母之罪。皋陶星君,可斩否?” 皋陶的声音沉闷而又冷冽,郑重回道:“可斩。” 炽肃又乱嚷乱叫起来:“句辰,你不可以杀我,你忘记了我母亲嘱托你的,那之后我没有犯错,我没有再杀过任何人。” 如今还在说什么,这炽肃智商当真堪忧啊?怪不得他自己都怀疑自己不是折丹之子。 句辰则恍若未闻,只半垂眼眸看着炽肃,不知是鄙夷,抑或是怜悯。 炽肃叫嚷了一阵,终于叫累了,眼中不觉滚下泪来:“句辰,你与我又有什么分别?不过因为你的出身,你如今才可以高高在上。你生来就是天帝之子,从来可以随意主宰他人命运。若我是你,我也不会去杀她,我也要与你一样,只以高尚面目示人......” “圣君,是否现在处刑?”皋陶皱眉问道。 句辰却眯眼看了眼远处,叹道:“且静待片刻。” 沉夜顺着句辰的目光看向远方,事到如今,句辰到底还在等什么? - “春日春光盛哩, 柳絮儿追着蝴蝶跑, 桃花笑醉了星星哩, 月牙儿跌进小溪里......” 突然,沉夜听到一阵美妙的歌声传来,歌声轻灵悠扬,好似一颗颗晨露滴落在花心上,让她心情不知不觉跟着这歌声愉悦起来。 沉夜循着歌声望去,远处不知何时竟已经聚集了乌压压一大群的乐腓腓,正齐齐地低声吟唱。 腓腓好乐,腓腓解忧,腓腓行踪也最隐匿。在荒泽,因为荒鬼不会捕杀腓腓,沉夜倒是见过几次。 沉夜难得在空明天见到乐腓腓,还是这么一大群,不觉吃惊。 炽肃看到乐腓腓,眼中却立刻闪现出一丝凶残之色。 文权的羽扇落在皋陶的肩膀上,笑道:“圣君等的小东西们来了。” 皋陶不解道:“圣君等这些乐腓腓做什么?” 文权眸光微闪,“这些年,炽肃虽没有取过人命,却在炽府开辟了一个空间,专门在那里虐杀乐腓腓,死在他手中的乐腓腓不知道有多少。” 皋陶闻言,眸子变深,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乐腓腓们手牵着手,互相打着气,成群结队地朝句辰走来,待走到句辰面前,便对着他齐齐拜下,不停叩拜。 炽肃已是怒不可遏,反正谦谦君子的皮已经被揭下,他恶狠狠瞪着乐腓腓道:“你们这些低贱的东西,来这里做什么?莫不是又要虚伪地来给什么人解忧?当初没有一只只将你们亲手杀死,当真是可惜了。” 句辰却看着乐腓腓,眉头微蹙,问道:“你们当真要这么做吗?” 乐腓腓们闻言,眼中都泪水涟涟,对着句辰仍旧是叩拜不止。 句辰的话没有说出口,沉夜却立刻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乐腓腓成群结队而来,只有一个目的,亲手杀死炽肃,亲手报仇。 只是乐腓腓们从来爱好美好的事物,最讨厌杀戮,双手沾血对一只乐腓腓来说恐怕是比死还要痛苦的事情。 句辰微一迟疑,竟看向了沉夜。 沉夜却微笑着,毫不犹豫地对着他点了点头。 在荒泽,虽然她日夜与凶兽搏杀,然而她也知道,万物有灵,即便未开灵智,它们却也有父母,有子女,有兄弟姐妹。 句辰眼中眸光一闪,对着那群乐腓腓微微点头。 乐腓腓帮身旁的同伴互相擦了眼泪,然后紧紧握住了同伴的手,好似在互相打气。 炽离眼中热泪滚滚而落,霍地站起,对句辰道:“圣君,可否让我与父君说几句话?” 句辰点了点头,手却轻轻一指,福气已经化作一条银索,卷住了炽肃的脖子。炽肃挣扎了一下,却立刻放弃了。 在圣君的随身法剑面前,反抗只怕会有更可怕的下场。 炽离临空踏步,走到炽肃面前。 炽肃厌恶地看了她一眼,居然笑道:“小畜生,我与你无话可说,你生来就是为了拖累我,没将你掐死在襁褓中,是我此生最大的错误。” 炽离却跪下,对着炽肃深深一拜,“父君,我一直敬重你。五岁那年,你开始教导我敦亲睦族,尊礼崇贤;十二岁那年,你教我事君以敬,事师以恭;我成年那年,你教我天下为公,舍身取义,可原来你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最罪恶的人。” 她抬头,睁着眼睛盯着炽肃,一动不动,“刚才,我一直在想,我可以把你当陌生人,看着你接受惩罚,看着你去死。可是,我发现我不能。我还记得小时候你也曾将我抱在膝头,拿着风铃逗我笑。我记得那个时候,你也笑了。我不信这么多年,你的笑容都是假的。” 炽离说完的时候,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 众星君无不动容。 如果她的阿爹这样对她,她该如何?沉夜想也不敢想。 阿爹在她心中,就是那个傻乎乎的听阿娘话的阿爹,是每天围着她和阿娘转最疼爱她的阿爹。 沉夜觉得自己的心头好似被锤子一下下地敲着,闷得难受。 赤寰女看着炽离,想去拉她,手伸出,却又缩了回来,急急道:“炽肃罪有应得,他不是人,是恶鬼,是个可以亲手杀了自己母亲的恶鬼。” 炽离凄然一笑,“是啊,是我的父亲亲手杀了祖母。” 赤寰女小心翼翼地看着炽离的神情,声泪俱下道:“我虽然无时无刻不想着他死,但是现在我与你一样,心中也没有一丝快意。不要紧的,不要紧的,都会过去的。” 炽离却还是哀求地看了赤寰女一眼,“求母君让我送他最后一程。” 在这等人世惨剧面前,心肠再硬的星君此刻也不免有些不忍。 然而。 然而,炽肃却只是淡漠地看着炽离,淡漠地看着赤寰女。 紧紧勒住他脖子的银索让他几乎无法喘息,然而,他脸上还是一点点地绽放开笑容,那张本来酷似折丹的脸,此刻因为岁月和狂悖变得面目全非。 “炽离,你去死啊,你不是我的女儿,你滚,你滚啊,我不要见到你。” 炽离却仍是一动不动,跪在地上。 突然,炽肃觉得他脖子上一松,一大口空气灌进他的口中,让他瞬息有了重获新生的快感。 然而,不过瞬息,银索便将他的手脚缚住。 他正自不解,那拂尘化作的银索为何松开他的脖子,转而将他的手脚缚住? 然后,他就看见一群乐腓腓朝他冲了过来。 乐腓腓没有尖牙,没有利爪,它们是只会快乐唱歌的解忧兽,即便临死,也还是会不自觉地为人歌唱解忧。然而现在它们张开了嘴巴,伸出了爪子,一口口,一爪爪将炽肃的肉咬下来,挠下来。 “春日春光盛哩, 柳絮儿追着蝴蝶跑, 桃花笑醉了星星哩, 月牙儿跌进小溪里......” 乐腓腓朝着炽肃一拥而上。 炽肃的瞳孔慢慢地放大,深凹进去的眼睛慢慢地凸了出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身体,好似与他无关一般。 倏地一声,一颗魂珠飞到沉夜手中。 炽肃的魂珠居然被沉夜袖中那颗玉娇的魂珠吸了出来,沉夜立刻摩挲了下魂珠,却发现里面几乎什么记忆都没有,只有一两个一闪而逝的瞬间。 - 句辰问他,可有人唆使? 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有一个男子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那个男子披着一身华丽的彩衣,看不清楚脸。 他反反复复地梦到他,到最后,他甚至觉得他就是他。 彩衣男子总是对他说,你水火不容的身体已经说明了一切。这么夺目的折丹怎会是你的母亲?你是一条水鲛女所生,折丹总有一天会要了你的性命...... 他说,折丹对他的好,都只是伪装。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他要先杀了她,用他最喜欢的方式杀了她,让她知道,她对他做的一切,都要付出代价。 他都想起来了,那些梦中的呓语,那些窸窸窣窣在他耳边的声音。他都想起来了。 于是,最后他像杀一只乐腓腓那样杀掉了她。 他做到了,他比她聪明,比她沉着,比她忍耐,所以是他先杀了她。 折丹死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肉,一根根嶙峋的白骨刺穿稀薄的皮肉,暴露在空气中,森冷而又孤独。 他的父亲,那个在他生命中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的男人,站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还有他的兄弟们,那一个个平日里如狼似虎盯着他的人,在这一刻,也变得茫然无助。 他蹲下身子,将她的尸骨一点点收拾好,从那一日起,他成了炽家的支柱。 然后,他每日去给她上香,笑着去看画像中她那双浅笑安然的眼睛。 那高高在上的漫天星君此刻都冷漠地看着他,这群号称最慈悲的人正在以最残忍的方式告诉三千世界他犯下的罪恶。 他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如果再来一次,他知道他确是他的亲生母亲,他还会不会亲手将她杀死? 那一日,他记得是他恐吓她,以她最在乎的名誉威胁她,她才答应替他受刑,她才会死的。 这个女人,一辈子最在乎的都是那些名声之类的身外物,才落入了他的陷阱。 是她的虚伪害死了她自己,与他无关。 她从未爱过他。 她应该从未爱过他。 月牙儿为什么会跌进小溪里.....? 哦,是娘亲要哄他睡觉哩..... - 众星君逃也似地散去了,此刻便是再有八卦之心的星君也无心在此逗留,只怕自己已经过分绷紧的神经要被眼前的惨景压断。 只有炽离呆坐在地上,看着唱着歌远去的乐腓腓们,一动不动。 她的父亲在刚刚已经尸骨无存,彻底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好似他从未存在过一般。 如果他没有存在过,她也不会存在,那么,一切便都好了。 炽离哭不动,甚至好似连扯动一下嘴角的力气,连想一点事情的力气都没有。 赤寰女无声地坐在她的身旁,神情也是木木的。 宣明却焦躁地在炽离面前踱来踱去,时不时地咒骂一句。 沉夜的眸子幽深,看着眼前这三人,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对着句辰问道:“折丹星君临死前当真说过那句遗言?说过她死后,若炽肃此生不作恶,便放他一条生路?” 句辰回答得倒也干脆:“骗他的。” 沉夜点点头,这个答案她早就猜到了。她又问道:“因为他是折丹的孩子,所以你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对么?” 第八十九章 宣瑞可怜 句辰看着沉夜,眉眼间那万年凝成的寒霜好似慢慢裂开了一道缝。 句辰微微俯身,道:“好像不错。” 沉夜扬眉,大笑,“是说心意相通的感觉?” 句辰眸光一闪,点了点头。 沉夜拿眼睛瞥了瞥他的脸,便是此刻,他终究还是不笑么? 如此,多少有些遗憾。 若他能笑,若他能在这个时候笑一笑,与她对视笑一笑,该有多好。 然而,句辰的脸却仍旧好似一块沉入深潭的冷玉,如雕如琢,美轮美奂,却冷冽刺骨,遥不可及。 沉夜问道:“姮婆说你曾立下过三个宏愿?” 句辰回答:“很小的时候就立下了。” 沉夜笑道:“如今你的两个宏愿,皆与诛杀恶人有关,难道你的三个宏愿都是杀人之愿?” 句辰还未回答,一个沙哑而艰涩的男子声音响起,打断了沉夜的话,“可以将那个东西还我么?” 这句话其实并无什么特别,可不知为何,由这个声音说来,却充满了不耐与嘲讽,让人听得心烦。 沉夜回头,看见一脸戾气的宣明站在他们身后。 “你他妈的倒是还我啊。”宣明再一次道,这一次的语气愈发暴躁。 “滚。” 圣君句辰言简意赅,拉过沉夜,挥袖转身,二人已在千里之外。 沉夜看着脸色沉沉的句辰,不怕死地拉拉他袖子,问道:“你为何不将本命之晶还他?你与他到底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你们当真一起与其他女子纠缠过?” “是几个女子?到底是三角恋还是四角恋?莫不是背德?”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过么?” “少年时嘛,谁没风流过?谁没冲动过?好说好说,理解理解。你就与我说说呗,又少不了一两肉。” 沉夜一路聒噪,句辰一路只盯着前方,沉夜说得口干舌燥,句辰一句话没回。 这个人,到底是如何忍住不与她解释的?难道他根本就没有想解释的冲动?沉夜着实佩服。 可是司缘们说过,风月集里写过,作为一名男子,最大的义务不就是和女子解释过往么? 沉夜佩服着佩服着,心里却好像堵了一小块。如今,她也是小气了。 沉夜正一边胡说八道一边胡思乱想,一道光华已经钻进了她的袖中,她连忙去看。一颗光彩绚丽的晶石在她袖中闪着灼灼金光,竟是宣明的本命之晶。 “十年。”句辰突然敲了沉夜的头一下,“你帮我想,想十年,想百年,都可以,你来决定还不还他,不用再与我说。” 沉夜这下当真是有些意外了。宣明可是大罗金仙境巅峰,他的本命之晶何等珍贵,句辰就这样给她了。 沉夜正要问他为何,转念一想,却是想通了:“你的东西也是该交给我保管,我们那里也都是如此的,男子的东西自都要交给女子保管的。” 沉夜说着拍了拍句辰肩膀,叹了口气,“我本来是不爱操心的,可若是为了你,也只能勉为其难,替你做个主了。” 替他做主.....沉夜想入非非,喜笑颜开。 句辰以手扶额,微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 沉夜却突然想到了什么,道:“你为何问炽肃,他是否有人唆使?” 句辰微微皱眉,“东海太姥曾得到过一本古籍,里面有提到以少女血洗石来提纯宝石的办法,我请了冥绎星君查访此事,发现乃是一位彩衣仙将这古籍送与东海太姥。“ 沉夜“呀”了一声,将袖中两颗魂珠拿出,对句辰道:“我有一颗魂珠,不知为何竟吸出了炽肃的一颗魂珠。我在里面看见也有一个披着彩衣的男子,从小入炽肃梦中,引诱炽肃与折丹星君反目。” 句辰眼风轻轻扫过沉夜手中的魂珠,“谁给你的这个东西?” 沉夜一时竟有些心虚,不知如何回答。 句辰道:“这是颗难得的魂珠,魂力强大,炽肃在濒死之际魂力减弱,所以他的一颗魂珠会被它吸取。你有了它,以后在人濒死之际,便可取人魂珠。” 沉夜想了想,道:“如此说来,只要魂力减弱,便可取人魂珠,那么若有人心甘情愿,也可以取么?” 句辰点头,“虽是如此,只是这世间愿意被人取魂珠者,只怕没有。” 沉夜耸耸肩道:“我在逐日城见过彩衣仙,他们天真浪漫,只知歌舞,为何会与这些事情有关?” 句辰凝眸,“我如今一时也想不到关窍。” 沉夜正想说什么,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神魂已经被手中那颗魂珠吸了进去。 今日,它为何如此急不可耐,她还没催动它呢..... 沉夜迷迷糊糊想着,眼前却已经是一片碧海蓝天。 - 玉娇公子一剑斩下蛟龙的脑袋,替暖鹭嘴的百姓报了仇,雪了恨。 暖鹭嘴不是一张嘴,而是南海入海口一座小城。 小城四季如春,物产丰富,简直是天上人间,只可惜,百年前这里闹了灾。 南海里不知道何时来了条蛟龙,性情霸道,喜欢吃人。 暖鹭嘴百姓大多以打鱼为生,出海本就凶险,如今有了这条蛟龙,出海便有些九死一生。 暖鹭嘴的百姓恨极了蛟龙,只好夜夜祈祷仙人相助。 没想到,求着求着,真的来了一个仙人。 那一夜,仙人脚踏七星步而来,金冠玉带,容色倾城,简直好看得不能再好看了。 仙人说,他名唤玉娇,可以杀蛟龙。 那一夜,暖鹭嘴全城都沸腾了,为仙人而沸腾。 玉娇公子对自己这一次的暖鹭嘴之行,心中也十分沸腾。 他擦擦额头汗珠,觉得自己虽然还没寻到那女子,还没有实现自己少年的理想,可像如今这般仗剑走天涯,为民除害也是十分不错。 玉娇仰天大笑,灌了自己一口酒,理了理冠上飘带,自觉十分潇洒,冷不丁听到一个清脆女声响起:“你杀了蛟龙,他们是获了救,蛟龙的孩子又怎么办?” 玉娇转过身来,看见了一个少女。 少女明媚得好似春日的第一缕阳光,所有的春华秋实都没有她鲜妍。 她只是站在那里,甚至没有笑,四射的光芒便已经让人睁不开眼睛,玉娇竟第一次有些自惭形秽。 他垂下了眼眸,脸上微微染了一层绯色。 少女看了眼红着脸的玉娇,娇斥一声:“你是傻子么?你只是盯着我看做什么?我在问你,蛟龙的孩子们怎么办?” 女子伸手,手心中捧出几只小小的蛟龙,递给玉娇看。 “阿姐问你呢,蛟龙的孩子怎么办?”一个童声学舌道。 玉娇此时才看到少女的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少年漂亮得好似一只瓷娃娃,容色竟比那少女还要好,只不过看身量,年纪应比少女还要小个几百岁,看着不过凡人五六岁的模样。 玉娇还不知他们在问什么。男孩脸上已经闪过一丝古灵精怪的神色,对着他笑道:“阿姐的意思是你打杀了蛟龙,这几只小蛟龙便没人养了。阿姐定是又要和你说什么‘不入因果,便是因果’之类的,你可明白?” 玉娇看着少女手中的小蛟龙,眉头轻蹙,道:“此蛟吃人,并非善类,所以除之。” 男孩上下打量着玉娇道:“你说话,我喜欢。我也这么认为,万物有灵,我们与凡人本是同源,自是要护着他们的,你做得对。” 玉娇看着男孩,不觉呆住。他现在是被一个小萝卜丁教育了么? 小萝卜丁却丝毫不知玉娇的腹诽,竟如同一个老仙人般负手而立,昂首挺胸、神气活现地看着他。 玉娇见少女和男孩穿着宽袖白袍,又光脚踏在水浪之上,心中已料定他们是仙人,却并未称呼一句仙长,只是笑问道:我乃宣瑞玉娇,二位从何处来,又是要往何处去? 他并未与那少女再多纠缠蛟龙之事,也没有回应那个男孩。这少女虽美得让他红了脸,可他毕竟是宣瑞玉娇。 少女叹息一声,将那几只小蛟龙放在袖中,对着玉娇笑道:“原来是宣瑞国人,如此也怪可怜的。算了,我替你养着这几只小蛟龙,帮你解了这段因果。” 玉娇这是第一次听人说身为宣瑞国人可怜,而且这位少女不仅如此说,脸上还真真切切地露出了怜悯的表情。 “是那个打了败仗,只能以乐舞娱人的宣瑞国么?”男孩居然也眨着眼睛好奇地问道,清亮的眼眸好似染上了星辉。 玉娇几乎不能置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当然知道他们宣瑞国几万年前曾经打过一场仗,却绝不是败仗,而是一场大大的胜仗,一场足以立国本的大胜战。宣瑞国史写得明明白白,后因世祖国君慈悲,才停止了战争,放过了敌国。 这二人如此侮辱宣瑞,侮辱宣瑞先辈英魂,便是在侮辱他。 玉娇的手指捏得指节泛白,竟有点想动粗。 就在这个节骨眼,老师笑笑翁的多年教导浮现心头:不得滥用武力,不得与人为恶,时刻要以德服人,以德服人。 玉娇强忍道:“当年我世祖国君不过是可怜天下生灵涂炭,最后才隐忍求和而已。宣瑞何时打过败仗?休要胡言!” 少女闻言,竟也是蹙眉:“宣瑞真的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仙史官与他们说了多少次,不得擅改历史,该如何就是如何。” 男孩看着少女,眼睛一转,道:“我父亲虽赐了你们不老泉,让你们可以休养生息,可你们若还是这样不听话,我就叫父亲收回不老泉。” 少女听了,连忙对着男孩劝道:“宣瑞早就已被禁止私造兵器,且他们如今已经贯行旨意,只知乐舞,不老泉已经给了他们,就是他们的。你怎么这样小气?说什么收回的话?” 玉娇这下子几乎是跳了起来,这是他有生以来听到的最荒唐的话。 他们宣瑞,明明是镶嵌在三千世界上最璀璨最夺目的一颗明珠;他们宣瑞明明是国泰民安、海晏河清;他们宣瑞人人喜爱乐舞,是天生的喜爱,不是因为战败,不是迫不得已,更与什么贯行旨意无关;他们宣瑞有最神奇的不老泉,可以益寿延年,是天赐的福地,怎么会是这个男孩的父亲赐予他们的? 胡说,胡说! 玉娇实在被气得乱了方寸,竟没注意到“赐”这个字并不能乱用,更是忘记了施展法术,嘴里乱嚷着冲上来就想拎起那个男孩打屁股。 “我没有胡说,是你无知。” 男孩看着冲上来的玉娇,居然轻轻松松地就避让开了。 他慢悠悠地唤来了一片云,踩了上去,飘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玉娇道:“你这样无知又没用,不如拜我为师,我将你教得有见识些,如何?” 玉娇被气个半死,想要跳起去扑打男孩,可不管他如何努力,手脚如何竭尽全力地乱舞,却始终碰不到男孩的一片衣角。 玉娇满脸涨红,到最后,他气喘吁吁看着那高高在云端上,满脸戏谑看着他的少年,眼中竟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自带冠后,便没有再哭过了,今日却居然被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少女气哭。 一直在旁边看着两个人胡闹的少女此刻眼中竟笼上了笑意,她呵斥男孩道:“你又找打,这样没轻没重地说话,又这样无端地戏弄人,小心我告诉娘亲,给你一顿好打。” 男孩闻言,立刻吐了吐舌头,笑了起来,讨饶道:“阿姐,别,别,娘亲总说让我长大了娶你,可你这样凶,我可不敢娶你。” 男孩说着,指着玉娇调皮笑道:我看他不错,长得不错,心肠也不错,还知道行侠仗义,拯救苍生,不如你嫁给他,如何? 少女闻言大怒,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了一把玉剑,朝着海边便是一劈,瞬息,浩渺大海竟被劈开一道裂缝。 大海被劈开了?大海就这样......被劈开了? 玉娇目瞪口呆,真的目瞪口呆,为这强大到莫测的仙力目瞪口呆。 他一直以为他是见过仙人的,见识过仙威的。他们宣瑞国就到处都是仙人,却原来都是些老弱病残。 原来真正的仙人是这样的,举手投足间便可定人生死,便可只手遮天。 男孩却看都没看那被少女怒斩开的大海一眼,傲然道:“我再长大些,我也可以劈海,有什么了不起的。” 少女娇嗔一声:“你再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我就劈开你的嘴巴。” 男孩看着却一点也不怕,他看着玉娇,又看看少女,笑嘻嘻地伸手朝着怀中一摸,摸出一块指甲盖般大小的玉骨,往玉娇怀中一塞。 男孩笑道:“罢了罢了,遇到你也是有缘,这是我刚才自海底寿头虫身上得的宝贝,送给你吧。” 男孩说着,已经伸手招来一片祥云,对那仍在嗔怒的少女道:“阿姐,你还不走?你是真要嫁给他么?” 第九十章 漂亮军队 少女看了祥云一眼,脚步却没抬。 男孩顽皮地一笑,手指一点,将那朵祥云变化成一个“喜”字的形状,笑着嚷道:“大婚,大婚,阿姐要大婚。” 说完,男孩不等少女发怒,已经驾着脚下祥云朝空中飞去。 玉娇看着负手而立装作老成模样的男孩,却突然福至心灵,对着他背影道:“你顽皮成这样,一定是被家里宠坏的缘故。” 男孩的祥云微微一滞,轻飘飘地随风送来一句话:”若有一日山穷水尽,可以来万千海求我,我可以做你的老师。” 求他?求他一个小萝卜丁做他的老师?他的老师可是学贯古今的笑笑翁。 这个莫名其妙的小孩,竟敢口出这样的狂语。玉娇气得浑身筛糠般抖动起来。 少女同情地看了玉娇一眼,笑道:“他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三千世界谁也不敢惹他的,小小一个宣瑞,还是避他些锋芒吧。” 小小一个宣瑞? 少女虽是好心安慰的话,听在玉娇耳中却比那男孩的话还要尖锐,好似一根根针,一点点刺入他这么多年金尊玉贵养出来的一颗娇贵心。 玉娇眼见着要发怒,少女却匆匆忙忙招来那朵“喜”字祥云,也不知道是太匆忙还是如何,竟忘了幻化成正常祥云的样子,踏了上去。 “他送你的,定然是好东西,可以救命的。还有,你真的山穷水尽之时,拿着这个东西去万千海找他,他一定护你。记着,这是你的机缘,万万人求之不得的。” 少女居然也再一次提到了山穷水尽。然而,他宣瑞国玉娇公子又怎会山穷水尽? 玉娇听着少女留下的温软娇声,呆呆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云层中。 他虽然能御风而行十数里,却不能飞得太高,更遑论驾驭祥云了。 玉娇的身子突然颓然一松,将周身灵力散去,跌进脚下深海中。 那个少女不仅对他并无恶意,还颇照顾他,他甚至能感觉得出来少女对他若有若无的情义。 然而,有一个更刺人的想法闯入他的脑中。 那个少女看他,是不是和他看那些围在他王座旁的女孩一样? 他看着她们中姿色出挑些的,有时候也会给几个笑容。 就在这一刻,玉娇人生第一次生出了一种真正的恐惧。 他,宣瑞国的玉娇公子,原来并非无所不能,甚至渺小到如同一只蝼蚁。 原来,他有可能真的只是一只蝼蚁。 海水灌进他的口鼻,灌进他的耳朵,他任由海水将他全身都包裹了起来。 沉沉深海,这一刻,只有这足以包容一切的沉沉深海能给他最后的保护。 仙人,仙人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听说那里有一个很繁盛的都城,不知道和宣瑞的国都是不是一样热闹? 他,很想去看一看。 - 玉娇还没来得及去仙国看一看,宣瑞却要打仗了。 宣瑞国的春天很长,一年有三季都有春日的暖阳洒在土地上。 在这里过懒了日子的人乍听说宣瑞国要打仗了,第一反应大多是宣瑞居然有军队? 玉娇匆匆赶回宣瑞那日,正赶上太乐王誓师。 在许多年以后,玉娇每一次想起誓师那一日的情景,脸便有些火辣辣的。 这场誓师当真有些过于儿戏,只可惜那时的他却浑然不知。 宣瑞当然有军队,而且是一支十分漂亮的军队。 军队中的每个士兵选的都是每家每户长得最漂亮的那个孩子,个子最高,体格最壮,看着最精神。 这些漂亮的孩子每个人都得到了一副亮闪闪的铠甲。 当他们穿上盔甲,肩上的徽章、头上的翎羽便立刻迎风招展,然后,他们便一起闯入了那时每个宣瑞女子最甜的那个梦境。 玉娇当然得到了整个宣瑞最漂亮的那副铠甲,华丽程度甚至超过了他的父亲。 当他穿着这副铠甲,站在太乐王身后,看着父亲誓师时,全身都好似被什么东西热腾腾地充满了,只见希望,只有勇气,只愿牺牲。 宣瑞国的儿郎们,在这一刻,也都与玉娇一般,全身都热腾腾地被充满了,只见希望,只有勇气,只愿牺牲。 春日春雨淅沥,绵绵化在午后的长寿泉里。 王后愁眉不展,她一点也不想打架,不对,是打仗,哎,反正都差不多。 歌舞升平的日子不好么?虽然乏味了些,然而打了仗之后,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她可与那些男人们想得不一样,更何况打仗哪有一定赢的?当真都是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 王后愁眉不展,看着满殿宇欢腾跳跃的人,被仕女不断洒落的密密层层的嫣红花瓣盖住了腰肢。 这是京玉都御书郎笑笑翁的主意。 他提议将宣瑞国传统的誓师宴改成了庆功宴,如此,更有助士气。 在这场战争中,只有这个提议,王后是满意的。 太乐王也很满意这个提议,京玉都御书郎饱读诗书,又见过世面,他的主意从来都新颖又有趣。 宣瑞国大战前的这场欢宴,开了足足三天三夜。 太乐王后愁眉那个不展啊。 她摇着团扇抿了一口琼浆,立刻一口又吐了出来。 宫人们如今越来越大胆了,竟敢拿八十年陈的琼浆糊弄她,她宣瑞国现在打场仗而已,就要穷死了吗? 王后身上有一分高贵的神女血统,长得美艳无双,一百五十岁那年,她被选做宣瑞国王后,如今她已经做了宣瑞王后三千一百七十九年。 王后琥珀色的眼眸盯着眼前的几位宫女,冷冷地吐出几个字:“都流放了吧。” - 王后琥珀色的眸子在沉夜面前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沉夜睁开眼睛,看见的却是一双沉静温和的琉璃目。 句辰的眼珠长得真的很特别,里面有许多种颜色,黄、绿、青、蓝、紫,独独却没有红色,因此看着出奇地清冷,看起来好孤单的样子。 沉夜轻轻摸了摸他的眼睛。 句辰微微地叹息了一声道:“绝不可贪恋魂珠里的世界。你现在魂力尚浅,一不小心,便会走火入魔。” 沉夜伸了个懒腰,发现句辰正坐在一团云雾上,而自己居然躺在了句辰怀中。 于是。 于是,沉夜立刻无赖地伸了个懒腰,在句辰身上滚了滚。 沉夜伸完懒腰,发现自己一半的脸睡得有些热,她摸了摸,触感有些糯叽叽的。 凝肤们做的这个身体当真是好,便是这样的小细节都做得和她们自己一模一样。 “魂力是什么?”沉夜问道。 句辰想了想,答道:“修仙问道,达到小圆满境便可飞升天界。然而,天门前有诛魂大阵,必须与大阵签订魂约,将魂魄献祭给大阵,才能入得天门。在天界出生的孩童则是一出生,便要将魂魄献祭。因此,天界诸仙身上便不再有魂力。” 沉夜听得睁大眼睛,“这么说,仙人也有短处?如果没有魂力的仙人遇到有魂力的人,该当如何?” 句辰道:“魂力可以牵动人的神思,若是诸仙遇到魂力强大之人,只怕神海会被那人控制,从此成为他人傀儡。” 沉夜惊呼:“若是这样,那么仙人岂不是白白修炼了,到最后都便宜了别人?” 句辰微不可察地直了直身体,“只可惜魂力极难修炼,凡人要想修炼到可以控制仙人的魂力,几无可能。” 沉夜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几乎不可能,便是说还有一点可能。说来奇怪,我为何觉得自己这次看这魂珠,看完精神没有之前那么困顿了?” 句辰凝眸道:“这魂珠有助人修炼魂力的功效,只不过那魂珠中的世界虽可锻炼你的神魂,却也要小心被它吞噬。” 沉夜闻言,几乎要跳了起来,她紧紧抓住句辰的手,急急问道:“这么说,我可以修炼魂力?” 句辰看着自己被沉夜握住的手,点了点头道:“可以。” 短短”可以“两个字,沉夜听来,却是神魂巨震。 荒鬼不能修炼,荒鬼三千世界最低贱。 修炼两个字从来离荒鬼沉夜很远,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修炼二字也能与她息息相关。 魂力,她再用力握了握句辰的手,好似要将这股力量紧紧握在手心。 “教我修炼魂力。”沉夜的声音都有些嘶哑起来。 句辰却眉头微蹙,“我对此道也知之甚少,我只听闻六祖中的涂山娇婴老祖入此道颇深,只可惜她已仙去几万年了。” 沉夜眼中却仍是闪闪发光:“不要紧,只要可以修炼,总有办法,我相信总能找到办法。” “安心再睡会,我布了结界,旁人看不到。” 句辰说完,开始用手轻轻地替沉夜揉起了太阳穴。 句辰的指尖很温暖,太阳穴被他按得酥麻麻的。 沉夜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喃喃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和我一起看了魂珠?” “嗯。”句辰回答。 一阵困倦袭来,沉夜喃喃问着:“你有看到那个瓷娃娃般的小男孩吗?特别调皮的那个......” - 沉夜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抬眼看见句辰居然正在出神。 句辰这样出神的神情,很难见到。 沉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结界外,端华正被一群司缘们围着。 端华面沉如水, 一直伺立在旁的踏虎骑麟都噤声不语,有些不知所措,好在众司缘中有几个口齿伶俐的已经上前安慰。 “小帝姬莫哭,小帝姬长得矮小,圣君定是没有看到你,才如此先去照拂沉夜仙子的。” 沉夜听那司缘如此说,眉头一皱。 一个司缘安慰完,立刻有其他司缘帮腔,手中虚虚做了个打人的手势,“都怪那个沉夜,打死她,打死她才好。” 话音刚落,众司缘立刻就是很捧场地轰然一笑。 众司缘如此像哄小孩一般小心翼翼地哄着端华,端华却仍是阴恻恻一笑,手指深深掐在掌心中,直到掐出一道血痕,犹自不知。 那抹血痕在沉夜眼中却有些触目惊心。 她看向句辰,句辰仍是出神地看着端华。 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沉夜看着围着端华说说笑笑的司缘们,突然这样想。 - 自那日射星之后,空明天小星君愈发热衷练习射星之术。 空明天有个小星池,乃是星河星辰倒影凝聚而成,小星君们都在此以自制的灵弓灵箭练习。 自那日射星游戏后,许多调皮些的小星君总想着模仿炽离以身为箭,后来都被自家大人抓起来好打了一顿。 如今,射星场上已挂上了一个牌子——禁止以身为箭。 然而,仍是屡禁不绝。 这一日,一群小星君又聚在此处。游弈最喜欢和小星君们混在一起,这日又正好与岁木、常吉一起以射星为赌,于是拉了沉夜一起来此玩耍。 他们刚走进小星池,就看见几个小星君在争论。 一个小星君手中搭箭道:“我要做炽离。” 另一个小星君嘟嘴:“我要做炽离,你扮演文权星君如何?” 搭箭的小星君道:“谁要做文权?你既要做炽离,我来做日主也可。” 突然,一个乌青头皮的小星君叉腰道:“既然你们都选好了,那么我来做圣君。” “嗤”地一声,小星君们大笑起来,“我们都不敢选圣君,你有什么能耐,敢做圣君?” 选做圣君的小星君们仰头道:“圣君他老人家自己说的,只要本事大,心术正,谁都可以做圣君,我为什么不可以做?” 小星君们正在闹腾不休。 游弈在他们每个人的头上敲了一下,笑骂道:“我和岁木、常吉还有沉夜仙子要以射星为赌,特地去问圣君借了裔弓。你们好好张罗,一会有赏。” 小星君童子们立刻摆赌盘的摆赌盘,摆果子的摆果子,又有几个小星君忙着给箭矢涂丹珠。 待所有备妥,小星君童子们又在一旁鼓噪呐喊,一会说我家星君威武能连射三星,一会说你家星君不行就是个银样蜡枪头,当真好不热闹。 沉夜也玩得不亦乐乎,冷不防看见端华带着踏虎骑麟并着一众司缘们远远地走了过来。 端华这些时日连最喜欢玩耍的神兽也放在了一边,天天练习射星之术。 端华走了过来,没有出声,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们玩闹。 众人赌性正浓,都没注意到端华到来,只顾自己玩乐。 端华站了一会,笑容突然敛去了。 踏虎骑麟见端华神色,立刻推开几个童子,让端华走到羿弓面前。 端华玩笑似的一把从常吉手里夺过羿弓,笑道:“我也要射。” 第九十一章 沧海镜心 上一次端华射星差点出事,要不是圣君出手......星君们如今想到,仍是心有余悸。 一向寡言的岁木连忙摆手,常吉也急道:“帝姬灵力不稳,只怕会伤及星辰,还是先用普通灵弓在小星池中练习为好。” 游弈也笑道:“等帝姬以后根基稳固,我等一定陪着帝姬射个痛快。” 星君们大惊失色,小星君们却搓着手,满脸兴奋。 他们练习灵箭许久,一心只想用真的羿弓射一把,端华夺了羿弓,就好像他们自己夺了羿弓一般。 一个司缘一把将一个笑着上前想拦住端华的童子推倒在地,笑道:“你们现在是说帝姬不行么?” 另外一个司缘则是轻飘飘看了两位星君一眼,笑道:“星君如此冒犯,帝姬可是要生气的哦。” 端华如同孩童般的眼中挂了泪珠,看着星君们道:“你们都只管自己玩,不管我。” 她说完,再也不理任何人,手上却是握住羿弓,对着星河一阵乱射。 岁木和常吉只得警惕,暗中蓄满灵力,以防端华误射星矢。 端华灵气不稳,那羿弓不受控制,歪歪扭扭射出,幸好连射几箭都未射中星辰。 众星君这才都松了口气,但看向端华的眼神中却仍有惊惧。 司缘们一人一句拍手道:“帝姬,他们好像都很怕你,他们为何都怕你呢?” 端华闻言,冷笑不止。 沉夜在旁冷眼旁观,突然有人悄悄在她耳边道:“帝姬平生最恨人冷落她,最恨人怕她,一会她定要发作,只怕我和骑麟都要遭殃,求仙子帮我们劝上一劝。” 沉夜本来不欲与端华再有牵扯,可偏偏此刻求她的人是踏虎,她想起上次踏虎帮她梳头之事,实在不忍拒绝,便对着踏虎笑着点了点头。 踏虎本来深锁的眉头,略略松开了些,嘴角漾起一抹笑容。 端华却已经止住了哭泣,自袖中取了一颗丹药服下,然后用力咬住嘴唇。 鲜血顺着端华嘴角流下,身体立刻放出淡淡血色光芒,将她的整个身子笼住。 “不好,是血力丹。”常吉惊道。 司缘们闻言,几乎笑弯了腰,其中一人起哄道:“帝姬竟有此宝物,听说血力丹服下便可瞬息增加十倍灵力,我等缘浅,从未见过,不知是真是假?” 另一司缘也笑得合不拢嘴,却劝道:“听说服用一次,百年都不能再修行,帝姬这又是何苦?” 端华怒目瞪向司缘,拿起羿弓对着他们作势要射。 司缘被吓得立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众人正要阻止,端华却已经对着星辰又要一阵乱射。这一次却与刚才不同,端华十倍灵力加持,便是岁木和常吉同时出手,也已经阻挡不住。 游弈哀叹一声:“完了,这下完了。”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沉夜正在对他眨眼笑道:“看我的。” 沉夜说着,已走在端华面前,对她打了个响指,笑道:“你射吧,快点射。” 端华疑惑地挑眉,“为何让我快点射?” 沉夜笑得灿烂:“等你真的射下一颗星辰,犯了大错,我便可以去你父君面前告状,让他狠狠责罚你。” 端华恶狠狠盯住沉夜,盯了许久许久,终于眼中含着的泪落了下来。 她转身就跑,一口气朝前奔去。 沉夜正待不管她,转头看见踏虎和骑麟都抬头哀求地看着她,那神情看起来十分可怜。 沉夜叹息一声,只好朝着端华跑掉的方向追去。 沉夜追了许久,才看见端华蹲在一棵凤翎树下哭泣。 沉夜心中无奈,走到端华身旁默默坐下。 端华也不管她,只管自己哭,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终于哭累了,抬头对沉夜道:“只有你来陪我,他们都不要和我玩。” 沉夜真心觉得怎么可以这样冤枉她?她并不是心甘情愿来陪她的,她是欠了踏虎人情,被踏虎求着来的。 沉夜只好道:“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也不会玩射星。有时候自己不会玩的,在旁边看别人玩,也很有趣。做人要是每次都要做中心,累都累死了,我才不要。” 端华好似根本没有听到沉夜所言,只顾自己道:“那日我父君玩得最起劲,一点也不顾着我。” 沉夜无所谓道:“你父君为何一定要随时顾着你?他平时已将你捧在手心,你也不想想你自己多重,你让他每日每刻都捧着,他岂不是要累死了么?你有自己的朋友,你父君也有自己的朋友,你们有时各自与自己的朋友玩乐,也是寻常。” 端华的脸上却突然出现一种让人悚惧的暴戾,“不准,不行,父君是我的,他们也只能陪我玩。以后他们要是再玩射星,我就把星河所有的星辰都射下来。” 端华的脸全然还是一个孩童的脸,这样一张孩童的脸上现出这样暴戾的神色,看着愈发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端华脸上暴戾之色并不同寻常,沉夜见她眼中竟也有一丝丝红芒闪过。 句辰入魔时眼中也是这种红芒,沉夜不觉心中惊疑,想起句辰曾经与她说过的话,他说他总是怕端华被管束太严,总有一日会走火入魔。 那时沉夜心中还不信,管孩子怎么会管入魔呢? 突然,一个念头涌入沉夜脑海。 今日,众星君看端华的神色也是十分古怪,那种惊惧实在不应出现在见过大风大浪的星君眼中。 她曾听童子们说,端华是那位玄凰公主在魔域误服血婴果所生,端华又随身带着什么血力丹。这带“血”字的果子丹药听起来,总感觉有些邪气,不像是正经东西。 所有人都说端华是仙胎,可万一她这个魔域果子结出来的不是仙胎呢? 所以....... 所以,所有人怕她。她,也最恨人怕她。 所以…… 沉夜眸光一闪,想了想,道:“以后他们管他们玩去,我陪你玩,可好?” “真的么?”端华眼中红芒跳动了几下,不确定地问。 “真的。”沉夜认真地点了点头。 端华眼中带着怀疑的神色,看了沉夜半日,终于又笑了起来。 端华眼中红芒竟渐渐隐去,自袖中取出一面镜子,镜子华丽异常,镶满奇珍异宝。 端华拿起镜子照了照,然后抬头看着沉夜。 沉夜不解,端华已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帮我整理下头发?” 沉夜吐出一口气,将一连串的脏话省略,然后将端华粘在脸颊上哭乱的发丝整理好。 端华拿沉夜的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突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可知三千世界唯一的创世真神?” 沉夜点头,她如今虽说还没到遍览群书的地步,可这《真神录》却是读过的。 虽然那书上面有许多不通之处,比如说先天帝句秧得到创世真神相助,率领仙族打败神族,却又说句秧得创世真神庇佑才有此等惊天的灵力。 这神族难道不是真神亲自诞下的亲亲子孙?真神为何要支持句秧打败神族?难道真是因为大义灭亲? 再比如说到句秧之所以能打败神族,一说仙力铸造的仙兵受天地法则限制,杀不死神族;又说句秧以星河之力铸造了仙兵灭神剑,最后绝杀了神族。这岂不是又矛盾得很? 然而,最最奇怪的是,神族既然已被打败,应如丧家之犬才对,可如今三千世界提到神族,似乎仍认定他们是最高贵的血脉。 总而言之,这本书的记载错漏百出,沉夜看完后,总觉得有些云里雾里。 这书中只有一个人的记载是清清楚楚的,那便是创世真神。 三千世界因真神降临才渐渐孕育出生灵,生灵也是因真神守护才渐渐开出灵智。 所以,大多人也都亲昵地尊称她一声母神。 那魂珠中,玉娇公子一心想寻觅的也正是这母神。 这当然是痴心妄想。 母神十万年前便已陨灭,只留存了一丝残意在这世间,如今正镇守在京玉都。 端华问沉夜可知创世真神,却并不用沉夜真的回答,她敲了下镜子,对沉夜道:“这是沧海镜。当年诸神混战之时,三千世界动荡,母神将左眼化作沧溟海,以此来洗涤诸神之罪,这沧海镜的镜心便是取了沧溟海魄碎片制成,价值万金,京玉都的大世家才买得起。” 沉夜听了,不觉面露惊奇之色。 端华带着几分讥讽道:“瞧你大惊小怪的,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沧溟海魄取之不尽,只不过如今那处被封禁了,进不去,这沧海镜才变得稀罕起来。” 沉夜眼睛一眯,道:“你再如此说话,我可要走了。” 端华脸上闪过一丝怒意,却竟忍不住了,不再出言嘲讽。她对着沉夜晃了晃镜子,得意道:“这个沧海镜有一个用处,若是带在身边,便可以记录过往之事。这面镜子是我父君以前所有,后来被我得了。” 沉夜忍不住“呀”了一声,“你怎么得的?” 端华神秘一笑,回道:“是天后祖母送我的,你可知道,祖母原是我父君的师姐?” 沉夜点点头,她原不大将这些关系放在心上,虽听说过,也并未注意。 端华眯眼笑道:“我与父君原是错了辈分,不过天后祖母本就比父君大许多,我们天家也不讲究辈分这些的。且我父君有天纵之才,人人都说,父君的威能已经超过天后祖母。” 端华说起句辰总是滔滔不绝,她也不管沉夜如何想,已经径自将沧海镜祭起。 沧海镜一亮,镜中句辰的往事一一浮现。 沉夜在心中天人交战,这样没经过句辰同意,就看他的过往,不好吧? 可是...... 怎么办?怎么办?好想看呀。 这可是句辰的过往呀。 看一下......不要紧的吧,反正端华也看了。 端华却不管沉夜所思,手指朝着沧海镜一指。 “看,这是我和父君一起在蓬莱摘果子。” “这是我父君带我去看暮灵石。” “这是......” 沉夜苦着一张脸。 她后悔,很后悔。 沧海镜在端华手中,她只将她与句辰的过往一一放出。 谁要看你和你父君以前干了什么?谁要知道暮灵石有多珍贵多稀罕? 沉夜十分无奈,后悔不迭。 端华瞄了句辰一眼,慢悠悠地道:“想不想看我父君浴血沙场的样子?父君可帅了。” 沉夜闻言,忙不迭地点头,“要看,要看。” 眼前沧海镜立时画面一转,一阵沉重的杀伐声已经传来。 只见一个昂藏男子半跪在一片尸山血海中,他浑身浴血,却仍是以剑拄地,强撑着身躯,仿若屹立不倒的擎天之柱。 第一次,沉夜看见了这样的句辰。 原来,他的眼睛以前真的是七彩流光的,炫目得让人不敢直视。 沉夜长长叹息了一声。 沧海镜中,句辰的相貌与如今并无二致,可是他脸上那种不屈的神态、那种可怖的杀意,却是沉夜从未见过的,与平日的他不同,与入魔后的他也不同,有一种让人不由胆寒的威压,还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坦荡。 这样的句辰,毫无疑问,当真是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 这样的句辰...... 真的是那个曾在凡间与她日日夜夜相守在一家清粥小铺的夫君?沉夜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端华打量了下沉夜神色,笑道:“我母君说,我父君是自尸山血海中过来的,万年前奠定京玉都基业的那几场大战,父君曾红着眼血战百日不倒,身前所累尸山纵横百里。” 这事沉夜也曾听无忧无患说过,可是无忧无患惯来夸张,总有些不尽不实之处。如今沉夜在沧海镜中亲眼看见,心中所受震撼当真非同一般。 “现在的父君有一点不好。”端华拉着沉夜的手臂道。 沉夜问道:“哪里不好?” 端华想了许久,才开口道:“我母君说,父君以前很爱笑,现在父君却不笑了,你看......” 端华手一挥,镜中已经出现穿着家常素袍的句辰。 他正坐在漫山遍野的鲜花中,听一个女子说话,女子絮絮叨叨地说,句辰满脸笑意盈盈地听。 鲜花遮住了女子的脸,让人看不真切,但毫无疑问,那应是一张绝世容颜。 “这是父君在了了道祖那读书时……”端华笑指着沧海镜道。 她说完,手又一挥,却是星河下,还是漫天的花海,句辰正在和一个女子在看漫天星辰。 女子只有一个背影,仍是看不见容颜。 句辰看着那个女子,含笑的琉璃目中带着无尽柔情,仿若有绵绵春风化在里面,交缠在了一起。 如胶似漆,如胶似漆...... “这是父君初掌空明天时……”端华又道。 端华边介绍边又连着放了好几幕,都是遍地花海,句辰满面笑容与一个女子在一起。 这个女子.....是谁? 这个让句辰绽放笑容的女子,到底是谁? 沉夜的眼睛好似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