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来的小夫郎_初七见喜》 第1页 《府城来的小夫郎》作者:初七见喜【完结】 简介: 柳山村来了个城里哥儿。 小哥儿生得极好,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连手指都是白玉似的细嫩,却穷得只能住钟家年久失修的老宅,还带着个生病的老娘。 村里人都传小哥儿是做错了事被钟家扫地出门,没人愿意搭理他,适龄的汉子也被家里耳提面命,不许被他勾搭了去。 裴穆第一次遇到钟意竹时,他在河边洗衣裳。 皂角不要钱似的放,却连要漂干净衣裳都不会,活像一个傻子。 第二次遇到钟意竹时,他在山上捡柴。 白得晃眼的手上已添了许多划痕伤口,看见他篮子里的野果时眼睛亮了亮,笑着问他能不能用柴火换两个果子。 裴穆看着他背篓里半干不湿的柴火,冷着脸扔了两个野果给他,转身大步下了山。 第三次遇到钟意竹,身形单薄的小哥儿挡在他家门前,紧抿的唇角带着血痕。 他嗓音颤抖,语气却异常冷静。 “裴穆,你能娶我吗?” · 府城里来的小哥儿和村里的煞神裴穆成了亲,惊掉了村里所有人的下巴。 村尾小河边,妇人小哥儿结伴洗着衣服,聊着东家长西家短,尤其是最东边办了喜事的裴家,每次提起众人都有说不完的话。 柳山村人都知道,裴穆那是克死了亲娘祖父,从狼嘴里活下来的煞星,连他亲爹都怕了他,不敢与他同住。 后来朝廷征兵,柳山村去了数人,却只有裴穆一人活着回来。村里老人都说此子命硬,旁人需得躲远些,以免被他克了去。 众人暗里都道小哥儿这是给自己选了条死路,细皮嫩肉的,怕是不被克死也要被裴穆打死。 ——早晚的事。 “咚”的一声,一大盆衣裳被单被人放到岸边石头上,众人转头就看到裴穆这尊煞神,顿时噤了声。 裴穆却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径自蹲下开始搓洗衣服。 众人惊奇地对着眼神,手下的动作都加快了不少,最后还是村长娘子大着胆子问了句:“裴穆,怎么是你来洗衣裳?竹哥儿呢?” 裴穆仔细搓洗干净手中青色的长衫,半晌才冷着嗓音应了声。 “天冷,他受不住。” “嚯——” 等裴穆洗完衣裳扬长而去,小河边的众人才七嘴八舌地喧嚷起来。 不得了,煞星被鬼上身了。 …… 后来,裴穆和钟意竹的日子越过越好,小两口的关系羡煞旁人,众人这才回过神。 那哪里是鬼上身,明明是心里住了人。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文 <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 <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主角:钟意竹,裴穆 一句话简介:娇气漂亮小夫郎*冷脸酷哥 立意:认真生活 第1章 静夜。 乍起的唢呐声惊起村中成片的鸡鸣狗叫,原本静谧的柳山村像是被投进石子的水面,一圈圈地翻涌开来。 送葬的队伍穿过村子,村头李家的娃娃被惊醒,扯开嗓子哭了起来。 吴翠娟骂骂咧咧地坐起身喂奶,一边数落身旁的自家男人。 “睡睡睡,就知道睡,你儿子哭死了你都不带看的。” 李四牛翻了个身,胡乱捂着头继续打起了鼾,吴翠娟气不打一处来,便转而咒骂起外头送葬的队伍来。 “吹吹吹,再吹也是个断子绝孙的命,连个摔盆的都没,死都死了还充什么排场,呸!” “有完没完了!”李四牛被吵得心烦,猛地一摔被子吼了一声,原本吃完奶安静下来的娃娃又被惊醒,发出了更加嘹亮的嚎哭声。 吴翠娟也被他突然的发作惊了一跳,本就心烦气躁,见他如此,顿时心头怒火更盛。 “好你个李四牛,终于藏不住了是吧?前天经过钟家你就盯着那狐媚子小哥儿看个不停,我不过说了他钟家两句你就这样吼我,丧良心的东西……” “我好苦的命啊,为了你们李家里外操持,竟然比不过一个外人,天杀的狐狸精……” 娃娃的哭声和吴翠娟吊嗓子似的哭喊叫骂混在一起传出老远。 四邻都被吵醒,听清李家吵闹的内容,俱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吴翠娟嫁过来两年,拈酸吃醋胡搅蛮缠的大戏唱了不知道多少回,都是寻常农户人家,真当她家李四牛是个什么香饽饽,谁都争着抢着往上扑不成? 这吴翠娟也当真是不积口德,连人家办丧事也不放过。 众人在家中私下嘀咕,却也没人出声制止。 钟家久不在村中,和村里的关系早已生疏,没人傻得会去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出头。 至于那吴翠娟嘴里的钟家小哥儿,说来话便就长了。 早些年南方受灾,柳山村接到官府的命令,接收了几户流民落户,钟家便是其中一户。 钟家原本是三兄弟,长子一家被大水冲走了,只剩下钟老二和钟老三,钟老汉在路上伤了腿,没能及时救治,便成了跛脚,一家的重担便压在了两个儿子身上。 钟家分到的地不多,根本不够一家人吃喝嚼用,为了糊口,钟老三留在家里种田,钟老二则是出外另谋生路。 村里人初时只以为钟老二是去外头出卖劳力挣点辛苦钱,村户人家没有门路,知道的挣钱法子也就只有这个。 可谁也没想到,不过几年,钟家竟然就盖上了房! 村里人这才知道,看上去老实忠厚的钟老二在外头竟是做起了生意,闯出了名堂。 又几年,钟老二的生意越做越大,在府城买了宅子,把一家人都接了过去。 村里人都炸开了锅,万万没想到逃难来的钟家一家会有这样的造化。 背地里眼红嫉妒的不少,更多的却是实打实地羡慕。 据说钟家在府城开了好几个铺子呢,进出都有仆人伺候,那是真真地和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不是同一路人了。 钟家的事被村里人当个稀罕事热热闹闹地议论了许久,钟家在村里没有亲戚,慢慢地,提起的人也少了。 谁也没想到,再次听到钟家的消息却是钟老二的死讯。 钟老二壮年病亡,膝下唯一的小哥儿扶灵回柳山村安葬,瞬间引发了村里的轰动。 柳山村这样的小村庄,多少年都出不了一个富户,钟老二从一个泥腿子成了府城里的老爷,最后却这样收场,一时之间,村里人茶余饭后聊的都是钟家的事。 钟老二的病和钟家的家产自然是众人闲话的中心,除此之外,钟家小哥儿也是不少人议论的焦点。 晏朝民风比起前朝开放许多,村里人进城时也见过旁人家娇生惯养的少爷小姐,可即便这些人加在一块儿,却也找不出一个比钟家小哥儿模样生得更加标致的。 村里有冒酸水假模假样地可怜钟老二连个摔盆的儿子都没有的,有私下里嘀咕钟家办事不靠谱连个长辈都不来让一个没出阁的小哥儿出头顶事的,更有些异想天开的,动起了攀上这门富贵亲事的心思……总之是各有各的算盘。 钟家小哥儿的相貌家世摆在那,吴翠娟闹的这一通在村里其他人眼里便只有引人发笑的份。 第二天一早,吴翠娟就收拾包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更是给这出闹剧添了把火。 李家邻居嘴里说着劝李四牛去接母子俩回家的话,眼里却都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李四牛本来便觉得闹成这样丢了面子,被众人你一言我一句地说得愈发心头火气,硬邦邦地说了句:“爱去便随她去。”便扛着锄头去了地里。 村里的闲话向来传得快,村口柳家院子里,几名妇人夫郎正聚在一处打络子。 几人手上不停,一边听着张桂花绘声绘色地讲起昨晚李家的闹剧。 柳家的院墙不高,坐在院子里便能看见远处田里劳作的身影,柳夫郎收回目光,撇了撇嘴:“真是个屎壳郎,抱着个屎团子当成宝了。” 张桂花跟着啐道:“就是,莫说人家钟家小哥儿,便是村里人家又有几个瞧得上她家李四牛的,天天胡乱攀扯,早晚烂嘴黑心。” 张桂花娘家侄女被吴翠娟找事骂过一场,一直记恨着,其余几人都知道这事,此时都跟着附和。 “贱人自有天收,她之前仗着怀着身子死命作,如今李四牛也被她闹烦了,看她这次怎么收场。” “早就说过她没脑子,钟家那是府城来的人家她也敢这么胡扯,等着瞧吧,钟家要是知道了还有她好受的。” “钟家小哥儿在自家院子里办个丧事都能被她记恨上,也真是倒霉……” 话题转来转去又转回了钟家小哥儿身上,柳风想起昨晚儿子跟他商量的事,眼神转了转,正想说话,却先被不远处响起的马蹄声打断。 马匹价贵,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柳山村上次有马车进村还是前几日钟家扶灵回来,除此之外,众人见到马车时都是在城里由贵人搭乘。 第2页 因此这架突然出现在村道上的马车一下便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柳风几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往外看去。 “砰——”柳家放在院子里晒水的木盆被人一脚踢翻,柳风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就见自家儿子满脸慌乱地跑进来。 “不好了!阿爹。” · 钟家老宅门口。 柳山村村长柳有宗看着面前眉眼油滑的钟家家仆和他身后已经整装待发的车马,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你是说钟少爷要留在柳山村?” 王顺有些为难地看了眼慢慢聚起来的围观村民,“压低”声音对村长说:“这是我们老太爷和老夫人的意思,让三少爷在村里静静心收收性子,我们钟家原本的户籍便是落在村里的,这应当没什么问题吧?” 柳有宗眉头皱紧:“是没问题,可钟少爷一个未婚小哥儿……” 王顺接过话头:“这你不用担心,我们二夫人爱子心切,也会留在村里陪同,本是一道出门的,二夫人路上染了风寒赶不得路,担心影响二老爷下葬,才让我们先行。”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王顺转头看过去,意有所指地抬高声音:“二夫人到了。” 车夫驾着马车停在院门前,摆好马凳,车帘掀开,一个面带病容的中年妇人拉着车门撑起身体,王顺刚要装模作样地上前搀扶,就被人一把推开。 他转头看去,钟意竹正站在车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孙芸娘下车。 周围的人本来还因为王顺之前的话在窃窃私语,因为钟意竹的出现,人群里蓦地一静。 因为听说钟家人今天要走,来看热闹的村民不少,钟意竹这几天操办丧事并没怎么出门,见过他的人只是少数。 众人知道钟家小哥儿长得标致大多是因为口口相传,甚至有人私下里满怀恶意地猜想是其他人想拍钟家马屁才如此吹嘘一个小哥儿的样貌。 如今骤然得见,人堆里甚至有人传来了惊讶的吸气声。 钟意竹一身素服,满头乌发也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拢在脑后,偏是这样素净的打扮,更衬得他容貌出挑。 直到钟意竹扶着孙芸娘下车,周围人的目光落在孙芸娘病恹恹的面容上,这才又重新议论起来。 王顺敷衍地对着孙芸娘作了个揖:“既然二夫人到了,我们就先告辞,回去复命了。” 说完也不等孙芸娘反应,他便转身开始吆喝着其他人准备出发。 直到这时,围观的人群才真正开始哗然起来。 刚刚赶到的柳风戳在人堆外围挤不进去,呼哧带喘地抓住一个相熟的村民询问情况。 “怎么回事?听说钟家要走了,这么快就走了吗?” 被抓着胳膊的村民一边踮着脚看热闹一边应他:“可不是要走了,我看钟少爷和他娘要留在咱们村呢,邪了门了你说钟家这是唱哪出……” 柳风松了口气,人留下了就好,人还在村里就还有机会。 柳风拍了拍胸口,他本以为钟家小哥儿留在村里是还有别的事,抬头看向钟家离开的车马时却忍不住眼皮一跳:“钟家怎么一个下人都没留?” 然而他的问题却没人能够回答。 谁也没想到钟家小哥儿和他娘会留在柳山村。 钟意竹扶着孙芸娘进了宅子后就合上了院门,柳有宗看着围观的村民皱紧了眉:“都散了,围在这里做什么?活都干完了?”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都还在议论着钟家的事,因为王顺之前意有所指的两句话,难免有人猜测钟意竹是不是因为犯了什么错被罚。 可不管怎么揣测,众人也只是私下里嘀咕,毕竟再怎么说钟意竹也是钟家人,指不定过几天就被接回府城了,真要和他们计较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他们可不是吴翠娟那种没脑子的。 然而到了晚些时候,一条传言却迅速流传开来,不仅彻底解开了大伙儿的困惑,也打破了钟意竹这个府城小哥儿在众人眼中的高贵幻象。 作者有话说: ---------------------- 来啦来啦~ 第2章 晏朝讲究人死为大,钟老二亡故,钟家二老不来尚且可以说是年纪大了不便长途奔波,可钟老三一家连个面都没露,属实是有些说不过去的。 村里人因为对钟家的忌惮只是在私下里嘀咕过几句,村里虽然爱传闲话,可哪些能惹哪些不能惹还是能分清的。 也有人猜测过是不是城里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规矩,直到真相揭露—— 钟家长辈并不是不愿意过来操持葬礼,好好送钟老二走完最后一程,而是正焦头烂额地留在府城处理钟家小哥儿惹下的烂摊子! 若不是钟家仆人离开时不小心说漏了嘴,他们都还蒙在鼓里,以为这小哥儿是个好的,一个城里小哥儿独自护送父亲回村安葬,绝对算得上孝顺之举,如今看来,怕是惹了事不得不出来避祸罢了。 再结合王顺在钟家老宅门口和村长说的话,村里人都恍然,这钟家小哥儿哪是什么香饽饽,分明是个烫手山芋。 钟家明摆着是要给钟意竹一个教训,连个仆人都没留在村中,既是这样的态度,村里人便也没了顾忌。 原先吹捧钟家小哥儿的那拨人话风转得最快,这个说钟意竹眼尾上挑,看着便不安分,那个嚷着钟意竹品行不端爱惹事,可别连累了他们村云云。 家家户户关起门来都在叮嘱自家年轻汉子千万要离那钟家小哥儿远些,别被他勾搭了去,柳玉更是拎着儿子的耳朵让他应下绝对不再惦念钟意竹才算放下心来。 …… 钟家老宅建在村子北侧,当年钟家落户柳山村,宅基地也只能搭在村子外侧划分。 钟家逃难而来,初时连像样的房子都建不起,只能搭草棚,吃野菜,后来钟老二发家,钟家推掉了茅草屋,在原地建起了漂亮的青砖房,惹得村里人好一阵羡慕。 青砖价贵,建的房子也结实耐用,可再好的房子放了十多年无人照看也会破败腐朽。 钟意竹刚回到老宅那天就知道,他那个拿了钱号称专门请了人打理老宅的三叔从头到尾都是在撒谎。 屋顶的瓦片大都在风侵雨蚀中风化损坏,院内杂草丛生,连门上的锁头都已锈迹斑斑。 钟意竹在过往十七年的人生里从没有踏足过这样的居所,他出生在钟家发迹之后,从小虽说不上锦衣玉食,却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精心娇养着长大,受过最大的委屈便是爷奶冷落他偏心其他兄弟姐妹。 每次他受了委屈,钟父都会变着法地哄他开心,小时候是稀奇的玩具吃食,长大后是他喜欢的各种奇香。 可如今他已经没有爹了。 钟意竹神色木然地跟在抬棺的仆人身后进了堂屋,不顾满地的尘土,直挺挺地跪在了棺前。 他脸上没有泪痕,平日里透亮灵动的桃花眼此时却氲着极深的哀恸茫然,干涸得挤不出一滴眼泪,他想不通,爹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上天要这么残忍地带走他。 王顺皱眉用手扇开面前扬起的尘灰,头顶的天光透过瓦片破损的缝隙洒在堂屋地上,王顺瞥了眼钟意竹的背影,又幸灾乐祸地环顾了一圈四下的环境,最后的目光落在堂屋正中的棺材上。 到底是怕落人口舌,王顺最终还是让人去村里找人来修缮了屋子。 因此等孙芸娘抵达柳山村时,看到的场景便已全然不同——院内的杂草已经除尽,屋顶的瓦片也找捡瓦匠换了新的,窗户上是新糊的纸,打眼一看,这房子虽比不上府城里的宅院,也算是个过得去的居所。 孙芸娘在路上一直悬着的心直到此刻才算是稍微放下一些。 那王顺早已是三房的人,路上便阴阳怪气,对他们暗中刁难,偏偏她自己的身体不争气,刚出发两日便病得赶不了路,已近夏日,尸身久放不得,只能让钟意竹扶灵先行。 院门关上,孙芸娘顾不上其他,先拉着钟意竹的手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少年本就身形单薄,如今更是薄薄一片,随时要被风吹走似的,脸颊上的软肉都已消减,眼尾的红痕像是被心血浸出的印。 “瘦了这么多。” 孙芸娘话音未落便红了眼,她和夫君如珠如宝地养大的小哥儿,如今却被迫独自面对这天崩地裂的一切。 是他们耽误了他。 “我身体好,瘦点也没关系,娘亲你先进屋休息,我去给你烧水煎药。” 钟意竹不想让孙芸娘担心,打了个岔扶着她往堂屋走去,娘亲的伤心难过不比他少半分,风寒未愈再加上舟车劳顿,光是下车走进院子这几步就已经嘴唇泛白了。 娘亲是为了陪他才留在村里,他绝不能让娘亲再出任何的意外了。 钟意竹推开堂屋门,孙芸娘抬眼便愣了愣。 王顺修缮屋子是为了面上过得去,自然不会管里面的家具器物,如今堂屋里撤了灵堂,便只剩零散几只破旧的椅子,连桌子都没有一张。 第3页 钟意竹把孙芸娘安置好便去了厨房取水,等他回来时,却没看见孙芸娘的身影。 “娘?” 钟意竹四下张望了一圈,看见自己住的西屋房门开着,他端着水走过去,透过房门看见娘亲正弯腰抚摸着床上的被褥。 听见钟意竹的脚步声,她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说话泪水便已经流了满面。 “竹哥儿,是娘对不起你,娘没用,护不住你。” 钟老二走后,孙芸娘便一直在后悔,没有提前给钟意竹找一个好的归宿。 晏朝的小哥儿女子大多在十七八岁成婚,讲究一些的人家提前两年便开始相看了,她家小哥儿生得好,想结亲的人家险些把钟家门槛踏破。 可她和夫君宝贝小哥儿,挑来挑去硬是没挑到十分中意的,折腾了一年多,钟老二便起了别的心思,开始和她商量要不给小哥儿招婿,把小哥儿留在身边,总不至于被人欺负了去。 孙芸娘自是十分赞成,立马转了路子开始挑选哥儿婿,她挑得细致,怕读书人薄情,又担心商人狡猾,挑了许久也才确定下三个备选。 左右是招婿,进门晚些也没事,她本以为还有时间可以仔细观察,可怎么也没料到钟老二会突发疾病,走得如此突然。 钟家没有分家,除了铺子里的公账,钟老二赚到的钱一直交在公中由钟老太掌管,钟老二孝顺仁义,连钟老三一家也给了间铺子管着,每月发着分红,钟家一家靠着他,过的都是府城里老爷夫人的日子,比起从前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堪称飞黄腾达。 可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真心以待的,哪怕是父母兄弟。 钟老二病亡,孙芸娘和钟意竹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时,钟老三便撕破了平日里兄友弟恭的虚伪假面,开始盘算起了钟家的家产。 孙芸娘也是到那时才知道,他们百般反对给竹哥儿招婿,就是怕家产被分走半分。 在大晏,小哥儿和女子没有继承家产的权利,一份嫁妆便是他们能分到的所有财产,原本在孙芸娘和钟老二的计划里,不管是嫁哥儿还是招婿,他们该给竹哥儿的一分都不会少。 可三房却因为钟老二无子,早早就把钟家的家产全部视为囊中物了,甚至不止他们,连钟老太和钟老汉也是这样的想法。 他们平日装得那样好,谁知竟只是披着张人皮呢? 他们在钟老二死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赶走钟老二的亲信,把账册配方全都拢到了自己手里,第二件事便是把钟意竹当成礼物送出去讨好官员。 孙芸娘得知此事时钟意竹已经被退了回来,一向温柔贤良的孙芸娘当即发了疯,提着菜刀冲进了三房的院子,纵然因为下人护着没能伤到三房一家,也把他们吓得够呛。 再加上钟意竹用私藏的匕首划伤了他们处心积虑想讨好的人,让他们送礼不成反而捅出个大篓子,三房焦头烂额,也顾不上再“物尽其用”,只得把钟意竹远远打发出去了事。 孙芸娘心灰意冷地看着义正言辞的钟家二老,孝字当头,她做不了任何事,唯一能做的只有陪着竹哥儿一起。 这些天里她曾无数次后悔自己太过挑剔,没有提前给竹哥儿找一个好的归宿,这样的悔意在得知钟意竹被送作礼物时达到了巅峰,又在如今看见他睡了好几天的床榻上潮湿板结的被褥时掀起巨大的波澜。 如果…… 这些天以来经历的恶和钟父离世的巨大悲痛早已超出了钟意竹过往十七年人生阅历所赋予他的想象,他麻木地把自己包裹起来,甚至已经失去了许多对于外界的感知。 直到此刻,被孙芸娘这样心疼愧疚的视线拢进眼中,他才恍然清醒般。 他看向床上凌乱的被褥,轻轻摇了摇头。 “娘,我没事,你也没有对不住我。” 再开口的时候,眼泪早已无声蜿蜒:“我只是好想你,也好想爹。” …… 柳家院子里,村长柳有宗正和屋里人说起钟家的事。 “……总之这事不是面上看上去这么简单,府城的事我们管不了,我看那钟家小哥儿眼神清正,也是个可怜人,能帮就帮一把。” 村长娘子周氏是个炮仗脾气,当即皱起眉道:“你是说村里传得那般难听,都是钟家仆人故意的?对一个小哥儿用这种手段,真是一群烂了心肝的贱人!” 柳有宗头疼地按着太阳穴:“你小点声,这不是我们能掺和的事,你知道就行别到处嚷嚷。” “爹,有人找你!” 屋外传来大儿子的喊声,柳有宗起身出门,看清院门口站着的人影时便是一怔。 此时夕阳西垂,家家户户都起了炊烟,干农活的人成群结队地往家里走,村舍间时不时传来叫小孩回家吃饭的喊声,钟意竹伶仃一人站在院门外,见到他时十分有礼地欠了欠身。 “打扰了村长,我想买两床被褥,不知村里情况,请问可有人家售卖现成的?” 周绍芬原本是站在门口张望的,看见是个没见过的漂亮小哥儿便猜到了来人的身份,她走上前正好听清钟意竹的问题,接过话道: “村里人家都是自己做来自家用的,没有专门做来卖的,我家里正好有床新的做好还没用,我再带你去问问别家。” 钟意竹连忙道谢,周绍芬爽快地摆了摆手:“都是小事,乡里乡亲的搭把手的事,你又不是不给钱,没什么好谢的。” 有村长娘子带着,钟意竹想要的被褥买得很顺利,可即使如此,他在经过某些人家时仍然听到了几句没压住声量的闲言碎语,还有那些凝在他身上的目光里透出的微妙恶意。 钟意竹抱着两床被褥往家里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加快脚步,在即将拐弯时却正好碰见了正拉扯着往前走的一男一女。 钟意竹往路边让了让,却没想到两人突然在他身旁停住了脚步。 “哟,这不是钟家少爷吗?” 尖酸刻薄的女声吊得高高的,生怕旁人听不见似的。 钟意竹皱眉看过去,他不认识眼前的人,可女人看他的眼神却满是恶意。 “抱这么多床被褥做什么?”吴翠娟装模作样地捂住嘴,“莫不是爬床的男人太多了不够换吧?”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正是吃晚饭的点,天气渐热,村里不少人家都喜欢把饭桌摆在院子里,家家户户人都齐全。 听见这边的动静,不远处的院墙边早有人探出脑袋,兴致勃勃地观望着。 钟意竹没有见过如此直白粗鄙的骂人方式,更不明白眼前的妇人对他的恶意从何而来。 他从小被教导与人为善,可一味的善良忍让又为他们一家人带来了什么呢? 想起那些藏在背后窸窸窣窣的议论,钟意竹知道,他今天要是不还击回去,那人人便都会觉得他好欺负,他能欺负。 更何况对方张嘴便是毁人名节的造谣,用心堪称歹毒。 身后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口哨,然后便是零碎几声不怀好意的哄笑声,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隔着老远喊道:“吴翠娟你不是回娘家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吴翠娟对着那边呸了一声:“你管我回不回?”呸完又幸灾乐祸地睇了一眼钟意竹,“狐媚子成天勾引别家男人,遭报应了吧,连钟家都嫌你丢人不让你回去,我要是你都没脸活在这世上,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钟意竹闻言恍然,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唐:“我都没见过你们。” “哪有偷吃的贼会承认自己是小偷……” 一阵风吹过,明明是不凉的,钟意竹却生生打了个冷颤。 昏暗的天光下,吴翠娟尖酸得意的嘴脸像要吃人的鬼面。 到这一刻,钟意竹才明白爹许久之前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在村里,人是能吃人的。 吴翠娟见钟意竹一脸难以置信,显然是个不会吵架的,原还想接着再往他头上多扣几个屎盆子,却被钟意竹冷着脸打断。 “我们钟家连铺子里招的小工都要求平头正脸,品格端正,你相公连我家招工的条件都达不到,凭什么觉得我看得上他?” 钟意竹连视线都没有往李四牛那边瞥去半分,他看着吴翠娟刻薄愤怒的面容,轻飘飘地送出一句。 “这位娘子有空像条蚂蟥似的追着人胡搅蛮缠,不如去医馆抓副药治治眼疾。” 吴翠娟自认吵架厉害,可那也仅限于村里互相对骂,钟意竹虽打扮素净,站在那里却任谁都能看出来他和村里人的不同,这也让他嘴里说出的话显得十分具有说服力。 不知为何,吴翠娟莫名便觉得自己的气势矮了一截,尤其是在听到旁边院子里传来的哄笑后,她更加怒火中烧,上手便想撕扯钟意竹。 “你个小贱蹄子敢骂我!” 钟意竹自然不会在原地站着被打,他往旁边闪开,正犹豫要不要叫人,李四牛已经拦住了吴翠娟。 第4页 “够了,不要再闹了!” 趁两人拉扯,钟意竹稳了稳心神,拐进旁边的岔路,快步往钟家老宅的方向跑去。 “怎么急急忙忙的?” 钟意竹还没到家,就看见孙芸娘站在院子门口等他的身影,他连忙跑上前。 “娘,你身体还没好,出来做什么?” 孙芸娘伸手帮他理了理跑乱的额发,她的儿子她自己知道,不会说谎,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只会岔开话题。 她轻轻拍了拍钟意竹的背心,没再追问。 “只是站一会儿不碍事,进屋吧,给你留的饭应当还没凉。” 孙芸娘娘家只是小商户,后来她爹娘因为天灾离世,她便被寄养在了舅舅家,直到嫁人。 她刚嫁到钟家时钟老二也还只是一个刚到府城闯荡的小商人,尚未挣下如今的家业,她同样得和在家里时一样做饭洗衣,操持家务。 比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钟意竹,孙芸娘在面对如今的生活时显得从容许多,只是她身体还没恢复,钟意竹坚持不让她做饭,花钱请了隔壁的赵大娘帮忙送饭。 前些年边境战乱,大晏花费了不小的代价才赢下战争,如今大晏仍在休养生息,柳山村所在的南方虽然富庶些,村里的生活却也只是能让大伙儿填饱肚子,一年半载才能见些荤腥。 吃完一碗没滋没味的杂粮饭和炒野菜,钟意竹有些懊恼,是他没有想周全,他吃这些就算了,娘亲还要养身体,只吃这个怎么行。 东边主屋,孙芸娘低头看向钟意竹放到她面前的小盒子,盒子里放着一些散碎银两和首饰,加起来估摸有三十两。 “娘,这些你收着吧。” 孙芸娘叹了口气:“傻孩子,都给我你用什么。” 钟意竹垂眼看着椅子上昏黄的烛火:“我会想办法赚钱的。” 他从钟家离开时,钟老太亲自发了话,既然他不愿意为钟家做贡献,他也没有资格拿走钟家的钱财。 他没什么私房钱,爹娘给的月钱大都攒着拿去买各种奇香,钟家做香铺生意,售卖各种香膏香粉香丸,他从小就嗅觉出众,爹制香时总带着他,耳濡目染,他长大后不爱买金银首饰,反而喜欢各种香丸,父母纵着他,他也从未想过要存什么私房钱。 事已至此,他能带走的也只有那一箱子乱七八糟的香,以及寥寥一点连钟老太都不放在眼里的财物。 他这里是这样,娘亲那里也好不到哪去。 钟意竹一开始想不明白,为什么爹和三叔是亲兄弟,他和堂兄他们都是孙辈,钟老太和钟老汉会偏心成这样,后来他便知道了,人大概总是会偏向和自己相像的孩子,一样的蝇营狗苟,一样的见利忘义。 三十两银子不过是他从前一年的月银,如今却已经是他赖以生存的全部身家了。 钟意竹想起什么:“对了娘,那份地契……” “那个先不急。” 孙芸娘转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包裹,打开后里面是两个银锭和几件银首饰,这是她当年嫁进钟家时带的嫁妆,钟老太再刻薄也没理由昧下。 “娘有银子用,你的钱自己收着。” 孙芸娘把钟意竹的盒子推到他面前,钟意竹正想反驳,就见孙芸娘拿起包裹里的银镯,掰开搭扣。 钟意竹惊奇地瞪大眼,眼睁睁看着她娘亲从空心的银手镯里拿出了一张面值三百两的银票。 孙芸娘轻轻抻了抻银票上的折痕,抬眼对上钟意竹惊讶的神情,微微笑了笑,眼含怀念地给他讲述起了他不知道的往事。 “元景十五年太后寿诞,据传番邦进贡了一种奇香,深得太后和天子喜爱,后来民间有许多人开始效仿皇室用香,那一年光景好,你爹赚了不少银子,钟家香铺也是在那之后才开起来的。” “那时我已经嫁到钟家三年,肚子一直没有消息,你祖母因此对我极不满意,你爹有一天突然拿了这张银票给我,说娶我的时候手里不宽裕,这是补给我的聘礼,让我自己收起来。” 孙芸娘眼里含着泪光:“你说你爹是不是早知道有这么一天,连走了都要护着我们娘俩。” 从她发现三房把竹哥儿送出去的那刻起,孙芸娘就知道,这个家已经容不下他们了。 这张银票她一直收在放嫁妆的盒子里,和三房撕破脸后,她便想办法把银票塞进了陪嫁镯子里,舅母向来不待见她,又想充场面表示自家没亏待她,便给她打了一个看上去厚实大气的空心镯子,正好派上用处。 她本是防患于未然,却没想到钟家那几人会当真狠心绝情到这种地步。 她手里的嫁妆换成银子有二十多两,再加上三百两银票,若是在县城里买个铺子出租,也够他们母子活下去了。 孙芸娘给钟意竹吃了颗定心丸,让他带着他的钱盒子回去歇息了。 东屋里,孙芸娘把银票小心收好,眉间却凝着散不开的担心忧虑。 她的竹哥儿心思单纯,只想着跟娘一起就好,可竹哥儿下半年就要满十八了,早就已经到了成家的年纪。 如果能给竹哥儿觅得良婿,这三百两全部陪嫁给小哥儿或者用来给他招赘她也愿意,可他们<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寡母没有倚仗,这笔钱却是万万不能让人知道的。 左右才刚到村里,人生地不熟的急也急不来,孙芸娘咳了两声,按捺下心底的万千思绪,吹熄烛火上了床。 …… 次日天光晴好,是这几天来难得的好天气。 钟意竹学着隔壁赵大娘的样子把新买的被褥抱到院子里晾晒,家里什么都缺,他想去城里采买,孙芸娘却不放心让他独自前往,坚持让他等她病好再一起去。 钟意竹知道娘亲担心什么,也没和她争,只是拿着铜板去找赵大娘换了一些必需品。 等钟意竹抱着换来的一堆散碎用品离开,赵大娘的儿媳忍不住道:“娘,咱们卖他这么贵合适吗?” 不说别的,山上就能摘的皂角也能卖五文钱一捧,这在儿媳眼里简直不可思议。 赵大娘掂着手里的铜板,笑得精明:“你懂什么,这种不识五谷的城里哥儿手里最松了,你没见他付钱的时候眼都不眨。” 儿媳迟疑着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他改日去了镇上知道价格不会来找我们麻烦吗?” 赵大娘不以为意:“他是急用,我们救急,价格自然和城里不同,那我们买了东西还得从城里背回来呢,再说了,他一个小哥儿一个寡母敢找我们麻烦?就算闹到村长面前也没有我们白白送人东西的道理……” 赵大娘说了半天,见儿媳仍是一脸怯懦,当即便是一阵不耐烦,她随手挥了挥:“算了,多余跟你说这些,趁天气好去把家里的衣裳洗了。” 儿媳连忙点了点头,先动作麻利地干完手里的活,才收拾好要洗的衣裳,紧赶慢赶地抱着木盆出了门。 柳山村西边有个浅滩,村里人大多都在这里洗衣裳。 钟意竹来得早,浅滩边还没有旁人。 他放下木盆先盯着波光粼粼的河面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才蹲下身开始琢磨洗衣的事。 孙芸娘原本不想让他来,可他们都已经住在了村里,他自然也要学着过村里人的生活,没干过活可以学,没做过饭也可以学,他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总不能事事都靠着娘亲。 他回忆着以前看到过的家里下人洗衣的样子,先给盆里装上水,衣服泡在水里,接着他便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钟意竹有些后悔没问清楚娘亲怎么洗便急急忙忙跑出来了,周围也没有他可以学习的对象。 他想了想,从布兜里掏出刚才买的皂角,一股脑全放了进去。 钟意竹用手搅了搅,按照赵大娘说的挤了挤皂角,果然看见一些细小的白色泡泡,他用力挤了半天,手都挤酸了才挤得盆里的皂角不再出沫。 钟意竹舒出一口气,看着盆里的衣裳,不太确定这是不是便算洗好了。 他拎起衣服看了看,又试着拧了拧,最后索性把盆里的水全倒了,便抱起盆准备离开。 河对岸,围观了全程的裴穆一言不发地把装了虾蟹的篓子从河水里拿了出来。 虽然对面的水流不过来,但是被这么笨的人刚摸过,还是不要沾上比较好。 裴穆这次进山待了好几天,收获颇丰,他不想从村里经过,便绕了一下过了河,打算从这边的路去县里出手猎物。 篓子里的虾蟹是他顺手弄的,深山人迹罕至,虾蟹也就没那么机灵,好抓且肥,他下山的时候顺便抓了一篓,走到半途,篓子里的水洒出来不少,他便找了个地方装水,顺便让鱼虾在活水里泡一会儿,恢复些活力,到了县里更好出手。 柳山村对侧的河岸水草茂盛,浅滩那边的人看不到他,他却透过缝隙看了个清楚。 裴穆想不起来自己在村里见过这号人,只以为是哪家哪户来的城里亲戚,没多放在心上,垂眼拨弄了下篓子里的虾蟹,见都活蹦乱跳,便起身扛起一旁的猎物,一手拎筐,一手拎鱼篓,往进城的方向走去。 第5页 他身上穿的衣服衣摆处沾了些草籽,总体却算得上干净,上午的阳光打在他脸上,路旁的水荡里映照出一道劲瘦修长的身影。 裴穆正在盘算今天的猎物送到哪家出手,到手能有多少银钱,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惊叫。 裴穆没什么看热闹的兴致,皱了皱眉便继续往前走,直到几息后耳畔突然捕捉到几声含糊的救命,由远及近。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裴穆脚步顿了顿,又往前走了几步,才皱着眉捡了根树枝拨开旁边的水草往河面上看去。 柳山村往下的这一河段河面窄,水流看着急,却并不深,夏日里常有胆子大的小子跑来浮水玩,顺着水流往下甚至能直接漂到隔壁村,可以漂好长一段路。 只是对于不会水的人来说,再浅的水也足以致命。 水里的人扑腾的动静已经很小,显然已经呛了不少水,裴穆低低地骂了一声,扔下手里身上的东西跳了下去。 裴穆水性好,力气也大,把人捞上岸并没费多大力气。 他早就认出这是片刻前在浅滩边见过的那个陌生小哥儿,他有些费解地想,不会洗衣服就算了,那么宽的河滩都能把自己往河道里栽,莫非真是个傻子? 他把人送上的是柳山村这边的河岸,自己的猎物还在对面,裴穆救了人也没什么话好说,更不想沾惹麻烦,转身便打算趟水回去。 钟意竹骤然被从水里捞起,口鼻接触到新鲜空气,急着想要呼吸却狠狠地呛咳了几下,心肺连着喉咙鼻腔都是一片火辣辣的疼,难受得眼眶泛红。 他浑身瘫软地趴在地上大口喘息,等缓过来抬头时,只来得及捕捉到裴穆离开的背影。 钟意竹哑着嗓子,说话也断断续续:“多谢郎君搭救,郎君可否……留下名讳,改日……我好登门道谢。” 裴穆有些意外地顿了下脚步,原来不是傻子。 他头也不回,说出的话也半点不留情面。 “不用,别来烦我。” 钟意竹有些怔愣地看着裴穆的身影消失在了对岸的水草从间,一阵风吹来,吹得他打了个冷颤,像是凉到了心底。 钟意竹抓着湿透的衣裳,慢慢把自己团成一团,他用力把头埋在膝盖上,压抑的哭声像小兽的呜咽。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可如今人人避他如蛇蝎,人言如刀,他真的能带着娘亲在这个地方活下去吗? 片刻前,钟意竹本是洗完衣裳起身准备回去,没走两步却恰好遇到吴翠娟与人结伴前来洗衣。 吴翠娟昨日想造谣攀诬却被他顶了回去,今日见了他更是横眉竖眼,满嘴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她旁边的同伴也跟着搭话指责,仿佛他真的十恶不赦,无耻放荡。 钟意竹不欲理会,转身想走,却被吴翠娟一把拉住了洗衣盆。 拉扯间,钟意竹被脚下踩到的石头崴了一下,失去平衡从侧边掉进了河里。 他不会水,刚落水就呛了一大口水,整个人瞬间慌乱起来,他所有的挣扎都无济于事,水流裹挟着他往下游漂去,他一度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 “钟少爷——” 不远处传来几句高高低低的喊声,钟意竹抬头看过去,视线被一片林木遮住,却已经隐约能听见有人跑动的动静。 钟意竹抹了把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知道寻来的会是谁,可这种救人的场合想也知道会有不少陌生男子,旁边的河面上映出他浑身湿透的模样,钟意竹左右看了看,索性抓起岸边的淤泥往自己身上敷去。 他在淤泥汤里滚了一圈,又在脖子上领口这些露出来的皮肤上涂满淤泥,脸上也敷了几道,整个人瞬间变得狼狈无比。 “在这里!”正沿着河岸边找人的人群中有人眼尖地发现了钟意竹挣扎着往上爬的身影,一群人马上往他指的方向聚了过来。 钟意竹落水后,吴翠娟也一下子慌了神,可越慌越怕越想逃避,她见同行的小李氏急着要去叫人,连忙拦住她。 “不能让人知道!这河沟又不深,兴许没事呢。” 小李氏胆子小,生怕闹出人命背上官司,不顾她阻拦跑去找了村长,只说撞见钟家小哥儿不小心落了水。 村长连忙叫了人往河岸边找,阵仗搞得大,吴翠娟原本心里有些没底,此时见钟意竹没事,吴翠娟便瞬间来了劲,怨怪地看了小李氏一眼。 这边周绍芬和另一位夫郎合力把钟意竹从河边低洼的泥泞处拉了上来,钟意竹泥人似的,不好意思地向两人道谢:“抱歉弄脏了你们的衣裳。” “这有什么,人没事就好。” 周绍芬爽朗,夫郎和钟意竹从没见过,脸上却也没有芥蒂的模样,即使钟意竹身上脏污得什么都看不出了,两人还是围在他旁边没有挪动,隔在了钟意竹和一群陌生的汉子中间。 纵使是这样的特殊情况,可若是小哥儿不小心泄了春光,那名声也是要收到牵连的。 柳有宗见状挥了挥手:“行了,人找到就散了吧,回去干活吧。” “等等。”钟意竹却在这时开了口,“多谢大家帮忙来找我,这份情我记下了。” 钟意竹看向混在人群里准备跟着离开的人:“只是吴娘子还请留步,你把我推下水,如今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不合适吧?” “嚯——”众人一听有此前情,纷纷停下了脚步,看向吴翠娟。 吴翠娟早在看见钟意竹没事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理由开脱,她涨红了面皮,满脸不忿。 “我见你掉水好心拉你,你却诬陷我推你下水?睁着眼说瞎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她一把拉住旁边小李氏的胳膊,“李家妹子可是都看在眼里的,她可以替我作证。” 小李氏之前就被吓得不轻,如今见了钟意竹没事,更是只盼不要牵连到自己便好。 她低着头,不顾吴翠娟用力捏她胳膊的暗示,低声道:“我那时荷包掉了正低头去找,抬头就见钟少爷在河里挣扎,没看清他是如何掉进去的,我没法子,只能赶紧去找村长救人。” “你!”吴翠娟气了个倒仰,又连忙转头看向柳有宗,“李家妹子没看清,可事实就是我说的这样,村长你可要为我做主,咱们村里人哪个不是老实本分的,不像外面的人有那么多花花肠子,村长这你都是知道的。” 吴翠娟这一踩一捧,不仅特地点明了钟意竹的“前科”,还夸了村里人,顿时就把众人心里的那杆秤拨向了她那边。 柳有宗皱着眉:“你若是有理我自然站在你这边,不用说这种话。” 他又看向钟意竹:“不知钟少爷说吴氏推你下河可有证据?” 钟意竹看了眼小李氏,摇头:“没有。” “这……”柳有宗有些为难,转过身扬声对众人道,“之前可有人在河滩边看见什么的,都不许隐瞒。” 人群中无人应答,吴翠娟心中得意,眼里像是淬了毒。 “我们柳山村的民风一直是周边几个村子里最好的,钟少爷这样完全是在败坏村风,我看村长还是把他撵出去的好。” 柳有宗沉声道:“村规不是你定的,撵谁也不是你说了算。”他把目光投向钟意竹,不等他说话,钟意竹先开了口。 “村长不必为难,既然吴氏不认,那我便报官请官差来查。” 钟意竹这句话一出,不止村民哗然,连周绍芬都惊讶得忍不住问:“这……怎么就要报官了?” 村里都是农家汉,见得最多的就是来收赋税的官差,在收成不好或是要征兵的年份,那对于村里人来说几乎就是催命符。 村民们连路过县城衙门都要加快脚步,更别说主动去报官,没有人想和衙门沾上半点关系。 因此钟意竹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震得众人一片哗然,吴翠娟更是当下便慌了神,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你不是好好的,屁事没有,当心报官官老爷先把你抓了。” “我行得正坐得直,吴氏却屡次挑衅诬蔑于我,她毁我名节在前,推我下水在后,若不是我侥幸抓住岸边水草,现在有没有命在都是两说。况且我那一盆衣裳加在一起也值不少银子,焉知吴氏推我下水不是为了谋财害命?” 钟意竹没有看吴翠娟,反而意有所指地盯着小李氏,眼睁睁看着小李氏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越来越白。 “我相信县令大人明察秋毫,定然会还我一个清白。” 随着钟意竹话音落下,村民们尚没回过神,小李氏先崩溃地指着吴翠娟大喊起来:“都是她干的,和我没有关系,你们要找就找她别抓我!” 吴翠娟头晕目眩,扶住旁边的树才站稳了,她顾不得去骂小李氏,眼见一顶谋财害命的大帽子扣下来,慌忙争辩道: “谁拿你衣裳了?我怎么知道你衣裳值多少钱?我不过是抓了下你的盆沿,你自己没站稳掉下去怎么能算我推的?” 第6页 她慌不择路地拉着旁边的人解释:“我没有推他!我真的没有推他!” 事已至此,事情的真相已经无需钟意竹多说,柳有宗沉声喝道:“吴氏,你害钟少爷落水,却狡辩说自己是在救人,你知错了吗!” 吴翠娟直到这一刻才终于知道害怕,她哭嚎着瘫坐在地:“我不是故意的!村长你救我,我没想害他,我没有谋财害命!不能抓我啊呜呜呜呜……” 柳有宗看向钟意竹:“钟少爷你看……” 作者有话说: ---------------------- 晚上七点还有一章 第5章 平心而论,柳有宗作为村长,自然不希望闹到报官的地步。 乡里人家见识不多,听到报官就吓破了胆子,实际上报官也并非易事,像钟意竹这样没有受到实质伤害,又没有切实证据,真告到公堂上也不一定讨得了好。 柳有宗原本并不确定钟意竹是真的意气用事要闹个鱼死网破,还是单纯用报官来吓唬人。 如今看来显然是后者。 到底是府城来的小哥儿,就算落魄了,眼界见识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而与此相比,更让他刮目相看的是钟意竹这份心智和处事的手段,柳有宗在心底感慨,这若是个儿郎,定然能有一番作为,何至于被作弄到如今的境地…… “我可以不报官,但吴氏害我差点丧命,必须付出代价。” 钟意竹的话拉回了柳有宗有些飘远的思绪,他点头道:“当然,我们村还没有出过这样恶劣的事,吴氏扰乱村风,必须受到处罚。” 吴翠娟万万没想到她亲手捅出去的刀最后却是扎向自己,她摇头想辩,却已经没有人愿意听她的了。 柳有宗看向钟意竹:“钟少爷是苦主,你想怎么罚?” 此时因为这边的热闹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村民聚了过来,小李氏的家里人把矛头对准了吴翠娟,边骂边拍着手替小李氏喊冤,李四牛还在地里没赶回来,吴翠娟孤立无援,往日里的泼辣劲也发挥不出来了,只一个劲的哭。 钟意竹知道,吴翠娟虽说满嘴胡言,可有一点她却说得很对。 对于柳山村来说,他是不折不扣的外人,纵使他占理,他也不能做得太过分。 钟意竹垂下眼不再看那边的闹剧:“村长决定吧。” 柳有宗想了一会儿,又跟在场的两位族老商量了下,最终宣布道:“吴氏蓄意害人,罚跪祠堂两日,并赔偿钟少爷损失衣物。” 钟意竹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人没出事,村里也不可能给吴翠娟多重的惩罚,甚至这个结果也大概率是因为族老怕了他要去报官的言论为了安抚他才给出来的。 钟意竹对着柳有宗点头认下这个结果,反正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报复吴翠娟,他要的是杀鸡儆猴,是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尊严和底气。 钟意竹点了头,那边吴翠娟却不干了,她哭喊道:“他的衣裳掉在河边我又没捡,凭什么让我赔?就算不见了也是别人捡走的,不信你们去我家找,找出来一件我立马跳河去死。” 相比于跪祠堂,赔钱这件事显然让吴翠娟更难以接受,她哭得狼狈,又是赌咒发誓的,看上去倒是比之前让人信服得多。 不等族老和柳有宗开口,钟意竹便说:“那些我可以不和你算,但我身上这件是被你毁的,你赔这件就行。” 钟意竹身上的衣裳已经被泥巴泡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眼见肯定是洗不出来了,众人都有眼睛,见他没有狮子大开口,族老们便也点了头。 如此一来,吴翠娟无可辩驳,不得不认。 钟意竹的衣裳都是从家里带出来的,虽然因为走得匆忙,他当时也无心打理这些,因此没能带走多少,可既是在府城时做的衣裳,价格自是不会便宜。 因是旧衣裳,钟意竹抹去零头,报了一两银子,吴翠娟一听又嚷了起来,这一次却被柳有宗强硬地压了下去。 村户人家吃喝都靠自己种地,自给自足的同时也没有太多结余,一户人家一年的花销大多也只有几两银子,如今一下就要给出一两,对于吴翠娟来说与剜肉无异,她看着匆匆从地里赶回来的李四牛,头一次心虚得连眼神都不敢对上,只一味地哭个不停。 吴翠娟哭得可怜,加上一两银子对于村中哪一户人家来说都不是小数目,村民们难免有人共情,想替吴翠娟说话。 就在这时,却听钟意竹扬声道:“趁大家都在,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村长商量,是关于我家的田地。” 田地是庄稼人的根,提到钟家的地,人群中窸窸窣窣的声音瞬间少了一大半,众人都竖起了耳朵等着钟意竹接下来的话。 村里人都知道,钟家在村里还剩下三十亩上好的水田,这些年都是钟老三的外家在打理。 钟老三成亲时钟家还穷着,聘不到本村的姑娘哥儿,是和邻村的吴家结的亲。 彼时吴家同样穷得叮当响,偏生家里生的孩子多,只得到了年纪就赶紧嫁出去,也能少一张吃饭的嘴。 后来钟家发达了,虽然是钟老二拼出来的家业,钟老三同样跟着享福,吴家走了狗屎运结了这门好亲,自然是得了不少好处,家中宅子盖得又大又好,两个小儿子都在府城谋了差事,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因是邻村折返不便,从前些年开始,吴家就请了柳山村的几户人家耕种田地,每年坐等着收租子便是,轻松惬意得很。 都是庄稼汉,不过结了门好亲就鲤鱼跃<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门过上了地主似的好日子,背地里不知招了多少人家羡慕嫉妒,柳山村许多人家更是后悔得直拍大腿,生生让这肥水流去了外人口袋。 吴家收了这么些年租子,村里人有时都说不好那些田地到底姓吴还是姓钟,钟意竹突然提起这些田地,众人自然好奇他要做什么。 “钟家的田地如今已全部交给了我,我和娘亲商量好了,决定把其中十亩田地划成村里公田,感谢大家这些年对钟家的照拂。” “什么?!” 村里人原本都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万万没想到钟意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连柳有宗都是一脸诧异,忍不住确认道:“钟少爷可是当真的?没有说笑?” 钟意竹应得笃定:“地契在我手中,晚些时候我就可以和村中签订契书,这十亩地由村中派人耕种,产出也用作村中所需,我不会插手。” 村里其他人这时才回过神来,顿时一片喧嚷。 村里的公田产出主要是用来修建水渠、修缮祠堂等公共事务,钟意竹这一举动,对村里来说绝对是好事一桩。 几位族老看着钟意竹的目光短短片刻间就和善慈爱了许多,不远处的人群里则是一片嗡嗡的讨论声,说什么的都有。 有知感恩的,也有觉得没拿到实打实的好处便无关痛痒的,更有那心思恶毒眼皮子浅的,一边笑他傻一边暗自眼红得滴血,那可是十亩上好的水田,若是给自己家该有多好…… 周绍芬实在,低声问钟意竹要不要再考虑一下,钟意竹却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村里没有人知道,这三十亩水田他爹早就让三叔送给村里耕种,报答当年他们落难时柳山村收留的恩情,除了这个,他爹这些年不时会让三叔送些银子回村,多年来未曾忘记。 可他爹没想到的是,这些东西没有一分到了柳山村,全被钟老三这个忘恩负义唯利是图的东西贪进了自己口袋。 无凭无据,他自然不能揭发此事,况且把别人没收到的东西拿出来说实在没有意义,如今他能够把握住的,也只有那三十亩田地。 钟老太在府城呆了这许多年,做起事来也知道学着人家大户人家顾全脸面,他们母子被赶到柳山村,她便给了他们这三十亩田地的地契当做生计,对外说起时也好装个仁至义尽的名声。 如果这些田地是柳山村在用,钟意竹自然不会说什么,没有生计他也认了,可现在地在吴家手里,他却是无论如何也得把田地拿回来的。 钟意竹知道,他和娘亲在村中孤立无援,就算地契在手,吴家只要拖着赖着不归还,他也只能跟他们耗,就算他拼着一口气去告官,大概也要被扒下一层皮来。 告官是万不得已的选择,他可以选择另一条路——如果柳山村的人愿意帮他,这件事就会变得简单许多。 分十亩田给村里,一是为了让借助村里的力量拿回田地,二则是为了他和娘亲能更好地在村里立足。 这阴差阳错的一环又一环,钟意竹不知该怎么评价,他只知道,如今的他,带着娘亲好好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 因着赠田一事,不用柳有宗插手,李家的族老就压着吴翠娟把一两银子赔给了钟意竹。 钟意竹也没有耽搁,回家洗过澡换过衣裳后,便直接去了村长家签订契书。 孙芸娘被他落水的事情吓得不轻,想让他在家里好好歇息歇息压压惊,钟意竹却知道,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他还有一场仗要打。 第7页 果然,晌午还没过,吴家就听到了风声,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来了柳山村。 吴家仗着人多本以为对付两个孤儿寡母十拿九稳,却没想到他们面对的是整个柳山村的人。 钟意竹有地契在手,再加上柳山村的人护着,吴家再霸道也只是外村人,是怎么也讨不了好的。 钟意竹到底没有逼得太狠,最后商议下来让吴家收完地里现在种的粮食就把地还给他。 吴家应得憋屈,走时还在骂骂咧咧地让他等着,要去府城找他三叔要个说法。 钟意竹这一天应付下来已是累得不轻,见柳有宗面露担心,他宽慰道:“村长放心,这地契是我祖母给我的,他们要不回去。” 而钟老三那边,这件事本就是他理亏,若真把地从钟意竹母子手里抢去给吴家,断了他们的活计,定然是要被村里人戳脊梁骨的,他向来会装相,不会做到这种地步。 柳有宗这才定下心来:“那我就代表乡亲们多谢钟少爷对村里的贡献了。” “多谢钟少爷。”村长家里挤满了来撑场面的村民,多是柳有宗家里的小辈和几名族老家的亲戚,道谢的声音此起彼伏。 钟意竹自认为担不起这一声声谢,这分明是他爹给的,可他现在却什么都不能说。 他看着面前这些陌生的脸:“多谢大家帮忙,大家不用叫我钟少爷了,如今我也是柳山村的人了,寻常叫我就好。” “这……”村民们虽然都知道钟意竹如今被钟家放弃了,可距离感仍旧存在,一时都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周绍芬先开口。 “成,那我们就叫你竹哥儿了,竹哥儿放心,你的地在柳山村,必定不会叫姓吴的霸占了去。” 有人接着道:“对,到时候粮食收成了他们要是赖着不还,我们帮你把他们撵出去。” “就是,他们河边村的人当我们柳山村好欺负不成?看我不揍得他们屁滚尿流……” 等这一切处理完,钟意竹往家里走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 钟意竹精疲力尽,脑海里乱七八糟想着今天的事,连有人叫他都没听见。 手臂突然被人碰了碰,钟意竹吓了一跳,回过头见是隔壁赵大娘家的儿媳巧珍,才松了口气。 “嫂子找我有什么事吗?” 巧珍把手里的木盆往前递了递,钟意竹低头才发现这竟是他自己的洗衣盆,盆里装着他早上拿去洗的衣裳,原本应该掉落在他落水的地方的。 巧珍脸上有些心虚,肩膀也瑟缩着:“我上午去洗衣时看见许多衣裳散落在地上,我认出是你的,便都给你拾起来了。” 钟意竹接过木盆,看着盆里干干净净的衣裳,轻声道:“多谢嫂子,我还以为找不回来了。” 巧珍连忙摆手,“不,不……”,直到最后也没憋出句完整的话,转身跑进了家门。 钟意竹在原地顿了顿,才抱着木盆往家里走去。 夕阳的光照在他的衣裳上,他的思绪也倏忽飘回了早上。 劫后余生的感觉在此刻才慢慢开始升腾,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阳光洒在身上的感觉很舒服,和冰冷的河水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不由想到那个救了他的男子,救命之恩,他却连对方姓名都不知道。 他是柳山村的人吗?还是隔壁村的? 钟意竹想得入神,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在家门前杵了半天。 他担心吴家闹事,出门前便嘱咐孙芸娘把门拴好,孙芸娘病还没好,得静静养着。 钟意竹抬手扣了扣门,院内很快便传来了脚步声。 “娘,是我。” 钟意竹及时出声,孙芸娘打开门,连忙上下把人打量了一遍,见他衣冠齐整,神情也如常,显然没受欺负,这才把提了一下午的心放回肚子里。 孙芸娘拉着钟意竹往里走:“回来得正好,给你做的蒸蛋羹刚刚好,待会儿再熬一碗姜汤热热地灌下去,泡水里受了寒就得多注意些……” 小院的门被重新合上,母子两人对话的声音渐渐远去。 屋檐上,斜阳洒下的最后一抹余晖也终于散去,太阳落了山。 作者有话说: ---------------------- 明晚七点见 第6章 裴穆是踩着太阳下山的点回到村里的。 他今天带的猎物虽多,去的那家酒楼却正好有食客喜欢,一口气全都收了,免了他到处奔波。 他手里拎着空了的竹筐,里面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到河边浅滩时,他拿出包袱里还湿着的衣裳,蹲下身搓洗起来。 这个点家家户户都在吃饭,河边没有人,他这一身本来就是下山之前刚换上的干净衣裳,只是沾了水,并不脏,等他三五下洗好往回走时,天才开始擦黑。 他住的地方在村子最东边,就在山脚下,从镇上的方向回来,需要穿过整个村子。 村里孩子养得野,几个闲不住的皮猴儿吃完了饭正围在某户人家的院墙角下抓蛐蛐儿,张狗蛋眼疾手快地抓到一只大的,正举起来准备炫耀,却突然看见了正往这边走过来的裴穆。 张狗蛋卡在喉咙口的兴奋大叫被生生止住,他抓紧手里的蛐蛐儿,连忙推了推其他玩伴:“快跑快跑,煞星来了。” 裴穆原本是没注意到这边的,奈何张狗蛋动作太大,声音也尖得刺耳。 他皱眉看过去,本就不爽的脸色雪上加霜,硬是吓得几个小孩尖叫着哄散开,没命地往自己家里跑去。 不远处的几乎人家很快便传来训斥小孩的吵闹声,夹杂着几句意味不明的咒骂。 裴穆冷漠地收回目光,迈开步子很快便把那片嘈杂甩在了身后。 他住的房子离村子边缘的房屋都还有一段距离,在经过东边的一户人家时,一道年轻的男声从院子里传来,叫住了他。 裴穆停下脚步,透过篱笆栅栏看向大步走过来的男人,招呼道:“平安哥。” 王平安几步走出院门,拍了把他的肩膀。 “你总算是回来了,这回怎么在山上待了这么多天?” 王平安是王猎户的儿子,只比裴穆大了一岁不到,去年才刚刚成亲,他没有继承王猎户的大体格,身高比裴穆矮一些,五官周正,面容和善,一看便知是个脾气好的。 离得近了,王平安才看清裴穆的脸色:“谁又惹你了?是不是裴家……” “没有。”裴穆没多说,只应道,“最近气候好,猎物多,就多待了一阵。” “原来是这样。”王平安看他筐里空着,笑着说:“这是已经去卖完猎物回来了?还没吃饭吧,你嫂夫郎今晚炖了鱼,咱哥两个喝两杯。” 院子里,王平安的夫郎陈小容也从堂屋门口探出头来招了招手:“快来吧裴兄弟,饭都盛好了。” 这两口子几乎是村里裴穆唯一称得上有交情的人家,两人真心相邀,裴穆也没多客气:“你们先吃,我回去换身衣裳就来。” 听他这么说,王平安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裳沾灰,有些地方还溅了血点,显然是在山上打猎时穿的衣裳。 王平安知道裴穆爱干净,一般这种要上山待好几天的情况都会带身干净衣裳去换,他了然笑道:“难怪臭着脸,这次忘记带衣裳了?行了快去换吧,我们等你。” 裴穆加快步子回到住处,换上了干净的衣裳脸色才畅快许多,他把之前在河边洗干净的衣裳晾好,又从橱柜里翻出一瓶之前买回来的酒拎上,这才出门往王家的院子走去。 王平安夫夫还没有孩子,王猎户早年丧偶,他本人则是在去年上山打猎时遇到野熊不慎丧命,因此饭桌上只有王平安夫夫和裴穆三人。 饭桌上大多是王平安夫夫在说,说家长里短,说山里的猎物山珍,也说村里的八卦闲事。 王平安酒量不好,没喝几口脸就有些红了,他虽然没当成猎户,却对山上的各种走兽飞禽好奇喜欢极了,拉着裴穆说了一阵后,他突然想起什么,用筷子一敲酒碗。 “对了!你还不知道吧,钟家来人了!” 裴穆抬眼看过去:“哪个钟家?” “这村里不就一个钟家?”王平安夹了口菜,也不卖关子,三言两语把这几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感慨,“你说这钟家二老爷明明正是壮年,怎么也就这样去了?” 裴穆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神情也有些怔然。 王平安把碗里的酒都灌进嘴里,酒意上头,被勾起的情绪也有些不受控制。 他迷迷瞪瞪地盯着碗底,想起了同样是壮年故去的亲爹,眼眶泛红地喃喃:“要是我有用些就好了,要是我那天陪爹一起上山就好了……” 裴穆回过神,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沉默地放下酒碗,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好好的又提起这个了……”陈小容抢过王平安的酒碗不让他继续喝,想数落他,却先心疼地抹了抹眼泪。 王平安从小身体便不够强健,幼时总爱生病,等到大一些才好上许多。 第8页 王猎户自妻子故去后一个人拉扯着王平安长大,儿子不是做猎户的料,王猎户早早便开始为他打算,省吃俭用存了一笔银钱,等他到了能顶立门户的年纪,便为他置了地,说了亲,让他去过平常的、不必担惊受怕的日子。 这一通下来掏空了王猎户的家底,他置办的田地算不上多,五亩水田六亩旱地,夫夫两人就能照看过来,因此他依旧继续上山打猎,想多攒下一些家业,不至于多生几个娃娃便吃不饱饭。 可谁都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突然,等王猎户被人从山里抬出来时已是奄奄一息,他的前胸被野兽的爪子撕开,若不是恰巧滚落山崖,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王猎户甚至没能等到大夫过来就咽了气,那时王家刚办完喜事,新置的田地才买了种子下种,家里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别说置办丧事,连副像样的棺材板都够呛买得起。 王平安咬牙就想卖田,关键时刻,刚从边关回到村里的裴穆站了出来,出钱出力,帮着王平安让王猎户体面地走完了最后一程。 因着这份情谊,不管村里怎么编排裴穆,王平安夫夫始终把他当做自家弟弟。 陈小容嫁来柳山村这一年多也大概知道了裴家的那些往事,他见裴穆默不作声地灌了碗酒,不知是想起了王猎户还是他那个狠心的爹。 这一顿饭吃完,天已经完全黑了。 裴穆走时王平安已经醉得不省人事,陈小容送他离开,硬是塞了罐腌菜给他。 半明半暗的月色下,裴穆静静地看了会儿远山,才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他对于儿时的记忆其实许多都已经模糊了,毕竟几乎都是无休止的打骂,翻来翻去也没什么新鲜的。 可他还记得有个年轻的男人送给过他一份甜香的桂花糕,那时他四岁,从没尝过甜味,舔到第一口的时候还以为吃到了仙丹,他吃了两口就不舍得吃了,小心地藏了起来,可还是被发现了。 大着肚子的女人掐着腰指责他偷钱买糕,一旁的男人对他破口大骂,他却趁他们不注意冲过去把桌上摊开的桂花糕全部塞进了嘴里。 他们气疯了,把他打了半死,又饿了他三天,可他从那时起知道,他不是天生贱命,他吃了好东西也不会死的。 那是别人送给他的,专门给他的。 记忆拉回,裴穆看着面前漆黑一片的小院,推开院门走进去,摸黑打开灶房门,把腌菜放进去。 这是他去年回村后盖的房子,拆了原来的草棚,盖了三间土屋,一间做堂屋,一间做卧房,一间放杂物,灶房另外搭了一间,围成个半大不小的院子,后院倒是为了养活物弄得稍大些,如今也空着,整个房子冷冷清清,没几分人气。 裴穆从灶房的水缸里打了两桶水拎到院子里,就着冷水洗了个澡。 之前听王平安说起钟家的事,他当时便猜出了白日里救下的那个小哥儿身份,本以为只是村里哪户人家的亲戚,没想到阴差阳错,中间竟有这么多牵绕。 一报还一报,他吃了钟老爷的糕,如今救了他儿子,也算是扯平了。 这几日在山上自然是睡不好的,总归周围没有人家,裴穆便也无所顾忌,他光着身子进了卧房,往床铺上一倒,连头发都没擦便睡了过去。 …… 清早,太阳刚升起,钟意竹便从床上爬了起来。 他边用发带捆好头发,一边走进灶房。 时辰还早,钟意竹有些困倦,发带也捆得随意,等用冷水洗漱过一遭之后,他整个人才完全清醒过来,对着水缸里的镜面照了照,又把发带拆下来重新捆了一遍。 灶屋对着院子的方向开了扇窗,就着已经明亮起来的天光,钟意竹把米淘洗干净下锅,不太熟练地生起了火。 等粥熬好,他就着腌菜吃了一碗,剩下的用热水温着,等孙芸娘起身后就能直接用了。 孙芸娘身子还没养好,钟意竹这几晚都给她点了安神香让她好好歇息,以免操心太过亏了根本。 水缸里的水已经快要见底,钟意竹拿上水桶,出门去河边打水。 这个时辰对于钟意竹来说已经足够早,换到从前他或许睡到这时还未起,可对于柳山村来说,许多人从鸡叫的第一声就起床干活,这个时间村里已是很热闹了。 村民们下地的下地,上山的上山,留在家里的便是干一些喂猪喂鸡、扫洒洗衣的活计。 钟意竹拎着水桶穿过屋舍,这几天下来他已经认得了不少人,偶尔有人透过低矮的院墙跟他打个招呼,他记人快,婶子阿叔地叫回去,当真是一副要在这村里好好过日子的模样。 有好心的婶子见他细胳膊细腿的,又只拿了一个桶,叫住他说晚些时候让自家儿子去帮他打水,一桶一桶的还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去。 钟意竹笑着婉拒了对方的好意,水是天天都要用的,他总不能每次都指望别人帮忙,做得慢便多费些时间力气,不是什么难事。 自那天落水后,钟意竹还是第一次来到河边,他停住脚步左右看了一阵,才小心地上前打水。 他拿的桶不算大,装满了水后却仍比他想象中要重得多,钟意竹有些吃力地拎起来,咬牙往老宅走去。 因着钟意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里的水桶上,便没注意到回来的这条路是经过李四牛家的,自然更无闲暇去在意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张桂花家院子里,张铁牛眼神一路跟随着院外经过的身影,连张桂花叫他都没听见。 张桂花骂骂咧咧地从堂屋出来,见张铁牛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认出了已经走远的人影,顿时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拿着手上的簸箕便上去给了张铁牛几下。 “造孽的东西,我跟你说的话你听到狗肚子里去了?跟你说了让你离钟家这祸害远些,你存心跟我作对是吧?” 张铁牛被打了才不舍地收回眼神:“娘,他长得真好看,我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哥儿,姑娘也没有。” 张桂花气得用力给他头上来了一下,顾忌着左邻右舍,扯着他耳朵把他拽进了屋里,才压低声音道: “我知道你想成亲,已经请田媒人帮你相看了,至于钟家小哥儿你想都别想,就算不提之前的传言,他那样子连桶水都拎不动,你要娶回来供着不成?” 张铁牛却根本听不进张桂花的话,他之前只远远见过小哥儿一眼,后面几天跟着大哥去了镇上做工,哪知道这小哥儿长得这样貌美,让他一眼看进去就出不来了。 “娘,我就喜欢他,他那是刚来村里,这些活计干着干着就会了……” 见张桂花仍是一脸坚决,他想起什么,急切道:“娘你不是说钟家现在有二十亩水田吗,他嫁过来怎么也得陪嫁几亩吧?而且他娘身体不好,等他娘走了,那些田就全是我们的了,那可是二十亩水田!” “嘶——这……”随着张铁牛的话落下,张桂花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动摇。 她之前光想着钟意竹是个祸害不想沾惹,因此没往这方面想过。 可如今想来,名声品行哪有实实在在的田地重要?再说了,到时候嫁过来了他便只是张家儿夫郎,还能反了天去不成? 张桂花心下已经十分意动,表面却还是拿腔拿调地说:“我再和你爹商量一下,你先不要声张。” 第7章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中总是过得很快,一转眼钟意竹已经来了柳山村小半个月,村里人已经逐渐习惯了钟意竹的存在,不再把他的每一次出现当做稀奇来看。 孙芸娘的病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已经好了许多,不再需要人照看,正好昨日下了雨,钟意竹收拾好背篓,打算去山上捡菌子。 自从前几日吴家请了媒婆上门提亲开始,村里竟也有人家跟着上门探起了孙芸娘的口风。 吴家的那个自然是被赶了出去,可村里的婶子阿叔都说得含蓄,要么说来探病,要么说来请孙芸娘帮忙看看绣花的样子。 钟意竹拧着眉想赶人,却被孙芸娘拦了。 吴家请人来提亲是司马昭之心,被钟意竹抢回田地不甘心,又想从邪路子拿回去,这是村里人都能看出来的,赶走媒婆也没人会说他们的不是,可村里乡里乡亲的互相串个门本就是寻常,再赶人定是要落人口舌的。 孙芸娘心里清楚这些人找她的目的,索性把钟意竹打发出去,自己跟他们周旋。 钟意竹去爹的墓前坐了一下午,回村的路上被周绍芬撞见了,两人结伴回村,第二天,周绍芬便让家里的小哥儿来叫他,带他去山上捡菌子玩。 钟意竹从小在府城长大,这种山野间的活动对他来说新奇极了,东走西逛地捡了一筐别人不要的毒菌子,就算最后知道不能吃心情也没受影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鲜活气。 周绍芬的小哥儿名叫柳明桃,今年十五岁,大伙儿都叫他桃哥儿,长相清秀文静,性格却十分活泼。 第9页 桃哥儿帮钟意竹挑拣了半晌,又教他辨认哪种菌子能吃,最后还把自己筐里的菌子倒了一半给他。 钟意竹不好意思要,桃哥儿却执意要给他,周绍芬挎着篮子笑着道:“竹哥儿你就收下吧,换做旁人他还不愿意给呢。” 钟意竹看着桃哥儿亮晶晶的眼睛,也笑了:“那我就谢谢桃哥儿了,改日我送你一个我做的香包,保准你会喜欢。” 他又看向周绍芬:“还有婶子的,也谢谢婶子。” 周绍芬笑着轻轻拍了拍钟意竹的肩膀:“好孩子。” 这几日钟意竹都在外面,不仅学会了捡菌子,采野菜,还自己摘了皂角,也知道了怎么用皂角来洗衣裳。 桃哥儿送他的菌子用来煮了汤,他和孙芸娘都很喜欢那个鲜味,吃完了就开始馋了。 今日桃哥儿跟着周绍芬去了河边村他外祖家,钟意竹已经踩熟了路,便打算自己一个人去捡菌子。 村子的后山是一片很大的山脉,他们是从西边的口子进山,林子不深,路也好记,周绍芬和桃哥儿都叮嘱过他千万别进深山,只能在外围活动,钟意竹牢牢记着,半步也不往深山里靠。 只是今日他大概是运气不好,认真扒拉了半天也没找到几丛菌子,钟意竹雄心勃勃地来,最后却只蔫巴巴地捡了点柴凑数,免得进山里转了一圈背篓还空着,像个傻子。 抬头见日头已经往下落,钟意竹终于放弃了菌子,转身往下山的方向走去。 山上有些湿滑,他走得小心又认真,却冷不防被活物蹿过身侧的动静吓了一跳,伸手拽住了旁边的树枝才没摔倒。 “咻——”弓箭射出的声音响起,钟意竹目光还没定位到是什么东西吓了他,先注意到了从上方走下来的男人。 是那天从河里救了他的人。 裴穆走上前捡起兔子扔进筐里,转过身看清愣在一旁的人,动作顿了顿。 钟意竹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他眼睛亮了亮:“是你。” 钟意竹那天之后不是没想过找人打听,可他什么线索也没有,贸然找人打听一个陌生男子,怎么看也不像话,骤然在这里遇到,他也没有想到。 钟意竹摩挲了一下腰间的钱袋,对方不想被打扰,那给钱总行了,一笔勾销,总好过他一直惦念。 即使知道了这是钟老二家的小哥儿,裴穆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他冷淡地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便转身打算离开,却被钟意竹开口叫住。 “等等,我能用这筐柴火换几个果子吗?” 裴穆的竹筐旁边绑了个布袋,里面堆了些红红粉粉的野果,正是这个季节味道最好的泡儿果,只是山里外面这一圈成熟的果子早就被人摘走,只有深山里才能摘到新鲜果子。 裴穆回过身,看着递过来的背篓里半干不湿的柴火,沉默了片刻。 钟意竹像是怕他不要,往前又递了递,一双手白得晃眼,更显得上面的划痕口子无所遁形。 裴穆听见他说:“我只要两个,可以和我换吗?” 钟意竹期待地看着裴穆,见他把手伸进了布袋,正想送出背篓伸手去接果子,却突然感觉到背篓一重。 回过神时,裴穆已经收回了手,转身大步下了山。 “诶——”钟意竹刚追了两步就被绊了一下,他脚下本就不稳,抱着背篓更是雪上加霜,好一阵手忙脚乱才堪堪站稳。 再抬头看去,裴穆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林子里。 钟意竹抱着背篓,看着柴火上面堆着的几个果子,从脸颊烫到了耳根。 他本意是觉得以对方的态度,多半不会直接收下他给的钱,便把钱塞进了背篓里和对方交换。 可如今不仅钱没送出去,还白白讨要了人家的果子,怎一个不要脸了得。 等下了山,钟意竹把背篓放回家,便直接去了村长家。 桃哥儿已经从外祖家回来了,正准备出门放鸭子,见到钟意竹,他连忙抬手挥了挥,钟意竹跟院子里的周婶打了个招呼,便跟着桃哥儿一起赶着鸭子往河边走去。 桃哥儿带着钟意竹熟门熟路地走到了一处有树荫的河坎上,让鸭子自己去河里觅食,他们坐在河坎上看着就行。 四下无人,只有鸭子嘎嘎的叫声和划水拨动出的声响,五月的风还是凉爽的,靠在树干上吹着风很是惬意。 钟意竹听桃哥儿叽叽喳喳地说了一会儿回外祖家的事,才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桃哥儿,我们村有猎户吗?” 柳明桃点了点头:“有啊。” “有几个啊?”钟意竹捂了捂胸口,“我看山里林子深,总怕有野兽跑出来伤人。” “不用怕的,村里猎户如果发现有野兽靠近的踪迹,会告诉我爹让村里组织人狩猎的。” 柳明桃认真安慰完他,才回答他前面的问题:“村里现在就一个猎户,叫裴穆,是从军回来的,我听爹说他本领很厉害的。” 裴穆……钟意竹刚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就听柳明桃补充道:“就是人很凶。” “……”钟意竹回想这两次遇到裴穆,对方一次救了他,一次给了他果子,虽然冷淡,却绝对算不上凶恶,他有些好奇地问道,“有多凶?” “他去年刚回来没多久,就把他弟弟裴金的腿打断了,他掏了治病的银子,当着村里所有人的面跟裴金和他爹娘说,再惹他一次,他就打断他一条腿,反正他有银子赔。” 钟意竹睁大了眼睛:“这是有多大的仇?” 柳明桃扭头确认了一下周围没人,才小声地说:“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裴猎户的爹娘是长辈硬凑在一起的,成了对怨偶,自成亲后裴家整天都在闹,没一天消停的。” “后来裴猎户的娘怀上他之后,大伙儿都以为裴家能消停一阵了,可还是闹,一直闹到生产,裴猎户的娘月子里就去了,没等过头七,裴猎户的祖父也没了……” 钟意竹轻轻吸了口气,听柳明桃继续往下讲。 “裴家连办两场丧事,裴木匠恍恍惚惚,精神消沉,回过神来竟发现孩子丢了,村里人帮着找了两天,后来竟是王猎户从山里把孩子抱了出来,说是在深山捡到的,大家都说是偷孩子的在山里迷了路把孩子扔了,那段时间山里还有狼出没,那么小的婴孩没被狼叼走也没冻死,当真是凶险。” “后来就有人说,裴猎户命硬,连在狼嘴里都能活下来,保不准亲娘和祖父都是他克死的,裴木匠因此也极不待见他,后来裴木匠另娶了如今的田氏,生了三个孩子,前些年打仗征兵,裴家日子明明过得不错,却不肯花钱代役,硬是让征兵的人把当时刚刚年满十四的裴猎户带走了。” “这场仗打得凶,直到前年冬大晏才平息战乱,被征去参战的将士得以从边关返乡。裴猎户便是去年入夏的时候才回到村里的,当年我们村被征走的村民就有十数人,就只有裴猎户活着回来了,他回来后就自己盖了房子,当起了猎户,没再踏进过裴家一步。” “至于裴猎户打裴金的事,大概是因为裴木匠和田氏觉得裴猎户打了几年仗肯定得了饷银,来找我爹主持公道,说他们没分家,要让裴猎户给银子,裴猎户便把裴金腿打断了,赔了他们银钱。” 说到这里,柳明桃又压低了一点声音:“你不知道裴猎户有多凶,三四个人都拉不住他,煞神似的,爹跟我和哥哥们都叮嘱过让我们别惹他,我可不敢,他一拳就能把我打死了,你也绕着他一些,他虽然不乱打人,还是吓人得紧。” 钟意竹万没想到裴穆的身世经历如此复杂,他听得五味杂陈,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柳明桃说得口干舌燥,看了眼日头,索性起身把鸭子赶上岸,对钟意竹道:“我们回去吧竹哥儿,我口渴得紧,想回家去喝水。” 钟意竹应了一声,和他一起往回走,临分开前,柳明桃想起什么:“对了竹哥儿,后天镇上有大集,我娘说带我去逛呢,你要去么?” 孙芸娘如今身体已经几乎无碍了,家里如今什么都缺,钟意竹点了点头:“应当是要去的,我问了我娘告诉你。” 柳明桃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高兴地赶着鸭子走了,他向来是没什么烦恼的,自然也看不出钟意竹的重重心事。 回去的路上,钟意竹数着路边新开出来的野花,心里知道自己这感谢的银钱大概是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一个人经了这么多的事,活成了离群索居的样子,他显然不想被打扰,而自己一身麻烦,还是离人家远一些的好。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钟意竹回到老宅的时候,之前在院子里说话的几位婶子阿叔已经离开了,孙芸娘正在收拾他拿回来的背篓。 钟意竹连忙上前帮忙:“我来吧娘。” “都快弄完了别沾手了。”孙芸娘避开他的手,把竹篓里仅有的几朵菌子倒出来,抬眼看向他时,眼里带着笑意。 第10页 “先前我看着装了满满一背篓,还当我们竹哥儿这么厉害,捡了这许多菌子呢,原来都是装来唬人的。” 钟意竹最不禁逗,薄薄的脸皮染了胭脂似的,转移话题道:“我放在上面的野果娘你吃了吗?我特意给你留的。” 孙芸娘忍俊不禁,又觉得窝心的甜,也不再逗他。 “吃了,我们竹哥儿越来越厉害了,换成娘亲去山里怕是连半朵菌子都捡不到的,这些也够做一顿了,晚些我炖汤给你喝。” 钟意竹找了个小凳子坐下来,在一旁看娘亲挑拣菌子,一边跟她说了桃哥儿邀他后天去赶大集的事。 孙芸娘应声道:“是该去集市采买一番了,你不是要给桃哥儿和周嫂子做香包?明天一并去把布料和针线买了,再买些粮油猪肉,娘给你做好吃的,你下巴都尖了,得好好补补。” 尖了吗?钟意竹摸了摸下巴,没有什么感觉,如今家中没有铜镜,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瘦了,只知道娘亲确实因为这场病清减了不少。 定好后天去赶集的事,钟意竹看着灶上收回来还没来得及洗的茶碗,不由泄气:“娘,我说了我不想嫁人,你这么费心应付他们做什么呢?” 孙芸娘把拣好的菌子放到大碗里,舀了水进去仔细清洗,一边柔和地应道:“哪有姑娘小哥儿不嫁人的呢?娘也想留你在身边一辈子,可咱们如今这样,招赘招来个豺狼娘也拿他没办法,不如好好给你挑个过日子的人,娘不图什么,只要对你好就行。” 说到这里,孙芸娘又难免神伤,原本她的竹哥儿是不必吃现在这种苦的,村里的日子有多难她已是深有体会,她无法接受让钟意竹去过那种伺弄田地、打理家事却连顿肉都吃不上的日子,尽管如今落魄了,她也想尽力给钟意竹挑一个过得去的夫家。 可他们留了竹哥儿太久,翻了年竹哥儿就满十八奔十九了,这个年纪没成亲的小哥儿已算是稀少,小哥儿样貌性格再好,留给她挑选的时间也不多了。 孙芸娘细细跟钟意竹剖析自己的想法:“现在是有许多看见咱们有二十亩田地就急着凑上来的,这样的人家自然是不能要的,我们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村里总共就这些人家,互相都是熟悉底细的,娘多跟他们聊聊,也能知道更多消息。” “其实最好还是能找到镇上或是县城里的,这样起码你嫁过去不用下地,咱们如今明面上的家底不够看,等相中人,我们也慢慢扎下来根,娘再去县城寻摸间合适的铺子买下来,这样的条件便好相配了。” 钟意竹听着孙芸娘轻言细语地跟他解释,整个人也慢慢静下来,孙芸娘一字一句都是在为他的今后打算,不知道她想了多久,又在背后辗转愁虑过多少次。 “娘……”钟意竹红了眼眶,伸手去拉孙芸娘的衣角,如同儿时那样。 若是真能回到儿时该有多好。 孙芸娘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有娘在呢,娘要看到你过得好,这辈子才能安心合眼的。” …… 到了赶集的这日,钟意竹早早地就起来了,柳山村离镇上不算远,坐牛车只需要不到半个时辰,只是镇上的集市开摊早,村民们赶集也都习惯了早早地去。 村长家就有牛车,不过今日家里其他人都有事要用车,因此四人是一起去村口搭的村里的牛车。 牛车一趟载六人,另外的两人分别是张桂花和柳风,两人一上车就别开了头,谁也不理谁,位置也离得远远的。 说起来这两人原本关系挺好,经常凑在一处干活闲聊,只是自从张桂花表露出要聘钟意竹做儿夫郎的苗头,柳夫郎的态度就隐隐不太对劲了。 柳夫郎在最开始钟意竹来村里时就有意攀附,只是后来知道钟意竹被钟家留在了村里,没了富贵,便歇下了心思。 他心思重,这个想法从未对别人讲过,张桂花自然是不知道的,后面钟意竹拿了二十亩上好水田的事村里人尽皆知,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钟意竹随便一件衣裳都要一两银子,怕是整个衣箱加起来都比有些人家底要厚了,他听得多了,便忍不住又有些意动。 知道张桂花的意图后,他明里暗里地劝张桂花放弃,说钟家小哥儿如何不好,转头却自己巴巴地去了钟家。 两人就此闹翻不说,还别起了苗头,像是争着谁家儿子娶到钟意竹谁就赢了似的。 见到村长娘子带着小哥儿和钟意竹母子一起来坐车,两人瞬间变了脸,热情地邀请他们往自己身侧坐。 柳有宗这个村长做得公正,处事有度,是很受村民尊敬的,周绍芬这个村长娘子在村里自然也有地位,柳夫郎仗着和柳有宗有几分曲里拐弯的亲戚关系,向来恨不得喧嚷得人尽皆知。 他先一步亲热地拉着周绍芬孙芸娘坐下,跟她们唠起了家常,还不忘得意地往张桂花那边瞥去一眼。 张桂花气结,扭头想找身旁的两个小哥儿说话,却发现连嘴都插不进。 桃哥儿今日扎了小辫儿,头发上也戴了绢花,打扮得灵动漂亮,他兴冲冲地拉着钟意竹坐下,便嘴巴不停地跟钟意竹说起了自己想买的东西,说上次在集市上看到的绢花如何漂亮,说木头小雀如何好玩,又追问钟意竹府城里是怎样的热闹。 赶车的老张一扬鞭子:“走咯——” 他们要去的镇子叫做垂柳镇,名字起得诗情画意,实际上却没有几棵柳树,或许曾经是有的,如今却只剩下光秃秃的河岸和干涸的河床。 垂柳镇不大,但半月一次的大集却很热闹,周边村子的人都会在这天来赶集采买,或是兜售家中作物,货郎小贩也搜罗了各种物件前来摆摊。 周绍芬要买的东西不多,本就是被桃哥儿央着带他来玩的,因此便也没跟孙芸娘娘俩分开,还能顺便带他们认路挑货。 一行人先去了布料铺,钟意竹觉得缎面的衣裳穿着干活不方便,想要两身棉布衣裳,自己挑了一匹青色的料子,够做两身衣裳换着穿。 还是孙芸娘叫住了小二,让只裁半匹青色,另外半匹她挑了个鲜亮的水绿色,价格要贵上一些,却也只是从前钟意竹随手买份零食糕点的钱。 孙芸娘自己也裁了半匹棉布料子回去做衣,加上钟意竹要的碎布,一共给了六百一十文。 从布料铺出来,柳明桃看见旁边路边一家卖杂货的小摊,眼前当即就是一亮,拉着钟意竹跑了过去。 小摊上铺开摆放了许多绢花,簪子,发带,木梳等,一应首饰应有尽有,直把柳明桃看了个眼花缭乱。 钟意竹陪他站在摊子旁,他对那些色彩鲜艳的首饰是没什么兴趣的,反倒是把不远处的香膏都拿起来闻了闻,又一一放回原处。 “咦,这是什么?” 柳明桃见一个敞开的木盒里装了几颗拇指大的丸子,抬头想问小贩,小贩却正被另一边的客人缠着讲价。 “是香丸,可以放在香囊或衣柜中,持续散发香气。” 回答他的是一旁的钟意竹,钟意竹拿起香丸闻了闻,味道杂乱刺激,离得近了更是呛鼻,柳明桃却觉得新奇,还煞有介事地拿给周绍芬也闻了闻。 钟意竹看得有些疑惑:“垂柳镇不时兴佩戴香丸吗?” 柳明桃比他更疑惑:“香囊里不是放香木吗?反正我之前是没见过的。” 钟意竹眨了眨眼,香丸一年前便在府城时兴开来,没想到下面的镇子却到现在才有人售卖,用的还是这样粗糙的工艺和香方。 柳明桃最后买了一条发带,付完钱高高兴兴地拿着转身,却刚好撞到了身后路过的人。 钟意竹眼疾手快扶住了柳明桃的后背才避免他往后摔倒,还没抬头先闻到了浓重的酒味,紧接着便是一句叱骂。 “那个不长眼的敢撞小爷?” 柳明桃原本拧了眉要上去说理,看清对方一副混混模样后先露了怯,他到底年纪小,涨红了脸也只憋出一句:“明明是你撞的我。” 好在后面跟着的孙芸娘和周绍芬及时过来,周绍芬挡在柳明桃前面,大声喝了句:“你想做什么?” 对方的眼神却没落在她身上,反而转过去盯住了钟意竹,钟意竹只感觉像是被毒蛇黏腻的视线锁住,不等他皱起眉,男子便移开了目光,醉醺醺地笑了两声,拨开人群往前走了。 周绍芬回过身安慰了桃哥儿两句,几人没有多留,往混混离开的反方向走去。 钟意竹心底隐隐有些不安,可这似乎确实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对方走得干脆,他便也没有说出来让孙芸娘跟着操心。 几人后面又一起去了粮油店,肉铺,杂货店,买了粮食食材和日常需要用的东西,在钟意竹的坚持下,还去了一趟药堂让大夫给孙芸娘诊脉,确认她的病已经完全好了才作罢。 尽管钟意竹打扮素净,他这张脸在镇上还是显得太过扎眼,来往的路人总要盯着他多看几眼,买完东西后,钟意竹和孙芸娘便没有多逛,先回了牛车停放的地方等周绍芬母子逛完。 第11页 两人买的东西多,便和赶牛车的老张商量多花了两个人的钱买位置放东西,如此一来,回去的牛车便被他们包下了。 因着来得早,等他们全部逛完回去的时候也才刚过晌午,到了家,钟意竹和娘亲一起把新买的东西归置好,便拿着针线和新买的碎布进了屋。 布料铺的碎布各式各样的面料都有,按堆售卖不能挑选,钟意竹从碎布里挑出一块桃粉色的绢布和一块紫檀色的缎子。 香丸是现成的,钟意竹早就挑好了适合的香,剩下的便是缝制香包。 钟意竹的绣活是孙芸娘亲手教的,他学得却不算好,不过送人礼物最重要的是心意,他一针一线缝得认真,等孙芸娘叫他吃晚饭时,还剩一半的图案没有绣好。 这一顿饭是钟意竹和孙芸娘到村里之后吃得最丰盛的一顿,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商量以后的活计,又说起不久后收回来的田地要不要继续请人耕种。 虽然他们几乎失去了一切,但在这一片废墟之中,他们也挣扎着慢慢站直了身子,用力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扎进去了一点点根须。 日子总还是要继续过的。 吃完饭,钟意竹和孙芸娘正在收拾灶房,外面突然响起一声惊雷,孙芸娘探头看了一眼,雨点已经迅速落了下来。 夏日的天气便是这样,不给人一点时间反应,孙芸娘连忙进屋关窗,外面还剩一点的天光已经被雷云笼罩,钟意竹加快手上的动作,洗完碗筷后,索性也一并洗漱了。 等他端着油灯回到卧房时,外面的雨声已经连成了一片,雨点重重打在瓦片上,似乎把整个房子和外面的世界都隔绝开来,面前的灯光昏暗,更让人觉得孤寂。 钟意竹熄了继续绣完香包的想法,吹灭灯火上了床。 这一场夏夜的暴雨下得有些久,钟意竹一直睡得不太安稳。 迷蒙中他总觉得隐约听见了一些不寻常的动静,却不知道是不是雨声太吵引起的错觉,这场雨似乎也蔓延进了梦里,让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边界,用力想睁开眼却徒劳无功。 直到脸上感受某种阴冷的触感,他才猛地惊醒过来。 外面雷电交加,他在屋内亮起的一瞬间看清了站在他床边的人影。 作者有话说: ---------------------- 明天不更新哦,后天见宝宝们 第9章 钟意竹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凉透,下意识想叫出声却被用力捂住嘴巴,他不要命地挣扎起来,却被男人从上方狠狠压制。 钟意竹已经认出来这就是白日里在镇上撞了桃哥儿的那个混混,可任他怎么细心也想不到,男人会一路跟着他们回村,又在深夜突袭发难。 捂在嘴上的手泛着泥土腥气,混杂着别的气味,令人作呕,男人浑身湿透,衣裳上的雨水也浸到了钟意竹身上,他粗暴地撕开钟意竹的衣裳,意图再明显不过。 男人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语气里的恶意让人毛骨悚然。 “钟少爷是吧?没想到我赖老二还有这样的福气享用府城来的小哥儿呢,你挣扎什么?长得这样勾|人,不就是天生该给男人操的吗?” 男人下流地笑了两声:“放心,等我给你破|了身子,你就只能嫁给我了,到时候你求着我|操|你还来不及呢。” 暴雨声似乎阻隔了一切,钟意竹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他的力量完全不是男人的对手,踢动的腿被紧紧压住,他满心绝望,眼角的泪水却似乎更催|动了男人的兴|致,手上的动作也更加急切。 赖老二狞笑着,丑陋的脸上满含着下流猥琐的欲念,他得意极了,像衔住了肥肉的贪婪野兽,只要他今晚要了小哥儿的身子,小哥儿为了保住名节便只能嫁给他,到时候他不仅白得一个美人,美人的家产也都是他的了。 他都在村里打听清楚了,这细皮嫩肉的小哥儿虽顶了个少爷的名头,却是个闯了祸被家里厌弃的,要不他也不敢这么行事,他赖老二能横行这么多年,就是因为懂得从不得罪得罪不起的人。 赖老二手下已经扯下了钟意竹的衣裳,借着一闪而过的电光看见了一片晃眼的白,他咽了咽口水,急不可耐地俯身凑上去,手上也因为这个动作卸了几分力。 只是还没等他碰到美人的香肩,便突然觉得脖颈一凉,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痛呼一声。 钟意竹在之前的挣扎中摸索到了床头绣绷上的绣花针,紧紧地捏在了手里,他抓住这一瞬间的空档,用力把针插进了男人的脖颈。 赖老二捂着脖子猛地起身,惊怒地给了钟意竹一巴掌,又用力掐住他的脖子:“敢伤老子,找死是吧?” 钟意竹艰难地喘息着:“我针上……涂了毒,你不怕死就继续掐我。” 赖老二粗鲁地呸了一声:“当我是傻子?你一个小哥儿去哪弄的毒,你弄根毒针放枕边做什么?” 他喘着粗气,是气的,也是急的:“再说了,就算是毒针,你只要是我的人了,你为了自己的名节也得救我。” 话音落下,赖老二便不管不顾地拉开自己衣裳,又去扯钟意竹的裤子,显然是完全失了耐心要直奔正题。 钟意竹拼尽全身力气挣扎,连指甲崩断的疼痛都顾不上,他只知道,若是让对方得逞,他大概只有死路可走。 他不能死,他还有娘亲。 激烈的挣动中,钟意竹用力到似乎连青筋都涨破,耳中一片尖锐的嗡鸣,偏生在这片嗡鸣中,男人黏腻恶心的呼吸仍如影随形,像逃不脱的噩梦。 突然,上方传来“咚”的一声,一团重物重重地砸在旁边,身上的压力骤失,紧接着,另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从床边传来,钟意竹愣怔地转过头,眼神却仍是失焦的。 孙芸娘把瓦罐丢到地上,连声音都是颤的:“没事了竹哥儿,没事了……”她伸手去摸钟意竹的脸,却摸到了一手湿润,心里痛如刀搅,恨不得提刀把这畜生砍死。 屋外的雨声太大,孙芸娘直到听见赖老二的痛呼才得以发现这边的动静,她摸黑起身,轻手轻脚地拿了平日里收在堂屋用来煎药的瓦罐,两人的打斗和暴雨雷鸣的声音掩盖了她进门的动静,让她得以从背后一击即中。 轻薄自家小哥儿的男子一动不动地倒在了一旁,孙芸娘后怕不已,她忍着泪,不敢去碰钟意竹发抖的身子,只一味把嗓音放缓:“别怕竹哥儿,娘不会让你嫁给他的,别怕,娘带你走,带你去别的地方……” 钟意竹连抽泣都是没什么声音的,他从恍惚中回过神,仍控制不住地发抖,却反过来宽慰孙芸娘:“娘,他没得逞,我没事……” 孙芸娘看不清屋里的场景,已经想到了最坏的情况,听闻此话才猛地松出一口气来,瘫软地坐到床边,隐忍着哭声:“我苦命的小哥儿,老天怎么舍得这样对你……” 怎么舍不得呢……钟意竹麻木地想着,从爹离开的那一刻起,老天似乎就给他设下了重重障碍,他只是想和娘亲好好活着,却难如登天。 赖老二就倒在床的里侧,钟意竹犯恶心地挪了挪身体远离,他胡乱拢好衣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灯火被点亮,钟意竹伸手探了探赖老二的呼吸,确认人还有气,只是被砸昏过去了,不知道何时就会醒过来。 钟意竹一把握住孙芸娘颤抖的手,嗓音出乎寻常地冷静:“娘,我们得把他弄出去。” 且不提赖老二醒来会对他们造成怎样的威胁,如果被人知道赖老二半夜来过他家,就算什么都没发生,也不会有人相信。 到时候一顶失节的大帽子扣下来,他辩无可辩。 钟家老宅在村子最北边,后面便是山林,钟意竹和孙芸娘冒着雨把赖老二拖进了林子里,推下山坡。 夜还很深,两人相互扶持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宅子,锁好院门门,又从灶房拿了刀,把能搬动的家具都搬到堂屋门口抵住,就这样睁着眼到了天明。 外面的天光越来越亮,等到第一束阳光透过缝隙洒进屋内的时候,母子俩才终于松出口气。 钟意竹一直保持着双手握刀的动作,身体已经僵了,思绪也是木的,他站起身,却迟迟没有挪动一步。 他这一晚想了许多许多,想来想去,却发现如今的局面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死局。 即便他安然度过了昨晚,可赖老二既已经起了毁他名节强迫他嫁人的心思,又被他们下手打伤,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钟意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麻木地想,既然这副容貌为他带来这么多祸事,不如毁了算了。 一旁的孙芸娘原本就牢牢盯着钟意竹,见他神情不对,连忙上前去拦:“竹哥儿你要做什么!” 她原本是想厉声斥责的,话至一半却忍不住哽咽。 “明明是那畜生的错,你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 孙芸娘拿过钟意竹手里的柴刀扔到地上,背过身抹了把眼泪,转过来时已经强撑出一副没事的模样。 第12页 “没关系的,娘这就请媒人上门,给你挑门好亲,嫁谁都比嫁给那畜生强,你去收拾行李,娘先送你去你舅舅家避一避……” “我不去。”钟意竹眼里的泪已经流干,他钻了牛角尖,被孙芸娘唤回神,又听了她这样费尽心思的安排筹划,人也变得清醒许多。 他吸了吸鼻子:“我走了他回来报复的就是娘亲了,我怎么可能留您一个人在这里。” 而且就算真的定好了亲,赖老二也总有机会成亲前就来报复,搅黄婚事的。 除非…… 钟意竹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一个绝不会被赖老二钳制住的人。 …… 村东,山脚下的院子里。 裴穆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昨晚暴雨,山中泥泞,他今日不打算上山,闲来无事便拿出之前存下的木材打磨。 他干得入神,直到肚中饥饿,他才伸了个懒腰起身,准备去灶房随便弄点东西凑活。 走到后院的柴堆前准备抱柴时,裴穆的脚步突然顿了顿。 他周围没有人家,平日里极安静,因此一点异常的动静都会尤为明显。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柴刀,放轻脚步慢慢走到后门旁,猛地拉开门。 门外却没有歹人,也没有下山偷食的动物。 裴穆拧眉看向先前只有过两面之缘的人:“你怎么在这儿?” 钟意竹毫无防备之下,被裴穆突然弄出的动静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他惊魂未定地看着提着刀的裴穆,脸上几乎没有血色,紧抿的唇角却印着一抹鲜艳的血痕。 裴穆往旁边侧了侧身,钟意竹却误以为他是要关门,连忙上前几步挡在门前。 “我……” 裴穆向来是对人没什么耐心的,面前的人身形单薄,个子在小哥儿中算高一些的,却也只到他鼻尖,他甚至不需要动用什么力气便能把人推出去。 看在之前的渊源上,裴穆暂时没有动手,他垂眼看着钟意竹,眉眼间是经年累月积聚的戾气,在他没表情时异常明显。 钟意竹用力抠住手心,他在过往的十七年里循规蹈矩,乖巧听话,做过最出格的事便是在被亲人当成玩意送出去时抱着必死的决心伤了对方,最后让娘亲和他一起被送到了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小村庄。 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也知道,走错了他便万劫不复。 钟意竹抬眼直视着裴穆的眼睛,嗓音带着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语气却异常冷静。 “裴穆,你能娶我吗?”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裴穆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聋了,或者是出现了幻觉。 他在战场上受了伤躺在军帐里发热胡言乱语时便曾经出现过幻觉,可如今他人好好地站在自己家里,没有受伤,也没有中毒。 裴穆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错愕的神情,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钟意竹:“你疯了?” 从他回村起,十里八乡便没有一个姑娘小哥儿敢往他身边凑,王平安夫夫替他着急,帮他找媒人打听,结果媒人一听说是他便连连摆手,倒不是多有良心怕把人家姑娘小哥儿送进火坑,而是怕给他说的亲事不满意便被他打断了腿。 话已经起了头,钟意竹的紧张却没有削减分毫,他屏着一口气:“我没疯,你若是肯,便找人来提亲,我不要聘礼,只要你能护住我和娘亲。” 裴穆看着钟意竹嘴角的伤,品出其中意味,他恢复了惯常的模样,不带什么语气地反问:“若我不肯呢?” “你若是不肯……” “那便算是我雇你做护院,你表面和我成亲,我私下付你银子,我们签订契书,三年为期,到期和离,婚丧嫁娶各不相干。” 钟意竹清楚地知道,这样越过父母自己来找男子求亲的行为放到哪里都称得上离经叛道、寡廉鲜耻,他敢大胆行事至此,是形势所迫,也是他不甘心就此认命。 钟意竹不是没想过单纯雇人做护院,可他们男未婚哥儿未嫁,同处一个宅子里,又不像大户人家那样有其他下人,分前后院,反而于名声上不清不楚,对两人都不好。 这已经是他能想出来最稳妥的法子,裴穆不会吃亏,他也能解决眼下的困境,多出许多喘息的时间,可裴穆却道:“若我还是不肯呢?” 钟意竹怔了怔,看着眼前面容冷淡的男人。 裴穆连眼神都没有分毫动容,虽是问句,他的表情却已经给出了答案。 钟意竹想过被拒绝的可能,却没想到裴穆连银钱都没有问,便拒绝得如此果断。 他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哥儿,这样主动送上门还被拒绝得这样难看,尽管他知道这只是对方的选择,无可指摘,一颗自尊心却还是被摔得粉碎。 钟意竹回想过往十七年的经历,从没有哪一刻如此刻这般难堪。 他强忍情绪,低声快速道:“是我唐突了,请你当做今天的事情没发生过。” 钟意竹说完便转过身,逃一般地往山上跑。 他是从山上绕过来的,为了不被村里人瞧见,如今自然也要从山里绕回去,钟意竹用力盯着地上的路,眼泪断了线一般地往下掉,眼前的路变得模糊,他顾不上去看脚下的泥泞,只想尽快从这里离开。 “站住。” 耳边传来的声音似乎隔着一层膜,钟意竹反应了几息,才意识到这是切切实实从身后传来的。 他不知道裴穆要说什么,只想不管不顾地往前跑,却被裴穆接下的话钉在原地。 “伤你的人是谁?” …… 钟意竹刚回到老宅,孙芸娘便焦急地迎上前来。 钟意竹从柳明桃那里听说了不少和裴穆有关的事,孙芸娘这些时日和村里的婶子阿叔闲聊,知道的只会比他更多,因此起初听到钟意竹想去找裴穆时,孙芸娘是怎么也不同意的。 连算命先生都说过裴穆命硬,克亲克近,不离他远些命都要被他克了去,而且他打人那样厉害,若是有些不为外人道的折磨房中人的怪癖,她的竹哥儿怎么经得住? 在她看来,钟意竹这便是从一个毒坑跳进另一处火海,她怎么肯。 后面被钟意竹告知他那日落水其实是被裴穆所救,她也依旧放不下心,裴家情况那么复杂,就算裴穆是个好的,这也绝对不是门好亲。 她以为钟意竹找裴穆只是因为裴穆能打,劝说他村里也有别的厉害汉子,钟意竹却还是坚持要找裴穆。 “如果说长辈故去都要算到孩子身上,那我也是克死爹的不祥之身了,娘,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些人,我宁愿是裴穆。” 孙芸娘听懂了,也最终妥协了。 这件事原本由她去说会更庄重些,可裴家长辈管不了裴穆,她一个素未谋面的长辈去找裴穆本人也显得怪异,况且情况特殊,这件事也不能被旁人知晓,因此她便还是让钟意竹自己去了。 她在宅子里等得心焦,见钟意竹回来,她连忙迎上去,却先看出了钟意竹脸上哭过的痕迹。 孙芸娘原本便觉得有些勉强,见状瞬间怒火中烧:“那混蛋欺负你了?” 钟意竹摇了摇头,刚想解释,前院却突然传来了叫门声。 “钟家的在吗?有喜事来了!” 孙芸娘神情惊异,也顾不上再追问钟意竹,连忙去应门,顺便推了钟意竹一把,低声道:“快些去把衣裳鞋子换了。” 钟意竹快步回屋,关好屋门,他不知道外面来的人家是谁,却只觉得像催命符,让他喘不过气。 他屋子里的床单被罩已经全部被孙芸娘换上了新的,昨晚噩梦般的痕迹都被全部抹除,只剩下那个绣到一半还没完工的香包。 他换下了被溅得到处是泥的衣裳和鞋,却绕开了床,坐到了放在地上的箱子上。 他房间里的窗户是开着的,一束阳光打了进来,落在地上照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钟意竹盯着窗外的树发了很久的呆。 另一边,孙芸娘打开了前院的门,门外的陌生女人约莫四十来岁,发间插着一朵红花,再明显不过的媒人打扮。 一见孙芸娘,柳巧嘴立刻笑开了花:“这便是钟夫人吧?瞧瞧这气度,可当真是跟我们村里人不一样,难怪能教养出竹哥儿那样出众的小哥儿呢。” “哎呀,看我太高兴了都忘了介绍,我是媒人柳巧嘴,今天是有人家托我来说亲,这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我柳巧嘴从不瞎说骗人,这可当真是顶顶相配的亲事。” 柳巧嘴说得天花乱坠,孙芸娘心下却并无多少欢喜,反而生出警惕,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着请媒人进屋,又问对方是哪户人家。 直到听柳巧嘴说是村里的张铁牛,并不是什么镇上的混混,孙芸娘才松了口气,只是张铁牛家…… 她是见过张铁牛的娘亲张桂花的,前些日子来她家最积极的便数张桂花,虽然没明说,却拐弯抹角都在打听他们娘俩的家产,还说竹哥儿身子弱,连桶水都拎不起,得早些找个人来照顾才是。 第13页 可看她那架势,若竹哥儿真嫁过去了,不受磋磨才是怪事。 孙芸娘再急着结亲,也不会选择这样的人家,任凭柳巧嘴把这门亲事说出一朵花来,她仍是找理由委婉地拒了。 柳巧嘴见她不是矜持推让,而是真的不愿接受,脸色当场便有些挂不住了,张家的说了,若是能说成,多给她加五十文的喜钱,眼看到手的银子没了,她也懒怠再挂笑脸,只是想着这钟家当是还会有人求亲,她说不定还有赚银子的机会,才忍着没撕破脸。 只是她看得开,翘首以盼的张桂花和张铁牛却是根本不能接受。 她前脚说完结果离开,后脚张桂花就气得骂开了,枉费她还多花了银钱想给钟意竹做个脸面,谁知对方给脸不要脸,一个名声不好的破落户小哥儿带着个痨病鬼老娘,要不是他家心善谁看得上,呸! 她数落得难听,隔壁的吴翠娟却是听得痛快。 自从她被罚跪祠堂,又赔了钟意竹一两银子出去,李四牛便再也没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她自知闯了祸,这些日子也不敢再出去惹是生非,只一心想着把自家男人哄转回来。 她不敢招惹钟意竹,却十分乐于看到对方倒霉,张桂花最是记仇,又极宝贝她家张铁牛,钟家拒了她家的亲事,她绝对不会饶过钟意竹的。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张桂花便带着针线到村里串门去了。 众人都好好地纳着鞋底说着话,她却没戳两针就抹起了泪,旁边人一问,她就一脸难过地说原本前些天孙芸娘就私下和她说定了亲事,结果等她请了媒人去提亲,孙芸娘却嫌聘礼太低翻脸不认。 旁边人连忙追问给的多少聘礼,张桂花说了个数,在村里娶夫郎的聘礼里算是最高的一档了,众人一听,立时七嘴八舌地说起了孙芸娘和钟意竹的不是。 柳夫郎坐在对角,冷眼看着张桂花扯谎瞎编,他慢悠悠地拈针穿过鞋面,也不去拆穿,别人不知道,他却是看得真真的,孙芸娘根本没看上他们这几家主动上门的。 正好,等张桂花这个没脑子的把钟家名声败坏完了,钟家小哥儿没了行情,可不就便宜了他家。 见众人说得义愤填膺,他也跟着附和了两句,成功添了把柴,让火烧得更旺。 …… 垂柳镇上,西边是一片拥挤的民居,每处宅子里面都挤了几户人家,杂乱而吵闹。 赖老二靠在床上听着门外不知哪家的娃娃扯着嗓子哭嚎,心烦意乱地吼了一声,反而换来了更大声的嚎叫,他气得摔了个碗,越发气不顺。 早晨他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被扔到了山沟里,浑身湿透,后脑还传来一阵阵刺痛,他懊恼自己因为大意失手,又因此激发了更强的征服欲和报复欲。 他一路回了垂柳镇,去医馆找大夫帮忙夹出脖子里的绣花针,又拿了外伤药,这一趟下来不仅没收获,自己还破了财。 他越想越气,一边咒骂着,一边计划着下次必须好好给那小哥儿一个教训,只是得下手轻着些,这样的尤物,就算他玩腻了,送给别人怕是也能换不少钱的…… “砰——”赖老二正在意淫,冷不防门突然被踢开,将他吓了一跳。 院里的人都知道他就是个混混,平日里没人愿意招惹他,他以为是哪个对头来找麻烦,骂骂咧咧地看过去,却发现对方是个陌生人。 男人身量比他高,虽不及他看上去健硕,眼神里的戾气却让人心惊,他直觉知道男人不好惹,忙缓和了语气想说话,男人却只冷冷地问了句:“赖老二?”像是在做确认。 赖老二不敢答应,男人却已经锁定了他的身份,大步跨过来将他单手拎起,一把掼到了地上。 从西边办完事出来,裴穆想了想,去铺子里买了只烧鸡,王平安夫夫常常叫他去吃饭,他没有回请的手艺,只能时不时送点猎物或买点镇上的吃食回去。 他来去都快,回到村里时斜阳还挂在山边,他绕了个圈没走村里,来到王平安家院子时,就见曾见过的村长家小哥儿正和陈小容义愤填膺地说着什么。 见到他的身影,小哥儿呲溜一下便站了起来,匆匆跟陈小容道过别就跑走了,裴穆想了片刻也没想起来他叫什么,便扔到脑后。 他没什么吓到人的自觉,自顾自走进院子把烧鸡递给陈小容,不顾陈小容的推拒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时,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回过身。 “我听你们在说钟家?” 作者有话说: ---------------------- 感谢所有来看我的读者,爱你们这章评论区发小红包~ 第11章 陈小容正在看着手里的烧鸡叹气。 他们常叫裴穆来家里吃饭是当真把他看作亲人,不计较这些,可偏偏裴穆是个重情义的,没人管家手又松,常常一出手不是好肉就是镇上的好吃食,也不搞假客气那一套,塞过来就走,搞得他们有时都不知道该不该叫他来吃饭了,很是发愁。 突然听裴穆提起他之前和桃哥儿聊的内容,陈小容有些诧异,裴穆对村里的事向来不怎么关心,这还是第一次听他主动问起。 不过提起这事,他也是一肚子气愤,刚刚正跟桃哥儿聊得起劲被打断,如今情绪一下子又续了上来。 裴穆不是外人,他也知晓裴穆断然不会到处去说,说话便没什么顾忌。 “还不是村里那些长舌的,今日张铁牛他娘张桂花请了媒人去钟家说亲,钟家没答应,张桂花便到处编排说钟家早早和他家说好了,临了又因为嫌聘礼少反悔,传开之后村里都在说钟夫人不厚道,钟家小哥儿不知足。” “可钟家压根没有和谁说定亲事,那张桂花分明是看着钟家昨日采买了不少东西怕被人抢占先机,才急着去请媒人提亲,被拒绝了便胡乱编排坏人名声,村里虽也有人质疑,可张桂花说得有鼻子有眼,骗得许多人信了,传得可难听了。” 陈小容夫夫俩因为平时跟裴穆走得近,在村里也没什么近亲,向来也是村里被编排的常客。 他烦透了那群整天嚼舌根的,虽然这次受害的对象钟家小哥儿他并不认识,听桃哥儿说来倒也颇为共情。 桃哥儿有心帮忙,可这种无凭无据的谣言向来最是不好澄清的,钟家没有强势的亲戚能站出来顶回去,自然只能呈现出一边倒的架势,他求了爹娘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便只有来找好朋友倾诉发泄一番。 陈小容想起张桂花之前编排他嫁来一年还没身孕就是被裴穆给克的,又兀自气了一通,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要问裴穆问钟家的事是有什么计较,裴穆却已经对他点了点头,应了声知道,转身往山脚的房子走去。 陈小容便也顾不上问了,他喊了声:“晚些来吃饭啊。” 裴穆挥了挥手示意知道,身影很快便走远了。 …… 钟意竹连着在家里闷了数日,一来是为了防范赖老二来找麻烦,二来也是因为村里的流言。 那日裴穆问了他是谁伤的他,之后也没什么音讯,他心里觉得裴穆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问,又很难想象裴穆有什么理由会去帮他解决麻烦,因此每日仍是提心吊胆,担忧着梦魇会重演,或是以更可怕的方式降临。 钟意竹是不怎么在意张桂花对他的造谣的,他只气愤张桂花信口抹黑娘亲言而无信贪财好利,孙芸娘不让他出门,他便乖乖听话留在家里,每日做些绣活,沉默地帮着劈柴做饭。 孙芸娘又恨又急,一连数日都在忧心地想办法找出路,回过神时才发现钟意竹的不对。 这日天光大好,孙芸娘这些时日已把能想到的能做的都做了,左右焦虑无解,她想到前些时日从镇上买回来的布料,便翻出来打算把衣裳做了。 她叫来钟意竹给他量尺,一比上去立时就觉得不对。 钟意竹这些时日不出门,整日里总爱穿一身素色的长衫,人在衣中晃,看不出身形的变化,可这短短数日,他竟是瘦得连肋骨都能清楚摸到了。 少年本就消瘦,如今看来,简直有些形销骨立了。 孙芸娘拉着钟意竹的胳膊,想要说话却先哽住了喉咙,钟意竹只是疑惑地问她:“娘,怎么了?” 孙芸娘闭了闭眼,眼泪蜿蜒而下,字字泣血。 “你真是要了为娘的命了……” 钟意竹神情怔了怔,眼里的神采也渐渐黯淡下来。 他努力想装作没事的样子,动了动嘴角,却最终也没能说出话来。 这些天来,他早被自责和自厌压垮,一天比一天消沉,意志被蚕食,他想自救,却被铺天盖地的情绪裹住,喘不过气来。 他拖累娘亲不能安享余生就罢了,甚至如今还要被村里人编排造谣,他却什么也做不了,他甚至胆小到不敢靠近屋里的那张床,缩在墙角睡了很多天,他一无是处,他的存在对于娘亲来说就是一个负累。 孙芸娘用力把钟意竹抱进怀里,她泪眼朦胧地看向头顶晴好的天,在心底绝望地责问,是不是当真连一条活路都不愿给他们母子。 第14页 晚些时候,孙芸娘带着家里的粮食出了趟门,说要去换一块肉。 院门开合,钟意竹静静地在堂屋门槛上坐了一阵子,有鸟雀落在院中晾晒的菜干上,他起身前去驱赶,却突然听见几声敲门声。 钟意竹迟疑地看向后院,不知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过了几息,敲门声再次响起,钟意竹宛若惊弓之鸟,匆忙跑进堂屋拿了柴刀。 他原本已经搭上了堂屋的门准备关门上锁,却顿住了动作。 他不知从哪来的勇气,突然生出一个疯狂的想法——只要他把那个混蛋砍死,他的梦魇就结束了,到时候他赔一条命,这样娘亲也就没有他这个拖累了。 钟意竹握着柴刀,一步一步地往后门走去,他紧张得连牙齿都在打颤,却硬是咬紧了牙,稳住了拿刀的手,在开门的瞬间,猛地便要劈去。 门外却并不是那个让他日夜在恐惧折磨中不得安枕的人。 裴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做了半天好事,等来的会是这样的“招待”,他身手敏捷地往后一闪退到安全距离,抬眼时眼神狠厉,却在看清钟意竹模样的瞬间,止住了神情。 眼前的人和上次见到的时候相比,几乎判若两人,原本鲜活漂亮的模样像是被什么东西蛀空了一般,只留下一个枯萎的空壳。 仅仅半个月而已…… 裴穆忍不住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钟意竹看清是他,神情有些怔愣,他像绷紧了的弦,浑身僵硬发酸,连放下刀的动作都做得困难。 对上裴穆的视线,他下意识躲闪开,摇了摇头:“没怎么。” 他缓缓放下刀,想掩饰几句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便只问了句:“有什么事吗?” 裴穆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钟意竹。 见钟意竹迟疑着没有接,他难得耐心解释:“是欺负你那混混的牙,他不敢再来找你们了。” 钟意竹闻言,更是连忙把手缩到了背后,浑身的抗拒溢于言表。 半晌,钟意竹才反应过来:“是你把他打伤了?”所以对方这些天才始终没有出现。 裴穆点了点头,见他实在不想要,便随随意把纸包往墙角一扔:“就算他伤好了也不会再来,放心好了。” 钟意竹视线随着纸包转过去,又闻声转回来,怔怔地应声道谢,他如坠梦中,忍不住问:“为什么帮我?” 裴穆没应。 他看着钟意竹的模样,沉默片刻,把刚从镇上媒婆手里取到的名册塞回了怀里,只道:“明日巳时,在你家等我。” …… 裴穆来到王平安家时,他正在院子里修整农具。 早稻即将进入收割的时节,他家就两口人没个轮换,若是农具坏了可是要耽误大事的。 见裴穆进来,他也没特意招呼,只让他随意捡张凳子坐。 他知道裴穆不是闲来无事会串门的人,手上动作不停,一边问道:“怎么了?” 然后他便听见裴穆用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冷淡腔调问道:“明日我要去钟家下聘,你和嫂夫郎有空陪我走一趟吗?” “哐啷——”王平安手里的锤子砸歪到了旁边,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裴穆:“你说什么?” 裴穆重复了一遍,又道:“你们要是忙的话,我……” “忙什么忙!你要下聘我们自是有什么事都能推后,可你怎么就……你什么时候看上的钟家小哥儿?不对,你提亲了吗你就去下聘?!” 王平安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语无伦次,裴穆去年回乡就到了成亲的年纪,可他像是对这件事毫无兴趣,每次他和陈小容提起要帮他说门亲事他都说不用,这十里八村的姑娘小哥儿也没见他多看过谁一眼。 如今突然开了窍,王平安既惊且喜,可听他张口就是要去下聘,又忍不住担忧。 村里办喜事的流程是要先请媒人提亲,对方同意后,便能商量下聘的事了,如今他这兄弟像是要直接跳过提亲的流程把人定了,就算那钟家小哥儿最近在村里被编排得不像样,可人家身份眼界摆在那儿,哪会看上这么胡来的。 见裴穆不说话,王平安终是忍不住道:“你是要去抢亲不成?” 裴穆:“……” 王平安苦口婆心:“你若是看上了人家小哥儿,我让你嫂夫郎帮你探探口风通通气,人家愿意你再请人提亲,然后再商量下聘的事……” “麻烦。”裴穆皱了皱眉,“就这样定了,聘礼我已经买好了,明日镇上的媒人会按时过来,到时候你与嫂夫郎陪我一起上门就行。” 王平安:“……” 垂柳镇这一带的规矩提亲时只用媒人前去即可,下聘却是要男方和长辈一起陪同的。 王平安一边感动于裴穆对他们夫夫俩的信任一边心焦,村里自然也有那早就定好要结亲的人家会把提亲和下聘同时进行,可裴穆和钟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裴穆在村里的名声又那样要命,这如何相提并论? 他自是觉得自家兄弟千好万好的,可旁人却只被流言蒙蔽,眼瞎心盲。 裴穆这样认真郑重,他既担心钟家小哥儿拒绝亲事让裴穆伤心,又担心裴穆因此被村里人嘲笑,到晚间睡觉时还在跟陈小容念叨,希望老天保佑那钟家小哥儿昏了头应下这门亲,明天一切顺顺利利。 而被他念叨的当事人本人却是体会不到他这种紧张心绪的。 今晚月色很亮,裴穆正借着月光在院子里硝制毛皮。 夏日草木茂盛,猎物丰富,他原本打算歇一天就上山的,如今既然有事耽搁,他便打算先把之前积下的毛皮鞣制好,存起来等到冬日价格好时再一并出手。 灶上烧着锅,他添了把柴,想到什么,从怀里拿出早上才从媒人那取到的册子,扔进了火堆。 媒人费心寻摸了十几天编出的镇上适宜婚配的男子名册,就这么付之一炬。 裴穆抱臂靠在灶房门边,抬头看着天上的圆盘。 钟意竹今日的模样不知为何让他突然想起了他从未谋面的亲娘,一个生命的枯萎是很容易的事,毕竟不是谁都像他一样命硬。 镇上的媒人虽说靠谱一些,可如果又遇到一个裴松呢? 钟意竹既选了他,他便帮他最后一把。 儿时的那包桂花糕说重也重,说轻也轻,可他终究不能眼睁睁看着人被逼死。 月上中天,裴穆把一切收拾好,躺到床上,片刻后,又起身把王平安叮嘱了十遍让他换上的新衣放到了床边,才闭眼睡过去。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花果山大王的雷和大家的营养液~谢谢大家的喜欢说明一下这本v前是按照每周的榜单字数更新的,所以明天和下周三不更,除此之外都会按时更的,希望宝宝们不要养肥我 第12章 钟意竹睁开眼时,天光已经亮了。 许久没有睡好,他这一觉睡得还算沉,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起身时手掌按住了柴刀的刀柄,是他这些时日下来已经十分熟悉的触感。 即使裴穆跟他说了赖老二不会再来,他也依旧没回到床上去睡,他把薄被放回床上,穿好衣裳开门出去。 钟意竹昨日已经跟孙芸娘转述过裴穆的话,裴穆虽然没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双方心里都清楚。 孙芸娘这些时日相看人家没看到满意的不说,反而被不少人的嘴脸气得够呛,她写给舅舅家的信也完全没有回音,昨日她去换肉,村里的柳夫郎拉着她说了一通,主要意思便是他们家不嫌弃竹哥儿愿意娶他过门,只是公爹婆母那关不好过。 “毕竟你也知道,竹哥儿现在在村里这名声实在是……”柳夫郎先是一脸为难,见孙芸娘皱眉,又善解人意道,“我知道那张桂花是胡乱说的,可公婆不信,若是这聘礼上面能减去一些,也就破了张桂花的谎话,公婆那里我再说说好话,这事便也就成了。” 他一副为了钟意竹着想的模样,却把她家竹哥儿贬得像求着他家娶的小哥儿一般,孙芸娘早看出柳夫郎这人面善心黑,却也没意料到他会在这种时候出来趁火打劫。 孙芸娘气得胸口疼,硬邦邦地回了句“让你公婆放心,我家小哥儿绝不会进你们家的门。”便快步离开,等回到家,她听钟意竹说起裴穆已经收拾了赖老二,又说好明日上门,对比之下瞬间觉得裴穆比起她相看过的那些人都要靠谱顺眼得多,之前的几分抵触也消散了。 重点是她家小哥儿显然是愿意的,钟意竹的精神头比起她出门前要好了许多,虽说私下相见不合礼数,可情况特殊,她也便不计较这些了。 也罢,竹哥儿的眼光大抵是比她要好的,她总不能扣着竹哥儿在家,看他这样不说缘由地日渐消瘦下去,人哪能经得住这么熬呢。 既然确定了要结这门亲,孙芸娘也不含糊,一大早便起来准备。 第15页 见钟意竹从房里出来,她看了眼便道:“怎么还是穿这身衣裳,去换身鲜亮些的,我记得不是有身浅杏色的单衣,快去换来让娘看看。” 孙芸娘今日穿了身体面的衣裳,连头发都仔细梳得端庄,钟意竹见状,突然便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有了实感。 他回屋换上孙芸娘指定的那身单衣,洗漱完后又重新梳了遍头发,他看着水面上的倒影,连自己也不知道此刻应当是什么心情。 他心里有太多疑问,可不管怎么说,裴穆此举都帮他在困住自己的壳上敲了个缺口,让他得以喘息挣脱,他唯有感激。 头顶的天是一片无垠的蓝,晨间的柳山村总是醒得很早,各家各户都冒着炊烟。 钟意竹后知后觉地感到紧张。 孙芸娘从堂屋出来便见钟意竹正对着墙角发呆,再怎么说也是个未出阁的小哥儿,不管这桩亲事是为了什么,真要定亲了怎么可能毫无波澜? 孙芸娘叫过钟意竹,让他回去屋里裁衣,找些事情做总好过胡思乱想。 她的竹哥儿就是太天真善良,才会如此多思多虑,是他们做父母的没能保护好他。 孙芸娘没去追问钟意竹这些日子到底怎么了,若是愿意说,竹哥儿早就说了,她不想给竹哥儿再施加哪怕一点点压力,只要确认竹哥儿的状态正在变好,她便已是万分感激了。 孙芸娘在外面打扫宅子,过了一会儿,钟意竹也抱着布料出来,说要先给她做她的那身衣裳。 孙芸娘心里熨帖,连眉眼都舒展开来,干着活也觉得开心。 他们娘俩都爱干净,又没养家禽,屋子本就整洁,这样一收拾,更是光洁亮丽到不像一个农家小院。 钟家老宅这边一片和谐<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村口的柳家却是鸡飞狗跳。 柳夫郎从张桂花提亲被拒胡乱造谣攀咬开始就已经盘算好了要和钟家结亲的事,她见孙芸娘这些时日焦头烂额,便越发胸有成竹起来。 一晃半个月过去,他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便特意留意着孙芸娘的行踪,找准机会上去跟她提了结亲的事。 他信心满满,自以为是雪中送炭,孙芸娘母子俩该感激他才是,怎么也没料想到孙芸娘会半点不留情面地拒绝他。 他一路憋着气回到家,刚把结果说了还没来得及撒气骂人,他儿子先不干了。 “阿爹,你说好这次十拿九稳的,奶奶都看好日子了,我不管,我就要娶!” 柳夫郎的夫家姓李,李坚是家里的小儿子,之前送去隔壁村的夫子家念了半年书,没学出什么名堂,反而养了一身的懒骨头。 钟意竹刚到柳山村他就想着要搭上钟家去府城过好日子,后面算盘落空后他倒也没再提,柳夫郎知道钟意竹有地之后又动了心思,也是因为他深知自家儿子习性,与其取个寻常农户家的姑娘哥儿,不如娶个有田地能生钱的,这样就算他们走后几兄弟分家,小儿子也不至于没个嚼头。 柳夫郎的盘算他在一开始时就跟家里人都通过气,李坚都做好了娶了夫郎就再也不用干活的准备,乍一听闻钟家不答应,瞬间像个炮仗似的炸开了。 柳夫郎一口气憋在胸口,更恨孙芸娘不识抬举害他让儿子失望,连忙安抚李坚说会给他再寻一门好亲,柳夫郎的公婆见小孙子婚事泡汤,心疼得跟什么似的,在一旁数落起了柳夫郎的不是,说他不该省聘礼银子,贪小失大。 柳夫郎落了个两头不是人,三面不讨好,忍了半晌还是没忍住。 明明就是公婆非要让他压聘礼银子的,说名声不好的小哥儿凭什么和那些名声好又能干的小哥儿拿一样的聘礼,就该少给一些,如今事情办砸了他们反而全推到他头上来了,要是按照他的计划说不定孙芸娘早同意了! 柳夫郎本就不是个多好性子的人,当即就阴一句阳一句地顶了回去,他公婆也不是好相与的,很快就骂了起来。 为这件事,柳夫郎家从昨日闹到今日,邻里的亲戚前来劝和,张桂花不知从哪听到消息跑来看热闹,站在人群里笑得满脸幸灾乐祸。 柳夫郎家在村口,院子里和门口都聚了不少人,十分引人注目。 “叨扰一下,请问村里钟家往哪里走,劳烦您给我指个路。” 一个媒人打扮的夫郎拉着满脸带笑的张桂花问路,神色看上去有些急切。 “哟,这是又有人来提亲了?”旁边的人惊奇地叹了句,村里就一户姓钟的,这里面还在因为钟家小哥儿吵呢,谁成想外面就又来人奔着钟家去了。 有人看他着急给他指了路,媒人道了声谢正要走,就被面前的张桂花拉住了胳膊:“是哪家请你来提亲的?咱们柳山村的还是镇上的?” 媒人看了眼天色,连忙抽出胳膊应了句“是你们柳山村的裴家。”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营养液~挨个亲亲可爱的读者宝宝 第13章 张桂花原本认出来人是垂柳镇口碑最好的冯媒人,心下刚一紧,以为是镇上哪户人家要和钟家结亲,便听冯媒人说是村里裴家。 她瞬间放下心来,就说那狐媚子名声都毁成这样了哪来那么好命,不过话又说回来,裴家居然舍得请镇上的媒人?为了那么个小哥儿? 旁人显然也有人和她是同样的想法,窸窸窣窣地议论着。 这个说裴木匠家本就殷实,愿意给孩子娶亲多花些钱也是正当,那个点着头附和着说田氏最疼裴金,怕是当真下了血本,张桂花则是翻着白眼讽刺:“实心疯了不成?花大价钱和这种人家结亲。再说了,人家府城来的小哥儿可不一定看得上呢……” 众人聊得热闹,人堆里突然有人插了句:“谁说裴家就只有裴木匠家了,西边山脚下不是还有个裴穆?” 人群静了一下。 “那可真说不准,按理说早就到成亲的年纪了……” 裴穆今年已经满了十九,村里和他一般大的有些连娃娃都有了,他孤家寡人住在山脚,村里自是说什么的都有。 说得最多的便是他命硬,姑娘小哥儿嫁过去连怎么被克死的都不知道。 他刚回村那阵,村里不少人都猜他手里有钱,也不是没有人觊觎过,想不顾儿女死活把人嫁过去往娘家掏钱的,后面见他对自家爹娘尚且如此狠心抠门,便连忙歇了心思。 说来也怪,他回村一年多,就算名声再恶,只要手里有钱,真想结亲总是能结上的,一直不结亲,村里人当然不会觉得是他不想,那便只能是他不能。 一来二去,村里也没人觉得他有钱了,又穷又恶,手里连块地都没有,怕是打猎手艺也不如何,家里有待嫁姑娘哥儿的都躲他远远的,生怕被沾上。 虽说按照大伙儿的认知,裴穆不可能请得起镇上的媒人,可万一呢? 那冯媒人就说了个裴家,勾得众人抓心挠肝的,瞬间觉得这边的热闹没什么意思了,对视一眼便三三两两地散开。 只是仔细一瞧,所有人走的都是同一个方向,都紧着要去看到底是谁要向钟家提亲。 张桂花冲在最前面,铆足了劲要去看笑话,若真是那煞星,她简直憋不住要笑出声,那钟家小哥儿可算是倒了大霉了。 等到了地方,张桂花定睛一看,就见裴穆和王平安夫夫都拎着系红布的盒子,正和冯媒人一起踏进钟家大门。 “这……” 跟在她身后的众人都呆了呆,没想到刚走到这里谜底就直接揭晓,看上钟家小哥儿的竟真的不是裴木匠家,而是裴穆! 而且看这架势,冯媒人压根不是来提亲的,长辈和男方一起登门,分明是下聘的礼数! 连定亲的消息都没听说,直接便上门下聘,行事霸道成这样,恐怕根本就没打算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不管是哪一条都超出了大家的认知,众人干脆也不走了,裴穆凶归凶,总不能把他们全打了,这难得的热闹不看,回去得心痒好几天。 人群里有像张桂花那样幸灾乐祸的,有单纯想看热闹的,还有担心真闹出事来,赶着跑去找村长的,自顾自便凑出了一台戏。 而在钟家堂屋里,气氛却和他们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冯媒人是不知道村里的那些往事流言的,他见裴穆高大英俊,出手买聘礼换礼金都毫不含糊,之前还花了大价钱给家中弟弟找适婚男子的备选,对他印象自是极好的。 裴穆一来就说的下聘,冯媒人也下意识便默认了裴穆和对方是早就说好的。 他说了那么些年亲,自认看人能看八分,这样的汉子在这十里八乡打着灯笼都难寻,想结亲简直轻而易举。 因此对于今日下聘一事他从一开始就以为只是走个过场,不可能有什么波折。 比起心中忐忑硬撑出笑脸的王平安夫夫,他脸上的喜气洋洋完全不掺一丝水分。 冯媒人热情地握着孙芸娘的手说着夸赞的吉祥话,等到了堂屋前看见钟意竹,他更是眼前一亮,瞬间觉得这桩亲事真是般配极了。 第16页 难怪裴家郎君昨日匆匆找他今日便要上门下聘呢,这么标致的小哥儿谁看了不眼热? 他看了看裴穆,又看了看钟意竹,这可当真是他说过的最养眼的一对了。 裴穆的脚步落在最后,他的眼神在钟意竹身上定了定,没有多看,在钟意竹转身回屋前便收回了视线。 王平安夫夫也是第一次见钟意竹,看清小哥儿的样貌,两人瞬间都觉得裴穆这撒癔症一般的行为合理起来,两人恍然地想,原来他这一年多不说亲不是哪里有问题,只是眼光高没遇上喜欢的。 想完又开始愁,怕对方小哥儿看不上裴穆。 王平安眼睁睁看着裴穆黑风煞气地往那一站,也没个笑脸,更是觉得今天这事八成要黄。 冯媒人哪知道他们内心的想法,他见两方都有些僵硬,还以为只是因为不熟悉流程有些紧张,一进堂屋便招呼着双方坐了。 小哥儿见一面便回了里屋,这是礼数,谈亲事时小哥儿是不便在场的,冯媒人笑眯眯地看着孙芸娘。 “夫人是只有这一个小哥儿吧,我要是有这么可人的小哥儿,我也是怎么都舍不得的,可正是因为珍重,才更要挑一个靠得住的哥儿婿呢。” 孙芸娘看向坐在另一边的裴穆,她听过许多传言,如今也是第一次见到人,男人长相出众,身形挺拔,若没有那些前事,应当也是极受姑娘小哥儿喜欢的类型。 她这两年物色过太多人选,有文质彬彬的读书人,有擅长买卖的商户子,甚至还有顺武镖局的少镖头,她怎么也没想到,挑到最后,小哥儿的余生会系于这样一人身上。 复杂的身世过往,危险的营生和身手,还有那些骇人的传言……可偏偏也是他,救了竹哥儿,解决了让他们不得安枕的流氓混混。 她在心里叹了声造化弄人,既然已经答应了,她也并不拿乔,顺着冯媒人的话说了下去。 “正是这样,我也盼着多留竹哥儿两年,可儿大不中留,我这当娘的也不能因为舍不得便耽搁了小哥儿的亲事。” 冯媒人听出她的话音,脸上更是笑开花,既是双方都有意,这件事办起来便快了。 他利索地报完聘礼和聘金,笑着吹捧:“夫人应当也有所了解,这在村里绝对算是头一档的聘礼了,裴家郎君这求娶的诚意可当真是足足的,夫人尽管放心,小哥儿嫁过去只有享福的份。” 这下倒是轮到孙芸娘有些意外,她本以为钟意竹既然都那样说了,裴穆这边应当不会给多少聘礼的。 况且按照村里人的说法,裴穆应当也没什么银子才是…… 村里求娶小哥儿的聘金一般在一两到五两之间,聘礼则多是布匹糕点等,裴穆不仅给的五两聘金,聘礼也是挑了一整匹布料,好几盒点心瓜果。 她这是还不知道冯媒人是镇上的,光是喜钱便要比其他媒人多上一百文。 如此孙芸娘也挑不出什么不是了,她象征性地推辞一番以示矜持,这桩亲事便算是定下了。 钟意竹说是待在自己屋子里,只是堂屋和他的屋子就隔着一扇门,堂屋里的说话声自然是清晰可闻。 他抱着腿坐在衣箱上,听着娘亲和媒人三言两语便议定了自己的亲事,面颊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烫。 他竟是当真自己给自己定了门亲。 本以为这便算是结束了,钟意竹刚从衣箱上起身,便听见门外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裴穆突然开口:“伯母若是同意的话,不如今日就定好成亲的日子?” 不止是钟意竹呆了呆,跟裴穆一起过来的王平安夫夫更是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睛几乎要瞪出来。 前面便已经把提亲的时间省了,能顺利谈成亲事已经是老天保佑,后面难道不该双方再商量着慢慢来?怎么能急成这样?! 钟家要是觉得这个哥儿婿太过急切不靠谱再反悔怎么办! 还是冯媒人见多识广,只愣了下就笑开了,立马接过话。 “其实我看也挺好,裴家郎君虚岁都二十了,小哥儿实岁也快满十八了,确实也不该像定亲早的那些一样还要等个三月五月一年半载的。” 冯媒人拿的是裴穆的银子,听出他的意思,自然要尽力帮忙争取。 他在脑海里翻了下最近两月的吉日:“最近的吉日就在半个月后,正好到时候庄稼也差不多收完了,适合办喜事,若是嫌早的话,那就只有将近两个月之后了,七月廿九。” 村里人家通常都不会选择庄稼收成的时候办喜事,就算自家不用收割,可到时候家家户户都忙着收庄稼,连个掌勺的厨娘都不好请,更别说宾客了。 下个月也没什么靠前的吉日,冯媒人倒也想胡诌一个,可要是害得人家亲事不顺,那就是他的大罪过了。 裴穆不出所料选的半月之后,冯媒人试探地看向孙芸娘,有些出乎他意料的是,孙芸娘短暂地犹豫之后也点头同意了。 双方都满意,那便再好不过了。 冯媒人这桩媒做得轻松,走出门时脚步轻快,吉祥话一箩筐一箩筐地往外倒,说得仿佛这真是桩百年难遇的好姻缘。 裴穆抬眼看着远处的山林,他只想让这件事尽快结束,然后回到他自己的生活节奏里,至于旁人怎么想,那便是旁人的事了。 临出院门前,裴穆下意识往西屋扫了一眼,窗边浅杏色的身影一闪而过,让人想起树梢上被惊动的鸟雀。 漂亮的鸟雀会引人觊觎,被抓进笼里观赏取乐,他可以把这只鸟雀罩进自己的地盘,让他有一个安稳栖息的地方。 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作者有话说: ---------------------- 我来了来了,后天更大肥章宝宝们 第14章 钟家老宅外面,看热闹的村民不停嘴地议论着,都在猜测这门亲事到底能不能成。 觉得能成的占了多数,原因也很简单,裴穆看上去是认准了这门亲非结不可,而钟家孤儿寡母的,又怎么敢拒绝裴穆这煞星。 另一部分人则是觉得钟家母子再落魄也是从府城来的,和他们地里人不同,或许不怕裴穆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钟意竹最近正处于八卦中心自不必说,裴穆身上的谈资比起钟意竹来说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两个人突然凑到一处,简直是让人好奇到宁愿挨顿打也想去听墙角的地步。 众人都是说说而已,自然是没人真的去听墙角,不过这顿打倒是有人替他们领了。 裴穆一行人从钟家院子出来的时候,张桂花正在和柳夫郎吵架。 起因是李坚听说又有人向钟家提亲,觉得自己看好的亲事被抢了,非要让他阿爹和爷奶帮他抢回来。 一行人拉拉扯扯地过来,等到了地方才知道提亲的是裴穆。 柳夫郎和公婆都打起了退堂鼓,架也不吵了,立场一致地劝李坚算了,李坚却不依不饶。 他从小到大都是躲在家人身后,有什么事也不用他去面对,他只管提要求就行。 因此虽然他也怵裴穆,却还是不甘心唾手可得的好日子就这么没了,村里人都说裴穆穷得娶不起亲,定然也出不起多少聘礼,那他们多加点不就是了? 柳夫郎再溺爱儿子也被他这一通无理取闹闹得心肝疼,且不说按照昨日孙芸娘的说法他家是彻底没戏了,就算没有这一出,他们家老的老弱的弱,又怎么敢跟裴穆那煞星争个高低? 公婆还在顺着李坚的话哄,柳夫郎如今却是悔得肠子都青了,他烦躁地撇开眼,却正好看见张桂花在一旁笑着看戏,想到这一连串事情的起因,他满肚子的气瞬间找到了出口。 “笑什么笑,自家儿子不出息没被看上就造谣人家嫌聘礼少,还好意思在这里笑,不要脸的烂货,呸。” 张桂花笑容僵在脸上,变了脸色回击道:“说谁呢你?我造什么谣了,你家不也被拒了?都说了人家瞧不上我们村户人家,你偏要觍着脸凑上去,还怪上我了?” 柳夫郎受了一天多的夹板气,脸也丢了,亲事也没了,儿子还在旁边不省心地胡闹,此时终于有了发泄的口子,他气得也顾不上别的,直接撕破了脸面。 “说的就是你,钟家何时答应过和你家结亲?你有证据吗?你眼巴巴盯着人家口袋里的东西,当人是傻子?还给自己脸上贴金说给了五两聘金钟家嫌低,你舍得给五两吗抠货?自家得不到就败坏别人名声,小心嘴角生疮。” 张桂花没想到看着热闹火烧到自己身上来了,柳夫郎气狠了宁愿把自家骂进去也要戳开她的小心思,偏偏他说的句句都是事实。 张桂花编排了钟家这许多天,说得自己都要信了,如今见众人都把目光投向自己,她顿时有些心虚。 她慌忙加大音量,浑着往别的地方扯:“我败坏谁名声了?那小哥儿真是个好的会被从府城赶来村里?装得清高,若不是被我说中了怎么会连门都不敢出?要我说那就是个狐媚子……哎哟!” 第17页 张桂花话还没说完,额上猛地一痛,惊慌之下伸手往旁边拽了一把才没跌倒。 她惊魂未定地伸手摸了摸额头,又呲牙咧嘴地哀声叫起来,好大一个包! “谁打我?!”张桂花气得不轻,恶狠狠地瞪向打她的东西飞来的方向。 裴穆神色自若地收回手,也没掩藏自己的动作,他淡淡地抬眼,迎上张桂花的眼神。 张桂花没想到视线的尽头会是裴穆这煞星,她心里一抖,连忙撇开眼,气势也瞬间弱了下来。 “这是怎么了?”冯媒人一出院门便看见外面围了不少人像是在吵架,他还没来得及分辨出是在吵什么就看到有人捂着额头在叫,一时疑惑极了。 众人都被柳夫郎和张桂花吸引了注意,直到这时才发现钟家大门打开,裴穆一行人都走了出来。 大伙儿也顾不上关注吵架了,甚至连张桂花挨砸也没几个人注意,所有人瞬间都把目光全部集中到了钟宅门口的几人身上。 裴穆脸上看不出什么来,王平安夫夫则是一脸的恍惚茫然,孙芸娘的神色倒是平和,可这样的表现却显然与众人的猜测相去甚远。 有胆子大的耐不住好奇,混在人群里喊了声:“冯媒人,这亲事说成了吗?” 冯媒人顿时也不管有没有人吵架了,换上一脸喜气笑着道:“成了成了,天作的好姻缘怎么会不成?” “……”众人面面相觑,不愧是镇上最厉害的媒人,这睁眼说瞎话的能耐也不是寻常人能比得上的。 可不管他怎么巧舌如簧,定亲的事也不是随口能乱说的,所以裴穆那煞星和钟家小哥儿竟是当真定成了亲?! 知道了这惊天八卦,众人哪还有闲心继续待在这里,连忙各自找借口就要散去,柳夫郎一家溜得最快,李坚闹得虽凶,见裴穆不由分说便出手砸人,当即就怂了,被阿爹哄着说之后再寻好亲事便夹着尾巴跑了。 张桂花原本还站在原地夸张地捂着头哀叫,见情况不对,也忙不迭转身要跑,要是村里人都走了裴穆再来打她怎么办?她哪里遭得住。 她虽然是在说钟意竹坏话的时候被打的,却也并不觉得裴穆是在给钟意竹出气,男人都好面子,他如今定下了钟家小哥儿,护的明明是自己的脸面。 毕竟那可是不认爹娘还把亲兄弟腿打折的人,冷心冷肺的,还能有什么绵绵情意不成? 留在原地的冯媒人一头雾水,不明白村民们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不道声恭喜就算了,反而个个像见了什么稀罕事一样。 不过亲事已经说成,这些也不是他该管的,他看了眼天色,正要和裴穆一行人道别,却突然看见一名老妪带着好几个人往这边走来。 见着他身旁的裴穆,老妪的双眼猛然迸发出强烈的恨意,让人心惊。 她伸手指着裴穆,身体里积聚的情绪让她连手都在抖,她喘着气,对着身旁的中年男人大声指控。 “村长你也听见了!裴穆那杂种强逼钟家小哥儿结亲,六亲不认,欺男霸女,这种灾星就应该赶出我们村子!” 音调拔高的尾声断续破开,像尖尖的刺插进耳朵中,让人不自觉便想皱眉。 冯媒人虽然没摸清楚状况,却还是第一时间皱眉反驳。 “这位阿婆不要血口喷人,明明裴郎君是请的正经媒人下聘,双方同意结的亲,怎么到你嘴里却成了欺男霸女了?” “呸!”老妪猛地对着冯媒人喷出一口唾沫,“你是他花钱请的自然是向着他说话,收这种灾星的钱也不怕遭报应!” 冯媒人被裴穆及时往后拉了一把才没被唾沫沾到,他气得脸色涨红,退了两步骂道:“疯婆子,真是个疯婆子。” 裴穆冷着脸站在那里,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王豆婆反而被他这个模样刺激到,恨不得趴上去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似的,嘴里恶毒地咒骂着。 因着村长的到来,本来要散开的人群又重新聚拢回来,看见模样疯癫的王豆婆,不少人都露出了并不意外的神色,有新嫁进来的媳妇不懂,旁边的人便小声跟她说起双方的恩怨。 元景二十九年,朝廷征兵,每户凡有大于一名适龄男子的均需出一人入伍,对于村里每户来说都是如此,征兵的范围是十四到五十岁的男子,若不想出人,也可以以钱代役。 裴穆便是那一年被征去的,他刚满十四,才到起征门槛,裴家说他刑克父母,该去军营里磨一下一身煞气,便硬是省了五两银子,把他推了出去。 裴家是有钱不出却出人,而村里其他人家大多是不愿让家人去服役的,都知道边关打得凶,去了不知还有没有命活着回来,就算侥幸留了条命,也不知哪年才能回来。 柳山村大多数人家都咬牙凑了银钱抵兵役,还有十几户要么实在穷苦凑不出钱,要么人口太多宁愿出人。 王豆婆家男丁不多,一个懒汉儿子刘大山,一个孙子刘石头,恰好都卡在了征兵年龄内,因此她家也需要出一个人。 不知道她家是怎么商量的,总之最后征兵的衙役是硬生生从刘家把刘大山抓走的。 去年,被征走的兵士战胜回乡,王豆婆从听到消息起天天在村口等,却只等来了刘大山的死讯。 整个柳山村只有裴穆一个人活着从战场上回来。 王豆婆听算命先生说裴穆命硬,不知怎么想的,竟把刘大山的死怪到了裴穆头上。 旁人都怵裴穆,她却像是不知道怕,一会儿怪裴穆冷血不知道护着同村的长辈,一会儿怪裴穆命硬克死了她的儿子。 去年她便狠狠闹了两回,说裴穆是灾星,要把他赶出村子,都被柳有宗以裴穆没做大奸大恶之事为由压下去了。 王豆婆苦苦等了半年多,今日总算是被她抓住了把柄,她忙不迭去找村长,势要把裴穆一举赶出村子才罢休。 周围渐渐都没了人说话,王豆婆咒骂的声音便显得尤为清晰,王平安夫夫语气愤懑地帮裴穆说话,王豆婆却恍若未闻,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裴穆。 她脸上的神情是不正常的癫狂,骂到最后,她嘴里只絮絮地重复着一句话:“死的怎么不是你,怎么不是你……” 裴穆原本一直没什么表情,此时却突然抬了抬眼。 他弯了弯嘴角,染着戾气的面容像索命的恶鬼。 “我偏不死。” “不仅你儿子比我早死,你也会比我早死。” “啊——” 裴穆这两句话一出,人群里一片哗然,王豆婆也被刺激得不轻。 之前两次王豆婆找事裴穆都是冷冷淡淡的,不说话也不辩解,因此他这次突然说出这样的话,王豆婆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疯了似地冲上前要去撕扯裴穆。 裴穆侧身躲开,王豆婆也被周绍芬和几个婶子合力拉住了。 王豆婆声嘶力竭地咒骂着,喊得嗓子都哑了,柳有宗皱着眉喝了一声。 “行了!你们若是要闹我便走了,等你们闹出个结果再来叫我把。” 王豆婆到底还记得自己的目的,闻言便慢慢停止了挣扎,只是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裴穆。 柳有宗这才开口:“有事说事,王豆婆你指责裴穆欺男霸女有什么证据?” 王豆婆喘着粗气,半晌才嘶声道:“这村里的人都是证据!谁家有姑娘哥儿愿意嫁给他?钟家又不是没得选,疯了才会选他!嫌命长吗?” 王平安夫夫闻言瞬间不乐意了,虽然他们对今天提亲的顺利程度始料未及,却还是第一时间开口帮裴穆说话。 他们亲眼所见,钟家没有什么不愿意的,王豆婆倒好,只凭猜测就泼来一大盆脏水,分明是恨毒了裴穆。 只是还没等他们说完,王豆婆便对柳有宗道:“村长,村里谁不知道他们和姓裴的关系好,他们不帮着撒谎才怪。” 柳有宗并不应她,而是看向了这门亲事的另一方:“孙娘子怎么说?” 孙芸娘原本是送客出来的,怎么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一幕,她不知前情,可一码归一码,亲事已定,她自然是实话实说:“我们没有不情愿,裴猎户也没逼迫我家。” 柳有宗点了点头,看向王豆婆:“结亲的双方都认可,足以说明裴穆没有欺男霸女,这件事就到这里吧。” 王豆婆没想到孙芸娘竟然会帮着裴穆扯谎,她哪甘心就此罢休,一屁股坐到地上就嚎了起来。 “不可能!定是裴穆逼迫她的!让她自己承认是愿意的!不可能!” 她头发散乱,脸上也都是涕泪,她脑子里已经装不下别的,只觉得今日这样好的机会,她一定要为大山报仇,把裴穆永远地赶出去。 而柳有宗作为知道当年征兵始末的人,对王豆婆实在同情不起来,也不会容忍她在村里这样胡来。 周绍芬都不需要他说什么,便已经上手去拉王豆婆,王豆婆哭天抢地地对着围观的众人大声道:“大家来评一评!我有没有冤枉他?” 第18页 张桂花原本都要跑了,见有人找裴穆麻烦,又悄悄摸了回来混在人群里看热闹。 头上的包痛得厉害,又在这么多人眼前丢了面子,她记恨上了裴穆,还担心裴穆也记恨她,要是能把裴穆赶出村子,她就也不用担惊受怕了,想清楚这层,她连忙声援。 “就是!有得选谁会选他,分明就是他强迫的!” 有人起头,其他人也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起来,仗着人多又有村长在,众人也都忘了怕。 “说得也是。”“我也觉得像。” 裴穆在村里名声凶恶,又被算命先生批了那样的命,村里其他人以己度人,都觉得钟家不大可能是自愿的,他们倒也不是真的和王豆婆一样想赶裴穆走,只是被带动着七嘴八舌地说自己的看法。 柳有宗拧着眉,村民们正是情绪上头的时候,他若是强硬地按下去反而会起到相反的效果,他看向裴穆,想让他说些什么,眼神却突然越过裴穆落在了身后。 钟意竹从大门走出来,对着乱糟糟的人群平静地说了句话。 “是我要嫁的。” 人群瞬间静了大半,听见的人都不可置信地转过眼看向他,紧接着便是一阵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所有人都在跟旁边的人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或是问旁边的人钟意竹说了什么。 钟意竹拉住孙芸娘担心伸来的手,像是也从中汲取到了勇气。 他安抚地拍了拍孙芸娘的手臂,又看向围在门前的人,不卑不亢道:“多谢各位婶子阿叔的关心,是我要嫁给裴猎户,没有人强迫我,也没有谁欺男霸女。” 这一句话所有人都听清了,也都随之呆住了,连张桂花也是一脸看疯子的神情。 而在孙芸娘的另一侧,王平安用胳膊肘拐了拐裴穆,一脸你出息了的惊奇神情,傻得裴穆实在不愿多看。 他侧了侧身子,余光笼进了一抹单薄的身影,脸上就算被众人当面编排也一直冷淡到像是漠不关己的神情也终于有了变化。 在蜜罐里被宠爱着长大也能养出这样有担当的性子,当真是让人意外。 钟意竹成功把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却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调转矛头直接指向了到处煽风点火的张桂花。 “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想问问张婶子,我家与你家既无旧交,娘亲也从未答应过和你家结亲的事,你四处散播谣言到底是在图谋什么?” 张桂花先是被柳夫郎拆穿,又是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下被当面质问,一时没能想到新的借口圆谎,结巴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如今你定了别的亲事,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言下之意,钟意竹只是有了新的枝头,想撇清跟她家的关系,死活也不愿承认她从头到尾都是在造谣。 “既然这样,趁村里大家和村长都在,我现在就让人去请柳媒人过来当面分说清楚,看她当时到底提没提聘金的事,明明我娘听说是你家就拒了,怎么到你嘴里却成了你家给的聘金我家嫌低我娘才反悔拒绝?” 话音落下,钟意竹便从荷包里摸出五个铜板问有没有人愿意帮忙跑腿去找人。 只是跑个腿就能拿到五文钱,更何况还能看热闹,一时间好几个人都应和着要抢这差事。 张桂花见状这才彻底慌了,她一把拉住要上前去接钱的人,脸上讪笑着,带着慌张。 “别了别了,怎么好耽搁大家时间,我……我许是会错意了,只是个误会,误会……” 她这样的表现,大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信了她的话义愤填膺帮她骂过钟家的婶子尴尬地别开了脸,还有那本想和钟家结亲却信了她的话退却了的人家气得冒火,大声骂道:“贱人,我看该滚出村子的是你才对!” 指责声骂声开始三三两两地响起,那些墙头草也调转话锋对向张桂花,跟着话头开始指摘。 “哎哟,我头疼——”张桂花见势不对,连忙捂着额头装晕,往站在她旁边的刘娘子身上倒去。 刘娘子却不想挨她,往后一让就让她直接倒在了地上,张桂花神情扭曲了一瞬,却还是坚定地闭着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晕”了。 最后还是柳有宗开口结束了这场闹剧:“既然事情都已经说清楚了,大家也别在这里杵着了,该干活干活,该下地下地。” 他看了眼瘫在地上满脸麻木的王豆婆,又警告了她一遍,却也知道她大概是不会听进去的。 当初王豆婆自己亲自把刘大山的名字报上名册,到了日子又让孙子出门去躲起来,好让衙役只能抓走刘大山充数。 没了刘大山,她家这几年反而过得比之前好了些,可大概是良心不安吧,也或许是觉得懒汉儿子打完仗就把性子改好了,她又开始盼着自家儿子打完仗回来了。 可结果总是不如她的意的。 刘大山死在了战场上,永远回不来了。 她不愿意接受儿子的死,也不愿意承认她在这当中做了推手,就只能找另一个人来恨。 柳有宗在心底摇了摇头,又把目光转向躺在地上的张桂花身上,如今人晕过去,想训斥两句也没办法,可更多的他也没有权力去做。 他看向钟意竹,钟意竹也正在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对,钟意竹会意地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再追究了。 这场戏唱到这里,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从一开始没觉得这样的错就真的能把张桂花怎样,这种事情没个界定,他和娘亲也没有实际的损失,自然难有处罚。 他能借此机会澄清谣言已经足够了,并没有打算为难村长,要求他再做什么。 人群已经开始散去,柳有宗本想叫人把张桂花弄回家去,钟意竹先一步拿了铜板,叫住之前大骂张桂花的那位婶子和她旁边的人。 他把话说得漂亮:“让张婶子躺在我家门口也不是个事,别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把她怎么了,请两位婶子帮帮忙把她送回去吧。” 钟意竹给的是一人五个铜板,两人都高高兴兴地接过钱,嘴里夸道:“还是竹哥儿大度又心善,这贱人这么编排你家你还好心送她回去,放心吧,交给我们了。” 两人都是干农活的力气大,上前一人一边架起张桂花便拖着往村里走,只是不知怎么的,两人都专门往地上有石头的地方走,好在虽是磕磕碰碰,两人手都稳当,死死地拉着张桂花不松手。 热闹散场,所有人都走了干净,钟家门口一下便开阔起来。 冯媒人今天也算是开了眼,看了好一出热闹,只是他下午还有亲事要说,急着回镇上,没有时间再叙说,跟几人告了别便先一步离开,如此一来,门口便只剩下孙芸娘母子俩和王平安夫夫以及裴穆。 钟意竹出来之前便在屋里把外面的情况听了清楚,他知道裴穆是应了他的请求来帮他的,他不能让裴穆因为他受人指摘。 这种脏水泼到头上就再难洗干净,就算村长公正,不会为难裴穆,可私下里村里人传来传去,谁知道会传成什么难听的样子。 要打破谣言,最好的方法便是当着众人的面当面对质,没有谁的话会比他这个当事人更有用了。 钟意竹心一横便直接出来说了那番话,又岔开话题借机逼张桂花承认了谎话。 刚才人多时,他满心都是要澄清的急切和不能说错话的紧张,如今只剩下他们几人,想到之前说的那两句堪称大胆的话,钟意竹脸皮瞬间烧了起来。 他不敢看裴穆,只对着王平安夫夫点了点头,便低声对孙芸娘道: “我先回屋了娘。” “慢点别摔了。”孙芸娘看着他匆匆跑走的背影,提醒了一句,却成功让钟意竹跑得更快了。 孙芸娘哭笑不得,转过头时正好对上裴穆刚刚收回的目光。 她心情有些复杂,最后只是郑重地道了句。 “裴猎户,我家竹哥儿就交给你了。” 在她的注视下,裴穆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赌咒发誓,他只是平静地应了一句。 “嗯,我会护着他。” 作者有话说: ---------------------- 下章成亲!终于写到了! 第15章 孙芸娘在定好亲事的第二天就去了镇上采买。 竹哥儿的婚期定得近,要赶紧买红布回来做喜服,她也要给竹哥儿准备新被,缝制新衣,虽然现在比不上从前,她也尽可能想给自家小哥儿准备最好的。 因着赖老二便住在镇上,虽说裴穆已经解决了这桩麻烦,她仍是不放心小哥儿跟着去镇上,便让钟意竹留在家里,她自己去采买。 钟家屋子里,钟意竹把一个桃粉色的香包放在柳明桃的手心。 桃哥儿“哇”一声,惊喜地捧起来凑近闻。 “好香!我刚才靠近你就闻到这股香味了,还没来得及问你呢!这是给我的吗?” 桃哥儿眼神发亮的看着钟意竹,钟意竹点了点头:“先前就说要送给你和周婶,但是遇到事耽搁了这两天才做出来,让你们久等了。” 第19页 他被赖老二突袭的那晚枕边放的便是没做完的香包,那晚之后,香包被扯坏,他也多日没再碰过针线。 昨日见到周婶,他才猛地想起自己没能完成的这份礼物,连忙重新找了布头另做。 桃哥儿不知内情,满脸都是收到礼物的开心。 “这有什么久等不久等的?这么特别的香味我还是第一次闻到呢!我太喜欢了,谢谢你竹哥儿!” “不用客气。”钟意竹笑了笑,把另一个给周婶做的香包也拿出来给他,他左闻闻右闻闻,一脸陶醉的模样惹得钟意竹忍不住抿着嘴笑。 柳明桃把香包收好,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小声问道:“竹哥儿,你当真要嫁给裴猎户吗?” 提起裴穆,钟意竹便想到昨天的事,他仍是有些难为情的,点了点头也低声应:“是的。” 桃哥儿有些苦恼地皱着眉:“可他那么凶,要是打你怎么办?” 大概是因为柳明桃曾经亲眼目睹过裴穆发狠打断了裴金的腿,他一个小哥儿,头一次见那么凶狠的场面,因此印象极深,后面即使和他交好的陈小容跟他说过裴穆不会乱打人,他也害怕裴穆得紧。 他想不通竹哥儿怎么会选这样凶的人做夫婿,光是想想他就吓得腿软了。 钟意竹知道桃哥儿是担心他,他想了想,仔细解释道: “他打我做什么?你不是说他没打过女子小哥儿吗?之前他被裴木匠和田氏算计,也只打了裴金,没为难裴水对吧?” 桃哥儿点了点头,又摇头:“还是打过的,张桂花就被他打了个大包,不过打得好嘿嘿。” 昨天张桂花先是被裴穆砸了个包,后面又装晕,被送回去的时候这里磕那里碰,在人前她还能忍,等进了巷子她便“醒”过来,把搀扶她的两人骂了一通。 那两个婶子也不是吃素的,当即骂了回去,最后两方吵急眼了直接打了起来,张桂花被两个人按着打,据说整张脸青青红红,精彩得很。 柳明桃听人说起的时候都觉得痛快极了,恨不得自己就在现场看,说不定还能趁乱踹一脚。 他可没忘记当初张桂花是怎么到处造谣抹黑竹哥儿和孙婶子的,好在如今一切都澄清了,张桂花也受到了惩罚,总还算是个好的结果。 柳明桃没在钟家待太久,快要收庄稼了,他家里的活也比之前多了许多。 他跟钟意竹闲说了一会儿,便捧着两个香包蹦蹦跳跳地走了。 村子北边的地势稍高些,钟意竹走到门口送桃哥儿离开,远处变成金黄的稻田落进他的眼底,他突然意识到时光的流逝。 他刚来村子时,地里还是一片青,那时的他连水稻和水草都分不清,也没有心思去分。 从他回村到现在不过月余,他却觉得像是过了许久许久,恍惚之间,竟觉得比前面十几年还要长似的。 钟意竹在门口驻足了一会儿,才转身关门进屋。 · 接下来连着几日都没有下雨,带着热浪的风拂过村庄的地里田间——早稻该收了。 村里人也顾不上再议论裴穆和钟意竹的亲事,家家户户都忙碌起来。 收割,打谷,晒谷,村里人都是从天不亮就起来干,连平时淘皮的娃娃也被分配了送饭送水的活,紧着皮不敢玩闹耽搁。 收成之后便是交税,又是一通忙忙碌碌地清点送粮,日子转眼便到了下旬。 六月廿三这天,村西边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把众人从这段时间的劳碌中炸回神,连忙翻了翻黄历,才猛地反应过来今天是个什么日子。 裴家那煞星和钟家小哥儿要结亲了! 村里人这半个月都在忙着收庄稼,钟意竹和孙芸娘则是忙着裁衣绣被,几乎没怎么出门。 钟意竹的屋子里,两个系着红布的箱子放在床上,一个里面装着两床绣了花的新被,一个里面装着他的所有衣裳和物件。 钟意竹一大早便起来沐浴熏香,此刻他换上喜服,梳好头发,还没来得及上妆,旁边的喜夫郎便已是一叠声的夸赞,直说送了这么多年亲,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哥儿。 这半个月钟家的伙食开得好,孙芸娘不知是怕钟意竹嫁到裴穆那里没肉吃还是怎么的,总之是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好吃的。 好在钟家是边户,肉香顶多也就传到隔壁赵大娘家,惹来几句不阴不阳的说嘴。 钟意竹好吃好喝地养了半个月,虽还是瘦,没养回到从前的莹润细致,却也比半月前形销骨立的样子好了太多。 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头发乌黑,肌肤雪白,一身红色喜服衬得他面色红润,像春日枝头待折的花。 喜夫郎给他绞完面,上过妆,嘴里的夸赞就没停下过,钟意竹看着喜夫郎忙前忙后,一直安安静静地不说话,直到喜夫郎忙活完出去,屋里只剩下他和孙芸娘,钟意竹看向孙芸娘的眼中才泄露出情绪。 孙芸娘摸了摸钟意竹的头发,笑着道:“我们小竹哥儿真好看。” 这是钟意竹还小的时候爹娘常唤他的叫法,钟意竹自己都许久没听过了,他瞬间就鼻子发酸:“娘……” “别哭,待会儿哭成小花猫,去拜别你爹爹的时候他该笑你了。” 钟意竹应了一声,低头却见孙芸娘正把她的陪嫁手镯往他的手腕上套,他当即就要缩回手拒绝,却被孙芸娘按住了。 “好好拿着,这是娘给你傍身的,别傻乎乎地告诉他。娘能为你做的不多,以后嫁到别人家,就都要靠你自己了。” 钟意竹使劲抿了抿嘴,憋了又憋,还是没忍住抱着孙芸娘的腰哭出了声。 “哎哟,多好的日子,可别哭了,来我看看——” 喜夫郎听见小哥儿的哭声,连忙跑进来劝,又说着吉祥话打岔。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媒人的叫门声,孙芸娘红着眼帮钟意竹盖上喜帕,嘴里说着祝福的话,眼角的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钟家在村里没有亲戚,娘俩只特意请了村长一家,几位族老家也都来了人,帮忙贺喜送亲,算不上热闹,却也不冷清。 钟意竹眼前被喜帕遮挡,只能跟着喜夫郎扶他的动作往前,周围的人声有些喧闹,他沉浸在伤心的情绪中,没有心思去分辨那都是来自于谁的声音。 旁边的喜夫郎突然一顿,他也跟着停住脚步,紧接着,他的手里就被塞进了一截红布。 左侧的余光被遮挡,男人的喜服下摆映入眼帘,钟意竹眼底被烫了下,握着红布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他跟着男人一起拜别了高堂,坐上了牛车,在陌生的喧嚣热闹中,被送进了一处陌生的房子。 其实是算不上多热闹的,村民们看热闹的多,真正来随礼吃席的没有几个,连裴木匠和田氏这两个做父母的都不来,其余人户更是觉得要有多远躲多远了。 这场喜宴结束得很快,不到黄昏,宾客就散了干净。 没有人起哄着劝酒,自然也不会有人闹洞房,裴穆走进卧房时,先被满眼陌生的红囍字晃了晃眼,才定睛看向坐在床边的身影。 小哥儿坐得端正,腰背挺直,连两只手都规矩地搭在腿上,只有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尖泄露出他的情绪。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卧房内的光线有些昏暗,裴穆随手点亮桌上的红烛,上前掀开盖头。 裴穆是知道钟意竹长得好看的,即使最狼狈的时候,也不减半分颜色,如今穿上喜服的模样更加夺目,衬得他当初随便做来凑合睡的硬木床似乎都名贵了几分。 钟意竹因为突然出现的光亮闭了闭眼,抬眼时才发现裴穆近在咫尺,又受惊般地垂下眼,睫毛颤个不停。 裴穆弯腰凑近,盯着眼前的人看了半晌,直到钟意竹连呼吸都开始变乱,他才直起身。 “这么怕我?” 钟意竹愣了愣,摇了摇头,或许是因为初见时裴穆便救了他,他对于裴穆几乎没有产生过害怕的情绪,如今这样……更多是因为紧张。 裴穆挑了挑眉,嗓音倒是不复之前冷淡:“堂屋桌上给你留了饭,去吃吧。” 外面已经没有人了,宾客散了,请来做饭的厨娘收拾了锅灶走了,王平安夫夫也帮忙把接来的桌凳搬走去还了。 堂屋桌上放着一碗肉一条鱼一碗饭,能看出是提前留出来没人动过的。 纵使裴穆在里屋没出来,钟意竹也吃得很快,用来盛饭菜的都是大碗,他饭量向来不大,吃饱了也还剩下许多,他把剩下的饭菜收进灶屋时,裴穆也跟了进来。 裴穆给他指了放粮食和肉的地方:“我明天进山,你吃饭顾你自己就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以去找平安哥和嫂夫郎,往村里方向走过去的第一户就是。” “好。”钟意竹点头应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明天进山吗…… 裴穆交代完,想了想没有什么漏下的,便转身出去检查打猎的工具,钟意竹洗完盛饭的碗,又就着灶上留的温水洗漱完,先一步回到了卧房。 第20页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没多久,裴穆也推门进来。 桌上的红烛不大,只能照亮桌边那一小方天地,更远一些的地方,便只泼洒了一点昏暗的余晕。 钟意竹仍是规矩地坐在床边,在余光里看着裴穆一步步走进,直至他完全被阴影笼罩。 裴穆站在了他的身前。 裴穆的身形本就比他高大,再这样被蜡烛的光映照出来,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钟意竹脑海里乱成一片,整个人都绷紧成了一张蓄势待发的弓,他拼尽全力压下那些被此情此景勾起来的梦魇,压住逃离的冲动,却等了很久都没等到身前人的下一步动作。 钟意竹在嗡嗡的耳鸣声中隐约听见说话的声音,他鼓起勇气抬头看过去,怔怔地对上裴穆的眼神。 昏黄的烛火下,裴穆眉眼间的戾气被掩去大半,钟意竹耳边的声浪渐渐散去,他听见裴穆问他。 “你挡在这里做什么,还是说你想睡外面?” 钟意竹回过神,连忙缩回脚爬上床里侧,见裴穆解开腰带脱下外袍,他胸口狂跳,垂下头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桌上的红烛被吹灭,黑暗中,男人的身影再次靠近,钟意竹浑身僵硬,他蜷紧身体掐住手心,却半天没等到想象之中的触碰。 裴穆拉开被子躺下,没多久呼吸声就变得均匀起来。 床帐中安静得只有起伏的呼吸声,钟意竹有些茫然地放松了攥紧的手心。 喜夫郎今早才教导过他洞房要做的事,末了还嘱咐他,若是开始觉得痛要忍一忍,后面就好了,莫要扰了男人的兴致,免得以后不爱碰他了。 钟意竹听他说得吓人,只觉得这件事可怕,如今裴穆直接睡了,他不知道是为什么,却还是下意识先松了口气。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脱掉喜服,钻进了自己这边的被窝里,这是娘亲给他做的新被,软和极了,他悄悄侧过头看了眼裴穆,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 钟意竹回过头,侧身背对着裴穆闭上了眼睛。 在陌生的地方,钟意竹这一晚睡得自然是不安稳的。 而裴穆也不遑多让,身旁猛然多了个陌生的人,他睡着睡着总是惊醒,认出旁边的人后才又再次睡下,直到后半夜,他才算是折腾累了,陷入了深眠。 他是猎户,不必像村里农户一般早起耕耘,通过充足的休息养足精力对他来说更为重要,因此睡到日上三竿对他来说也不是多么稀罕的事。 这一晚床帐中都弥漫着他并不熟悉的梨花香气,不过极为浅淡,也算是好闻,可到了梦的后半段,鼻端却猛地出现了一股焦糊味。 裴穆迷迷糊糊想着莫不是谁家把锅烧穿了,却又猛地想起他家周围没有人家。 裴穆猛地睁开眼,梦里的焦糊味依然真实存在。 身旁的位置空空荡荡,这股味道的始作俑者是谁连猜都不用猜。 裴穆黑着脸起身,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去。 想起初见时钟意竹在河边洗衣的惊天手艺,发自内心觉得嫁过来第一天就把房子点了的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原来这才是他的报应。 作者有话说: ---------------------- 裴穆:就怕人笨还勤快! 宝宝们我打算下下章入v啦 第16章 裴穆推开堂屋门,还好,外面的场景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没有浓烟,也没有起火。 他松了口气,走到灶房门口,就见钟意竹正笨手笨脚地把烙好的饼从锅里搛进盘子里——姑且称作是饼吧,又黄又绿又黑,长得也奇形怪状,多看两眼都感觉要中毒。 至于糊味的来源——他看向钟意竹手边碗里的那个黑疙瘩,觉得自己应该找到了原因。 察觉到门外的阳光被遮挡,钟意竹抬头看过去,神情仍带着些局促:“你醒了。” 能不醒么……裴穆话在嘴边过了一遍,还是换了个说辞:“你在做什么?” 钟意竹看着自己忙活大半天做出来的东西,觉得和娘亲做出来的似乎相差甚远。 他抿了抿唇,如实应道:“是玉米面菜肉饼,娘亲给我做过,你说今日要上山,我就想着给你做一些带着。” 这下却是轮到裴穆愣住,钟意竹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嫌自己做得不好,他看了眼灶台上摆的东西,觉得自己也不是很冤枉,便只小声转移话题道:“这个做坏的我会吃掉,不会浪费的。” 裴穆走过去,从橱柜里拿出他平日里装粗粮的布袋子,把那盘饼子往里倒,末了把那个黑疙瘩也装了进去。 “诶,那个是我……”灶房不大,裴穆走过来便挤占了大部分<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钟意竹往后让了让,看着他动作,见他把自己烙糊了大半的饼子也装了进去,刚想出言制止,就被裴穆截断话头。 “多谢。” “不……不用谢。” 裴穆近距离看着钟意竹,倏然偏开头笑了一下,钟意竹有些莫名,也有些怔愣。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见到裴穆笑,眉眼弯起,那些积年的戾气消散得一干二净,与他曾见过的那些神采飞扬的少年郎也并没有什么两样,甚至还要更好看几分。 “你笑什么?”他耳根有些发烫地问,又低下头去检查自己的装束,也没有哪里不对。 裴穆看着他两只黑乎乎的耳朵,几乎能想象到他是怎么一边烙饼一边怕烫地摸耳朵,才能弄成这副模样。 裴穆止住笑,却坏心肠地不跟他说。 钟意竹无知无觉地顶着两只黑耳朵进进出出,有了早上这一出,他对裴穆的生疏感倒是少了许多。 裴穆在堂屋收拾进山的东西,他则是热了昨天剩下的饭菜当做早饭,两人吃过早饭后,裴穆便背着弓箭进了山。 裴穆看了一早上的花耳朵猫,感觉早起没睡饱的郁气都散得一干二净,临走前才提醒钟意竹,要是出门的话记得照照镜子。 钟意竹:…… 娘亲给他准备的嫁妆里是有镜子的,钟意竹跑进屋里翻出镜子,看清自己的模样后,他整个人都呆了呆。 他素来爱洁,虽然不爱打扮,他却也知道自己是好看的,而他居然以这副邋遢的模样在裴穆面前晃了许久。 钟意竹想起裴穆之前在灶屋里那个莫名的笑,总算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 他闷闷地想了会儿裴穆是不是觉得他早上做的饼不好才这么耍他,用帕子沾水擦干净耳朵后,他又觉得裴穆应当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当时误以为他空手要果子都舍得直接给。 外面的日头还不是很高,院子离村子有些距离,所以安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只有鸟雀在枝头房檐叽叽喳喳地叫。 钟意竹在院子前后转了一圈,裴穆虽是单身汉子,却把家里打整得很干净,除了堆放的猎物毛皮外,各种杂物也很少。 钟意竹没动裴穆的东西,把屋子院子都打扫了一遍,总共也没花多少时间。 太阳晒得人倦乏,他回到屋里,打开自己的嫁妆箱子整理起来。 他宝贝的那些香料自然是一起带过来的,除此之外还有两本前人编写的香经,他之前买的那些碎布头和绣线。 前些日子粮食收成之后,吴家便遣了个人来说,田还给他们了,稻茬让他们自己处理。他本以为吴家还要闹一场,这样的结果在意料之外,也算是好事一桩。 二十亩田地,他和娘亲各拿着十亩,娘亲自然没能耐操持那十亩地,他便找了村长,请他帮忙找人耕种。 之前的吴家学地主家用五五分成,他和娘亲商量后,降了一成租子,按照四成收租,种子由他们来出,赋税双方平摊。 钟意竹并不是不想要更多的钱,可他见识过村里人种地的辛苦,知道会租地来种的都是穷得吃不起饭的人家,他不该从他们身上榨取钱财。 这样分配虽然到娘亲手里少了些,粮食却是尽够吃的,娘只需要留一个人的口粮,算下来换的钱要覆盖生活开销也大致够了。 钟意竹没有去想很远的事情,爹从小就告诉他,做的事情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很多话他听的时候不懂,直到如今才渐渐明白。 至于他手里的十亩田,他打算先问一问裴穆要不要自己耕种。 裴穆是猎户,在村里也没有买地,吃的粮食都要靠买,他不知道裴穆会不会种地,也不知道他会怎么选择,总之不管请人种还是他们自己种,地里产出的粮食是尽够他们吃的,他们之后也不必再花钱买粮食了。 盘算完这些,钟意竹最后才摸了摸手腕上的银镯,伸手取下来。 他学着孙芸娘的动作掰开搭扣,果然,爹送给娘的那张银票,就好好地藏在里面。 钟意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娘亲对他的用心良苦,他常常觉得无以为报。 他如今嫁过来,留娘亲一个人在宅子里,不知道娘亲会不会觉得怕,吃得好不好。 第21页 与此同时,山林里的裴穆正在烤饼子。 他本来是没这么娇贵的,往往冷饼子就着冷水就是一餐,唯独今天有些特殊。 不知道钟意竹怎么做的,饼子凉了之后硬得跟石头有一比,用来砸兔子倒是个好武器。 裴穆啃了一口,嚼了半天,最后认命地生起了火。 烤热之后倒是好入口了许多,就是越吃越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有菜有肉还有面,他却硬生生吃出了一种在吃猪食的感觉。 吃完最后一个烤糊的饼子,裴穆站起身,用土把最后一点火星灭掉。 成亲第一天就吃上了做得比自己还难吃的饼子,莫名的,裴穆的心情却算不上太差。 他看了眼日头,背起装猎物的筐子,继续往山里走去。 裴穆今日没打算在山里过夜,算好时间往下撤,到家时太阳才落山,天还亮着。 院子门没锁,他推门走进院子,就见钟意竹正坐在堂屋门口拿着本书发呆。 听见他进门的动静,钟意竹回过神,把书放下起身迎过来。 “你回来了。” 他动作自然,是因为孙芸娘每次都是这么迎他或者爹爹回家,裴穆却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待遇,他不太适应地让了让,见钟意竹有些怔住,才道:“筐子重,我来拿就好。” “哦,好……”钟意竹收回手,跟在他身后走进堂屋,裴穆把筐子放到地上,从里面拿出一只活的山鸡和兔子,筐里还有两只死兔子,血呼刺啦的,钟意竹瞥了一眼就转开了目光。 他全然忘了早上裴穆耍他的事,心里想着裴穆打猎其实是很厉害的,一天便捉到这么多猎物,全然不似村里人说的那样。 他蹲在地上看着两只活着的猎物,抬头问裴穆:“要拿去卖吗?” “不卖。这两只活的明天回门带过去,死的我剥了皮一只给平安哥,一只留着我们自己吃。” 大晏结亲的规矩是从成婚当日算起,第三日回门,钟意竹光想着明日能回家看娘亲了,没想到裴穆会准备这么厚的回门礼。 他双眼晶亮地看向裴穆,语气惊喜:“真的吗?” “嗯,你拿到后院去吧,关到笼子里,给它们喂点水。” 裴穆拿着筐子起身准备去剥皮,临走前又补了句:“会喂吗?” “会的!” 钟意竹伸手摸了摸野鸡尾巴,还沉浸在高兴的情绪里,没听出裴穆语气里的不信任,脆生生地应了句。 裴穆拿着野兔走到平日处理猎物的地方,一边动作,一边听着身后钟意竹来来回回的动静。 喂两只野物也能折腾成这样,当真是不出所料。 …… 晚间,钟意竹早早回了房。 左右晚上也没什么事好做,他宽衣上床躺在被窝里,想着明日要回去见娘,便提前开心起来。 说起来其实只是一日没见娘亲而已,他却觉得过了许久似的,他只在钟家老宅住了两个月,可因为有娘亲在,那里对他而言却已然是家了。 他看着陌生的屋顶,在脑海里胡七杂八地想了许多,又开始琢磨等会儿要跟裴穆商量一下田地的事。 毕竟要种两季水稻,中间是没太多清闲时间的,勤快些的人家都已经翻好地了,而他们的地收完粮食便在那放着,还没开始动呢,不管是什么安排,都该着手准备了。 另一边,裴穆像往常一样把猎物处理完,收拾好后,便打水擦洗身上。 他一个人住,洗澡洗得也勤,擦洗完便顺便把亵裤洗了,也懒得裹手巾,就这么大喇喇地随意拿着脏衣服走进了卧房。 这套流程对他来说实在太过熟悉,以至于他完全忘了家里已经多了个人。 等他意识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了。 卧房门开合的声音响起,钟意竹应声转过头去正要说话,却毫无防备地看见一个赤条条的人。 钟意竹漂亮的桃花眼猛然瞪大,连尖叫声都卡在喉咙。 四目相对,裴穆只觉得眼前一黑。 不知道现在把人打晕还来不来得及。 作者有话说: ---------------------- 一二三预备: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 下章入v,后面三天暂时改到零点更新,不要跑空哦 第17章 不等裴穆做出什么反应, 钟意竹就已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掀起被子捂住了头。 裴穆两步走过去吹灭烛火,张嘴想解释什么, 又觉得似乎说什么都很奇怪。 转念再一想, 他只是在自己的房子里洗完澡没穿衣裳,凭什么要解释? 裴穆沉默地把脏衣服放下,去衣箱里取了干净里衣穿上, 直到走到床前都还拧着眉。 今晚的月光很亮, 透过窗棂洒进屋里,让他看清了床上捂着被子的人影。 裴穆拉开被子上床, 并不大的动作,旁边铺盖窝里的人却猛地颤了颤。 想起他被赖老二欺负过的事, 裴穆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开了口。 “我不是故意的, 之前习惯了,忘了家里还有人。” 钟意竹把自己捂在被窝里, 心跳得比擂鼓还快,脑海里的画面挥之不去, 他面红耳赤,又心惊胆战, 不知道裴穆这是什么用意。 是要补上昨晚没做的事吗? 之前不好的回忆和喜夫郎说的话一起涌进脑海,激得他仿若惊弓之鸟, 被裴穆上床的动静都吓得一抖。 他又惊又怕, 又是第一次看到男子裸露的身体, 整个人散发的热意蒸得被窝里又闷又热,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 听见裴穆的解释,钟意竹愣了愣, 却迟疑着没动。 习惯了吗…… 身旁人一直没有别的动作,等到终于憋不过气时,钟意竹才悄悄拉下一点被子透气。 今夜的月光实在很亮,亮到钟意竹只需要睁开眼睛,都不需要特意往身侧去看,便能在余光里瞥见裴穆烫红的耳朵。 说不清楚为什么,钟意竹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突然便落了下来。 他觉得裴穆说的应当是真的。 钟意竹轻轻翻了个身,把整颗头都露了出来。 屋里安静极了,他想应一句“我知道了”,最后却还是什么没有说,只是同样红着耳根闭上了眼睛。 …… 这一夜谁也没睡好,第二天,两人都起得有些晚。 因为昨晚的事,两人今早起来后就没怎么说过话。 钟意竹脸皮薄,连目光都躲闪着。 裴穆洗漱完就去了后院处理昨天剥下来的毛皮,他皱眉盯着木盆里浑浊的浆液,想了半天也没想通昨晚怎么会干出那种蠢事,饼吃太多中毒了不成? 两人各怀心事地干完活,吃完早饭后,裴穆拎着装好的山鸡野兔,沉默着和钟意竹一起往钟家老宅的方向走去。 地里的庄稼刚刚收成完,如今也算是农闲,两人刚走进村里就招来了众多注目。 两人的婚事可是这几日村里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话题,那日钟意竹语出惊人,当着村里人的面说是他选的裴穆,事后闲话传开,有人说他不矜持,过分些的骂他不知羞,也就是他家中没有别的待嫁姑娘小哥儿,不然都要被他的名声带累了…… 若是定亲对象是个香饽饽好歹也能理解,可偏偏是裴穆这个煞星,他们想不通看不懂,甚至觉得钟家小哥儿是不是被下了降头,不然哪来的胆子敢嫁给裴穆那煞星? 裴穆的那些经历村里人人都知晓,命硬成那样,脾气也差,嫁给他就算侥幸不被克死,说不定也要被打死。 村里人都暗自摇头,城里来的小哥儿细皮嫩肉的,光看裴穆打裴金那狠劲,他怕是连裴穆一拳都经不住。 这不,连新婚三日回门都没个喜庆模样,回门礼只拎个破篓子就算了,裴穆阴沉着脸一句话不说,钟家小哥儿也是一副精神不好的模样。 啧啧啧,这结的什么亲哟…… 另一边,孙芸娘这天一早就等着两人上门。 这两天钟意竹在裴家挂念她,她又何尝不是无时无刻挂念着钟意竹。 忍不住去想他和裴穆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受欺负,想完这些,又去想她家竹哥儿能不能落得顿好饭吃。 做饭这件事按说学起来是很好上手的,孙芸娘在钟意竹定亲后,每日做饭的时候便叫他过来跟着学,可惜半个月学下来,她最后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大概天生就是做不好饭的。 她既担心钟意竹吃不好,又担心他做饭难吃糟蹋食材被夫家责怪。 总之没有一处不操心。 新婚三日回门,孙芸娘昨天就买好了食材,打算今天好好给小哥儿做顿好吃的补补,她开着院门,在灶屋里忙活着备菜,刚炸好一道肉片,就听见门口传来钟意竹的声音。 第22页 孙芸娘连忙迎出去,她原本满脸都带着笑,出来却一眼就注意到了钟意竹不太精神的模样,心里当下就是一个咯噔。 钟意竹看见她,上前又唤了声娘,带着笑,跟在他身后的裴穆则是把手上的篓子往前递了递:“昨天猎了两只野物,带过来给您尝尝。” 孙芸娘虽说担心小哥儿,面上却没显露什么,等接过篓子才发现两只野物都是活的。 村里一般的回门礼也就是拿些鸡蛋,割两斤肉就算是极好的了,肉食价贵,野物的价格则更贵些,裴穆既舍得给这样的回门礼,应当也不是对钟意竹有什么不满才是。 她暂时按下心里疑虑,笑着迎两人去堂屋坐,又端出茶水吃食,光是点心零嘴都摆了好几样。 裴穆看了一眼便知道那大概都是钟意竹爱吃的,果然,钟意竹一看便高高兴兴地先捡了个梅子放进嘴里,又往他面前推了推,“你也吃,不要客气。” 大概是因为回了家,又有孙芸娘在,钟意竹也先把之前的事暂时放到了脑后,倒是比在他家时活泼许多。 裴穆沉默地拿了块自己面前的糕点,咬进嘴里时却顿了顿,香香甜甜,是桂花糕的味道。 那边孙芸娘看了眼天色,起身唤钟意竹。 “竹哥儿先跟我去灶房打个下手,把午饭做出来,待会儿这些都给你带回去,别贪嘴吃多了待会儿吃不下饭。” “哦,好。” 钟意竹乖乖放下手里的零嘴起身,孙芸娘则是看向裴穆:“姑爷先在这里歇歇,可惜没人待客失了礼数,姑爷莫怪。” 裴穆摇头,又道:“有需要帮忙的叫我。” 就凭钟意竹那手艺,去了灶房也是纯属添乱,他知道娘俩估计是想讲些体己话,也识趣地留出空间。 裴穆拿着手里的桂花糕,有些出神。 他小时候曾经偷偷幻想过,如果他爹是钟二老爷,那他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他觉得太难捱的时候总会悄悄拿出来想一想,大概是能吃饱穿暖,有床睡,有棉花被盖,不用窝在棚子里受冻,不会挨打,说不定还顿顿都有桂花糕吃! 他不明白世上的父母怎么会差别这么大,后来他渐渐长大了,也渐渐知道,像钟二老爷那样的父亲在这世上才是少数,自然,像裴松这样的,大概也并不多见。 那时的他脑子里最好的生活便是如此,如今见了钟意竹才知道,他的想象有多么匮乏。 裴穆拿起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占据口腔,他用左边的尖牙磨了磨梅肉,不禁想到钟意竹昨天一大早起来给他准备上山的吃食的事。 他难得觉得庆幸,是自己把他娶回了家。 这样傻乎乎的,干活的手艺又笨,若是嫁到旁人家,怕是只有被敲骨吸髓的份…… 而在堂屋另一边的灶房里,孙芸娘一把拉住了要去洗菜的钟意竹。 她先撸开钟意竹的袖子看了看,又检查了下他被衣领盖住的脖颈领口,见都是白白净净的没有伤痕,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些许。 “娘,你做什么?” 钟意竹不知所以,只是呆站着由娘亲摆弄,孙芸娘看着他仍是一副懵懂的神色,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她拉着他过去塞了块肉片进他嘴里,才放低声音道:“我看看他有没有打你。” 钟意竹嚼着肉片摇头,分辩道:“自然没有,他打我做什么?” 孙芸娘仍不放心,接着追问:“那他在床榻上可有折磨人的怪癖?” 床榻……钟意竹涨红了脸,想到昨晚,更是连脖子都跟着红,他没想到娘亲会问他这个,却也知道娘只是担心他,便忍着害羞小声道:“没有的。” 若是跟娘亲说他俩还没有圆房,恐怕娘亲又要平添担忧了,钟意竹想得清楚,也莫名觉得裴穆不会是娘亲担忧的那种人。 既然没有被苛待,孙芸娘也总算是宽了心,她摸了摸钟意竹的头发:“那怎么一副精神不好的样子?” 钟意竹拉着孙芸娘的衣角,语气很软:“换了床没睡好,还有就是想娘。” 孙芸娘笑弯了眼,自他们进门后第一次露出这样心无挂碍的笑:“怎么成了亲还是一副小孩模样?” 母子俩温情脉脉,在灶屋里忙活脸上也是带着笑的,等做好饭把菜端到堂屋时,裴穆也起身跟着帮忙,很快便摆了满满一桌菜。 孙芸娘把裴穆送来的山鸡直接炖了,再加上她原本准备的菜式,几乎能比得上村里普通人家过年的丰盛程度。 总归就他们三个人,也不讲究什么规矩,三人一起围坐在桌旁,裴穆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神情便是一顿 。 孙芸娘注意到他的反应:“怎么了,不合胃口吗?” 裴穆否认道:“没有,很香。” 他只是诧异母子俩的手艺竟然能相差这么大,先前还以为钟意竹那惊天手艺是祖传的呢…… 这顿饭吃得平和又轻松,是和在王平安家吃饭时全然不同的体验。 孙芸娘会记着钟意竹的口味给他夹菜,也顺带捎上了他,裴穆没有推拒,不知不觉便吃了许多。 等到放下筷子,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撑。 钟意竹同样吃得肚子滚圆,他满足地放下碗,谄媚道:“还是娘做的菜好吃。” 孙芸娘又想笑又忍不住发愁:“怎么教都学不会,平时的聪明劲也不知道去哪了……” 她说完又看向裴穆:“我家小哥儿娇养了些,裴穆你多担待,若是吃不惯就来我这里,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裴穆看了眼钟意竹:“我不讲究这些,没什么担待的,您不用费心。” 等两人帮忙收拾完碗筷准备离开时,孙芸娘果然把之前的零嘴吃食找了个篮子装起来让钟意竹带走,钟意竹走得一步三回头的,直到转过了路口才收回目光,情绪却有些低沉。 裴穆跟在他后面,突然出声道:“你想来随时都可以回来,我不管这些。” 钟意竹闷闷道:“经常往娘家跑会被人说闲话的。” 嫁了人还常常回娘家,只能说明夫家待新夫郎不好,裴穆本来名声就不好,他要是真这样做村里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裴穆呢。 裴穆满脸无所谓:“我还多他们这几句吗?再说了,他们也不敢到我面前说。” 钟意竹回头看向裴穆,和他对视了片刻,突然道:“你是不是嫌我做饭难吃不愿意吃?” “你!”好心被当驴肝肺,裴穆也懒得解释,索性迈大步子走去了前面。 钟意竹落在后面,漂亮的桃花眼却悄悄弯了弯。 他自然知道裴穆的好意,也不是没有心动犹豫,可就算裴穆不在意,这些恼人的闲话,能少一些还是少一些比较好。 人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哪能不知道痛呢。 不过是麻木了习惯了,他不能理所当然地再往上面增添新的刻痕。 不管怎样,这件事还是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前面裴穆已经大步走得快要不见人影了,钟意竹加紧步子跟上去,他刚走到一半,便发现前面的人慢下了步子。 钟意竹也渐渐放慢紧追的步伐,拎着篮子走太快,有些喘。 前面的人没再加快步伐,钟意竹也就这么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两人就保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走回了家。 ----------------------- 作者有话说:求无痛获得漂亮跟屁虫教程 放心后面会跟娘亲住一起的,这章有小红包,明天还是零点哦 第18章 回到山脚下的房子, 钟意竹刚把篮子放到堂屋的桌子上,转头就见裴穆手上拿了工具和篓子,是准备出门的模样。 钟意竹怔了怔, 天色已经过午, 这个点还要上山吗? 他出声叫住裴穆。 “裴穆,你去做什么?” 裴穆顿了顿,应道:“我去看一下昨天布置的陷阱, 晚些就回来。” “哦……”因为有了中间回门的事打岔, 钟意竹已经把早上两人之间的尴尬翻了篇,他突然想起昨晚想说却没来得及说的事, 连忙开口跟他说了田地的事,问他怎么打算。 嫁进夫家还带着十亩田地, 这在村里甚至在镇上都算是罕见的,可这件事放在钟意竹和孙芸娘身上, 却又不让人觉得多么意外。 裴穆想了想,在心底算了笔账, 很快便有了抉择:“还是租出去吧,你管着就好, 我不擅长侍弄田地,到时候若是庄稼没长好, 打猎这一头也没个进项,便是两头亏。” 第23页 “好。” 钟意竹在见识了裴穆打猎的能力后便猜到了他会这么选, 闻言并不意外。 他点了点头, 手上麻利地装了一布兜零嘴, 跑出来递给裴穆。 “喏,你拿着饿了吃,路上小心。” 裴穆看了看他手里的布兜, 又看了看他,直到钟意竹有些疑惑地抬眉,才接过来挂在腰间。 走出去半晌后,裴穆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自己山脚下的屋子。 几间泥土房看上去仍是那个模样,粗糙的,灰暗的,和村里的许多房子都没有什么区别,可又似乎有哪里和从前不同了。 山林里惊飞的鸟雀打断了他的思绪,裴穆敏锐地往林子里看了一眼,放轻脚步跑了过去。 山脚下,钟意竹收拾好篮子里的东西,准备出门去找村长说租地的事。 请人办事不好空手上门,他用油纸包了一包点心,想了想,又另外包了一包零嘴,打算待会儿路过王家的时候送给陈小容。 王家夫夫提亲的时候便是跟着裴穆一起上他家门的,后面成亲也是陈小容陪他在喜房里待着,既是和裴穆交好,又对他态度亲和,他自然也要记得人家的好。 钟意竹锁好门,拎着两个油纸包往村里走去。 裴穆说过王家是往村里方向过去的第一家,他们之前回门经过的时候王家似乎是没人在的,那会儿他的心思都在别的事上,也没仔细留意。 如今刚走到近前,他便看见了正在院子里卸东西的王平安夫夫,看上去是出门刚回来。 陈小容先看见的钟意竹,他扬起声音叫了句:“竹哥儿?快进来坐。” 话说着,人也迎到了门前,拉着钟意竹的手邀他进去,很是热情亲切。 钟意竹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看着他笑道:“我就不进去了小容哥,我还要去一趟村长家,这是我娘亲给我买的零嘴,我给你分了一点,你不要嫌弃。” 陈小容原本还觉得钟意竹是府城来的小哥儿,和他们这些村里人怕是说不到一起去,还担心过会不会因此和裴穆一家变得生疏了。 现下见钟意竹是这样的态度,又笑得好看极了,心下只有欢喜的份,他笑吟吟地拉着钟意竹:“嫌弃什么?说谢谢都来不及。正巧我答应帮孙婶子买的彩线买回来了,我跟你一道去村里。” 陈小容接过油纸包进去放下,跟王平安说了一声,便拿着买好的彩线出来,和钟意竹一起往村里走去。 陈小容性子温和,对村里又比钟意竹熟得多,两人一路走,陈小容便一路跟他说村里的事,听钟意竹是要去请村长帮忙找种地的人家,便又跟他说起村里哪户勤快肯干哪家偷奸耍滑。 “不过村长帮忙找的定是不会错的,我只是跟你说一声让你心里有个底,免得以后受那些人蒙骗。” 陈小容说得仔细,钟意竹也认真记着,两个小哥儿聊得入神,没注意到面前不知何时杵了两个人在那,差点撞上去。 陈小容拉着钟意竹站稳,带着点火气看过去,看清来人的瞬间却变了变脸色。 他拉着钟意竹就要绕过去,钟意竹不明所以地跟着他走,却被人扯住了衣袖。 一道拿腔拿调的女声从耳畔传来:“怎么成了亲连夫家都不认,这就是你们府城人家的规矩?” 钟意竹顿住脚步,皱眉看向莫名其妙挡在路中间的妇人和小哥儿,意识到这两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同时,他也从这句话里洞悉了对方的身份。 果然,陈小容回头看见妇人拉着他不放后,当即呛道:“什么夫家?裴穆成亲那天你们来了吗?你们算哪门子夫家?” 妇人旁边的小哥儿也不甘示弱,他斜眼看着陈小容,看上去不过十三四的年纪,长得还算清秀,却高高抬着眉眼,硬生生拗出一副刻薄相。 “我们家的事和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你在这里插什么嘴?” 他显然不怎么看得上陈小容,说完也没看陈小容的反应,就转脸看向钟意竹。 对上钟意竹的眼神后,他眼中的妒忌一闪而逝,又做出一副不阴不阳的亲热语调。 “大嫂看我做什么,你不认识我总该认识娘吧?大嫂不愧是府城来的,架子可真大,成了亲还要婆婆亲自来找才见得到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挽着身旁妇人的胳膊抬了抬下巴,语气中的示意再明显不过。 陈小容不是嘴皮子利索的人,每次对上这家人这么胡搅蛮缠颠倒黑白的招数都觉得心里憋着一口气,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的,他反应到这两人是故意在这等着他们的,便拉着钟意竹想走,怕钟意竹被他们欺负。 钟意竹却在这时开了口。 “我认识你吗这位小哥儿?别乱攀亲戚。还有,我成亲那天只拜了天地,没见过什么婆婆,麻烦这位婶子放开我,我还有事。” 妇人和小哥儿显然都没意料到钟意竹会是这个反应,一时有些愣怔。 两人一人是裴松的续弦田氏,一人是田氏和裴松生的小哥儿裴水。 钟意竹虽没见过他们,却在第一时间就把两人和他听过的传闻对上了号。 钟意竹不想跟他们多做牵扯,一把扯过自己的袖子转身想和陈小容离开,可田氏和裴水本就是有备而来,又怎么会让他轻易离开。 田氏眼见暗着来行不通,索性呵斥道:“站住!还有没有点规矩了,你不认识是吧?那我告诉你,我是裴穆的娘,这是裴穆的弟弟,在这装疯卖傻地想糊弄谁呢?” 周围有人家听见声音探出头来看热闹,见是这几人对上,顿时都来了兴致。 陈小容团转看了一圈,见两人不依不饶的,又急又气:“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田氏今年不到四十,大概是不怎么做地里活的关系,她看上去比村里很多同龄的婶子都年轻,只是那副和裴水一模一样的刻薄相让人看了便心生不喜,不愿亲近。 她看向钟意竹,语气轻贱。 “裴穆那煞星和我们家气场不和相生相克就罢了,新进门的儿夫郎也不来家里请安认人,我好心来提醒一句,免得你背个不孝的名头,天打雷劈。” 钟意竹同样也在看着田氏。 自从爹爹离世后,每当他觉得已经看透了人性的恶时,总会有新的人出来刷新他的认知。 裴松和田氏已经让裴穆上战场赔了条命,如今竟然还不知足,又打起了他的主意,一顶不孝的大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上来,竟是还想拿捏着他供使差遣,若是能通过他再拿捏裴穆,或是让他因此记恨上裴穆,大概都是他们乐见的结果。 钟意竹学着她笑了笑,也是一副为他们着想的语气。 “我和夫君既已成了亲,便是夫夫一体,同气连枝,到时候我去了你家若是你们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灾祸报应的,都怪到我身上怎么办?我可担不起。” 田氏来之前断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漂亮单纯的府城小哥儿会是块这么难啃的骨头,她脸色变了变,心念电转,还在想怎么回击才能达成目的,一旁的裴水却已经沉不住气。 他横眉竖眼地看着钟意竹:“不愿意孝敬就不愿意孝敬,找那么多借口做什么?手里拎着糕点遇到婆母都不知道送来孝敬,不孝成这样,和裴穆那煞星还真是天生一对。” 钟意竹脸上的神情倏然冷了冷,转过眼直直地盯着他,裴水不知为何便觉得有些气弱,下意识移开目光不和他对视。 下一刻,他听见钟意竹冷冷开口。 “我享父母荫蔽,遵父母教导,孝顺父母是天经地义,我对得起天地良心,不是你空口白牙说我不孝我就不孝的,而你们从我和裴穆定亲到成亲都没露过一面,如今却跑来跟我谈孝敬?” “至于糕点……” 钟意竹看了眼手里的糕点,又看向裴水。 “想吃糕还不简单?在村里怕是行不通,我给你指条明路,榕央府城正西街繁华热闹,讨一天的钱换一份糕点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 钟意竹一口气说完后,没再管裴水气得涨红的脸色和田氏憋不住的咒骂,拉着陈小容离开了原处。 直到转过路口再听不见身后人群的喧嚷声,陈小容才伸手拉了拉钟意竹的袖子:“竹哥儿你别气了,为了这种人生气不值当的。” 钟意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绷着脸,他缓和了神色,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地看向陈小容:“我不气小容哥,对不起连累你也被他们骂了一遭。” 第24页 陈小容不在意地摇摇头:“我要怪也是怪他们,你跟我道什么歉?再说我这才哪到哪,比起他们对裴兄弟做的那些,我这算什么。这家人心黑手毒,离他们远远的才好,竹哥儿你做的是对的。” 陈小容原本还觉得钟意竹娇生惯养地长大不会是裴家那几个人渣的对手,如今看来,人家脑子清楚着呢。 他也算是放下心,裴穆苦了这么多年,上天总算是愿意善待他一回,让他娶到一个这样好的夫郎。 两个小哥儿又一起走了段路才在村长家门口分道扬镳,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钟意竹跟柳有宗说完来意后,柳有宗当即表示这件事包在他身上,甚至和他一起出门便准备去找农户。 这样着急一个是因为耕种的时间紧迫,还有就是因为钟意竹租地的条件优惠,村里穷苦的人家也能多一条活路,对他这个村长来说,他自然乐意看到村里的人都过得更好。 钟意竹本想趁机找桃哥儿聊聊天,不巧桃哥儿跟着周绍芬和大哥一家去了镇上,他便没有多留,只等下次再见了。 回到家,钟意竹里外转了转,也没找到什么活干,他们没养家禽,又没种地,家里家外本就没有多少活。 水缸是满的,柴火也码得整齐,他每日的活计不过是做做饭打扫打扫院子,再加一个洗衣裳便没了。 说起来裴穆算是他遇到的最爱干净的男子了,男子大多不如小哥儿女子爱洁,他鼻子灵,到了夏日去人多的地方总会不时闻到异味,可裴穆身上的味道却一直很干净,虽是猎户,家里也打理得异常整洁。 幸好他嫁的是裴穆,钟意竹偶尔也会天马行空地想,若是嫁给一个不爱干净的汉子,他怕是终日都睡不好了。 屋子早上便打扫过,钟意竹把晚上要做的菜洗干净备用,想着改天还是得问问小容哥怎么种菜。 之前裴穆一个人就罢了,偶尔吃的菜都是直接从王家菜地里扯,现在他也没什么事,可以在院子旁边开一块菜地出来,只要种出来的菜够他们自己吃就行,想来应该不会太难。 从灶屋出来时天色也还早,钟意竹进了里屋,从嫁妆箱子里拿出那一箱子香料。 其实他从被赶到和娘村里相依为命开始,便一直隐隐有个想法。 他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也制香来卖。 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比起种地,比起绣花,比起做饭……他以此为生并养活娘亲的可能性要比那些都大得多。 可这样的想法却每每在冒出来时就被他自己否定,他甚至连跟娘亲都没有说。 从小爹就说他制香有天赋,祖母却说他就是小孩子瞎玩,等他长大些还总不愿意让爹带着他去香坊,说是胡闹,连那些香坊的师傅也总说堂哥制的香好,却从没夸过他…… 而且他只是一个小哥儿,他怎么能顶立门户呢。 钟意竹甩了甩头,左右无事,他想起上次去赶集时看到的劣质香丸,以及桃哥儿说从前没见过香丸的话,打算先试着制一些出来,万一……万一能卖出去呢? 钟意竹发了会儿呆,还是抱着箱子来到了院子里,洗干净手开始做香丸。 人在沉浸到某件事中总是会忽略时间的流逝,院子里的日光渐渐西斜,直到隐没,钟意竹仍专注于自己手上的动作,没有分神。 裴穆推开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的新夫郎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桌边专心致志地搓泥巴玩,连他进门的动静都没有发现。 还别说,泥巴丸子倒是搓得滚圆,比起他做饼的手艺高强了不少。 裴穆刚从陈小容那得知了白天田氏和裴水找钟意竹麻烦的事情,这麻烦因他而起,他自然要为此负责。 陈小容让他好好哄哄钟意竹,可他又不会哄人。 从王家回来的路上,裴穆左思右想,总算想起之前钟意竹拿着一背篓柴火跟他换野果的事。 原还想着要不跟他说明天去山里给他找些难得的果子当做赔礼,可现在这么一看…… 裴穆皱起眉,该不会是被气傻了吧? ----------------------- 作者有话说:小钟别听!是恶评…… 感谢大家的营养液~ 第19章 筐里的猎物挣扎时发出动静, 惊动了院子里的人。 钟意竹抬头看过去,表情有些没回过神的懵:“你回来啦?” 裴穆点了点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没有说话, 钟意竹抬眼去看天色, 这才恍然察觉已经到了吃饭的点。 钟意竹惊得猛地站起来,他竟是忘了时间连饭都没做。 裴穆忙了一下午回来还是冷锅冷灶,钟意竹越发觉得自己不该,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要去灶屋, 裴穆却已经先放下了肩上的筐走到了小桌前。 钟意竹抬头看过去,逆着光, 裴穆的眼神深得像墨。 “裴家人找你麻烦了?” 钟意竹点了点头,反应过来这样像是告状一般, 又摇头:“他们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裴穆却像是没听见他说了什么,眉眼间凝着戾气。 “你气不过我便去揍一顿, 左不过赔点银钱,自己憋着气算什么?” 钟意竹睁大眼, 连忙辩解:“我没生气!” 他怕裴穆当真又要去打人,一次两次事出有因还好, 可裴家到底生养了裴穆,“孝”字当头, 若裴穆生事的次数多了,到时候真被村规处置了怎么办? 钟意竹急得说话速度都快了不少:“裴水都快被我气哭了我有什么好气的, 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好, 对他们那样的人多给一分眼色都算是浪费, 我顶多是替你不忿罢了。” 裴穆看着钟意竹着急的神情,眼神里也多了几分不解,他看着满桌的泥丸, 弯腰捏了一粒:“那你这是在做什么?” “哎!别捏!”钟意竹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刚做好还没晾干定型的香丸被裴穆随手捏出两个坑。 捏坏便捏坏吧,钟意竹知道裴穆不是故意的,倒也不恼,还细细解释道:“这是香丸,我做得入迷,所以没注意时辰。只是这些还没晾干,先不能碰,会坏了形状。” 裴穆听完钟意竹的解释,手里捏着他以为的泥巴丸子,沉默了半晌,最后还是钟意竹伸出手试探地看着他。 “给我吧?我待会儿再重新修一下,你若是喜欢的话我给你缝个香包,等晾干便能随身佩戴了。” 裴穆看着面前这只完全和自己不同,也区别于其他农家子的白皙细腻的掌心。 他怎么会忘了呢?钟家是香料起家,又怎么会觉得人家小哥儿是被气傻了在玩泥巴。 其实细究起来,不过是他见过的世面太少。 “不用了。”裴穆把捏坏的香丸放到钟意竹手心,粗糙的指腹擦过柔滑细腻的肌理,像两个世界的短暂碰撞。 天差地别,不合时宜。 他没再看钟意竹:“裴家的事是我连累你,他们既然敢找麻烦,就自己受着后果,不必替我考虑那些,我不在意,我要的便是他们过得不如意,这样我才能如意。” 不等钟意竹说什么,裴穆转过身往灶屋走去。 “你继续吧,晚饭我做。” 钟意竹握着香丸,还没从裴穆之前的话中回过神,又听他说要做饭,他连忙跟过去:“还是让我来吧。” 那头裴穆却已经熟练地拿了陶盆准备盛面,听见他的声音,裴穆头也没回。 “说了我做,去修你的香丸吧。” 钟意竹回到小桌前,修好手里的香丸,又继续做完剩下的,灶屋的烟囱冒出炊烟,粮食的香味被风送到鼻端。 钟意竹忍不住看向在灶屋里忙活的人。 在钟意竹从小到大的见闻观念里,别说府城,就是村里也没有哪家男子是围着灶台转的,做饭洗碗都是女子小哥儿的活计,向来便是如此。 可裴穆与他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同。 等钟意竹忙完,裴穆那边也说能吃饭了,钟意竹收拾好桌子,两人便在院子里吃。 晚饭吃的是面条,下了把钟意竹之前洗好准备炒的小青菜,卖相看着一般,钟意竹尝了一口,味道竟然意外地不错。 钟意竹边吃边看向对面的裴穆,裴穆之前说的话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以至于他眉头也有多了些解不开的愁。 钟意竹思来想去,自觉是没什么立场去劝裴穆的,那样的经历他光是从旁人口中听闻便已觉得惊涛骇浪,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劝裴穆放下。 可不放下又怎么能好好地过自己的生活呢? 第25页 前面那些年已经够苦了,难道要把后面的光阴也虚掷,一直纠缠于这样的恨里吗? 裴穆沉默地吃着面条,感受着对面的人时不时瞥过来的目光,几次三番下来,裴穆想装瞎也装不下去了。 他抬眼锁住钟意竹,脸上没什么表情:“想说什么?” 钟意竹完全是无意识在偷看,突然被逮住逼问,他懵了一下,连忙咽下嘴里的东西,半晌憋出一句。 “这面条是你做的吗?” 裴穆眼皮跳了跳:“不然还能是我变的不成?” “那你能教我吗?” 钟意竹蹩脚地转移话题,他知道自己做饭的天赋不高,连饼子都做成那样,面条恐怕更要泡汤。 面粉的价格比米贵,裴穆想也知道不会让他这么祸祸。 他不太有底气地看着裴穆,裴穆和他对视片刻,果然摇了摇头。 “你想吃的时候叫我做便是。”他说。 钟意竹没曾想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他愣了愣,轻轻“哦”了一声。 吃完面,钟意竹把碗收去洗,只有两个碗,他洗得很快,洗完从灶屋出来时天还没黑。 他之前便已经把香丸做完拿到阴凉处晾好,这时又去检查了一下。 香丸做好后要阴干,香味便能融合得更好,留香也能更久,而有些香丸还要放进瓷罐中窖藏一段时间,使香味更加厚重。 若阴干的过程中香丸出现裂痕,便视为次品,需要挑拣出来视情况废弃或是捣碎重做。 他制出来的香次品由来极少,不过人尚且会水土不服,柳山村的气候和榕央府有所差别,他也要时刻观察注意着才是。 等钟意竹从杂物房出来,裴穆也正好料理好了猎物从后院转过来,裴穆的目光从杂物房敞开的门看进去,突然问道: “你那些丸子是要拿去卖吗?” 钟意竹犹豫了下,语气有些不太确定。 “我想试试,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裴穆皱起眉:“你是瞎做的?” “当然不是!”钟意竹难得有些严肃地为自己辩解,“都是有香方做底的,我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增减用料进行调配,怎么会是瞎做的?” “既然这样又怎么会卖不出去?府城的香别说拿到垂柳镇,就算是在松云县也是抢手货。” 提到这个,钟意竹的神色却暗淡下来:“可我又不能打着钟家香铺的名号……” 裴穆看着他,半晌才道:“就算不能,没有香铺的名号便不能卖香了吗?” 钟意竹抿着唇,不知道怎么去说自己的害怕和彷徨。 没有香铺的名号自然能卖香,可除了爹爹所有人都说他做的香不好,若他们说的是真的呢? 想起爹爹和钟家,钟意竹心情更加低落,或许他便不该做这批香丸,这样也不用担心卖不出去丢了爹的脸。 钟意竹低低地说了句“我累了”便闷着头转身想先回房,却被裴穆抓住了胳膊。 裴穆看着小哥儿倔强难过的眼神,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不该对一个小哥儿说话这么直白,他不会安慰人,只能硬邦邦地把没说完的话补全。 “过几日我要去趟松云县,松云县比垂柳镇繁华热闹得多,到时候你可以跟我一道去集市摆摊。” “松云县没人认识你,你怕卖不出去就说是我做的,反正我粗人一个,不觉得丢人。” 钟意竹原本难过的神情变得怔然,裴穆虽然表情和语调都又冷又硬,可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确不过。 他原本是不想哭的,可汹涌而来的情绪却不讲道理。 这下轮到裴穆有些慌神:“喂,你别哭。” 钟意竹很听话地吸了吸鼻子看着他,眼眶里的泪要掉不掉,看着更可怜了。 裴穆叹了口气:“……哭吧。” 裴穆自然是没有手帕这种东西的,他拧着眉捏着里衣的袖子帮他擦。 钟意竹哭起来没有声音,像倔强的鹿,他也没有哭多久,只是几息便停了。 裴穆看着眼前这张被自己擦红的脸,说不出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钟意竹嗓音里含了点鼻音,透出几分带着亲近的软糯。 “谢谢你,裴穆。” “不用。” 裴穆有些不自在地转开眼,手心里攥紧了被眼泪浸湿的一小块衣袖。 …… 裴穆在田氏和裴水找麻烦的第二天就往裴家大门上泼了一桶夹杂着动物内脏的血水,引得村里又是一番轰动。 裴穆大白天去的,丝毫没避着人,泼完便走。 田氏哭喊得震天响,可裴家两个男人却没一个敢出来说话的,裴水捏着鼻子和田氏一起冲刷大门,不同于田氏对裴穆的痛恨咒骂,他心里却是越发记恨起钟意竹来。 因着这件事,钟意竹得了裴穆的叮嘱,让他这几天少往村里去,钟意竹除了去找过一次陈小容,便都待在家里没有出门。 裴穆倒是照旧上山打猎,前日他整装带了干粮出发,说是这次要进得深些,大概会在山中待个几日,若是猎到好东西正好拿去县城卖。 自两人成亲,裴穆还是第一次进山这么久,纵然知道这是裴穆之前的日常,钟意竹还是忍不住担心。 他一连在家里绣了两日香包,依然觉得心里悬着没有着落,索性收拾好针线出门,打算去看看陈小容忙完没有。 他前几日去找陈小容是想问他怎么种菜,可这段时日村里人都在忙着播种插秧,王家也不例外,他也因此扑了个空。 钟意竹锁上门,往王家那边走去,他有心事,也没留意别的地方,直到听到有人叫他,他才转头看过去。 “竹哥儿!”柳明桃正满脸笑容地朝他走过来,他身侧还跟着个比他年龄大一些的姑娘,有些面生,他没见过,看穿着打扮也不太像村里的人。 算起来也有大半个月没见到桃哥儿了,猛地碰面,钟意竹也是高兴的,应了一声朝那边迎过去,柳明桃步子迈得大,拉着身旁的姑娘很快便走到了钟意竹面前。 那位姑娘比起在村里干惯了活的桃哥儿显然娇气许多,快走了这么一段便路喘得厉害,连声喊道:“慢些慢些!人在这里还能跑了不成?” 柳明桃听而不闻,笑吟吟地伸手拉着钟意竹:“爹说你前些天来家里找我了,可惜我回来后一直在家里帮忙干活,不得空来找你玩。” 钟意竹被他的笑容感染,也忍不住展颜笑道:“现在是忙完了?” “没有呢,爹娘让我招待客人。”柳明桃努了努嘴,“喏,这是我表姐,冯昕。” 钟意竹的目光随着他一起转向他旁边的姑娘,冯盺喘匀了气,翻着白眼道:“你还知道我是你表姐啊?” 柳明桃做了个鬼脸,显然和这位表姐不太对付,不过是打打闹闹的那种不对付,不是真的关系不好。 他转过身挽着钟意竹介绍道:“这是竹哥儿,是我在村里的好朋友,你要找的便是他了。” 钟意竹原本正要和冯盺打招呼,闻言一头雾水地看向柳明桃,柳明桃皱了皱鼻子:“上次我跟娘去镇上舅舅家,她便相中了我的香包,非要问我是从哪买的,我说是你送的她才罢休,结果她找遍了镇上也没找到一样的,就又跑来找我了。” 钟意竹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前情,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正好对上冯盺好奇看来的目光,他先点了点头打招呼:“冯姑娘。” 冯盺生了双杏眼,圆脸,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钟意竹,倏而感慨道:“你可真是我见过顶顶好看的小哥儿了。” 钟意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桃哥儿先嘚瑟上了:“那当然!早跟你说了竹哥儿比你们镇上刘员外家那个吹到天上去的玉哥儿好看多了,你偏不信!” “哼!”冯盺撇开脸不理他,转而看向钟意竹,终于说起了来意,“竹哥儿你送给桃哥儿的香丸还有多的吗?能不能匀给我一些,我实在喜欢得紧,或者你告诉在哪里买的,我去买也可以。” 钟意竹怎么也没想到,他还没去摆摊售卖,竟然就有人找上门来,他抿了抿嘴角,压住心中欣喜,语调沉稳地道:“不是买的,是我自己做的。” “啊?”别说冯盺,连桃哥儿都没想到那个香丸是钟意竹自己做的,和冯盺一起惊讶地看向钟意竹。 钟意竹笑了笑:“我刚好新制了一些,有桃哥儿的那种香味,也有别的,你要不要来看看?” “看!”冯盺这回倒是应得很快,只有桃哥儿小心地看了眼山脚下的宅子,小声问道,“竹哥儿,裴猎户不在家吧?” 第26页 钟意竹摇了摇头,眼睁睁看着柳明桃松了一大口气,不由再次疑惑:“他有这么吓人吗?” 柳明桃想了想裴家院门上那洗不干净的血水,连连点头:“有的,有的。” 钟意竹:“……” “你俩在说什么呢?快些!”那边冯盺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前走去,见他俩走得慢,忍不住催促。 “来了来了!这会你又嫌慢了,真难伺候!”桃哥儿嘟囔着,却还是拉着钟意竹快步赶上去,遂了她的意。 钟意竹出门不过一刻钟又重新回来,他招待两人坐下,又去取了香丸出来给冯盺看。 冯盺捧着凑近闻了闻,果然便是桃哥儿那个香包的味道,她原还有些担心钟意竹是不是在诓她,毕竟只是个小哥儿,又比她大不了两岁,怎会制的香比镇上那些都好?可如今却是只剩欢喜了。 她也无心细究这些香丸是不是小哥儿自己做的,总归让她找到了想要的,她难掩兴奋地问起钟意竹价钱,钟意竹看了看柳明桃,道:“你是桃哥儿姐姐,我原本卖二十文一个,便给你免去五文算作十五文,你看怎么样?” “呀!这么好?” 冯盺一脸惊喜地看着钟意竹,她既在镇上到处找过,也知道香丸的价格,钟意竹给的价格比镇上那些稍贵些,可香味不知道好闻多少,而且他还主动免去五文,那更是比镇上铺子里的价格还划算了! “这次可真是仰仗你的面子了。”冯盺看向柳明桃,柳明桃得意地扬起下巴,又转过身小声跟钟意竹说,“竹哥儿你别亏本了,她有钱的。” “不亏本的。”钟意竹也学着他小声说。 钟意竹之前便已经计算好了,这一批香丸的香料都是用的比较平常的,贵价的香用得少,摊下来本钱也不算高,一粒香丸的本钱大约是十文,在榕央府城这样的香丸要卖三十文到五十文,县城应当是卖不上这个价的,而且摆摊的话价格还要再往下压一些,他便打算先定一个二十文的价格,等到了地方看看集市上的行情再做调整。 钟意竹从钟家离开时,带的最值钱的便是他那一箱宝贝香料,可虽值钱,却换不了钱。 只因他攒的香大多都是番邦商人带来的,足够奇特,却没多少买卖的市场。 除此之外,剩下的一部分是他平日里用得多的普通香料,因此钟老太才会答应让他带着这箱东西走,若是一箱能换钱的贵价香,恐怕他根本带不出钟家大门。 这一批香丸做下来,箱子里的普通香料已经全部消耗殆尽,钟意竹之前是抱着些赌的心态去做的,他彷徨不定,因为裴穆的支持获得了许多往前走的勇气,却仍是悬着心的。 如今冯盺的到来总算是给了他增加了一点信心,他的香丸是有人喜欢的,是值得人特意从镇上过来买的。 冯盺最后挑了三个香丸,说要给娘亲和嫂嫂各买一个,付了钟意竹四十五个铜板。 送走冯盺和桃哥儿之后,钟意竹坐在桌边把铜板数了两遍,眉眼都带着笑。 这还是他自己第一次赚银子呢,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钟意竹把铜板收好,干劲十足地打算继续缝香包,到时候好搭着香丸卖,却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了陈小容的声音。 钟意竹应声过去开门,之前明明看王家没有人在,这是忙完了吗? 宅子外,陈小容有些喘,神情难掩焦急,连腿上插秧时沾的泥都没有冲干净,见到钟意竹出来,他连忙开口。 “竹哥儿,钟家来了好几辆马车,往老宅那边去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周三)上新书千字榜所以要晚点更新哦,大概晚上十一点左右,感谢大家支持~啾咪 第20章 夏末, 太阳下仍是灼人的热。 钟有彤打着扇子还是热得心烦气燥,她一把掀开帘子没好气地问:“到底还有多久到啊?” 王顺坐在车辕上,迎着太阳脸上被晒得通红, 却还是第一时间露出个谄媚的笑:“快了快了四小姐, 转过前面那个弯就到了,小姐再忍耐一下,到了宅子里就荫凉了。” 钟有彤收回手, 看着一旁同样热得面色潮红的大哥, 忍不住再次抱怨。 “爹娘真是的,非让我们来这一趟遭罪, 二伯都走了两个月了,香铺的老人也全都换成了我们自己的人手, 做这个样子给谁看?” 钟有荣擦了把汗,他长得胖, 比钟有彤更怕热,本就烦闷, 听着钟有彤抱怨,更是烦上加烦。 他也没耐心像之前那样哄着钟有彤了, 暴躁地一丢帕子。 “你当我想来?香铺是全盘被我们接手了没错,可二伯这个前当家人走了, 我们三房一个人都不来祭奠,那些打过交道的人家怎么看我们?还做样子给谁看, 能不能动点脑子?” 钟有彤是家里唯一一个姑娘, 上有父母爱护, 下有兄长关照,还从没被家里人这么凶过,她被钟有荣吓了一跳, 嘴一撇哭起来。 钟有荣脾气发出来之后心头舒畅许多,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要不是祖母和父亲劝他,他才不想来呢。 平日里他没什么烦心的事,对着自家受宠又嘴甜的小妹脾气自然是好,可如今他自己都浑身不舒坦,哪还有心情去关注钟有彤的情绪,听钟有彤哭得伤心,他才带着几分不耐烦地道: “行了,是我不该吼你,你也别哭了,没听王顺说就快到了吗?你不是最讨厌钟意竹,听舅舅说他走投无路嫁给了一个命硬的猎户,你不想看看他现在过得有多惨么?” 钟有彤哭声一顿,果然便顾不上伤心了。 钟家三房一共四个孩子,老大钟有荣,年二十二,老二是个儿小哥儿,名叫钟有芝,已经嫁出去三年了,所以这次没有跟着回村,钟有彤年十七,比钟意竹小了一岁,在钟家排行四,老幺钟有耀,是个小汉子,不过今年才七岁,还小,因此也没跟着回来。 钟有彤因为年纪和钟意竹相仿,从小便什么都要跟钟意竹比,钟意竹有的她要有,没有的她也要有,仗着祖母宠爱,她从小便没什么得不上的。 后面两人都到了说亲的年纪,情况却变得不受钟有彤控制起来。 所有来钟家提亲的人家,几乎都是奔着钟意竹来的,钟意竹不要的才会调转目标找人来打听她,她气得哭闹了好几回,可这件事她闹也没用,就算是祖母也不可能左右人家男方的决定。 从那起她便把钟意竹看作了眼中钉肉中刺,后来钟家变故,钟意竹没了倚仗,像个玩意一样被送出去,最高兴的人非她莫属。 听外面王顺说马上就进村了,钟有彤连忙擦了擦眼泪,又赶紧找出香粉扑了扑脸。 是啊,她现在还是钟家尊贵的小姐,钟意竹却已经是个村里农户了,听舅舅说他连村里的三十亩田都要急赤白脸地抢回去,当真是穷疯了。 之前连亲事她都只能挑他不要的,如今他只能嫁给山野村夫,而她已经和府城刘家二公子定了亲,两人之间早已是天差地别,钟意竹若是见到她,不知该怎么嫉妒她才是。 想到这里,钟有彤几乎有些迫不及待起来。 如今正是播种插秧的时节,柳山村的地里田间都是弯腰插秧的人,因此村道上刚出现马车的影子,便引起了众多注意。 等到发现来的马车不止一架,而是三架时,几乎所有人都直起了身,探着脖子朝那边看去。 车轮滚滚扬起尘土,离村子近了,速度便也降了下来,有人认出坐在打头的马车前的是之前来过的钟家家仆,便窸窸窣窣地议论起来。 有人猜测是钟家派人来送孙芸娘母子送东西的,毕竟是一家人,犯了再大的错也不至于送来村里便不管不问了才是;也有人猜是钟家有人来祭奠钟老二的,虽然七七已经过了,百日又还差些时日,但过段时间就是七月半,若说是提前来祭奠,倒是也说得通。 陈小容手里拿着秧苗也顾不上插,有些心焦地看着三架马车驶进村子,他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听见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起说不定这是钟家派人来接孙芸娘母子回去,只是如今钟意竹已经嫁人,怕是得带着裴穆这个煞星一起回去了。 陈小容自然知道那人是故意说来给他听气他的,他沉着脸听而不闻,心里担忧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不懂府城人家的规矩,却也知道把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哥儿送回村里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村里都传钟意竹是犯了错才被罚的,可他们这些时日和钟意竹接触下来,了解了钟意竹的性子,便不会信那些莫须有的传言。 第27页 钟家这一来人,对孙芸娘母子来说恐怕未必是好事。 陈小容把手上的秧苗往王平安手里一放,匆匆往田坎边走去。 裴兄弟好不容易找到可心的夫郎,他们可得帮他看顾好了。 …… 等钟意竹收到陈小容的报信赶到钟家老宅时,钟有彤正在指挥下人把他卧房里的东西搬走扔掉,好腾出来给她住。 孙芸娘拦着不让,钟有彤抱着胳膊,一身鲜亮的罗衣和孙芸娘朴素的衣着形成鲜明对比,她扬着下巴,语气里含着恶意的笑。 “二伯母不过才来村里两个月,怎么眼界竟然低成这样了?什么破烂东西都当成宝,放心,二伯母说这箱子值多少钱,我赔给你就是。” 钟有彤使了个眼色,王顺便带着人就势要挤开孙芸娘,把装着钟意竹东西的箱子扔出去。 “住手!” 钟意竹几步跑过去把孙芸娘护到身后,恶狠狠地瞪着王顺:“没良心的狗东西,我爹当初就不该救你。” 他又转头看向始作俑者,语气很冷:“钟有彤,你还有一点教养吗?我娘再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你就是这么对待长辈的?” 钟有彤把目光转向钟意竹,看着钟意竹明显不如在钟府时抢眼的容色和简单的棉布衣裳,捂着嘴都掩不住笑意。 “好大的威风,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三哥哥啊,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你了呢,还以为是哪里来的穷酸亲戚呢。” 见钟意竹神色不变,钟有彤眼睛转了转,继续道。 “听说你嫁给了一个六亲不认克亲克近的煞星?你都嫁出去了还有什么资格管钟家的事?你留下的东西我怕克着我,毕竟我下半年要和刘二公子成亲,出了什么差错三哥哥你负担得了吗?” 钟有彤夸张地扇了扇鼻子,连声道:“王顺,快把箱子扔了,扔远些,免得冲撞了小姐我。” “你们敢!”饶是孙芸娘再好的脾气也被逼急了,她怒斥一声,拦着王顺两人分毫不让。 钟意竹即使出嫁了,孙芸娘也每天都把这个卧房打扫得干干净净,钟意竹留下的东西其实并不多,也并不值钱,毕竟他们许多东西都留在了钟府,早已不知去处,可钟有彤想用这种方式轻贱她的小哥儿,她绝不答应。 眼见王顺要出手推攘,钟意竹自知不是对手,索性上前狠狠推了钟有彤一把。 在钟有彤的尖叫声中,钟意竹冷声道。 “你再不让他住手,我就叫村里男女老少都来看看你这副不敬亲长的跋扈模样,柳山村杂姓十五个,近三百人,只要有一人和刘府的人能扯上关系,你猜你的好事会不会传到刘家人耳朵里?” “赵大娘——”不等钟有彤反应过来,钟意竹便放开嗓子喊了一声。 钟有彤瞬间慌了神,尖声道:“你闭嘴!” “好了,都别吵了!” 直到这时,钟有荣才从侧屋出来,他装模作样地训斥了几句家仆,又转移话题道:“时辰不早了,还是先去二伯坟上看看吧,我们带了许多祭品来祭奠二伯。” 提起这个,钟意竹瞬间没了话,只是撇开头不再看钟有彤。 钟有荣警告地瞪了钟有彤一眼,转头吩咐下人准备带着祭品上山。 钟意竹的东西被放回了卧房,钟有彤也不再嚷着要住他的卧房,只是恨恨地看着他。 钟意竹视而不见,只是扶着娘亲一起往门外走去。 钟有荣和钟有彤只有两人,却带来了三架马车,其中有两架都是用来装祭品的。 这边钟有荣钟意竹一行刚上了山,那边柳山村里便传遍了这件事,都说钟家大手笔,祭品都按车买。 又闻说是钟老三夫妇要顾着家中生病的二老所以未能亲自前来,便让大儿子和已成人的三女儿代他前来尽孝,如今钟有荣和钟有彤赶了远路过来,刚到钟家歇下没多久便连忙上山,可见诚心。 村里人听了都竖大拇指,钟二老爷死后也风光,钟老三一家还是很重情义的。 又接着夸钟有荣年少有成,看着便有出息,夸钟有彤大方得体,又如此孝顺,身娇体弱的还赶了这么远路来祭奠长辈,真真是难得。 当时他们如何谄媚以为没有落魄的钟意竹,如今便怎么夸赞钟家两兄妹,更有甚者为了抬高二人去踩钟意竹夸,说要不是因为钟意竹当时“闯了祸”,人家兄妹二人这么有孝心,肯定当时就要跟着回来送葬的,也不至于让钟老二连个摔盆的后辈都没有。 陈小容忙完一天听了一肚子气回家,他又气又急地看着王平安:“你说裴兄弟到底哪天才回来?” 王平安也急,急的却和他不是同一回事。 以裴穆那脾气,若真回来撞见如今的场面,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与此同时,深山中,裴穆收紧绳索,牢牢地套住了走入陷阱的一头公鹿。 公鹿使尽了浑身的力气横冲直撞,可套住它的锁扣却打得极有技巧,它越挣扎便越收紧,到了最后,也只能力竭地瘫在地上。 确认公鹿挣脱不了后,他把绳索系在溪边的树干上,用竹筒打了水,准备在天黑前返回临时的落脚处。 他算了算进山的日子,也才不过第三日而已,竟不知为何觉得时间过得格外慢,往常他一进山便是八九日,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总归猎了活鹿没办法带着去狩猎,别的猎物不说,这头活鹿便能卖个好价,也算是收获颇丰,不如明日便下山。 裴穆闭上眼,脑海中却闪过一双漂亮含笑的桃花眼。 明日逮两只兔子再下山好了,他想。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要思考一下更新的时间先暂定晚上十一点哦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 第21章 这一晚钟意竹住在了钟家老宅, 他不放心孙芸娘,可若是在这种时候带孙芸娘回裴家住,简直是把把柄拱手送给钟家兄妹。 有了白天的那一出, 钟有彤没再找事, 卧房也重新让人收拾了一间出来,只是看着钟意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钟意竹全当看不见。 连晚饭两方都是分开吃的, 钟有荣兄妹吃的是家仆去镇上酒楼买回来的, 钟意竹吃的是娘亲做的饭,可娘亲做的饭再香, 如今他也是食不知味。 晚间,钟意竹回到卧房, 他依旧和之前一样把自己团到墙角,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窗缝处透进的一小块光亮发呆。 他想不明白, 钟有彤明明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是不满足?他们一家对他做出那种事, 又生生扭曲成另一种模样,甚至以此为由把他赶到了柳山村, 为什么钟有彤反而恨他至此呢? 早在他被送出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他的亲人,也从没把他当过亲人。 那时他沉浸在爹爹离世的伤痛中, 连恨都无力, 后面他和娘来到了柳山村, 虽每一步都难,也慢慢开始了新的生活,他也很少再去想府城的事。 可偏偏他们还不满足。 压抑的恨意像野火一般蔓延。 钟意竹一直在逃避这些堪称恶毒的想法, 最阴暗的时候,他甚至想过一把火烧了钟府,总归这些都是他爹爹挣下来的,凭什么让他们白白享用? 可理智却及时唤醒了他,若他真的那样做了,娘亲怎么办? 钟意竹闭上眼,他还有娘亲,不管怎么说,他要先护好娘亲过好之后的日子。 还有裴穆,裴穆帮了他,他不能把裴穆也牵扯进这些烂事当中…… 想到裴穆,钟意竹又忍不住悬起心来,深山里危险重重,情况多变,不知道裴穆这次顺不顺利,多久能够回来。 一夜难眠。 钟意竹早上起来时,钟家下人正在套马车,好不容易回来一趟,钟有荣钟有彤兄妹俩自然得去隔壁河边村的外家看看,才好彰显他们的孝顺。 钟意竹不知道的是,吴家之前之所以愿意乖乖还田,一个是因为他们去府城讨要到了别的好处,还有一个则是因为吴家有个不事生产的孙辈之前不知深浅曾经偷拿过裴穆陷阱里的猎物,被裴穆好一顿揍,吴家人口多,私下里叫了一群人想给裴穆一个教训,结果全都被收拾得哭爹喊娘,因为太过丢人,甚至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不敢往外说。 知道钟意竹和裴穆结亲后,吴家迅速熄了闹事纠缠的想法,反正也从钟老三这个女婿手里拿到了比那三十亩地更值钱的东西,没必要冒这个险。 吴家这些年能过上好日子,都是因为攀上了钟家这门亲,吴家人心知肚明,因此对钟有荣兄妹俩都是极尽讨好谄媚。 第28页 钟有荣是吴老汉吴老太带着儿子孙子亲自陪着,几个年轻的媳妇夫郎和未出嫁的孙女陪着钟有彤,所有人都不乏羡慕地看着她身上精致的首饰和罗衣,一叠声地夸她漂亮。 钟有彤在往常是最为享受这样的吹捧的,可如今她心烦意乱,连听着众人的夸赞也只觉得聒噪。 吃完饭返回柳山村的马车上,钟有彤含了颗香丸,拧着眉刻薄道:“当真是穷酸,一盘鸡都争着抢着夹给我吃,当我没吃过好东西不成?一顿席面没一个拿得出手的菜,就知道从爹娘这掏银子。” 钟有荣也觉得嘴里没味儿,安慰道:“村里能有什么好菜,总归几年都来不了一次,忍一忍等回城了我带你去海祥楼吃你爱吃的。” 听他这么说,钟有彤当即喜笑颜开地说了句好话:“还是大哥对我最好了。” 她转而又想起昨天在钟意竹那吃瘪的事,他们明天就要走了,若走之前不给钟意竹个教训,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她看向钟有荣,带着些撒娇的口吻:“大哥你能帮我办法教训一下钟意竹吗?我被他气得睡不好也吃不好,难受得很。” 钟有荣昨天虽然拉了架,却只是因为嫌麻烦,他本身其实是并不怎么把钟意竹一个小哥儿放在眼里的,如今被小妹软语相求,他随口便道: “这还不简单?等我们回去就跟祖母说钟意竹已经嫁人了,二伯母也没什么必要留在这边了,让人把二伯母接回去,到时候他在村里无亲无故,随便被那猎户打杀了也不会有人在意,这样你满意了吗?” 钟有彤眨了眨眼,有些兴奋地坐直身:“还是大哥聪明。”她想到钟意竹对孙芸娘的在意,只觉得这是最好不过的方法了,定能让钟意竹痛苦万分,只是还有一点…… “可我们接二伯母回去不还得养着她吗?让她白白占了便宜。” 钟有彤不情愿地拧着眉,却听钟有荣道:“你傻吗?接她回来一阵子就说她实在思念二伯,要去庙里长住给二伯祈福,直接便能送走了,她一个外人谁乐意养着?” “大哥说得对,合该这样!” 钟有彤眼睛放光,几乎能想象到钟意竹不敢置信的绝望模样,都怪钟意竹昨天非要跟她斗气,要不然她也不会做得这么绝,钟意竹要怪就怪自己吧。 · 趁钟家兄妹出门,钟意竹回了趟山脚下的屋子,见锁头挂着,没进门他就知道裴穆还没回来。 他四处看了看,想给裴穆留张字条,却也不知道裴穆看不看得懂,最后心神不定地回到了钟家老宅。 左右这两人明天就走了,按照裴穆进山前的说法,他最快也要明日才会回来才是。 钟意竹和娘亲一起做了午饭吃,见娘亲拿了绣绷出来,他才知道孙芸娘在接镇上的绣活做。 孙芸娘对上钟意竹惊讶的眼神,手上动作不停:“娘又不是七老八十两眼昏花了,难不成天天坐在家里什么也不做吗?有一门能赚钱的手艺自然要好好利用起来,别说了啊,娘有主意。” 钟意竹想说的话被堵了回去,半晌才“嗯”了一声:“那娘你要少做一些,仔细坏了眼睛。” 孙芸娘娴熟地分着绣线,笑着应了一声:“知道,小管家精。” 钟有荣兄妹回来时撞上的便是这样一副母慈子孝温馨和乐的场景。 钟有彤见不得钟意竹落到如今的地步还能过得这么惬意,谁也不知道,她恨钟意竹,除了那些明面上的争抢,还有一个她从来不曾给任何人说过的原因。 钟意竹什么也不用做就能得到钟老二和孙芸娘全心全意的爱,而她必须靠嘴甜靠撒娇才能去和兄弟姐妹抢夺爹娘和祖父母的喜欢和偏爱,凭什么钟意竹生下来就拥有一切呢?她偏要让钟意竹失去全部。 她脸上带着快意的笑,“二伯母如今竟是还得做这种活了,真是辛苦,等我和大哥回去,禀明祖父母和爹娘,早日把二伯母接回府,二伯母便不用再做这些了。” 钟意竹和孙芸娘闻言都是一怔,孙芸娘先皱起眉:“不必,我既已经来了柳山村,就留在这里陪着竹哥儿守着他爹就行,我不回钟府。” 钟有荣却摇了摇头,一副为了她好的模样。 “二伯母您这便说得不对了,虽然二伯走了,但是我们这些子侄还在,哪有让您孤身待在村里不接到身边赡养尽孝的道理,如今三堂弟已经嫁人了,您也不必守着他了,您便安心等着我们派人来接你吧。” 钟意竹看着这两个人的嘴脸,一股寒意从心底涌上,他竟不知道,他们会恨他到这个地步。 孙芸娘之前留在钟府没出来是一回事,如今他们故意这样,想也知道没有打什么好主意。 “若我不让呢?”钟意竹看向钟有荣。 钟有荣挑起眉,一副当家人的做派:“三堂弟怕不是忘了,你已经嫁人了,还想管我们钟家的事?况且我们从村里接二伯母回城是享福,你竟然阻拦,莫不是还想把二伯母留在村里跟你一起吃苦不成?真是不孝。” 钟有荣被肥肉堆出的双下巴颤了颤,自觉自己想出的这个方法好极了,钟意竹也没办法用不敬长辈压人,甚至他反对的话还会背上不孝的名声。 他正沾沾自喜,却突然发现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朝自己飞来,他慌不择路躲闪,正好和钟意竹砸偏的竹筐撞了个正着。 钟有荣哎哟一声捂住脸,怒不可遏地指挥家丁:“拦住他!给我拦住他!” 孙芸娘是钟意竹的底线,若他们只是冲着他来,或许他并不会这么生气,可如今两人为了不让他好过,竟然打算用孙芸娘作筏子…… 钟意竹气红了眼,拿起桌上的剪刀不管不顾地朝着钟有荣冲过去。 王顺一马当先就要伸手去抓钟意竹,耳边却突然传来风声,没等他转过头,他便砸歪了身子,整个人摔倒在地上,他头晕眼花地看过去,这才发现砸自己的竟是一只活兔子! 见鬼了? 下一瞬,那兔子受惊地往旁边蹦走,又精准地踢了他眼眶一脚,王顺惨叫一声捂住眼眶,半晌说不出话来。 其他家丁回过神来,兵分两路,一边要去拦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一边去拦钟意竹。 钟有荣兄妹这次出门一共带了五名家丁,包含王顺在内,他们分了三个人去拦裴穆,本以为多打少有绝对的胜算,却只是打了个照面就被撂趴在了地上。 裴穆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小时候跟着王叔学打猎,后来上了战场学杀人,他不快准狠地切人要害,飞上天的就会是他的头颅。 钟有荣眼见五个家丁眨眼间就被打倒,没人再能阻止钟意竹,他慌不择路地拉着钟有彤挡在面前,踉跄着往大门的方向跑去。 钟有彤的尖叫声卡在喉咙里,万分震惊加万分恐惧下,她竟失去了言语的能力,甚至连身体都控制不住,脑子里疯狂喊着快跑,人却留在原地。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这一刻她无比后悔,到底为什么非要找钟意竹的麻烦,明明她好好在府城当她的大小姐,而钟意竹早已今非昔比,坠入泥潭。 可她以为的那把刀却迟迟没有刺下来。 裴穆握住了钟意竹拿着剪刀的手,一只手环住他的腰,从身后把人紧紧制住,是桎梏,也是全然的保护。 “松手,听话。” 裴穆的嗓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钟意竹被怒火和恨意填满的思绪像是被吹开一个口子,他耳朵里渐渐有了别的声音,娘亲的哭声,家丁的哀嚎声,最清晰的是耳边熟悉的,有些低沉的男声。 裴穆的嗓音是从未有过的轻缓:“我帮你揍他们,松手好不好?” 察觉到钟意竹有所松动,裴穆果断把剪刀从他手里拿下来扔远,手里空下来,钟意竹也脱力地往后倒,整个人倚在裴穆怀里。 他脸色煞白地看向面前流着泪说不出话的孙芸娘,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差点杀了人后,连手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只比他大得多的手却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止住了他的颤抖,钟意竹的视线顺着相连的手望向裴穆,裴穆安抚地擦了擦他的眼睛:“乖乖待着。” 那边钟有荣原本想往院子外跑,却被裴穆踢了个花盆过去砸中背心,趴在门边没了声音。 裴穆松开钟意竹走过去,随手撕了块钟有荣的袍角塞进他嘴里,又拍了拍他的脸让他清醒过来。 钟有荣迷迷瞪瞪地清醒过来便对上裴穆黑风煞气的一张脸,顿时满脸惊恐地像头待宰的年猪一样挣扎扭动起来。 第29页 那边拳拳到肉的声音和钟有荣的被堵住了嘴的呜咽声传过来,钟有彤被吓破了胆,连叫救命都不敢,况且刚才钟有荣拉她挡刀,她回过神来既是愤怒又是寒心,哪还肯替他呼救。 “好了,别打了。” 钟意竹终是回过神,他不能让裴穆真把人打出什么问题来,否则裴穆定然会被钟家追究到底。 他快步往裴穆那边走去想拦人,裴穆却已经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停了手。 他擦了擦手起身,看出钟意竹的心思,便道:“放心,他身上肉厚,出不了事。” 裴穆把目光转向钟有彤,正要走过去,却被钟意竹拦住。 “算了,她经不住你打。” 钟意竹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看着院子里的一片狼藉,先过去把院门关上,才回到钟有荣身边。 钟有荣脸上涕泪混在一起,沾着泥土,恶心得让人不想多看。 钟意竹盯着他的眼睛,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是不是真当我不能拿你们怎么样?你记清楚,如果你们再敢来找我或者我身边任何人的麻烦,我就把你们在我爹刚死就把我送出去讨好府衙主簿的事贴满榕央府大街小巷,然后再一把火点了钟府,大家都别活了。” 钟有荣睁大眼,见了鬼一样看着他,钟意竹的语气很冷静,冷静得几乎不像在放狠话。 “反正钟府都是我爹挣来的,烧了正好给他陪葬,不过你们不配去见他,你们得跟我一起下地狱,谁也别想逃。” 不远处的钟有彤猛地捂住嘴,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人被逼到绝境会变成什么模样。 她丝毫不怀疑钟意竹说的是假的,可她已经后悔莫及。 她连哭都不敢出声,却还是被钟意竹突然扭头过来用视线锁住。 “给我娘道歉。”钟意竹冷冷道。 钟有彤愣了一下,对上钟意竹的眼神时才恍然惊醒,她猛地跪在孙芸娘面前,乱七八糟地哭道:“我错了二伯母,我错了……” 钟意竹拿开堵住钟有荣嘴的布,钟有荣却哭着连嚎都不敢嚎了,只怕招来一顿更狠的毒打。 他从小没受过罪,这样的一顿打对他来说已经让他痛怕了,他嘴里呜呜咽咽地说着不会再来打扰他们,让钟意竹放过他,又说是钟有彤恨钟意竹才找他出了那个主意,他绝对不会再这样做了。 钟意竹没再看他,也不想再听,他站起身看向裴穆,动了动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穆说:“走吧,跟我回去。” 裴穆拎着兔子来找人,又拎着兔子把人领了回去,顺便带走了孙芸娘。 到了这个时候,钟意竹也顾不上村里的闲言碎语了,他不可能把娘亲留在那里,也不愿意再跟那些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到了山脚下的宅子,裴穆让钟意竹和孙芸娘先回屋休息,他则是把兔子捆好放到灶房,想了想,又去抱了柴火回来准备烧水,哭了那么一通,擦擦脸总是要舒服些的。 灶屋门口突然传来动静,裴穆看过去,孙芸娘走进来,低声跟他道谢。 孙芸娘到现在还在后怕,若不是裴穆,今天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局面。 她不怕别的,只怕钟意竹受到伤害,不管是他被伤到还是他伤了人被送进官府,都是她接受不了的局面。 裴穆摇了摇头:“您不用客气。” 孙芸娘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接过裴穆手里的柴,在裴穆疑惑的眼神中红着眼轻声道: “你去陪陪他吧,他怕我担心,在我面前连哭都要忍着,你去或许会好一些。” 外面的天色在他们从钟家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变得极暗,明明才晌午,却暗得像天要黑了一样。 裴穆走进卧房时,透过窗户进来的光线只够他分辨出一个坐在床边的身影。 他点燃蜡烛,缓缓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蹲下。 钟意竹原本没有焦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哭,只是脸上有没擦净的泪痕,那双漂亮的眼睛也没有了别的神采。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他说。 裴穆想了想:“你会放火吗?” 钟意竹想过他会问自己和钟家兄妹的矛盾,想过他会问钟家送他去讨好人的事,却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见他不说话,裴穆又补充了一句:“放火烧房子,你会吗?” 钟意竹犹豫着摇了摇头。 裴穆缓缓道:“要提前把蓄水的缸砸破,用油浇透毡布,然后用火把点火,再把出路堵住,最好是选在大风天,多点几处,这样火势起来得才快。” “记住了吗?”裴穆说。 钟意竹眼里开始有泪光,他点了点头,又听裴穆问他:“想不想让他们兄妹俩永远不敢再来村里?” 钟意竹看着裴穆的眼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裴穆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有力地落下。 “放心,他们今晚走不了。” 外面轰然炸开一道惊雷。 暴雨倾盆。 ----------------------- 作者有话说:放心三房一定会打脸的,不过现在小裴和小钟还很稚嫩,要报复三房和两个老登只能选择自爆了,再给他们一点成长的时间吧~三房不会时不时出来恶心人的,这几章基本就是前半本的所有戏份了,主线还是我们小钟小裴努力生活过日子更多的不剧透了,大家友好讨论~ 第22章 钟家老宅, 钟有荣兄妹俩都被吓破了胆。 眼见有家丁在也保护不了他们,几个家丁根本不是裴穆的对手,可他们也不敢去找村里人, 钟意竹的威胁言犹在耳, 他们同样忌惮村里其他人知道钟意竹被赶来柳山村的真相。 钟有彤也顾不上在地上呻吟的钟有荣,她没受伤,回过神便一叠声地催促家丁去套车, 她要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王顺被她踢了一脚, 一瘸一拐地爬起来去了后院,钟有彤也连忙回屋收拾东西。 其余家丁把钟有荣扶起来, 也都跟着去收拾东西或去后院套车,他们不敢对主人家的事置喙, 只知道自己不是那男人的对手,身上还疼着也不敢歇, 恨不得赶紧离开。 只是天不遂人愿。 夏末天气变得极快,等他们套好车, 一场暴雨却拦住了他们出行的路。 豆大的雨点没多久便砸得天地间一片苍茫,连远山都隐在了雾里。 乡间道路泥泞, 这种天气若要硬走,马车陷在半路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钟家一行人不得不留在柳山村再过一夜。 钟有荣一直躺在床上哼哼, 村里只有个赤脚郎中,家丁冒着雨把人请来, 郎中仔细看过, 说没伤到筋骨, 都是皮外伤,养一养就能好,只留下瓶药油便离开了。 家丁帮他擦了药油, 他嘴里一直在不清不楚地骂人,一会儿说要裴穆好看,一会儿说要弄死钟意竹。 钟有彤在外间撇了撇嘴,真这么神气之前钟意竹在的时候怎么不说,现在逞威风给谁看? 晚饭是家丁让隔壁村户帮忙做的,雨势太大,也只能这样了,钟有彤本就没有胃口,又嫌饭菜难吃,只勉强塞了几口,钟有荣身上痛得厉害,也没多好的胃口,挑拣着把肉吃了便放下筷子。 一场骤至的暴雨模糊了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整个村子都早早地安静下来。 钟有彤白天受到了惊吓,这一晚也睡得不安稳,迷迷糊糊间,一阵冷风吹进了被窝,让她打了个颤,她翻了个身,一阵更强烈的冷风突然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卷进屋子。 她皱着眉睁开眼,脸上是带着困倦的不快,可当她回过身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的表情却猛地凝固在了脸上。 没有月光的夜晚黑得像墨,可大开的窗户和外面模糊高大的人影却被她清晰地感知到,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她。 天际突然闪过一道亮光,钟有彤在这一瞬间看清了窗外的人影,她的尖叫和闷雷同步响起,又被无情吞噬。 “啊!二伯!” 她连滚带爬地缩到离窗户最远的墙角,害怕到完全控制不住颤抖:“二伯别吓我,求你了,别吓我……” 耳边安静到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和外面的雨声,可她却能感觉到,窗边的那个东西一直用那双红色的眼睛死死地锁着她,这无疑让她更加毛骨悚然。 她崩溃地哭喊道:“我什么都没做!二伯你要索命就去索祖母的命!家里的事都是她决定的,和我没关系!” 又一道闪电划过天边,钟有彤在这短短的片刻看清了让她目眦欲裂的一幕—— 二伯满脸的血混着雨水,像流不尽的血泪,正在沿着窗户往里爬,扭曲的动作全然不似活人。 第30页 她原本因为二伯生前良善好性子,心里抱了一点点希望,二伯或许会放过她呢?如今却是知道绝无可能了。 活命的本能让她下意识起身逃跑,她尖叫着冲出门去,侧屋出来便是院子,她一边喊着来人一边不停地回望身后,浓稠的黑暗包裹住她,让她在这不大的院子里竟迷了路似的。 不断落下的雨水淋湿了她,她脚步沉重,几乎难以支撑身体。 四下无一人应答,汹涌而来的恐慌让她感到绝望,又一次回头时,她眼睁睁看着二伯从她的卧房出来,手里竟凭空多了一条铁链。 钟有彤腿软地跌倒在地,听着铁链拖在地上渐渐靠近的碰撞声,崩溃地尖声喊了起来。 她知道二伯这是显灵来给孙芸娘母子报仇来了,可她还没活够,她不想死,那些送钟意竹出去的主意又不是她出的,凭什么是她来承受? 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着爹娘爷奶对钟意竹做的事下的狠手,桩桩件件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可冰凉的锁链还是绕上了她的脖颈。 钟有彤整个人绷到了极致,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那边钟有荣被钟有彤的尖声叫喊惊醒,龇牙咧嘴地坐起身来想查看情况,却先听见钟有彤在“认罪”。 眼见她大着嘴巴把钟家那些隐秘的事一句句吼着说出口,他也顾不上身上的痛了,骂骂咧咧地走到门边打开门,嘴里的话却在见到外面场面的一瞬间被生生掐断。 钟有彤脖子上缠着锁链倒在地上没了声息,而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熟悉的身影,分明是已经死了两个月的二伯。 厉鬼索命……他脑海里蹦出这几个字,却因为太过恐惧,连正常发声都不能,卡了半晌才惊喊出声,“鬼!有鬼啊!” 下一瞬,“二伯”循声看了过来,钟有荣看着他满脸的血一阵眩晕。 他软了膝盖跪地求饶,不要命地一个劲磕头,可那双眼熟的鞋和袍角却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冰冷的铁链缠上脖颈,钟有荣尖叫声卡在嗓子眼里,□□湿热的同时,他也一翻白眼晕了过去。 雨还在下。 隔壁赵大娘家院子里,起夜解手的巧珍满脸惊悚地捂住嘴,手也不解了,连忙撒腿跑回了屋子。 她瑟瑟发抖地把自己裹进了被窝,身旁的汉子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我听隔壁似乎有人在喊,怎么了吗?” “不知道。”巧珍低低地应了一句,连牙齿都在打颤。 汉子也没仔细分辨,得了这么个答案便继续扯起了呼,留巧珍在旁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大早,钟家几个家丁睡醒起来就在院子里发现了晕死过去的钟家兄妹,惊得连忙叫人去请郎中。 那边郎中还没请来,钟有彤先醒了过来,她猛地坐起身,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才又哭又笑地喃喃着:“我还活着,还活着……” 家丁们不好进她的闺房,都守在外面,她疯疯癫癫地自言自语了一阵,外面的天色亮起来,她也有了底气,对着外面的人发脾气道:“你们都死了吗,昨晚我喊了半天没一个人来?” 外面的家丁却是面面相觑:“四小姐,我们昨晚没听见你喊人啊。” 钟有彤想着昨晚似梦似幻的一切,低头看了眼自己浸着泥水的衣裙,倏然在衣摆上看见几颗溅开的血滴,一股寒气从心头涌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尖叫了一声,起身便开始换衣服,恐惧得连音量都控制不住:“现在就套车走,快!” 钟有荣那边的情况也和钟有彤差不多,他醒来便一直在说有鬼,催着要走,被家丁拉着跑来的郎中听了满耳的胡言乱语,又见两人怎么都不配合看诊,只能对王顺说二人大概是撞邪了,让他去找神婆看看。 钟家兄妹来的时候风风光光,走的时候却神神叨叨像被狗撵似的,村里人听老黄头说起都还觉得诧异,他们柳山村这几年安安生生的又没人横死,能撞什么邪? 昨晚暴雨担心冲散刚插好的秧苗,村里人只闲说了几句就各自去了地里忙活,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等到太阳高起来,众人回家过午,赵大娘却突然来到了村口的大榕树下,神神秘秘地道:“我知道钟家兄妹昨晚到底撞了什么鬼。” 众人一听,顿时好奇地围了过去。 · 山脚下。 放晴的天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暖暖的金。 钟意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床前,守着床上正在补觉的人。 裴穆连睡着的时候眉眼间都不舒展,锁着很深的仇怨似的,明明是很好看的长相,却硬生生被脸上的戾气拖累,让村里的姑娘小哥儿连看都不敢看。 可就是这样看上去冷冰冰硬邦邦的一个人,在悬崖边缘坚定地拉住了他,又为了帮他出气,在湿冷的雨夜里穿上他爹的旧衣裳去扮鬼吓人。 裴穆从一片沉沉的梦中睁开眼,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身旁有人。 他转过头,正好对上钟意竹看过来的视线,钟意竹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他未完的梦:“你醒啦?” 裴穆眨了眨眼,刚睡醒,他嗓子有些哑:“怎么守在这里?” “娘不让我干活,让我进来陪着你。” 裴穆听着他又轻又软的语调,突然觉得就这么躺着什么也不干似乎也是一件难得的逍遥事。 他看着钟意竹眉心浅浅的褶,很快便猜出他有心事:“在担心什么?” 钟意竹想了想:“要是他们去镇上或者城里看郎中,会被识破下药的事吗?” 昨晚裴穆的计划说来很简单,他在钟家人的吃食里下了少量的迷药,能让钟家兄妹脑子不太清醒,这样便能让闹鬼的事更真,也能避免两人辨出他和钟二老爷的不同之处。 给家丁那边的药则是正常的量,可以让他们昏睡不醒,一觉到天明。 这个计划的前半部分都很完美,不管是时机,天气,还是钟家老宅这个地点,以及两兄妹想对他下黑手的前情,对于“闹鬼”这件事的出现都是促成的契机。 可却还是有一个万一—— 因为时间仓促,裴穆用的药是平日里猎户用来布置陷阱迷猎物的,用到人身上的效果是未知的。 钟意竹昨晚思维呆滞,没想到这一层,今天回过神来后却是忍不住担心。 若钟有荣和钟有彤找的郎中妙手神断,诊出他们中了药,那这一切就都功亏一篑了。 裴穆却笃定地道:“不会的。” “我给他们下的药量极少,村里的老黄头没那个本事分辨,等他们去到城里找到大夫,早就诊不出来了,除非有吃食的残渣辨认做对照。” “至于家丁那边,他们自己都没诊出问题,又怎么会想到让大夫去看家丁?” 钟意竹听他这么说,高高悬了半天的心也轻飘飘落下来,他凑到床沿上,把下巴搭在叠起的手臂上,软乎乎地夸了句。 “你想得真周全。” 裴穆忍了忍,嘴角却还是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钟意竹在一旁看着裴穆舒展的眉眼,他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出口,裴穆是怎么知道兽用的迷药在人身上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他那样有把握,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亲自试过药量。 钟意竹不忍去想那样的可能性,却又猜到那大概就是唯一的原因。 村里人都说,裴穆生下来便克死了亲娘祖父,不受亲爹待见,整天吃不饱饭,东家摸西家捡,有一次他饿得受不了,吃了王猎户下给猎物的饵,昏死过去,裴木匠和田氏第一时间便找上门去想讹钱,王猎户却说他下的只是迷药,不是毒药,裴穆没多久当真清醒过来,两人这才作罢。 钟意竹见识过村里以讹传讹的威力,第一次听说时以为这是有人瞎编的。 他宁愿这是瞎编的。 钟意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裴穆的被子角,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裴穆,我以后会好好学做饭,给你做好吃的。” 裴穆看了他很久,摇了摇头。 “你不用学这些。” 钟意竹看向他,裴穆说:“明天我带你去松云县。” ----------------------- 作者有话说:小钟:为爱下厨! 小裴:我我我觉得要不还是我来做吧 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谢谢喜欢这本文的所有朋友,没有你们的支持我大概很难坚持日更,谢谢 第23章 村口大榕树下, 赵大娘压低声音。 “钟家昨晚确实闹鬼了,我那儿媳巧珍半夜起来解手亲耳听见的,如今被吓得起了热, 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第31页 村里人是知道巧珍性子的, 老实又胆小,这样的人嘴里说出的话自是可信,有那急性子的连忙追问。 “到底是闹什么鬼你倒是说啊, 别到时候闹到其他家, 弄得村里不安宁,还得早早地请人来驱邪才是。” 赵大娘别了别头发, 高深莫测地道:“依我看驱邪倒是不用,人家冤有头债有主, 债主已经跑了,当是不会再出现了。” 众人面面相觑, 这……债主,不会是说钟家兄妹吧?可他俩来村里不过两天, 能惹到什么冤魂厉鬼? 等到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赵大娘才慢慢开始讲述。 “大伙儿都知道, 钟二老爷在府城身故,钟家小哥儿送灵回村, 之后便被留在了柳山村,那时钟家家仆传出话来说钟家小哥儿是闯了祸事才被送来村里。” 赵大娘顿了顿, 才道:“其实根本不是这样, 钟家小哥儿是因为不愿意被钟家人送去讨好府衙的主簿大人, 因此才被送回村的!” “嚯——”众人听说的版本一直是钟家小哥儿惹下祸事连累其他人要帮忙擦屁股,因此钟家其他人才没能来送葬,谁也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颠覆性的反转。 “你们想想, 亲爹刚死就被逼成这样,这得是多大的仇怨?况且村里谁都知道,钟家靠着钟二老爷发家,就算钟老三这些年也跟着一起打理生意,哪有亲哥刚出了事就这么对待侄哥儿的?人家小哥儿又不会分他钟家家产,他们受了钟二老爷的拉拔,合该好好地找一户人家厚厚地随份嫁妆让人出门子才是,他们却做出这种事来,还转头给钟家小哥儿扣了口黑锅坏他名声,仇人也不过如此了。” 其他人都有些没回过神来,前日钟家兄妹来祭奠钟老二,他们还在夸两人孝顺,三房也厚道,谁知背后竟是这样的龌龊,有人还不敢置信地问了句:“你说的这些可有依据?莫不是在编故事哄我们?” 赵大娘当即便不高兴了,她信誓旦旦道:“这些都是钟家那四小姐亲口说的,巧珍听得真真的,哪会有假?那四小姐傻了不成造谣污蔑自家名声?” 说到这里,众人对那厉鬼的身份也都心里有数了,赵大娘舔了舔说干的嘴唇,像是怕惊扰了谁似的,把声音压得很低,大白天的,硬是营造出一种森森鬼意。 “那钟家四小姐一直在叫‘二伯别杀我’,钟家那大少爷也是一个劲地叫着‘二伯’磕头求饶,巧珍还听见了铁索的声音,昨晚那场雨来得那样急,焉知不是钟二老爷为了留住两人设下的?” “嘶……”众人听她这么说,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大太阳下,硬是生生打了个寒颤。 众人都想起昨日钟意竹和孙芸娘从钟家老宅离开的事,钟意竹面带泪痕,孙芸娘脸色也极差,昨日还有人说闲话,觉得莫不是钟意竹和钟家兄妹闹了起来,人家特意来祭奠他亲爹,他们娘俩却连待客的礼节都懒得做,当真是不体面。 可如今看来,怕不是两人又受了欺负才是,所以才惹得钟二老爷震怒报复。 只是终究是钟家二老爷心善,没真要了他们的命,只是给了个教训。 众人都唏嘘不已,三房恶毒,钟老太和钟老汉也是两个糊涂的,钟二老爷泉下有知,不知该怎么后悔拉拔了这一家子呢,只是可怜了钟家小哥儿,原本好好的富贵命,竟经历了如此坎坷,最后却只能嫁给裴穆那煞星,怎一个惨字了得。 赵大娘讲完这个惊天秘闻,神清气爽地听着乡亲们咒骂三房和那对兄妹,村里人都夸那钟四小姐,可她听得真真的,钟有彤对着下人说她家给做的饭菜是猪食,气得她想骂不敢骂,钟家带着家丁,她怕被找麻烦应对不了。 今早她听钟家忙忙乱乱地走了,还低低咒骂了几句,回头却见巧珍的神色实在不对,一番追问下才知道昨晚竟发生了这种事,连忙忙完手里的活计就紧着来当现眼包了。 大榕树下的人好一番讨论,嘴巴毒的早已翻来覆去把三房一家骂了个七零八落。 有那实在害怕鬼神的,颤颤巍巍地问了句:“那钟二老爷应当不会到处吓人吧,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也是被三房的人误导了才以为钟家小哥儿不是个省心的,可别拿我们开刀啊……”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尤其是那说过钟家小哥儿坏话的,赵大娘想起之前她坑了钟意竹的钱,又骂过他家吃肉的事,顿时后心也是一阵凉意升起。 她强撑着面子说了句:“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便急忙转身离开了。 得回去问问巧珍,那钟二老爷昨晚可有要来吓她的意思,不行的话怕是得去找隔壁村那算命的来驱个邪。 晚些时候,钟意竹跟孙芸娘一起回钟家老宅打扫收拾,一路上,不少村民都跟他们打了招呼,还有人跟他道歉,在他面前狠狠骂了三房一顿,说他受苦了。 原本不过一刻钟的路程,两人硬是走了快半个时辰才到。 老宅的院子里一片狼藉,钟有荣一行人走得仓促,还落下了不少东西,钟意竹和孙芸娘收拾出来后,钟意竹找了个篮子装起来,拿着往赵大娘家走去。 赵大娘原本便在院子里张望,见钟意竹出来,连忙装作正在忙着干活的模样,直到听见钟意竹在院门口叫她。 她看过去,脸上多少有些心虚,钟意竹却把手里的篮子拎起来递出去。 “多谢赵大娘和巧珍嫂子帮我澄清谣言,这些东西是我堂哥堂妹留下的,不知道有没有你们用得上的,算是谢礼。” 村里没有嫌弃剩菜旧物这一说,能用上的都是好东西,更别说是府城来的钟家兄妹落下的,拿出去送人都是抢着要的。 果然,听钟意竹这么说,赵大娘立马挺直了腰背,眼睛也放光了,她擦了擦手连忙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用得上用得上,竹哥儿真是客气了。” 有钟意竹这句谢在,她也不怕鬼上门了,更是在心底打定了主意以后不招惹他家,她看篮子里不光有吃食,甚至还有一件布料极好的衣裙,更是心花怒放,连忙叫儿媳巧珍过来收进去。 钟意竹看着巧珍,再次道了句谢,巧珍看了他一眼,又垂着眼摇了摇头,说了句不用谢,接过篮子回了屋。 很快,巧珍把腾空的篮子拿出来还给钟意竹,钟意竹婉拒了赵大娘客套的留饭,提着空篮子回了钟宅。 昨晚裴穆弄那一出的目的是为了给钟有荣两人一个教训,让他们不敢再踏进村子,至于会不会有人听见什么并传出去,这并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孙芸娘不想让人知道钟意竹曾被送出去的事,虽说钟意竹没让人得手便刺伤对方被退了回来,可传出去又会变成什么样呢?不管对女子还是小哥儿,名节都是天大的事,钟意竹却觉得那是钟家人的罪证,只要裴穆愿意相信他,那他便没什么好怕的。 只是他们都没意料到的是,这件事确实被人听到了,也确实传开了,可关于钟意竹被送出去的事却像是被人刻意模糊掉,改成了钟家有这个打算钟意竹却宁死不从。 这样一来,钟意竹的名节不会受到诟病,钟家的恶行却依然昭彰。 钟意竹想来想去,只有可能是因为巧珍。 巧珍帮他隐去了这一节,所以在赵大娘的讲述里这件事才会是这样的模样。 昨晚钟有彤说了什么他理应是不知情的,所以他没办法就这件事单独感谢巧珍,但只要他一直记得,总会有机会报答的。 钟家闹鬼的事在村里传得轰轰烈烈,最心虚害怕的莫过于张桂花柳夫郎等人家,尤其是张桂花,连着母子俩一起造谣,若说村里谁得罪两人最狠,非她莫属。 看不惯她的人家都让她晚上睡觉小心些,别被索了命去,张桂花嘴上骂回去,心里却是止不住地发慌,天还没黑,她便收拾了包袱打算毁娘家住几日避避风头,她人都不在柳山村了,总不能还找上她。 至于张铁牛,他为了面子不愿意跟着张桂花走,到了晚上却是缩在被子里怕得发抖,几日下来,眼袋都快掉到了下巴,足见心虚。 …… 钟家兄妹离开柳山村的第二日,便是裴穆说要带钟意竹去松云县的日子。 这日一早,两人就起来收拾行装,简单吃了点东西,就一起出了门。 村民们平日里需要的东西大多在垂柳镇就能买齐,需要去到松云县的时候很少,因此村里没有直接去松云县的牛车。 要去松云县,要么走着去,要么先坐牛车去垂柳镇,再从垂柳镇坐车去松云县,不过因为垂柳镇的方向和松云县是岔开的,这样做不过能少费些腿脚,花费的时间却是差不多的。 村里许多人都是恨不得把一个铜板掰成两个用,连去垂柳镇的两文车钱都舍不得,宁可走着去,更别说做出花钱绕路这种冤枉事了。 第32页 裴穆腿长走得快,就算带着猎物也都是走着去的,今日却出门就带着钟意竹往村里停牛车等客的地方走,钟意竹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裴穆往哪走,他便跟着走。 垂柳镇今日没有大集,赶早的人少,牛车上如今还空着,赶车的老张还是头一遭见裴穆来坐车,有些稀罕,见他牵着头活鹿,眼睛也跟着睁大了。 乖乖,这得值多少银子。 村里人不都说裴穆打猎挣不到几个钱,这是撞大运了不成? 裴穆带着鹿,还拎着筐,多占了位置,老张有些犹豫要不要跟裴穆说要多收钱,不说亏了,说了怕得罪煞星。 那边裴穆却先开口问道:“送我们去松云县,你收多少?” 老张一怔:“就你们两人吗?包车?” 裴穆点了点头:“送我们到那你就能走,不用等,你可以回垂柳镇继续拉人。” 老张在心里算了笔账,也不敢多收,报了个实价:“二十文,你看如何?” 裴穆点了头:“走吧。” 两人一鹿上了车,老张一扬鞭子,赶着车往松云县的方向驶去。 身后的两人小声说着话,老张心里啧啧,他这车一年都不见得有一人来包一回,都说裴穆穷,出手却这样大方,想来也是因为好不容易猎了只野鹿急着去卖个好价钱。 马上就要立秋,早晚的天气都带了凉意,牛车在乡道上跑起来,钟意竹对着手哈了哈气,裴穆余光注意到,侧头问他:“冷?” 钟意竹摇了摇头:“还好。” 裴穆往前坐了坐,替他挡风,想了想,又从背篓里拿了两张皮毛出来,把他的手严严实实地裹住。 他今日把之前攒的皮毛都带了出来,等入了秋,铺子里和各家府里就要开始制冬衣了,如今的皮毛是最好出手的时机,价钱也能给得不错。 钟意竹两只手被包成个棒槌,袖口也被严实地扎了起来,暖和倒是极暖和,他揣着手扭头看着道路两侧的风景,心底忍不住还是有些忐忑,不知道今日他的香丸生意能不能开张 两人出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到了松云县却已是人声鼎沸。 街上的铺子大多都开了门,早起的食客已经吃完了早食,有的正沿着街边慢慢溜达,有的却是行色匆匆要去上工。 街道宽阔,各色店铺林立,经过某些铺子时还能看到商队正在装货,果真是比垂柳镇繁华热闹了数倍。 钟意竹拎着篮子,先跟着裴穆去了趟酒楼卖鹿,又去布坊卖皮毛。 入秋正是滋补的好时候,裴穆这个时机择得好,两样东西都脱手得很快,从布坊出来,他清空了竹筐,便甩到肩上挎着,顺手接过钟意竹手里的篮子,辨认了一下方向,道:“跟我来。” 松云县水运发达,西市临近码头,极为热闹。 钟意竹没有急着租摊位,先逛了一圈,才选了个邻着首饰摊的摊位,向胥吏交了八文的地铺钱,划了摊位,领了号牌。 裴穆不知从哪搬来一张桌子,钟意竹从篮子里取出一张用各色布头拼出来的花布垫在桌上,然后把装香丸的瓷瓶拿出来,又摆了几个手掌大的竹编小簸箕,铺上布,再把香丸倒上去几颗。 旁边首饰摊的摊主原本还在好奇地看着这对小夫夫,不知道两人是打算做什么生意,见钟意竹这么细致地一摆开,顿时来了兴致,凑过来搭了句话。 “哟,你们这是卖的香丸?” 钟意竹点了点头,笑着应了一句:“正是,这位老板也是爱香之人?” 开口带笑总是让人心生好感,那首饰摊的摊主笑着摆了摆手:“说不上,说不上,只是见过旁人卖罢了。” 钟意竹一边说着话,手里的动作也不停,他把香丸在前面摆好后,又在后面铺了块素色的布,再把之前做的香囊一个个摆开,整个摊位看上去别致又好看。 旁边的首饰摊摊主原本已经收回了目光,总归不是卖一类货品和自己抢生意便好,此时见状却是忍不住连连瞥了好几眼,怎么人家的摊位就能摆得那样好看呢…… 钟意竹回过头看了裴穆一眼,裴穆也正在看着他。 钟意竹走上前,往裴穆的腰带上系了一个香囊,他迎着裴穆疑惑的目光笑了笑。 “自家卖的东西,哪有自己都不用的道理。” 裴穆垂眼看着自己腰间的香囊,鸦青色的绸面,上面绣了辟邪的五毒图,针脚细密,图案鲜活。 另一边,钟意竹看着自己的摊位轻轻吐出口气,对着人来人往的街市叫卖起来。 “卖香丸,榕央府时兴的香丸,各种香味都有——” 钟意竹说话的声音好听,这样高声叫卖也是好听的,他这脆生生地一开口,顿时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呀,这个摊子真别致!” “香丸是什么啊娘?好吃的吗?” “阿姐阿姐,我们去看看那个香丸,说是榕央府时兴的呢。” 很快,钟意竹的摊位前就围了好几个人。 之前钟意竹逛集市的时候数过,集市上有三处卖香丸或其他香品的摊位,松云县对香品的欢迎程度显然要比垂柳镇高得多。 钟意竹问过价后便把自己原本定的价往上提了提,提到了二十三文。 第一个客人是个打扮富贵的漂亮姑娘,见她好奇地扫视着桌面,钟意竹伸手示意了下:“姑娘可以端起来嗅闻,看看是否有你心仪的味道,这一种香丸是桃香味的,气味清甜,和姑娘的气质很配。” 那姑娘先是闻了闻他说的桃香味香丸,接着又把别的都端起来闻了一遍,她表情有些惊喜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二哥,我怎么觉得这小摊子的香丸比刘家香铺的还好闻呢?” 少年笑了笑:“你说是便是了,喜欢哪个?二哥给你买。” 两人连价格都不问,显然是不缺钱的主,姑娘笑吟吟地选了两个,临走时还问了句钟意竹是不是一直在这里摆摊。 钟意竹如实答了还不确定,姑娘还颇有些遗憾。 “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去榕央府的时候帮你带一些就好了,叹什么气?” “你之前又不是没有给我带过,可我更喜欢这个嘛。” “好好好,我们就来这里买,人家说了还不确定又不是不来了……”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钟意竹这边却是顾不上因为刚卖出一单就有回头客惦记而心喜,那姑娘刚走,他便又连忙招待起新的客人。 他做的香丸比他想象中要受欢迎得多。 西市繁华,这个漂亮的小摊位很快便吸引了不少人。 钟意竹忙着给询问的客人解答,端起陈列香丸的容器请大家嗅闻,又仔细地给客人介绍什么样的香适合什么气质的人佩戴,送礼要送哪一种才合适。 他完全忘了自己担心香丸卖不出去的忐忑,也丢掉了经年被贬低否定而生出的不自信。 他会耐心地讲述那颗香丸的类型,也熟知一颗香丸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多久会香味淡化直至完全散光,同样洞悉每一颗香丸在每一个阶段的味道。 裴穆站在后面静静地看着钟意竹忙碌的背影。 他恍然意识到,钟意竹永远不会是被人抓住观赏的漂亮鸟雀,即使被短暂困住,他也终有一日会挣破桎梏腾飞。 他和钟二老爷一样,聪明,善良,天赋异禀。 他只是暂时落于困境,却不代表他会终生都困在这个小山村里。 等到他羽翼丰满,便是他该离开的时候。 ----------------------- 作者有话说:别感慨了哥,我们小竹要忙死了你倒是去帮忙啊 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sorry今天家里停电了一整天真的力竭了 第24章 “裴穆!” 钟意竹有些忙不过来, 想叫裴穆过来帮他收钱,他回过头见裴穆似乎正在走神,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裴穆回过神走上前来, 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钟意竹把钱匣递给他, 眉眼弯起:“你在这里替我收下钱好吗?” 裴穆应了一声接过钱匣,却突然发现原本热闹的小摊铺前变得有些安静。 他生得高,面相又凶, 来摊子上买香丸的多是姑娘小哥儿, 妇人夫郎,见他杵在旁边, 都有些拘谨起来。 钟意竹拉着裴穆的衣袖,大大方方地对着众人笑着介绍:“这是我夫君, 陪我来摆摊的,各位别担心, 他不凶人的。” 裴穆抿着唇角不说话,只当自己是哑巴, 只是细看耳根却有些红。 有位妇人眼尖地看见了裴穆腰间的香囊,好奇地问了句:“小哥儿这里也有适宜男子佩戴的香丸?” 钟意竹笑了笑:“这次没有, 下回便有了。” 第33页 他箱子里常用的香料能制出来的自然是他自己偏爱的香味,时下男子佩香大多偏向冷香, 他平常也会制,不过之前做了都是送给爹爹, 他剩下的余料也只够做出送给裴穆的那一粒。 其他人也被他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 问起他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钟意竹长得好看, 天然便比别人多了份讨喜,他又笑吟吟的,说话也好听, 最重要的是他卖的香丸确实深受姑娘小哥儿喜欢,因此客流一直络绎不绝,连他搭着卖的香包都卖得不错。 钟意竹把摊位选在首饰摊旁边,原本是想借首饰摊的客流,没想到后面却成了他给首饰摊引流。 首饰摊的老板笑得合不拢嘴,不仅主动提供了一个矮凳让裴穆坐下免得吓到客人,还在两人卖完香丸准备收摊时主动问及他们下次多久来摆摊,他可以帮他们占位置。 经过今日,钟意竹又增添了许多信心,这门生意他应当是做得的。 他想了想,制香和阴干窖藏都要时间,起码也要七日后,他和裴穆商量了下,才应道:“我们九日后乞巧节那天会来,那天的摊位怕是异常抢手,若龚老板能腾出手来帮忙占一个,我们自然感激不尽。” 一起摆了半日的摊,两方也都交换了姓名,首饰摊老板姓龚,行四,家就在城内,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理当是已经成家立户了,钟意竹到底是小哥儿,不便告知全名,只说叫他竹哥儿便好。 他们今日来得还算早,因此才能选到一个还算不错的摊位,可过节的时候不同,许多摊铺在那一日赚到的钱便能抵平时许多日,他们离得远,除非半夜赶路过来占位,不然想也知道,等他们到了怕是只有边角的位置能选就不错了。 龚老四爽朗,挥了挥手笑道:“放心,这一片我熟得很,你们只管来,我定给你们占好了。” “一言为定。” 钟意竹把东西都收进篮子里放好,他绣的香囊还剩了一些,下次他便不打算绣了,他的绣活不出挑,若不是搭着香丸怕是根本卖不出去几个,还不如问问娘亲要不要绣一些来卖,当是比娘亲去接绣活赚得多些。 那边裴穆也把借的桌子还了回去,两人没急着离开,又转了一圈来到了西市靠里的一条街。 这边的摊位便比外面随意得多,许多东西都是堆在地上或是装在大木箱里,这里是行商出货的地方,不怎么接待散客,基本都是城里的商铺老板或管事来进货。 钟意竹从街头走到街尾,因着他是个小哥儿,那些摊主都不怎么愿意搭理他,还是看到裴穆黑风煞气地跟在他后面,才勉强回两句话。 了解了各家的香料种类和价格后,钟意竹很快便有了成算,回头时目的明确地去了几个摊子,买齐了自己需要的香料。 两人来时还是早上,从西市出来时日头却已经偏西了,好在中午吃的是裴穆买回来的肉馅包子,还算管饱。 裴穆正在盘算着现在坐牛车到垂柳镇不知还没有回村的车,得去车行找人问问才是,便听跟在他旁边的钟意竹问他:“裴穆,你之前是不是都是走路过来的?” 裴穆侧头看了他一眼,应了一声。 以今早老张见到裴穆的惊讶劲,并不难猜出裴穆从前应当没去坐过村里的牛车,早上大概只是为了迁就他。 钟意竹说:“那我们走回去吧。” 裴穆顿了顿:“你知道回去要走多久?” “多久?” “两个时辰。” 钟意竹想了想,问道:“两个时辰是我的脚程还是你的?” “……你的。” “那走吧。”钟意竹说,“我觉得我可以的。” 裴穆沉默了一会儿,倒是没反对,只是把他手上本来就没什么重量的空篮子也接了过去。 “走吧。” 两人很快便出了城门,再走出去一段后,路上便几乎没有其他同行的人了。 钟意竹脚步轻巧地跟在裴穆身侧,想到今天如此顺利,忍不住眉眼都带上了笑。 没了街道上时不时投过来目光的行人,他整个人都显得活泼许多。 他跟裴穆说起下一次出摊的计划,说起要做哪一种香丸,说到高兴处还会拉住裴穆的袖子问他觉得怎么样。 裴穆往返过这段路很多次,每个季节,白天或夜晚。 春日百花茂盛,夏时蝉鸣扰人,秋日风卷落叶,冬日枯涩萧索……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沉默地经过,四季的轮换对他来说只是时间的刻痕。 可如今他却突然觉得,若是身旁一直有一个这样的人在,似乎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得生动起来。 “嗯?怎么不说话?你觉得不好吗?”钟意竹没得到回答,往前探过身去看裴穆的表情。 裴穆微微低头和他对上眼神。 “我觉得很好,你放手去做便是。” 钟意竹慢慢收了笑,歪头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裴穆,你和我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一样。” “我从小就听他们说,小哥儿怎么会辨别香料,说小哥儿怎么会制香,说小哥儿怎么会做生意……我好像什么都不应该会,我会了也是错的。” 所以他从始至终都只把制香当做他的喜好,他从没觉得他厉害,更从未想过以此为生,直到爹爹突然亡故,一切都惊逢巨变。 他踟蹰忐忑,想用自己擅长的技能谋生却止步不前,是裴穆跟他说他可以,是裴穆在背后支撑着他走出了这一步。 裴穆拧眉听完钟意竹的话,忍不住骂了一句:“说的什么狗屁。” “让他们去北方看看,苦水城的女子小哥儿哪一个不能拿起兵器对敌?男子能做的,女子小哥儿有什么做不得?” 钟意竹眨了眨眼,像是怔住了,半晌才问:“真的吗?那苦水城的女子小哥儿是不是也能顶门立户做生意当老板?” “自然能。”裴穆看向钟意竹,“你也可以。” 钟意竹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受到的震撼,他从小的见闻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他相信裴穆是不会骗他的。 他小时候跟爹爹说,他要变成像爹爹一样厉害的香铺老板,爹爹却笑着告诉他,赚钱养家是男人该干的事,小竹哥儿只要开开心心的就好。 那时尚还懵懂的钟意竹乖乖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钟意竹笑着对上裴穆的目光,眼睛亮得像苦水城夏日夜晚的星河。 第25章 从松云县回村的路很长, 比钟意竹之前走过的路都要长。 最后一丝天光散去的时候,两人才终于回到柳山村。 钟意竹白天摆摊的时候就站了半日,又走了这许久的路, 哪怕他的体质比起刚来村里那会儿已经好了许多, 这一通下来他还是有些吃不消。 裴穆让他先进屋休息他也没反对,坐在椅子上缓了好一阵子,才觉得手脚身体都重新变成了自己的。 他揉了揉依旧酸痛不已的腰, 起身来到灶屋, 裴穆已经生了火,正在烤包子。 还好裴穆有先见之明, 出城时顺带买了一兜包子,不然他们现在还得现做晚饭, 等吃上都不知要到几时了。 裴穆翻着包子,抬头看他:“饿了?” 钟意竹摇了摇头:“还好。” 灶屋的烛火昏暗, 灶膛里火红的光跳动着映在裴穆脸上,外面很黑, 只有他身旁的一小方天地是亮着的。 钟意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裴穆旁边陪着,鼻端是包子皮被烘烤出来的焦香味, 他咽了咽口水,手里便被塞了个碗, 一个烤得焦黄的包子落在碗里。 “吃吧,小心烫。” 钟意竹小心吹了吹, 拿起包子没却先咬, 他掰了一半喂到裴穆嘴边:“喏, 你也吃。” 裴穆动作一顿,垂眼看向嘴边的包子,和拿着包子的那只手。 火光映照下, 纤细白皙的手指细腻得像暖玉,连指甲盖都透着漂亮的粉。 他没什么表情地张嘴咬住包子边叼起来,用手背扶了下,整个塞进了嘴里。 钟意竹吃东西秀气,自己拿着剩下那半边慢慢咬,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就这么守着火,分吃完了十几个包子。 自然,大部分都是进了裴穆的肚子。 吃完包子,灶台上烧的水也热了,钟意竹洗漱完先回房,裴穆就着剩下的水洗漱,最后又检查了一遍前后院的门都已锁好,才回到卧房。 他推门进去时钟意竹正坐在桌边数铜板,看神情很是高兴。 钟意竹今日带过去的香丸一共八十六粒,每粒二十三文,香包十文每个卖出去八个,最后全部卖得两千零四十文,有些买得多的缠着他讲价,他也便饶了一些钱,香丸的成本在十文左右一粒,不过香料本身是他以前买的,便不算钱,这两贯钱可以算作他净赚的。 第34页 即使今天进香料又花出去三两多,他也还是因此感到满足,这不仅是二两银子,也是他谋生的手艺,是他以后日子的倚仗。 钟意竹串铜板串得入神,没注意到裴穆进来的动静,直到桌上被放下一个瓦罐,他才带着笑看过去。 钟意竹看着瓦罐,又看向裴穆:“这是什么?” 裴穆把瓦罐往他面前推了推。 “这里面的银子你可以随意取用。” 钟意竹怔了怔,他看着瓦罐里的散碎银子,成色有新有旧,显然都是一点点攒起来的,裴穆从怀里把今日卖猎物皮毛收到的银子也放了进去。 他看着瓦罐里的银子,话音淡淡的。 “边关那场仗打了太久,朝廷没多少钱发饷银,我手上的银子办完王猎户的丧事和修完房就没了,这些是这一年打猎得来的,没多少,你做香料生意需要银子周转,自己取用便是,不用知会我。” 钟意竹在刚嫁进来的第二天,裴穆就把放零用钱的地方告诉他了,里面放了不少铜板,农家日常支取用几个月都足够。 而如今他要做生意,裴穆便把全部的积蓄给他。 钟意竹看向面前的人:“裴穆,做生意是会亏银子的。” 货品积压,同行排挤,更甚者天灾人祸,哪怕他第一次卖香丸便一切顺利,也并不意味着他一定能稳赚不赔。 裴穆说:“我知道。” 刚开始娶钟意竹的时候,裴穆是为了报钟二老爷的恩情。 他这辈子没什么亲缘,也讨厌叽喳哭闹的小孩,原是不打算成亲的,他娶钟意竹也只是打算给他一个安身之所,让他能解开暂时的困境。 他知道钟意竹不属于这个小山村,在他这里,钟意竹去留随意。 若只是报恩,做到这一步便已经足够了。 可事情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变化的呢? 从钟意竹笨手笨脚地早起给他做饼?或是钟意竹为了他打抱不平骂了裴水和田氏?也或许只是某个很平常的,钟意竹笑着跟他说话的瞬间…… 他发现自己开始忍不住在意,忍不住挂念,愿意为了他违背原则,也愿意把攒下的银子全部给他。 他不愿意去想这是为什么。 银子还可以再赚,等钟意竹走了他的日子便会恢复到从前。 他继续不快活地活着,继续让裴家人也不快活。 钟意竹很珍惜地摸了摸面前的瓦罐,他看向裴穆,表情带了些亲昵的撒娇讨好,如同他小时候做错了事面对爹娘时那般。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拉住裴穆的衣角,抬眼时看着可怜无辜极了,语气也小心翼翼。 “裴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生气好吗?” 裴穆垂眼看向抓住他的那只手。 “嗯。” “我爹爹给了娘一张银票做聘礼,娘又给了我,就藏在我带来的那个镯子里。”虽然裴穆答应了不生气,但是这样的隐瞒本就代表了不信任,钟意竹知道自己从一开始选择自保没有错,却也怕因此伤及裴穆待他的心意。 裴穆站在原地愣神了片刻。 直到钟意竹有些不安地又叫了他一声,他才抬眼看过去。 “既是这样,那离你离开柳山村的日子当是不远了,你放心,放妻书你什么时候想要都行。” 裴穆本以为钟意竹如今的香丸生意刚刚起步,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才能积攒本钱经营铺子,可他既留有银票,如今又有傍身的手艺,也不缺乏把生意做大做好的心气,他嫁他时的困境其实已经解除了。 钟意竹却是觉得自己没有听懂:“什么放妻书?” 他疑惑地看着裴穆,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可裴穆依然是那一副又冷又硬的神情,半垂的眼睫挡住了他的眼睛,恍然让他想起初见时对方陌生又冷漠的模样。 裴穆说:“你当日迫不得已嫁我,我因为受过钟二老爷的恩情,给你提供一个容身之所,如今你既已摆脱桎梏,自然能去更好的地方生活,到时也可以另择良婿,安稳度日。” 钟意竹怔怔地看着裴穆。 因为太过震惊,他已经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你……受过爹爹的恩惠?” 裴穆应了一声,大致把前事说了一遍。 钟意竹却是已经完全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乱了套,心里更乱,不知道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也不知道他该怎么应对。 他愣愣地松开裴穆的衣角,把面前的瓦罐推回裴穆身前,他想说什么,却又茫然地闭上了嘴。 整个世界天翻地覆,钟意竹在一片晕眩中爬进了被窝,用娘亲做的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 裴穆站在桌边看着面前被推过来的瓦罐,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桌上的蜡烛燃尽熄灭,久到他觉得钟意竹应当早已睡着,他才转过身,摸黑上了床。 黑暗总是会滋生出许多不好的念头,他闭上眼,想强迫自己入睡,身侧的被窝却突然动了动。 钟意竹嗓音沙哑,不知道闷在被子里哭了多久,连哽咽声都泛着湿润的潮气。 “裴穆,你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小哥儿,等我走了你就要娶他们了?” 裴穆猛地坐起身看向钟意竹的方向,屋里很黑,他看不清,却能感受到钟意竹潮湿的呼吸。 “没有。”他说。 他脑海里乱糟糟的,凭着感觉拽起袖口去帮钟意竹擦脸,夜色寂然,他连嗓音都放得很轻:“在想什么?怎么哭成这样?” “那若是我不想要什么良婿,就要你呢?”钟意竹抽噎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听清他说的是什么,裴穆连呼吸都停了几息,脑海里一阵嗡鸣,似乎连耳边都短暂出现了尖锐的啸叫声。 意识先于理智觉醒,他扒开被子把委屈得皱巴巴的人抱起来,学着别人拍着背哄。 他哑着嗓音:“别哭,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钟意竹在他的肩膀上把眼泪擦干,却转眼又溢出来新的。 他当真是委屈坏了,裴穆那样说,他只觉得自己这些天以来都像一个傻子一般,误以为裴穆对他好是喜欢他,可人家只是为了报恩,将来是要和他划清界限的。 可他被牵动的心弦又怎么算呢? 那些因他而起的愤怒,担心,恐惧,踏实,喜悦,难道全都要当做不存在吗? “我想要你喜欢我。”他说。 第26章 裴穆从未想象过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 他震惊得难以言表, 却又直觉恐惧这只是一个幻梦,连喜悦都来得迟缓,小心翼翼。 他往后退开一点距离, 看着钟意竹哭红的眼睛, 连自己的眼眶也跟着发热。 “我……” “我自然喜欢你。” 谁会不喜欢钟意竹呢?裴穆想。他觉得钟意竹身上没有哪一处地方不可爱不招人喜欢,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越发觉得钟意竹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和更好的人在一处。 可钟意竹却想要一个满身烂泥的他。 他伸手去擦钟意竹的眼泪, 连手都在没出息地抖:“不哭了好不好?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 “我没有也可以。” 钟意竹拽着他的衣角, 终于哭出声来。 “你是不是又因为我爹?你到底报什么恩要报到这种地步?” 裴穆慌乱地拧着眉,他握着钟意竹的手, 简直不知道怎么哄。 “如果换做旁人,我救你起来那一步这份情便算是还清了。” 少年人的情爱总是炽烈, 他恨不得捧出一颗心来给眼前人看分明。 他捧起钟意竹的手轻轻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我喜欢你是真的,我什么都愿意给你也是真的, 只是因为你是钟意竹,不是因为你是钟二老爷的小哥儿。” 钟意竹哭声顿了顿, 可他不久前刚经历了天旋地转的翻覆,此时仍有些不敢相信。 他抽噎着凑上前, 想辨清楚裴穆说的是真是假,却先一步被咬住了唇。 “唔……” 钟意竹睁大眼, 连哭都忘了, 嘴唇被没有章法地舔|咬.含|吮, 他羞得整个人都红了,直到憋得呼吸不过来,他才想起来伸手去推。 裴穆松开怀里的人, 他也有些喘,连耳根都红透了。 钟意竹凑得太近,他脑子一热,剩下的全凭本能动作,之后的滋味又太好,让他欲|罢不能,直到这时才回味过来。 他舔了舔唇,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翻涌,这辈子从没有这样畅快过。 第35页 钟意竹已经止住了哭,只是因为哭狠了,还会时不时地抽噎一声。 裴穆起身点了烛火,又去拧了帕子来给他擦脸。 钟意竹整张脸都是红的,眼睛红,鼻尖红,连嘴唇都像红透的野果,似乎掐一下就能迸出汁来。 裴穆仔细帮他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昏暗的烛光下,他捉住他躲闪的眼睛。 裴穆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村里人都说我是煞星,隔壁村的算命先生说我克亲克近,你不怕吗?” 钟意竹抽了下鼻子,嗓音沙沙的,哭久了说话都没力气似的,应得却果断:“不怕,他们乱说。” 裴穆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也不全是乱说。” “我娘确实因为生我身体不好,才会在月子里就没了。” 钟意竹拧起眉:“你当时还是个婴孩,关你什么事?难道不是因为你爹失职没照顾好你娘吗?” 裴穆曾以为他永远不会跟人说出这段往事,他早就埋在心底等它自己烂掉,因此连回忆都显得艰难。 “……裴松和我娘是祖父撮合的,裴松在娶我娘之前就喜欢田氏,祖父看不上田氏,硬压着裴松娶了我娘,我娘脾气硬,嫁过来发现丈夫心里有别的人,自然要闹,两人闹成了村里人尽皆知的怨侣。” “祖父当时已经有些后悔了,可村里人都是凑合着过日子,没有和离一说,若说要休妻更是没道理了,便只能将错就错。后来我娘生完我身子虚弱,裴松对我没有一丝亲近,还不顾及我娘刚生产便使唤她干活,我娘和他大吵一架后,夜里突发血崩离世,连请郎中都来不及。” “祖父倒还有点良心,他那时也生了病,又觉得若不是他,这个家也不会变成这样,一时想不开,没几天也走了。” “裴松说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我,给我取名裴墓,说娘和祖父的碑都该背在我身上,他从小就跟我说,我天生就是带着不详的,我不该活着,应该主动去死,免得伤及亲人。” “我偏不。” 裴穆躲开钟意竹凝视的目光,平静地道:“我想过很多次要杀了他们,但他们实在不配让我陪葬。” 他扯了扯嘴角:“所以我之前在村长面前说的是假的。” “他们就算不来招惹我,我也不会让他们过得舒坦。” “我就是这么小心眼,就是这么心黑手毒,” 裴穆黑沉沉的眼看向钟意竹,他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剖开给钟意竹看,又把选择权交回钟意竹手里。 “竹哥儿,你若是今日选了我,日后你要反悔我也不会应的。” 裴穆想,他尝过了最甜的蜜,哪里还舍得放下呢? 可哪怕他所有的意志都在喧嚣着占有,他最后的理智却依旧给了钟意竹离开的机会。 就算钟意竹现在后悔了也没关系的,钟意竹送给他一个美梦,对于他来说已经是慷慨的馈赠。 他的手心里却被塞进了另一只白皙漂亮的手:“手也要擦。” 裴穆沉默地抿了抿唇,手上却细致地擦了起来。 钟意竹在昏暗的烛光下看着裴穆寂寥寥落在地上的影子,又看向裴穆冷硬的眉眼。 裴穆一个人扛过的时光太长太长了,他想。 他参与不进去的那些往事把他磨成了一把晦暗的刀,可他却依然是一个正直的人。 他往前凑了凑,看着自己的影子和裴穆慢慢交织重叠。 这样就很好。 钟意竹同样很郑重地许下自己的承诺:“我不会反悔。” 他笑着看向裴穆:“我眼光最好,所以你也最好。” 裴穆只觉得心口像被人重重锤了一下,狂喜的波涛一阵阵散开,他握紧手心里的手,一滴泪轻飘飘砸下去,他连忙用帕子去擦,钟意竹却攥紧手。 他听见钟意竹说:“扯平了,我不去找爹爹告状你把我惹哭的事了。” 裴穆抬眼看着钟意竹,他这一辈子从未有一天觉得自己被命运眷顾过,此时此刻,他却由衷地感谢起上天。 他伸手把人紧紧抱进怀里,像抱住了全天下最最珍贵的宝物。 …… 等裴穆重新收拾完吹灭蜡烛上床,钟意竹已经躺回了他自己的被窝里。 许是回过了劲害羞,他连被子都盖到了眼睛下面。 裴穆上床躺下,他转过身面朝钟意竹的方向,就算什么也不做,只要看到人好好地呆在那里,便觉得心满意足。 钟意竹被他看得又往下缩了缩,裴穆伸手往下拉了拉他的被子:“我闭眼就是,再这样喘不过气了。” 钟意竹在黑暗中弯了弯眼睛,他伸手勾住裴穆的一个手指,惹得裴穆反过来将他的整只手都紧紧握住。 裴穆的手比他的大一圈,有茧,却让人觉得觉得安心。 钟意竹闭上眼睛,沉沉地落入梦乡。 睁开眼时,日光已经透进了卧房。 身旁的人早已起了,钟意竹也连忙准备起身,还没穿好衣服,那边裴穆已经推开门进来。 四目相对,钟意竹先一步撇开目光,他脸颊发烫,心脏也怦怦跳着,竟恍然觉得像是又成了一次亲似的。 裴穆手里拿了两个剥了壳的鸡蛋,走到床边轻轻往钟意竹的脸上滚着消肿。 钟意竹乖乖闭着眼仰着头任他动作,一看便知是被人疼惯了,动作自然极了。 裴穆把目光锁在钟意竹脸上。 他一整晚没有合眼,总害怕自己醒来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如今天光大亮,眼前的人一副哭狠了的模样,耳尖泛红,却实实在在地坐在这里任他动作。 他轻轻摸了摸钟意竹的眼睛,钟意竹抖了抖,却没躲。 他没有做梦,都是真的。 直到此时,他才露出一个安心的笑。 钟意竹睁开眼正对上裴穆的笑,他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 窗外天光好,有情人成双,连看着对方都觉得甜。 “眼睛还疼不疼?”裴穆凑过去轻轻吹了吹,钟意竹皮肤薄,红肿便异常明显,滚了半天才消下去一点。 钟意竹摇头:“不疼,就是有些酸胀,不管它自己会消的。” 裴穆爱惜地凑过去轻轻碰了碰:“以后不要偷偷躲起来哭了,别人都是哭得越大声越好,怎么这么笨?” 钟意竹被他亲得睫毛颤了颤,顾不得辩驳,只“嗯嗯”应着,耳根却是红了个透。 裴穆又碰得他颤了几下,光是看着他这样便觉得可爱极了,门也不想出,只守在一起到天荒地老才好。 院门外传来陈小容的声音,钟意竹起身看向裴穆,陈小容来的话定是找他,不会是找裴穆。 “去吧,灶屋给你留了饭,我收拾一下便准备上山了,日落前回。” 他交待得仔细,钟意竹点了点头,看他的目光也含了依恋:“早去早回。” “好。” 裴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抓住人亲了一遍。 钟意竹急急忙忙地走去门口应门,他刚打开门,陈小容便吓了一跳,伸手来摸他额头。 “脸怎么这么红,发热了吗?” 钟意竹头摇得像拨浪鼓,羞得眼里都含了水光。 都怪裴穆。 第27章 陈小容也是成了亲的人, 回过神见钟意竹唇色泛红,眼睛也是哭过的模样,他咳了一声撇开眼, 也顾不得追问了, 只怪自己反应慢。 村里那些婶子阿叔总爱打趣刚成亲的新媳妇新夫郎,臊得人脸色通红才罢休,陈小容吃过亏, 委婉地提醒了一句:“竹哥儿今日要出门吗?” 见陈小容换了话题, 钟意竹松了口气,连忙应道:“不出的, 怎么了?” 陈小容笑了笑:“没怎么,村里大多人家都刚插完秧闲下来, 正热闹呢,你若不喜欢便绕着些。” 村里聊热闹, 八成还是在说他家的事,哪怕都是在骂三房同情他们, 钟意竹也不想出去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我知道了小容哥。” 陈小容是特意来给钟意竹送菜种的,裴穆的房子后院围得大, 用来种菜绰绰有余,原先裴穆也是开过菜地的, 不过他一个人常在山里,也吃不了多少, 最嫩的那一茬没吃上两口, 后面就只能吃老菜帮子, 再后面菜都烂在地里。 王平安和陈小容看在眼里,便让他别种菜了,要吃什么直接去他家地里掐就是。 陈小容是知道钟意竹没做过农活的, 他原想说两个人能吃多少菜,让他们依旧去他家地里摘就是,可转念一想,一家人过日子不就是这么慢慢一点一点过起来的吗? 总归种不好也能去他家摘,钟意竹想种便让他种就是。 第36页 “如今这时节正适合种白菜和包心菜,葱大蒜我也给你拿了一点,你们不用种来卖,够自家吃就行,不用种多少,还给你拿了点萝卜种子,你若是爱吃就多种些,不爱就少种一点。” 钟意竹认真记着陈小容说的,接过菜种跟他道谢,又邀他进屋坐。 陈小容家里的活忙完了,如今没多少事,也没急着走,他跟着钟意竹进门,见院子堂屋都没人,问了句:“裴兄弟上山了?” 钟意竹“嗯”了一声:“刚走没多久。” 裴穆之前抓着要去应门的钟意竹亲昵,没亲两下便被又羞又急的钟意竹踩了一脚,他却像是得了什么奖赏似的,反而浑身是劲地收拾东西从后门进山了。 钟意竹觉得自己不能细想,一想脸上又要开始发烫,他去拿了一些蜜饯瓜子出来,都是上次娘亲给他买了还没吃完的,碗里的水也加了蜜,是前次裴穆从山上带下来的野蜂蜜。 陈小容笑着道:“不用这么客气,又不是外人,我们家和裴兄弟的前事你也知道的,我们都把他当亲弟弟看,不必这么费心招待,不然下次我不好意思来了。” 钟意竹却是认真:“我还没谢谢小容哥那日来给我报信,小容哥怎么倒先跟我客气上了?一点零嘴有什么费心的,若不是我做饭难吃,应该做一桌好饭菜好好招待才是。” 陈小容又感慨又想笑,想到钟家三房做的那些破事,又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对小夫夫凑到一起,当真是两个小苦瓜凑做一堆了。 但愿之后别再给他们磨难了。 陈小容想着这两天听来的闲话,想着还是得给两人提个醒。 “我听说裴家那边这两天又闹起来了。” 钟意竹看过去,陈小容压低声音道:“裴金自去年被打断腿后修养了许久,原本的亲事也黄了,今年田氏张罗着看了半年,一直没看上合意的。” “前几天裴金跟着裴木匠出去干活,看上了彩石村一户人家的姑娘,田氏找人去提亲,那姑娘颜色好,家里养得也好,光聘金就要十两银子,裴木匠不同意,裴金却闹着要娶,田氏也帮着劝,这两天吵了好几次呢。” 陈小容喝了口蜜水润了润嘴巴,接着道: “你也知道,之前裴木匠和田氏想来搜刮裴兄弟卖命得来的饷银,裴兄弟打不得父母,只能打裴金出气,裴金就抓着这一点,来来回回说他替裴木匠和田氏挨了打受了罪,所以他们必须给他定下这门亲。” 陈小容皱着眉,对这家人也是厌烦得很:“不知道闹着闹着会不会又扯到裴兄弟这边来,我想着还是跟你说一声,你们也好提前有个应对。” “嗯。”钟意竹点了点头,“放心小容哥,我知道了。” 陈小容看他弱不禁风的模样,忍不住嘱咐:“你白日一个人在家,他们找上门你别开门就是,万一真伤着你哪里不值当的,我们看见了会去叫人的,知道了吗?” 钟意竹十分领情,乖乖点头答应,心里却觉得他们大概是不敢再找上门来的。 钟意竹昨晚听裴穆说起往事,还以为裴松对田氏多么深情,有两条人命横在中间都硬是要娶,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当初不愿意出五两银子给裴穆代役也就罢了,他们本来就恨裴穆恨不得他去死,如今田氏给他生的宝贝儿子裴金要娶亲,竟也不愿意多出银子。 这一家人没一个善茬,互相折磨的日子恐怕还在后头。 钟意竹想到自己的疑问,趁陈小容在,也正好说到这里,便问了出来:“小容哥,既然当初裴穆回村时和家里闹成了那样,为什么裴松和田氏不把他分出来呢?” 在大晏,男子满十五便能分家立户,不过村里许多父母健在的人户都是不分家的,一些大家族也很少在当家人在世的时候分家,但裴松都憎恨裴穆到了那种地步,甚至两方连住都不在一起,却还不把他分出去单过,实在有些说不通。 陈小容叹了口气:“那是因为朝廷体恤这场仗打得辛苦,赏赐给参战的将士所属的户口免去三年人头税。” “裴家人没讹到裴兄弟的饷银,又哪舍得丢了这赏赐,裴木匠作为亲父不答应,裴兄弟想分家也分不出来,这三年他们是要吃定裴兄弟的。” “不过竹哥儿你放心,分不分家裴兄弟也吃不了亏去,不影响你们什么的。” 钟意竹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个缘由。 可裴家相对的安分是建立在裴穆的武力和他们没有发达的基础上的,若他们到时候真把生意做起来,裴家必定会见钱眼开,到时候没有分家就成了挟制他们的武器,他不由想到爹,想到钟家,他们绝对不能再走一遍这样的老路。 还是得早些想办法把家分了才是。 陈小容没有待太久,喝了一杯蜜水,他便起身说要走了,钟意竹今日事多,没有多留,只叫他随时来玩。 等陈小容离开,他先没急着种菜,今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钟意竹把昨日买回来的香料都搬出来,昨天生意好,再加上还有之前桃哥儿表姐特地跑来找他买香丸的事在,钟意竹信心倍增,打算在乞巧节那日放手干票大的。 乞巧节一年一次,是一年中唯一一个小哥儿女子可以和未婚男子同游的节日,虽说大晏的民风比起前朝开放许多,可很多管教严格的人家依然是不怎么让小哥儿女子出门的,除了乞巧这一日。 所以乞巧节这一天说是一年中能见到女子小哥儿最多的一日也不为过,钟意竹的香丸极受女子小哥儿喜爱,他若在那日摆摊,想来生意一定不会差才是。 他昨日买的香料能做的香丸是上次的四番之数,他本没打算全部做完的。 若卖不完香丸白白放着逸散香气便是损耗,他本想着保守一些,做一半就好了。 即使他觉得全部做完也能卖完,他也因为过往的经历,对自己的判断并不自信,可那是在之前。 如今他已有了更多的底气。 若是抓不住该抓的机遇,那便与白白亏损无异。 从巳时到酉时,钟意竹足足做了一天,才把所有的香丸全部制好。 这次他又多做了几种香型,包含他上次答应了客人会做的适合男子佩戴的香,不过他做得少,只做了三种共六十丸,剩下全都是做给女子小哥儿的。 毕竟是乞巧节,而且他能确定的是女子小哥儿的香丸能卖得好,自然要发扬自己的优势。 裴穆回到家时,灶屋的炊烟已经燃起,因为角度的关系,他进门便先看到杂物房晾得满满当当的香丸。 他放下东西走到灶屋门口,正聚精会神炒菜的钟意竹抬头看见他,露出个笑来:“回来得正好,马上就能吃饭了。”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钟意竹一直看着时间,以免又忘记做饭,还好,时间卡得恰好。 裴穆在山里想了一天,回来还没见到人就开始雀跃,如今见他没生他早上孟浪唐突的气,心情也瞬间明朗起来。 他走过去接过锅铲,单手便抱着钟意竹换了个位:“我来,搓了一天丸子不累?” 钟意竹站在他旁边没走,点了点头:“有一点,但你打猎也很累。” 所以他不想让裴穆累了一天回来还是冷锅冷灶的。 裴穆很早就发现,钟意竹总会不经意间说出一些戳人心窝的话,他不是故意在讨好或是卖乖,他从来坦诚,所以这样的话才更让人心软。 裴穆一只手握着钟意竹的手揉捏着:“以后累了就等我回来做,我身体好,不容易累。” 钟意竹皱起脸:“你是不是嫌我做饭难吃?” 裴穆握着他的手放到嘴边碰了碰,提醒道:“这招你已经用过了。” 钟意竹便装死不说话了。 裴穆炒完菜端到饭桌上,钟意竹也盛好杂粮饭端来,裴穆不肯坐对面,非要挨着钟意竹一起吃,他火气大,身上也热,又因为动作不熟练,两人的手臂时不时要撞上一撞,一顿饭吃得钟意竹一身汗,越发觉得嘴里的夹生饭难以下咽了。 马上入秋,白日的时间也慢慢变短,两人吃完饭洗过碗天色便暗下来,钟意竹蹲在灶边添了根柴,烧了水打算洗澡,裴穆则是拿了衣服去院子里,直接就着冷水冲了一遍。 外面水声哗哗的响,火光映在钟意竹脸上,照得他脸色有些红。 之前没有洞房是因为裴穆想放他走,那今晚呢? 钟意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自然是不抗拒裴穆的,可赖老二留给他的阴影太深,喜夫郎也将这件事描述得可怕,担忧害怕的情绪依然占据上风。 第37页 直到钟意竹洗完澡回房,看见裴穆穿着单衣躺在床上,他的脚步也变得有些迟缓起来。 裴穆听见门响的动静转过眼神看向他,有些疑惑:“怎么了?” “没有。”卧房不大,钟意竹也没什么磨蹭的空间便走到了床边,他在灶屋把头发已经烘得半干,如今也不用擦。 他像往常一样想越过裴穆爬进自己的被窝,却在中途被截了胡,整个人落进裴穆怀里。 裴穆原本只是想抱一会儿钟意竹,他想了一天,无时无刻不想和他挨在一处。 只是人刚落进怀里,温软的触感立时便让他呼吸一紧,鼻端闯进的香味虽淡,却像刻着钟意竹的名字,他瞬间便觉得有些躁动。 裴穆抱着人翻了个身,把钟意竹放在床上,让两人贴得不像之前那么近。 烛火还没熄,裴穆耳根的红十分明显。 钟意竹原本连呼吸都屏住了,却迟迟不见裴穆有下一步动作。 钟意竹有些疑惑地偷偷看向裴穆。 裴穆捂住他的眼睛,嗓音有些压抑的哑:“睡吧。” 钟意竹满心困惑,却不知道自己该松一口气还是提一口气。 裴穆皱着眉,身下憋得难受,他却不得其法,不想露怯,更不愿意伤了心上人。 他回想起成亲前一晚王平安兴冲冲地拿着一本册子和一个盒子来找他,却刚提起洞房两字就被他赶出了门。 裴穆闭了闭眼,头一次觉得自己蠢得不像人。 第28章 钟意竹忙了一天, 虽然嘴上说着只是一点累,躺下后却很快就来了困意。 如今裴穆的身边于他而说已经是最为让人安心的地方,裴穆没有动作, 他也懒得再去琢磨洞不洞房的事, 他伸手牵住裴穆的一点衣角,闭上眼落进了梦乡。 裴穆缓缓松开捂住小哥儿眼睛的手。 钟意竹睡着的样子很乖,呼吸轻轻浅浅, 长长的眼睫垂覆, 他克制地凑过去,舔了舔钟意竹的唇。 裴穆觉得自己向来是没什么欲望的。 打仗时自不必说, 回到村里后,他整日在山里跑, 连自我纾解的时候都很少,他不在意这个, 也不在意什么貌美的女子小哥儿,他甚至难以理解军营里那些聚在一处说荤话的汉子, 看他们满面饥.渴兴奋,像看山里那些急于□□的兽类。 可如今他也成了这副急.色的模样。 裴穆皱着眉闭眼, 做了一夜不能与人言的绮梦。 次日,钟意竹起来后照了照镜子, 见前日晚上哭出来的痕迹都已经没了,便跟裴穆说了一声, 兴高采烈地找娘亲去了。 裴穆在院子里顿了一会儿, 还是拿上弓箭进了山。 这种事他自然是没脸再去找王平安的, 特意去一趟镇上自是可以,可过几日乞巧节他们便要去松云县,着实没必要浪费这个时间。 之前没多想便把攒下的皮毛都卖了, 如今却不一样了。 他得赶在入冬前多攒些皮毛,好给钟意竹做一件披风,钟意竹不经冷,如今还没入秋就手脚冰凉,到了冬日定然更加难捱,村里的冬天大抵是不如府城暖和的,得早些做准备才好。 另一边,钟意竹拎着两条鱼,脚步轻快地走进钟家老宅。 鱼是昨天裴穆带回来的,养在桶里,如今还活着,孙芸娘正在院子里晒布,刚见他进来就笑。 “怎么蹦蹦跳跳的,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说来给娘听听?” 钟意竹拎着鱼晃了晃:“刚才路上有个不认识的小孩冲我做鬼脸,我说今晚有鬼要去抓他,把他吓得哭着跑回家啦!” 孙芸娘哭笑不得,从他手里接过鱼,嗔道:“下回来别带东西了,家里就我一个人能吃用得了多少,你回回这样旁人该碎嘴了。” “我才不怕呢。”钟意竹小声嘟囔。 孙芸娘轻轻叹了口气:“虽然裴家情况特殊,你上头没有婆母管教,但你总这样裴穆也会有意见的,听娘的,不要为了这些小事惹得夫夫不睦。” 钟意竹道:“我们不会的,裴穆也很愿意孝敬娘的,这鱼就是他帮我捆好让我拿来的,我又抓不住。” “这倒也是……算了,娘不管你们小夫夫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这鱼你想怎么吃?娘一会儿给你做,裴穆是上山了吧?你待会儿给他端一些回去,晚上能热了吃。” “那他可有口福了,我替他谢谢娘亲。” 孙芸娘找了个盆装了水,把鱼放进去,眼角都带着笑。 不仅是因为竹哥儿嘴甜,之前三房那两兄妹来给他们添堵,裴穆一心护着竹哥儿的行为她看在眼里,自竹哥儿成亲后一直没着没落的心里也终于是有了底。 放好鱼,孙芸娘刚从灶屋出来,就见自家小哥儿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娘亲,你猜我前日去了哪儿?” 孙芸娘昨日出门时便听村里有人说起裴穆打了一头鹿,大手大脚地包了牛车去松云县卖呢,即便如此,她看着钟意竹一副讨夸奖的模样,还是配合地问道:“去了哪?” 钟意竹看了眼没关的院门,压低了音量,眼里还是亮闪闪的。 “去了松云县,我做了香丸去卖,全都卖光啦,娘亲,我厉不厉害?” 孙芸娘带笑的表情怔了怔,回过神才重复道:“你做了香丸去卖?” 钟意竹点了点头:“嗯,我们上次去垂柳镇赶集,我看集上的香丸做得粗糙,便想着要不自己做些来卖,裴穆说松云县比垂柳镇热闹繁华,香丸会更好卖,便带我去了。” 说起香丸生意,钟意竹的语气也变得自信笃定起来。 “娘亲,我香丸卖得好,搭着卖的香包也好出手,我手艺不及娘,要是您愿意绣些香包香囊,定然很受欢迎,新的香丸我也做好了,我们打算乞巧那日再去摆摊,我敢打包票,娘做多少香包我都能卖出去。” “自己卖的利润当是比接绣活多不少,娘亲要不要考虑一下?” 那边孙芸娘却是整个人都陷入了恍惚之中,她再不懂生意,却也知道不是是个人做的香丸都能卖出去的,她拉住钟意竹,控制住有些发抖的语调。 “来竹哥儿,你告诉娘,你做了多少香丸,卖了多少?” 钟意竹对娘亲自然是有问必答:“一共做了八十九粒,都卖出去了。”还有一粒是单独做给裴穆的,他没算进去。 孙芸娘愣怔半晌,才道:“我们竹哥儿真厉害……” 她没插手过家里的生意,也不知道他们娇宠的小哥儿有这样的能耐,若钟意竹是个男子,他的本事又怎么会被埋没至此? 他们当时给竹哥儿招赘,想的也是给小夫夫俩一间铺子让男方经营,他们家小哥儿就负责享福就好,她不由得想,他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孙芸娘喃喃道:“若是你爹把生意交给你……” 钟意竹原本脸上的笑容顿住,也跟着沉默了片刻,才重又笑着道:“不说这些了娘,我们看眼下。” 其实两人都知道,在有钟老太钟老汉的干预下,这件事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 况且从前顺当时,孙芸娘又何曾想过让小哥儿自己接手自家生意呢?且不说抛头露面受人非议,出去和别人谈生意时,别的都是男子,一个小哥儿身处其中,受到的刁难和轻视自不必说,钟老二这么多年的辛苦她看在眼里,也不会想让自家小哥儿去受这个累。 若不是遭逢此变,孙芸娘甚至会在小哥儿主动去卖香丸时出来阻止。 如今的结果,又怎么会是一个轻飘飘的“如果”就能改变的呢? “好。”孙芸娘捋了捋钟意竹的头发,既心酸,也忍不住骄傲,“我明日就去买布回来做香包,竹哥儿帮娘亲参谋参谋要做什么样式,娘都听你的。” 钟意竹笑着应承了一声,略想了想便道: “我做的香丸大多都是女子小哥儿来买,娘可以绣一些四时花草,比如桃花或桃子,就很搭桃香味的香丸,我待会儿把这次做出来的香型写给娘亲,娘亲按照这样搭配定是不会出错的,再者便是乞巧那日也有恩爱的夫妻出来逛街,也可以绣一些莲花桂子这类的。” 孙芸娘刚听他说完前面眼睛便亮了亮,不吝夸赞道:“我们竹哥儿当真是有巧思,娘亲心里有数了,不过不做男子样式的香包吗?” 钟意竹摇了摇头:“娘就一个人能做得过来多少,自然是紧着值钱好卖的做,香包是搭头,卖了多少钱我都会给您的,您别想着要贴补我,要是您做这个累坏了身子,那我以后便都不让您做了。” 第38页 孙芸娘自是没有不应的。 钟意竹在老宅吃了午饭,又跟娘亲说好了明日一起去镇上,便用篮子装着一碗红烧鱼欢欢喜喜地往家里走,晚上能给裴穆加餐了。 回去的路上又碰到了今早来时对他做鬼脸的那个小孩,小孩早上还讨嫌地喊着煞星夫郎,如今见着他却连忙躲进了院子里。 “张狗蛋你跑什么?你输给我了别想耍赖。” 旁边的另一个男孩追着他跑进了院子,很快,院子里便传来了大人的叱骂声,像是有人撞翻了院子里晒菜干的簸箕。 等回到山脚下的院子,钟意竹先检查了一遍做好的香丸,天色还早,他想起昨日陈小容给他送来的菜种,便翻出家里的锄头去了后院。 陈小容昨日怕他不会,还特意教了他怎么做,钟意竹照葫芦画瓢,做起来倒不很难,就是累。 他不会用劲,锄头在他手里显得十分笨拙沉重,没干一会儿他便觉得手疼,钟意竹擦了擦额上的汗,看着自己忙活半天还没种好的一垄地,越发觉得下地的人辛苦。 他歇了一会儿,找了两张帕子把手缠起来继续干,干着干着总算掌握了一点方法,速度也快了一点。 等把菜种全部埋好,钟意竹满意地笑了笑,正要去灶屋旁的水缸里打水来浇,拎着水往后院走时,却正好听见了叩门声。 钟意竹在后院干活,前院的门是拴上的。 “竹哥儿?”门外传来了裴穆的声音,钟意竹眼睛亮了亮,连忙放下水去开门,没想到裴穆今日回来得这样早。 裴穆背着柴,今日运气不好没什么收获,想着天气渐渐变凉了,他便索性去打了两捆柴。 院门打开,钟意竹看见他背着比人还高的柴,连忙往旁边让,裴穆的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等把柴卸到院子里,裴穆才走过来拉过他的手腕:“在做什么?怎么弄得一身土?” 钟意竹看着他弯了弯眼睛:“我把后院的菜地种上了,正要去浇水呢。” 裴穆却垂眼看着他的手皱了皱眉,他解开钟意竹缠绕着的帕子,钟意竹倒吸一口冷气,手也忍不住往后缩。 裴穆看着他指根处磨破的水泡,轻轻凑上前吹了吹,抬头却见钟意竹已经撇开了眼不敢看,他又心疼又有些想笑:“做的时候不怕疼,怎么现在连看都不敢了?” 钟意竹哼哼唧唧地应:“我又不知道磨出水泡了,以为只是皮肉疼呢。” 裴穆把他另一只手上的帕子也解下来,还好,左手没借到太多力,只是磨红了,不曾起泡。 裴穆打了水帮他把手擦洗干净,又仔细地撒上药粉,药粉蜇人,钟意竹忍着没喊痛,眼里却泛上了水光。 钟意竹头是偏向旁边的,听裴穆让他张嘴,他刚回过头想问怎么了,嘴里就被塞进一颗酸甜可口的果子。 果子汁水丰沛,是他没尝过的味道,轻轻一抿就入了喉。 钟意竹睁大眼看向裴穆,又被喂了一颗果子,他才想起来问这是什么。 裴穆把一小包果子放在他面前让他拿着吃:“山里的野泡儿,之前没吃过么?” 钟意竹摇了摇头,又捡了一颗塞进嘴里,然后拿起一颗递到裴穆嘴边。 裴穆偏头吃了,又帮他吹了吹手上的伤口,钟意竹收回手,手指上濡湿的触感还在,他胡乱捡了颗果子塞进嘴里,耳侧却有些红。 钟意竹还剩下的活计自然是由裴穆一手包揽了,他动作麻利地浇完水收拾完柴火,又进了灶屋做饭。 因为裴穆今日回来得早,这顿饭他们吃得也比往日早些,饭桌上,裴穆说起后面几日要进深山,钟意竹停了筷子看过去。 裴穆挑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到他碗里,解释道:“最近地里活计不多,村里人有些也会在林子外围捕猎,人多了猎物不好捉,还是得去山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互通了心意,钟意竹对于这一次的分别格外不舍,但他不想让裴穆反过来担心他,便还是如之前一般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要小心。” 两人如今吃饭都是挨着坐,裴穆伸手捏了捏他空着的手心:“放心,有你在,我无论如何也会好好回来的,你在家里无聊就回去陪你娘亲住两天,等我回来去接你。” “好。”钟意竹回握住他的手指,也攥住了几分安心。 吃完晚饭,裴穆洗完碗,又给钟意竹烧了热水。 钟意竹今天弄了一身灰,又是一身汗,是无论如何也要洗了澡才能安心入睡的。 裴穆帮他兑好水,见他一只手拿什么都不方便的模样,嘴巴比脑子快地问了句“要不要我帮你洗”,吓得钟意竹瞬间从卧房窜了出去。 裴穆看着严严实实合上的灶屋门,抿了抿唇,自己的耳朵也红透了。 两人都没注意到,因为刚刚裴穆那一问,钟意竹动作抖了抖,他怀里那堆干净衣物中的亵|裤,就这么掉回了衣箱中。 第29章 裴穆仗着身体好火气旺, 依然是在院中用冷水冲洗完事,只是等他洗完回屋后等了半晌,仍不见钟意竹从灶屋出来。 钟意竹昨晚才洗的头发, 今日种菜时倒也记着把头发包好, 不洗头发应当用不了这么久才是。 裴穆走到灶屋门口,顿了顿,听里面没传来声响, 越发心里没底, 他直接伸手叩了叩门:“竹哥儿?怎么了吗?” 钟意竹站在浴盆边,裸着一双细长的腿, 正满脸纠结地看着盆里的亵裤。 他不想把脏衣服再穿回去,这样感觉澡白洗了, 可他更不好意思开口让裴穆给他拿亵裤,他想了半天, 索性把脏的亵裤洗了,打算湿着穿出去, 起码干净,可他却忘了自己一只手还伤着, 根本没法拧干。 钟意竹都快被自己蠢哭了,又急又气, 偏偏外面裴穆还在敲门叫他。 钟意竹被突然响起的叩门声敲得心里颤了颤,连忙应声:“我没事, 马上出来。” 裴穆只是担心人出事, 听他有回应便放下心来, 虽然心里有疑惑却也没多问,只说:“好,那我先回卧房, 你好了叫我来倒水,你手伤着别逞强。” 钟意竹低头看着自己堪堪遮住腿根的里衣,咬牙叫住了裴穆。 “裴穆,你……你先闭上眼睛好么,一会儿我叫你睁开你再睁。” 裴穆脸上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应声照做:“好,我闭上了。” 钟意竹小心打开门,见裴穆果然闭着眼睛站在一旁,轻轻舒出口气,连忙小跑着往卧房跑去。 他急急忙忙打开衣箱,果然看见之前拿好的亵裤正躺在别的衣物上面,他顾不上别的,连忙拿起亵裤要穿,却因为太着急,手一下子打到衣箱盖上,衣箱砰一声合上的同时,他也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还没等钟意竹回过神来,他随手半掩上的卧房门已经被推开,裴穆一脸不放心地闯进来,却在顷刻间僵在了原地。 裴穆怎么也没想到推开门会看到这样的景色。 烛火昏黄,目之所及的一双长腿白得像瓷,晃花了他的眼,因为钟意竹惊慌的动作,亵衣下摆半遮半掩地露出了一点点风光,却已经足够烧穿他的理智。 钟意竹这下才是真的急得沁出了泪,转身再往被子里躲也已经来不及了,他慌不择路地拿着亵裤往身下遮,连往裴穆那里看过去的勇气都没了,只颤抖着说了句:“你别看……”声音却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裴穆走过来,拉着钟意竹的右手瞧了瞧,声线低低哑哑,却也细致温柔:“刚才又磕着哪里了,疼不疼?” 钟意竹哪还顾得上这个,连忙摇头,他鼓足勇气抽回手想让裴穆背过身去,身体却已经先一步腾空而起,裴穆一手揽着他的腰背,一手勾住他赤着的膝弯,抱着他往床上走去。 只是几个呼吸,钟意竹便被裴穆从上往下地压在了床被间。 钟意竹唇被堵住,腿上的pi肉被带着茧的手全无章法地抚|过,激起一阵颤.栗。 他浑身上下只穿着亵衣,羞耻得含了泪,又在这全然受制的情境中恍惚忆起那个噩梦般的雨夜。 裴穆意识到不对,往后退开了些,扶着钟意竹的脸叫他的名字。 两人在极近的距离对视,裴穆的嗓音沉沉落在钟意竹的耳中,把他从喘不过气来的窒息绝望中唤回当下。 “看着我竹哥儿。” 裴穆紧紧地盯着钟意竹,眼中是暗沉的渴望,也是翻涌叫嚣着的要牢牢独占住眼前人的贪.欲。 第39页 “我是裴穆。” “看着我。” 钟意竹轻轻喘着气,有些怔然地看着裴穆,他的嗓音也被浸润出一点低低的哑:“裴穆……” “唔……” 下一刻,裴穆的手便肆无忌惮地往他亵衣下摆遮住的地方探去。 钟意竹自己都几乎没有碰过,更别说是旁人,只是瞬间,他就被激出了眼泪。 他在一片迷.乱中被拉着左手触碰,手心灼热,他抖着手往回缩,却被裴穆强势地握着手,不准他躲。 钟意竹控制不住地发出泣音,一句委委屈屈的“手酸”却激得裴穆动作更凶。 等到一切平静下来,钟意竹已经连鼻尖都哭红了,他看着自己一身的狼藉,连新换的亵衣都已是不能再穿了,羞.耻得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 裴穆也没想到会弄成这副模样,明明之前也没……他红着脸起身,凑上前安抚地亲了亲钟意竹的鼻尖,轻声哄人:“别动,我去打水给你擦。” 裴穆打水回来时,钟意竹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只是把头偏向一侧。 他怕掀起被子来遮把被子弄脏,即使刚刚才做过那样的亲密之事,也羞得浑身发红。 裴穆上前快手快脚地给他擦干净,又从衣箱里找来了干净的亵衣给他换上,几刻钟前就该好好穿在钟意竹身上的亵裤如今也终于被套回去。 裴穆身心都餍.足得厉害,他手脚麻利地收拾完,吹熄蜡烛挤进钟意竹的被窝里,把人抱进怀里,爱怜地从眉心到眼角亲了个遍,只觉得就算让他现在进山去猎熊,他也浑身是劲。 钟意竹直到此刻脸上都还发着烫,他本以为喜夫郎说的洞房之事已经是最难以启齿的了,却怎么也没想到,就算不是洞房,也会如此惊涛骇浪,不堪言状。 和喜夫郎说的不同的是,他没有疼痛难忍,没有恐惧害怕,只有恼人的羞,还有丝丝缕缕难以言喻的滋味。 钟意竹把自己往裴穆怀里又埋了埋。 一边觉得是他待自己好的缘故,一边又觉得裴穆可真坏。 …… 钟意竹这一晚睡得极好,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他身旁空空荡荡,枕边放着他送给裴穆的那个香包,还有一小把用草茎捆扎起来的花。 初秋的阳光洒进屋内,钟意竹拿起那束花凑到鼻尖,胸口也怦怦跳动起来。 等钟意竹收拾好起身,一推门便看见院子晾了一排的衣裳,除了他自己昨日换下来的衣物,还有放在浴盆里没拧干的亵裤,甚至连贴身的亵衣都有两件。 钟意竹脸热地移开眼,在墙根下找了个瓦罐装了水,把手里的花放了进去。 裴穆不知是何时走的,连灶屋里给他留的饼都已经凉透了。 钟意竹看着身后已经渐渐染上秋色的群山,在心里默默许愿裴穆能在花开败前平安归来。 因为起晚了,钟意竹来到钟家老宅和娘亲会合时日头已经有些高了。 不过两人不是奔着赶集市去的,倒也无妨。 村里老张的牛车已经一早载着人走了,两人便走着去垂柳镇上。 村里人家都勤快,像钟意竹这样睡到半早上才起来的都要被人说一声懒汉,不过孙芸娘也不是其他人,她见自家小哥儿睡得好气色好,反而觉得高兴,唯一让她隐隐担心的是住在镇上的赖老二。 若是再遇上引得竹哥儿害怕怎么办?若是对方贼心不死又想作恶怎么办?孙芸娘没有表现出来,却在篮子里悄悄放了一把镰刀。 从柳山村到垂柳镇走路要一个时辰的脚程,两人到了镇上也差不多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钟意竹不顾孙芸娘的反对,带着她去下了趟馆子,钟意竹点好娘亲爱吃的菜,凑过去撒娇。 “平日里都是娘亲给我做好吃的,我手艺不好只能请旁人来做给娘亲吃了,娘亲是嫌弃我不诚心吗?” 孙芸娘看着他可怜巴巴睁大的眼睛,就算知道他是故意卖乖,又哪里忍得下心垮脸,她轻轻点了点钟意竹的额头。 “从小就是这一套,娘是觉得你赚钱不容易,这些吃食娘也会做,何必费这个钱。” “不一样的。”钟意竹帮娘亲把碗筷摆好,又说了一遍,“不一样的。” 孙芸娘知道小哥儿是心疼自己,时刻念着自己,也不再说那些扫兴的话,转而笑着感慨:“一转眼我们小竹哥儿都能赚钱给娘亲花了,别人家小哥儿哪有这么厉害,我可真是享福了。” 钟意竹喉咙梗了梗,也跟着笑:“嗯,娘亲就等着享我的福好了。” 吃完饭,钟意竹先陪着孙芸娘去布庄买布,接着又去了趟杂货铺买油纸和红纸。 家里没什么缺的,倒是钟意竹想着陈小容,觉得他们去的那家饭馆做的卤鸭好吃,临走时又去打包了一份。 回到村里,母子俩在村中间分道扬镳,钟意竹要回山脚下的院子顾着还没晾干的香丸,说好等收了香丸就回老宅陪娘亲住两天。 经过王家时,钟意竹跟陈小容打了个招呼,把卤鸭放在桌上就走,陈小容拆开油纸看着卤鸭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愁,还以为裴穆成了亲有人管家手里能紧着些,如今看来,当真不愧是两口子。 接下来的三日,钟意竹都没有出门,他把油纸裁成了小张,熬了浆糊粘好,便成了一个个的小纸袋,用来装香丸正好。 有油纸包裹住,既能隔绝香丸不会蹭脏衣料,又能保证香丸不被刮花磨坏。 钟意竹上次卖香丸的时候便发现了,那些买香丸的客人里,自己带了香包的倒是有地方放,临时起意来买的却是不方便拿,所以他最好还是提前准备好,这些小细节虽然不起眼,可有时候却也是留住客人的关键一环。 因着是乞巧节,他用买的红纸简单地剪了喜鹊,贴在纸袋上,如此一来,看上去便十分有模有样了。 三日后,钟意竹把晾干的香丸分门别类地装好,摆摊要用的东西也都打理好。 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裴穆回来。 第30章 裴穆是在乞巧节前的一日才下的山。 这次进山收获不错, 他急着见人,天刚亮就往山下赶,回到村里时天边晕染着朝霞, 连太阳都还未升起。 家里的大门从外面锁着, 裴穆知道人不在,到后院放下猎物,洗了把脸, 又换了身干净衣裳, 才拎着一只野鸡往钟家老宅走去。 孙芸娘起得早,正在灶屋煮粥, 突然看到裴穆进来,她连忙迎出去。 “总算是回来了, ”竹哥儿这两日心不在焉的,她自然能猜到是担心裴穆, 如今见人回来,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还没吃早饭吧,粥马上好了, 我去给你盛。” “不用了岳母,”裴穆把野鸡递过去, “我想先去看看竹哥儿。” 孙芸娘没接:“怎么回回来都拿厚礼?就当这是自己家,不用这样, 待会儿拿回去你和竹哥儿炖着吃。” 裴穆举着手没动:“您是竹哥儿的娘亲, 不必跟我见外, 我合该孝敬您的。” 孙芸娘有些感慨,见他眼神一直往屋里飘,也不跟他争了, 接过野鸡笑着道:“竹哥儿还没醒,你自己去寻吧,待会儿他醒了叫他一道出来吃早食。” 说罢,她便不管裴穆,拿着野鸡进了灶屋。 孰料裴穆也跟在她背后进来了。 “我洗一下手。”裴穆说。 孙芸娘看着他细致地洗完手擦干,才往屋里走去,唇角也忍不住带了点笑,她家竹哥儿当是个有后福的。 有这样会疼人的夫婿,只要夫夫齐心,日子怎么过也不会差的。 裴穆只在之前接亲的时候进过一次钟意竹的卧房,他推开西屋的门,目光在瞬间就锁住了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影。 裴穆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却刚到床边就顿住了动作,晨光里,钟意竹手里握着他留下的香囊,睡得正香。 床边的柜子上放着个瓦罐,里面的花已经快要蔫了,插花的水却还是清清亮亮。 裴穆胸口酸软成一片,伸出手轻轻蹭了蹭钟意竹的侧脸,然后便坐在床边,静静地等着床上的人睡醒。 钟意竹先前因为那个雨夜落下了不敢睡在床上的毛病,可裴穆却强硬地在他的脑海里凿上烙印,如今再次躺上床,比梦魇先到来的,是裴穆怀里的热度和一遍遍执着地叫他名字时的眼神。 钟意竹在迷蒙中感觉似乎有人在盯着自己,他的意识在柔软的睡梦中滚了一遭,才后知后觉地悚然惊醒。 钟意竹有些发懵地看着眼前人,喜悦还没来得及爬上眼角,裴穆先凑过来和他贴着鼻尖,蹭了蹭他睡得柔软发烫的脸颊。 第40页 少年冷硬的眉眼化开,被甜蜜的情意填满:“我来接你了。” 钟意竹笑着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嗓音也是软乎乎的:“你终于回来了。” 裴穆就着这个姿势把他抱起来,钟意竹清瘦,他抱他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他把人放在腿上坐好,凑过去嗅了嗅他身上的香味,只觉得这几日的奔波劳累在这一刻全都消散无踪。 钟意竹摸了摸他的侧脸,知道他这些时日定然没有休息好,低声道:“在这里睡一会儿吧,等你睡醒了我们再回去。” “好。”裴穆偏头亲了亲他的手指,“岳母给你煮了粥,去吃吧,我不饿,先睡一会儿。” 钟意竹答应着起身,却被裴穆勾住了里衣的衣角。 钟意竹转头看去,裴穆抬眼和他对视,问他:“这个能给我吗?” 等钟意竹从卧房出来时,孙芸娘已经盛好了粥放在一旁晾着,见只有他一个人,不由问道:“裴穆呢?” 钟意竹闷着头去洗漱,不让娘亲看见自己红透的耳朵:“他累了想睡一会儿,先不吃早食了。” 孙芸娘倒很体谅地点了点头:“待会儿把他带来的野鸡宰了,你俩吃过午饭再走。” 钟意竹含糊地应了一声,想到裴穆正抓着自己的里衣睡在自己床上,只觉得什么噩梦阴霾全都没有了,他满脑子都只有裴穆,也只剩裴穆。 …… 次日就是乞巧节,夫夫两人吃完饭,便带着孙芸娘这些天做出来的香包回到了山脚下。 裴穆打理好要拿去县城卖的猎物,钟意竹也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 第二日天刚亮,两人便从村里出发,走路前往松云县。 一次包车还好,若是每次去松云县都要包老张的牛车未免太过扎眼,钟意竹不想村里人知道他在做生意的事,不仅是防着裴家,也是防着别的舌头长的。 毕竟隔壁河边村就有三房的娘家人,他们知道了便相当于府城里的钟家人知道了,他在做制香生意的事自然是瞒得越久越好的。 裴穆几乎是钟意竹说什么便是什么,初秋的早晨比上次他们坐牛车时还要冷些,他帮钟意竹暖着手,牵着他从晨光熹微走到太阳升起,直到路上的车马行人都变多起来,他才松开手。 刚入城两人就发现,松云县比起他们上次来时还热闹了几分,一大早,路边甚至就已经有人支起了小摊,有马车往出城的方向哒哒跑去,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出城去赏玩作乐。 两人商量了下,当即便决定先去西市,摆好摊后裴穆再去出手猎物。 等两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西市时,果然就见各处的摊位几乎都已经有人占了,有些已经摆好了货品,有些还正在收拾。 上次隔壁首饰摊的龚老板和钟意竹约定好今日会帮他定下摊位,钟意竹和裴穆便没管其他,直奔他们上次的摊位。 说起来不过是和龚老板萍水相逢,钟意竹并没有将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上面,可刚到了附近,钟意竹却一眼就看到了正和几个人对峙的龚老板。 龚老四今日来得早,第一时间就把他的摊位旁边的小摊租了下来,他自己的摊位是按月给租子,不用抢占,不过他既答应了那卖香丸的小哥儿,又想吃人家铺子的客流,自然也要拿出诚意来。 他一早就占好了摊位,也找胥吏交了钱拿了牌子,他倒也不担心钟意竹爽约,乞巧这日正是赚钱的日子,不在这日过来才是傻子。 他原本正安心在自己摊位上等着那对小夫夫从村里赶来,却突然不知从哪冒出来几个人带着胥吏过来,说他租了摊子不用,不合规矩,理应让出来重新租给他人。 龚老四莫名其妙地站起来:“我怎么不知道有这规矩?你当这西市是你家开的?” 对面的男子却不理他,只谄媚地对着胥吏拱了拱手:“大人您看,今日铺位本就不足,是不是也应当适当变通一下,禁止这种空占铺位的行为呢?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小商贩实在赶不了早,还望大人通融一二。” 胥吏先检查了一遍龚老四的牌子,确认无误之后才问:“这摊子你占着何用?” 龚老四哪能没看出这几人就是成心奔着这铺子来的,索性嘴一张就把钟意竹划成了自家亲戚。 “我娘子家弟弟今日要来摆摊,托付我先帮忙租个摊位,大人,我弟弟家里也离得远,天不亮就要往城里赶,怕是比这几位还要称得上远道而来。” 那男子补了句:“他离得远是他的事,总该有个先来后到。” 龚老四简直要被这人气笑:“你也知道先来后到,事实就是我先来的你们后到的。” 男子正要继续搅缠,钟意竹的声音横空插了进来:“诸位请让让。”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用话来堵龚老四的男子便被挤到一边,裴穆不经意地撞开他,在被几人围着的摊子前面撞出个豁口,上前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摊位上。 钟意竹对着胥吏行了个礼:“大人明察,这摊子是我请龚大哥帮忙租的,我们刚从家里赶来,并非蓄意占着不用。” 钟意竹掀开背篓上的盖布:“这是我们要卖的货品,上月廿八那日我们也在这个摊位摆摊。” 那几个捣乱的人并不甘心,还想再辩,胥吏却点了点头,“我记得你们,既是误会,这事便作罢。” 他转头看向几人:“靠里头的地方还有位置空着,你们若真心想做生意便早些下手,也别惦记别人的摊位。” 几人蔫蔫熄了火,也不敢再说什么了,之前出头的那男子连忙点了点头:“是,是,我们这就去选一个,劳大人费心了。” 几人跟着胥吏离开,摊位前总算空了出来,钟意竹对着龚老四躬了躬身:“这次多亏了龚老板,真是劳你费心了,又帮忙占铺位还得应付这些人纠缠。” 龚老四摆了摆手:“都是小事,我龚老四既然应了你,自然要帮你办妥当,不用如此客气。” 他看着二人,又笑了笑:“多亏你们夫夫容貌显眼,这都隔了九天胥吏大人还能一下想起来,不然说不得还要多费些口舌。” 经过这一事,两方倒是把关系拉近了许多。 钟意竹等裴穆借了桌子搬过来,便让他先去把猎物卖了再来,裴穆点了点头,对着龚老四拱了拱手:“劳烦龚老板帮忙照看一下我家夫郎,我去去就回。” 龚老四笑着应下,心里也觉得这夫夫俩可交,小哥儿见识谈吐不凡,虽然于生意之道刚上路还有些许青涩,却不难看出将来定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他这夫君也有意思,看着不好惹,却对夫郎极为细致贴心,甘愿让小哥儿抛头露面地做生意便算了,还要亲自在旁边护着,看他那装猎物的竹筐沉甸甸的,打猎的手艺恐怕也厉害着。 他感慨着,转头就见那边钟意竹刚把香丸摆上,铺子上便来了人,听着像是上回买过香丸的回头客,一直便等着他来摆摊呢。 这几日不时有人来问他,知不知道之前卖香丸的摊子什么时候开,他都耐心地一一答了,这不,效果如今便显现出来了。 龚老四满意地看着钟意竹那一大背篓的货品晃了晃头,有这样一个旺铺挨着,他今日的生意就算想差也差不到哪去。 而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想,钟意竹的摊位自开张之后就没怎么闲下来。 早一些的客人大多都是之前买过他的香丸又带着旁人来买的,后面便多了许多新的客人。 他这次带的香包绣得精致,摆在那里便是吸睛的,再加上他用来装香丸的油纸袋上的小巧思,更是极受姑娘小哥儿的喜欢。 因着是节日,又用心做了包装,加了新的香型,钟意竹把香丸的价格提到了二十五文,也同样极受欢迎。 钟意竹自己忙着,也没忘了给龚老四的首饰摊推销客人,一时之间,两个摊铺人围着人,热闹极了。 而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角落,盯着香丸摊子的人眼睛都要烧红了,恨不得去掀了摊子,又恨不得那摊子是自己的。 裴穆敏锐地望过去一眼,却只看到熙来攘往的集市街道,很快,他的视线也被围过来的客人挡住了,裴穆收回目光,轻轻皱了皱眉。 第31章 从白日到晚上, 钟意竹的嘴几乎便没停下来过。 既是乞巧节,晚上自然是最不能错过热闹的,钟意竹和裴穆一早就商量好了要在县城里住一晚, 因此这卖香丸的小摊自然也是能摆到集市结束的。 只是还没等到那时, 钟意竹带来的货便已经清空了。 不管是给小哥儿女子的香丸,还是男子用的香丸,或是孙芸娘做的香包, 全都卖得干干净净。 第41页 香丸价格适中, 用来当做礼物送给心上人再合适不过,再加上钟意竹做的喜鹊纸袋, 竟无形之中成了一个标识,到后头有不少人都是认着喜鹊纸袋来的, 也不枉钟意竹勤勤恳恳地做了三天。 旁边的龚老四也是忙了一天,嘴巴都已经干得起皮了, 脸上却满满都是喜意。 今日的生意可当真是好! 他看向准备收摊的夫夫二人,笑着报了自家的住址:“裴兄弟和竹哥儿若是有什么事可以托人来传个话, 要占摊位也托人来说一声便成,不怕你们笑话, 我也是沾你们的光头次生意这么红火 ,若是两位不嫌弃我, 我便厚着脸皮挨着你们了。” “哪里的话?”钟意竹嗓音有些哑,脸上的笑却真诚, “没有龚老板帮忙我们也占不到这好摊位, 龚老板还帮我们跟老客人说出摊的日子, 我们来没来得及道谢呢。” 钟意竹从背篓中拿出之前便收到一旁的香包递给龚老四:“这是我们给嫂子的一点心意,龚老板千万不要推辞。” 龚老四在旁边摆摊,自然知道这香包加上香丸得有近四十文, 若不是有心留着送给他,早就卖出去了。 他接过香包,见上面绣着莲藕,寓意恩爱缠绵,当真是十分有心。 “那好,我便替你们嫂子收下了,多谢。” 得知两人要在城里住一晚,龚老四连忙热情相邀,裴穆和钟意竹不好半夜空手上门,便婉拒了,准备去找个客栈住下。 钟意竹累了一天,连脚都站疼了,裴穆收拾完摊子便拎着背篓和竹筐半蹲到他面前:“上来。” 钟意竹迟钝地眨了眨眼,累得也顾不上其他,往前扑到了他背上。 裴穆轻巧地背着人往集市外走去。 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街上的许多花灯都灭了,年轻的男男女女也在渐渐归家。 钟意竹把下巴搭在裴穆肩上,看着这满街残余的喜乐热闹,渐渐从满头满脑的忙碌中回味过来今日的特殊之处。 他凑到裴穆耳边小声问:“裴穆,以后的每一个乞巧节你都会这样陪着我吗?” “会。”裴穆不经思考便脱口而出,回答得毫不迟疑。 裴穆想,何止是以后呢,钟意竹既应了他,那他们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要绑在一处的。 “那说好了,骗人是小狗。” 钟意竹伸手去勾裴穆的手指,裴穆也低头配合他的动作。 “嗯,骗你是小狗。” 街边的行人不时用目光掠过这对年轻的小夫夫,眼里也都是带着笑的,本就是有情人的节日,行为出格一些也能理解,何况两人看上去当真养眼恩爱得很,看得人心里也跟着甜。 裴穆在靠近集市入口的地方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乞巧节客栈的价格也涨了一些,不过好歹没红火到没有房间的地步。 房间从最差的十文一个人的通铺到最好的一百八十文一晚的单间都有,裴穆掏钱要了一间中等的卧房,有热水提供,也有窗户不至于阴暗潮湿。 进了卧房,钟意竹连今日赚了多少钱都没精力去数,等小二送来水洗漱完,他便脱了外衣钻进被窝,都等不到裴穆上床,他便合上眼睡了过去。 裴穆把自己收拾干净,又把银钱妥善放好,才吹灭烛火上床,把已经睡熟的钟意竹抱进怀里,闭上了眼。 第二日,裴穆醒得很早。 因着昨日摊位上生意忙,他要在旁边帮忙,便一直没有机会去找他想要的东西。 这种事想也知道不该带着钟意竹一起,钟意竹昨日累坏了,想来等他睡饱还要一段时间,他正好趁这段时间去把事办了,如此便什么都不耽误。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出门,找小二打听了一下消息,便取出一个铜板递给小二,请他帮忙照看下夫郎,若他醒了便告诉他自己很快回来。 小二拿着铜板,高兴是高兴的,只是看着裴穆离开的背影满头雾水,不懂这郎君怎么有了夫郎还要背着夫郎去找媒人,还是这么一大清早。 不过他见过的怪人多了去了,倒也没多放在心上。 兴许是要偷偷娶二房呢……小二撇嘴摇了摇头,昨日进店时看着那般恩爱,原来也都是装出来的。 另一头的裴穆不知道小二心里百转千回的想法,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说起来他对于欢.好一事并不是全然不懂,军营里那些老油子身上有点银钱便要去花楼找姑娘小哥儿消遣,回来还要说给旁人听,他知道去花街柳巷定能问清楚他想知道的东西,可他还是选择了另一条路。 城西的王媒人才刚刚起床,昨日乞巧,说不得便有许多看对眼的小年轻,接下来一段时日他且有得忙,得先养养精神才是。 门被敲响时,他才刚刚洁完牙,想不通是什么人这么一大清早上门,开门后却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句,好俊的汉子。 王媒人本以为对方是有了心上人急不可耐上门来找他去提亲的,可等到听清裴穆的来意后,饶是王媒人见过不少大风大浪,也忍不住瞪着眼睛重复了一遍。 “你是说家里没有长辈教导房中事,要请人来教?” 裴穆保持着那副冷淡的神色点了点头,问他:“要多少银钱?” 提到钱,王媒人也不诧异了,也不惊奇了,他之前也是做过喜夫郎的,也给儿子娶过亲,这事他就能做,简单得很,白来的银钱送上门,哪有不赚的道理。 王媒人脸上露了个笑:“这有什么难的,也不用去找旁人,我从前做过喜夫郎,我便能教你。” “这事简单,我也不收你多的,给八个铜钱讨个吉利便是。” 见裴穆点了头,王媒人也是毫不藏私,给他讲了个清楚细致。 可裴穆却犹不满意:“我爽|快了,那他呢?他怎么才能爽|快,我这么做不会伤着他么?他会难受吗?” 王媒人愣了愣,见裴穆皱眉看过来,回过神连忙都答了,他心下称奇,他从前做喜夫郎时也由来都是劝小哥儿要顺着汉子让对方爽|快,还是第一次遇到汉子这么顾着自家夫郎的,那小哥儿可真有福气。 王媒人做了二十年这个行当,跟年轻小辈说起这种事来自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用词直白粗糙,裴穆听着他说的,脑海里全是钟意竹的模样,面上再冷淡,却也忍不住心热。 从王媒人家出来后,裴穆又顺着王媒人的指引去了一家铺子,让掌柜的给他拿了三盒脂膏,他看着装脂膏的盒子恍然,原来王平安那日要给他的便是这个…… 街道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裴穆买全了要买的东西,快步往客栈赶去。 ----------------------- 作者有话说:晚上没时间写了,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呀! 第32章 裴穆回到客栈时钟意竹正在大堂吃面, 看见他从门口进来,钟意竹眼睛亮了亮,咽下嘴里的面抬头看他。 “你回来了。” 裴穆坐到他旁边, 仔细看了看他的面色:“什么时候醒的, 昨晚睡得好吗?” “刚醒没多久,睡得很好。”钟意竹一一答了,看着他手里的包裹, 顺口问他, “你去街上买东西了?” “嗯,给你买了你喜欢的果脯蜜饯, 你待会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我们再去买。” 钟意竹闻言笑起来, 又往裴穆身边凑了凑。 他穿的仍是昨日那身藕荷色的衣衫,头发用同色的缎带束起, 打扮得简单,可搭配上那张脸和身段, 却是怎么也低调不起来的。 大堂里用余光瞟着小哥儿的其他客人见他笑得面如桃花,眼若春水, 都在心底感慨裴穆的好福气。 只有店堂小二忍不住有些同情地看着钟意竹,可怜的傻小哥儿, 被夫君哄得团团转,新妇说不定不久就要过门, 到时候还不知要如何难过。 吃完面, 钟意竹和裴穆相携回了屋, 收拾好带来的东西,便离开客栈准备回村。 他们照样还是先去集市上购置了香料。 钟意竹的香丸虽卖得红火,可香丸毕竟不是用一次便会损耗的东西, 如今气候干燥,一粒香丸便能用四十天,他就算日日来摆摊,能卖出去的香丸也不会比如今多出多少。 而且他们住得远又没有牛车,每次来回也都是成本,他若是日日过来,那裴穆也没时间去打猎了,这样算下来,最合算的便是隔段时间来摆一次摊。 当然,这是建立在钟意竹只卖香丸的情况,若是加上别的香品便不一样了,不同的香品对应不同的客人群体,这样便不会出现前面所说的尴尬情况。 可钟意竹刚刚起步,并不打算把步子迈得太大,一个小摊要卖各种香品的话,备货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难题,家里地方不够大,没有那么多合适的制香器具,而且他经历过赖老二的事情,也知道自己一个人往返县城的危险之处,这些都是他需要慢慢解决的问题。 第42页 他虽然手里还有三百两银票,可这也只够在松云县买一间铺子,到时候进货压货都要钱,他们手里紧巴这生意便不好起步,到时候他们没钱买宅子,还是得每日往返村里,这制香生意的事便压不住了。 就算他们选择租铺子,也会面临同样的困境,所以在那之前他们最好还是先从小的香丸生意做起,一步步站稳脚跟,再图谋其他。 松云县也是有大集的,最近的一次便在四日后,若硬是要赶也赶得上,钟意竹刚在乞巧节大卖了一波,并不贪多,他和裴穆商量之后,决定等到十四日之后的那次大集再来,去买香料的路上两人又顺道去了龚老四的摊铺,请他那日帮忙占位。 一回生二回熟,钟意竹这次买香料直接去了上次那几个摊铺,很快便买齐了他想要的。 出城前,裴穆又去了一趟粮铺,买了二十斤精米和白面。 他一个人过得糙,家里吃的也是糙米,他从小连肚子都填不饱,自不会觉得糙米有什么难吃的,可钟意竹却不同。 钟意竹从没有说过,可这种事也不必说,本身胃口就小,还是多吃些精细的米粮更养人。 两人回到村里时天色还早,裴穆带着钟意竹走了河对岸的小路,免得被村民看见他们大筐小篓地背着,又生出闲话来讲。 两人初见时这里的水草还丰盛繁茂,如今水草已经泛黄,而他们也因为那个阴差阳错的交集,有了后面的一切,造就了如今的他们。 裴穆握住钟意竹的手,垂眼看了一会儿,又抓着放到嘴边亲了一下。 这样的手原就不该干那些粗活的,但幸好他来了,幸好他也在。 裴穆觉得自己卑劣,但卑劣便卑劣吧,这个人是他从出生到现在,唯一一个死也不愿意放手的人。 钟意竹也应了他的。 回到山脚下的院子,两人把东西放好,便开始数钱。 钟意竹这次带去的香丸一共三百一十八粒,卖价二十五文一粒,钱匣里有铜板,也有小的银角,加上香包卖的钱,最后数出来一共是八千三百二十八文。 香包有三十六个,每一个按照绣工的复杂程度卖价在十到十五文之间,钟意竹收钱的时候没有特意分开算,具体卖了多少也没有准数,他打算每一个都按照最高的卖价结给娘亲,便是五百四十文,那他手里还落下七千七百八十八文。 除去租摊位的八文钱,还有买香料的三两三钱,这一次净赚四千四百八十文。 钟意竹对这个结果已是十分满意,若他们每月能有两到三次这样的赚头,等到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他们便能筹划开铺子的事了。 他们可以慢慢来,先把宅子盖得大一些,多盖几间屋子用来制香,再把摊子的生意铺开来,当然,在那之前,得先想办法把裴穆从裴家分出来。 等摊子的生意和客源都稳定下来后,他们开了铺子也能平稳地接过去,到时他们在松云县站住了脚,就算钟家知道他在制香来卖也奈何不了他。 钟家说到底不过就是府城的一个寻常富户,甚至也算不上大富,钟家香铺一共四个铺子,三个铺子卖香品,剩下那个铺子做的是香料买卖。 这样的程度在府城达官贵人的眼中连号都排不上,他爹平日里只给该给的孝敬,并不着意谄媚,一心放在香铺的生意上,钟家有钱无权,所以三房才会为了搭上一个主簿便把他往人家宅子里送。 若是在他根基尚浅时,钟家还能用各种腌臜手段阻碍他,等到他能自己开铺子了,钟家再恨他再想阻挠,手也伸不了这么长了。 总归他现在和裴穆成了亲,户籍是和裴穆落在一处的,已经不是之前他们用长辈家主的身份便能随意拿捏他的时候了。 这些计划都是钟意竹这些时日慢慢想的,裴穆之前进了山,他也是到了现在才找到机会说给裴穆听,钟意竹并不担心其他,只拿不准裴穆对于裴家人的处理方法。 只有真正知道裴穆经历过什么,才能深刻理解裴穆对于裴家人的态度。 他恨到了极致,或许连杀了他们都不能解恨,他不能杀人,也做不到不恨,连眼不见为净对他来说都是折磨,他只要他们不好过。 可出乎钟意竹的意料,裴穆听完后只道:“你决定就好,我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来想办法分家,本来就应该是我来解决的事,你不用为此费心。” 裴穆也是直到听钟意竹提起才恍然,他已经许多天没再想起裴家。 那种想起来就作呕,恨不得啖其血肉却又嫌恶心的感觉似乎已经离他很远,他满心满脑都被钟意竹和与他相关的事占据,没有心神再分给那恶心的一家。 他已经得到了全天下最最好的礼物,孰轻孰重,他心里早就给了答案。 钟意竹却不答应,执意要和他争:“说了我来,你离他们远些,我看他们才克你。” 裴穆看了钟意竹半晌,忍不住凑上前亲他,钟意竹这次躲得很及时:“我要先去找娘亲把银钱给她,一夜未回,也要给她报个平安的。” “好。”裴穆没再动作,只问他,“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钟意竹把给娘亲的铜板装好放进篮子,买的糕点也放进去,再用布严严实实地盖好,“你不是还有猎物毛皮要处理吗?你忙吧,我自己去。” 出门前,钟意竹探过身,轻轻在裴穆颊侧亲了一口,裴穆还没怎么,他自己先染了满面的胭脂色,急急忙忙地拎着篮子跑了。 …… 两人从松云县回来时已是半下午了,等钟意竹去了趟钟家老宅回来,转眼便已经到了该做晚饭的时候。 晚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钟意竹负责看火,裴穆负责做饭。 钟意竹已经深刻意识到再好的食材给自己做都是浪费,裴穆不让他做,他也不争,勤勤快快地烧火打下手,裴穆让他去歇着他也不干。 吃完饭洗完碗,裴穆本想像之前那样去冲冷水澡,钟意竹却说天冷起来了,让他之后也要洗热的。 这种事上裴穆没有不应钟意竹的,家里腾不出地方,两人只能错开洗,钟意竹洗完后,裴穆再去。 等钟意竹擦着头发回到卧房时,发现卧房比平日亮了一些,他抬眼看过去,看到一双红烛时怔了怔,紧接着又看到了红烛旁边的银手镯。 钟意竹走过去,拿起手镯细看,入手便是沉手的重量,一掂就知道是实心的,手镯做成了竹节的形状,不是很特别的样式,可却契合了他的名字,大小也正正好好。 裴穆是没时间去定做的,这只能是今天上午他趁自己没醒的时候去买的,也不知他跑了几家店才买到这么合适的。 钟意竹把镯子戴到手腕上,轻轻笑了笑,却又有些想哭。 他从小被父母宠爱着长大,却也从没有想过,这个世上会有另一个人,会这么倾尽所有地爱他。 裴穆想放他走时,把自己这一年多攒的钱都给了他,后面两人表明心意,裴穆仍是把那个存钱的瓦罐给了他让他保管。 那里面是裴穆这一年多以来攒下的三十多两银子,包含他卖那头鹿的钱,还有那些攒下的毛皮换的钱。 一年多能有这样的进项,就算放在垂柳镇上也算得上厉害,可那都是裴穆一日一日在山上熬出来的,他一身的本领也是用命换来的。 裴穆就这么全部给了他。 人又有多少个年轻的一年呢? 钟意竹后面便把自己的钱也放进了瓦罐里,和裴穆的放在一处,他今日放钱时便知道,裴穆没从里面拿过钱。 他身上的钱是用这几日新打的猎物换的,大约都用来给他买这个银镯了,还有那些吃食,米面。 钟意竹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感受鲜明—— 他拥有裴穆全部的爱。 烛火晃动,房门被人推开的声响从身后传来,裴穆快步走到他身边,拧着眉:“怎么哭了?可是不喜欢这个样式?还是谁惹你了,跟我说。” 钟意竹整个人埋进他怀里,嗓音含着哭过的哑,显得软糯:“没有,我很喜欢,我也很喜欢你,裴穆。” 裴穆猝不及防被他的话撞得心窝一颤,他低头去亲那双泛红的眼睛。 “既然喜欢就不许哭了。” “嗯。”钟意竹应得乖巧,一双水波潋滟的桃花眼缱.绻地看着裴穆,漂亮得不像话,也勾|人得不像话。 钟意竹被抱起来压进被褥时,还以为会和那晚一样。 可很快他便发现了不同。 身上像是着了火,裴穆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动作虽然生疏却有章法,每一步都让他无法招架。 第43页 冰凉的脂膏滑入身体,钟意竹后知后觉要发生什么,忍不住往后躲了躲。 裴穆却抓着他不让他躲。 被激得忍不住哭出声的瞬间,他听见裴穆凑到他耳边说。 “我也最喜欢你。” 钟意竹依恋地伸手抱住裴穆宽阔的肩背,又很快忍不住哭着在那上面留下抓||痕。 红烛摇晃,人影成双。 ----------------------- 作者有话说:上了速成班就是不一样(指指点点) 第33章 卧房的红烛燃了一夜。 裴穆买的三盒脂膏, 头一回就用了整整一盒,他怕弄疼钟意竹,不要钱似地放, 最后弄得床单被褥全都沾得是。 却也不全是脂膏。 钟意竹已经连嗓音都哑了, 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超出他的想象,他羞得连眼尾都红透了,身体不受控制, 只能尽力憋住声音, 裴穆却不许他憋。 床帐间的气味混合着浅淡的梨花香,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眼前的世界晃得恍若虚幻, 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难以计算,钟意竹数不清自己叫了多少次停, 却每次都被裴穆强硬地按住,又温柔地哄。 到最后, 钟意竹哭得不像话,这一切才总算是偃旗息鼓。 裴穆犹不满足地圈着他, 钟意竹抽噎着,却不是委屈的哭, 裴穆凑过去亲他,被他一口咬住鼻子。 他连咬人都没力气, 像是奶狗叼住磨了磨牙便放开,裴穆和他蹭了蹭鼻尖, 抬眼去看时, 钟意竹已经累得睡着了。 窗外的天光已经隐隐泛起了白, 裴穆一晚没睡,却只觉得神清气爽,他不满自己错过了太多, 却又觉得还好是去问对了人,才能不让他疼。 怀里的人睡着了都还在轻轻抽噎,极惹人疼,知道他爱洁,裴穆起身套上里衣去打水来清理,又把床上的床单被褥全都换了一遍。 床柱上挂着一个荷包,被裴穆换被褥的动作带动,轻轻晃了下。 那是昨晚情到浓时裴穆和钟意竹一起编的同心结,各取了两人的一绺头发,用红绳捆扎起来,再编成结。 两个同心结都歪歪扭扭,裴穆是因为手笨,至于钟意竹,则是因为手抖。 绣着比翼鸟的荷包装着一对丑得各有千秋的同心结。 在床柱上跟着晃了一夜。 结发同心,白首不移。 …… 距离钟家的事传开已经过了有一段时日,村里的人轰轰烈烈地讨论了几天,翻来覆去说得都要没了新意,但那可是府城富户的阴私,和村里这些家长里短不同,因此众人还是乐此不疲地提起聊及。 村子西边的浅滩上,不少妇人夫郎在洗衣裳,一边不停嘴地说起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 众人说了会儿钟家那两个被鬼吓跑的白眼狼兄妹,又叹钟家小哥儿可怜,被亲叔叔害得没了府城的好日子过就算了,还嫁给了裴穆那个煞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克死或是打死。 如今大伙儿都知道了钟家和钟意竹的嫌隙,钟家定是不会再管钟意竹的,裴穆没了这层顾忌,恐怕以后对钟意竹下手时更加没了轻重。 唉,小哥儿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给自己选了这门亲,当真可怜。 说到这里又有人反驳,谁知道钟意竹当初是不是被裴穆威胁才那么说的呢?也有人说,若是钟意竹被裴穆欺负,那钟二老爷当是不会放过裴穆才是,又有人接话道裴穆是被批过命的煞星,钟二老爷说不定凶不过他…… 一帮人你一句我一句正说得热闹,“砰”地一声,一个重重的木盆被放在岸边的石头上,有人扭头看过去,瞬间便噤了声。 还待继续闲说裴家热闹的婶子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拐了拐,有些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再顺着对方努嘴的方向看去,到嘴边的话变成了一声干笑,怎么这煞星跑来了河滩边? 众人都先是说坏话被当事人听到的惊吓,有那胆小的连忙拧干衣服抱着盆跑了,以为裴穆是来找麻烦的,等看到裴穆开始打皂角准备洗衣裳时,好奇惊讶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村里但凡有屋里人的,哪有男人会沾手这些妇人夫郎该做的活计? 来这河滩边洗衣的都是女子小哥儿,有那打光棍娶不到媳妇夫郎的,要么脏得臭不可闻都不洗,要么便悄摸找个没人的地方洗,免得被人看到笑话,还没人见过裴穆这样青天白日便端着盆大摇大摆来河滩边洗衣裳的汉子。 众人不敢光明正大地看裴穆,只敢用眼角余光去瞟,见他盆里不止男子的衣裳,还有曾见钟意竹穿过的衣衫,除此之外便是床单被面,甚至还不止一套…… 河滩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连捣衣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在惊诧地对着眼神,最后还是一位年纪大些的婶子大着胆子问出声:“裴穆,怎么是你来洗衣裳?竹哥儿呢?” 这婶子家里是租了钟意竹的地的,他们家感念钟意竹心好,租子收得少,之前在村里人说闲话时便多有维护,如今见是裴穆来洗衣裳,忍不住担心起是不是竹哥儿被他打得下不来床,因此纵使害怕裴穆,还是问了。 裴穆搓洗衣裳的动作顿了顿,冷着嗓音应了声。 “天冷,他受不得凉。” 众人看了看头顶的艳阳天,入了秋河水确实开始凉手,可这大太阳下面洗个衣裳哪就和受凉扯上关系了? 问话的婶子越发觉得他在扯谎,反而更担心了。 至于旁的其他人,和婶子持同样想法的不在少数,可就算把人打了,又何必非要自己来洗衣裳呢,说不得真是见鬼了。 裴穆记挂着家里还在睡着的钟意竹,再加上他力气大干活也快,没花费太久便洗完抱着木盆离开。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河滩边的众人才七嘴八舌地喧嚷起来。 不得了!煞星中邪了! 钟意竹这一觉直睡到太阳西斜。 醒来时夕阳洒了满地金黄的光,他眨了眨眼,颇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只觉得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连动也不想动。 可身体深处泛上来的酸胀疲乏却很快将他拉回现实,他忍不住干咳出声的同时,睡前所有的记忆全都翻腾而上,几乎在瞬间就将他蒸熟。 他想不通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让人难为情的事,更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全不知该如何面对裴穆。 听见门响的声音,他几乎下意识便把被子拉到头顶,却因为动作太大,拉扯得全身各处都是一阵酸疼。 被子很快被拉开,钟意竹无处可躲,被裴穆半抱起来喂水,裴穆看上去是没有半分难为情的,钟意竹衔着碗边,又想起昨晚榻间裴穆那些手段,于是他的思绪便也拐向了另一个岔口。 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钟意竹藏不住事,想到便问出了口:“裴穆,你是不是之前……有……过……” 虽然已经喝水润过喉,他的嗓音依然又哑又低,细听还有一点委屈,裴穆愣了愣神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连忙否认:“没有!” 裴穆生怕钟意竹误会,从头到尾解释得清清楚楚,钟意竹听到他去请教喜夫郎开始便已经羞得不愿意再听,想捂嘴却晚了一步。 裴穆嘴唇擦过他的掌心,嗓音有些发闷,却清晰可闻:“我只对你这样。” 钟意竹直到裴穆端了粥来喂他时脖颈都还是一片粉红,大概是已经做过了最亲密的事,钟意竹羞归羞,却也是想黏着他的。 他配合地窝在裴穆怀里,张嘴咽下他喂过来的粥,饿了一天的肚子里终于填进了吃食,人也变得舒坦许多。 吃完粥,裴穆抱着钟意竹帮他轻轻按揉着身上不舒坦的地方。 钟意竹趴在裴穆怀里,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不想动,他累坏了,身后也有些火辣辣的疼,只有这个姿势才稍微舒服些,他把头靠在裴穆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刚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突然发现了院子里晾晒着的一大片衣物。 钟意竹睁圆了眼看过去,透过窗户,两套熟悉的被面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后面的晾衣绳上还有一条被单和他昨日换下的那套外裳,更多的确实被窗框挡住,看不见了。 他们住的这头是河流上游,村里人都守规矩,只在东边河滩附近洗衣裳,因着山脚下打水近,去河滩边远,钟意竹嫁过来后都是在家里洗,裴穆会把水缸灌满,让他直接用水缸里的水。 可那是洗寻常衣裳的情况,洗被单被面这种大件最是麻烦废水,自然还是去河边洗更方便。 第44页 钟意竹一觉醒来身下便是干爽的被窝,身上也被套上了干净的里衣,他本不愿去想换下来的东西都去了哪,这一刻却不得不去面对。 那两套被面引出的回忆画面实在糟糕,钟意竹面红耳赤地转开眼不去看,又忍不住小声问裴穆:“你去哪里洗的衣裳和被单?” “河滩边。” 不出所料得到了猜想中的答案,钟意竹脑袋开始冒烟,在这一刻,他甚至希望裴穆不要这么勤快。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村里人看到裴穆去洗衣的场景。 “怎么了?”听出钟意竹语气不对,裴穆侧过头看向钟意竹,用侧脸贴了贴他滚烫的耳朵。 裴穆是当真不觉得这有什么,他不在意村里人怎么看他,这些事钟意竹做得,他也做得,况且钟意竹怕冷,力气也小,这种事自然是他去做更合适。 钟意竹看着裴穆波澜不惊的脸,事到如今竟然生出些庆幸,以村里人的想法,他们大概不会过度关注裴穆洗的是什么,只会对于他去洗衣的行为本身表示震惊。 即使如此,钟意竹还是忍不住脸红。 他结结巴巴地跟裴穆说:“下次……下次不要这样了,总是去洗被单被面像什么话。” 裴穆顿了顿,应了声好。 下次。 …… 钟意竹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一晚,直到第二日早上才起身下床。 裴穆要进山,钟意竹却先不急着做香丸,离松云县的大集还有一段时日,他打算过几天再开始做。 钟意竹起床后先去看了眼后院的菜地,他种下的菜如今全都已经全都出苗了,有些还长出了叶子!钟意竹第一次种菜,新奇得很,几乎每日都要来看,全都按照陈小容说的好好照料着。 按照这样下去,最快再过一个月,他们就能吃到他种的嫩叶菜了。 钟意竹忙前忙后地浇完水,觉得腰有些酸得受不住,回到前院靠到了躺椅上,这才松出一口气。 躺椅上垫了枕头,正好能担着腰,下面还垫了裴穆的旧棉衣,都是裴穆昨晚上弄好的,让他不舒服就歇着,有什么活等他回来干。 孙芸娘刚从院门进来,看见的就是钟意竹四平八稳躺在摇椅里的模样。 她忍不住笑了笑,想起钟意竹小时候不睡床,非要睡在躺椅里,结果半夜哭着喊她救命,说梦到自己掉到河里了,从那以后,钟意竹便再也不闹着要睡躺椅了。 “娘亲!”钟意竹看见孙芸娘的身影,连忙笑着起来迎她,孙芸娘见他动作间有些迟缓,不由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钟意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说是刚刚给菜地浇水闪到腰了,孙芸娘又无奈又想笑,拉着他上下看了看,这才叹了口气说起来意。 昨日河滩边人多,裴穆去洗衣裳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村里不少人都觉得钟意竹被裴穆打得下不来床了,剩下的则是觉得裴穆中邪了,总之都不是什么好话。 担心钟意竹的婶子还特意去孙芸娘那跟她说了一声,孙芸娘虽然满头雾水,还是谢过人家。 她经历了前事,看得分明,不用求证便知道这根本就是瞎传起来的。 可传成这样终究对两人不好,因此她今日才来找钟意竹,让他跟她出去走一圈,旁的神神鬼鬼的他们有心无力,起码能把裴穆打人的谣言破了也是好的。 钟意竹也没想到村里人能乱编到这个地步,虽然确实没人关注裴穆突然跑去洗被单的事,可听到这些人把裴穆传成这样,他心里还是不舒坦。 钟意竹收拾好家里,和娘亲一起出了门。 经过王家时见他家门户紧闭,也不知是去了镇上还是有旁的事外出。 从村里路过时,路上遇到的人眼里都藏不住好奇,钟意竹说得多了反而像掩饰,索性也不说什么,只是在后头的几日时不时便出门转一圈。 他之前少有这样闲逛的时候,几日逛下来,别的没落着,倒是听了一耳朵八卦。 说是裴家那边裴父经不住闹,已经同意了裴金的亲事,裴家找的媒人前两日上门提亲,那姑娘家也应了,如今便等着后面定亲后商议婚期了。 这一家人喝着裴穆的血,踩着裴穆狼藉的名声,竟是自己要办起喜事来了。 哪有这样的道理呢? 他们如今不敢来惹裴穆,也没像陈小容担忧的那样来要银钱,可也晚了,钟意竹想,现下他才是要主动清算的那一方。 这亲事既已搅和得裴松和田氏裴金失了和气,那他便再添一把柴,也好让他家更热闹红火些。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谢谢~ 第34章 十几日说长也长, 说短也不过是裴穆进两趟山的工夫。 秋日山货多,裴穆上山打猎的时候,钟意竹便跟着陈小容和桃哥儿一起去捡板栗松子, 村里人靠山吃山, 四季都有不同的山货能采,不乏有人捡了背去镇上卖的,对于村户人家来说也是一个进项, 因此捡山货也不是随便捡, 得去找没被人捡过的地方。 钟意竹捡得慢,也背不动太重的, 往往别人都满载而归,他也才捡了小半背篼。 陈小容和桃哥儿看不下去, 要分自己的给他,钟意竹忙往后退了两步:“我家就三口人吃不了多少, 不用给我。” 他没打算捡去卖,捡这些是因为他发现裴穆爱吃, 专门给裴穆捡的。 陈小容和桃哥儿的情况却和他不一样,小容哥是要捡去卖的, 桃哥儿家里人口多,他哪肯要他们的。 “好好好, 不给你就是。” 陈小容一把拉住他,这才免了他被藤蔓绊倒, 见钟意竹当真不愿意要, 两人也没硬给, 只是约好了第二天再一起来捡。 钟意竹像屯食的松鼠般,慢慢地往家里搬着口粮,他也不贪多, 觉得捡得差不多了便没去了,倒是请娘亲来家里教了他怎么炒制松子,又给娘亲装了不少带回去。 裴穆在山上待了六天下山,便见家里通风处摆了好几簸箕的板栗。 他把猎物和打猎的器具放下,先去洗了个手,钟意竹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见他擦干手,连忙塞了一小把炒好的松子放进他手里,眼神晶亮。 “娘教我炒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好几天不见心上人,裴穆的眼神落在钟意竹身上便没离开过,他拿起松子,捏开一颗塞进钟意竹嘴巴里,不等钟意竹说什么就俯身咬住了他的唇。 松子油润的焦香在唇.齿间蔓延,不糊也不苦,裴穆亲了半晌,才往后退开一些,不忘记夸人:“好吃,和铺子里卖的一样香。” 钟意竹没来得及高兴,下一刻就被裴穆抱了起来。 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甫一见面便已是烈火烹油,更别说钟意竹还这样惦记着他,对他来说无异于往滚烫的油里浇了盆水。 天光还亮着,卧房的窗户也关着,床帐却突兀地晃荡起来,无端显得旖旎。 裴穆记着钟意竹之前说的话,索性把人放在自己身上,这样便免得弄脏了被单。 只是很快,他便发现了这般姿.势的另一个好处。 钟意竹死死闭着眼,被刺激得忍不住揽紧了裴穆的脖颈,却被咬住了另一个要命的地方。 裴穆有|瘾似的叼着不愿意松口,磨得钟意竹忍不住求||饶,到后头,钟意竹也顾不上去管被单了,随便裴穆怎么摆.弄,总之也不会更羞人了。 裴穆像是要把这六天的份全都补回来似的,直到夜色降临,才终于舍得把人放开。 钟意竹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躺在床上等着裴穆做晚饭。 他不知道旁人屋里是不是也是这样,既觉得无法招架,又忍不住悄悄想,其实他也是喜欢的。 这样的想法太过羞耻,钟意竹光是想一想都觉得难堪,他把被子拉起来捂住半张脸,想着幸好他们是后日去县城。 这一次摆摊钟意竹准备的香丸只有两百粒出头,上次因为是乞巧节,时机正好,他才大胆地准备了那么多,平常的大集能卖出多少他也把握不准,便只能估一个大概的量去探一探。 钟意竹第二日休息了一整日,到了松云县大集这一天,他依然是早早地起床,和裴穆一起赶往县城。 裴穆拿着东西,还是背着他走了一段,七月已经到了下旬,晨起的天气越发冷了起来,钟意竹说要走一走暖身子,裴穆才放他下来。 如今一头牛的市价大约在六到八两银子,两人的积蓄其实是完全有余钱买一辆牛车的,可他们又不种地,突然买牛定会惹人议论,这也罢了,村里还有一个裴家虎视眈眈,裴穆上次捉了鹿去卖还能说是运气好,若是买了牛,便任谁都会觉得他们手里有钱了。 第45页 钟意竹一直牢记财不露白的道理,总归现下这点苦他还吃得起,没必要高高地树个靶子给旁人。 两个时辰后,两人进了城,依旧是直奔西街集市上的摊铺。 本以为连乞巧那日龚老四都能帮他们占好摊位,平日的大集不如节日抢手,定是没什么问题才是。 然而还没到摊铺旁,裴穆便眼尖地看清他们往回摆的摊位上已经有人了。 不仅如此,摊位上也已经摆好了东西,只是不管是桌上的垫布还是摆放的货品看上去都十分眼熟,晃眼看过去他还以为那是他们自己的摊位。 钟意竹也看清了那边的情况,脚步慢下来。 摊位后的男人他还有印象,正是上次乞巧那日想抢他们摊位的人,当时还以为他们只是没有抢到别的好摊铺才那样做,如今看来,这人分明就是奔着他们的摊子来的。 时辰还早,摊子前就已经有客人光顾,男人一边招待客人,一边挑衅地看了眼钟意竹二人,神情里的得意压根没有掩藏。 钟意竹没有理会,他拉住了裴穆的手腕,径直走到一直给他们使眼色的龚老四身旁。 龚老四脸色也发苦,他先跟两人拱了拱手,面有愧色:“对不住二位,没给你们占住这摊位,这孙子估计半夜就来了,我来时别的好摊位都还空着,他却独独就定了这个。” 龚老四压低嗓音:“我看他卖的也是香丸,还照抄了你摊位上的摆放设置,明摆着就是要抢你的生意,这些时日有客人来问我你哪日再来我都跟人家说了,他就是掐准这个时间来的,有些客人是听旁人介绍来的,以为他是你就在他那买了。”龚老四说着呸了一声,“太阴了这孙子。” 说话间,一位原本正走到隔壁摊位上准备挑香丸的姑娘突然看着钟意竹“咦”了一声,她的眼神有些疑惑地在摊位后的男人和钟意竹裴穆之间转了转,忍不住问道:“小哥儿,这不是你的摊位吗?” 摊位后的男人连忙堆出个笑,殷勤地招待着:“姑娘是要买香丸吧,我这儿什么样的都有,你看看喜欢哪种?姑娘既是老顾客我给你算低些,二十二文一粒你看如何?” 他抄了钟意竹的摊子,又说得模棱两可,仿佛之前在这摆摊的原就是他,还故意降了价格,连旁观的龚老四都被恶心得不轻,他怕钟意竹二人意气用事,尤其是裴穆,看着便是个能打的,连忙要帮忙跟那个客人澄清,便听钟意竹笑着回答。 “我们今日换了个摊位,不在这里,我记得姑娘上次买的是荷香味的香丸,这次可是还要同样的?” 那姑娘抿出个有些惊喜的笑来:“呀,你还记得呢!我正是要再买两丸送人的。” 姑娘说着便要往钟意竹这边走过来,那摆摊的男子却不干了,他气势汹汹地吼了一声:“哪有你们这样抢生意的!还要不要脸了?” 又连忙伸手拦了拦要离开的客人:“姑娘我这里也有荷香味的香丸,你在我这买就行,我再给你算便宜点。” 那姑娘连连往旁边让,生怕被他的手碰到,脸上不高兴极了:“我想在哪买就在哪买,你这人怎么这么烦人?你再拉扯我我要叫人了。” 男子这才讪讪收回手,望向钟意竹的眼中却满是恶意。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看两眼,便突然感觉到像是被野兽盯住一般,他把眼神往旁边挪了挪,对上裴穆的视线,人还没反应过来,背上却先起了一层白毛汗。 钟意竹要给客人取香丸,拉了拉裴穆的手,让他把背篓放下。 裴穆收回眼神干活,摆摊的男子舒出口气,却又满心不服起来,装什么凶煞样子,他就不信他还敢在集市上打他不成。 男子又叫嚷着揽起客来,钟意竹把香丸用纸袋包好递给面前的姑娘,姑娘接过来一看瞬间更开心了。 “呀,这是印的竹子吗?真好看,都能直接拿去送人了。” 钟意竹发现乞巧节那日他做的喜鹊纸袋极受喜欢,回去后便琢磨着后面也要在纸带上弄点花样,不然光秃秃的,客人看过了好的便会觉得这样敷衍。 过了乞巧再用喜鹊便没那么合适了,可若是用旁的,总不能每个节气他都想个对应的,好不好剪先不说,又不是每次大集都有节日,一时之间他也没想到太合适的,还是裴穆问他为何不做一个固定的图案平日里用,等到有大的节日再加上新的剪纸,如此便能两头都占。 钟意竹之前的思绪钻了牛角尖,被他这么一说便豁然开朗起来,府城里那些生意做得大的铺子都会有一些特制的能让人一下认出来的包装,他虽然还只是个小摊子,但也可以从现在便做起来。 用竹子来做印记是裴穆提议的,不仅合了钟意竹的名字,也大气好看,不挑男女小哥儿,两人一起尝试了剪纸,发现太过耗费时间,得不偿失,最后是裴穆找来木头刻了几枚印章,选出刻得最好的那一个用来印在纸袋上,才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买香丸的姑娘满意地付完钱,拿着东西走了,龚老四见状,忍不住好奇问道:“来过你摊位上的客人你都记得住吗?” 钟意竹点了点头:“大致都是记得住的。” 龚老四自己就是摆摊做生意的,怎么会不知道这有多难得,他咂舌道:“这钱真是该你赚的。”又幸灾乐祸了一句,“隔壁那孙子该要气死了。” 钟意竹没往那边看,只说:“劳烦龚大哥了,我们先去租个旁的摊位,再晚些怕是不好租了。” “这倒不用。”龚老四伸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空着的摊位,“我看他占了旁边,便自作主张给你们挑了个离这边最近的,你们看看合不合意。” 两人都没想到龚老四这样费心,还哪有什么不合意的,钟意竹和裴穆忙道过谢,把租金给了龚老四。 龚老四特意起了个早却被人阴了一把,他就算不冲着别的,也得报复回去才算出了这口气。 他摩拳擦掌道:“你们便去那等着,我非把那些冲着你们来的客人都给你们送过去。” 钟意竹一直拉着裴穆的手腕,直到走到龚老四给他们占好的摊位上才放开,裴穆反过去捂了捂他被风吹凉的手,低声说:“放心,我不打他。” 在集市上闹事会被巡逻的差役和胥吏赶出集市不许再摆摊,他再想打人,也不会给钟意竹惹这样的麻烦。 在外面,钟意竹做不出什么出格的动作,只悄悄往他身前靠了靠,软声道:“我知道你不会打他,我是让你别生气,为这样的人生气不值当的。” 钟意竹虽然也气,可他也知道,生意场上多的是嫉妒旁人生意好便使绊子耍阴招的,他这是第一次遇到,往后说不准还会遇到许多次,为这种人生气耗神不如想法子把生意做得更红火些,看他们生气跳脚才有意思。 “嗯。”裴穆应了一声,“你说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钟意竹依旧是像之前那样摆好了货品,他的摊子和那个赝品不远不近地隔着,打眼一看根本没什么太大的区别,甚至因为那摊子在原处的原因,他这里看着反而更像是抄了人家的那个。 他对着裴穆挥了挥手,让他去出手带来的猎物:“你去吧,放心,在集市里没人敢下黑手的,别担心。” 裴穆看了眼背篓上面架着的钟意竹刚画好的木牌,上面的两只喜鹊画得粗糙,却和他之前粘在纸袋上的剪纸一模一样,下面的字是钟意竹写的——乞巧喜鹊香丸,仅此一家。 这都不能说是挑衅,而是明晃晃地打脸。 裴穆把木牌往摊位里侧推了推,叮嘱他:“等我回来再摆出来。” 钟意竹想说什么,对上他担心的眼神,还是乖乖点了头。 裴穆上次下山后去了一趟垂柳镇出手猎物,这次只带了一只狍子和两只野鸡过来,狍子肉质瘦,普通百姓缺油水不爱瘦肉,可达官贵人却喜欢这一口。 裴穆把两只野鸡搭着狍子一起出手,换了一千二百文铜钱,他在心里计算着这些时日攒下来的皮毛,若是再勤快些,在下下个月天气完全冷下来之前,他便能给钟意竹攒出一件暖和的披风了。 想归想,他的脚下却是一点不慢,等他回到集市时不过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人流却已经比之前多了许多。 松云县的大集比起垂柳镇自是要热闹许多的,不仅有本县和周围村镇的人来赶集,还有一些小摊贩也会趁着大集来进货,人来人往,耳边都是问话砍价的声音,夹杂着各种叫卖声,裴穆忍不住皱了皱眉,加快脚步往他们的摊位赶去。 他走到近旁时,钟意竹正在认真和一名女子讲话。 裴穆没打扰钟意竹,从旁边的缝隙绕进去,坐在了钟意竹给他准备的小板凳上,他看了看,把之前钟意竹写好的那块牌子摆了出去。 第46页 而裴穆没认出来的是,摊位前的女子正是钟意竹头次来集市摆摊时的第一位客人。 她来找钟意竹,也不止是为了买香丸。 ----------------------- 作者有话说:我肥来啦,感谢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啵啵 第35章 钟意竹在裴穆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也没闲着。 他用印着竹子的纸袋装上香丸, 在用来展示的各种香丸后面堆了一小堆,既能展示包装,看上去也丰富好看。 龚老四抽空过来了一趟, 让他把各种香丸放到他那里一份, 这样才好帮他拉客。 于是钟意竹又拿了一个新的竹编小筐,一半放包装好的丸子,一半则是就地取材, 用纸袋隔出了一个个的小格子, 每个格子里放一颗不同味道的香丸展示。 等到他把香丸送过去的时候,他还没摆什么脸色, 抢他生意的那个男子倒是满脸愤恨地瞪着他。 钟意竹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既然要走歪门邪道, 那也别怪他用这样的手段,道义是对着讲道理的人, 而不是对着小人的。 回到摊位上,钟意竹继续装香丸, 在这期间,也断续有客人前来。 别的倒还正常, 一粒几粒的显然是买回去自用或者送人,只有一位夫郎显得有些奇怪。 对方是新客, 看上去三十多岁,穿着讲究, 面容算不上和善, 眼神也精明, 钟意竹给他把各种香丸都介绍了一遍后,他也没说什么,只让钟意竹把每种香丸都包一颗, 便装进篮子里离开了。 钟意竹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皱起眉,下意识里觉得不太对劲。 不等他多想,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钟意竹转头看过去,不需过多回忆,一眼便认出了这是他第一次来摆摊时的头位客人。 他笑着招呼道:“客人随便看,这次比您上次来多了不少香型,需要我给您推荐吗?” 不管什么时候,像钟意竹这样能记住客人态度又好的卖家总是会赢得好感的,更何况钟意竹长得漂亮,笑得也好看极了。 梁梦弯着眼睛笑出两个梨涡,她今日没跟二哥一起,带了个贴身丫鬟,本是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到倒真让她遇上了。 “我正是来找你的,前次我让小翠过来西市没寻到你的摊铺,还以为你不来了。” 钟意竹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对不住让客人白跑一趟,我乞巧时来过一次,许是错过了,今日货品都还齐全,客人尽可挑选。” 梁梦没看男子用的那些,把女子小哥儿用的香丸闻了个遍,最后只除开两种不太喜欢的,别的全都要了一粒。 钟意竹见状不得不提醒:“这些香丸存放使用的时间都是大致相同的,客人买这么多怕是用不过来味道便散尽了。” “我知道。”梁梦只开了个头,她身后的丫鬟小翠便接过话。 “我们小姐就喜欢换着不同的戴,散尽了换新的便是,之前我们小姐用的香丸都是城里最好的刘家香铺的呢,也是每月换一批,小哥儿不必担心这些。” 小丫鬟的语气有些富贵人家的倨傲,不过比起许多跋扈无礼的倒是已经显得教养不错,钟意竹见得多了,并不为此觉得冒犯。 他把她们要的香丸包好递过去,笑着道了句:“客人慢走。” 小丫鬟接过香丸,梁梦却没有挪动脚步,她之前没有仔细看摊铺上的香包,也是刚刚才突然发现每颗香丸旁边的香包都是对应香丸的香型,顿觉惊喜。 她把每个都拿起来看了看,觉得对应香味的香丸搭配上这样的香包也有意思极了,况且香包的绣工也是很好的,不输她常去的铺子,她点了点看上的香包:“这些香包也都给我装上吧。” 她出手阔气,一下又买了八个香包,钟意竹不仅主动抹了零头,还额外送了一个其他图案的香包。 梁梦对钟意竹的这些小巧思显然很是喜欢,她拿着香包看了看,突发奇想道:“不如小哥儿你以后来给我送香丸吧,正好刘家香铺的我有些用腻了,想换换新的,以后你每月给我送一次香丸,有新货和新的香包你也都送来,我先订三个月的如何?” “自是没问题的。”钟意竹弯着眼睛,有些惊喜,虽然送上门要多费些事,可这样的订单对于小摊来说不仅代表着稳定的客源,甚至还有可能为他们拓展出更多的生意。 他记下梁家的位置,又仔细问了梁梦不喜欢的香味,最后和对方商议好送香丸的时间,这才笑着送两人离开。 钟意竹把收到的银角放进钱匣里,发出清脆的碰击声。 他凑到裴穆跟前,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喜意,小小声地跟裴穆分享:“你听到了吗?我们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订单啦。” “听到了。”裴穆拧开竹筒抵到他嘴边,“喝一口,嘴巴都干了。” 钟意竹扶着他的手喝了好几口,舔了舔嘴角:“甜的。” “嗯。”裴穆用手指蹭了蹭他的唇边的水渍,“给你泡了蜜饯。” 钟意竹堵了半上午的胸口像是也被这杯蜜水化开了,见裴穆摆出去的招牌已经吸引了来往客人,钟意竹也燃起斗志,起身回到摊位前,开始招揽客人。 裴穆依然是在旁边帮忙收钱,还多了个打包的活计,他不时看一眼不远处那个摊位,心底各种想法转了好几圈,又被暂时压了下去。 有龚老四在那头的配合,钟意竹的对策取得了十分不错的效果,一个上午下来,香丸生意相较之前来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冲击,他们带来的香丸也已经出手了一半,按照常理来说,下午的生意应当更好,他们估计也能像头次那样提前收摊。 钟意竹都已经跟裴穆说好,今天若是回去得早的话他想先去一趟钟家老宅,跟娘亲说一下绣新香包的事。 然而让他们都始料不及的是,在吃过午饭没多久后,情况突然开始急转直下。 对面经过了一早上,又想出了恶心人的新招数—— 不远处的摊位后多了一个叫卖的小哥儿,对方不仅照抄了钟意竹写的“乞巧喜鹊香丸,仅此一家”的招牌,甚至还在摊位上放了几个一看就是紧急赶制出来的喜鹊纸袋,虽然歪歪扭扭,不年不节的红喜鹊也出现得意味不明,可用来以假乱真却是足够了。 钟意竹像是被人迎面泼了满身的污糟,连本来的面目都被拓走,然后遮住。 一时之间,两个摊铺的人流差别变得极为明显,一个热闹拥挤,一个却冷冷清清。 已经到了半下午,他们带来的香丸却还有将近八十粒没卖出去,连龚老四都忍不住骂了几句,那小哥儿反而叫卖声还更大了些。 钟意竹默默把之前摆出去的招牌收了起来,裴穆听着那边刻意地喊着招牌上的口号,猛地站起身,却被钟意竹拉着手指止住了动作。 钟意竹抬头看着他,又伸出另一只手一起拉着他。 “别气。”钟意竹软声说。 裴穆看着钟意竹,满腔怒火全部变成了心疼。 他是从一开始钟意竹连对自己的手艺都不自信一点一点看着他做到现在的,看着他费尽心思调制香丸用尽巧思布置摊位,看着他忙忙碌碌地介绍香丸应对客人,看着他一步步攒下口碑……如今却被人以这样恶心的手段抢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他怎么忍得下去? 他反手握住钟意竹的手:“要气,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钟意竹抿了抿唇,在某一刻当真是想和裴穆一起不管不顾把对方的摊子掀了算了,大不了不在这里摆摊,大不了直接去租铺子。 可那样就真的如了对方的意了。 等他们彻底走了,那个赝品便能毫无顾忌地替代他们,享受他们之前努力的所有成果,这让他怎么甘心? 他就算耗也要耗在这里,看谁先耗死谁。 钟意竹看了眼不远处热热闹闹的摊位,低声道:“要是我提前预料到这个情况,早些把那个摊位整个租下来就好了。” 集市的摊位是可以长期租用的,龚老四便是如此,只是他们之前生意没有稳定下来,每月又来得少,钟意竹便暂时没有做这个打算,没想到这便被人钻了空子。 如今他们再想租回来怕是也行不通了,对方既然做到了这种程度,恐怕也早就准备好了后手,长期租下了摊位。 裴穆听出他的自责,想也不想地反驳道:“谁第一回做生意就能事事都考虑周全的?要怪就怪钟二老爷没教你。” “你……”钟意竹想说什么,又听裴穆皱着眉继续:“怪我赚的银子不够多,怪裴家让你瞻前顾后,怪我没办法把那两人赶出集市,怪我帮不了你的忙……” 第47页 “没有!”钟意竹难得有点急地看着裴穆,拽着他的袖子不让他继续说了。 裴穆停了话,垂眼看进他的眼睛。 “你既然不怪我,那也不要怪自己了,我们一起想办法。” “嗯。”钟意竹鼻尖有些发酸,又觉得不能在这里哭,否则让对方看到岂不是更加得意。 他吸了吸鼻子,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手心相贴的热度缓缓传递,乱成一团的心里也逐渐被安抚平静下来。 做生意哪有一帆风顺的,最差也不过是从头再来。 索性都已经这样了,裴穆把自己的钱袋解下来挂到钟意竹腰间。 “来了这么几次也没能好好逛逛集市,今日大集应当有许多新鲜的摊铺,你去买些好吃的,这里我看着。” 钟意竹说不用,他又不是小孩儿,哪有那么贪吃,裴穆就改口说自己想吃糕,让钟意竹去帮他买一些。 两人正在拉锯,摊子前突然有人驻足。 “你们这些香丸全部给我打包吧,我收了。” 裴穆有些惊讶地看过去,却没露出喜意,因为他先注意到了钟意竹轻轻拧起的眉心。 钟意竹转过身,一眼便认出了这位早上才刚把所有香丸都各买了一粒回去的夫郎。 他没说应不应,只道:“敢问您买这么多香丸是作何用途?” 许兰轻轻抬了抬下巴:“做什么用途你便不用管了,总归你们也卖不出去了,便宜些卖给我,我好心帮你全部收走,不叫你压货。” “不过我有个条件。” ----------------------- 作者有话说:肥章胎死腹中,原因竟是邻居家的比格……我真被吵得力竭了家人们,脑子里全是er,我保证它走了会多更一点的(希望它只是来暂住) 给大家发点小红包弥补一下吧呜呜 第36章 钟意竹从这位夫郎早上买香丸时就觉得有些蹊跷, 只是当时被梁小姐打了岔,后面他也忙得没想起这一茬。 如今对方再次出现,钟意竹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看着许兰, 刚才对着裴穆时的柔软神情已经尽数收敛, 不动声色道。 “什么条件?” 许兰看了眼面前布置得漂亮精致的摊位,每种香丸的调香也都极有巧思和灵气,和那些老师傅调出来的全不是一种感觉, 难怪刚摆了两次摊就能引得不少人慕名前来。 他正色道:“我家当家的是刘家香铺的掌柜, 我已经跟他说好,聘用你来铺子里当制香师, 你若是答应这个条件,这些香丸我便尽可收了。” 他偏过头示意了下不远处的另一个摊铺:“摆摊终究没个定数, 也易遭小人作祟,刘家香铺是松云县最大的香铺, 做制香师旱涝保收,也不用你操心出货售卖的事, 你觉得这个诚意如何?” 钟意竹有些意外,虽然许兰面容严肃, 没什么亲切和善可言,但这番话倒说得上诚心, 只是…… 他扭头和裴穆对视了一眼,裴穆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钟意竹回过头看向许兰:“多谢夫郎好意, 不过我家中路远, 暂时没有打算到香铺上工。” 许兰拧了拧眉:“你可知刘家香铺的制香师工钱多少?最普通的制香师也有二两半银子一个月, 你是小哥儿,年纪资历也轻,我给你争取到了二两银子, 这已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香饽饽了。” 钟意竹有些惊讶,他是知道府城的制香师工钱的,对比起来,刘家香铺只是在县城,开出的工钱也算得上丰厚了,听这位夫郎话中的意思,大约那香铺的掌柜也是不怎么愿意要他这个小哥儿的,恐怕是这位夫郎一力促成的。 二两银子的工钱就算在松云县也是极体面的了,更别说放到村里,这几乎是一个节俭的农户人家一年的用度。 可钟意竹的野心却不止于此。 许兰显然没想到钟意竹会拒绝得这么坚决,他眉间拧成了川字,看了钟意竹半晌。 “你可想好了,这松云县的制香生意不是好做的,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钟意竹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多谢夫郎抬爱。” 许兰空着手离开了摊铺。 钟意竹一直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后背被轻轻推了推,钟意竹转过头,裴穆催他:“去逛一会儿,刚刚说好了给我买糕。” 摊铺上还有一堆没卖完的香丸,而他刚刚拒绝了能把这些存货全部清空的机会,也拒绝了一份酬劳丰厚的营生。 而裴穆却全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的模样,就好像前路再难,只要有他在,他都不必怕,也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钟意竹走进喧嚷热闹的集市中,听着耳边各式各样的叫卖声,慢慢在各个摊位流连着,心里也渐渐有了新的想法。 而在他们的摊位上,裴穆一边给认着脸来买香丸的老客打包,一边观察着不远处摊位上的各个客人,他记脸确是没有钟意竹厉害,可有些特征明显的,他却也能记个大概。 钟意竹逛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整个人看着都比之前活泛许多,裴穆吃着他买的糕,听他又精神气十足地招呼起客人来。 两人直到太阳快要落山时才收摊准备离开,他们带来的香丸没有卖完,还剩了大约五十多粒,钟意竹和龚老四商量了下,决定把剩下的香丸放到他那里寄卖,每卖出去一粒分给他三文钱的酬金。 这对龚老四来说并不费多少事,而且还有两方合伙对敌的情谊在,他自是没有不答应的。 他本觉得是因为没给他们占好摊位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他合该帮忙卖完剩下的,并不打算收钟意竹的钱,不过钟意竹和裴穆都不答应,这件事最后便按照钟意竹说的来。 料理好这件事后两人便准备返程,钟意竹上次是卖完乞巧节的货之后去买的香料,买的货量不少,剩下的应当还够他用两回,若他求稳下次少做些的话,或许用三回也是够的。 但他偏不。 裴穆陪着钟意竹一起去了香料街,又买了许多东西,这才踩着太阳落山的点出了城门。 · 回村后的几天,钟意竹都没有出门。 裴穆去了山上,他忙着制作新的香品,也忙着准备下一次摆摊,而就在他们都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村子另一头的裴家,也正在上演好戏。 前些时日,裴金闹出了结果,裴家请人去彩石村的那名姑娘家提了亲,裴家想在入冬前把喜事办了,便一直催促着媒人要加快流程,快快定亲择期。 按理说双方都同意了,这本该是板上钉钉的事,裴金日日喜上眉梢翘首以盼,田氏也都已经在准备办喜事了,可两方千算万算都没想到,合八字那一步竟然出了错。 裴家催得急,媒人拿到庚帖后就近在彩石村找了个先生相看,这一步本是走个过场,可那算命先生眯着眼睛看完后却连连摇头,说姑娘若是嫁过去怕是会有血光之灾。 那姑娘家一听便惊了,忙问怎么回事。 算命先生掐着指头,皱眉看着裴金的八字,说男方家里煞气太重,之前恐怕便死过一个年轻女子,若这姑娘嫁过去,不出意外也是同样的结局。 姑娘姓李,是家里的二娘,今年十六。 二娘一听便吓坏了,忙说不嫁,可她家里人却是舍不得那十两银子的聘金。 说起李家,其实彩石村的人都知道,那十两的聘金是李二娘父母故意高高喊出来的,李二娘就算颜色生得好,可在村里又有几户人家舍得花十两银子娶新妇呢?更何况这十两还只是聘金,还不含聘礼和办酒席的银子,算起来半个亲事前前后后怕是得花将近十五两银子了。 彩石村的男子在知道聘金的数目后便没人再上李家的门,李二娘的爹娘也傲气,仗着姑娘颜色好,看不上村里的男子,尽往镇上去寻,可惜好亲事没寻到,却被媒人和一个无家无业的男子联合起来耍了一通,险些人财两空,于是这才老实地打算找个村户人家。 有了这一遭,李家遭人笑话不说,李二娘的爹娘也商量着要把聘金往下压一压,免得把李二娘年纪拖大了不好嫁,偏偏这时候裴金遣了人来求娶。 李家找人打听了一番,知道裴家家底不错,裴金又是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样,便咬死了十两聘金不松口,后头果然成事,李家其实也是喜不自胜。 如今听算命先生说了不好,李二娘爹娘还是不甘心,也将信将疑,找了人去柳山村打听的同时,又连忙塞了几个铜板,问起先生有没有破解之法。 算命先生收了铜板,又掐指算了半晌,才说让新人和长辈分家另住可破解此煞。 第48页 此言一出,李二娘爹娘顿时没了话,这……还没嫁过去便要人家分家,怕是要被戳脊梁骨的,裴家愿不愿意是一码事,众人都知道的是,裴家的家底厚在裴父身上,分了家谁知道裴金能有多少。 裴父能带着裴金干活赚银子,可没听说裴金有那单干的好手艺。 李家便打起了退堂鼓。 李家找了媒人说要退亲,媒人一听,这前后果然合不成,批命凶就算了,破煞的法子也不是寻常人家能接受的,连忙焦头烂额地去了裴家说清了缘由。 媒人是柳山村人,也正是之前张桂花找了去钟家说亲的柳媒人,她自是知道之前裴穆娘亲早亡的事,听算命先生那样说,心里便忍不住打鼓。 这批命听着就瘆人得慌,要真出了什么事,也着实晦气得紧,还影响她以后说媒。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说这桩亲了,好言催促着想让裴家赶紧同意退亲了事。 可裴金前面又是闹又是求,好不容易等到裴父松口,正满心欢喜地等着娶漂亮媳妇呢,哪里愿意说退就退,他嘴一张就说要分家,裴松顿时气得扇了他一巴掌:“混账!你爹我还没死呢!” 裴松今年不到四十,身形不算壮硕,可他平时做惯了木工活,手劲是极大的,一巴掌打过去,裴金嘴角当时就见了血。 一旁没走成的柳媒人咋舌,村里人都说裴家日子好过,不用下地种田,裴木匠能赚钱,田氏生的三个孩子也都娇养着,可如今看来,这哪是什么好日子,哪家爹打儿子下这样的狠手的…… 田氏连忙劝着裴松回屋了,一口断定是那算命先生浑说的,哪要到分家那步,裴金这是小孩子脾气着急呢,让他别和儿子置气。 裴金长得白胖,一张脸盘也像田氏,田氏心疼地安抚了儿子几句,又让被吓得躲起来的裴水和裴炎给他们爹送水进去消消火气。 这才从柳媒人那里拿了庚帖,马不停蹄地就去了隔壁河边村。 河边村有先生姓朱,说是从小便能通灵,神得很,年轻时在镇上摆摊算命,年纪大了就留在村里,帮村里人看看各家的事。 田氏之前就来找过朱先生,她尝过用钱“改命”的甜头,见面先塞了五十个大钱,心想这下说出来总该是自己想听的。 何曾想对方看了看她递过去的庚帖,说的不止和那彩石村的先生一样,甚至还多提醒了一句,若是执意嫁娶,不仅那姑娘会有血光之灾,裴松怕是也要出事。 田氏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是,怎么还有我家当家的事?先生你再仔细看看,可是看错了?” “我有没有看错,夫人心里难道没有数吗?”朱先生一双眼浑浊,整个人比起几年前更加干枯瘦弱,嗓音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说这句话时,他直勾勾地盯着田氏,又憋不住地咳了咳。 这下田氏才是真的慌了。 她抖着嗓音,后背都起了层鸡皮疙瘩:“那那不娶那姑娘是不是就没事了?” 朱先生把庚帖递回来,手上像是只蒙了层皮,青得能看见脉络:“不……只要你儿娶亲就会冲撞,这是你们这方的煞,和那姑娘没有关系。” 田氏摇着头不愿相信,突然想起什么,忙道:“怎么之前定亲时没事?是不是找到命格合适的姑娘哥儿就行?” 朱先生摇了摇头,尾音长长地拖着,像是在无形之中划下了定数。 “人的命数是会变的,这煞用别的法子是解不了的,二十来年的煞,若是不解,你家三子娶亲也会有这一遭。” 田氏信誓旦旦地去,胆战心惊地回。 她给了这么多钱,若是小问题朱先生便恐怕掩过去了,可他宁愿拿不到钱说自己不爱听的也要警告她,也正是因为这样,她对此几乎深信不疑。 她想了一路,怕了一路,尤其是想到十九年前死去的那个女人和裴老汉,青天白日的,全身的汗毛竖了又竖,冷汗几乎把内衫都浸湿。 在院子里转圈等着她带回来好消息的裴金一看她的脸色心里便是一凉,田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自己心里却也慌。 她推开主屋的门进去,看着靠在床上的裴松,惶惶地把算命先生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压低声音道:“怎么办当家的?这家……怕是当真得分。” 她是真的怕有人殒命,谁知裴松听她说完却勃然大怒。 “想都别想!他想分就自己卷包袱滚,别想从我这拿到一个铜板!” 他猛地把茶碗往地上一摔,溅起的碎片划过田氏的手,田氏惊叫一声,几乎以为他疯了。 而裴松最是清楚裴穆最开始的煞星名头是怎么来的,因此他对于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是半个字都不信的,他甚至开始怀疑起田氏是不是和算命先生串通好了,编造这些流言来吓唬他,好逼他把家产分给裴金。 想得却好,分家了都不用在他身旁给他养老了,好拿着他挣的钱去过那逍遥日子。 田氏捂着手,被裴松突然的怒火吓了一跳,她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为了两方考虑他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也忍不住尖声道:“那我儿就要打一辈子光棍吗?!” 裴松紧紧皱着眉,他这些天先是被他们母子磨着要给十两聘金娶媳妇,如今又被磨着要分家,还有那不知所谓的算命先生,扰得他烦不胜烦,一口气堵在胸口:“便是不娶又如何,就当给我尽孝了,他连这点孝心都没有吗?” 门外正在偷听的裴金猛地推开门吼了一声“我不!”,田氏也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第37章 托了裴家的福, 这几日村里人连走动都变得频繁起来。 这十里八乡的因为八字不合结不成亲的也不是没有,可批命凶成这样的,那可是当真罕见。 村口大树下, 择菜的, 做针线活的,嗑瓜子的,全都聚在了一起, 一个个眉飞色舞, 讲到要紧的地方,更是连旁边的孙子捡泥丸吃都顾不上管。 这一切都要从田氏去河边村算命先生那里回来说起。 裴松话赶话地说出要让裴金为了尽孝打光棍的话, 裴金哪里肯,当场就闹起了要分家。 裴家没什么田地, 家里的营生就是靠着裴木匠给人做活。 也正是因为没有田地,早些年田氏哭穷说家里没粮吃不饱饭, 养狗似的只用些剩菜剩饭养着裴穆,村里人也挑不出什么刺。 裴穆是连住都不能跟他们住在一起的, 裴家院子后头随便搭了个棚子便算是裴穆的住处,说是因为裴穆克亲, 怕他把亲爹克死,那便是大大的不孝。 田氏更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便往裴穆身上引, 在外人面前唉声叹气,说日子实在难过。 可实际上呢?光看田氏自己的孩子出世后被养得白白胖胖的便知道了, 裴家那哪是没有底子, 只是因为裴穆是个克亲的煞星, 不愿意花在他身上罢了。 柳山村就裴家一家做木匠活,裴老汉手艺稀松平常,人也老实, 没攒下多少家底。 裴松在亲爹刚死的时候家里确实算不上富裕,连办两场丧事,再加上他后头又娶了田氏,家底都花得差不多了。 可柳山村就他这一个木匠,赚的钱怎么也足够温饱了,后头他爱钻研,慢慢地把手艺磨练出来了,周围有些村里的人还会特意请他做活,可以说裴家的家底全都是他这些年一点点攒起来的。 裴松虽然干活会带着裴金,却也没把手艺全教给他,至于是裴金太笨学不会还是别的,便难以说清了,总之在他看来,家里其他几个人都是靠他养着吃白食的,如今却喊着要分家分他的银子,他怎么可能答应? 裴松虽然说着不信算命的,可他想万一呢?万一真的冲撞到他呢?总之有了这个疙瘩,他是绝不可能让那个新妇进他家门了。 裴金从小被田氏娇惯着,有裴穆的对比,他便觉得爹对他们几个都是极好的,可这种想法在他跟着裴松开始干活后就变得摇摆起来。 爹总说他笨,却不跟他说清楚到底要怎么做,爹骂他,娘就说这是为了他好,让他定下心来学手艺,不要浮躁。 后头他替爹娘挨了顿裴穆的打,亲事泡汤了,还在床上躺了三个月,爹却觉得天经地义,只有娘时不时宽慰他,说等他好了就给他说新媳妇。 这一桩接一桩的事演变到如今,他心底对裴松已经生出了不忿,这样的情绪更是在听见裴松要让他打光棍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裴金不管不顾地嚷着要分家,说怕娶媳妇克到爹。 裴松被气得拿了木条便要打裴金,田氏在一旁哭着劝,裴金一边躲一边求,不小心踩到笤帚上摔了一跤,右腿扎扎实实地挨了裴松一棍。 第49页 裴金捂着一年前被打折过的右腿,他想起什么,大吼一声,失去理智地喊:“连裴穆娶亲都娶得?你怎么不怕他克死你?凭什么让我打一辈子光棍?凭什么?” 裴金这猛地一攀扯起来,瞬间把支着耳朵听热闹的四邻都镇住了。 是啊,若是亲子娶亲便惹了煞,那裴穆已经娶了亲,裴木匠怕是也危险了。 毕竟之前裴木匠他爹就是在裴穆娘亲生产后过世的,若是哪日钟家小哥儿再传出个喜讯来…… 嘶…… 裴家那边裴松因为裴金的顶撞气红了眼睛,直嚷着要把他赶出家门,裴金仗着是长子,又有田氏撑腰,还在闹个不停,村里却已是神神鬼鬼地传了起来。 十九前年的旧事被人重提,众人越传越玄乎,都说等钟家小哥儿生了孩子,怕是小哥儿和裴木匠都得没了命。 有人帮钟意竹说好话,说钟家小哥儿有钟二老爷护着,丢不了命,只是裴木匠那边怕是就在劫难逃了,裴穆本就克亲,裴家还有这样的煞冲撞着,这恐怕是个死局啊…… 可那能怎么办呢,难道还能管着人家钟家小哥儿不让生孩子吗? 这日,钟意竹正在院中挑豆子,突然便被敲响了门。 门板砰砰砰地响着,震得旁边地上的细尘都扬了起来,一看便知道来者不善。 钟意竹没有动作,片刻后,田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小贱蹄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家,给我开门!” 钟意竹走到门前,依旧没有开门:“你找我做什么?有什么事你找裴穆说,他回来了我让他去你家。” 田氏却因为他的话怒气更胜,尖声喊叫起来。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让他来我家做什么?来我家做什么!若不是他这个煞星我们家怎么会被搅成这样?都是他带来的煞,都怪他!他已经不是裴家人了!他永远也别想再来了!” 恨到极处,她狠狠地踢了一脚门,却反而踢得自己发出一声痛呼,捂着脚“嘶嘶”地叫着。 见钟意竹始终没有一点开门的意思,一张纸被裹在石头上扔过院墙。 田氏恨恨地说着,言语极尽恶毒。 “我们已经和裴穆那畜生断亲,从此他和我们裴家再无瓜葛,他以后要克也是克你和你娘,克死亲娘祖父还不够的畜生,如今竟又来克他亲爹,克我的儿!畜生东西,怎么不死在外头……” 那日田氏被裴金说的那句话提醒到,后头又去找了一次朱先生,惶急地问他是不是裴穆导致的,把裴穆分走是不是就能解煞,朱先生却说给她家泄露的天机已经太多,再说连他也要受累,让她自己参悟。 他说得不清不楚,田氏便越想越觉得就是如此。 从金儿被退亲到如今家里闹成这样,都是从裴穆回村开始的,一切的因由都是裴穆! 她回到家便添油加醋地把自己臆想的说给裴松听,她从前只是贪图裴穆手上的钱和免了的人头税,如今看来,裴穆便是个没出息的,更何况他们也拿不到裴穆的钱,能沾到的好处也就只有那一点人头税了,那一点钱哪有他们的命重要,早早与那畜生断绝关系才是正道。 对于裴穆,裴松一直都是打心底里厌恶,他扔了他一回没扔掉,又总不能当真亲手弄死他,便当条狗一样养着。 可他的命实在是大,竟连那样都活着长大了,后来把他送去战场,他们都觉得他会死,可他还是活着回来了。 既是这样,他给了他命,他就得报答他才是,所以田氏撺掇他去找裴穆要钱时,他觉得理所当然。 也正是那日,他看着裴穆的眼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裴穆是真的想杀了他。 他被吓破了胆,又觉得愤怒,他是他爹,他怎么敢! 后来裴穆没动他,只打断了裴金的腿出气,他便又觉得裴穆还是不敢杀他的,他始终是他爹。 于是他们和裴穆的关系就这么僵持着,他不去主动招惹,却任由田氏他们去试探裴穆的底线。 他养了裴穆十几年,总归得拿点好处回来。 听了田氏的说辞,裴松起初并不想同意,他把所有的事都怪在裴穆头上,可事实上,他最清楚自己的爹和裴穆的娘是怎么死的,那和所谓的煞又有什么关系?他一边觉得不必怕,可也难免生出些心虚来。 田氏念叨太久,念得他夜里忽的就梦见了爹和那个女人。 他们一个面目狰狞地想要咬死他,一个面露迫切地把他唤到跟前,却突然卡住他的脖子,一把把他提了起来。 裴松满头大汗地醒过来,第二天就让裴水去请村长过来。 他对着村长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我要和裴穆断亲”。 大晏重孝道,子女想跟父母断亲,只要父母不同意便不可能实现,而且这样的行为也会被视作不孝,而反过来若是父母想跟子女断亲,则是不需要子女同意的。 对于这种事柳有宗向来都要劝人三思,可这次他却只沉默了下,便让人去他家取纸笔来,当场写下了断亲书。 裴松按了手印,断亲书一共三份,裴松手里一份,村长存留一份,剩下的一份是要交给裴穆的,田氏说她去给,柳有宗便没多说,只是走出裴家院子才叹了口气。 而田氏之所以要自己来送这份断亲书,便是知道裴穆不在,想借机骂一顿出气,末了还不忘煽动钟意竹早些收拾包袱跑路,不然被裴穆克死了连后悔都来不及。 钟意竹把手里的断亲书一字一句看完,展平,收好,然后便去了后院浇水,没再理会外头撒癔症的田氏。 于是村里便又多了许多谈资。 说被断亲的裴穆,学疯癫的田氏,最后再叹一句小哥儿可怜,如今裴家和裴穆断了亲,裴穆能克到的便只有钟意竹了。 闲话每日都有新的花样。 …… 入了秋,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太阳也没有夏日那般晒人,只是在没遮挡的地方走久了,还是会觉得有些热。 钟意竹站在某个树荫下摘下草帽扇了扇风,一旁经过的村民满脸好奇地打量他,末了忍不住问了句:“你是哪里人?来我们彩石村做什么?” 前些年南方这一带拐子横行,因此村里人看见生人总要多问几句,钟意竹看着那人道:“我是柳山村的,来找赵叔买瓷器。” “柳山村……”对方是个上了年纪的夫郎,原本眼神警惕着,听钟意竹说了来历,突然满脸八卦地凑近,“和我们村李二娘定亲的便是你们柳山村的吧?我听说那家不肯退亲呢,孙铁嘴都那样说了,啧啧,那汉子当真宁愿分家也要娶李二娘?” 钟意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清楚,和面露失望的夫郎告别后,他便沿着上次记下的路线往赵老汉家走去。 赵老汉正在家里烧窑,听见有人叩门看过去,笑着道了声:“小哥儿来取货了?都给你弄好了,你来看看。” 钟意竹跟着赵老汉走进院子侧边的屋子,里面放了不少做好的瓦罐,瓷器。 靠角落的一张方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十个小指大小的大肚扁罐。 钟意竹之前临时起意过来,定瓷器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却没想到反而歪打正着,如今正好能用上。 他付了余款,把瓷罐装进带来的篮子里,边放边铺干草,免得在路上晃碎。 从赵老汉家出来时,钟意竹正好撞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慌慌忙忙地跨进隔壁院子的门槛,嘴里喊着:“孙先生快来帮我家狗蛋看看是不是丢了魂,怎么哭了半日都不停……” 钟意竹挎着篮子路过,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外乡人,只随意扫了两眼,连脚步都没有停顿。 第38章 裴穆从山上回来时才知道这些天发生的事。 往后天气越来越冷了, 他也没办法在山上待太长时间,因此这次便待得格外久了一些。 好在这次的收获颇丰,他惦记着冬日前要给钟意竹做一件皮毛披风, 加上前两次攒下的皮毛, 还差得不多便攒够数了。 他迫不及待地回到家,殊不知钟意竹已经给他准备了一份厚礼。 裴穆对着手里薄薄的一纸断亲书,沉默了许久。 “要我念给你听吗?”钟意竹在旁边低声问他。 “不用。”裴穆嗓音有些发哑, 钟意竹刚想开口安慰, 就被掐着腰抱进了怀里。 “你是傻子吗?为了拿到这个东西那样咒自己?” 钟意竹伸手回抱住他的肩背,软声道:“我们知道是假的就好了, 你的批命也是假的,都是假的。” 钟意竹从隔壁村朱先生那里知道, 所谓“天煞孤星”的批命,分明就是田氏故意给钱弄出来的。 第50页 她怕村里人多嘴说她偏心, 又生怕裴穆日子当真好过起来,便让算命先生给了他这样一个批命, 一劳永逸。 可田氏大概也没想到,她自以为花钱就能给人“改命”, 别人花更多的钱,自然也能给她改命。 而亏心事做多了的人, 往往会更信“命”,所以他这一招才会有这样好的效果。 钟意竹轻轻拍了拍裴穆的背, 像娘亲小时候哄他时那样:“以后天地之大, 你都不必再与他们有任何牵扯, 你若还不解气,我们再悄悄报复他们。” 裴穆喉头滚动,他从未得到过得珍视与爱重, 钟意竹全都补给他了,而这也让他更觉恐慌,更加不愿意钟意竹用他自己做饵,哪怕只是浑编乱造。 他接受不了钟意竹出现一丝一毫的意外。 裴穆伸手捂住钟意竹的肚子,掌心下平坦的小腹因为他的触碰轻轻缩了缩,那样瘦弱,他单手就能覆住。 钟意竹因为他的动作也想起了自己编造的传言里的喜讯,耳朵红了红。 “裴穆,你喜欢小哥儿还是小汉子,或者是小姑娘?”他小声问。 裴穆按着他的腰,把人更深地拥紧:“不喜欢,我喜欢你。” 钟意竹以为他没有听懂,不好意思接着再问,眼尾却弯着,眼里的波光像日光下漂亮的湖。 裴穆微微侧过头,看了钟意竹一会儿,才凑上前亲了亲钟意竹的耳朵,小声和他打着商量。 “竹哥儿,我们先不要宝宝好不好?” “嗯?”钟意竹有些惊讶地回过头看向裴穆,听他这么说,这才反应过来裴穆刚才的意思,他难免诧异,“为什么?” 在大晏,所有的人家都是想要多子多福的,新妇嫁到夫家无所出还会被人指点,要是很快便有了身孕,那才是大大的好事,可裴穆说他不喜欢。 裴穆往后退开一些,观察着钟意竹的神情:“竹哥儿很想要宝宝吗?” 钟意竹见裴穆问得认真,也仔细想了想。 半晌后,他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头。 他自然是不抗拒和裴穆生孩子的,可也并不为此觉得迫切。 之前三婶生钟有耀的时候他已经记事了,三婶叫得可惨了,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而且他自己都还爱和娘亲撒娇呢。 这样的话是不能跟旁人说的,不然就该给他扣一个不守夫道的帽子了,嫁了人也不想着为夫家开枝散叶,反而顾着自己。 可裴穆是不一样的,他可以跟裴穆说自己所有离经叛道的想法,肆无忌惮地袒露心声。 话虽如此,他还是有些对裴穆的想法感到好奇。 莫说是村里的汉子,不管是哪家那户,都巴不得新妇嫁来便早早怀上为家里添丁,人丁越多便越兴旺。 在他又问了一遍后,裴穆拧着眉:“产子危险,你身子骨这么弱,我来生还差不多。” 钟意竹听清楚后连忙伸手去捂他的嘴:“说什么呢?男人怎么生孩子,让人听见该笑话了。” “笑就笑。”裴穆往前凑近去亲他,钟意竹来不及收回手,嘴唇印在自己的手背上。 裴穆在他手掌心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钟意竹被这个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吻烫得睫毛一抖,他收回手,把自己埋进裴穆怀里,手心发烫,心底也发烫。 …… 两日后的大集,钟意竹和裴穆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西市的人流中。 钟意竹上次走前便找到胥吏询问他们原来的摊位,得到的结果果不其然是已经被对方长期租用下来,钟意竹便把他们当前的那个摊位租下来,一次交了整月的租金共计二百文。 如今他们便是往自己的摊位走去。 从西市入口的方向过去,他们会经过原来那个摊铺和龚老四的首饰摊,龚老四的另一边正好是个岔口,旁边也没有别的空缺摊位,正是因为这样,对方偷梁换柱的计划才会大获成功。 钟意竹和裴穆经过的时候,已经支起来的香丸摊后头依旧坐着那个男子,钟意竹随意扫了一眼,对方长得倒是齐整,神情却油滑,穿了身宝蓝色长袍,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摊位上依旧是和上次大集时一样,几乎全部复刻了他们的布置。 见钟意竹两人经过,他满脸挑衅,还故意喊出了招牌上的内容,生怕气不到人。 钟意竹收回目光,跟龚老四打了个招呼后,便来到自己的摊位,开始拿出东西布置。 龚老四从那头走过来,把一个钱袋递给两人:“香丸全都卖出去了,这是货钱,你们点一下。” 钟意竹把钱袋收口打开倒进钱匣里,然后把空的钱袋还给他:“龚大哥说这些便是见外了,我们自然信得过你。” 龚老四接过钱袋收好,笑了笑,又凑近了些,小声道:“我打听过了,那孙子名叫钱进宝,之前是这松云县的混混流氓,后头他跟着混的老大被赌场的人打死了,他也不敢再混了,就从爹娘那里搜罗了银钱来西市做些小生意。” “他没什么手艺,也走不来正道,前些天和这西市的另一个香丸摊主称兄道弟的,估计便是合谋盯上你家,要走这歪门邪道抢你生意的。” 钟意竹和裴穆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多谢龚大哥费心帮我们打听,他们这些时日每天都摆摊吗?” “可不是?上次你们在的时候那小哥儿是他雇的,后头又雇了两天,就是想装成是你骗人,等骗得差不多了他便没让那小哥儿来了,这些天都是他,不过他也就骗骗新客,记着你的老客这些天都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呢。” 龚老四这么说是为了宽慰钟意竹,老客怎么也比不上源源不断的新客多,他这几天看着隔壁那摊子生意兴旺都忍不住闹心,更何况钟意竹。 按说不管隔壁摊子是谁,只要生意好,于他而言便是有好处的,他也不必这么站在钟意竹这一头,但龚老四为人仗义,人也都有偏好。 钱进宝因为之前抢摊位的事记恨着他,后头他也帮着钟意竹卖剩下的香丸抢他客人,因此两人是怎么看都不对付。 龚老四看着钟意竹摆出来的香丸,本想说若是卖不完的话他能帮忙收尾,及时反应过来这话太过晦气硬是咽了回去。 钟意竹显然是花了大心思,摊位上的布置又重新换了个样,用来铺在桌上的底布变成了深的藏青色,桌上多了好几个用布扎出的各色的花,还有两三个一尺高的竹架子。 龚老四在心底叹了口气,这钟小哥儿倒是有心气从头再来,可新客都被那钱进宝拢走了不少,这香丸再摆出个花来,恐怕也没有之前的效果了。 他说完自己打听到的,便打了个招呼准备回去,余光却突然看见钟意竹一手拿出了好几个瓷罐。 盖子打开,隐隐的香气扑鼻而来。 龚老四不由问了句:“竹哥儿,这是什么?” 钟意竹把瓷罐摆在竹架子上,抬头笑了笑:“是香膏,我们摊子新的香品。” -----------------------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营养液和雷~预警一下,这本大概正文是不<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的,番外可能会有~ 第39章 龚老四离开后, 钟意竹继续把香膏摆出来。 那几个竹架子前面是两层板子,最后面是一根杆子,他把香膏放在架子上, 香包则是系在后面, 这样看起来都不用费心翻动,极为方便。 他这次同样也做了香丸,数量做得不多, 用新做的小竹篮装好放在了桌上, 精心扎好的布花被他看似随意地散放在深蓝色的底布上,不多时, 他便布置出了一个全新的小摊位。 这些竹制品都是裴穆昨天帮他新做的,他还让裴穆做了许多小指大小的竹片, 放在一个小小的竹筒里。 等全部折腾摆放完,他也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个客人。 客人是第一次他来摆摊时就来买过香丸的, 认准了他回来买香丸,钟意竹包好对方选好的两枚香丸递过去, 听他抱怨道。 “我姐姐之前闻到这个香味觉得喜欢说要来找你买呢,谁知道跑错了摊位, 买回去根本不是一个样,她白费了银钱正糟心呢。” 客人是名成了亲的夫郎, 他往之前摊位那努了努嘴,问他:“那个和你们不认识的吧?” 钟意竹摇了摇头, 解释道:“不认识, 那边摊位被租下了, 我们只能搬过来,抱歉让令姐跑错了。” 第51页 对面的夫郎倒是性情中人,接过话道:“那哪能怪你们?小人作怪早晚遭报应。” 说话间, 他看了眼钟意竹打开盖子的香膏,轻轻嗅了嗅:“我说是哪里来的桂花香,小哥儿你这香膏怎么卖?我买一盒去哄哄我姐姐,好让她开心开心。” 钟意竹给香膏的定价比较高,一是成本高,二是因为香膏耐存放,用得也久。 他没急着报价,而是先拿了一个竹片笑着问对面的夫郎:“香膏我们准备了试用,客人要先试一试吗?” 对面夫郎来了兴致,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试试,劳烦你了。” “不劳烦,”钟意竹用竹片刮了一点香膏抹在他手背上,示意对方,“您抹匀了闻闻。” 夫郎用手指把膏体推开,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扑鼻而来,里面不知道还掺了一点别的什么香味,虽然浓郁,却不让人觉得刺鼻,把手放下后余香仍在,先莫说送不送姐姐了,总之他自己是喜欢得不行了。 钟意竹又打开了别的香膏盖子,问他:“还有别的香味,您要试试吗?” “试!”夫郎也顾不上之前选的两颗香丸了,满脸惊喜地伸过手来。 钟意竹做的香膏主要作用不是用来滋润肌肤的,只要挑出小拇指大小的一点在身上想留香的部分揉开,便能持续散发香味。 他做的香型没有香丸那么多,可也是淡雅浓郁冷暖香味都兼顾到了,夫郎试完后都有些犹豫纠结,总觉得这也喜欢,那也好闻,最后在钟意竹的推荐下才选定了其中两种。 一盒香膏八十文,再加上香丸的银钱,如此钟意竹便进账了二百一十文。 开张生意就做得不错,钟意竹瞥了眼不远处贼眉鼠眼面带警惕盯着他的钱进宝,放声张罗起来。 “香膏免费试用,先用后买,买得放心——” 免费二字即使在热闹的集市上引起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很快,钟意竹的小摊铺前就围了不少人。 虽然大部分人都是想着来蹭一点不要钱的香膏,可只要有一小部分真的会买的人被吸引到,那对于钟意竹来说便是划算买卖。 为了防止有人用竹片撬走太多香膏,钟意竹是把竹片摆在自己手边的,有人想试用他便帮忙刮取香膏。 一时之间,小小的摊铺上挤满了姑娘小哥儿,妇人夫郎,四周都是各种逸散开来的香味。 年纪小的姑娘小哥儿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好香啊,和我家院子里那颗桂花树一样香!” “我这个也好闻,有股清香味,一点都不甜腻。” “阿姐我们买一罐吧,我们一起用,我回去便把我攒的钱给你……” 钟意竹准备的竹片多,给每个人试用都是用完便扔,一些讲究的客人看到后也觉得放心,这才伸出手来试香。 钟意竹摆在桌面上的香膏都是给人试用的,有客人要买他便从篮子里拿新的给人家,虽然人多也不杂乱,到处都收拾得齐齐整整。 后面裴穆卖完猎物回来帮忙,他便更加游刃有余了,一上午的时间,他备的香膏就卖了大半出去! 钟意竹第一批定的瓷罐不多,所以制的香膏也不多,除去试用的一共是四十三罐,上午便卖了二十六罐。 白瓷小罐上面没有标志,否则价钱便高了,他索性用油纸裁了个小小的四方形印上竹子粘在罐子侧边,这样便一下和别人家的东西区分开来,也能打出名号去。 钟意竹这边忙得热火朝天,钱进宝那边自然是坐不住的,他去找了给他供货和他合伙的香丸摊老板,让对方也快些弄点香膏过来。 “这种时候我去哪找货,等两天吧,反正他们住得远不能天天来,任凭他们卖得再好,到时候还不是给我们做嫁衣。” 钱进宝阴笑了几声:“行,那你先备货,他那摊子换了布置,我也都记下来再去找人仿着做,真是两个蠢货,尽给我们送钱了,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别的新点子。” 香丸摊老板一脸的褶子笑得堆起来,又压低声音道:“还是钱兄弟你有法子,今晚收摊了咱俩去快活快活,我请客!这些天进账看得人心里舒坦。” “那我就不客气了。”钱进宝猥琐地搓了搓手,想着晚上的事,一脸荡漾地回到了摊位上。 他给了一个铜板请旁边摊位的摊主帮忙照看了一阵子,回来时还前后左右检查了下,生怕丢了什么,气得旁边帮他照看摊子的竹编摊主脸色都变了。 按理说这种长期挨着的摊主互相照看一下都是常有的事,哪用得着给钱,可他先是得罪了右边的龚老四,绝了这条路,后头做人也就那样,不给钱根本没人稀得搭理他。 他检查完货品后,便又开始盯着不远处钟意竹的小摊,心想着那别的倒不难,那布花远看却是有些不大清楚,不如寻个机会找人去顺一朵…… 正琢磨着,耳旁突然响起一个声音,紧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便被摔到了他的摊位上,砰一声,吓得他一个激灵。 钱进宝凶神恶煞地转过头:“哪个孙子活腻了敢砸你爷爷的摊子!” “砸的就是你!”面前是个泼辣的小哥儿,身后带着两个人,都是身材壮实的汉子,小哥儿往他的摊位上用力拍了一下,嗓门比他还大。 “你卖假香丸骗我小妹的银钱,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你就算叫我祖宗我也要把你这破烂摊子掀了!” -----------------------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啵啵 第40章 正值午后, 吃了饭出来闲逛的人不少,集市上的人流正是一天中最多的时候。 许多人循着动静望过去,顿时步子不挪了东西也不买了, 眼里都是看热闹的光。 钱进宝被众人盯着, 又被一个小哥儿这么当着面骂,顿时觉得十分没脸,抓起对方砸过来的香丸便用力砸了回去, 阴着脸道:“闹事之前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臭婊.子,我在这片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识相的就马上给爷滚。” 他说话实在难听,小哥儿身后的两个汉子当即就要上前, 却被小哥儿拦住。 他被香丸砸在身上,反而顺势举起来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人展示道:“大伙儿都来看看, 这个摊子卖的分明是假香丸,骗了我小妹的钱, 现在还威胁我要打我,还有没有天理了。” 周围已经聚拢了一圈人, 有人搭了话:“小哥儿说他卖的是假香丸可有证据?” 钱进宝本以为小哥儿带着人是奔着闹事打架来的,那样的话巡逻的差役总会站在他这边, 却没想到这小哥儿全不按常理行事,他心里突的有些没底, 却还是凶恶地叉腰道:“你凭什么说我家香丸是假的, 想讹人是吧?” 小哥儿瞪了他一眼, 从怀里拿出另一个纸袋来,对围观的众人道。 “我家小妹是听邻居家的姐姐说这里乞巧节那天有个摊位卖的香丸好,因此特意来买的, 谁知道买回去却和之前邻居姐姐买的全不一样。” “大伙儿看他这摊子上还写着乞巧喜鹊香丸仅此一家呢,他就是卖的假香丸给我小妹,这包香丸的纸都不同呢,香丸更别说了,闻久了让人头晕,我小妹自己辛苦绣荷包攒的钱,买了颗假香丸,在家里怄气好几天了,要不是我发现,小妹就吃了这个闷亏了。” 小哥儿把两个纸袋和香丸都递给了围观的人,众人围着研究,七嘴八舌地点评着。 “哟,这确实不太一样,远看还没什么太大区别,近看就一下看出来了。” “这味道也只是有些相似,有一个闻久了确实冲鼻子,怪不得说是假的……” 钱进宝仍在嘴硬:“香丸有什么真的假的?每一批做出来的香丸有些微不同不是很正常吗?那纸袋是我做不过来了请人帮我做的,因此便粗糙了些……” “这倒也是。”人群里原本也有人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这种情况倒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却听旁边摊位的摊主突地开口拆穿。 “他骗人的!” 龚老四迎着钱进宝凶狠的目光,一脸正义地给众人解惑:“之前乞巧节在这里卖香丸的根本不是他,他提前占了这个摊位便假装是那一家,这小哥儿的小妹想买的是之前那家的香丸,却被骗着买了他家的。” “嚯——” 众人恍然大悟,香丸真假先不说,这不是故意骗人吗,真够无耻的。 钱进宝急切地辩驳:“你们别信他的,他嫉妒我生意好,故意胡说的。” 谁知这时他左边的草编摊主也插了话:“我也作证,之前乞巧的时候是个小哥儿和他夫君在这里摆摊,这人看人家卖得好就抢先把摊位占了还学人家。” 第52页 小哥儿听明白缘由,顿时更气了,猛地把旁边人传递回他手里那枚香丸扔到了钱进宝脸上:“还说你卖的不是假香丸,退钱!” 钱进宝也没想到谁都会来踩他一脚,他一时孤立无援,瞪谁都不是,嘴里还狡辩着:“我这摊子就是摆在这的,买卖香丸你情我愿的,凭什么让我退钱?” 这边的人群已经堵住了集市的人流,巡逻的差役赶过来处理,钱进宝正要喊冤,那边刚刚还嗓门嘹亮的小哥儿已经抹起了眼泪。 “大人,求你帮我小妹做主。” 小哥儿年纪不大,穿的也是一身寻常布衣,相貌清秀,哭起来说得上梨花带雨,钱进宝见他人前人后两幅面孔,顿时气得鼻子都歪了:“你个贱人……”却还没得及骂完就被差役喝止,更是憋得脸都涨红。 围在旁边的大婶啧啧:“做出这种事骗钱还凶人家小哥儿呢……一看面相就不是个好的。” “就是,说他卖假的也没冤枉他,谁让他偷人家招牌。” “一个大老爷们儿骂一个小哥儿,真是丢我们汉子的脸。” 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纷纷出言指责起钱进宝来,钱进宝一口气憋在胸口,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百口莫辩,有口难言。 差役从小哥儿口中了解完前因后果,又有旁边的摊主作证,便不顾钱进宝的狡辩,让他把香丸钱退给小哥儿,并且摊子上不许再摆那块牌子欺骗客人。 “西市有西市的规矩,”差役看了眼不甘不愿退钱的钱进宝,警告道,“若是再有下次,你也不必再在这里摆摊了。” 钱进宝心里一个咯噔,憋出个扭曲的笑脸来,连连应道:“我知道了大人,以后绝对不会了。” 围着的人群渐渐散开,钟意竹摊上刚刚试香试到一半跑去看热闹的客人也意犹未尽地回来,脸上却不减兴奋地看向钟意竹:“我听那首饰摊老板说那汉子打的是小哥儿你的旗号呢?当真?” 人群围得紧,钟意竹在摊铺上看不见最里面的情况,只看清了最开始有人找茬的那一段,听客人这么问,他没直接应,只道:“我之前确是在那个摊铺摆摊的,后面被人长租了,我便换到了这里。” “那便是了!乞巧节在那里卖香丸的就是小哥儿你吧?”钟意竹点了点头,客人都不用人问,便竹筒倒豆子一般绘声绘色地讲了遍刚刚的场景。 钟意竹却是来不及应和他的好口才了,甚至也无暇关注不远处死死盯着他的钱进宝。 之前趁着热闹,有人问原来的摊主去了哪,龚老四便连忙帮忙指了路,因此钟意竹这里没多久就迎来了一批买香丸的客人。 风水轮流转。 有了这场闹剧,两个香丸铺子的生意瞬间就倒了个个儿。 钟意竹准备的香膏本就卖得好,如今又迎来了许多买香丸的人,生意一下便红火起来,不到半下午,他带来的香丸和香膏便全都卖光了。 反观钱进宝的摊位,香丸被他换着摆来摆去,学着钟意竹之前的布置倒腾了个遍,却还是剩了不少余货。 钟意竹和裴穆收摊离开时,去给龚老四送了一盒特意留下的香膏,顺便欣赏了一下钱进宝的惨状。 离开集市去找铺子买瓷罐时,钟意竹的脚步十分轻快,他伸手悄悄拽了拽裴穆的手指,等裴穆转过眼神看他,他才小声问。 “你去哪里找的小哥儿?” 裴穆顿了顿:“你猜到了?” 钟意竹道:“你往日去送猎物都回来得很快,今天晚了快一刻钟,而且你没跟我说因为什么晚了。” 裴穆原本就没打算瞒他,应道:“当时我从军队回来,是和同营里籍贯相同的人一起的,其中有一个就在松云县,叫姚升,他回来后做起了屠户,我也是之前卖猎物的时候被他认出来,他喜好结交,人也实在,后面我有他想要的货我就会送去他那,一<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也勉强算得上熟识。” “他在城里混得开,人也信得过,所以我才让他帮忙找人演了这场戏,我不认识那小哥儿,应当是他的亲眷。” 以牙还牙,以恶制恶,从钱进宝惹了钟意竹的时候开始,裴穆就打定了主意不可能让他好过,只是顾忌着钟意竹的生意,他才收敛了许多。 “姚升……”钟意竹想了想,“你下次去给他送猎物的话,顺便带两颗香丸送给那个小哥儿吧,当我额外谢他的。” 他还挺喜欢那个小哥儿的脾气,炮仗似的,又能屈能伸,丝毫不吃亏。 裴穆应了一声,跟着钟意竹往铺子里走。 钟意竹之前去彩石村定瓷瓶是另有所图,如今他还不能让村里人知道他的生意,所以后续要用的瓷罐他打算还是在松云县买。 家里的香料和制香膏的材料还够,他们找铺子买了下次要用的瓷罐,便早早出城准备回家。 离中秋只剩下不到半月,秋意渐浓,乡道旁边一棵叫不上名字的树早早地红了叶子,引得钟意竹伸手去摘。 裴穆见他喜欢,折了一根枝条放进他怀里。 突地,钟意竹踮起脚,在他腮边亲了一记。 钟意竹抱着一捧秋色,看着裴穆笑。 “这个是你的谢礼。” ----------------------- 作者有话说:谢谢营养液和雷~以防万一,本文的制香知识大部分都是作者胡诌的,ps:真的在很努力写肥章 第41章 两人依旧是从村子河对面的小路绕回家, 这次回来得还算早,放好东西后,两人一起进了灶屋做晚饭。 钟意竹的厨艺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仍然保持着稳定的水平, 因此两人都在的情况下, 一般都是裴穆做饭。 不过钟意竹对于做饭的热情倒是没有消减,上上次焖出了一锅夹生饭,上次煮了一锅干稀饭, 索性他不挑食, 裴穆也由着他在灶屋里转来转去,虽然不知道到底在忙什么, 看着却让人舒心。 裴穆从前在裴家时,夏日最热的时候, 田氏便使唤他去灶屋烧火。 他烧着火,热得汗蛰进眼睛, 肚子饿得轰鸣,飘进鼻端的香味像要钻进脑子, 其实也不是什么好饭菜,对他来说却像无上美味, 可他清楚地知道,那里面没有他的份。 冬日里他穿着单衣冻得发抖, 灶膛前暖和的位置又不是他的了,他缩在墙根下, 听着灶屋里田氏哄裴金说等过年给他做肉吃, 裴金声音稚嫩地问:“过年那个煞星要和我们一起吗?娘, 我不想和他一起。” 田氏笑着哄他:“金儿放心,让他上桌那是冲撞了我们家来年的运道,你爹不会让的……” 后来他大了些, 开始跟着王猎户学本事,便不再听田氏的使唤,可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常年昏暗的灶屋依然是他记忆里在裴家最讨厌的地方。 他自己的屋子当初建得随意,只有灶屋是他特意改过的,三面有两面都开了窗,虽然窗外就是光秃秃的院墙,白日里却总是亮堂的。 即使如此,他也不爱烧火做饭,总是随意对付。 如今却全然不同。 灶屋的窗外院墙下被钟意竹从后面山上移栽了不知名的野花,不过他既不会移栽,也不懂养护,几株野花半死不活地耷拉着,眼看着是救不回来了。 另一边窗台上,钟意竹把刚刚拿回来的红叶枝条找了个瓦罐插进去,做这种事他总是得心应手的,插得漂亮极了。 裴穆切着肉,忽的起了坏心思,叫住忙忙碌碌的钟意竹。 “竹哥儿,我的谢礼就只有之前那个吗?” “嗯?”钟意竹正站在灶台另一侧和手里的蒜瓣较劲,闻言抬起头,反应了片刻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倒是慷慨得很,当即便道:“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裴穆看着钟意竹,手上的动作不停:“之前那个不算,我平日怎么亲你的,你照着重新来一遍。” 钟意竹还在心底计划着给裴穆做身新衣裳或是护手一类的,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个无耻的要求,差点把手里的蒜扔出去。 裴穆那张脸总是没什么表情,看上去便极不好招惹,任谁也看不出他想做的事浪荡得跟那些登徒子也没什么差别。 他便维持着这副表情唤钟意竹:“过来,竹哥儿,你刚才应了的。” 钟意竹红着脸,磨磨蹭蹭地挪过去。 可灶屋就这么点大,他再磨蹭,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没几步好挪。 裴穆已经停下了动作,一副等着他施为的模样,钟意竹心一横,也不管手上还沾着蒜衣碎絮,按着裴穆的肩膀,垫脚凑了过去。 第53页 他闭着眼在裴穆唇上轻触,心跳快得连手指都无意识扣紧。 他没做过这么大胆的事,也不会有哪家姑娘小哥儿这样大胆了。 裴穆垂眼看着钟意竹主动地碰触,他羞得连眼尾都染上了红,睫羽颤个不停,纤挺的鼻时不时控制不好力度地在他脸上撞一下。 裴穆在他断续的触碰中继续得寸进尺地哄骗:“宝宝,舌头伸出来。” 钟意竹脑海里轰一声炸开,羞得顿时连呼吸都好像费力起来,他不敢睁开眼睛,却能够感受到裴穆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脸上。 裴穆没有动作,他随时都可以跑开。 半晌,他却还是听话地照做。 钟意竹的舌尖刚颤巍巍地探进来,裴穆就心满意足地用力吮.住。 钟意竹呼吸乱成一片,手上用力撑住裴穆的肩膀才能保证自己不向下软倒,裴穆说让他亲便果真只让他亲,始终勾着他的舌尖,没有一点要闯过来的意思,可这对于钟意竹来说却已经足够让他神昏意乱。 片刻后,钟意竹喘息着靠在裴穆肩上,舌尖发麻,手脚也发麻,闭着眼不愿动了。 裴穆一手绕过他的腰,手上继续切肉,虽然还是那副神情,却似乎连头发丝都散发着愉悦。 这份愉悦一直持续到了晚上,裴穆连本带利地又把这份谢礼还了回去。 直到月上中天,裴穆才云消雨歇地抱着钟意竹哄他睡觉。 因为裴穆常常一上山就是好几天,所以两人其实大部分时候都处于聚少离多的状态,裴穆每次都要得狠,不会累似的,连着折腾一夜都不罕见。 这回结束得比之前都早了许多,钟意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以为是这次的时间过得格外快的原因,直到裴穆吹了蜡烛上床,他看到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才意识到原来是真的还早。 裴穆见他眼睛还十分有神地看着自己,便凑上前亲了亲,含糊地问了句:“竹哥儿还想要?”手也跟着滑了下去。 “没有!”钟意竹猛地拍开他的手,眼睛也闭上了,还不忘宣布,“我要睡了!” 裴穆收回手揽住他的腰,嗓音里含上了明显的笑意:“我明天要上山,等我回来再……” 钟意竹睁开眼,强行装作没听见他嘴里让人面红耳赤的后半句话,哑着嗓子问他:“怎么这次这么急着上山?” 裴穆应道:“秋日里的猎物最是膘肥体壮,而且马上就是中秋,捕多少猎物都能卖个好价钱,虽然多奔劳些,赚得也多。” 往常裴穆下山后都要休整一下,尤其是两人欢||好后,裴穆第二天几乎都会留在家里干活陪他。 裴穆打猎的收入整体算得上稳定,偶尔还会有意外之喜,根本用不着这样拼,钟意竹想劝,到嘴边的话转了转,却还是咽了下去。 裴穆这样全力支持他去做制香生意,他却开口就是阻止裴穆去打猎,哪有这样的道理。 于是他依旧和从前一样叮嘱:“那你一定多加小心。” “嗯。”裴穆抱紧他,跟他说着之后的计划,“等冬日我就多歇歇,正好找人多建几间屋子给你制香用。” “好。” “再多建一间卧房,你想娘亲了就接她过来住。” 裴穆的房子一共就一间卧房,他独来独往惯了,建房子时没想过会有人来家里暂住的情况,上次因为钟有荣兄妹作乱,他把孙芸娘和钟意竹一起接回来,就只能在杂物间搭了张床凑活了一晚。 知道钟意竹和娘亲感情深,裴穆便想到了这一点。 “好……” 到底也折腾了两个时辰,钟意竹刚刚还精神奕奕,困意席卷上来却也不讲道理,回应裴穆的话也拖着调子,他强撑着等了一会儿,没再听见裴穆继续说什么,他便放任自己陷入了沉眠里。 第二天醒过来时又是日上三竿,钟意竹套上衣裳起身,吃了灶屋里裴穆给他留好的早食,便拿上钱袋出了门。 钟家老宅这边,孙芸娘也正要出门。 见钟意竹过来,她笑着收起钥匙准备推开院门进去:“我还当你不来了,打算去趟镇上呢。” 钟意竹拉着锁锁好:“那便走吧娘,我也正好想去呢,其他事回来再说。” 钟意竹前两次收摊回来都第一时间跑来给孙芸娘送银钱,孙芸娘这回等了大半早上都没见人,以为是他被什么事绊住了脚,便打算先去办自己的事,总归钟意竹手里是有老宅钥匙的,来了也能自己进门。 孙芸娘打量了下钟意竹,见他面色红润,人也精神,心里便放下大半。 上回过来虽然他也笑着,但明显是出了什么事的,她猜到恐怕是生意上有什么波折,只是他不想说,孙芸娘也没追着问,若这回还是同样的状态,她定是得问个清楚明白的,好在目前看来是已经解决了。 孙芸娘想想又觉得心情晴朗起来,如今一切向好,日子当真是有奔头。 两人一路说着话去了镇上,又一起去了布庄。 钟意竹是打算买布给裴穆做两身衣裳的,顺便给他自己也做一身,裴穆常在山上跑,衣服也费得快,而且如今早晚天气都冷了,还得多做件夹棉的衣裳防寒用。 他给裴穆挑厚棉布,也让娘亲自己挑,如今他能赚钱,孙芸娘也不拂了他的孝心,顺着他的意思挑了匹布。 钟意竹付了钱,回身却见孙芸娘又挑起了颜色鲜亮的布匹,又问伙计有没有用来镶边的兔毛领,他这才反应过来娘亲路上说是来买布,明明要买的是给他做衣裳的布。 钟意竹叫住要去拿毛领的伙计,对孙芸娘道:“娘我不穿这个,我已经选好布了,回去做身夹棉的衣裳就好了。” 孙芸娘依旧让伙计去拿:“你别管,我喜欢做。” 钟意竹拗不过娘亲,转头要抢着付钱,孙芸娘却一把抓住了他的钱袋子,他也没办法硬挣。 那一匹提花的布加上棉花再加上毛领子,足足花了一两多,娘亲绣了那么多香包也就赚了一两多。 等从布庄出来,孙芸娘见钟意竹仍是一脸心疼的神情,忍不住好笑地伸手点了点小哥儿的额头。 “傻小哥儿,马上就是你的生辰你忘了?你的生辰礼难道还让你自己出银子不成?” 钟意竹怔了怔,他是当真忘了。 他的生辰就在中秋后头的一日,往年都是中秋那天全家团圆一次,他的生辰他们一家三口再过一次,可如今…… 孙芸娘见他神情不对,岔开话去:“一年就过一回,这又不是多贵重的东西,别跟娘争了,到日子你叫上裴穆过来,娘给你做你爱吃的。” 钟意竹回过神,点了点头应道:“娘你别操心买菜了,我们中秋那日摆摊回来的时候顺便一起买回来。” 孙芸娘笑着应好,却在钟意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抹了抹眼睛。 中秋人团圆。 可惜他们要团圆的人已经天人两隔。 第42章 从垂柳镇回到村里, 钟意竹把这次摆摊收到的香包钱给了孙芸娘。 他拿了两个银角子,说铜板太重他懒得拿,孙芸娘想说他也无处说, 知道他给的钱定然是多出来的, 却总不能真去拿了铜板退给钟意竹,他们娘俩要是都分得这么清楚,那才当真是伤感情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娘。”钟意竹把背篓里给娘亲的东西拿出来, 又盖上层布, 这才背起背篓跟孙芸娘道别。 村里人家平日里都过得紧巴,因此除了那些爱现眼的, 谁家买了好东西都会藏着些,免得惹人眼红。 “去吧, 明日我去教你做衣裳,莫再像今天一样睡到那个时辰才起了, 怎么成了亲反而变成了小懒蛋。” 钟意竹脸侧红了红,应了声知道便一溜烟跑了。 他不知道怎么跟娘亲解释平日里并不会睡到那时候, 偏偏两次起晚都让娘亲知道了,都怪裴穆。 钟意竹背着背篓往山脚下走, 这个时辰村里人都各有活计,他没碰到什么人, 刚转个弯却冷不防迎面遇上了拎着一篓野菜的裴水。 他本不想搭理,裴水却刚见了他就连连往路边避, 捂着鼻子满脸嫌弃。 “真是晦气, 好端端走个路还撞上了脏东西。” 钟意竹停住脚步看着他, 又刻意往他面前快走了几步,看他装模作样地往后避却蹭到人家院墙上蹭了一身灰,眼里流露出得意的笑来。 裴水气急败坏地拍着衣裳上的泥灰, 这家院墙是黄泥垒的,他今日穿的浅色衣裳,蹭上去便是黄黄的一块,他扭头使劲往后看去,偏偏伸手还够不到背后那一块,气得他涨红着脸骂起来,活脱脱跟田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刻薄模样。 第54页 裴水比裴穆小五岁,自他记事起,家里的日子便一直过得不错,爹闷头做活不怎么管他们,娘虽然偏心大哥些,但是对他这个小哥儿也算得上好,起码在柳山村里,他的日子绝对算是好过的。 村里别的姑娘小哥儿农忙时都要跟着干农活的,连村长家的桃哥儿都不例外,而他平日里只用做些家里的扫洒活计,洗衣裳做饭这些寻常家务,至于挑水劈柴那些要下力气的重活,田氏自会吩咐裴穆去做。 他从小就学着大哥对裴穆煞星煞星地叫着,长大了些知道其实裴穆和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也根本没放在心上,后来裴穆被征走去打仗,他们也只是埋怨家里少了个干重活的。 裴穆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死在战场,从边关回来后便和家里闹翻,还打断了大哥的腿,他惧怕裴穆,却依然从心底里看不上裴穆。 他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连替父挨打这件事都轮不到他一个小哥儿身上,他置身事外地以为他的日子会一直这么下去,直到一两年后他嫁给一个如意郎君。 可自从大哥看上彩石村的那个李二娘开始,一切就都变了。 他们家原本好好的日子开始变得鸡飞狗跳起来。 之前只是大哥跟爹娘闹一闹,于他身上除了多挨了几回爹心情不好时的骂倒也没太多别的损失,可在前几日传出大哥和那姑娘八字不合定亲不成的消息后,事情的走向开始超出他的想象。 大哥闹着要分家也要娶那个姑娘,爹怎么也不同意,娘在中间两头劝,而他和小弟裴炎就成了他们心气不顺的出气筒。 可裴炎今年才六岁,又是小子,顶多皮了才被骂几句,他却是稍有哪里做得不好就招来劈头盖脸一顿骂,他这几日又要干活又要做饭又要挨骂,早就是恨上了彩石村那个素未谋面的李二娘了。 同样的,他听了田氏的说辞,知道家里变成这样都是因为裴穆那个煞星,所以虽然他们都已经和裴穆断了亲,他还是恨毒了裴穆,自然也连带恨毒了钟意竹。 如今他累得灰头土脸,钟意竹却满面春风,他无法忍受这种落差,在他的认知里,钟意竹跟了裴穆那煞星要过得很惨才对,怎么能过得比他好? 他看着钟意竹莹润漂亮的脸,嫩白细腻的手,嫉妒得连表情都扭曲,张嘴便是一串恶毒的诅咒。 “你得意什么?把我家害成这样你们满意了是吧?你们都会有报应的,你去死,裴穆也去死,你们都去死!” 钟意竹连忙退开了些避开他激动得乱喷的口水,见他一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就知道裴家这些时日过得有多糟心。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连被骂的愤怒都生不出,只觉得舒心。 钟意竹又退开了些,就在裴水要继续发泄谩骂时,他冷不丁做了个鬼脸。 “就不死,你们才去死。” 钟意竹说完就拉紧背篓的肩带转身往山脚下跑了,全当听不见背后裴水气急败坏的叫骂。 钟有彤从小就爱找钟意竹麻烦,钟意竹被教得好,最开始还好好和对方讲道理,却每每都讲不通,有时还要被对方告黑状。 直到有一次他不知说了什么,莫名其妙把对方气哭,他便逐渐悟出一个道理—— 吵架的输赢有时也没那么重要,只要气到对方就算是赢了。 钟意竹哼着歌回到山脚下的家里,把背篓里的布和棉花都取出来平平整整地放好了,等着娘亲明天来教他怎么絮棉花。 他没有给裴穆量过尺,不过家里有裴穆的衣裳,照着那个做便不会错。 放好东西,他便把昨日买回来的瓷罐都找了个木盆装起来淘洗了一遍,洗去可能有的浮灰,然后放到架子上晾干。 虽然上次摆摊打出了香膏的名声,这次他也没打算做太多,香膏价贵,一盒用得也久,就算打出了名声也不会像香丸那般好卖,总归是有个价格的门槛在的。 不过他准备的数量还是比上次多了些,香丸也比上次的量增加了,香丸的制作工艺简单,前两天他就做好了预备的量,放起来等待晾干就好,后头的时间他则是主要都用来做香膏。 他们如今基本是固定了每隔十天的大集去一次,中间有别的节庆也去,留给他制作香品的时间算是充足,所以这几日除了制香,他便是在给裴穆做衣裳。 钟意竹绣花的手艺学得一般,不过做衣裳只是要把针脚缝密缝好看,这对他来说倒是不难。 裁衣那一步是娘亲带着他一起做的,后头的便由他自己来。 手里的衣裳渐渐成型,收尾,钟意竹咬断线头,拎起衣裳在太阳下满意地看了看。 裴穆平日里在山上跑的时候多,穿的也多是深色衣裳,和村里大多数男子的装束并无太大区别,只是更干净些,补丁也少一些。 可是就算是和旁人同样的衣裳,裴穆穿上也是截然不同的效果,裴穆身量高,村里和他身高相近的男子连五人都不足,况且裴穆肩背挺拔,身形也好看,理当穿什么都好看才是。 他这次选的布料一身是裴穆惯常穿的深色,一身则是浅一些的群青色,总归衣裳脏了都要洗,浅色深色都一样的。 想到裴穆穿上这身衣裳的模样,钟意竹脸上漾出笑来,趁着还有太阳,他打水来把衣裳洗了一遍,晾到晾衣绳上晒着,这样等裴穆回来便能直接穿了。 · 钟意竹这边日子过得忙碌,山里的裴穆也几乎没怎么休息。 之前结亲时他抱着别的想法,定亲择期的流程都走得仓促,连八字都是在定亲之后才拿去合的,他只匆匆看过一眼钟意竹的庚帖,不知怎么,记住了八月十六这个日子。 两人表明心意后,他便一直想着要在深秋霜降前给钟意竹攒出一件皮毛披风,免得他受冻,可上次在集市上看到一个嚷嚷着要生辰礼的小孩后,他突然便想到了钟意竹的生辰。 他之前从来没有过过生辰的想法,裴家没有人过,只有裴松和田氏在整三十岁的时候庆了回生。 但是他觉得钟意竹应当是不同的,他被父母那样地宠爱着,他的生辰也必然被好好地珍视着。 所以他才萌生出要提前做出披风当做生辰礼的想法。 他急着上山不是因为什么猎物好卖,而是要把缺的皮毛猎齐。 裴穆这次打猎便是主要奔着兔子狐狸来的,他专门猎皮毛,旁的都不看,七天下来,他栖身的山洞里已经堆了不少猎物,加上家里那些,给钟意竹做一件披风已经足够。 没急着下山,是因为他发现了一群梅花鹿的踪迹。 上次他猎的一头野生的公鹿便卖了十两银子,梅花鹿比寻常的鹿罕见,也更受富贵人家的欢迎,之前隔壁县里的一个富户还曾花钱悬赏要五只活的梅花鹿放到园子里观赏,那头的猎户甚至都摸到了他们这里的山林里,和他照过面,跟他说了此事。 因此裴穆便打算再逗留一日,试试能不能捕到一头。 他循着踪迹来到一处水塘边,看了看新鲜的蹄印,正打算辨认方向,却突然听到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和动物的嘶鸣声。 裴穆左右看了看,迅速爬上一棵树掩住身形,再定睛看向不远处的混乱。 那头草屑飞扬,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的目光捕捉到一头狼正在追赶梅花鹿群的身影。 裴穆心底紧了紧,狼通常都不是单独行动的,若是狼群数量比较多,那他今日可能就得面临一场恶战。 裴穆握紧了手里的刀和弓,可他屏息等了一会儿,还是只有那头狼在撕咬鹿群。 这大概是一头被狼群驱逐的狼。 狼大概是饿疯了,片刻间已经咬死了三头梅花鹿,它仍不停歇,继续追逐撕咬。 裴穆顷刻间做出决断,开弓搭箭,瞄准追逐到了附近的狼。 若他不杀这头狼,便只能等它猎食完才能离开,在这期间若是被血腥味引来更厉害的东西,未知的一切可能带来极度的危险,他必须这样做。 射出的箭带着疾风,穿过狼眼。 一声短促高亢的哀嚎之后,狼没了动静,他嘴里正被撕咬的梅花鹿蹬了蹬腿,却还是没能挣脱狼嘴。 裴穆动作迅捷地下树,手持砍刀上前。 见狼确实死透了,他才伸手去拔箭。 可就是在这短短的片刻间,他眼角略微晃了晃,不等他缩回手,下一刻,刺痛感便从手上传来。 他猛地一挥砍刀,一条红色的小蛇被砍成了两截,掉在地上还在扭动。 一狼一鹿间,竟不知何时藏了条蛇。 或许是刚才猛烈的追逐间从树上撞下来的,或许是从某个草丛带过来的。 第55页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裴穆皱眉从伤口挤出几滴黑色的血,麻痹感从伤口处传来,眼前也有些发黑。 他以最快的速度撕下衣角布条捆住上臂,不适的症状却没有减缓半分。 刚才以为遇到狼群时他没有后悔,可在这一瞬间,他却真切地腾起了悔意。 他顾不上满地的狼藉和死去的猎物,找了根木棍撑住身体,握紧手里的砍刀,辨认着方向往山洞那头走去。 ----------------------- 作者有话说:感谢营养液和雷~ 第43章 太阳落山后, 天色暗得很快。 钟意竹拴上门,有些神思不属地看向宅子后的山林。 裴穆之前上山打猎最晚也是八日就会回返,他本以为今日能等到裴穆回来的。 钟意竹不死心地又等了等, 直到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他才转身准备进屋。 就在这时,后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动静,咚的一声, 虽然隔了些距离, 可在静夜里却十分清楚,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地上。 钟意竹像是预感到什么, 拔腿往后院跑去。 后门外,裴穆失去意识地倒在地上, 他身旁散落着一根长长的木棍和装猎物的竹筐,一只手里还牢牢攥着捆扎竹筐的绳子。 钟意竹脑海里轰的一声, 几乎是踉跄着跪到了裴穆身旁。 他抖着手去探鼻息,嘴里无意识喊着裴穆的名字, 可往常那个总会在第一时间应和他的人却紧紧地闭着眼,没有任何动作。 感受到手指尖传来的并不平稳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呼吸, 钟意竹用力咬了下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从腰间取出火折子吹亮,凑近辨认裴穆的状态, 却在灯亮的瞬间仿若坠入冰窖。 裴穆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乌青,钟意竹略过他身上被划破的口子, 迅速根据他绑在手臂上的布带定位到了他已然肿胀发紫的左手, 在手掌外侧发现了两个相距不远的孔洞。 钟意竹心脏骤然收缩。 是蛇毒。 之前钟家香铺里的一个伙计就因为回家祭祖时被蛇咬, 还没送到医馆人就没了,钟意竹那时便知道了,最最剧毒的蛇, 是连反应时间都不会留给人的。 黑夜里,钟意竹喊劈了的声音惊扰了村东头的一片人家。 正打算上床歇息的王平安和陈小容一听便知道出事了,连忙往裴家赶去。 两人在半路迎面撞上了跑得不要命一般的钟意竹。 陈小容扶住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出什么事了竹哥儿?” 钟意竹把一个钱袋拍在王平安手上,顾不得倒腾口气:“裴穆被蛇咬了……快,去找老张借牛车送他去镇上,我要去找老黄头……小容哥你帮我看着裴穆。” 王平安和陈小容一听都是一惊,知道情况危急,王平安二话不说便转身往老张家跑去,钟意竹也跟着要去找老黄头,虽然老黄头大概治不了,可如今只要有任何一点法子他都得用上,得让裴穆撑到去镇上。 陈小容却一把拉住他:“我去,我跑得快,你回去看着裴兄弟。”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跑了出去。 钟意竹平日里不做农活,自然没有陈小容的脚力,见他很快就一溜烟窜没影了,钟意竹才猛地回过神,一边思绪飞转,一边往家里跑回去。 他一股脑冲进卧房,把那三百两银票贴身放好了,又把他们这些时日攒的碎银都装进了钱袋里,想了想又分成了两袋,用一个小包袱装好了,这才回到后院守着。 钟意竹挪不动裴穆,只是把他平放在了地上,他跪坐在裴穆身旁,怔怔的,像是仍没完全接受这场变故的发生,只时不时伸手去探一下裴穆的鼻息,确认他还活着。 很快,门外传来了老张和王平安的喊声,钟意竹应了一声示意他们位置,两人拿着灯笼跑过来。 钟意竹接过灯笼负责照路,好让他们抬裴穆出去,裴穆被安置到牛车上时,陈小容也带着老黄头跑了过来。 意料之内的,老黄头一看裴穆这样便说不好,他治不了,钟意竹本就没对他抱希望,闻言点了点头,胡乱道了声辛苦,又拿了几个铜板给他。 老黄头接过铜板,却往他手里塞了个药瓶:“我自己配的解毒药剂,或许能让他支撑久一点。” 钟意竹又要拿钱,老黄头却摆了摆手:“快走,早一刻便多一分活命的机会。”说完便转身走了。 钟意竹顾不上道谢,回身拉住正准备上车一起往镇上赶的王平安。 “平安哥,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怕镇上的大夫不会治,可去松云县又怕耽误,你能帮我去县里请大夫到镇上吗?我们在松云县有个熟识的人叫龚老四,住在回琴巷东边的第三户,你找他帮忙去寻最好的大夫,花多少银子都行。” 钟意竹面色苍白,语气却冷静极了。 王平安诧异地看向他,其余两人也都没想到钟意竹能拿这么大的主意,为了救裴穆要搞出这么大的阵仗。 诧异归诧异,王平安知道这都是为了救人,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应得毫不犹豫:“这有什么请不请的,裴穆是我过命的兄弟,我记住了,定给你们把大夫请来。” 钟意竹拿了袋银子给他,被山林间突然刮过来的秋风吹了个透心凉,又连忙跑回屋拿了件衣裳出来。 他刚爬上牛车,老张就一甩鞭子,驱车往村头跑去。 陈小容也跟着上了车,在前面举着灯笼照亮,王平安到村里岔口的地方下车,跑去了村长家,之后牛车便很快驶出了柳山村,往垂柳镇飞奔而去。 钟意竹半抱起裴穆的上身,用单薄的脊背帮他挡着前方灌过来的冷风,给他套上前两天才新做好的衣裳。 平日里会帮他挡风,帮他暖手的人,如今一动不动靠在他怀里,连生气都感受不到几分。 四野静寂无声,身周一片黑暗。 直到此刻,所有的情绪才排山倒海一般压过来。 钟意竹抖着手把衣裳围好,哽咽着小声叫他。 “裴穆,你醒过来好不好?” “你看,这是我给你做的新衣裳,你不醒过来怎么看得出好不好看,我做了好几天,手都被顶疼了……” “你答应了要平安回来的,你骗我。” “骗人是小狗,我们拉过勾的,你是小狗。” 钟意竹把侧脸贴在裴穆颈侧,感受着那里微弱的跳动,哭得不成样子:“醒过来好不好,求你……” 钟意竹的声音并不大,可前头的两人离得近,又怎么会没有听到。 陈小容听得自己也忍不住抹眼泪,赶车的老张没说什么,轻轻叹了口气,只全神贯注地盯着前头的路,争取能在最快的时间内赶到镇上的医馆。 垂柳镇最大的医馆名叫仁济馆,日落打烊,晚间若是有病人急病求医,仁济馆也会视情况接诊,只是诊金要贵上许多。 陈小容敲开仁济馆的门,又帮着把裴穆抬到了医馆的床上,医馆的学徒把灯点亮,供大夫仔细查看。 钟意竹全身都被来时的风吹得凉透了,又抱着裴穆太久,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他却全无感觉地似的盯着大夫,等着他的诊断结果。 医馆灯光明亮,裴穆的脸色和伤口的颜色都看得更加清楚分明,也更加让人心惊。 钟意竹只看一眼便心疼得红了眼眶,裴穆这么能忍的人,此刻都痛苦地拧着眉,他难以想象那是怎样的疼。 片刻后,大夫摇了摇头,钟意竹心凉了一大半,果然便听对方道:“这种蛇毒我没见过,只能用一般的解毒方子试试,至于效果如何我也不敢保证,若你们同意,我便让小童去煎药。” 见钟意竹神情有些犹豫,大夫便多补了一句:“我观他被咬中毒到现在恐也有好几个时辰,怕是再拖延不得了。” 钟意竹咬了咬牙,点头:“那就劳烦您了。” “不管用什么药,只要能救回他的命,您就是我们的再世恩人。” 大夫听出他的话音,明白配药时不必顾忌药材贵重与否,有用就成,点头应了一声:“自当尽力。” 不到一炷香,医馆的小童便端着药急急地跑了过来,拿了个药碗来回倒着降温,等差不多了便给裴穆灌下去。 所有人都在期盼着这碗药起效,可所有人的期盼都没有成功。 裴穆手上的伤处看着比之前更严重了些,也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显然这幅药剂对他来说几乎没有效果。 钟意竹坐在床边,一直握着裴穆的右手,给他擦额上疼出来的汗。 裴穆身上有许多处划伤,连脸上都有擦伤,俊挺的眉眼无意识地拧着,不知他挣扎着回来的路上摔了多少次,又强撑着爬起来继续往回走,最后撑到了家门口,才终于卸力倒下。 第56页 钟意竹想到他到最后都没松开手的装猎物的竹筐,脸上的泪又在不知觉间流了满脸,小药童给裴穆涂完药膏,他便凑过去吹了吹,一边哑着嗓子数落:“傻子……” 大夫也没有别的话可说,只能安慰钟意竹,病人有这样强的求生意志,或许是能撑过来的。 钟意竹给了双倍的银子,又说了待会儿或许家里人还会请别的大夫来看的事,大夫倒也没赶他们,只说就当把这处房间租给他们用,旁的大夫来了不管医成什么样,都和他们无关。 钟意竹果断点头应下,在药童捧着一纸说明此事的见证文书过来时也按下了手印。 他一边絮絮地跟裴穆说着话,不知在心底求了多少次,又念了多少次,终于,医馆门外传来了王平安的声音。 王平安带着一名背着药箱的中年大夫跨门而入,直直地朝他们这边走来。 第44章 “孔大夫, 快,”王平安一眼就看到了守在床边的钟意竹,连忙带着身侧的大夫往那边跑过去。 钟意竹也反应极快地让出床边的位置, 往后退到了床尾。 他看向王平安, 王平安低声道:“我没怎么去过松云县,到了那完全就是两眼一抹黑,幸好龚老板听了后二话没说就陪我一起去松鹤堂请的大夫, 是城里最好的大夫, 他原本不愿跑这么大老远,龚老板说给他十两银子的诊金才说动的, 幸好竹哥儿你早有预料。” 王平安在此刻是当真对钟意竹佩服极了,若不是钟意竹提早把什么都想到了, 他就算急头白脸地去了松云县,大概也请不回来像样的大夫, 他看着躺在床上没有半分好转的裴穆,在心底庆幸, 幸好竹哥儿让他去请了大夫。 “多谢平安哥。”钟意竹点了点头道谢,没因为那十两银子的诊金说什么, 只转头看着孔大夫的动作。 钟意竹目光急切,却忍着没开口打扰, 如今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眼前的大夫身上,几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孔大夫仔细查看了裴穆的伤口, 又坐下来凝神号脉, 期间他紧皱的眉头便一直没松开过。 诊完脉, 他又让把之前服用过的药剂方子拿过来看,半晌,他缓缓开口。 “老夫汗颜, 无力救治。” 钟意竹整个人瞬间被他的这句话砸进地狱。 陈小容和王平安都急了,忙求道:“大夫您再看看,他身体平日里便壮实,怎么会就没救了呢,您再看看……” 钟意竹突地往前去抱着裴穆要搬他起来:“我不信,我带他去容成县,再不济去榕央府,我不信没人能救他。” 裴穆昏迷之下两个成年男子去抬都吃力的重量,他竟硬生生把人搬动了。 王平安下意识要去搭手帮忙,还是陈小容理智尚存,上手去拦了一把。 “竹哥儿你冷静一点,现在已经三更天了,容成县城门已经落锁了,我们送裴兄弟过去还得在门口等城门开,半夜天凉,不知道裴兄弟折不折腾得起,不如再等等。” 陈小容见钟意竹满脸崩溃绝望,眼泪也跟着流,他替这对才成亲不久的小夫夫心痛,更替裴穆难过。 裴兄弟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怎么上天就是看不得他平顺一些呢?非要施加如此折磨。 “咳……” 钟意竹因为陈小容的话找回了一点理智,却仍抱着裴穆没有松手,因此在裴穆发出动静的第一时间他就反应过来,连忙把人放平回床上。 他想转头叫大夫再来看看,裴穆却拉住了他的手腕,嗓音虚弱嘶哑:“竹哥儿……我有话和你说。” 拉着他的手并没有多少力气,钟意竹回头看着裴穆,他仍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离裴穆很近,近到他刚看着裴穆虚弱睁开的眼就克制不住地包了满眼的泪,连脆弱和伤心都无处躲藏。 裴穆没去看自己受伤的左手,也没去关注自己身处的地方,他一双眼睛只专注地看着钟意竹,有些吃力地抬起右手帮他擦泪,却越擦越多。 裴穆放轻声音哄人:“别哭,竹哥儿。” 钟意竹伸手握住裴穆有些颤抖的手,努力想忍住眼泪,却只能任由它决堤。 “裴穆,我害怕。”他哭着说。 听见他这么说,裴穆也不由红了眼眶,这是他捧在手心里都嫌不够的人,他又怎么舍得丢下他离开。 可他大概就是命不好吧,能短暂地拥有钟意竹,或许已经是老天对他的额外垂怜。 他争了一辈子不愿意服输,在这一刻终于认了命。 他不会生生世世缠着钟意竹了,他只要钟意竹好好的。 “别怕。”裴穆反手握住钟意竹的手,眼睛片刻不眨地看着他,像要把他刻进脑海里,刻进魂魄里,死生不忘。 裴穆握着手心里那双冰凉的手,低声叮嘱:“山脚下的房子你一个人不要再住,不安全,回去跟你娘亲住,家里还有些皮毛,我这次也带下来了一些,你这样怕冷,就别卖了,自己做一件披风来穿。” 钟意竹捂住他的嘴,崩溃地哭着摇头:“别说了,不许说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好起来,你好起来好不好……” 裴穆眼神温柔地看着他,却第一次忽略了他的话。 “以后找夫婿记得挑一个命格好一些的,能护得住你的,对你很好的,比我还爱你的……” 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了,裴穆想,但他最后只是伸手扶住了钟意竹的背,轻声说了句:“竹哥儿,我想抱抱你。” 钟意竹哭着俯下身抱住他,泪水很快便浸湿了裴穆的肩膀,他咬着牙放狠话:“我谁也不嫁,你不好起来就没有人保护我了,你不准丢下我,乞巧那日你应了我的,要一直陪着我……” 说到最后,依旧是泣不成声。 他用尽全力抱紧怀里的人,好像这样就可以留下他。 夜已经深了。 裴穆说完那番“遗言”一样的话,便再度昏睡过去,他醒着时钟意竹也让孔大夫又去看了一次,孔大夫问清了咬他的毒蛇是何模样特征,却依旧无计可施。 他治过蛇毒,可像裴穆这样脉象时有时无的症状他却从未见过,更别说他描述的那种蛇,他也从未听闻。 他能开出的药剂方子也不过就是寻常的解毒方子,和这家医馆开出来的相差不大,既然这家医馆的方子不起作用,那他也没必要多此一举。 孔大夫去了离医馆不远的客栈歇息,老张送他们到了医馆后便回转村里,钟意竹让王平安夫夫也去客栈歇息,两人不愿,钟意竹只说若明日还要送裴穆去别处还得他们出力硬把人劝去休息。 医馆里只剩钟意竹守在裴穆身边。 旁边架子上的灯熄了几盏,光线变得昏暗,钟意竹跪坐在床边,怀里抱着裴穆的一只手臂,连眼泪都已经干涸。 爹爹离世时的悲痛还历历在目,他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又要夺走一个他深爱的人。 胸口已经痛到麻木,若不是想到娘亲,若不是还有娘亲…… 钟意竹看着裴穆紧闭的眉眼,在他耳边说悄悄话似的:“我谁也不嫁,我会来陪你的,但是你要等我,可能会等得久一点,但是我会来的。” 钟意竹拉着裴穆的手指摇了摇,裴穆毫无反应,似乎连呼吸也停了。 一阵风吹过。 外面似乎响起了车声,垂柳镇没有城门,自然也没有宵禁,有行路的旅人经过似乎也算正常。 钟意竹脑海里空荡荡一片,麻木地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直到医馆门被敲响,他才猛然惊醒。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医馆的后堂,这里设有几个隔间供一些伤情严重的患者休息看诊,不过说是后堂,和前厅之间离得也近,钟意竹神思恍惚间竟听到外头拍门的人叫的是他和裴穆的名字,他很快回过神,是龚老四的声音! 钟意竹连忙起身,因为腿麻,他刚走出去就踉跄了一下,他急切地跺了两下脚往外跑去,拉开医馆的门。 门外,龚老四单手搀着一个老头,甫一见面便问道:“裴兄弟怎么样了?” 钟意竹脸色灰暗地摇了摇头:“大夫们都说没见过,治不了。” 龚老四这才介绍了一下他身旁的人:“这是我媳妇的叔公,是村里的草医,却最擅治蛇毒,竹哥儿你不嫌弃的话且让叔公帮忙看看?” 钟意竹没想到还有这一遭,眼里迸发出光采,忙退到一旁让开门,又伸手帮忙搀扶:“自然不嫌弃,叔公您请进。” 架子上的灯火重新被点亮,钟意竹牢牢记着裴穆之前的描述,此时一字不差地复述给叔公听,叔公点了点头:“听你所说应当是红头琊,看症状也像,待我号一号脉。” 第57页 钟意竹这一整晚都在感受绝望,此时终于来了个能认出裴穆是被什么蛇咬了的人,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希望来,他紧紧地盯着叔公诊脉的手,连一句“能不能治”都不敢问,既想听到结果又怕只是空欢喜一场。 叔公很快就收回手,像是已经有了定论,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道:“就是红头琊,这蛇罕见,毒也邪门,咬你夫君这条是幼蛇,毒量也低,所以他才能撑到现在,我可以试试,但不保证能救活,你答应我就试。” 事到如今钟意竹哪还有不答应的,这几乎是他迄今为止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他都生怕应得慢了对方反悔。 那头叔公指挥着被拍门声吵醒的药童去拿药,这头钟意竹对着龚老四谢了又谢,几乎语无伦次。 龚老四摆了摆手:“先不说这些了,等裴兄弟好起来你们再来谢我不迟,竹哥儿你也别怪我不提前说,我这叔公脾气古怪,不一定能请动,我还想着那孔大夫能中用呢,还是我媳妇让我去接叔公过来,想着能多一分保障,幸好叫了。” 钟意竹几欲落泪:“这番真是要多谢嫂子了。” 龚老四道:“我媳妇心眼实,谁对她好她就记着谁好,你托我给她送了那么些好东西,她自然记着你。” 钟意竹还惦记着怕耽搁龚老四的生意,让他先去客栈休息,龚老四见自己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便没有推辞,不过没有接钟意竹给他的住宿银子,只说都是朋友不用在意这些。 这一晚叔公和钟意竹一起守着裴穆,天快亮时,叔公探过脉象,又给裴穆煎了副药灌下去。 晨光透过窗户纸洒进医馆的时候,裴穆的脉象经过了一整晚的起伏,终于平稳下来,甚至连嘴唇上的青紫也褪去了一些。 叔公收回诊脉的手,对钟意竹道:“命保住了,后头……” 只是短短四个字,钟意竹宛若重生。 他猛地瘫坐在床边,眼里的泪像断了线,嘴角想往上扬,却只能发出劫后余生的泣声。 -----------------------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抱歉抱歉这章发点小红包给大家 第45章 王平安夫夫在客栈辗转了一夜, 第二日天明便早早跑来医馆,得知这个好消息,也忍不住喜极而泣起来。 老叔公说裴穆到底耽搁了些, 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完全, 可他们的想法和钟意竹一样,裴穆只要能好好活着,便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 裴穆的毒不是简单的用一副药就能解, 而且在裴穆没好之前, 谁也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突发情况,钟意竹是无论如何不能让裴穆离开大夫身边的。 最后商量下来, 龚老四正常回去松云县做生意,顺便把孔大夫捎回去, 老叔公留下来医治裴穆,等裴穆身体好了之后再送他回去。 也是裴穆两口子人品让人放心, 加上叔公也愿意,不然龚老四也不会让叔公一个老人家单独留下。 钟意竹本打算在镇上客栈租两个房间或者包个院子, 这样开方拿药都更方便,但叔公住惯了村里, 反而不愿在镇上住,说要跟他们回村。 钟意竹虽觉得不够稳妥, 但想到从村里赶车来镇上也就半个时辰,便还是选择尊重叔公的想法。 钟意竹从荷包里取出铜板, 给了昨晚帮忙煎药的小药童十八个大钱, 小药童惊喜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也不会说吉祥话,只一个劲地祝裴穆早日恢复。 昨晚帮他们看诊的大夫见裴穆好转也颇为惊讶,走到正在药柜前指挥伙计称药的叔公旁边, 虚心问起了相关的情况。 钟意竹请陈小容去买了床棉被回来垫在牛车上,这样能让裴穆躺得舒服些,折转回来还能盖住身子以免着凉。 做完这些,钟意竹又掏钱让夫夫两人带着叔公去吃早食,他自己是守在裴穆身边不肯离开半步的,只推说不饿。 陈小容回来时给他买了两个大肉包子,钟意竹也没吃两口就没了胃口。 开的药材捆扎好放上牛车,裴穆也有伙计搭手抬上去,钟意竹付了药钱,搀着叔公上车,坐在了裴穆身侧。 裴穆依然昏迷着,身上有些起热,叔公却说这是好事。 钟意竹不懂医理,只怕裴穆又受了风着凉,给裴穆裹了被子,头上也用棉袄盖住了,只留了口鼻呼吸。 他依旧不错眼地看着裴穆,像是生怕眼前的人消失一般,这条路昨日来时的绝望彷徨他已不愿回想,只是心里某些地方还麻木地抽痛着,让他一时也难以做出更多的表情。 龚老四的叔公姓何,钟意竹跟着龚老四叫他何叔公,王平安夫妇俩则是没拐这曲里拐弯的亲戚关系,只尊称一声何阿公。 何阿公话不多,身子骨看着也硬朗,眉宇间深深的刻痕表明了他不好说话的性格,他的犟也体现在方方面面。 陈小容跟钟意竹说起他们那边没有多余的卧房,何阿公可以去住他家,反正两家离得不远,喊一声就能听到。 钟意竹还没应话,何阿公先不同意,说他随便在哪里搭个茅草铺都能睡,既然应了要医治裴穆,贪图舒服住到旁人家算什么事。 钟意竹劝了几句,陈小容也跟着劝,何阿公却打定了主意谁劝也不听,钟意竹也只能答应。 牛车驶进柳山村的时候还未过午,村口依然是一群人坐在大榕树下闲说,见钟意竹一行人回来,纷纷都起身探头来看,有问怎么样了的,有疑惑何阿公身份的,甚至还有问办事要不要帮忙的…… 昨晚钟意竹喊的那一声惊动了住在村东头的不少人户,后头又是包车又是借车的动静闹得大,因此今天一早,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裴穆被毒蛇咬了,中了毒。 山里蛇虫多,这十里八乡哪年没几个被蛇咬了丢了命的? 老张倒也没说多的,只说送他们到镇上医馆就回来了,耐不住村里人惯爱传闲话,也有人就是不盼着裴穆好,竟是连直接咒他死了办事的话都能在这种时候说出口。 王平安甩了下鞭子,不轻不重地恰好打在那人脸上,顿时打出一条红痕,张桂花叫得像被按住的年猪一般,捂着脸也不装相了,开始大声咒骂起来。 她这是觉得裴穆没救了,钟意竹也没什么值得忌惮的,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便故意给人堵心来了。 旁边人见她这样都连忙躲远些,他们虽然爱看热闹,可哪有这样不积口德的?听得人直皱眉。 “走吧平安哥,莫搭理她。” 钟意竹伸手理了理裴穆头上裹着的棉袄,只想让他快些回到家里软和舒适的被窝里,至于别的,到时候他自会清算。 牛车一路行到了山脚下,刚停稳,院子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孙芸娘快步迎过来,憔悴着一张脸,急切地问。 “怎么样了?还好吗竹哥儿?” 钟意竹从牛车上跳下来,搀扶着孙芸娘,昨晚事出紧急他没能给娘亲留下只言片语,娘亲一看便是担心坏了。 钟意竹略过昨晚的凶险,三言两语把如今的情况说了,孙芸娘一听忙推他:“快去扶阿公下来,裴穆得抬进去是吧?来,我也能搭把手。” 几人一起把裴穆抬回了卧房的床上,何阿公过来诊过脉,便去拿了药准备找药罐煎药,陈小容连忙跟过去帮忙,王平安则是要去把牛车还给村长家。 孙芸娘知道何阿公要住在这里,二话不说便转身要去杂物间搭床,她按住准备起身的钟意竹:“这点活我干得了,你守着裴穆就好。 几人片刻间便散了干净,只留下卧房里的钟意竹和裴穆。 钟意竹从桌上拿了茶杯,贴着裴穆的唇稍微倾了一点茶水给他润唇,他动作小心极了,生怕倒多了顺着嘴角流进脖子让裴穆难受。 他连去灶屋拿个调羹的功夫都不愿意花,就这么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倒,流出来的就拿自己干净的手帕去擦。 喂完后,他放下茶杯,又紧紧握住裴穆的手。 裴穆因为起热的关系,脸上有些发红,唇上的青紫还残留着,叫人一看便揪心。 钟意竹趴在裴穆耳边,小声道:“快些好起来吧,我和娘亲还等着你中秋团圆呢。” 裴穆手指尖略微动了动,像是想回应,却因为动作实在太微小,没能引起钟意竹的注意。 半个时辰后,何阿公端着一碗药进来,钟意竹把裴穆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何阿公灌药的手法没什么细致贴心可言,不过大概是因为裴穆的求生意志太强,在这种情况下也一直都很配合吞咽。 见这边暂时用不上人,陈小容便跟钟意竹说了声先回了家,孙芸娘则是去村里换了块肉回来,给何阿公和钟意竹做了顿好饭。 第58页 见钟意竹连饭都要端到裴穆床边才肯吃,孙芸娘轻轻叹了口气。 小两口感情好自然是好事,可小哥儿这一副命都去了半条的样子,又怎么能让人不担心。 小哥儿不跟她说,她是从何阿公嘴里才知道昨晚的凶险,幸好裴穆福大命大,这样都救了回来,不然小哥儿该怎么是好…… 钟意竹注意到娘亲的愁容,以为她是见自己不吃东西担心,忙扒了几口饭塞进嘴里。 孙芸娘摸了摸小哥儿的头发:“钱不够跟娘亲说,我这里还有一些的。” 担心又如何呢?小哥儿这样牵肠挂肚的人,她自然也要帮忙护着。 孙芸娘深知看病吃药最是费钱,就算钟意竹手里有她给的三百两银票,在许多昂贵药材前面也根本不够看的,即使她手里也没有多少,但能出一分力便算一分。 而钟意竹又何曾听不出娘亲的言下之意,他抬头看着孙芸娘,红了眼眶,半晌才道:“我有的,不够了一定找您要。” “好了快吃吧,吃饭时不能哭的,娘不说了,你吃完把碗拿出来。” 孙芸娘转过身出门,也忍不住抹了抹眼睛。 只希望老天垂怜,让裴穆快些好起来吧。 下午的时候,村长一家来探望了裴穆,因为不想给钟意竹他们增添麻烦,他们也没有多留,略坐了坐就离开了。 王平安夫夫也来了一趟,帮忙干了些杂事才离开,孙芸娘极力留饭也没留住,一股脑干完活便走了。 何阿公一下午不是在捣药就是在熬药,山脚下的小院药味浓重,甚至没靠近都能闻到。 村里传什么的都有,即便王平安夫夫都说裴穆性命无虞,也有人不愿意信。 太阳西斜,孙芸娘准备做晚饭的时候,不速之客登上了门。 ----------------------- 作者有话说:感谢营养液和雷~拼尽全力没写到苏醒,明天一定! 第46章 裴家一行人自从一早听说裴穆被毒蛇咬的消息后便是一片欢欣鼓舞, 叫好连天。 一家人一方面憎恨裴穆恨不得他去死,一方面觉得裴穆死了说不定他们家的煞就解了,当前他们的困境也会消失无踪。 等到晚些时候裴穆回村, 裴家人听村里人以讹传讹, 都觉得裴穆不行了,一时间倍感痛快,田氏眼睛转了转, 低声跟裴松说了几句话, 裴松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 两人让裴金去山脚附近盯着,等那头院子里没旁人了, 王家两夫夫也有事去了别处,便一家人气势汹汹地登了门。 裴松田氏, 裴金裴水,甚至连最小的裴炎他们都带上了, 孙芸娘正在院子里择菜,发现不对想去关门时已经来不及了。 田氏推了她一把, 语气嚣张:“这院子是姓裴的,哪轮到你一个外人做主了?” 孙芸娘也不是傻的, 往后退了一步没让她推实,她手里还拿着门闩, 转了个方向守在屋门前,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难道不是外人?都断亲了你们还来做什么?” 裴松沉声道:“就算断了亲, 我们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我们来探望裴穆合情合理, 你拦着我们是什么居心?” 跟在他身后的裴金如今知道裴穆要死了,腰也不弯了背也挺直了,连忙接话道:“就是, 你们是不是就盼着裴穆死了好独占了这处房子,门都没有!” 孙芸娘简直被这家人的厚颜无耻震惊得无以复加,这哪是来探病的,恐怕是奔着气死裴穆来的才是。 田氏一马当先便要拨开她往里闯,孙芸娘情急之下抄起手里的门闩便拐了她一下,田氏哎哟一声,裴金和裴水一看便怒了,上前就想动手,却被听到动静找了趁手工具出来的钟意竹当头两棒打得痛叫出声。 钟意竹把孙芸娘拦在身后,不管不顾地便是一顿乱敲,猝不及防之下,直打得三人都顾不上还手,只能连忙往后躲去。 田氏因为站得靠后被打得比较少,可她依旧震惊气愤于钟意竹竟胆敢对她动手,她尖声叫道。 “反了天了,殴打长辈是大不孝,你等着,我去告诉族老让你罚跪祠堂!” 钟意竹脸色冷漠,看着她像看一块死猪肉。 “你算哪门子长辈?都断亲了还来攀什么关系?识相的就赶紧滚,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田氏被气疯了,四处看着有没有趁手的武器,裴金刚才是被打蒙了,如今看对面只是个小哥儿,恼羞成怒地便撸起袖子要上前找回场子。 钟意竹没跟人打过架,姑娘小哥儿都没有,更莫说是男子,盛怒之下也顾不上怕。 他握紧棍子便往对方的面门砸,却被裴金一把抓住棍子抽取不动,裴金狞笑着要挥拳头,冷不防被钟意竹后头的孙芸娘一门闩狠狠抽在侧脸上。 鼻血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裴金瞬间捂着脸和鼻子哀嚎起来。 田氏一看裴金吃了大亏,连忙嚷着道:“当家的你倒是说句话啊!” 裴松阴着脸看着钟意竹:“能和裴墓这种煞星结亲的果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下手这样阴毒,也别怪我这个长辈出手教训了。” 钟意竹心里紧了紧,反手推了推孙芸娘示意她进屋去。 这家人这种时候过来,心思昭然若揭。 以裴穆对他们的厌恶程度,他们这一趟根本就是抱着恶心裴穆的目的来的——他们以为裴穆命不久矣,想让裴穆连走都走得不安宁。 听他们的话音,恐怕还打着顺手再把裴穆的房子和家产都占为己有的好主意。 他不能让他们进去,即使裴穆现在根本不是他们以为的垂死的状态,他也不会让他们进去打扰裴穆。 这家人都是疯子,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来。 之前出门透气的何阿公发现不对要从外头进来帮忙,被钟意竹的眼神制止后,很快便心领神会地转身往村里去了,他只要拖住对面等到何阿公叫人过来就好。 裴松身形精干,也不像裴金看上去那么蠢,钟意竹无比清楚自己并没有还手之力,两方距离太近,他想往门里躲拴上门也没有机会。 他看着走过来的裴松,心下急转,正想说些什么拖延时间,却发现面色阴狠往过走的裴松突然变了脸色,连脚步也顿住了。 钟意竹心有所感似的,猛地回过头。 即使已经有所预料,看见在娘亲搀扶下走过来的裴穆时,他依然连表情都失去了控制。 钟意竹丢掉木棍快步上前扶住裴穆,他望着裴穆的眼睛,想说的话太多,反而一时失语。 裴穆这样鲜活地站在他面前,眼神专注地看着他,这一眼几乎跨越了生死,让他生出恍若隔世之感。 钟意竹抿着唇止住了哭意,开口却还是没能忍住喜极而泣的哽咽:“你醒了……” 下一刻,他在裴炎的尖叫声里回过神,扶着裴穆往屋里推:“是不是他们吵到你了?你去歇着,我把他们赶走,别看脏东西。” 裴穆站在原地没动,他贪婪地把钟意竹看了又看,半晌才握着他的手哑声道:“我没事了,别怕,他们动不了我。” 钟意竹感受着手腕上比昨晚有力得多的力道,他垂着眼看了片刻,眼泪突然滂沱。 这一刻他不想再管什么裴家,只想大哭一场。 裴穆单手揽着钟意竹的肩膀把他抱进怀里,也跟着红了眼眶。 他半夜醒来那次是当真觉得自己活不了了,他把所有的一切都交代给钟意竹了,唯独没说的是,他是真的真的很舍不得。 如今还能这样真切地触碰到钟意竹,已经是他的意料之外和求之不得。 他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肩上被他的泪濡湿,胸口也跟着一片灼痛。 刚才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床帐和那个装着同心结的荷包时,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或是在做梦,在过最后的走马灯。 直到身体传来痛感,卧房门也被轻轻推开,孙芸娘探进了半个身子,耳中也同时捕捉到了外头裴金的哀嚎声和田氏的咒骂声。 ——他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裴穆猛地撑起身体左右看了起来。 他身上的外伤不足为惧,只有脑海里的昏沉和内脏的痛感让他隐隐想皱眉,可这些都不重要。 庆幸和惊讶都被没看到钟意竹的焦躁压下,他心里满满的只有那一个身影。 孙芸娘扶着他走出卧房看见钟意竹的那一刻,他才算是真正地活了过来。 裴穆在昏迷的时候也不是全无意识,他还记得钟意竹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他用力收紧手臂,仿佛这样就能让钟意竹少一些难过。 第59页 裴穆哑着嗓子说:“竹哥儿,我回来了,我不是小狗,你把我救回来了。” 钟意竹抓着他的衣襟哭得几乎泄力,闻言又涌出新的眼泪。 他抬眼看着裴穆,片刻后又哭着扎进他怀里,嗓音被闷在衣物里,含着浓重的哭腔:“你不许再离开我了……” 裴穆应着好,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他怎么舍得,怎么会舍得。 · 孙芸娘早在看见院门外涌过来的人群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房门也掩上了。 外头院子里,裴炎因为来前听了太多次爹爹阿娘说裴穆要死了,便当真以为裴穆死了,因此猛然看见裴穆后,直以为是见了鬼,尖叫刺得人耳朵疼,却也没人顾得上他。 裴家人全都一脸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想不明白裴穆为什么能好端端地站在那里,不是说被毒蛇咬了救不过来吗? 而另一头的何阿公因为不认识村里的人,只能看到人就一通喊,就这么喊来了小半个村子的人。 “怎么了怎么了?谁要杀人了?” 赶在前面的是村长的大儿子柳明枫,他正好到附近刘二狗家看他家新生的狗崽,打算抱一只回去养,听见有人喊“要杀人了”,连忙放下狗崽跑出来。 见来人是帮裴穆治病的阿公,他忙上去扶住人询问情况。 何阿公虽然身体好,一路小跑过来也有些气喘,他一把抓住柳明枫的手,颤着道: “不知道哪里来的人,对着裴穆他丈母娘和夫郎喊打喊杀的,言语间都是说裴穆死了如何如何,可裴穆活得好好的,我看他们怕是想杀人啊。” 柳明枫一听,连忙往山脚下跑去,周围听到喊话的人家都出来了,见状也跟着往裴穆家跑。 柳明枫刚跑到院门口,就迎面撞上尖叫着“有鬼”往外跑的裴炎,他一把拎住小孩儿的后脖领,正要问怎么回事,裴炎已是被吓破了胆子,哭着什么都喊出来了。 “有鬼呜呜呜,娘说要来把那个煞星气死占了他的房子,那个煞星变成鬼了呜呜呜呜……” “嚯——” 跟在后头的人顿时都惊呼出声,之前听何阿公说要杀人了他们还不大信,以为是何阿公年纪大了犯糊涂瞎说呢,谁能想到竟真有其事! 虽然这个“杀人”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杀人,可一个六岁的孩子就这么无知无觉地喊了出来,又怎么能不让人胆寒。 裴炎今年只有六岁,也正因为才六岁,他说的话只有可能是捡家里大人的话来说的,所有人全都没有怀疑真假,在第一时间便信了他说的。 里头田氏发现小儿子被吓跑了才回过神,忙让裴水跟去照看弟弟,在心底想着今日怕是得先走了,裴穆看起来确实不像是要死了,也不知道村里哪个杀千刀的在乱传。 可难道就让钟意竹娘俩这么白打他们一顿?田氏不甘心,一脸怨毒地看向不远处走出门的孙芸娘,正待上前,先听到了裴炎的哭喊声和村里其他人的声音。 田氏心里猛地一咯噔,连忙往外跑去,又听见裴水大声辩解道:“裴穆可没死,不信你们进去看,钟意竹那贱人还把我们打了呢!他还打了我娘!” “打得好!呸!”一个婶子狠狠地往裴水身上吐了口唾沫,“不要脸的断了亲还想占人家房子,知道人家中了毒全家故意跑来想气死人,平日里看着光光鲜鲜的内里污糟成这样,一家子找不出一个好的。” 有婶子开了头,其他人也纷纷跟着骂起来,田氏跟出来想狡辩,可众人已经义愤填膺地根本听不进她说什么了。 不管裴穆是什么名声,他和这家人总还是有血缘关系的,就算没有关系的陌生人做出这样杀人占房的事也要遭人唾弃,更何况裴家前些日子才主动和裴穆断了亲,如今又做出这种事,简直无耻至极。 最开始开口骂人的那位婶子家里租了钟意竹的田,自然盼着钟意竹好,因此骂得格外起劲,村里人虽然爱看热闹,在这种事上也有着起码的善恶观念。 一群人骂得群情激奋,吓得裴炎都忘了哭,他拧了拧身子从柳明枫手里挣脱,跑回田氏身侧躲着,却被田氏狠狠拧了把耳朵,于是瘪着嘴又嚎哭起来。 田氏被骂得面皮涨红,他们做的这个事是不体面,可若是没人知道,他们得手了也不用担什么责任,就说是来探病的就成,裴穆被气死了膈应死了还是怎么死的和他们又没关系,村里人顶多背后说两句闲话,影响不到什么,因此她才撺掇裴松过来。 可如今不但事没办成,还被小儿子全都抖搂出去,可以想象到以后村里人都会怎么看他们,她们一家还怎么在村里做人? 田氏自从说服自己信了他们家的不幸都是因为裴穆这个煞星开始,便疯魔了一般,先是想方设法断亲,如今又逮着机会想“送”裴穆一程,好除了这个心腹之忧。 现下被众人唾骂,她不怪自己,竟又反怪起裴穆来。 她耳中塞满了村里人的骂声和小儿子的哭声,突然崩溃般地大叫起来。 “都怪他是个煞星!他若不是过了煞给我们我们一家怎么会到这个地步?我想他死怎么了?我有错吗?你们这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有本事把他接你们家去试试?” 她这样一副撕心裂肺状若癫狂的模样,顿时把旁人都惊没了声。 山脚院前一片诡异的寂静,众人面面相觑,还没等说什么,里头钟意竹的声音突然传来。 “裴穆怎么就是煞星了?我和我娘不都好好的?我看裴松自己是煞星还不多,克死亲爹和原配,如今连断了亲的儿子都差点克死了,你们一家子还好意思嫌旁人?” “嘶——”众人之前没往这面想过,突然听钟意竹这么一说,还真觉得像是有几分道理,之前出头的那婶子先声附和,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两个活生生的人好端端死了,不去怪活着的那个大人克妻克父,反而怪到一个不满月的婴孩身上去,仅仅因为他被丢到深山却命大活了下来吗? 裴松依旧站在院子里,听着田氏和小哥儿与外头的人骂战,也没有一丝要去帮忙维护的想法,裴金也缩在院子里,如今看着倒是和裴松挺像父子俩,如出一辙地没有担当。 裴松被钟意竹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却顾忌着他身侧的裴穆不敢上前。 他怨毒地盯着裴穆,仗着外头的人听不到,豁出去一般,尽情地散发着恶意。 “当初就应该狠心些弄死你,白让你活了这么多年。” 裴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可惜我如今活得好好的,你怕是没什么好活的了。” 说完这句话裴穆便移开视线,不再听他气急败坏颠三倒四的诅骂。 裴穆曾经想过,若是死了变成厉鬼第一个便要将裴家人开膛破肚扒皮剔骨。 可在说书人嘴里,做厉鬼是要魂飞魄散的。 他从前不怕,如今却想,这些人哪里值得。 外头的赶来的人越来越多,问出了什么事的,热心解释的,嘶声狡辩的,高声唾骂的……吵嚷一片。 他对裴家人的恨意永远不会消散,却再也不会影响他什么了。 他只想好好守着身旁这个人。 ----------------------- 作者有话说:裴家应该差不多下线了~感谢雷和营养液,啵啵~ 第47章 这场闹剧最后结束得也十分讽刺。 裴炎先是被“鬼”吓到, 后头被一群人围着,又被田氏拧了耳朵,再亲眼看到田氏撒癔症发疯, 最后竟是被吓得拉了□□。 外头围着的人都捂着鼻子退远了, 裴水站在田氏身旁跟着被当众叱骂,原本就已经觉得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如今见小弟这样, 更是几欲昏迷。 村里围观看热闹的人也都停了嘴, 裴炎才六岁,这家人是欠骂不假, 可他们再怎么也不至于去逼一个小孩子。 见裴炎一副吓呆了的模样,田氏和裴水却还愣着没有反应, 有心软的夫郎看不过去说了声。 “还愣着做什么?快把孩子带回去打整一下吧。” 裴水先回过神来,连忙拽着裴炎往外走。 田氏骂也骂不过, 撒泼也没人买账,还被钟意竹倒打一耙怪到了裴松的头上, 眼见再狡辩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反应过来也忙跟着跑了。 刚才她被那么骂也不见家里的两个汉子出来帮她说句话, 如今她逮着机会跑路时自然也是头也不回,管他们去死。 她对着前头的裴水呼喝:“作死的跑这么快做什么?把你弟抱着啊, 他那鞋子才做的别弄脏了!” 裴水闻言忙停住脚步把裴炎推给了她,臭得他都想吐了, 他才不抱。 第60页 田氏一边骂着白眼狼没用的, 一边弯腰想横抱起裴炎免得漏到鞋上还要多洗双鞋, 却因为太久没抱裴炎,错误地预估了裴炎的重量,又长长地伸着手想让裴炎离自己远些。 几番累积在一起, 她刚抱把裴炎抱离地面就重心不稳地往前一扑。 田氏下巴着地摔了个结实不说,被她压在身下的裴炎又被吓得哭了起来,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胸腹处弥漫开来的热意和臭味。 “啊——”田氏叫得凄厉嘶哑,惊得裴水不得不倒转身回来看。 等他闭着气把田氏扶起来,看着田氏一身的狼狈,听着她嘴里不停歇的指责,顿时也崩溃了,索性撒手不管两人,转身便哭着往家里跑去。 另一边,裴松听见外头的动静,也梗着脖子从院子里出来准备离开,裴金跟在他身后,捂着他早就没有流血的鼻子,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人群里突地有人对着他们“呸”了一声,旁边的人立马就跟上了,刚才本就没骂够呢,如今正好续上。 七嘴八舌的指责唾骂砸在两人头上,砸得两人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院子门口。 可两人怎么也想不到,等在他们前头的还有一劫。 田氏摔了下巴,一往下低头就疼,只能高高扬着脖子,她一边咒骂着裴水,一边呵斥裴炎起来牵她回家。 裴炎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动也不敢动,直到看见爹爹和大哥往这边走过来,他才一骨碌爬起来,冲上去便抱住了爹爹的大腿哭嚎起来。 裴松这辈子都没这样丢人过,正低着头快步往家里走避免再遇到旁的村民,同时在心底后悔,到底怎么就听信了那蠢妇的话,搞得如今面子里子都全没了。 猝不及防之下被哭得涕泗横流的裴炎抱住腿,他还没来得及生出一点慈父心,先被鼻端的臭味熏了个倒仰。 他惊诧地抬头看过去,待看到田氏胸腹前的糟污时才意识到什么,却已经晚了。 他一把想提起裴炎,可裴炎却害怕到了极点,抱着他的腿死活不愿意松手,跟他犟着用力,几乎是绕着他蹭了一圈。 裴松低头屏息低头看向自己的袍子,几乎被眼前的这一切刺激得站立不稳…… 山脚小院前,把裴家人骂跑了的村民们跟着柳明枫进了院子,来都来了,又撞上这种事,自然要顺带探望一下裴穆。 众人长久以来因为裴穆这个“煞星”的名头不敢接近他,如今就算被钟意竹拆穿了裴松的虚伪假面,偏见和隔阂也不是一下便能消弭的。 他们刚刚在外头仗义执言骂得畅快,如今进了院子,倒有些拘谨起来。 孙芸娘招呼大家坐下喝水,钟意竹和裴穆也一同对着大伙儿道谢。 众人见裴穆脸色苍白嘴唇青紫,左手上还缠裹着布条,钟意竹在他身旁搀扶着他,眼睛哭得通红,一看便可怜极了。 一家人伤的伤弱的弱,怪不得被裴家那样算计。 于是心里的正义感又占了上风,各位婶子阿叔纷纷出言安慰起来,有那没骂过瘾的,又顺势骂了起来。 柳明枫眼看着院子里又要变得吵嚷,忙招呼着众人说裴穆还得治伤,不如改日再来探望。 他是村长的大儿子,柳有宗这个村长当得让人信服,柳明枫像了他爹,村里人也愿意听他说话,便都跟着他的脚步和裴穆一家道别准备离开。 如今众人看清裴家人的真面目,再去回想裴穆这些年的经历,瞬间便觉得哪哪都不对了,一边往外走一边聊得火热。 “个不要脸的老货,当年我就说哪个拍花子疯了才抱着个奶娃娃往山里跑,没准就是他丢的……” 院子里的人很快散光了。 钟意竹裴穆和孙芸娘都郑重地对何阿公道谢,何阿公摆了摆手,没对此说什么,也没多问裴穆和裴家之间的来龙去脉。 钟意竹也顾不上再来去客气,连忙拉着裴穆上前:“阿公您看看,他刚刚突然被那几人闹出的动静吵醒了,对他身体有碍吗?” 何阿公点了点头:“进屋吧,我给他诊个脉。” 一行人进了堂屋,裴穆和何阿公在桌边坐下诊脉,钟意竹和孙芸娘都有些紧张地在一旁看着。 虽然裴穆已经醒了,钟意竹记着何阿公之前说过的话,还是不敢掉以轻心。 何阿公诊过脉象,又拆开布带看了裴穆左手的伤口,点了点头:“比我预想的好,这药在你身上比旁人见效快,效果也要好上不少,怪不得能这么早醒来。” 钟意竹刚一喜,又听何阿公道:“不过这蛇毒阴险,就算毒素能清干净,面上看着无事,脏器却已经在无形中受损,若不好好调养,年轻时没什么,后头便要遭罪了。” “那要怎么调养?”钟意竹忙问,孙芸娘也难掩紧张担忧地看着何阿公。 何阿公揪了揪自己的小胡子:“调养不难,你们去找善于此道的大夫开些调养方子便是,调养身体的药材不便宜,你们自己权衡。” 听闻这个结果,钟意竹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几乎能完全根治,这已是极好的结果了。 裴穆听完怔了怔,也连忙谢过何阿公。 他做猎户,自然知道蛇毒的厉害,有片刻间致死的,拼命治了也没救回来的,再或是保下命却留下残疾的,就算是蛇毒微弱,也有可能会给人留下折磨的旧疾。 而他能恰好得到何阿公的医治,当真是难以想象的极好的运气。 不过也不止是运气。 裴穆看向钟意竹,若不是钟意竹在每一个岔口都走对了路,也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结果。 是钟意竹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抢下了他。 何阿公和孙芸娘都先后出了堂屋,堂屋里只剩下钟意竹和裴穆,两人对上眼神,钟意竹伸手去扶裴穆。 “还有一会儿才吃饭呢,进屋再躺躺吧,阿公都说你要好好调养,你得听大夫的话。” 裴穆顺着他的力道起身,侧头用目光描摹过他憔悴的脸,哭红的眼。 “辛苦你了,竹哥儿。” 钟意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裴穆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的眼泪就瞬间滑了下来。 他明明没这么爱哭的。 他现在可以扶着裴穆,听着裴穆的声音,所有和裴穆有关的一切,都让他想要落泪。 他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要真的失去裴穆了。 他没去看裴穆,只小心细致地扶着他,抿唇垂着眼应:“你也很辛苦。” 连医馆的大夫都惊叹于裴穆的求生意志,钟意竹知道,裴穆也在很努力地活下来。 两人正好走进卧房,钟意竹扶着的手臂突然抽出,他心里也像骤然落空了一块,下一刻,裴穆倾身过来,把他轻轻抵在了卧房门上。 他们在很近的距离里呼吸相抵,钟意竹不得不抬眼看着裴穆。 裴穆看着他水濛濛的眼,凑上前轻轻碰了一下。 “傻瓜,大夫都说了我能好,怎么还哭。” 钟意竹吸了吸鼻子,眼泪忍不住顺着眼角淌下来:“我不知道……” 裴穆垂下头细细密密地触碰他的眼角,腮边,再到鼻尖,嘴角。 他吻过每一滴泪流过的地方,一遍又一遍。 他一遍遍地安抚着钟意竹,一遍遍向钟意竹确认他的存在。 钟意竹被圈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呼吸间都是裴穆身上的草药味,他伸手揽住裴穆肩背的下一刻,就被更用力地拥进了怀里。 从昨晚到现在,所有的经历都像幻梦般浮过脑海,钟意竹茫然漂浮的一颗心在此时此刻才终于落回了原处。 他真切地重新拥有了面前的这个人。 …… 晚些时候王平安夫夫来了一趟,两人听说喝鸽子汤补身体,抽了空去隔壁村孙阿婆家买了只鸽子,特意去买来打算等裴穆醒了给他炖汤,却不料正巧被裴家钻了空子。 两人都有些后怕,谁也没想到裴家那几人能如此丧尽天良,是他们大意了没有留人,还好裴穆几人没出事,裴穆也醒了,不然他们罪过便大了。 两人照旧是探望过裴穆,便把鸽子留下走了,从昨夜到现在一直跌宕起伏的,两人虽然去了客栈大概也没休息好,钟意竹没有硬留他们,只说等裴穆大好了再请他们做客。 王平安和陈小容都笑着应好,看裴穆如今醒来没有大碍,他们也同样发自内心地替这对多灾多难的小夫夫感到高兴。 裴家的晚饭吃得丰盛,为了庆祝裴穆醒来,孙芸娘特意做了菜肉饼,又熬了一锅青菜粥,炒了几个小菜,照顾何阿公牙口不好还做了软烂的炖肉。 第61页 不得不说,孙芸娘做的菜肉饼是当真很好吃,和钟意竹新婚第二天做给他带上山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可裴穆也只吃下去两个,远不到他平日里一半的量。 裴穆的唇是凉的,平日像个火炉一样的人,如今这样定然是遭罪难受的,可他什么也没说。 钟意竹心疼得自己也没吃下去多少,把孙芸娘看得在心底直叹气。 一餐饭吃得平和也温馨,吃完饭,钟意竹洗碗,裴穆便在旁边陪着他。 孙芸娘趁着天没黑先回了钟家老宅,如今让何阿公住下已是勉强,宅子里是怎么也腾不出给她住的地方了,好在裴穆已经醒了,不用熬人照顾,她也能稍稍放心些,等明早再过来就是。 外头的院子里,何阿公在给裴穆煎晚上要喝的药,等裴穆喝完药之后,何阿公也进了杂物房休息。 裴穆和钟意竹洗漱完回了卧房,裴穆躺在床上敞着衣裳,看钟意竹凝着眉小心翼翼地给他身上的伤口涂药。 这些小伤口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换他自己几下便能抹完了,可钟意竹在意得很,生怕他疼,手上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上完一处药他就凑过去吹一吹,鼓着腮帮子,看着很孩子气,又很让人心软。 裴穆没被人这样用心细致地关爱过,细细密密的痒意从钟意竹吹气的地方一路传到心间,把那里泡得酸软一片。 屋内的烛火被点得很亮,裴穆注意到钟意竹在盯着自己那些陈旧的伤疤看,伸手过去挡了挡他的眼睛:“不好看,别看了。” 手心被柔软的睫毛刮了刮,钟意竹应了一声,把他的手拉下来,继续认真地上药。 裴穆静静地用眼神圈着钟意竹,擦完药,钟意竹收拾完便熄了烛火,挨在裴穆身边躺下。 周围很安静,若不是鼻端的药味,这个夜晚和之前的许多个夜晚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钟意竹不放心地又摸了摸裴穆的额头,怕他再次起热。 裴穆把他的手握住:“没事的,我身体很好,而且阿公也说了这药在我身上比旁人见效快,别担心了,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钟意竹应了一声,却在黑暗中迟迟没有睡意。 他一夜一日没有合眼,本该困极了,可他闭上眼就是裴穆昨晚躺在医馆床上怎么唤他也没有回应的场景,他脑海里仍旧绷着弦,只有身侧温暖的躯体能驱散他的恐慌。 他怕影响到裴穆休息,没有动,也没有翻身,就连伸手去探裴穆额头的温度也是隔了许久。 耳边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裴穆翻了个身把他圈进怀里,既心疼,也拿他没有办法。 钟意竹不敢乱动,怕蹭到他的伤口,只紧张得小声说他:“你躺回去,别乱动!我吵醒你了吗?还是伤口疼得睡不着?” “不疼,我受过比这严重的伤多多了,这不算什么,我抱着你乖乖睡觉好不好?” 钟意竹不说话,裴穆说:“你不睡那我也不睡了。” 片刻后,钟意竹蜷了蜷身子,往他颈窝里凑了凑,闷着声音说:“那你难受要叫我。” “嗯。”裴穆低头亲了亲他的头发。 “那我明早醒来你也要好好的。” “好,我保证。” 裴穆一下下轻轻拍着钟意竹的背,钟意竹抓着他的衣裳,在他的呼吸里闭上眼。 意识一旦松懈,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几乎只在片刻间就陷入了沉眠。 裴穆等人睡着,才把人又往怀里拢了拢。 是他把他吓坏了。 他说过要护着竹哥儿,最后却是倒过来,变成了竹哥儿护着他。 他问竹哥儿花了多少银钱时,竹哥儿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没多少,镇上的医馆医不了没收多少钱,只要到时候多付些诊金给何阿公就好。 可他分明看见小哥儿之前悄悄地把贴身的银票放回钱匣,为了救自己费尽心机,甚至把拿来开铺子的银票都带上了,这背后的孤注一掷钟意竹没有说,若不是偷看到,他也永远不会知道。 裴穆轻轻拍着怀里人的背,看他睡梦里不安稳蹙起的眉头慢慢松开,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心疼他才够。 当真是个小傻子。 幸好他命硬挺了过来,不然这么好的小傻子以后被旁人欺负了怎么办,又心软又好哄,没有一处不招人觊觎。 大概是中了毒神志不清,某些时刻他甚至开始感谢起裴松来,若不是裴松那样畜生,他大概也不会有机会长成如今的模样,遇到钟意竹。 夜渐渐深了,裴穆把钟意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低下头碰了下他舒展开的眉心,这才把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闭上眼睡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感谢营养液和雷~ 第48章 第二天, 裴穆的症状果然好了许多。 钟意竹捧着裴穆的脸仔细看他的唇色,那里面的青紫色已经比昨天又淡了些,裴穆的脸上也更有血色了, 钟意竹凑过去在他伤口处吹了吹, 眼眶忍不住又有些热。 裴穆简直拿这个小哭包没办法,抱在腿上轻言细语地哄,钟意竹觉得自己不争气, 还反过来要病人照顾, 索性跑出去帮忙煎药了。 裴穆今日恢复了些力气,便出去在院子里走了走, 钟意竹一双眼睛跟着他转,最后又跑过来扶着他。 天气暖和, 又有太阳,两人转到了后院, 孙芸娘刚给钟意竹的宝贝菜浇完水,拎着空水桶准备回转。 见两人过来, 孙芸娘想起什么,对裴穆道:“对了, 你的弓箭和砍刀那些我帮你收起来了,还有个竹筐是装着猎物吧?捆得结实我也没细看, 你得空去看看怎么处理,昨日清晨我过来时你们后门都没关, 东西都散落在外面, 幸好没叫人捡走……” 裴穆应了声知道, 谢过孙芸娘,孙芸娘便往前院走去了,裴穆垂眼看向钟意竹, 嗓音放得很轻:“怎么了,竹哥儿?” 刚才孙芸娘说话时钟意竹就无意识地收紧了手上的力道,掐得他几乎有些疼。 裴穆不笨,尤其涉及到钟意竹,他稍微回想了下,便知道了钟意竹在紧张害怕什么。 钟意竹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眼神和脸色都有些惶惶,嘴唇也没了血色,他张了张嘴,却只叫了他的名字。 “裴穆……” 裴穆心口一缩,侧过身用另一只手圈着钟意竹的腰把他揽进怀抱,他抱得很紧,密不透风地把钟意竹圈在了怀里,在他耳边许诺。 “别怕竹哥儿,我答应你,我不进深山了,别怕。” 钟意竹眼里溢出泪水,他不想这么自私,他做什么裴穆都支持他,可他却要拦着裴穆去做他擅长的事。 可他是真的很害怕,万一还有下次呢?万一下次没这么幸运了呢? 他说不出“不”,只能抓着裴穆的衣角,哭着宣泄情绪。 裴穆轻轻拍他的背:“不哭了,是我自己害怕不敢去了,哭什么?嫌我丢人么?” 钟意竹连忙摇头,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是我太坏了。” 裴穆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勾着他的下巴用里衣袖子给他擦眼泪:“哪里坏了,明明是个小傻子。” 连一句让他为难的话都舍不得说,还说自己坏。 裴穆其实很清楚,这次是意外中的意外,若只有他自己,他还是会选择继续进山,他不会因为一次意外就害怕,若他是这样的心态,那他或许早就死在了不知道哪个地方,根本活不到现在。 可如今又怎么能一样呢,竹哥儿被他吓成这样,他再进山去好让竹哥儿整日提心吊胆不得安眠吗?赚钱是为了让竹哥儿过得更好的,他这样做岂不是轻重颠倒? 大不了以后再多找些活计做,裴穆想,他做什么都没关系,他只要钟意竹不再哭了。 …… 裴穆的伤一养便是好几天。 钟意竹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孙芸娘也日日到山脚小院帮忙,裴穆从前靠自己身体硬扛时他都能扛过来,如今被这样悉心照料,更是好得飞快。 连何阿公都感慨裴穆的底子太好,若换了旁人,这番必定是要大伤元气的,可裴穆硬是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快速地恢复起来,简直让人啧啧称奇。 钟意竹觉得高兴,却也因为他这样快的恢复速度感到心酸。 不过总归还是值得欢喜庆祝的。 裴穆身上的余毒也因为药效作用拔除得很顺利,若不是何阿公说不好好调理以后会吃亏,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精力和体力都已经恢复如初,只是身上的伤口还没好全。 第62页 钟意竹和孙芸娘却把他看得很牢,说在身体调养好前不能做重活,裴穆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说什么都依着,他还要和钟意竹白头到老的,自然不会莽撞逞强,用自己的身体玩笑。 等裴穆的毒除尽了,何阿公的职责便也尽到了。 中秋这日,裴穆和钟意竹借了村长家的牛车,早早便载着何阿公从村子里离开,送何阿公归家。 这一趟也带上了孙芸娘,他们不顾何阿公的反对,硬是先去松云县采买了糕点和好酒,后头还直接去姚升的肉摊上买了半扇猪肉,又去布庄买了过冬要用的棉花,把牛车堆得满满当当,这才送何阿公回村。 钟意竹给何阿公的诊金也是十两银子,再多何阿公便不收了,于是一家人合计了下,便想着给何阿公买一些用得着的吃穿物什,总归不会浪费。 何阿公住在离松云县不远的一个村子,一家人把何阿公送回去时正是上午,庄稼人去地里拔完野草回来的时候。 村里人一看这架势都惊了,一群人跟在牛车后头看热闹。 何阿公有一个儿子,早年因病走了,孩子他娘也在前些年离世,何阿公之后也没有再娶。 何阿公的弟弟妹妹们大多由他抚养长大,弟妹们都记着这个哥哥的恩,看他年纪大了要接他去养老,何阿公不愿,就一个人守着自己的房子,守着他的药材。 两个弟弟都安家在本村,他们的儿孙也都对何阿公十分孝顺,记挂着他,若不是知道龚老四不会害何阿公,他们早就去要人了。 恰逢中秋,合该一家团圆的日子,眼见何阿公那边还没信传来,何阿公的三弟何小菜早上起来背着手转了半天,一跺脚便说要去看他。 大儿子忙劝他,人家那边治着病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他们这头过去万一给人添了乱怎么是好,待会儿他就去县里找龚老四问问有没有口信传回来。 这头正劝着,那头却听见有人高高喊了一声:“老何头回来喽!” 何小菜忙拨开儿子走出门去,远远就见许多人都堆在大哥家门口,他也顾不上听儿子在念叨些什么,甩开步子就跑了过去。 到了近前,他一眼就看见了牛车旁边的大哥,何阿公满脸红光,气色竟是比之前还好,他一颗心放下来,又听见旁边的人在说牛车上的那些都是那家人送给大哥的谢礼。 他刚往前挤过去,就被一只翘起来的猪脚戳了下胸口,嚯—— 别说他了,村里人也都没人想过会有人给老何头送这么大的礼。 村里大家都知道何阿公被接去给人治病了,好几天都没回来,也不知道病治得怎么样了,之前他们还私下里说,也不知道什么人脑子里灌了水,大费周章地请一个村里的草医去治病,如今却是惊掉了下巴。 众人啧啧看着牛车上的物什,都觉得开了眼,当真是好重的谢礼。 何阿公知道东西既都送到他家门口了,也没有推拒的余地了,裴穆动手要帮他搬,被他拦住了,听见何小菜喊他,他转过头,眼尖地看见了不放心追过来的大壮和听见消息跑来的其他侄孙,忙挥了挥手叫他们过来。 何家的子孙帮忙把东西搬进了何阿公住的屋子里,钟意竹和裴穆见何阿公虽是自己独住,侄孙们却都孝顺,见到这些东西也没有贪婪之色,倒是对他们很客气,也都觉得放下了心。 虽说这不是他们该管的,可救命之恩,又怎么会是轻飘飘说说便能揭过的。 等东西卸完,三人这才再次辞别何阿公离开。 村里人都说这恐怕是什么富贵人家,不然怎么出手这么阔绰,他们村虽然离松云县近些,过得还算富裕,可到底是村户人家,就算是救命之恩,哪家又舍得拿这么重的礼酬谢?拿不拿得出是一回事,舍不舍得又是一回事。 连何小菜也是这么觉得的,只是他好奇询问大哥那家人的底细时,大哥没给他说。 直到后来许多年,每值中秋过年时那家人都带着礼前来,从吃喝用度再到后来滋补养身的人参药材,何小菜才恍然,这和富不富贵并没有多少关系,关系的只是那家人的诚心。 另一头,因为出发得早,折腾这一圈下来,钟意竹他们再回到松云县时,时间也还没到正午。 他们今日是要来摆摊的。 钟意竹上次制好的香品在前几日的大集就该来摆摊售卖的,因为裴穆受伤耽误了他没来成,如今裴穆大好了,他们自然不能再错过中秋的集市。 不过在摆摊之前,他们先去了一趟药堂。 药堂是何阿公推荐的,给裴穆诊脉开方的大夫白胡子都垂到了肚子上,精神却很好,看起来就很会调养身体。 他只给裴穆先开了一个月的药,说后头再来看情况增减药量或是停药,这时间比起钟意竹他们预料的都要少得多,说明裴穆的身体受损并不算严重,同样也是一个让人振奋的好消息。 等拿完药,他们才往西市赶去。 裴穆在集市门口专门存放牲畜车马的地方花钱存了牛车,然后便和钟意竹孙芸娘一起,拿着东西往他们长租的摊位走。 钟意竹和孙芸娘都抢先背了背篓,反倒是个子最高大的裴穆手里只剩个最轻省的篮子,钟意竹还特意回过头嘱咐他,让他不要用左手提。 裴穆从没感受过的精心照料在这些时日里都体会了个遍,他听话地换了右手,放慢脚步跟在了两人身后。 孙芸娘这是第一次跟着来松云县的集市,刚走进来,就见各处都是十分热闹,经过一个卖香品的摊铺时,她多看了两眼,还小声跟钟意竹说了句:“这个摊子的垫布摆设我怎么看着跟你的差不多。” 刚说完,她就听见一个陌生的男声从旁边传来:“裴兄弟!恭喜啊!” 孙芸娘看过去,见旁边摊位上的男人十分热情地对着钟意竹和裴穆招呼,还探过身在裴穆肩上拍了拍,一副为他高兴的模样。 孙芸娘便猜到这大概就是竹哥儿嘴里帮他们请来了何阿公的龚老四了,钟意竹跟龚老四介绍了孙芸娘,集市上的人多,双方的招呼也简短,等他们告别龚老四再往前走时,钟意竹才来得及回答娘亲的问题。 “他就是照着我抄的,原先我的摊子就摆在那。” 只是短短的一句话,连愤怒都没有,孙芸娘却在片刻之间就把这件事和之前有段时间钟意竹的不对劲联系起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生意在哪都不是好做的,也不知道竹哥儿后头是怎么解决的。 不过现在也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让孙芸娘全没意料到的是,如今他们半早不晚地来,竟然刚到摊位上,连东西都还没摆好,就已经来了客人。 孙芸娘看钟意竹连东西都顾不上摆就招呼起客人,忙上前帮裴穆一起把背篓里的东西往出拿,一边拿,一边又来了几个姑娘小哥儿,都说要买香膏。 钟意竹忙得招呼不过来,孙芸娘到底家里是开香铺的,虽没插手过生意,基础的香品还是分得清的。 她上前帮这几个客人拿了香膏,裴穆就在旁边负责收钱,一时间,一家人各忙各的,十分井然有序。 小摊的生意红火极了。 另一头,眼见着钟意竹上一次靠香膏打出了名号,钱进宝虽然吃了教训,却也压不住再来一次偷梁换柱的想法,可没想到这次却没人买账了。 原是他之前做的那事传了出去,不知怎么,竟传得许多人都知道了真假香丸摊的事,他搞来的香膏不仅没能像之前那样借势大卖,不仅如此,甚至连香丸都卖不出去了。 跟他搭伙的那香丸摊老板翻脸不认人,他是混混流氓不假,对方也是混迹集市多年的老油条,根本不受他威胁。 对方没损失什么,反而他手里的钱都换成了眼下这批卖不出去的货,这些时日他也再没了之前的嚣张,连脸色都灰暗了许多。 见钟意竹一来便围了许多客人,他嫉妒得眼睛发红,可他使了那样的流氓法子都没能撼动人家的生意,如今再嫉妒也终究无计可施了。 有了上回的量打底,钟意竹预想过这次来摆摊应该会卖得不错,却也没想到能好卖成这样。 他预备给前次大集一天的量,竟然不到两个时辰便售卖一空。 这自然和中秋过节大伙儿更愿意花钱有关,更重要的是在他缺了上回大集没来的情况下,竟也能有这么多人慕名而来。 要知道不光县城里有香铺,集市上也有好几个卖香品的摊子,在有别的选择的情况下,客人也依然愿意等他来,到他的小摊子上买,这便说明他的香膏当真是一战成名打出口碑了。 第63页 他那些看似“浪费”掉的试用,或许都为新的一笔交易埋下了种子,毕竟客人都是从各处来,他们试用了香膏,就算不买也不会擦掉。 人走到哪里,香味便带到哪里,有喜欢的人问一嘴,这便可能是他们香丸摊的下一个新客人了。 孙芸娘看着左右逢源游刃有余的钟意竹止不住发怔,祸福相依,她的竹哥儿因为三房的作弄没被困在内宅,或许也算得上是好事一桩。 他们来时才过正午,走时却还没过晌午。 一家人来得晚,收摊却早,别说钱进宝,别的摊位老板也都羡慕嫉妒极了,这么早收摊回去,还能一家人好好过个节,当真是同人不同命。 三人跟龚老四打了声招呼,便往香料街走去。 家里刚花出去了一大笔银钱,又有了这次出摊受到的鼓励,钟意竹这一次来到香料摊子前,出手比前面每一次都要豪阔。 他之前为了控制成本降低风险,买的香料顶多就够出一两次摊,这样散卖的量香料摊老板都看不太上,自然也不会给他低价。 如今他放开手来买,进货量便不是之前能比的了。 各个香料摊的老板都对他热情了许多,钟意竹不仅买的量多,买的种类也多,见他们拿取不便,香料摊的老板们还专门找了个跑腿儿帮他送到集市门口。 钟意竹看着渐渐堆了半车的香料默默盘算,家里马上就要建房,这样一来他制香的空间就大了许多。 他打算大干一场。 第49章 买好香料后, 三人从集市离开,又去置办了一番中秋节礼。 第一份礼是要送给龚家的,这回裴穆遭难多亏了龚老四帮忙, 钟意竹把礼备得也厚。 他们送到龚家时, 龚老四还没收摊回来,他们故意没说,也是不想对方因为他们打乱安排, 况且这不算正式登门拜访, 只是送个节礼就走。 龚家的宅子是单独的一户,比起县城里许多需要好几户人家挤一个院子的已经算是过得还不错。 裴穆停好牛车, 钟意竹先一步跳下车去敲门,里头传来一个女娃娃的喊声, 很快,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门被打开,一个妇人抱着怀里的小女娃看着外头提着礼的钟意竹一家, 有些犹疑地问道:“你们是?” 钟意竹笑着介绍:“嫂子叫我竹哥儿就好,这是我夫君和娘亲, 前几日我夫君受伤,幸得龚大哥和嫂子帮忙, 及时送了何阿公过去救治,才能活下命来, 今日一为道谢, 二来正值中秋佳节, 给嫂子一家送些节礼。” 何秀霞没见过钟意竹,先是有些惊讶,只是很快也就反应过来了, 这两人相貌出挑,之前听老龚形容时还以为是夸张,如今一见才知道,根本就不会错认。 既是认识的人,她展开笑容,热情地侧开身一连串招呼他们:“快进来坐,竹哥儿裴兄弟,还有伯母,快请进。” 何秀霞把怀里的小女娃放到地上,抬手引他们进屋,钟意竹笑着把手里的节礼递过去:“我们就不进去了嫂子,外面牛车放着也堵路,等改日龚大哥休息时,我们再登门拜访。” 何秀霞一看他手里的礼就知道不便宜,城里最好的点心坊翠香楼做的月饼糕点,还有福满楼的两壶好酒,他身后的裴穆手里还提着一整只猪后腿,光这些礼就快要二两银子了。 何秀霞连连推拒:“我们只是帮忙跑了个腿,哪用得着这么厚的礼?我是万万不能收的,不然老龚回来说我见钱眼开,轻看了你们之间的情谊了。” “也不说什么谢不谢的,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叫老龚把叔公接过去试试,能帮上忙就极好了,当真用不着这么客气。” 钟意竹道:“这我们自然知道,嫂子和龚大哥都是热心肠的人,帮我们也不图什么,但这是我们的心意,我夫君能好起来我们一家都高兴极了,嫂子你便当做沾沾喜气也成。” 钟意竹没什么多的客套话,话里话外都是真心实意,何秀霞光是听着这几句话,看着钟意竹眼里真切的感谢,不知怎么竟有些眼热,也不再说什么推拒的话了。 她听老龚说过那一日的惊险,这对小夫夫是真真的情比金坚,在小哥儿眼里,这些外物没有家人的性命珍贵,他的感谢发自内心,连一旁他的娘亲也是如此,真真是顶好的一家人。 等把节礼放下,和何秀霞告别离开回琴巷,一家人也终于在偏西的日头中出了城,往柳山村赶去。 他们买了许多东西,有自家过节要用的,还有明日钟意竹生辰要做的菜,还有便是给村长家和王平安家的节礼了。 因为这次买的香料多,他们先把香料卸了才去还的牛车,顺道把节礼送给村长家。 从裴穆出事那天村长家毫不犹豫地借出牛车,到现在大过节的借给他们使用,村长家都没有收过他们钱,这些对他们有恩的人家,钟意竹全都牢牢记着,如今裴穆好起来了,他们便都加倍地还回去。 柳明桃之前悄悄替钟意竹哭了不知道几回,去看裴穆时还强撑着安慰他,结果自己眼睛都肿得像桃子。 钟意竹悄悄给柳明桃拿了盒香膏,倒不是他不舍得给旁人,主要目前做出来的货量少,他也不想太招摇暴露了生意,总归别的礼都是人人有份的。 王平安家更是不用说,两夫夫推辞着不要,裴穆却最会治他们,索性全部拿进去堆在桌上就走,总不能再拎回他们家,那边是真的伤情谊了。 除了节礼外,钟意竹也一早和王平安夫夫说好了,今晚一起过中秋。 王平安家和裴穆有之前的渊源,说是情同手足也不为过,他们两家都人丁单薄,如今便凑到一处,也好过个热闹些的节。 即使钟意竹一再强调让他们别拿东西,两人还是带了不少菜过来。 王家菜园子里的菜比钟意竹的小菜园品种丰富多了,陈小容和孙芸娘很快便在灶屋忙活开来,没有钟意竹插手的份。 钟意竹左右看了看,跑去把买回来的月饼切好摆好,这倒是他擅长的,好不好吃先不说,摆得却是好看得很。 很快,灶屋里就传来了各种香味。 王平安和裴穆把堂屋里的桌子搬到了院子里,一道道菜端上来,光闻味道便勾人馋虫,王平安看着桌上的菜色,竟是比他们过年时吃得还要好了。 用菇子一起炖出来的鲜香鸡汤,油炸出来的香酥小鱼,清甜适口的糯米藕,蒜蓉菜心,青菜豆腐汤,还有色香俱全的红烧排骨…… 幸亏山脚小院没有邻居,不然定要被人眼红了。 等菜全部上桌,五人互相招呼着围坐在桌边,王平安竟有些忍不住想要落下泪来。 而想落泪的又何止他一人。 这个中秋他们能这样围坐在一起,便已经是奇迹发生的结果。 一顿饭吃得人感慨万千。 饭后,月上枝头。 几人吃着月饼,赏着月亮,说着闲事,也算是应了一回中秋赏月的景。 天上的月儿圆,而他们虽然都缺失了某个角,却互相扶持着,也勉强拼拼凑凑出了一个团圆…… 晚间收拾完,钟意竹和裴穆一起送孙芸娘回钟家老宅。 今夜的月色很亮,村里有不少人家院子里都传来了说笑声,隔几户便能看到一盏昏黄点亮的烛火,到底是过节,同平时是不一样的。 直到看着孙芸娘进门锁了院子,两人才牵着手往来时的路走去。 钟意竹在来的路上一直叽叽喳喳地和孙芸娘说着话,如今却有些沉默。 裴穆知道这沉默的因由,因此只是默默地陪着他,并不出声打扰。 半晌,钟意竹小声挨着他说:“明日陪我去看看爹爹好不好?” 裴穆应了一声,沉默片刻道:“你爹爹或许对我这个哥儿婿不会满意。” “乱讲。”钟意竹牵着他的手摇了摇,“你这么好,爹爹怎么会不满意。” 裴穆伸手捏了捏他的后脖颈,捏得他整个人怕痒地缩起来,于是顺势伸手把人抱起来团进怀里。 “也就只有你会觉得我好。” 钟意竹急得伸手拍他的肩膀:“放我下来!都说了让你别拿重物。” 裴穆叹了口气,依言放下他:“轻飘飘的偏说自己重,伤的是我,瘦的却是你,你爹爹怎么会满意。” 钟意竹伸手重新牵住他的手:“我后面多吃些就长回来了,爹爹不会知道的。” 裴穆看着钟意竹在月下俏皮弯起的眼角,跟着他的步子继续晃悠悠地往前走。 钟意竹身上总有很天真的一面,这是被宠爱着长大的孩子才会有的,裴穆很喜欢他的这个模样。 第64页 两人没多久就走到了村子边的开阔地界,往前没多远就是他们修在山脚下的院子。 钟意竹脑袋里想着这个院子扩建出来的样子,冷不丁听见裴穆问他:“竹哥儿,你今日是怎么跟何嫂子介绍我的?” “嗯?”钟意竹反应了下,没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回想着应道,“就说你是我的夫君啊。” “嗯。”裴穆的表情倒很是无风无浪的,“再叫一遍。” 钟意竹从他的反应里回味过来,后知后觉有些害臊,他平日里总是叫名字的,只有在向旁人介绍他们关系时才会说是夫君,他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被裴穆这么揪出来,又非要让他当面叫,他便有些叫不出口了。 钟意竹闭着嘴装了半晌哑巴,裴穆也没有再提,等回到宅子,两人一起洗漱过回房,钟意竹自己都已经忘了这一茬,脱了外衣刚要爬进被窝躺下,却被身后的人拽住了脚踝。 脚踝上传来湿软的触感,钟意竹被烫得抖了下,久旷的身子几乎在瞬间就回忆起了之前的滋味,钟意竹手脚软了软,理智却先一步拦了路。 “大夫说你不能……” 他挣了挣,要缩进被窝里,裴穆却没有一点松手的意思。 “我知道,叫夫君。” 钟意竹惊诧地回过头看向裴穆,想不出裴穆竟也能幼稚成这样,为了一声称呼用自己的身体逼他。 钟意竹气鼓鼓地叫了一声。 下一刻,他如愿收回了脚。 只是还没等钟意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他整个人便已经被裴穆的身影笼罩住。 裴穆的眼里有些笑意,低头捉住了他的唇啄吻:“傻子,大夫只说我不能,没说你不能。” 钟意竹没来得及说不,胸前已经探进来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却很快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距离两人上次欢.好已经是将近半个月之前,中间横遭变故,两人几乎历经生死。 周身像被火点燃,钟意竹很快就溃不成军。 他以为这就是结束时,裴穆却仍不肯放过他,脂膏被揉进体内,裴穆平日里拉弓射箭的一双手用在了旁的地方,竟比之前两人真的欢.好时还要羞人得多。 钟意竹迷乱地摇着头想躲,裴穆却倾身压住他,动作骤然加快,直把他逼到连哭都哭不出声。 头脑一片空白,钟意竹眼角含泪,茫然地看着裴穆,想骂他坏,可他自己憋着,却只让他爽快。 裴穆去洗了手,又拧了帕子来给他擦干净,才吹灭烛火上床,把他抱进怀里,亲昵地哄了一句:“宝宝真乖。” 钟意竹满脸的红霞掩藏在黑夜里,不愿再回想,自欺欺人地闭上了眼。 ----------------------- 作者有话说:好变态啊小裴(指指点点) 谢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非常感谢 第50章 钟意竹是在一片热烘烘的暖意中醒过来的。 被窝里暖呼呼的, 身旁的人手脚交缠地圈着他,阳光已经透过窗户洒进屋里,时辰并不早了, 可在这样有些冷的秋日早晨, 连赖床都让人觉得幸福。 钟意竹睁开眼,眼前就是裴穆放大的睡脸。 裴穆只说他瘦,其实裴穆也是瘦了一些的, 脸颊瘦了些, 显得鼻骨更加高挺,五官的侵略性反而更强了。 钟意竹想了想裴松的长相, 不由感慨这当真是歹竹出好笋,裴松大概是长得丑心也脏, 所以才对裴穆这样嫉恨。 裴穆今年十九,如今他眉眼间那股经年的戾气褪去不少, 显出少年的锐气来,剑眉飞扬, 鼻挺唇薄。 钟意竹看了一会儿,凑上去轻轻在他颊边亲了一口。他找了个这样好看的郎君, 爹爹合该满意才是。 裴穆前几日被蛇毒缠扰,难受得没能睡个好觉, 只这两晚除了余毒才睡得熟了,今日不用早起, 他便放任自己睡了个够, 也做了个极好的梦。 感受到脸侧轻轻软软的触感, 他从美梦里醒来,眼前人是梦中人,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钟意竹动作间带过来淡淡的梨花香气, 裴穆带着困意,嫌不够地低头在钟意竹颈窝里使劲嗅闻。 钟意竹本就睡得脚软手软,如今更是被他蹭得没有力气推拒,裴穆嗅了满腔的梨花香,心满意足地抬起身,抵着钟意竹的额头笑着看他。 “生辰吉乐,竹哥儿。” 钟意竹看着他眼里的碎金光点,自己眼里也落了满满的笑意,他抬手揽住裴穆的脖颈:“谢谢夫君。” 裴穆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又凑上前来亲他。 等把钟意竹亲得满眼都是晃动的波光,他才起了身,去拿衣裳来给钟意竹穿。 裴穆今天也穿上了新衣裳,要去见丈人,自然要穿得精神些。 新衣裳是钟意竹亲手给他做的,他受伤那日弄脏了,后头又洗干净了。 他几乎没穿过这样的浅色,换上后有些不太自在,钟意竹却满意极了。 群青色的布料果然很衬裴穆,只是换了身衣裳,眉眼间的冷硬也变成了少年的桀骜,全没之前那么吓人了。 他挎着篮子和裴穆一起出门,经过村里时,路上和他们打招呼的人都一脸惊奇地看着裴穆,像是第一次注意到他的好相貌一般,路上遇到了王平安,更是夸张地捂着眼睛,说还以为是镇上哪家的少爷。 裴穆原本很不耐烦听这些,可夸他的人都要接一句和钟意竹看着甚是般配,他便又觉得连之前的话也格外顺耳了。 村里人态度的变化自然要归功于裴家在裴穆病重时灵机一动做出的蠢事。 裴家因为之前的事被村里人在背后骂了好几天,在他们对立面的裴穆反而风评扭转,有人去问隔壁村的朱先生之前批的煞星命还作不作数,朱先生高深莫测地说了句“人定胜天”。 村里人解读来解读去,最后都说裴穆连那样重的毒都能扛过去,指不定那煞星命早就破了,也有人听进去了钟意竹那日说的话,开始私下里说裴松说不准才是那煞星,只是推了裴穆出来挡灾,如今这挡灾的手段被戳破了,以后这煞星命格还是要回到裴松身上,这便和朱先生说的也都对上了。 这黑锅是裴松甩给裴穆的,村里大部分人也不至于对此忏悔愧疚,只是在唾骂裴松之余对裴穆多了些同情,当做平常一样对待罢了。 见裴穆不年不节地穿了新衣裳,也没几个眼红的,那可是死里逃生,合该换换新的去去晦气。 钟意竹和裴穆一路去了钟老二的墓上。 墓前已经摆了香烛,周围也被清扫过,不用猜也知道是孙芸娘一早过来祭奠的。 昨日是团圆的日子,娘亲不说,但一定也是想爹的。 钟意竹放下篮子,从里面拿出了香烛纸钱,还有爹爹爱吃的卤猪头肉,卤毛豆,最后是一份桂花糕。 裴穆点了烛,和钟意竹各拿了三炷香点燃,对着墓碑叩拜。 磕头,祭酒,烧纸钱。 裴穆对这些流程并不熟练,钟意竹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拜完之后,钟意竹蹲在墓前,用木棍挑着纸堆,让底下没烧完的纸钱继续燃烧。 钟意竹看着墓前的祭品,被烟迷了的眼睛越发红。 “爹,这是裴穆,我和他成亲了,现在他也该叫你爹了。” 裴穆跟着叫了一声“爹”,心里百味杂陈。 钟意竹继续道:“爹应该不认得他了,爹以前来村里的时候给过他一包桂花糕,他记了好多年,他救了我,后来娶了我,他对我很好很好,爹爹在天之灵应该也都看见了。” “我开始做生意了爹爹,有很多人喜欢我制的香,我的小摊子生意很好,我打算多制一些香品开拓客源,等时机成熟了就开铺子,裴穆和娘亲都很支持我,爹爹呢,也会支持我吗?” 钟意竹等了一会儿,等到纸堆里的火星子全都灭掉,一阵风起,卷起了漫天的纸灰。 他红着眼把墓碑上的灰掸掉:“爹爹记得多来梦里看看我,我和娘亲都很想你。” 最后祭拜完把菜收进篮子里时,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裴穆也过来帮忙。 钟意竹拈了一块桂花糕递到裴穆嘴边,让他吃掉。 民间有种说法,吃了在墓前供过的菜和果子会得到祖先的保佑。 裴穆乖乖张嘴,滑进嘴里的桂花糕香甜软糯,和许多年的味道依稀一模一样。 “爹爹以后会保佑你的。”钟意竹说。 “嗯。”裴穆提起篮子拉他起来,往他嘴里也塞了一块糕,“爹会保佑我们的。” 第65页 钟意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和裴穆一起往山下走去。 他们今日说好了要在孙芸娘这里吃饭。 钟意竹和裴穆刚进门放下东西,孙芸娘就招呼钟意竹去屋里试衣裳。 裴穆如今对家里家外都熟了,不用招呼,他自己也没闲坐着,前后院都转了转,看看有没有哪里破了漏了需要修补的,他就顺手做了。 等回到堂屋,孙芸娘正让钟意竹转圈看着,脸上满意得不得了:“我们小竹哥儿就是好看。” 钟意竹则是已经觉得有些热了,忙道:“娘你看好了吗?我要去换了。” 孙芸娘笑吟吟的:“看好了,合身得很,去吧。” 抬头看到裴穆进来,孙芸娘招手让他过来:“裴穆你和竹哥儿吃会儿零嘴,菜马上就好了,不用你们来帮忙,你俩自己玩吧。” 孙芸娘说着往灶屋走去,钟意竹则是往自己的房间走,要去把新衣裳脱下来。 发现身后跟了个人进来,他连意外都不意外了。 钟意竹指挥裴穆关门,自己伸手去解脖子上的纽扣。 孙芸娘给他做的是一身丁香色的衣裳,上头是带着毛领的小袄,下头是小哥儿衣裳样式的裙裤,孙芸娘做得细致,上衣和裤子都絮了棉花,外头的裙摆没絮,走动间飘逸翻飞,既暖和又不显臃肿。 这一身在钟意竹身上明丽得像春日的海棠,白色的毛领衬得小哥儿明眸善睐,当真是好看极了。 钟意竹感受到裴穆的目光,停下手转过身看过去。 他理了下衣摆,笑着转了一圈,看向裴穆:“好看吧?” 裴穆点头,钟意竹边低头解扣子边道:“那等天气冷了我再穿给你看。” 裴穆上前帮他一起解扣子,应道:“你穿什么都很好看。” 钟意竹弯着眼睛笑。 两人在老宅吃了午饭,钟意竹整个下午都在家里陪着孙芸娘,裴穆则是去找了一趟村长,说要量地建房。 柳有宗觉得诧异,裴穆和钟意竹就两口人,就算提前为了屋里的娃娃多不方便打算,在后头的院子里搭一间就是了,他是知道裴家后院大的,哪还需要重新买地扩建呢? 裴穆把早已经准备好的理由搬出来:“我开年后打算养些鸡鸭兔子,以此为生计,后院的空间不够大,还需要多建几间房子,麻烦村长。” 柳有宗点了点头,倒是颇为理解,裴穆此番差点没了命,不打算再依靠打猎为生也是人之常情,他摆了摆手:“这有什么麻烦,你若想好了,趁这头有空,我们便赶车去镇上,请里长派人来量地。” 裴穆再次确认,柳有宗便叫上了大儿子柳明枫,和裴穆一起套车去了镇上。 裴穆去年回村盖房时就经历了一遍这个流程,因此并不陌生。 他们到了镇上后,先去找里长说明来由,再由里长派遣差役和书吏跟随他们前往村里量地。 裴穆已经提前想好要的地界,就在他们现在院子的左边,那里正好还留有小半亩的空地,建成后跟他们院子开个门洞就能打通,十分方便。 书吏和差役一起量了地记录好,又在村长的见证下做好标记,写好契书,裴穆再跟着他们回到镇上交了银钱,拿到盖了章的地契,这地才算是买好了。 村里的宅基地比起耕田要便宜得多,他买下这小半亩地花了二两银子,给差役和书吏的车马钱是各八个铜板。 裴穆注意到柳有宗带着柳明枫主要便是想让他熟悉这整个流程,也让他在里长面前露露脸,俨然是把他当做下一任村长培养,不过柳家家风正,想来村里大多数人都不会有意见的。 来回到镇上跑了两趟,办完事赶着牛车回到村长家时,天色都已经暗了下来,柳家父子都叫裴穆留下吃饭,周绍芬也热情地留人,还是裴穆说了竹哥儿和孙芸娘在老宅等他,一家人才放他走。 柳有宗站在家门口,看了会儿裴穆的背影,笑着说了句“挺好”,周绍芬笑着转身跟他一道往屋里走,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之前那样冷戾得像一把刀的人,如今竟也会说有人在等他,有了安稳过日子的模样。 当真挺好。 ----------------------- 作者有话说:以防大家没有看到公告再说一下,因为最近作息太乱了,所以更新时间暂时调整到晚十二点,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啵啵~ 第51章 裴穆到钟家老宅吃过晚饭后才和钟意竹一起回了山脚小院。 左手边的那片空地边上已经做好了标记, 裴穆带着钟意竹过去看了看,差役打的标记很明显,站在这头就能望到边界, 这样一圈起来, 山脚这里的空地便几乎全被他们占了,就算有人要来旁边建房,也只能往前建, 总归他们宅子后面是不会有人家了。 钟意竹边看, 裴穆一边指给他说要怎么建,钟意竹早就跟裴穆说过自己制香的要求, 如今看裴穆一点点把这些想法落实到旁边的土地上,有一种奇妙的踏实感。 看完之后, 两人一起才进了屋,锁了院门。 如今天黑得早, 屋里已经没什么光亮了。 裴穆把地契从怀里掏出来递给钟意竹,钟意竹点了烛火照明, 把地契好好地收到了一个匣子里,那里面装着这个小院的契书, 还有他们的农田的地契,两人的东西早就不分你我全都放在了一起。 钟意竹翻找出昨天顺手买的纸笔, 把大张的黄麻纸裁小,然后找出针线来穿订成册。 裴穆在旁边看着他开笔蘸墨, 很快在册子上书写起来。 这是钟意竹做的记账本。 钟意竹打算把香料生意做大, 昨天买香料进货就花了不少银子, 后头再买瓷罐木盒这些都是支出,这让他想起来也是时候开始记账了,不然到后头容易乱套, 因此他昨天顺便就买了纸笔。 不算散碎铜板,他们手上的银子包含裴穆之前存的三十多两银子和他带来的二十多两,还有他卖香丸香膏赚的十六两,和裴穆后面打猎赚的,一共八十二两银子。 这次裴穆受伤,请大夫和买药总共花了三十三两多,人情往来花了近十两,把这些除去,就是他们手上还剩的现银。 他昨日买香料花了五十两,是直接把娘亲给他的那张银票破开的,换成了两张一百两银票和一百两现银,因为考虑到后头还要建房,手里不多留些银钱总是不方便。 钟意竹记下这次买香料的支出五十两,还有买瓷罐的支出一两银子,至于木盒裴穆则说了由他来做。 总归只要不用搬木头,做木盒当是算不了重活的,钟意竹也不可能让裴穆当真什么都不做,那也该觉得无聊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之后要放到新房用来晾香的架子也该做起来的。 就在裴穆家买了地的第二天,村里就有人来问盖房招工的事。 如今距离第二轮水稻收获还有一段时间,地里活不多,村里不少人都在寻摸事情干,想多攒些银钱过年。 镇上有按天结钱的力工,偶尔地主富户家也会招工,可十里八村都是等着干活的庄稼汉,镇上还有专门干这个的,这些活也不是想干就能干的。 村里建房大多数人家都会给十五到十八文一天,比不上一天二十五文的力工,可力工那是要往死里下力气的,干多了身体便伤了,若不是没有别的活计,一般人也不会选择去做这个。 村里盖房离得近,活不重,钱也适中,因此家里有得闲壮劳力的人家得到消息就连忙来问了。 众人倒是不诧异裴家要建房,裴穆给村长说的理由很好用,村里大家伙儿都信了。 王猎户就是因为打猎走的,如今裴穆也经了这一遭,年轻人知道怕也是好事,这样才活得长。 之前村里传裴穆没钱的谣言在得知裴穆猎了一头鹿送去县里后便不攻自破了,虽然不知道裴穆到底赚了多少银钱,但总应该有些积蓄的,建土屋花的钱算不上多,而且是为了谋生计,自然该有些投入。 问的人多了,很快大家就知道了裴家招工的条件,一天二十文,不管饭只管茶水,中午有半个时辰的歇工时间可以回家吃饭或是让人送来都行。 大伙儿都在村里,吃饭方便,主人家不管饭多发铜板显然对他们来说是更划算的,一时之间,不少人都踊跃地要报名来盖房。 裴穆和村里的人不熟,之前盖房就是请王平安帮忙照看的,这回他依然把管事的活交给了王平安,他自己则是起到一个镇场子的作用。 第66页 王平安和陈小容一起在裴家院子前挑人,陈小容手一指,便点了好几个人的名字:“不要你们家的人,你们回去吧。” 被他点到的人急了:“凭啥啊?哪有你这样的?” 陈小容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怎么编排竹哥儿的,就凭这个,你们就别想赚这份钱。” 那几人仍不甘心骂骂咧咧的,旁的人却已经把他们推了出去:“别碍手碍脚地挡在这儿,管不住嘴胡乱说还有理了,走开些。” 那几人还想再闹,有个年纪大的老夫郎往地上一坐便想撒泼,却突然看见从院子里走出来的裴穆。 顿时骂人的声音没了,坐在地上的老夫郎也爬起来了,几人都不用人说便连忙跑了。 裴穆虽然名声扭转了许多,但他对裴金下手狠也是实打实的,那可是硬生生把人骨头敲断,正常人谁敢…… 吵吵嚷嚷的小院前顿时安静了许多,王平安看了眼留下的人,大多都是第一次给裴穆建房时也来过的,他把其中两个上回便偷奸耍滑的踢了不要,剩下的都留下了。 裴穆说了这房子盖得越快越好,因此他盘算了下人手,就要得比平时建房多了些,如此便能同时开工。 裴家院子旁边很快就热热闹闹地干了起来,先是割草,清理地面,然后是挖地基,建房。 小院这边的门大部分时候都是关着的,时不时还会飘出来浓重的药味,干活的人都知道裴穆在休养身体,也没谁不识趣地去打扰,裴穆因为信任王平安,把大部分事情都交给了他,只是偶尔去转一转看看进度。 时间一晃过去半月,在钟意竹又去集市摆了两回摊后,旁边的新屋也终于修好了。 上梁,放炮,裴家不是乔迁新居,因此也就省了暖房这个流程,最后这日,钟意竹在门口摆了张桌子,笑眯眯地给干活的村民挨个发钱。 王平安这个监工负责极了,新房子虽也是土房,墙面都夯得十分结实,房子也完全都是按照钟意竹和裴穆的设想盖的。 钟意竹给王平安这个管事算的双倍工钱,也给每个干活的人都多发了八文钱,众人都欢喜得很,本来就拿得比给旁人盖房多一些,如今又得了多的酬劳,回去后到处说起裴穆和钟意竹的好来。 张桂花听得直生闷气,在一旁摔摔打打的,旁的人不乐意看她那副丧气脸,拿话堵她:“张嫂子家里今年怎么还不办喜事啊?我记得铁牛等开年就十八了吧,那可是不小了。” 张桂花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要不是钟意竹那狐媚子让她家铁牛看进了眼出不来,她家铁牛也不会被耽搁到现在。 之前钟家出了闹鬼的事,张铁牛不愿跟她回娘家,自己在家里不知怎的竟把自己吓病了,她回来时张铁牛在家里胡言乱语,吓得她又是请郎中又是请神婆地才给他治好。 张桂花搞出这样的阵仗,村里的小哥儿姑娘都觉得张铁牛怕是有什么毛病,便都不乐意相看于他了。 张桂花想了找媒人想寻外村的,可张铁牛又要人家好看又要人家干活,符合他要求的人家也看不上他,便就这么拖了下来。 张桂花对着问她话的婶子狠狠唾了一口:“管得着吗你?手伸那么长我家办喜事你出钱?” 那婶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当即呛了回去:“在这装什么大瓣蒜?之前想算计钟家没算计成结果听见人家钟二老爷回魂心虚得被吓尿裤子去找老神婆来叫魂,还我出钱,说得到媳妇吗就我出钱?” 张桂花气得一跳,指着她骂道:“你才吓尿裤子了!” 那婶子原本随口一说,见她反应这么激烈,反而不停重复起来,张桂花气得想上去打架,旁边却全是拉偏架的。 张桂花吵嚷挣扎半天都碰不到那婶子的一根头发,自己却是被对方挠了好几下了,张桂花胸口憋闷,眼前一黑,这回是当真被气晕了。 …… 九月的天亮得越发晚,早晚的温差也大了起来。 裴穆睁眼时,外面的天色才有了一点亮,怀里的钟意竹睡得很香,因为被窝里暖和的缘故,脸颊都睡出一点暖呼呼的粉。 裴穆喝了快一个月调养身体的药,身上早就不像刚拔完毒那会儿发凉,又恢复了火炉一样的体质。 深秋寒凉,夜里钟意竹越发喜欢往他身上挤,裴穆求之不得,抱着人睡得比什么时候都要香甜。 时辰还早,他轻手轻脚地松开人,起身去了灶屋,两个灶一个烧水洗漱,一个用来煮早食。 今日是松云县九月的第二个大集,他们要去集市上摆摊。 昨日他们吃剩的菜还有,裴穆快手快脚地和了面,打算煮面条,待会儿要赶路,钟意竹身子弱,吃些热乎的才好留住热气。 裴穆动作快,本打算等面下锅再去叫人起床的,可那头洗漱的水才冒热气,钟意竹就已经穿好衣裳摸进灶屋里来了。 他犯困地把头抵在裴穆肩上,随着裴穆揉面的动作晃,裴穆侧过头贴了贴他的耳朵:“怎么不多睡会儿?” 钟意竹黏黏糊糊地抱着他,困得嗓音都含糊:“摸到你不在就醒了。” 他这样子实在让人心头发软,裴穆也不催他,任他黏着。 等两人洗漱完,吃了面条准备出门,外面的天光已经亮了。 太阳还没出来,墙角的叶子上结着霜,手放到外头都有些冻人。 这样的天气最折腾人,早上穿多了是不冷,可中午的时候在太阳底下又热,集市上没有能换衣裳的地方,更是难捱。 不过钟意竹却没有这样的烦恼。 裴穆背着背篓,还拎了个筐,只给钟意竹留了个轻巧的篮子。 钟意竹裹着一件青白色的披风,兜帽戴上时能把额头耳朵都捂住,暖和极了。 这是前些天裴穆送给他的披风,外头是密织的棉布,里头则是暖和的动物皮毛。 钟意竹连在钟家时都不曾买过这样的披风,一是因为贵,一件这样的披风在冬日里起码要卖五两银子往上,况且他也不太用得着,他不需要迎风出门,冷的时候窝在烧了炭的屋子里就好。 钟意竹收到披风的时候高兴地笑着说喜欢,背地里却抱着披风悄悄哭,他想到了裴穆之前受伤下山时绑在身上拖回来的那些猎物皮毛,心里哪还有什么不懂的。 裴穆甚至特意没选在他生辰那日送他。 钟意竹见裴穆拿了那么多,伸手要去接,裴穆挡了挡:“就几步路。” 外头车轮声响起,是他们提前跟老张说了今日要去县里看大夫,让老张送他们一趟。 老张之前送裴穆去的医馆,自然知道他伤得多重,因此让他来家门口接他也很爽快地应下了。 裴穆把东西放上车,又拉着钟意竹上车,老张搓了搓手,一甩鞭子把车往村头的方向赶去。 两人先去的医馆,老大夫给裴穆把了脉,都没怎么犹豫,就说可以停药了。 这样一来,裴穆干体力活自然也没有问题了,从医馆去集市的路上,裴穆把东西都揽到自己身上,钟意竹手里落了空,一颗心却是全然地放下了。 裴穆好了! 他连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因为耽搁了一下,他们到集市的时候日头已经有些高了。 裴穆和钟意竹来了这许多次,已经很能帮得上忙了,他和钟意竹一起把摊子支好,各种摆设物件也摆好。 因为家里制香的屋子已经建好,因此钟意竹终于得以大展身手,又添了线香和香珠两种香品。 裴穆则是按照钟意竹描述的尺寸做了许多个用来包装线香和香珠的木盒。 他们的小摊子上如今已是琳琅满目,货品繁多,又被钟意竹极具巧思地用各种竹架子分隔出不同的区域,因此看上去繁而不乱,反而很是引人注目。 经过这两个多月,钟意竹的小摊子已经积攒了不少回头客和口口相传介绍来的新客,他一推出新的香品,愿意尝试的人不在少数。 小香摊的生意红红火火,钟意竹用来装钱的匣子都填满了,裴穆连忙去买了个新的来,才不至于随便把钱倒进篮子里惹眼。 等到过了最忙的那一会儿,钟意竹便把提前准备好的一个木盒子放进篮子里,递给裴穆,目送裴穆往集市外走去。 今日是要去给梁府送香丸的日子。 两人上回收摊早,是一起去送的,顺道认了认脸,这回准备的货品还没卖完,总不能真等到收了摊要吃晚饭的点再去送,那太失礼了。 第67页 钟意竹上次有心想把新出的香膏送一些给梁小姐试试,但是香膏香味繁多,他总不能各送一盒去,可若是只送一盒,万一送去的正好是梁小姐不喜欢的香味,那真是得不偿失。 于是这次他便想了个好办法,特地定制了有分隔的瓷罐,每样香膏都放了一点,虽然放时间长了会串味,但是短时间内用来试香是绝没问题的。 除此之外,他还把新做的线香和香珠都送了一份,虽然这样一来几乎把梁小姐的这笔香丸单子赚的钱都搭进去了,但是只要梁小姐喜欢,愿意下别的单子,那他也就赚了。 钟意竹的这些想法都会讲给裴穆听,因此裴穆也都了解,他一路送到梁家把香丸交给下人后,又拿出准备好的香品递过去,跟对面的婆子说:“这是我们摊子制的新香品,送给梁小姐试个新鲜。” 下人对这种事见怪不怪,没说什么便收下了。 裴穆对对方点了点头,道了句“多谢”,才拎着篮子转身离开。 梁府宅院修得大,裴穆送东西是在侧门,正门外,正拱手和梁家大少爷告别的刘振含却望着这边眯了眯眼睛。 第52章 裴穆敏锐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目光, 转过头看了一眼,见似乎是主人家送客的场景,这才收回眼神转身离开。 他们今日备的货多, 却还是卖完了, 收摊的时候太阳还没下山。 回程的路走得松快,背篓和筐子都已经没有香品了,只有两个沉甸甸的钱匣子, 可这又算得了什么重呢, 两人都巴不得多重些才好。 而更让钟意竹开心的自然是裴穆不用再吃药调养的消息,前事的阴霾终于吹散, 他们也不再有后顾之忧。 他牵着裴穆的手,走路都忍不住一蹦一蹦。 裴穆这些天都在打磨做木盒, 手心变得粗粝了些,他得了大夫的赦令, 大概还是要上山的,只是他应了钟意竹不去深山, 就在外围设些陷阱打打猎物,每日都会回来。 这样便也很好了。 钟意竹忆起前些时日一闪而过的念头, 拉着裴穆的手问他:“裴穆,我教你识字好不好?” 裴穆转头看他, 应了句“好”。 时下百姓送孩子去读书都是为了考取功名,若不是因为这个, 很少会有人专门送孩子去学认字, 钟意竹都准备好等裴穆问他为什么要认字怎么回答了, 一肚子劝学的话却没能说出口。 钟意竹偏过头和裴穆对视:“你怎么什么都说好呀?” 他觉得裴穆当真是天底下最惯着他的人了,惯得他偶尔都会生出害怕,怕裴穆只是对他新鲜时这样, 若有朝一日新鲜劲过去,裴穆不待他这样好了怎么办?他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慌。 裴穆的目光还没从钟意竹脸上离开,看着他眼里没来由的不确定,便学着他的口吻说话:“因为我喜欢你呀。” 钟意竹看他冷着一张脸学他说话,瞬间“噗嗤”笑出声,脑子里的杞人忧天被风吹得没了踪影,虽然知道周围没有别人,耳尖还是氤出一点胭脂色来,他凑近过去,拉着裴穆的手指小声应了句:“我也喜欢你。” 裴穆握着他软玉一般的手,想着他今天站了一天,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腰背,问他:“要不要背?” “不要。”钟意竹摇了摇头,累归累,他精神头却足得很,边走边跟裴穆一起盘算起自己下次要备的货品。 想到他们开铺子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他就浑身都是干劲。 …… 十天之后又是下一次大集。 钟意竹依然按照上次的量备的货,因为香珠和线香第一次就卖得好,他这次还多备了些。 熟悉的摊位,熟悉的红火热闹,除此之外还有意外之喜。 梁梦的小丫鬟过来时钟意竹一眼便认了出来,他笑着招呼:“姑娘好,可是你家小姐有什么需要的?” 小丫鬟点了点下巴,从手上挎的篮子里拿出钟意竹送去的那个香膏盒子打开,指了指其中的几个:“这些味道各来一瓶,线香和香珠可能装成你送去的那种?每样味道都要,装成一盒。” 线香和香珠钟意竹都是按照味道分开装的,客人也基本都这么买,但他听到小丫鬟的话,还是不假思索地点头:“自然可以,我拿个新盒子给您配,很快就好。” 小丫鬟便满意地笑了:“那就各来两盒,你做生意倒是很机灵,比那些古板的老东西讨喜多了,不过最重要的是还是我们家小姐喜欢你做的香。” 钟意竹一边装盒,一边笑吟吟道:“梁小姐和姑娘喜欢就好。” 等他把装了各种香的盒子递过去时,还是不忘提醒一句:“这样混着放会串一点味道,不过只是表面,燃的时候倒是影响不到太多,姑娘记得跟你家小姐说。” “知道,你往后送香丸的时候便再送两份线香和香珠来吧。喏,这是这回的银子。” 这几样香品的价格都不便宜,小丫鬟递过来一个银角子,钟意竹称了重找了零,帮小丫鬟把东西在篮子里摆好,她便拎着篮子离开了。 旁边有人见小丫鬟那样搭配线香和香珠,就说也要,钟意竹给人说清会串味的事,见对方依旧想要,他就也给搭配。 钟意竹自己是很讨厌把不同的香混在一起的,他鼻子灵,串到一起的香味对他来说很容易分辨出其中的杂香,会让他觉得不舒服,但是大多数人在燃香的时候其实是闻不到太多区别的。 因此他不会卖分隔的香膏,却会卖混合的线香香珠,在他的原则之上,只要客人喜欢就成。 钟意竹摊子摆了半天便发现,他们今天的生意比起上次还要好一些,想来是又多了新客的缘故。 他和裴穆对视一眼,忍不住振奋地想,小香摊这便算是站稳脚跟了。 只是他们这边高兴,旁的人就不高兴了。 月底,刘家香铺的东家刘振含面色难看地翻着手里的账本,又阴冷地看向面前的黄掌柜。 “我还以为那日我看错了,梁府在我们这定了这么久的香,说抢走便叫人抢走了,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摊子,你们都是废物吗?” 黄掌柜额头冒汗地看着刘振含,嘴里发苦,之前那小哥儿的摊子只卖香丸,对他们影响不大,他夫郎许兰说要让小哥儿来铺子里制香,他也不大乐意,后头小哥儿竟敢拒绝,他又觉得对方不识好歹,却也没把人放在心上,觉得对方总要后悔的。 可现在把肠子悔青的却是他。 前些时日香铺的生意不好,他一开始也没太在意,他们卖的不是百姓日常必须的用品,生意有时好有时坏也正常,直到他看见一个之前的熟客路过门口,手里拿着的却是别人家的线香和香膏,一个,两个,三个……他这才预感到大事不妙,忙让伙计去打听。 这一打听才知道,那小哥儿竟弄出了这么多香品,把小摊经营得有声有色,竟是把他们香铺的客源都抢走了不少。 那摊子不大,每逢大集和年节才摆一次,自然对他们造不成什么伤筋动骨的影响,可落到账目上依然不太好看。 如今被东家这样责问,他既觉得被一个小哥儿抢了生意脸上挂不住,又忍不住觉得自己倒霉,怎么恰好就被东家撞上梁府的生意被抢走的事呢? 明明东家平日里不怎么管这铺子的。 黄掌柜只能对着刘振含保证道:“东家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的。” 刘振含却是不耐烦地把账册往他身上一扔。 “都大半个月了也没想出什么好的法子,指望你有什么用?你让阿顺去一趟香料街跟那些老板说,若以后还想做我刘家香铺的生意,便不许卖香料给那小摊了。” “这……”黄掌柜有些迟疑,“会不会于名声方面不大好?” 刘振含是刘家的三少爷,之前刘家的产业都是刘老爷一手把持的,自从前几个月刘老爷病了,这香铺便交到了三少爷手里,黄掌柜跟了刘老爷多年,刘老爷虽也有些不光彩的手段,总体来说却不算出格,他怎么也没想到刘振含之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这么狠毒。 可他的提醒对刘振含来说却显得多余而聒噪。 刘振含这些时日四处交游,又突然来铺子查账,都是因为他爹眼看着是快要不行了。 他有好几个兄弟,都不是从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如今老头子要走,谁都想争个厉害,让刘老爷看清谁才是最适合接手刘家生意的人。 这个关口上,他不会让任何人影响到交到他手里的铺子。 刘振含嗤笑一声:“你不干就换人干,磨磨唧唧妇人之仁,怪不得连个小哥儿都对付不了。” 第68页 黄掌柜涨红着脸,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说不准以后这便真的是顶头东家了呢,他不听东家的还能听谁的,这掌柜的活计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抢,他家临儿的束脩都得从他的工钱里出,他是绝不能丢了这份工的。 -----------------------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最后给梁府送香丸的人改成裴穆了,一点小改动不用重新看,谢谢营养液~啵啵 第53章 步入十月后, 白日慢慢变得短了。 因着新修了好几间屋子,家里地方宽敞了许多,钟意竹让裴穆打了一张书桌放在新屋子里, 教裴穆认起字来。 说起钟意竹识字的渊源, 其实也要追溯到很久之前了。 钟意竹小时候见钟有荣去学堂,便自己找了个小布包背着,说他也要去, 钟有芝看傻子一样在旁边嘲笑他, 孙芸娘也拦着他,跟他解释城里没有专门给小哥儿姑娘念的学堂, 钟意竹似懂非懂,很乖地说知道了, 也不闹着要去,却哭得可怜极了。 钟老二回来见了, 左思右想,索性花钱请了个夫子回钟府教钟意竹和堂哥堂妹一起识字念书, 因为他以前不认字刚做生意的时候吃了很多亏,所以他觉得识字是好事, 就算是小哥儿姑娘,学一学总没坏处。 不过钟有芝和钟有彤学了几天就不愿意学了, 只有钟意竹一个人跟着学了一年多,后头钟老太说小哥儿不必读那么多书, 便也把夫子辞退了。 钟意竹脑子好用, 虽然学的时间不算长, 认字写字却是全然没什么问题了,这些年也没荒废,都记着那时候学的东西。 他把之前买的粗纸铺在桌上, 要先教裴穆写他的名字。 裴穆跟他说过,这个“穆”字是他们伍长给他改的,村里人不识字,都只以为裴松给他取的名字是木头的木,直到他被写上征兵的名册,去了军中,伍长说他之前的名字太不吉利,怕要把整队的人都送走,就给他改成了这个字。 肃穆沉静,是很好的名字。 钟意竹提笔写下的同时,也轻声念了出来。 裴穆看着他,不知怎么,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他听过很多种钟意竹唤他名字的语调,高兴的羞恼的伤心的,可钟意竹现在这样,就好像连他的名字都很珍重似的。 钟意竹停笔,抬眼看他,眼底是很温柔的神色:“你过来我先带你写几遍,然后你再试着自己写。” 裴穆走过去坐下,让钟意竹的手带着自己在纸上落下墨痕,他学得很认真,不想浪费纸,更不愿意让钟意竹心意白费。 钟意竹带着他写了五遍,然后松开手让他自己来。 裴穆看着前头的字,很慢的,一笔一划的,头一次自己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两个字的笔画有些多,尤其是穆字,他不会控笔,落笔重了,笔画便和旁边的缠在了一起,在纸上浸开,变成了两个黑黢黢的丑疙瘩。 裴穆觉得有些丢脸,抿唇想再写一个,钟意竹却惊喜地夸他,说他第一次写便记得丝毫不差,厉害极了。 于是裴穆便不想写字了。 他放下笔,把钟意竹抱在怀里,很用力地亲他。 钟意竹已经被亲过很多次了,却还是不怎么会换气,舌头也总是乖乖地缩着,任他缠吮。 裴穆还记着正事,亲了一会儿便放开他,可钟意竹的嘴唇还是被他亲得红润微肿起来。 钟意竹颤抖着睫毛缩在裴穆怀里,因着是白天,又在书桌前被他这样亲昵地纠缠,他依旧忍不住羞,可心跳却又很快,耳边依稀是裴穆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有力而清晰,也和他的一样快。 “好了。”裴穆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钟意竹循声去看他,裴穆却示意他去看面前的粗纸。 那上面又多了好几个疙瘩,然后后头的字便渐渐清晰起来,一个比一个好,直到完全没有纠缠在一起的歪斜墨痕。 钟意竹回过头,弯起眼睛夸他。 他没有说瞎话哄裴穆,第一次学写字有这样的进度,裴穆就是很聪明的。 裴穆垂眼看他:“那今日便学到这里好不好?明日再教我你的名字。” 钟意竹虽然觉得时辰还早,不过第一天能有这个进度也很不错了,要循序渐进的。 他点头刚说完“好”,下一刻,他便被裴穆就着这个姿势抱起来,往外头走去。 钟意竹终于意识到裴穆这么早结束是想做什么了,他挣了挣想下来,却惹得裴穆轻轻吸了口冷气。 裴穆是让他坐在自己手臂上的,抱小孩儿的姿势,钟意竹伸手搭在他肩上,感觉到手下躯体的紧绷,也不敢乱晃腿了,耳朵脸颊都红成了一片,红意一直蔓延到雪白的脖颈和被衣裳遮住的地方。 被放在床上时,钟意竹的目光忍不住下落,又很快被烫到一样弹开。 裴穆凑上前来亲他,嗓音低哑:“竹哥儿,叫我名字。” “嗯?裴穆。”钟意竹很听话地叫了一声,问他,“怎么了?” 裴穆心里热热烫烫地一片:“没怎么,想听你叫我。” 钟意竹便一声一声地低声叫他。 床帐间的温度渐渐热了起来。 裴穆把用手心暖热的脂膏揉进他体内,很深地拥紧他。 …… · 转眼到了出摊这天。 钟意竹这次没有选择再增添香品的量,如今天黑得早了,早些卖完能早点回家也是好的。 他之前买的香料大体还够用完这个月,不过有几种因为受人欢迎消耗得快的已经用完了,他今天要去补一些货。 钟意竹找到上回买的香料摊,正要挑选,上回对他热情满满的老板就清了清嗓子,说了句。 “小哥儿,我们摊子的香料今日不卖了,劳你去别家看看。” 钟意竹有些疑惑,但总归做买卖都是你情我愿的,他也没纠缠就换了一家,可这回他连脚步都还没站稳,对方就赶紧道:“不卖不卖,去别家吧。” 钟意竹意识到不对,抬头看向老板,对方却不和他对视,钟意竹眼神扫过旁边的香料摊,几个老板也都躲开了他的视线。 钟意竹拧了拧眉,和裴穆对视了一眼,两人索性分开去问,结果满街竟没有一家愿意卖香料给他们的。 两人都明白这是被人给针对了,对面显然是同行,下手狠毒不留退路,要从根源上遏制他的生意。 让香料街摊主都不愿意卖给他这种程度,便不会是集市上的摊主能做到的了。 钟意竹想起之前招揽过他的许兰和刘家香铺,又觉得这件事应当不会是许兰做的。 满街的香料老板都成了锯嘴葫芦,不卖香料也不肯与他们说原因。 钟意竹和裴穆两个人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走出香料街的时候都憋了口气。 钟意竹想硬气地说一句以后求着他买他也不来买了,可松云县就这条街卖香料,他硬不起这个气。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看了眼日头还没落,钟意竹和裴穆商量找旁人帮忙买香料的事。 松云县他们能找的人不多,龚老四大概是不行的,一个是他也在集市上摆摊,而且明显与他们交好,幕后的人交没交代不知道,不知对面底细,两人也不想把龚老四和他家人卷进来。 还有便是裴穆之前找过的姚升了,裴穆之前就找姚升帮过忙,知根知底,再找他也不用过多解释。 趁日头还没落,裴穆带着钟意竹往姚升的猪肉铺走去。 这个时辰买肉的人也少了,姚升正躺在案板后的躺椅上打盹,身前的光刚被挡住他就清醒过来,本以为是客人,看清来人是裴穆后,他先惊喜地笑了下。 “哟,你可是有好些时日没来了,”他往裴穆背后的背篓里瞟去,“这回可有好货?” 接着他便发现裴穆身边另一个人的存在,顿时瞪大了眼。 裴穆简单解释了下之前中毒所以没能进山打猎的事,然后给他介绍道:“这是我夫郎,姚兄叫他竹哥儿便好。” 姚升虽惊讶,却也看了眼便收回目光,没有失礼,只是心里惊奇,之前因为裴穆找他办那事替夫郎出气他还啧啧,觉得裴穆这人看上去冷心冷性,没想到对夫郎却好,现在一看才知道,人家那是娶了个天仙似的夫郎呢,可不得好好捧着。 两方打过招呼,裴穆也没多寒暄,就说了来意。 “不知姚兄这边是否方便替我们找个人去买些香料,我们出货品银子,再加上十个铜板的跑腿钱,只是要嘴严,不好叫其他人知道。” 裴穆也没藏着,明说了他们是得罪了人,不帮他们也理解,不叫姚升为难。 第69页 姚升却不在意,他扬声对着街边正在玩耍的一群小孩叫了声:“小黑,去把你乐哥哥给我叫来,我给你糖吃。” 一堆小孩里瞬间窜出来一个个头瘦小的男孩,往旁边的巷子里钻去了。 不一会儿,裴穆和钟意竹之前见过的那个小哥儿就跟着小黑跑过来,姚升扔了颗松子糖给小黑,小黑立即把糖塞嘴里,笑着跑走了。 姚升把事情说了,又对钟意竹说:“竹哥儿你放心,乐哥儿办事很靠谱,你把要买的说给他,他保管记得准准的。” 姚乐也拍了拍胸脯,他和钟意竹裴穆是没打过照面的,不过联系前事一猜也能猜出来,他看着钟意竹露出个笑。 “谢谢你上回送我的香丸,我不收你跑腿钱,放心吧,我很快就回来。” 钟意竹便把需要补货的几种香料告诉他,姚乐重复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便挎着篮子往西市跑去。 姚升则是收了摊子,带着两人往之前姚乐出来的巷子里走去。 没走多远,他便推开一个院子的门,邀两人进屋,边道:“家里简陋,见笑了。” 裴穆摇了摇头:“哪里,是我们叨扰。” 这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只有两间屋子转角相连挤在一起,旁边砌了个灶台,搭了个棚子算作灶屋,角落里的应该是茅房,墙边种了菜,落脚的空间便更小了。 按理说姚升屠户做得不错,日子不应当过得这么拮据才是,钟意竹有些疑惑地看向裴穆,裴穆却也不知缘由,回给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不过很快他们也就猜到了,姚升推门请他们进去的时候,他们闻到了久散不去的药味。 这应该是他们的堂屋,不过墙角摆了床,想也知道,姚升和姚乐一个汉子一个小哥儿,就算是亲兄弟,也得分两个屋子住的。 姚升拉了两个椅子给他们坐,给两人倒了水,自己坐在一个瘸腿的凳子上。 “既是有人存心对付你们,还是在家里等稳妥些,你俩一个比一个显眼,都不用那些记人厉害的,一认一个准。” 裴穆和钟意竹都道了声“多谢”,两人随他进来前不知道姚升眼下境况如此艰难,此时更怕连累他,姚升像是看出两人的想法,笑了下道: “放心,这松云县的香铺就那几家,他们是有产业不假,但也管不到我一个屠户头上。” 钟意竹也正好想向他打听:“姚大哥知道那几家香铺的底细吗?” 姚升摇了下头,又点头:“我只粗略听人说过,具体的不了解,不过依我看,对付你们的多半是刘家香铺,他家在松云县是生意最好的香铺,要出头也是他们出头。” 钟意竹心里也偏向这个答案,不过当下最重要的其实也不是弄清他们是被谁家针对,因为他们不可能去谈和,对方也没给他们谈和的机会,就算知道了也无济于事,他们要想的是该怎么把这个困境解了。 找旁人去买算是一个法子,可若他不能亲自挑选,不懂行的人容易被香料摊的老板坑买到次品,像今天少量买还好,若是买得多,被坑骗了损失便大了。 而且若是一直找同一个人去,先不说背后的人会不会想到对策赶尽杀绝,对他们来说这也是一笔额外的开支,且多了许多不可掌控的风险。 钟意竹思索着,轻轻拧着眉,一边留神听姚升细问起裴穆受伤的事,裴穆说得简短,姚升却听得极有感触:“治好了就好,能治好了真是好……” 裴穆见状,低声问了句:“姚兄家里可是有人生病?” 姚升脸色暗了些:“是我阿爹,他年前身子便不舒服,让他去医馆他也舍不得银钱一直拖着,开年后一场风寒他便彻底倒下了,后头一直好不起来,大夫也都看了,药吃了不知道多少,可就是不见好。” 钟意竹刚经历过裴穆中毒这一遭,对姚升的心情十分感同身受,他有心想劝姚升带阿叔去榕央府城看看,榕央府厉害大夫很多,兴许有法子,可看姚家如今的境况,估计挣的钱也都填进买药看病的窟窿了,又哪来更多的钱去府城治病呢。 看病吃药最是费钱,轻易便能拖垮一个普通人家,哪是说走便能走的。 钟意竹张了张嘴,又闭上,气氛有些沉重,钟意竹和裴穆也只能说些劝慰的话。 外头院子门响的声音传来,姚乐的嗓音紧随其后:“我回来了。” 钟意竹和裴穆都站起身,姚乐推门进来,把篮子递给钟意竹,额上还热乎乎的冒着汗:“你看看这些可对?他们可有使坏掺了不好的?有的话我这就回去找他们麻烦。” 姚乐长得一副清秀的模样,个子也不多高,说话做事一股匪气,看着倒是比他哥还凶。 钟意竹收起之前的情绪,仔细看了下道:“都是好的,多谢乐哥儿了。” 姚乐笑起来,把买香料找的铜板递给他:“下次若还要帮忙直接来找我便是,跑跑腿还是没问题的。” “好。”钟意竹应着,又在他掌心留了十个铜板,不等他拒绝便道,“你不收我下次不好找你了,一码归一码,这是提前和你哥说好的。” 姚乐平日里跟人吵架歪理多得很,胡搅蛮缠也不是不会,可对上钟意竹这样温温柔柔的,他反而没了话。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有人咳嗽的动静,姚乐顾不上别的赶紧跑过去,钟意竹和裴穆便也顺势提出告辞,他们还得赶回村里,确实不好再留。 两人拎着香料踩着落日出城,钟意竹转头看向西市的方向。 不过做了几个月生意,就经历这么多坎坷,任谁这样屡受打击都会生出一些心灰意冷,他虽然满含愤怒,也一直在积极想办法,却也不由有些沮丧。 裴穆轻轻握了握他的手,钟意竹看过去,裴穆用指背按在他眉心,轻轻揉平了那里的不如意。 只是一个摊子就引得对方这样打压,恰恰说明了竹哥儿的厉害,这些道理他知道钟意竹都明白,只是人难免会有脆弱的时候,他家竹哥儿还这样年轻,已经很厉害了。 做生意确实很难,裴穆想,不过这个关口,谁来他们也不可能退,他得替竹哥儿撑着。 他知道钟意竹心里的憋屈,那些香料摊老板也不全是态度坚决不愿卖的,有两个便暗示他们多给钱,可以悄悄私下交易。 可凭什么?他们辛辛苦苦清清白白赚到的钱,难道要给这种无耻的人送去? 裴穆拉着钟意竹往城外走去,低声跟他说:“等你把这批香品制好中间还有空档,我带你去容成县买香料,又不是只有他们卖,我们不稀得买了。” “不用委屈自己竹哥儿,谁来也不用怕,我在你后头呢。” 第54章 钟意竹在家里制了几日的香。 柳山村里, 今年的第二轮水稻也已经收获了。 今年气候好,雨水足,算得上是一个小丰收, 村里家家户户脸上都带着笑。 钟意竹也收到了今年的地租, 满满的十二袋粮食,每一袋都装得足足的,还有租地的人家送来的花生, 那是额外送给他和裴穆吃的。 村里人家碎嘴的有, 讨嫌的有,可也还有许多这样朴实的, 得了钟意竹的好就想着报答。 租钟意竹地的是两户人家,钟意竹招呼着婶子阿叔们进来坐, 几人一番推辞,最后还是都进屋坐下。 钟意竹给他们倒上糖水, 几人都小口地嘬着,舍不得喝似的。 会从外头租地来种的人家日子本就过得拮据, 吃饱饭都难,更别说买糖来泡水喝了, 村里人家舍得用糖水待客的也没有几户。 几人有些拘谨,又觉得这钟家小哥儿当真是心好的人, 给他们租地的条件那么好便罢了,对待他们也没有半分拿乔瞧不起的, 得知钟意竹打算把这些粮食都留着自己吃, 两家的汉子也都连忙表示他们可以帮忙舂米, 性子急的李<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甚至放下水碗就打算起身开干,被钟意竹拦下了。 “阿叔不急,我等裴穆回来看看是要先舂多少, 到时候再去请你们帮忙。” 舂米是力气活,没有叫人白白出力的道理,况且大伙儿抢收完就忙送了粮来,钟意竹哪有再让人连着去舂米的道理。 见钟意竹态度坚决并不是假客套,李大叔摸着脑袋坐下了,面对这个从府城来的小哥儿,几人也是当真不知道找什么话来聊。 刘婶子想到那遭了瘟的裴家,有心想说给钟意竹听听,让他也解解气,可又觉得到底有那层关系,在小哥儿面前说也不好,便也作罢。 几人只得说起庄稼和收成,钟意竹半知半解地问了几句,倒是激起了几个老庄稼把式的谈兴,给他说了许多种地经,钟意竹迷迷糊糊地点头,他就说种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70页 两下都不熟悉,众人也有分寸,喝了一杯糖水就都起身告辞,钟意竹收了待客的碗去灶屋,听见门响的声音,他探头看过去,果然是裴穆拎着竹筐回来了。 天气已经冷下来,可裴穆身上穿的衣裳还是厚棉布做的,只有去镇上或是县里,裴穆才会换上夹棉的衣裳。 钟意竹看着他那模样都冷,可一摸裴穆的手比他都热乎,也便没了话。 裴穆当日跟他说过不会再进深山,后头即便身体好全了,也都是即日上山往返,这样自然是难猎到大家伙的,可裴穆到底手艺在,一些小猎物没怎么断过,攒几日再送到镇上出手,比不上从前,可也还算一笔看得过去的收入。 如今天黑得早,裴穆也回来得早,总不叫钟意竹担心,他刚放下竹筐,钟意竹便跑到了他面前,扬起脸笑道:“你回来啦。” 裴穆拉着人抱了抱,听钟意竹靠在他肩上细细跟他说今日租户送粮过来的事,这么多粮食足够他们吃到明年,又能省下一笔买粮的花销。 两人的日子在村里算是过得很好的,只是没有邻居,才没人嚼舌根。 自从发现钟意竹吃不惯粗粮后,裴穆买回家的便全是精米细面,裴家的肉也没怎么断过,菜都是荤油炒的,三不五时就能宰只野味加菜,即使这样,也没能给怀里的人养出多少肉来。 裴穆伸手捏了捏钟意竹尖尖的下巴,钟意竹顿了顿,乖乖地闭上眼,裴穆眼底划过笑意,低头凑上前轻轻咬了咬。 晚间,两人凑在枕头上说起明日的打算。 “我已经跟娘亲说了,请她来帮我们看着屋子,如果我们实在回不来也没关系,娘亲会住在这边的。” 他们明日要去容成县买香料,容成县比松云县远得多,光是过去就要半天工夫,中间如果耽误得久,那他们当天可能便得在外头留宿了。 家里一堆制好的香品,就算旁人不知道,也最好留个人照看才好,钟意竹今日早些时候便去找了孙芸娘跟她说了这件事,孙芸娘自是应好。 钟意竹已经打算好了,这一回索性囤他个一整车的香料,反正大部分香料都耐放,只要他们不断货,这摊子的生意就倒不了,任背后的人耍再多阴招也无济于事。 经历了短暂的彷徨沮丧,钟意竹反而被激发出更加昂扬的斗志,爹爹那时一个人打拼都能闯出那样的家业,而他有裴穆和娘亲无条件的支持,他有什么好怕的呢。 不管是刘家香铺还是什么香铺,既然这么怕他把生意做起来,那他就偏做给他们看。 “好。”裴穆应了一声,伸手把他的被子压好,“明日路上折腾,早些睡。” “嗯。”钟意竹往裴穆怀里挤了挤,贴在他颈间闭上眼睛。 · 容成县位于柳山村以北,从垂柳镇坐牛车过去,要坐将近两个时辰。 裴穆是来过这个县城的,知道这里虽然不如松云县繁华,却也是个还算热闹的地方。 在这种地方进货,应当没有什么难度才是。 两人刚到容成县时都是这么想的,只是很快,面前的现实就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他们找人打听县里的香料街,可对方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说城里只有一个香料行,没听说什么香料街。 钟意竹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意味着城里的香料生意被一家独断,那他们便完全有了坐地起价的底气和筹码,这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不过不管怎么说,来都来了,总要去看看。 两人循着打听到的消息来到香料行时,里面有两名伙计正在打整香料,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子靠在柜台后的躺椅上,吊儿郎当地翻着手里的画册子。 见有客人登门,伙计迎上前来问:“请问客人要买什么香料。” 钟意竹大概扫了一眼,货还算全,品质虽然有些参差不齐,却也还算能接受。 他便指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味香料问道:“这味香檀子作价几何?” 伙计刚报了个价,钟意竹觉得有些虚高,正想问买得多能给多少底价,那头听到钟意竹声音的男子已经猛地抬起头往这边看了过来。 钟意竹的声音很好听,干干净净,既清且甜,让听到的人不自觉就会联想这个声音会属于怎样的美人,男子浸淫于秦楼楚馆,一听这个嗓音便来了兴致,抬头看过去更是眼前一亮。 他可从来没有在容成县见过这么标致的小哥儿。 只是下一瞬,他发光的眼神就被挡住,小哥儿身旁的男子往前走了一步,牢牢地把小哥儿护在了身前。 男子顿时无趣地撇了撇嘴,看着这么嫩,竟是个有主的,他心里不爽,自然也不可能让别人好过。 不等钟意竹继续开口询价,他就提高了声音:“小六子你脑袋被驴踢了?不是跟你说了香檀子涨到三十六文一两,老子亏了钱你给我补?” 被叫小六子的伙计神情呆了呆,很快改口道:“不好意思客人,是我弄错了,这香檀子是三十六文一两。” 不过片刻,这香料的价格就上浮了三成,说没有鬼才有假,钟意竹循声看过去,却对上一双轻佻的眼睛。 钟意竹又问了几味香料,得到的价格都是高高浮着,他没再问,拉着裴穆转身准备出门,那男子却叫住了他。 “小哥儿若是觉得价格高了也不是不能商量,就是……” 不等那人说完,裴穆已经反手扣住他的腰,把他带出了香料行。 外头的天似乎比之前更阴了。 这一趟一无所获不说,还遇到这样的糟心事,虽然裴穆及时把他带出来没让他听见什么恶心话,可这种感觉却实在让人难受。 钟意竹心神不宁地被裴穆拉着坐在一个小摊上,很快,面前被人放了一碗热乎乎的酒酿丸子,钟意竹没动,裴穆伸手舀了一勺喂进他嘴里,甜滋滋暖呼呼,钟意竹看过去,裴穆说:“我去教训他。” 钟意竹摇了摇头,哪里教训得完呢。 世人都说女子小哥儿难做生意,可让他们难做的不正是这些人吗。 吃完甜酒,钟意竹便和裴穆商量回程,却被突如其来的雨绊住了回程的脚步。 下雨路上泥泞,牛车也不愿载客,两人只能找了一家客栈暂住。 钟意竹头发淋湿了,身上的衣裳也有些湿,让小二送的热水却迟迟没来,裴穆出门去催,却正好看见大堂里跑进来一个披着蓑衣的精壮男子。 男人嗓门洪亮:“小二呢?你们这里可有卸货物的地方?快,我们的货不能淋水。” ----------------------- 作者有话说:感谢雷和营养液~感谢陪伴 第55章 这家客栈就在城门附近, 来的那人显然是走商的行客。 掌柜的探身看了一眼便道:“有的客人,有的。”又扯着嗓子喊伙计,“快带这几位客官去后院卸货。” 裴穆透过大堂的门看到外头的光景, 两辆牛车用防水的毡布盖着, 车旁还有三人,正在小二的指引下拉着牛车往后院的方向赶去。 裴穆叫住正往楼上跑的小二,问他们的水什么时候送来, 小二忙躬了下腰:“客人稍等, 我这就去催一催。” 裴穆回到房间时,从窗边推开个缝瞥过去一眼, 这里能看到后院的光景,一场雨拦了好几拨商队来这客栈下榻, 难怪小二忙得脚不沾地。 钟意竹正坐在桌边捧着热水喝,顺便暖手, 见状问他:“怎么了,听着后头闹哄哄的。” “有几个商队在卸货。” 裴穆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 摸到他手背还是冰凉一片,索性直接捧进掌心捂着。 钟意竹看着窗户的方向, 有些担忧:“这雨看上去一时半会儿都停不了,我们不会明日还回不去吧?” “不会的。”裴穆却很笃定, “晚些时候就会停,明日顶多泥泞难行些, 走是肯定能走的。” 钟意竹知晓像裴穆这样的猎户或是厉害的庄稼把式都会看天色, 他看不懂, 听裴穆这么说却也安心许多。 耽搁在这里多一天便是一天的开销,而且娘亲也会担心,如今事情没有解决, 这条路也行不通,那他们也最好早些回去计划其他的方法。 钟意竹没防备突然打了个喷嚏,惹得裴穆又紧张起来,生怕他生病。 好在这回没等太久,小二就敲门送来了热水,裴穆在旁边帮钟意竹洗头发,让他好好地泡着驱驱寒气,以免伤了风。 第71页 泡完澡,裴穆给钟意竹穿上里衣,抱上床裹进被子,他则是抱着钟意竹淋了雨的外衫出了房门,准备去借个火给他烤干。 正值晌午,前后不沾饭点的时辰,小二倒是在伙房里给他腾出个空位来烘烤衣物,裴穆不放心,又给了三个铜板给旁边择菜的小工,请他帮忙煮碗姜汤。 外头的雨淅沥沥下着,裴穆抱着烤干的衣物端着姜汤从伙房回转时,耳中捕捉到侧面屋子里传来的争吵声。 客栈的主楼有三层高,一楼是大堂,也接待普通的食客,二三楼则是房间,用来接待住宿的旅客,后院的侧边也都建了屋子,按照小二之前引导商队的方向,应当都是用来堆放货物的地方。 裴穆对旁人的热闹向来不感兴趣,连眼神都没有扫过去,拔腿想走,可男人扬高的语调里提到的“香料”二字却让他霎时便顿住了脚步。 下一刻,一个精壮男子从侧屋夺门而出,正是之前到大堂喊小二带路卸货的那人。 男人显然正在气头上,他身上的蓑衣还没除去,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他狠狠地踢了一脚地上枯草,却只扬起一滩泥泞的水。 他没去管周围投来的看热闹的视线,憋气地转身往后头的牲畜棚子走去,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叫他。 “兄台留步,你们没出手的香料能让我们看看吗?” 钟意竹正裹着被子在床上发呆,屋里推开门就是床,怕有人误闯,床帐被放了下来,挡住钟意竹身影的同时也挡住了他的视线,门被推开时,钟意竹先紧张地喊了声裴穆的名字。 “是我。” 裴穆走过来撩起床帐,把姜汤递给钟意竹,他刚刚试了试,一路端着走上来温度正好入口。 钟意竹闻着姜汤的味道皱了皱鼻子,却还是很乖地接过来喝了干净。 下一刻,嘴里滑进来一小块甜甜的饴糖,很快就压下了嘴里让人作呕的味道,钟意竹咬着糖抬头去看裴穆,裴穆摸着他的头发,脸色难得有些欢欣鼓舞。 “竹哥儿,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 陈福生从没想过这一趟出门走商会把多年的朋友都走散。 他们来自盛产香料的曲州府,听说榕央府富裕,也尚香,一行几个朋友凑钱买了香料,便往榕央府这边来做香料生意。 可他们经验不足,又没有门路,满心壮志地来,最后竟连本都没回,剩了两车香料没卖完不说,还受了一肚子气,几个人都心灰意冷,怪起了他这个最先提出要来做生意的人。 陈福生自己也委屈,他前些年给人看家护院存了些银子,他家里爹娘都走了,就剩他孤家寡人一个,从主人家出来后,身边的亲戚都惦记他的银钱,也有人劝他买几亩良田成个家,可他却还想趁着年纪不大搏一搏。 他想走这条商路也是因为看主人家经商赚钱,又觉得走这条商路的人少,竞争没那么大。 明明他是想自己先跑一跑试试这条商路能不能走得通的,只是无意间跟儿时的朋友吃饭时说了自己的打算,有几人便说也要加入,这才组成了个小商队出来。 他们凑了四车香料,到了榕央府城却被人到处排挤压价,还差点被骗着签下契书,把这些香料白白送人,几人都被坑害得怕了,连忙离了榕央府,准备在这途中的县镇把剩下的香料卖完,起码把本钱和这途中的花销赚回来,不至于亏本才是。 殊不知连这个计划也并不顺利,几人从榕央府一路行到这里,两车香料也只卖出去小半,今日又遇到大雨拦路,几人便又拌了嘴,那三人如今把错处全都怪到他一个人头上,仿佛这样就能回家对家里人有个交代,他一张嘴说不过三张,自是憋闷得不行。 陈福生憋着口气,打算等雨停了就赶紧在这容成县摆摊把剩下的香料卖了,然后便赶紧回去散了算了,却没想到会在客栈遇到一个要收香料的人。 同行的人都去了通铺休息,他半信半疑地等在库房,不多时,之前说要收香料的小兄弟竟带着一个漂亮小哥儿过来。 陈福生很是惊讶了一番,裴穆说要找人来看,他还以为是找兄长或长辈来拿主意,怎么也想不到是找了个小哥儿来。 他心里顿时打起了鼓。 两方打过招呼,钟意竹刚才在下楼时就听裴穆说了个大概,他上前先打开离得最近的一箱香料看成色,眼底亮了亮。 装在车上的木箱都卸下来堆在了库房的一角,外头天色阴沉,库房里头也显得昏暗,裴穆找了一盏灯笼过来,让钟意竹仔细查看。 钟意竹面上并不显露神色,把所有的香料全都打开来看了一遍。 他原本并没报太大的期待,可如今却当真算得上惊喜了,香料虽然不满两车,品种却是该有的都有,有几味是他用得较少的,但收回去多试试说不定也能找到用处。 陈福生看着小哥儿这里看看那里闻闻,心里越发没底,觉得是小夫夫胡闹耍着他玩,而钟意竹却是越看越满意。 榕央府水运发达,所以香料大多来自同样通水路且盛产香料的安川府,他竟不知道这曲州府的香料这样好,气味醇和,香气幽幽,比安川府的香料更得他喜欢! 陈福生也是被这一路遇到的人和事弄得没脾气了,索性想着小哥儿爱看就看一看吧,总归损失不了什么,冷不防听见钟意竹跟他说话时他还没反应过来。 钟意竹看着有些愣怔的陈福生,又重复了一遍:“这些香料我都要了,陈老板开个价吧。” 陈福生怎么都没想到这个年轻轻的小哥儿竟真要买他们香料,而且一出手便是全部拿下,顿时产生一种天旋地转的荒谬感,又怕小哥儿是耍着他玩,到头来空欢喜一场。 他稳住心神报了个他们之前卖的价格,其实是比他们来之前预备卖的价格更低的,但是没办法,卖高了根本脱不了手。 钟意竹一听,这甚至比他在松云县香料街大量买那次的价格还低了,相反品质还更好,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陈福生见小哥儿只思忖片刻,便连价都没压就应下,又示意他可以过秤算钱了,一瞬间几乎可以说是喜形于色。 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一趟出来最顺当的一回生意竟然是在这样的境况下做成的,不仅免了他们后面的奔波,还一下子解除了香料卖不出去亏本的风险。 于是便成就了一回双方都极其满意的生意。 陈福生把秤打得高高的,又主动给钟意竹抹了零头,得知钟意竹他们要明日再找车来运走,还主动帮忙把装好的香料都安置好。 钟意竹问起他们之后还来不来榕央府贩香料,陈福生有些灰心地摇了摇头,这榕央府的香料生意不是他们几个能做得明白的,这次便当买了个教训,下回不来了。 钟意竹闻言也没有多说,这些货足够他的摊子用到年后,年后是什么情况又有谁能说得清呢,而且他的摊子用的货量也不值得人家专程跑一趟的,他给人指不了明路,只能祝一声平安。 等货物清点好,一共是八十六两银子,钟意竹这回专程带了一张百两的银票,裴穆冒雨去钱庄换了一百两的现银,用来支付了货款。 那头陈福生的朋友们知道货物卖空怎么欢喜庆祝他们不得而知,两人的房间内,钟意竹却是两眼冒光地抱着裴穆半天都不想睡。 用完晚饭后,裴穆也叫水洗了澡,两人身上是一样的皂角香气。 钟意竹想到峰回路转买到了质量更高更划算的香料,就觉得高兴得很,被裴穆按着手脚捂着眼睛也不想睡。 他挣了挣,把裴穆捂他眼睛的手抱进怀里,凑上前亲了亲,嗓音甜滋滋的:“这次多亏你,你是福星。” 裴穆被人说了半辈子的煞星,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是福星。 他看着钟意竹亮闪闪的眼睛,也切实地感受到了其中的高兴。 裴穆想到香料街那群摊主的嘴脸,想到年后钟意竹开铺子的计划,心底也有了一个隐约的想法。 ----------------------- 作者有话说:感谢营养液和雷~~啵啵啵啵 第56章 这场雨果然到了晚上便停了, 第二天放了晴,裴穆去找了车来装货,原先的两车香料是用木箱子装的, 如今换了麻袋不占地方, 一车也能勉强装下。 跟陈福生道了别,钟意竹欢欢喜喜地和裴穆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 从容成县回到柳山村,坐牛车也坐了两个多时辰。 第72页 这样一大车东西自然不可能不引起村里人的主意, 钟意竹和裴穆都商量好了说法, 可他们进了村,一路上竟也没碰到几个人。 孙芸娘住在山脚小院里帮他们看家, 听见门响出来看,见两人顺利买回这么多货物, 脸上也带了喜意。 等他们卸了香料,给了钱送车夫离开, 听了孙芸娘说,才算知道村里人少的原因—— 自从裴金定亲出了岔子, 裴家就时常吵闹,之前裴穆受伤, 裴家人试图跑去气死裴穆占他家产,更是闹得村里人尽皆知。 那日田氏和裴松满身污秽地从山脚下回来, 尤其是田氏摔得扬着个下巴,看着滑稽至极, 引得村里人嘲笑了好多天。 有了这一遭, 裴松受人耻笑不说, 木工生意也受到了影响,之前他和裴穆撇得清着,裴穆的煞星名头没影响到他半分, 如今那煞星名号落到他头上,虽然是钟意竹随口一说,也架不住有人愿意信。 村里人请木匠做活最多的无非就是嫁娶或是搬家,都是喜庆的事,村里人把裴家旧事翻出来,说裴松接连死爹死媳妇,就算不是煞星也不吉利,于是这些人家便转而去旁的村子找了木匠,气得裴松在家里发了好大的火。 周围的几个村子都和村里有姻亲,这种闲话向来传得快,裴松很快不仅丢掉了村里的大部分生意,旁的村请他去做活的也寥寥无几,甚至还有一家在他做完床送去时撒泼耍赖死活不要的。 不要就算了,还指着裴松鼻子说他不吉利,让他退定金,裴松当即便把床砍烂了扔到那家门口,说要退定金门都没有。 那家人也不是善茬,本来是想用这个事情白嫖一张床回来用,谁料裴松不吃这一套,见定金拿不回来床也没了,索性到处宣扬起裴家的事迹来。 这样一来裴松便更难接活了。 可这样也不是办法,裴松还不到四十,远不到能好好歇着颐养天年的年纪,底下的裴金也撑不起事,尤其是近日来裴金的表现,让他已是下定决心要多给自己存些养老银子了。 他知道周围村子木匠的价格,之前他是略高于他们的,因为他手艺好,即使这样愿意请他做活的人也很多,如今他直接放出消息去把自己的价格降得比其他木匠还低,也是实在没有旁的办法。 这样一来,裴松这边总算能接到新活了,他忙着埋头苦干,殊不知裴金对他的怨恨已经越积越深。 裴金在这段时间内逐渐认清,在爹还能自己接活的时候,爹就不会真的把手艺传给他,所以在大家因为往事不愿意找爹干活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起过他,没有谁把他当成木匠,“裴木匠”只有他爹一个。 他娶不到喜欢的姑娘,甚至也娶不到任何一个姑娘或是小哥儿,因为这些都要爹点头同意,而他分不了家,也不会有好人家的姑娘小哥儿愿意嫁给他。 虽然田氏一直哄他说会好好劝裴松,但是他往前看去却觉得哪里都是黑的,他看不到一点出路。 裴松干活的时候还是会叫裴金去打下手,这是裴金做惯了的,裴松这些日子过得不顺,干活时也挑剔许多,他从前对裴金这个儿子总体还算不错,最近也没了耐心,时不时便发个火。 这日他同往日一般,起床吃了早饭后便叫裴金过来帮忙,有个柜子快要交工,他前几天做床雕花废了时间,如今且得快些赶工。 裴松向来是把打磨和敲凿这些不用什么手艺的力气活交给裴金的,如今也是,他看裴金在旁边凿个孔都半天不得其法,又骂了句“笨”,接着使唤道:“过来,帮我把这个敲进去。” 裴金动作顿了顿,起身走过去拿起锤子,裴松皱眉盯着手里的榫卯,比对到合适的位置,用手把着,头也没抬地叮嘱:“眼睛仔细着点,敲到我的手仔细你的皮。” 因此他便没能注意,裴金举得比需要的位置高得多的手臂。 “砰——” 裴松的惨叫声惊飞了屋檐上的雀儿。 裴金一锤子把裴松的右手砸了个稀巴烂。 闻声赶来的裴水一看木桩上裴松血肉模糊的手就被吓晕了过去,还是田氏强撑着叫人,左邻右舍这才赶过来。 裴松痛得几乎晕厥过去,却在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找大夫送医馆时对着裴金吼道:“他是故意的!故意的!我要告官把这个逆子送去坐牢,逆子!” 旁人全都被他这个说法惊得目瞪口呆,去请村医的,找牛车的,很快便把这个消息散了出去。 大半个村子都去裴家看了这场热闹。 裴木匠那可是靠手吃饭的,如今手却废了,听说骨头都碎了,啧啧……村里人说起来都牙酸,听闻老黄头去看了都直让把底下的桩子也一起抬着送去医馆,根本不敢动手去把那糊成一团的血肉从桩子上取下来,或者说也取不下来。 裴松的手自是废了,仁济馆的大夫费了大力气才帮他保住了两根手指,两根没有砸得那么碎的手指,只是就算能恢复,大概也是歪曲变形的。 裴松几乎丢了大半条命在医馆,等他从医馆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请了村长和族老过来要把裴金赶出去,却被田氏一把拦住了。 “当家的,你都手这样了还怎么接活?以后咱们不都得仰仗金儿?”田氏哭哭啼啼地在他床边替裴金辩白,“你许是记错了,金儿怎么会故意伤你?你是他爹啊,他傻了么故意砸你,你也说金儿笨手笨脚的,他只是看晃了眼啊……” 裴松感受着伤口处仍然钻心的痛,看着被布条缠裹着已然是废了的右手,听田氏这么说,一口气梗在胸口,又晕了过去。 裴家又是好一阵兵荒马乱。 到最后赶走裴金的事自然是不了了之,裴炎还小指望不上,裴松这回进医馆花了一大笔银钱,他这样子赚不到钱,能指望上的也只有裴金,再说普通人家一般分了家两老也是跟着长子,他们和裴穆断了亲,长子便不容置疑地只剩下裴金。 裴松从镇上回来没几天,裴金就到镇上牙行买了个家里遭灾被卖过来的姑娘回家,也没办酒席,就这么算作娶了媳妇。 裴家的热闹到这里才算告一段落。 彼时山林里的树叶已经全部掉光,冬日的寒流来得格外迅猛,裴穆在屋子里放了炉子不间断地烧柴,这才让屋子里的温度升高一些,坐着不动也不至于被冻僵。 这些消息是陈小容带来的,在一旁做木盒的裴穆听了表情也没什么变化,手上的动作更是没有一点停顿。 送走陈小容后,钟意竹走到了裴穆身边蹲下,专心致志地看他雕花。 裴穆看了他一眼:“想看就去拿个小板凳坐着,待会儿蹲久了腿麻。” 钟意竹搬了个板凳过来,裴穆已经动作很熟练地在盒子侧边雕了一丛竹子——那是他们家香品的标志,每一种都有。 钟意竹没问裴穆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木工手艺,他只是接过盒子左右看了看,才放回旁边的架子上,撑着下巴道:“让你做这个真是屈才。” 他用的木盒做工简单,其实找人大量定做就行,只是目前他们情况特殊,不好大张旗鼓,裴穆就全部都包揽下来了。 裴穆嘴角翘了翘:“尽说好听话哄我。” 钟意竹不满地辩驳:“明明就是,你比裴金手艺好多了,你打的床睡着可舒服了,书桌架子也很稳固,裴金跟着打了那么久下手连自己接活都做不到,你就是聪明,他们笨。” 钟意竹往前推算一下也能知道,裴穆离家时才十四,依照裴松那人的脾性,是绝不可能教裴穆什么手艺的,甚至还会特意防着裴穆才是,村里人都说裴穆年纪大了些就跟着王猎户在山里跑了,所以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裴穆更小一些的时候在打下手的时候学到的。 就这样都能自己琢磨着做出床柜子这种大件,若是裴穆正经学,早就不知道把裴松甩到几条街后面去了。 裴穆这一生本来就不应该这么坎坷的。 裴穆把手里的锉刀放到一旁,凑到钟意竹面前,钟意竹往后仰了仰,问他做什么。 裴穆看着他:“让我尝尝吃了什么嘴巴这么甜。” 钟意竹耳朵红了红,跟他对视了片刻后,还是遂他心意地往前凑了过去。 钟意竹搬过来的小板凳没了用处,他被裴穆从板凳上转移到了自己怀里。 钟意竹拉着裴穆的手,看着他指尖细小的裂口,说明日要去买一盒手脂给他涂,裴穆不乐意,钟意竹就说被他的手刮得疼,裴穆便没了话。 这样的天气里,两人窝在一处的温度正好,钟意竹靠在裴穆肩上,说起今年不知道会不会下雪。 第73页 裴穆问他是喜欢雪还是不喜欢,钟意竹说喜欢,裴穆便说会下的。 两人漫无目的地说起一些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些没有什么意义的,裴穆从前没去在意过的事,从钟意竹嘴里说出来,就也变得让人期待起来。 两人没再提起裴家的事,可两人心里也都有答案。 村里关于裴金到底是不是故意砸了裴松的手众说纷纭,两人却都觉得裴金就是故意的。 虽然没了裴松裴家肯定过得不如之前风光,可裴金却是真的当上家了,也娶上了媳妇。 而且这一遭下来,裴松肯定得把手艺传给裴金,好让裴金尽快立起来去赚钱。 想不到裴金看上去窝窝囊囊,一出手就是这样的狠招。 果真一家子都是狼心狗肺。 不过总归都是裴松自己作出来的,那便自己好好受着。 …… 第二天就是十月的最后一次大集。 钟意竹和裴穆依旧带了充足的货前去松云县集市摆摊。 他们受到刁难是月初的那回,香料摊老板被人打了招呼,齐齐不卖香料给他们,月中他们和往常一样没缺没少地又出了一回摊,到了如今他们依然没受影响,想来后头的人也应该坐不住了。 果然,摊子刚摆上没多久,就来了一位熟人。 许兰神情复杂地看着钟意竹,半晌才道:“我们东家想请钟老板前往一叙。” 第57章 醉云楼的雅间里, 刘振含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今日刚收到手的玉石。 倒是他大意了,没想到这小摊子这么能折腾,若不是怕把事情闹大给其他兄弟抓到把柄, 他早就找人去把那小哥儿的手打折了, 没了香料还能想出办法,若是没了手,他倒想看看他们还能怎么办。 可惜了…… 如今硬的走不通, 那便只能走软的, 听闻黄掌柜家的夫郎之前还去聘过那小哥儿,被那小哥儿拒了, 总归是嫌钱不够多,那他便厚厚地给些钱让那小哥儿来铺子里。 刘振含计划得好, 给小哥儿的工钱走他的私账,那铺子里的公账便还是好看的, 当然,钱也不是白给的, 等老头子走了他掌权了,他再慢慢清算。 听见门响, 刘振含轻蔑地抬头瞟过去,却因为这不经意的一眼愣了愣。 刘振含在心底啧了一声, 也没人跟他说那卖香品的小哥儿生得这样好。 许兰走进来给两方做了介绍,他的夫婿黄掌柜也立在一旁。 刘振含一改原先的轻视刻薄, 笑着让钟意竹落座, 钟意竹伸手拉住裴穆, 看向刘振含的表情和眼神都是不卑不亢的,也没有什么别的情绪。 “刘老板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们还得回去看顾生意, 没时间在这边多坐。” 刘振含碰了个这么不软不硬的钉子也没生气,仍含着笑,他看向钟意竹的眼神带了些和之前的计划截然不同的意味,又在注视到钟意竹拉着裴穆的手时化为一片玩味。 短短片刻,他已经改了主意。 这样的美人被折了手岂不是可惜,只要美人愿意受他驱使,那他一直出钱养着美人也是美事一桩。 思绪转换间,他已换上一副愤慨的神色。 “钟老板莫要怪我冒昧,我也是近日才听闻云松香铺的人和香料街的老板打了招呼,说以后若还想与他们做生意便不许卖香料给你们,此举实在令人不齿,许夫郎和黄掌柜都说钟老板你的制香技艺高超,被这样的小人打压我于心不忍,因此我代表刘家香铺诚心聘请钟老板前来制香,钟老板放心,我能给到的工钱绝对不低。” 刘振含面露诚恳,话里也是十分求贤若渴的模样:“除此之外,听许夫郎说钟老板家里离县城路远,不便上工,我也可以提供一处居所供你和家人暂居,如此诚意,钟老板可看得上?” 许兰在心底皱了皱眉,虽然来之前他也隐晦地提醒了钟意竹几句,可连他也没想到,刘振含竟然会开出这么丰厚完备的条件。 刘振含伸手比了个数字,那对于一个普通调香师来说,几乎是做到顶头才能拿到的价格,比起钟意竹忙前忙后做制香生意一个月赚到的银子也没差多少了。 钟意竹不动声色:“据我所知,松云县没有制香师能拿这么多。” 刘振含爽朗一笑:“他们是他们,你是你,手艺厉害自然要多拿,我相信钟老板的加入一定也能给我们香铺带来更大的收益。” 刘振含表现得实在太像一个知人善用的好东家,若不是许兰知道他之前做的事,恐怕都要被他这副模样骗到。 他有些担心地看向钟意竹,却见钟意竹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多谢刘老板抬举,只是我离不得我家夫君,到刘家香铺上工固然是好,但是我总不能带着夫君一起上工。” 他说得很真挚,还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看着裴穆的眼神也缠绵缱绻极了,苦命鸳鸯似的,短短几句话就噎得刘振含僵了神情,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 许兰也看得有些呆,一时竟不知钟意竹这是真的还是演的。 刘振含咬了咬牙,他存了勾人成好事的心思,并不死心,转而想从裴穆身上下手突破,男人哪有不喜欢钱不爱偷腥的,他给这么多钱,他就不信裴穆不心动,可不等他和裴穆说什么,钟意竹便已经开口告辞了。 见刘振含没什么反应,许兰连忙应了声送两人离开。 出雅间下楼时,许兰清晰地听见了不远处房间里茶盏碎裂的声音,他看向钟意竹,却见小哥儿连神情都没变分毫。 从醉云楼回去集市并不远,钟意竹让许兰留步,不用再送他们,许兰便停在了醉云楼门口。 两人穿过繁华的街巷往集市走去。 钟意竹一直握着裴穆的手没放。 他答应来见刘振含,是因为想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刘振含厚颜无耻地把自己做的恶事推给别人便罢了,他说的那些丰厚条件根本经不起细究,他本就不可能答应,更别说那若有似无的黏腻恶意…… 走出一段路后,他的手被裴穆反握住,裴穆带着茧的手把他的手包在手心,连一丝寒风都透不进来,钟意竹想起什么,带着裴穆走进了路边的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 店里的伙计看见走进来一个这么好看的小哥儿,顿觉来了大客户,连忙殷勤地上前招待。 听小哥儿说要一盒手脂,伙计笑着询问道:“小哥儿要带香味的还是不带的?”不等钟意竹说话,他便像是已经默认了般继续介绍道,“我们家的手脂有许多种香味呢,保管小哥儿能挑到满意的。” 钟意竹不说,伙计自然觉得这手脂是他买来给自己用的,钟意竹则是摇了摇裴穆的手,小声问他:“我记得你喜欢梨花香,就买这个香味好不好?” 裴穆正在满屋的脂粉香味中闭气,闻言脸色僵了僵,看出小哥儿是在逗他,也小声说了句话。 伙计不知道这两夫夫在说什么,只见小哥儿白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还待说话,小哥儿已经被他身后高大的男人挡住,男人掏出银钱递给他:“拿一盒没有香味的就行,多谢。” 从脂粉铺子出来,两人的心情都比之前轻松一些,只是有刘家香铺的事压着,再轻松也轻松不到哪去。 裴穆紧紧握着钟意竹的手,眼神浓得像墨。 短短几天就遇到了两拨觊觎钟意竹的人,一味的愤怒显得无用,他恍然意识到,他要护住竹哥儿,就不能只是在村里做一个猎户或是木匠,进了城,武力并不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钟意竹忍着没有皱眉,却很清楚他用这种理由拒绝了刘振含,对方若是死了心还好,若是不死心,也不知还会有什么阴招等着他。 他禁不住开始思索,是不是该早些把开铺子的事考虑起来了。 归根到底,还是他们的底子不够硬,才会这样受人看轻拿捏。 如今他们有稳固的客流,有多种多样的香品,手上的钱也够租铺子,唯一还不能确定的是香料的来源。 若只是摆摊,他们向陈福生买的香料足够用到年后,若是要开铺子的话,那便经不住消耗了。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还是得从长计议。 两人回到摊位上,谢过帮忙照看的龚老四,又继续忙碌起来。 同样是太阳没落山的时候收摊回家,如今日头越来越短,两人回到山脚小院的时候天色还是已经擦黑了。 晚饭吃得简单,数完钱记完账,钟意竹取了手脂过来,仔细地给裴穆涂了一层。 烛光下,钟意竹的脸上泛着莹润的光泽,裴穆凑上前亲了亲他的脸颊,嫌不够,又轻轻咬了一口。 第74页 钟意竹也不躲,只怕痒地缩了缩。 “怎么这么乖。” 裴穆用腿把人圈着,抵着他的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亲他,钟意竹被他扰得半天没涂完,只觉得像是被一只热乎乎的大狗黏着蹭着,眼里没忍住便染上了笑意。 “竹哥儿。” 钟意竹笑着抬眼看进裴穆的眼睛:“嗯?” “年后我想去曲州府进香料来卖,这样既能供上咱们的摊子,也能有个别的进项,你觉得怎么样?” 钟意竹怔了怔,下意识先握紧了裴穆的手。 裴穆往前圈紧他,问得很耐心:“你觉得不好么?” 钟意竹摇头,他今日还在想开铺子香料不够的事情,裴穆提出这么做完全能解决这个问题,而且曲州府的香料好,若是能打开商路,绝对能有赚头的。 可他听裴穆这么说,脑子里头一个冒出的念头却是裴穆又要远行。 经历了那一遭生死之后,他和裴穆基本没再分开过,今天对刘振含说的那些话虽然有夸大的部分,但他当真是想到裴穆离开就心慌。 “我没有觉得不好。”钟意竹定了定神,看着裴穆沉静的眼睛,他想,他不该,也不能把裴穆困在这方寸之间。 “我觉得很好,我信你能做好。”钟意竹说,“我明日开始教你辨认香料。” 或许也不用特别下力气去教,裴穆很聪明,他和自己买了这些回香料,也已经能分得出好坏。 裴穆应了声好,钟意竹垂眼继续给裴穆手上长了裂口的地方涂手脂,却听裴穆问他:“竹哥儿,你想和我一起去一趟曲州府吗?” ----------------------- 作者有话说:纠结了很久怎么去写小裴的事业线,我可能太俗了,实在不太愿意让小情侣聚少离多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写着写着总觉得要完结了没写出肥章这章给大家发小红包 第58章 钟意竹刚听完裴穆的问话, 差点便脱口而出一个“想”。 可他不是小孩子了,这个想字在嘴边,却又被他咽了下去。 世道对小哥儿女子的管教颇多, 从前在钟府时, 连出府门都不是随时随地想出就能出,他有爹爹时常带着出府,才能见到许多旁人不曾得见的世面。 他自然是想跟着裴穆去的。 可裴穆这次前去并不是耍乐, 跑商要跟着商队, 他怕商队不接受小哥儿跟着,怕这张脸又为他们惹来麻烦, 怕小摊无人经营被客人遗忘,而且他们要以怎样的理由一起离村这么久呢…… 钟意竹一点点把裴穆手上裂口的地方用手脂盖住, 应当去买一盒药膏才对,他乱七八糟地想着, 心里一片杂乱的回音。 在裴穆提出这个可能前,他连想都没有想过, 可裴穆提了,他便忍不住去设想。 曲州府是怎样的呢?是不是和榕央府一样?会不会有很多他没见过的香料?会不会有别的高超的制香技艺? 在这一片混乱的思绪中, 裴穆反手握住他的手,说得很可怜:“跟我去吧竹哥儿, 我笨得很,若是买的香料不好怎么办?” 裴穆想得很清楚, 有刘振含这个威胁在, 他是绝不放心留钟意竹一个人在家的, 更别说让钟意竹一个人去摆摊。 跑商虽然辛苦,可他知道钟意竹是会想去的,钟意竹喜欢新鲜的事物, 曲州府或许还有他喜欢的别的香料,总之他多看顾着些就是,把钟意竹带在身边他才放心。 钟意竹下意识先反驳了一句“你不笨”,仍是迟疑着:“我若成了负累误了事……” “你怎么会是负累?” 裴穆抱紧他,小哥儿还是薄薄的一片,裹在他怀里便能遮得严严实实。 “顾不好你是我废物,你永远不会是负累。” “你不是……”钟意竹抓着裴穆的衣裳,嗓音被捂得发闷,虽仍有诸多顾虑,可想到即将远行,他眼底还是忍不住多了些雀跃。 …… 离过年还有两个月,村里收了晚稻后,便彻底进入了农闲。 可那也只是农闲,勤快的人家总有做不完的活,打柴烧炭做工,总想多抠出几个铜板,来年好给娃娃添件衣,或是置办点新的物件器具。 王平安家也不例外,他们如今的进项几乎都来自于地里收成,便是看老天爷脸色吃饭,若是收成不好,那也没处哭,所以平日里都是能攒就攒。 王平安和陈小容商量着想去镇上看看有没有招工的人家,陈小容也想跟着去,王平安却不让,镇上确实有些人家也招小哥儿干活,但都是些浣衣洗碗的杂活,冬日水凉,因此招这种工的才多,但是工钱少不说还受罪,去年陈小容便是去洗了半个月衣裳便生了满手的冻疮,因此王平安怎么也不愿意让他去了。 王平安心疼陈小容刚嫁过来就陪着他拮据度日,平日里嘴笨不说,行动上却没含糊过,他一锤定音道:“你好好地看顾着家里就是,赚钱的事有我顶着,你别操心。” 陈小容轻轻叹了口气,却也没放弃,今年的冬菜他伺候得好,长得也水灵,或许他能摘了去镇上卖?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 两夫夫都为了对方着想宁愿自己苦些,不过镇上的工也没有那么好找,王平安干了一户就没再找到合适的,而且他干的那户也压了他工钱,当真是黑心透顶。 这日裴穆上门时,两人正在院子里挑拣新摘的菜准备送去镇上。 见裴穆进门,两人都下意识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到钟意竹还有些诧异。 王平安笑着招呼他进来坐,都是熟人,裴穆也不拐弯,单刀直入地问他俩,愿不愿意接一个手工活。 两人对视了一眼,有些疑惑地看向裴穆,裴穆则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递给他们:“就做这个,每个月大约做一百多两百个,每个三文,你们愿意做的话我教你们,后面如果需要的数量多了,只要你们能吃下,也都给你们做。” 王平安和陈小容都还没缓过神,没想明白裴穆怎么突然给他们划拉过来这么一个活计,每个月一百多个,那就是至少三百文钱,这已经足够他们惊喜了,又听裴穆说后面还会需要更多,顿时有些晕晕乎乎的。 王平安平日里就会动手修理农具,做个盒子对他来说没那么难,而且裴穆还说了会教他们……等等,王平安反应过来,裴穆既然本来就会,那为什么还要把这个活计给他们做? 王平安想到就问,裴穆则是示意两人进屋,简短地跟两人说明了钟意竹的制香生意。 他和钟意竹对两夫夫自然是信得过的,之前他们还没站住脚,生意也不知道能不能做长久,哪方面都没有定数,所以才没有告知他们,如今他们已经打算进一步发展,对于最亲近的朋友亲人,也没有再藏着掖着的必要。 把做木盒的活交给两夫夫也是两人商量后决定的,裴穆既然打算去做香料生意,这个活自然要找人接手,要找他们信得过的,从县里定做是一条路子,可他们想来想去,王平安夫夫大概会更需要这份活计。 虽然王平安不是木匠,但做这样的盒子并不需要多高深的技艺,只要手不笨肯用心就成,所以裴穆才趁着农闲找上了门。 他年后去曲州府,年前正好有时间教他们。 王平安和陈小容听得半晌没合上嘴,怎么就在松云县做起制香生意了?怎么就一个月要用上一百多个木盒了?两人愣怔半晌,想起了钟老二起家的故事,又想起钟家背后对钟意竹母子干的那些龌龊事,诧异渐渐消失的同时也回过味来,钟意竹这样藏着掖着避的不是村里人,而是府城里的钟家。 两人叹了口气,对视一眼,陈小容道:“你们做生意前期都难着,我们做兄嫂的总该帮衬一把的,木头在山上又不值钱,哪用像外人那样给三文那么高的价钱,给个一文半文便够了。” 知道裴穆和钟意竹的性格,陈小容又补了一句:“自然,等你们赚大钱了再给我们涨回来就是了。” 裴穆定定地看着两人,心头有些发热,片刻后才道:“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平安哥和嫂夫郎是知道竹哥儿的,哪有压榨自家人的道理,放心,我们供得上的。” 见他执意这样,两人这才应下,起码交给他们来做他们绝对会做到最用心细致的,总归比外人放心些。 说好明日两人去他家,他教他们做木盒后,裴穆这才告辞离开。 他直接去了松云县。 自从进了十月下旬,裴穆便不怎么上山了。 因为农闲,后山上多了不少打柴捕猎的人,庄稼汉抓野物自然不如正经猎户在行,不过几人围捕也总能抓到一些野鸡野兔之类的,拿去镇上换了铜板均分,好歹也算个进项。 裴穆往年是去山里猎大家伙,和村里人不怎么碰面,冬日野物们没有食物来源,许多都饿急了眼,那才当真是虎口夺食,比平日里危险多了,可若是猎到了好货,拿去镇上或是县城卖到的价格也是一年中最高的。 第75页 如今他不进深山,他常活动的区域到处能遇到人,一些半大的小子满山跑着撵野物,他一箭射出去,不多会儿就有人追着跑过来,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这该怎么算,裴穆懒得和一群小屁孩争,拔了箭就下了山。 之前还想着找别的活计来做,现下他既决定了要做香料生意,自然要提前做好准备。 近午时,松云县码头人头攒动,船工吹响号角,岸上的埠头用旗子指挥船只停靠,然后再拿出册子与船上下来的货主对接确认,登记货物。 等登记完成,搬运的力工便上船开始搬货物,已经得到消息或是长期交易的商户们都派了人或是亲自来等着拿货,一片热闹喧嚷。 裴穆在这群人中看到了熟悉的脸,于是便跟着凑上前,抓了个空档开口向货主手下负责出货的管事询问货品的价钱。 管事看裴穆是个生脸,也不像个商人,先没报价,不远处的香料摊老板也认出裴穆,忙对那管事道:“周管事,这就是个卖香丸的小摊主,根本吃不下多少货,他就是投机想用批购的价格拿散卖的香料,管事莫要搭理他。” 这些包船的货主基本是不做散卖生意的,他们只做大批量的生意,规定了最低的出货量,低于这个量便不交易了,自然,拿的量越多,价格也越有商量的余地。 周管事皱眉看向裴穆,裴穆拱了拱手没多说,看了眼那香料摊老板便转身隐到人群中。 半晌后,他拦了个白脸的伙计,不等伙计脸上露出不耐,他手里的铜板先落进了伙计手中。 伙计顿时换了个笑脸:“这位郎君何事找我?先说好,货物的事我做不得主,我这急着帮管事和先生买吃的,郎君最好长话短说。” 裴穆看了眼热闹的码头,一箱箱的香料正在过秤,他说:“我只是想打听下香料的价格。” 伙计有些奇怪地看了眼裴穆,总归这也不是多机密的事,他掂了掂手里的铜板,低声快速把价格给裴穆都报了一遍。 松云县码头每日熙来攘往,裴穆在码头混迹多日,不但把安川府过来的香料出货价打听了个清楚明白,甚至连送到榕央府的出货价也摸了个大概。 他心里有了底,接下来就是要选随行的商队,不过在这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 作者有话说:应该没有那么快完结,这本看的人比较少所以我写得有点灰心但还是会认真写完的,小情侣必须有个圆满的结局 第59章 王平安夫夫连着好些时日都在山脚小院待着。 裴穆教他们做木盒并没太费力, 王平安力气大,学得也快,相比起来陈小容上手慢些, 不过他在雕刻花样上倒是比王平安做得精巧漂亮许多。 裴穆就教了两人一天, 余下就让他们自己练习,两人都用心,又有默契会配合, 没几天做出来的木盒就很有模样, 钟意竹看了也说可以直接拿去出摊了。 用来做木工活的工具不便宜,因此裴穆是直接把自己本来那套拿给他们用的, 两人也没拿回家,怕来往串门的人看见了瞎说, 索性就到山脚小院里做。 两夫夫去山上伐了木头回来埋头苦干,劲头足得在大冷天里都热得冒汗。 钟意竹这些时日则是在尝试新的香品, 他的货品大部分都是给小哥儿女子做的香品,不过如果要开铺子的话, 只有这些货品未免不够,他打算钻研一下男子爱用的香, 再拓宽这一部分的客源。 做了大半天也没做出满意的,钟意竹头昏脑涨地挪个小凳子坐到炉子旁边撑着脸发呆。 前两日他跟桃哥儿也说了自己在做制香生意的事, 柳明桃性子单纯,即使之前带表姐来找钟意竹买过香丸, 他也没想过钟意竹会悄没声地就把生意做到松云县去了。 他愣了半晌才道:“竹哥儿你放心, 我一定谁都不说, 不然就让我天打雷劈。”柳明桃抬起手就要发誓,钟意竹拦都没拦住,只得说, “我信你才告诉你,做什么咒自己。” 柳明桃嘿嘿的笑:“你就当我过个瘾吧,还没有谁告诉过我这么大的秘密呢。” 他想起什么,问钟意竹:“竹哥儿你上次送我的香膏就是你自己做的吧,我都没舍得用,去地里干活一身汗都把香味冲没了,等下次我去表姐家就用上,她要是想买我再偷偷给你们牵线。” 钟意竹被他偷偷摸摸的语气逗笑,也低声道:“好呀,我先谢谢桃哥儿替我的生意操心了。” 钟意竹看着炉子里的火光想,等他们开起铺子,村里人也都知道他在做制香生意后,如果桃哥儿愿意的话,他们或许可以出货给他,让他去做镇上的生意。 炉子边温度高,烤得钟意竹脸颊热乎乎的,也有些昏昏欲睡起来,他看了眼天色,起身去灶屋洗了几个番薯,拿过来放到炉子上烤起来,算一算时辰,等番薯烤好裴穆也该回来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这几日天色都阴沉,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雪了。 烤好番薯,钟意竹先给隔壁院里干活的王平安夫夫送了几个过去,陈小容擦了擦额上的汗,笑着道:“我就说闻到一阵甜香味,多谢竹哥儿。” 钟意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他挑拣出来这几个已经是最好的了,还是有些烤糊的,好在两夫夫都不在意,洗了手回来吃得香甜。 这间屋子目前钟意竹暂时没有用上,便用来专门给两人做盒子用,两夫夫干活都麻利,每日弄完后都会把碎屑归拢,屋子也打扫得干净,做好的木盒整齐地摞在架子上,每个都打磨得光滑漂亮。 钟意竹听裴穆说起过,王猎户那时其实是想要帮他把代役的钱给了的。 从裴穆偷吃了王猎户用来药猎物的饵料后,两人便结了缘,王猎户默许了裴穆悄悄跟着他学捕猎,有时也会刻意落下一点猎物给他。 王猎户心软,想到裴穆小时候是他从山里捡回来的,便忍不住多了些看顾,后面裴穆有了捕猎的本事,捉到的第一只野鸡便放在了王家门口。 裴穆磕磕绊绊地长大,王猎户也把自己的本事一点点交给了裴穆。 朝廷要征兵的时候,王家是一开始就准备好银子要花钱代役的,裴穆才刚满十四,村里人都觉得裴家有钱,就算孩子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真送去战场送死。 可裴家要的就是裴穆死,甚至王猎户想花钱赎人都来不及,知道裴穆不服管教,裴松提前一步就把裴穆药倒,等王猎户赶过去的时候,裴松已经把人送走了。 所以裴穆这样冷漠的性格,也会对王家夫夫这样耐心关顾。 而王家夫夫回报给他们的,也从来都是同样的情谊。 钟意竹从侧院的月亮门往堂屋走去,他们旧院子的院墙没拆,只开了个门连通两个院子,新院子没做单独的门,私密性是极好的。 他刚走过门洞,眼前便被人猛地捂住,钟意竹僵硬了一瞬,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压得很低,显得冷硬:“别动,打劫。” 钟意竹回过神,可怜巴巴地瘪嘴:“好汉饶命,我没有钱,放过我吧。” “没有钱,那别的呢?”耳边的嗓音还是很冷,可吐息却很热。 钟意竹犹犹豫豫地说:“有给夫君准备的东西,在屋里炉子上,好汉想要的话尽管去拿。” “哦?我去看看。” 钟意竹被单手捂着眼睛带着往前,没走两步就被拦腰抱起,一片黑暗里,他用手攀住了对方的肩膀。 很快,耳边的嗓音再次响起,却已经压不住笑意:“宝宝,怎么烤番薯也会糊啊?” 眼前没了遮挡,钟意竹把目光从炉子上的黑坨坨转移到裴穆的脸上,心跳得很快,胡乱应了一声。 裴穆抱着人坐下,把手上拎的小坛子放到钟意竹腿上:“你喜欢的青梅酿。” 钟意竹眼睛亮了亮,这是他偶然发现的一家酒铺卖的饮子,喝起来没什么酒味,酸酸甜甜,很得他喜欢,但不是时时都能买到的,尤其进了冬日,店家更是时常断货,他都馋了好久了。 他抱着小坛子高兴地蹭了蹭裴穆的侧脸,又亲了亲,嘴巴甜得像喝了蜜:“谢谢夫君。” 裴穆捡了一个番薯剥皮,钟意竹谄媚地伸手想帮忙,被裴穆躲开了。 裴穆垂眼看着他,半是无奈半是好笑:“你吃了没有?” 钟意竹摇头,眼巴巴地看他:“我烤好了等你呢,刚刚给平安哥和小容哥送了些过去。” 裴穆把糊了的外壳掰开,里头的肉还是热乎乎红彤彤的,冒着热气和甜香,在这样的天气里吃上一口再舒坦不过。 第76页 裴穆吹了吹,喂给钟意竹,等两人一人一口把几个番薯都分吃完了,身体里的寒气也都被驱走,从胃到胸口都暖呼呼的。 裴穆却没吃够似的,又咬住钟意竹的嘴巴,缠着他吮干净最后一丝甜味才作罢。 裴穆往后退了些,看着钟意竹春水一样的眉眼,又凑上前蹭了蹭他的鼻尖。 他手上被烤番薯弄脏了,因此两人一直都是靠钟意竹自己搂着他的脖子支撑的,他一往前,钟意竹的腰便往后折了折,漂亮极了。 他乐此不疲,钟意竹却被逗弄得手脚酸软,索性推开他起来,让他快去洗手。 晚饭是两家在一块儿吃的,这几日王平安夫夫都是带着菜来的,做菜的主力也是陈小容,给两人好好换了换口味。 晚间,钟意竹窝在裴穆怀里,听他讲码头上的事。 钟意竹怕冷,整个人除了眼睛全部埋在被子里,裴穆低头轻轻吹了吹他头发顶的绒毛,惹得他又往下缩了缩。 钟意竹的嗓音从被子里传来:“这么冷是不是要下雪了?” 裴穆应他:“嗯,快了,这几天大约就会下。” 钟意竹怕冷地缩了缩,但裴穆身上很暖和,他只是心里觉得冷。 裴穆伸手戳了戳他的软肉:“前几天还说想要玩雪,现在知道怕冷了?” 钟意竹被戳得忍不住笑,又黏糊糊地应:“你在旁边我就不冷了。” 裴穆收回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竹哥儿,我有一件事情要和你商量。” “嗯?”钟意竹仰起头认真地看他,他的眼睛在这个角度有些像狐狸,却不是传说里勾人的狐狸精,是懵懂可爱的小狐狸。 裴穆垂眼看着他,脸色和眼神也同样认真:“等落了雪,我想进一趟山。” ----------------------- 作者有话说:真的非常谢谢大家的鼓励,每一条评论都是我坚持下去的力量,谢谢也谢谢其他陪伴的小伙伴 第60章 南方的雪总是下得温吞, 触到指尖便融成了水,钟意竹伸手接了会儿落雪,有些想象不出裴穆口中所说的冬日边关大雪纷飞的场景。 昨晚落了雪, 裴穆今天一早就进了山。 这场积蓄了好几天的雪下得有些久, 从昨晚下到现在,却也不过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山间林中倒是被染上了白茫茫一片, 是难得的好景致。 钟意竹捏了个雪团丢远, 总觉得缺了些什么,对着手哈了哈气, 便回到了堂屋炉火边。 今日王平安夫夫没来,他们前些时日做的木盒也够这个月用了, 两人便去忙家里的事了。 孙芸娘在窗边见亮的地方做绣活,想到竹哥儿之前跟她说的事, 仍有些心神不宁。 “竹哥儿,你当真想好了, 要跟着裴穆一起去曲州府?” 钟意竹应了一声:“别担心娘亲,曲州府路途不远, 来回一个月便也够了,只是要辛苦娘亲替我出摊。” 孙芸娘自然不是担心这个:“卖卖东西有什么辛苦?何况你还请了容哥儿他们帮忙, ”孙芸娘叹了口气,“跑商那是多辛苦的事, 你怎么就要跟着去呢……” 钟意竹今日穿了他生辰时孙芸娘给他做的那身衣裳, 一张脸明媚漂亮, 看着就是被娇养着长大的小哥儿,却偏要往那男人扎堆、风餐露宿的地方去,叫她怎么能放下心? 钟意竹搬着小板凳凑近了些, 帮她整理绣线,孙芸娘摸了摸钟意竹的头发,也说不出什么激烈反对的话,她家小哥儿向来是最知道分寸的,她知道钟意竹不会是胡闹贪玩。 钟意竹缓缓开口:“娘亲,那些香料摊老板看我是个小哥儿做生意,最开始都不愿意搭理我,后头被刘家香铺威胁不准卖香料给我,他们虽然是被威胁的一方,可他们也顺水推舟地跟着拿乔,想要我们求他们,我咽不下这口气。” 如果只是这样,那让裴穆一个人去就够了,可钟意竹说:“我不怕吃苦的娘亲,我想去曲州府看看,那里的香料好,说不定制香也制得好,我要去看看的。” 孙芸娘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小哥儿生机勃勃跃跃欲试的眼眸,她依旧难掩担忧,可小哥儿已经被困住太久,她又怎么忍心让他失望。 总归有裴穆看顾着,裴穆身手好,又拿小哥儿当眼珠子一样护着,这也多少让她能安下一点心。 孙芸娘咽下原本要说的话:“知道了,去吧,去看了回来讲给娘听,让娘也长长见识。” 钟意竹伸手抓住娘亲的一点衣角:“等我们赚了银钱,也带娘亲亲自去看。” 孙芸娘弯了弯眼睛,轻轻应了一声:“好,娘等着。” …… 山里头温度低,雪化得慢,因此堆积起来的雪要比山下厚一些。 不过裴穆上山太多次,已经对山里很熟,因此走得并不艰难。 他带了弓箭和砍刀防身,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他这次进山并不是为了打猎。 裴穆从前有一次伤重,在医药院度过了一段时间,苦水城的军医年纪不大,医术却不错,别人都是往富贵地方跑,他却往苦水城里扎,一扎就是好几年。 可就算医术再好,战场上下来的伤兵一个比一个惨,他能救回来一些,更多却是回天乏术。 裴穆是少有的重伤濒死又被救回来的人,姜回对裴穆重伤恢复的速度很是惊叹,也对他多了几分兴趣,医药院常年人手不够,打起仗来更是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三瓣来用,救命之恩在前,裴穆稍微好些就开始帮着姜回干活。 裴穆就是在那时认识的药草,也是在那段短暂的时日里被姜回指点着记下了一星半点的字。 姜回的医书很多,不打仗的时候他整个人几乎都钻进医书里,裴穆沉默少言,他却是话多得找不到人说,时常拉着裴穆絮絮叨叨一些没人听得懂的东西,偶尔也说些人话。 裴穆从他那听说了很多没见过的珍贵药草,包括眼前这丛雪满头。 春日发芽,落雪成熟,半月凋零,是延年益寿的大补之物。 不过因为只能长在深山,未成熟时易被野兽啃食,成熟后又很快凋零,因此极难寻得,价格昂贵。 姜回医书上的图画得详尽,因此裴穆在第一次看到时便认了出来,那时还是夏日,按照姜回的说法,这药草能活到冬日的可能太小了,那时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捕的猎物已经完全够他花销,因此他也没太放在心上,这处野物众多,山里又不止他一个猎户,他也不可能把这里圈起来。 后头他便这件事扔在了脑后,直到上回从容成县回来,他进山时想起这一茬,没抱希望地过来看了一眼,却颇为惊奇地发现这处竟没受到什么损坏。 于是他便多了一些期盼,也更加深了之前一闪而过的某些想法。 他想做香料生意并不是头脑发热。 竹哥儿摆摊或是开香品铺子都需要稳定的香料来源,他们不能在这上头受制于人,而且根据他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只要能打开销路,这门生意是有赚头的。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生意的料,所以他不能用小哥儿开店的本钱去试。 他想的是哪怕这次进货少一点,这样就算卖不掉他们的摊铺也能吃下,顶多亏掉跟着商队往返住宿吃饭的银钱,他手头的钱攒一攒也足够支付这一部分,就算他要投入更多,那也不能是用竹哥儿的钱去冒险。 裴穆拨开积雪,眉眼松了松。 老天爷似乎真的又眷顾了他一回。 成熟的雪满头像是也染上了霜色,灰扑扑的其貌不扬,只有叶片长得有些奇特。 这一小丛雪满头就这么奇迹般地存活到了现在。 地上的土冻得很硬,裴穆花费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这一小丛草药挖出来,完好的总共十二株,被啃食掉部分的他也挖出来了,其他损坏得厉害的就没有管。 裴穆拍了拍手站起来,把布袋细致地放到了背篓里,他看了眼天色,加快脚步往山下赶去。 “雪满头晾干后可整株入药,但需要极为精细的炮制手法。” 裴穆自然是不会炮制的,他必须尽快把这新鲜的药材出手,越新鲜炮制出来的效果就越好。 他匆匆回家报了平安,就放下弓箭砍刀连忙赶往松云县城。 卖的是贵价药材,裴穆自然是直奔城里最大的药堂。 临近打烊的时辰,药堂的学徒和伙计都在忙着收拾药柜擦洗地板,裴穆拿着布袋进门说要卖药,只有一个脸嫩的小学徒搭理他。 第77页 小学徒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手里拿着布斤抬头看他:“你要卖什么药材?新采摘的还是炮制好的?” 裴穆打开布袋给他看:“这是雪满头,今日新采的,你们收吗?” 小学徒皱了皱脸,抬头看向裴穆:“雪满头什么药?我没听说过,郎君是故意来找我们寻开心的吗?” 周围的学徒和伙计都笑起来,裴穆却不理会。 他收起布袋,看向小学徒:“这确实是药,你若没听过便去问问你们药堂的大夫或者掌柜,若是不收我便去别家。” 小学徒看裴穆说得笃定,又被周围师兄们的笑声激得脸红,索性一咬牙跑去了后堂。 周围的伙计和学徒都窃窃笑着说小二狗定要吃挂落,冷不防看到掌柜跑出来,都惊了一跳。 掌柜的人未到声先至:“哪里有雪满头?” 他循着小学徒的指引上下打量了一下裴穆,走近来看到裴穆打开布袋,掌柜的拿起一株看了看,脸上的肉抖了抖,强行压下喜悦看向裴穆:“这位郎君请到里面相商。” 掌柜的把布袋里的草药全都拿出来细看了一遍,这才与裴穆套起近乎:“这位小兄弟可是家中有人从医,怎么会知道这雪满头的?” 裴穆知道这是想套他底细,好决定要不要压价了,他随便胡诌了一个,等掌柜的报完价,他便直接起身准备收草药告辞,说要去下家药铺。 “诶等等,等等!”掌柜的连忙拦他,“八两一株,八两!不能再多了!” “掌柜的既然不诚心做这单生意,我也先不奉陪了。” 裴穆拱了拱手继续收草药,掌柜的一直等到他往外走了,这才一咬牙喊道:“十两!我能给你的最高价格就是这个,你想要再高就得去榕央府,但你不会炮制药材等到了榕央府也卖不上价的,郎君既然懂行,便知道我说的没有半句虚言。” 裴穆知道这药珍贵,可姜回又不是药堂大夫,也不会跟他说药材价格,他只是断定了掌柜的定然会把他当不知道价格的傻子忽悠,如今得了这句话,他停下脚步看着掌柜,无波无澜地点了点头。 “成交。” ----------------------- 作者有话说:因为现在住的房子快到期了,今天突然刷到合适的房子就去看了,耽搁了一点时间,这章给大家发小红包 第61章 裴穆从松云县回来时, 夜色已经很浓了。 钟意竹和孙芸娘只知道裴穆要去卖东西,都还在堂屋等他。 小院门口挂着灯笼,昏黄的一圈, 照亮了门前的路。 裴穆伸手扣了扣门, 堂屋门的开合声响起,属于钟意竹的脚步声很快靠近,裴穆不等人问便开口:“是我, 竹哥儿。” 院门打开, 裴穆已经把灯笼取了下来,钟意竹看他脸上冻得通红, 连忙伸出被炉火烤得暖呼呼的手过来拉他。 那头孙芸娘也已经进了灶屋,灶上一直烧着热水, 裴穆刚进堂屋,孙芸娘就端了热水过来, 让他好好泡泡手脚去去寒气。 裴穆被钟意竹按在火炉边坐下,钟意竹摸他手没冻透, 靴子却湿了,脚定是冻僵了, 手刚伸到他靴子边就被裴穆拦住了:“我自己来。” 孙芸娘合上门挡住冷风,看裴穆一身风雪, 又忙问他吃晚饭没,要不要再吃些, 灶火没歇, 做什么都方便。 裴穆才回过神就已经冰天雪地被裹进了一团暖融融的热气里, 连带着他胸口也热烫起来,他摇了摇头:“我吃过了娘,您歇着。” 钟意竹忙活着给他兑了杯蜂蜜水, 裴穆热乎乎地喝下去,感觉人也从里到外渐渐暖和起来。 两人都没问他这趟收获如何,只一味地把暖身的东西往他身上塞,等他泡过脚换上了新的鞋袜,这才把被两人落在旁边没理会的背篓拿过来,掀开搭布给两人看。 里头白花花的银子装了半个布袋,孙芸娘轻轻惊呼了一声,钟意竹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我采的草药换的银子,之前不确定能不能长成所以没和你们说,而且我也不知道能卖多少银子。” 裴穆把布袋里的银元宝一个一个捡出来放到桌上,一共十八个沉甸甸的银锭子。 他看着钟意竹和孙芸娘,眉宇间少有地带着喜气:“我们有本钱了。” “哎哟这可真是……”孙芸娘回过神来就是一阵高兴,这么多银子,这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当真是一大笔钱了! 两人要出那么远的门,身上的银钱多些总归更有底气。 孙芸娘平日里温温柔柔的,难得这样兴奋,把裴穆好一顿夸,裴穆面上没什么,却连耳根都红了,直到孙芸娘起身回去休息,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钟意竹在旁边抿着嘴笑。 他今日穿了那身丁香色的衣裳,白色的毛领衬得他既可爱又漂亮,裴穆凑上前亲了亲他:“在笑什么?” “自然是高兴才笑。” 钟意竹往前扑了一下,揽住裴穆脖子,在他发烫的耳边夸他:“你太厉害啦。” 裴穆这下不仅是耳朵烫,全身都跟着烫了起来。 他胡乱把银子收拾好,抱起钟意竹便往屋里走去。 裴穆把人压到床上,一下下地啄他淡红的唇:“今天下雪好玩吗?” 钟意竹断断续续地应:“有一点不好玩。” “那我明天陪你玩。” 钟意竹想了想:“明天还会下雪吗?” “会……” 未尽的言语消失在两人相触的唇间,冬日天寒,床帐间的温度却一点点升高。 雪落下是没有声音的,夹杂着雨点子,就多了沙沙的轻响。 钟意竹脸颊潮红地窝在裴穆怀里,睡得很熟很熟。 …… 进了腊月,日子便一天天过得快了起来。 钟意竹忙着准备年前年后摆摊的货物,香丸这样不能放到年后的他便舍弃了,只一味地制作香膏线香香珠,又琢磨着增加香型,好弥补没有香丸的空缺。 孙芸娘则是忙着置办过年的东西。 自落了雪天气转冷,她就住在了山脚小院,她原本是不愿意的,怕遭人闲话,可偏偏裴穆是最不怕人说闲话的人,而且今时不同往日,钟意竹也跟着劝,孙芸娘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她住的屋子是新砌的,和原来的小院之间隔了一堵院墙,这样倒是很好,孙芸娘吃够了被婆婆指手画脚的苦,虽然自己不是婆婆,也不想过多打扰小两口。 裴穆倒是在外头的时日很多,因为要找合适的商队,也要准备跑商需要的东西,这些他都是第一回做,不够熟练,都要慢慢摸索着来。 他们去的时候是不带货物的,其实两人不跟商队也可以,不过裴穆没走过这条路,不知道路途中会不会有找不到村落落脚只能露宿野外的情况,他一个人带着钟意竹,终究还是稳妥为上。 裴穆找的是一个大商队,大商队要么自己养了打手,要么请镖师压阵,因此要安全许多,对方也会帮忙捎带货物或是人,给钱就行,从松云县到曲州府城在路上要走十多日,即使住宿和吃饭自理,他们也要给二两银子的随行费。 裴穆和商队的管事商议好,约定好出行的时间,交了银钱,签了契书,管事的见他拿着契书细看,知道他识字,便收了些轻忽,多问了句:“你说要带一名小哥儿上路,可是去探亲?” 裴穆点了点头,在契书上按下指印,自己留了一份,另一份交还给对面的管事:“那就初八那日见了在城门口见了,王管事告辞。” 双方拱了拱手,裴穆折好契书收进怀里,转身往城里的骡马市场走去。 这里位于城墙跟下,离住宅区远,牛、马、骡子、驴等牲畜都有贩卖,即使天气寒冷,味道也算不上好闻。 见裴穆走近,一群贩子吆喝着让他去看,裴穆目标明确,选了一头调教好的可以拉车的公牛,公牛比母牛价贱,裴穆讲了价格,用六两二钱的银子买下了这头公牛。 小贩把牛打整得干净,裴穆给钱也痛快,小贩还给裴穆送了些喂牛的草料。 骡马市场旁边不远就有木器行,有现成可以买的板车,要价一两银子,带车厢的也有,不过价格要翻上两番,他试了一下做好的车厢,卡扣很灵活,拆卸也方便,车身刷了桐油晾干,耐用不说,遇上雨天也不怕。 回村的大路上,牛蹄子哒哒地响着,不用裴穆甩鞭子,它就沿着路往前跑去。 裴穆轻轻挑了挑眉,往后靠在车厢门上,眯眼看向远处的霞光。 第78页 …… 这个年大概是钟意竹母子过得最冷清的一个年,却也是裴穆过得最热闹的一个年。 从小年开始,家里就洋溢着过年的气氛,即使他们只有三口人,孙芸娘也一个仪式不落地带着他俩做了。 祭灶,扫尘,剪窗花。 裴穆看了会儿手里四不像的东西,想趁另外两人不注意揉成团扔掉毁尸灭迹,却被钟意竹中途拦下,还拿过去翻来翻去地看了看。 裴穆凑过去想威胁他不许笑,却听钟意竹小声跟他说:“这个可以贴在我们的屋子里。” 裴穆怔了怔,眉眼也柔和地化开来,低低“嗯”了一声。 腊月二十八贴春联,裴穆家里的春联是买了红纸裁出来让钟意竹写的,钟意竹说自己的字写得一般,裴穆却坚持说这样的意头更好。 过来串门的陈小容看见了,便问钟意竹能不能给他家也写一副,不多会儿,陈小容便捧着新鲜出炉的春联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稍晚些的时候,裴穆正在钟意竹和孙芸娘的指挥下给堂屋和侧院的月亮门上贴春联,却听见有人敲响院门,村里婶子的大嗓门轻易就传了过来:“竹哥儿在吗?我是你李婶子。” 钟意竹过去打开院门,见门外竟有好几个捧着红纸的人,不由得愣了愣。 他先问了刚刚叫他的李婶子找他做什么,得知几人都是来请他写春联的,顿时有些惊讶地睁大眼。 他是连学堂都上不了的小哥儿,之前还处处受人轻视,村里人就算要找也该找村长或者德高望重的族老才是,怎么会找到他这里来? 钟意竹不知道的是,之前裴穆买牛车的事在村里又掀起了一阵热烈的讨论,都说裴穆如今不去深山里打猎了,哪来的这么大进项又买牛又买车的?也不知道到底是发了什么横财。 连村长家的牛车都只是板车呢,裴穆这个还给配了车厢,那都是镇上有钱人家才舍得的。 村里猜测了半天,有人问了孙芸娘得知是小两口年后要去探望她那边的亲戚,亲戚家住得远,裴穆怕钟意竹受不了冻才买了车厢。 于是大伙儿又说起钟意竹好命,虽然还是免不了猜测裴穆哪来的钱买的牛和车,可他之前常去山里,说不定真的捡到什么奇珍异宝发了财呢?有人嫉妒,也有人觉得他那次差点连命都丢了,这钱也不是一般人能赚的。 后头传来传去,也不知怎么就传成了裴穆前头是被裴家影响到了,断了亲就好起来了,钟意竹也是命数好命格贵,裴穆都到鬼门关了都能被他拽回来,还能和裴穆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旁人羡慕不来。 总之在听说钟意竹会写春联后,不少人家就抱着准备好的红纸来了山脚小院,反正他们也不认字,看着王平安家挂着的春联也好看着,来沾沾钟意竹的好命格也是好的。 就这样,村长那边帮大伙儿写春联的压力骤减,钟意竹这边却是迷迷糊糊地给人写了一下午,等休息时手臂都抖了。 裴穆帮他揉着手臂,孙芸娘脸上也都是欣慰的笑。 过年嘛,大家都开开心心的才好。 到了除夕这日,孙芸娘一早就起来开始忙活晚上的年夜饭,王平安夫夫带了酒肉点心过来,陈小容也挽起袖子进了灶屋。 洗菜杀鸡的活被两个男人揽走,钟意竹坐在灶前烧火,嘴里被娘亲和小容哥喂了许多吃的,就没有闲下来过。 五个人热热闹闹地张罗出了一顿年夜饭。 天还没黑,堂屋的饭桌上便摆满了,两个小哥儿和孙芸娘面前的杯子里是清甜的青梅酿,两个男人则是满上了酒。 有酒有菜,这顿饭五人一直吃到了很晚。 村子里响起了零星的爆竹声,离院子有些距离,听得并不清晰。 裴穆喝了酒,眼睛还是很亮,他拿出买好的爆竹走到院子里,示意钟意竹来点。 钟意竹有些怕,还是大着胆子用香点燃了引线,往后跑的时候还慌慌张张地把香也扔了,被裴穆拉着手裹进怀里捂住耳朵。 “砰——” 所有人都在笑,钟意竹抬头看进裴穆含笑的眼睛。 辞旧迎新。 新的一年,一切平安,一切顺利。 第62章 裴穆买的爆竹不少, 王平安喝了酒也不如平日里那么稳重,拉着陈小容放了好几个,孙芸娘倒是不肯上手, 只是笑着看几个小辈玩闹。 等放完爆竹, 王平安和陈小容告辞回家,裴穆这边一家三口也没歇下,除夕夜, 须得好好守岁呢。 裴穆和钟意竹去把买的瓜子点心蜜饯盛出来放到堂屋桌上, 还有之前没吃完的烧鸡和卤味,等想吃了串起来放到火炉边烤一烤便又是香喷喷的。 忙活完这些, 也离子时不远了,孙芸娘指点着两人到每个屋子都燃了灯, 堂屋自不用说,点的灯把角角落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孙芸娘说是燃灯照岁,保佑来年一切平安顺遂。 裴穆这辈子第一次过一个这样像年的年, 点燃卧房里的烛火后,他伸手戳了戳钟意竹红扑扑的脸, 指尖所触的肌肤热烫滑腻,钟意竹歪头顶了顶他的手指:“怎么啦?” 裴穆想问他们以前在钟府过年是不是也这么热闹, 话到嘴边才及时改口:“我都不知道过年有这么多事要做。” 钟意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弯起眼睛:“这才哪到哪呢, 走, 我带你去找娘亲讨红包。” 裴穆被他拉着走到堂屋都还没回过神, 那边钟意竹已经一连串吉祥话不重样地脱口而出,嘴巴又甜模样又讨喜,惹得孙芸娘当即就笑得眼尾都弯出了纹路。 孙芸娘掏出两个红色的荷包, 一个递给钟意竹,一个递给裴穆,一看就是早就准备好的。 裴穆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有些愣怔地学着钟意竹说了一句:“祝娘亲身体康健,万事顺心。” 孙芸娘笑着应了一声:“你和小竹哥儿都好好的,都是乖孩子。” 红色的荷包落进掌心,有些沉,能摸出里头是编好串起来的铜板。 裴穆没想到在他是孩子时都从没领到过的压岁钱,竟在成亲后被人这么满怀期许祝福地递到他手里。 他想说成亲了不该拿了,推拒的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变成了和钟意竹一样的“谢谢娘亲”。 裴穆本以为这一夜会很长,远处泄出天光时,他才恍觉时间飞逝。 钟意竹困极了地靠在他肩上,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跟孙芸娘说话。 孙芸娘抿唇笑了笑,起身对裴穆说:“带他去歇着吧,今日无事,想歇到多久都行。” 裴穆点了点头,揽着钟意竹起身:“娘也早些歇息。” 孙芸娘看了眼靠在裴穆怀里片刻间就睡熟了的钟意竹,眼里都是宠溺的笑意,她应了一声,转身推门出了堂屋回房去了。 裴穆轻巧地抱起钟意竹回了卧房,他给钟意竹脱衣裳已经很熟练,把人衣裳除尽裹进被窝的过程中,钟意竹连呼吸都没变。 裴穆帮他把怀里的压岁钱放在了枕边,自己也除了外裳,同样把红色荷包放在枕边,不等他伸手,钟意竹便像是感受到这边的温暖,整个人凑过来嵌进了他怀里,裴穆亲了亲他头顶的发旋,闭上眼时,唇角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初一这天就这么睡了过去,初二回娘家,三人去了山上给钟老二扫墓,依旧是带了他爱吃的卤味,孙芸娘絮絮叨叨地跟他说起最近的事,又说小哥儿和夫婿过几日就要出门进货,让他别偷懒,一定记得保佑两人。 钟意竹和裴穆走远了一些,好让娘亲和爹好好说说话,半晌后,孙芸娘红着眼走过来,钟意竹没说什么,伸手搀住了娘亲的手臂。 裴穆回到墓前,在空地上点燃鞭炮。 山间阵阵回响。 初三这天,裴穆和钟意竹去了松云县,给龚老四和姚升拜完年,又去了趟何阿公家送年礼。 初四是在村里走动,裴穆一家没什么正经亲戚和交好的人家,也就走动了村长家和王平安家,租了他们田地的人家前来拜年,一家人又都回了年礼。 初五初六,钟意竹和裴穆开始紧锣密鼓地打包起远行要带的东西。 换洗衣裳,常用伤药,下雨下雪要用的斗篷,捂手的手炉,暖手筒……钟意竹还放了一些自己做的香膏香丸,总归是去盛产香料的地方,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 裴穆则是磨利了刀,备足了箭,之前从药铺换来的银两也去了钱庄换成银票,只随身带一些散碎银子和铜板。 他和钟意竹说好了,这次去买香料就只动用这一百八十两银子,这样不管是赚是亏,都不影响他们年后开铺子的计划。 第79页 钟意竹点了头,只说不会亏,不管怎样,铺子开起来后这些香料都尽数能吃下的。 裴穆知道钟意竹这是在安他的心,他应了声“好”,摸了摸钟意竹的头发。 明天就是出发的日子,钟意竹有些睡不好。 除了之前从榕央府送葬回村,他完全没有离开过榕央府城,也没有远行的经历,虽然知道路途辛苦,可他却莫名的兴奋紧张,他即将走过陌生的路途,去到陌生的地方,去见不一样的世面。 这是他之前没有想过的事,如今却突然就摆在面前,他只觉得晕晕乎乎的,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睡不着吗?” 裴穆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钟意竹虽然尽量没有动,可裴穆一直抱着他,又怎么会察觉不出他的呼吸不对。 钟意竹犹豫了下,往上拱了拱,从裴穆胸口的位置挤进了他的颈窝,从被窝里把脸蹭出来。 “裴穆,我们真的要去曲州府吗?” 裴穆帮他把漏风的地方塞好,亲了亲他被捂得暖呼呼的额头:“自然是真的,明天就要出发了还能有假吗?” 钟意竹脑海里乱七八糟地转了一会儿,想起从前悄悄看过的话本:“万一你心疼我路上受罪,明早悄悄走了呢?我一醒来床上就只有我了……” 裴穆忍不住笑了一声:“那怎么办?不如你熬夜守着我不让我有悄悄走的机会?” 钟意竹想了想,还真要撑着身体爬起来,打算搬个凳子堵在门口睡,这样裴穆开门就肯定能惊醒他了。 裴穆翻了个身,把钟意竹压得动弹不得,他的嗓音在黑夜里听起来有些懒,语气却很认真。 “小傻子,我要是一个人走我买车厢做什么?留你在这里我怎么安心?放心睡吧,就算你没睡醒我也会把你抱上车带走的,我保证。” 虽然也只是言语上的安抚,钟意竹却很吃裴穆这一套,他微微仰起头,碰了碰裴穆的唇角,很快就被裴穆连本带利地讨了回来。 呼吸被掠夺,脑子里杂七杂八的想法也跟着被抛之脑后,钟意竹抿了抿有些发麻的唇,什么也不想地睡了过去。 次日,一家人都起得很早。 钟意竹和裴穆一起醒的,他穿上灰扑扑的利索短褐,看着身旁的裴穆也换上了去年的旧衣,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要出远门的实感。 天光还没亮,灶屋里的火烧得亮堂堂的,外头却很冷,呼一口气都是白雾。 孙芸娘前两天就开始给两人准备干粮,如今天冷,做好的饼子馒头也好放,能吃个几天,今天一早她又起来,给两人做了热乎的粥饭,说是在路上就难得吃到热饭菜了。 三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饭,钟意竹看着身旁的娘亲,不舍的情绪慢慢开始堆积。 吃完饭,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两人便该出发了。 裴穆去后院套车,钟意竹帮着给牛喂了几口草料,等把车牵到前院的时候,钟意竹眼眶已经红了。 车厢里的东西是已经准备好的,甚至还有两床被子,赶路的时候让钟意竹垫着能舒服些,在外露宿的时候也好用来保暖。 没什么需要再准备的了,他们该走了。 裴穆跨上车辕,看着孙芸娘道:“您好好保重身体,放心,我一定会照看好竹哥儿。” “哎。”孙芸娘应了一声,看向钟意竹时,却还是忍不住落了泪。 他们家娇生惯养的小哥儿,从出生起她就不曾跟小哥儿分别过这么久,上一次因为她生病晚了小哥儿几天过来她就惴惴不安,如今她又怎么能忍得住不担心? 钟意竹看娘亲这样,自己倒是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扶着孙芸娘:“我保证我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娘亲,您顾好自己,不然我在外头也要担忧的。” 孙芸娘抹了抹眼泪:“娘有什么好担心的,你都请王家那俩孩子来家里陪我了,我能出什么事呢?傻小哥儿,在外头不比在家里,好好顾着自己身体,裴穆也是,别跟人死犟,身外物都没所谓,生意做不好能从头来,你俩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钟意竹把家里放钱的位置都告诉了孙芸娘,让她有事尽管取用,两个小的当真是想得面面俱到的,她也不能做出这副样子让人挂心。 “好了,再晚要耽误事了,去吧,娘等你们回来。” 孙芸娘轻轻推了推钟意竹后背,钟意竹站在车前回头又望了她一眼,才转身爬上车。 裴穆轻轻扯了扯缰绳,牛车缓缓往外行去,钟意竹一直朝后头挥着手,直到看不见孙芸娘的身影,山脚小院也消失在视线中。 裴穆驾着车,伸手摸了摸钟意竹的手是暖的,也就没急着让他进车厢,一只手揽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缓过这轮分别的难过。 钟意竹感受着冷风刮过脸颊,突然反应过来忘记买些涂脸的膏脂了,之前给裴穆买的手脂也没有带,到底是没有出过远门没经验,准备的东西也不够齐全,只能等到后头停留的城镇再去买了。 天光已经渐渐亮起来,难过的情绪被冷风带走一些,如今还是四九寒天,虽没下雪,路两边的树丛里还是打着霜,结了冰晶。 他穿着裴穆给他的披风,吹着风坐一会儿还好,坐久了便觉出冷来,裴穆让他进车厢,他便乖乖爬了进去,出门在外,他是万万不能生病的。 钟意竹坐在车厢里抱着手炉,看到手炉上针脚细密的棉套子,鼻子一酸,又有些想哭。 他往前挪了一些,透过车厢门去看裴穆的背影,裴穆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立即转过头来问他怎么了。 钟意竹摇头说没事,只是过一会儿便蹭过来挨一下裴穆,隔着门不痛不痒的,像极了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太阳刚刚升起时,钟意竹坐在车厢里,听见了逐渐逼近的嘈杂声响。 他透过边窗朝外看去,城门外,一只排得长长的商队正在清点,数十人或坐或站地靠在车旁,全是或精瘦或壮硕的汉子。 钟意竹把气窗的帘子放了下来,很快,他听见外头裴穆和人交谈的声音:“王管事,我们到了。” -----------------------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仿佛中了魔咒一样每本文写到中间都在看房搬家,好在这次不用跨省()辛苦等更的uu 第63章 商队的众人看到有新面孔, 都把眼神转了过来。 众人常年在外头混,看裴穆年纪轻,身上的气势和眼神却都不简单, 打量了下便收回了视线。 王管事正在清点商队的人数和货物, 见他赶着牛车也没拉货,便把他们安排到了队伍靠前的位置。 商队的老大姓董,是一个蓄着胡子的壮汉, 骑着马在最前头的位置, 王管事清点完便上前跟他汇报,他往后看了一眼, 目光在裴穆身上顿了顿,然后便一挥手, 浑厚的声音一直传到队伍末尾:“出发!” 数十辆车的队伍缓缓动了起来。 这个商队是要北上往边关那头去的,曲州府只是他们途径的一个落脚点, 裴穆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下,车上的货物都捆扎得整齐, 防雨的毡布遮得严严实实,几乎每人都佩了武器, 还有几辆车是用来装粮食炊具的,看起来的确是一个走南闯北经验丰富的大商队。 裴穆扯了扯缰绳跟上前面拉货的骡车, 对着凑到车门边的钟意竹说:“想出来透气就跟我说,待会儿太阳爬起来就暖和些了, 捂严实点。” 钟意竹应了一声, 抱着手炉有些好奇地往外看着。 离家越来越远, 他的心境也随之渐渐变化。 车厢里的空间不是很大,不过裴穆在原来车厢的基础上做了些改造,变得实用舒服了许多。 他在座位下打了几个固定的小柜子, 用来放东西不怕颠簸掉落,原本两侧对着的座位中间被他加了一个结实的柜子,这样车厢后头那面就也能坐人了。 一侧座位下面还有块活动的木板,抬起来放到搭扣上,车厢的座位便被全部连通起来,他可以整个躺上去,不过需要蜷一点腿。 外头的路和两旁的景色都是他没有见过的,钟意竹打开窗看了一会儿,就又关上缩了回去。 冬日萧瑟,没什么好看的景致,唯一的感受就是寒冷。 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刮刀子,远行的兴奋慢慢淡了下去,他不由担心起外头的裴穆来。 车外头过一会儿会有马蹄声经过,钟意竹悄悄看了看,是商队里负责巡逻的人。 或许是天冷的关系,整个商队都在沉默地赶路,没有什么人说话,他也没怎么和裴穆说话,怕他一说话灌一嘴的风。 钟意竹换了许多姿势,还是坐得全身都快僵了,不知过了多久,前头的裴穆把门开了个缝,问他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第80页 钟意竹连忙裹着披风抱着手炉钻了出去。 车门开合声引起了前头车上压货的两人注意,两人回过头,见车厢里出来一个小哥儿,倒是没太惊讶,只是小哥儿的容貌太过让人眼前一亮,两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裴穆伸手揽着钟意竹让他在车辕上坐稳,又理了理他披风的兜帽帮他戴上,遮住了半张脸。 钟意竹抬头看他:“我不冷的。” “嗯。”裴穆揽着他靠在自己身上,“仔细受了风晚上头疼。” 钟意竹伸出暖呼呼的手摸了摸裴穆的脸,冰凉一片。 他把手炉塞进裴穆怀里,却知道这没什么用,被这样的风一直吹着,手炉那点细微的暖意能顶什么事呢。 裴穆低声说了句没事,转移话题问他:“是不是闷坏了?再过一会儿应当就要停下吃饭休整了,到时候可以好好活动一下。” 钟意竹摇了摇头,靠在他身上看着周围陌生的景致,他们才从松云县出来半日,这边山上的树丛植物和松云县周围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他挨紧了裴穆,坐得有些冷了,便主动回到车厢里头。 晚些时候商队停下来休整,两人靠在车边吃孙芸娘给他们做的饼子,商队的人中午这顿也是啃干粮,没花费多少时间,便又开始启程。 下午的时候,钟意竹坐得腰酸背疼,顶不住铺了被褥躺下,又觉得晃得头晕,后头用一床被子靠着一床垫着半躺着才觉得舒服些,他虽然在车里没受风受寒,折腾一天下来,还是有些蔫哒哒的。 这一晚他们在一个村子里借宿,两人分到的这户人家实在邋遢,可也没有旁的选择,村里总共也没多少户人家。 裴穆皱着眉把主人家的被褥抱到旁边,用他们自己带的被子一床垫着一床盖着,抱着钟意竹轻轻拍他的背。 钟意竹把鼻子埋在裴穆的衣衫间,这才勉强睡了过去。 第二日又是天不亮就起来赶路。 钟意竹半靠在车厢里补了会儿觉,今天的行程安排得更紧,又因为要绕过山,路也没有前一天平整,变得十分颠簸。 钟意竹带着打发时间的香经被颠得没法看,他把着车里的扶手,努力克制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到了第三日,他们终于到了一处城镇落脚。 两人要了间上房,好好洗了个澡,也终于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准备出发时,店小二把两个盒子交给钟意竹,还有一个小布包袱,是钟意竹前一天给了钱托他去买的。 几天下来,商队里的人也都知道这一趟他们捎了一对小夫夫,小哥儿长得好看极了,不过他夫君也不是省油的灯,护得紧着呢。 到了今日出发,众人就见裴穆戴了一顶风帽,把脸严严实实地护了起来,闲不住嘴的在私底下笑他,连这么点苦都吃受不住算什么爷们,大老爷们脸上糙点就糙点,北方的风到了三四月都还像刀子似的刮人呢。 可笑归笑,众人心底也忍不住羡慕,这是人家夫郎知道疼人呢,据说风帽都是小哥儿亲手给系上的。 经过了前几天的磨练和昨晚的休整,钟意竹今天的状态显然要好了许多,中午休息时,他捧着裴穆的脸仔细地给他抹了一层面脂,被冷风吹得皲裂的地方特意敷得厚了些。 裴穆任他动作,等他满意地说了声好了,才轻轻弹了弹他耳朵:“真把我当成小哥儿打理了,裂了便裂了,等春日就好了。” 钟意竹闻言顿了顿,赌气道:“那我就不亲你了,等春天好了再亲。” 裴穆挑了挑眉:“当真?昨晚是谁……” 钟意竹捂住他嘴巴,裴穆弯起眼睛亲了亲他的手心:“逗你的,快看看擦够了吗,不行再敷一层。” 钟意竹把自己手上刚刚蹭掉的地方又给他重新涂好,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跑商辛苦,却是第一回对所谓的“辛苦”有了这么真实的感触。 这对于裴穆来说可能是小事,可对他来说就是大事。 外头催促出发的声音响起,钟意竹收回手,跟裴穆说等一会儿再戴风帽,免得蹭掉,冷不防被裴穆咬住嘴唇,交换了一个很短暂的亲吻。 钟意竹如今已经能在颠簸昏暗的车厢里看香经了,也已经习惯了大段持续无聊的路程,因此在车队突然停下时,他第一时间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直到裴穆压低的嗓音传到耳边:“别出来,竹哥儿。” 钟意竹连忙应了一声,悄悄凑到前头往外看了一眼,似乎有几个人拦住了他们车队正在跟王管事说些什么。 不多时,车队重新上路,那几人被留在了路边,男子的哭求声凄惨极了,钟意竹听出几人是出来做生意被村里的人下药抢了货物银钱,想搭商队的车回城里再给他们酬金,显然,他们被商队拒绝了,没有一辆车愿意停下来载他们一程。 钟意竹皱了皱眉,等商队把哭求声远远甩在后面,他才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得到裴穆的示意,他钻到裴穆旁边坐下,轻声问了句“为什么”。 他听那几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一边心有余悸觉得跑商危险,也难免动了恻隐之心,但是商队老大不帮,裴穆也没说什么,他便忍着,到现在才问。 裴穆拉着他的手,也轻声回他:“那几人有问题。” 钟意竹怔了怔,一股寒意猛地窜上背心,让他打了个寒颤。 裴穆把他揽到怀里,用下巴蹭了蹭他头顶:“别怕,有我。” 钟意竹点了点头,在心底祈祷着或许对方出师不利便会选择放弃,毕竟这是个大商队,也不是一般的土匪路霸敢正面对上的。 他的愿望似乎成了真,后头没有遇上什么别的怪事,他们也顺利来到一个商队熟悉的村子歇脚。 这次他们分到的这户人家家里收拾得干净,只是在给他们做饭时不小心撒多了盐。 晚间,整个村子都静了下来。 数道人影潜进村中,分头进了村屋,轻巧地挑开门闩,手中寒影闪过,伸手便是要抹人脖子的杀招。 第64章 夜色并不明朗, 知晓床上人已是被药倒的废物,白日里还在道旁假装落难商人嚎啕大哭的中年男子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连脚步都没有刻意隐藏。 他缓缓走进, 伸手猛地照着床上人脖颈的地方捅去。 可这本该毫无误差的一刀却失了手。 下一刻, 眼前寒光闪过,他甚至还没回过神,肩上就已经被大力贯穿。 惨叫声划破天际。 裴穆眼也不眨地起身, 一脚把他踹出门外, 又引起一阵刺耳的尖嚎。 手里的刀滴着血,裴穆轻轻拍了拍被捂在床里侧的被子卷, 嗓音是和表情截然不同的温和:“捂住耳朵竹哥儿,别怕。” 钟意竹应了一声, 却只躲在被子里虚虚地捂着耳朵,他得听着外头的动静, 他怕裴穆出事。 同一时刻,村里的其他院子里也传来了打斗声, 裴穆守在卧房门口哪也没去,只在看到有人从院外奔逃时搭弓射箭, 成功将人射倒在路旁。 后头追击的人很快扑上前,将人用绳子捆起来。 熊熊火把照亮了村子的夜。 裴穆院子里受伤倒地不起的男人也被绑到了村里空地上, 钟意竹裹着披风,被裴穆揽在怀里往那边走去。 他两只手都紧紧握住了裴穆的手, 却还是忍不住胆战心惊, 即使他再三确认了裴穆没有受伤, 可汹涌而来的后怕仍然裹挟着他,刀子刺进肉里的声音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从没想过, 这样命悬一线的事就这样真实地发生在他们身上,即使已经早有防备,他还是不能坦然以对。 周围有商队的人经过,大大咧咧地伸手拍了拍裴穆的肩膀,不吝夸赞道:“小兄弟好射术,多亏你,不然这黑灯瞎火的后头就是林子,说不定真让那孙子跑了。” 裴穆对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那大汉还想抓着裴穆问他在哪学的射箭,却被旁边有眼色的人扯走了。 裴穆扭过头用嘴唇蹭了蹭钟意竹冰凉的耳朵,把人更紧地拢进怀里,今晚见了血,小哥儿定然被吓坏了,他把披风的兜帽往前拉了拉,遮住了钟意竹的眼睛,耐心地哄他:“待会儿什么也别看,免得做噩梦。” 钟意竹抬眼看他,乖乖地点了点头:“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两人来到村里空地上时,这里已经挤满了人。 除了商队的人,村里的人也在另一边挤作一团,正在悲悲切切地哭诉这伙人是怎么抢了他们的孩子逼他们在商队的饭食里下药的。 偷袭他们的人几乎都挂了彩,全被捆着堆在空地中央。 其中数董四方下手最重,那人的手臂几乎被砍断,已经晕死过去,其次便是裴穆这边被一刀戳穿肩胛骨的,还有一个被裴穆射穿腿的,都在呜呜哀嚎着求饶。 第81页 打眼看过去血呼刺啦的一堆,村里人都被吓破了胆,一个劲地说为了孩子不得已,而且这些人说了只是抢货,没说要杀人。 钟意竹听得从心底里发寒,这些村民听上去无辜,可若不是他们识破了阴谋,这个商队大几十人,背后几十个家,或许就要因此家破人亡。 越货杀人,村里人当真想不到吗?还是这些人也答应了要分他们一杯羹呢? 钟意竹向来不会把人往最坏的方向的去想,可若当真是被胁迫,向他们求救难道不比信任这些强盗的良心更靠谱得多吗? 他们是在进村子后才发现不对的。 钟意竹安顿好后在院子里走动了一下,发现这户人家挂衣绳上晾了娃娃的衣裳却没看见娃娃,他起初只以为是娃娃被带去省亲了并没多想,可衣裳被吹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拿去给主人家时,对方却像是被惊了一跳,连忙向他解释起娃娃的去向,几次都差点咬了舌头,前言不搭后语。 这下不止是钟意竹,旁边的裴穆也轻轻皱了皱眉。 两人一起去找了董四方。 董四方不愧是能把商队做这么大的人,听了两人的怀疑,他仅思索了片刻,就叫人去暗中叮嘱不要吃喝村里人给的东西。 他让手下去做了探查,果然发现了村里的不对,对比村里已有的人户来说,孩子的数量太少了。 像这种大商队,商路都踩得熟,不会贸然去不熟悉的村子投宿,这个村子是商队之前来过几次的,称得上熟门熟路,因此一开始众人都没多想。 虽然前头遇到了心怀不轨的那拨人,但那总归只是猜测不是定论,一行人对于接下来的行程提高了警惕,却差点在熟悉的地方栽了跟头。 都说灯下黑最难被发现,这一次便是如此。 也就是裴穆和钟意竹不是商队的人,心思也敏锐,才抢先发觉了不对。 董四方沉着脸,既然对方这么费尽心机要对付他们,他就让他们如愿好了。 于是就有了这一场将计就计。 董四方提起要不要把钟意竹送来和王管事几个不会功夫的人躲在安全的地方,被裴穆拒绝了,除了他自己,他信不过任何人。 裴穆看了眼被商队的人拿着刀团团围住的这群恶匪,一共不到二十人,手段却阴毒得让人背后发寒,不管是之前假装落魄商人想混进队伍还是今晚胁迫村民给他们下药,他们最后的目的都是杀人抢货。 按照董四方早先跟他们说的,这附近三十里是有一个不大的寨子,不过里头人不多,也不敢招惹他们这样的大商队,只靠收些小商户或者行人的过路钱过活,算不上穷凶极恶,这群人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之前竟没听到过消息。 另一头,董四方显然也不耐烦听村里人的辩词,手下跑过来说已经找到了被迷晕堆在一个废弃屋子里的小孩后,他便一挥手让人去领孩子,然后便扛着刀往裴穆这边走过来。 见裴穆把钟意竹藏在背后遮得严严实实,他顿了顿脚步,把还沾着血的刀拿下来,往身后藏了藏。 “裴兄弟,还有弟夫郎,今日算是我董四方欠你们一个人情,但凡之后有用得上我董四方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董四方说到做到,绝不推脱。” 裴穆摇头:“董老板不必如此,我们和商队的安危系于一处,我们也是为了自己。” 其实裴穆也存了一点私心,他们从曲州府回来时还要经过这条路,若真有什么穷凶极恶的山匪,那还是趁早剿灭了为好。 钟意竹也说:“董老板言重了。” 董四方挥了下手:“不必谦虚,我董四方恩怨分明,有仇要报有恩也要偿,绝不是空话,你们记着就行。” 董四方看了眼那边重伤的两人,原本之前只是欣赏两夫夫聪明敏锐,这下是真起了惜才的心思,有这样好的身手和对危险的嗅觉,若是在商队里压阵简直再让人安心不过。 他压低声音对裴穆道:“若我没猜错,裴兄弟二人也不是去探亲的吧?既都是做生意,裴兄弟可有加入我们商队的心思?我不给你结死工钱,你可以投本钱进来分红,裴兄弟可要考虑一下?” 裴穆怔了怔,董四方继续道:“我也不和裴兄弟绕弯子,商队每年往返两趟,辛苦是辛苦,但是我保证你到手能有百两银钱,若你投的本钱多,到手更多。” 裴穆不是不识好歹的人,董四方开出的条件当真是给足了诚意,他虽然一开始就没打算答应,却也没找理由搪塞,应得诚心:“多谢董老板抬爱,不过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家中情况复杂,我不放心留夫郎一人在家。” 董四方点了点头:“既是这样我也不强求,裴兄弟若是计划有变随时来找我我都欢迎。” 说话间,那头有商队的人来找董四方,董四方和两人点了点头跟着人走了,裴穆看了看四周,对钟意竹道:“我去把车赶过来,今晚大概都得在这儿歇了,你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出了这种事,商队定然要派人守在这儿看着这些人,而且也没人敢再住在村民家,商队已经有人把载着货物的车往这边赶过来了。 钟意竹应了一声,和裴穆一起回去赶车过来。 裴穆在车厢里把棉被铺好,看了眼外头守夜的人充足,于是便进了车厢抱着钟意竹一起躺下。 裴穆太高,蜷着腿难受又占位置,索性半靠在车璧上,轻轻拍着钟意竹的背。 他知道经过这一遭,让钟意竹一个人睡定然是睡不着的,本想着跟着大商队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没想到偏偏撞到这样惊魂一夜,裴穆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怜惜地顺了顺小哥儿的头发。 钟意竹则是在想刚刚董四方对裴穆的招揽,董四方的商队成熟,这几天下来他也大概知道了他们运的都是丝绸布匹,等到了北边府城正好是春夏之际,这批货能带来的收益甚至不止是翻番,而且到时候他们还会从北边贩皮毛回来,到时候又是一大笔钱。 旁人想搭线都搭不上,裴穆若是愿意,把手上的银钱投进去能得到的收益,或许比做香料生意要暴利得多。 只是太辛苦,也太危险。 钟意竹往前抱住裴穆的腰,问出了想问的话:“若不是我,你会去吗?” 裴穆还这么年轻,正是闯荡的时候,他也有本事,才能被大商队的老板看中,这是不可多得的机遇。 钟意竹脑海里左右拉扯着,他既舍不得裴穆,又怕埋没了裴穆的本领。 可裴穆却说:“没有这种假设,我现在有你,所以万金不换。” 裴穆伸手捂住钟意竹的耳朵,挡住了外面的嘈杂声响和惨叫呼痛声:“睡吧宝宝,不会有坏人了。” 裴穆的手很大,这样捂住他的耳朵像是把天地间的声音都隔开了,他的呼吸里,感知里,都只剩下了裴穆,其他的声音都离他远去。 钟意竹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他依旧难以入眠,心里却奇迹般地安定下来。 ----------------------- 作者有话说:被最近的新闻吓到了所以努力调整作息中!等我作息变得阳间了更新时间应该也能阳间一点…… 第65章 这一晚商队的所有人都是轮换着休息, 守着这群匪徒,同时也警惕着被其余同伙偷袭的可能。 商队虽有防备,却还是有人受伤, 好在商队都带着药, 也有人会清洗包扎。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亮,商队便启程前往离村子最近的县城。 董四方让人腾出了两辆车把这群匪徒捆上车,又强硬地要求村长带了两人跟他们一起, 去向官府说明昨晚事情的经过。 这不是商队原本行进的路线, 因此董四方让王管事带着大部分车队在城外等候,他带着少部分弟兄和村里人拉着匪徒进城。 裴穆和钟意竹作为随行和商队没有关系的人, 也跟着前往作证。 这样血呼刺啦半死不活的两车人刚一进城,就吓坏了一众路人, 好在董四方遣去报案的人及时带着衙差过来,才安抚住百姓, 护送着一群人往县衙的方向行去。 百姓听闻这些是被抓捕的恶匪,恐慌的情绪这才得到遏制, 纷纷谴责起来。 另一头,商队的人和裴穆两夫夫到了公堂上对县令陈情后才得知, 这群人竟然是从东边沿海一路流窜过来的恶匪。 这一带山林颇多,确实滋生了一些匪患, 隐于山林,不好剿灭, 可也没有这么穷凶极恶的。 县令神色肃然:“这群恶匪一行十八人, 个个手上更是都沾着许多人命, 沿路犯下多桩命案,抢劫钱财无数,盯上你们的商队, 除了要抢夺财物之外,大概也是想借此机会占了他们身份北上去关外,好彻底躲开官府的追捕。” 第82页 钟意竹听得后怕,若董四方被蒙蔽让他们混进商队,或是他们没能及时发现村里人不对……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 董四方不是善茬,昨晚就严刑逼问了这群人,得知他们是端了附近的那个山寨,才知道过往商队的消息,把算盘打到他们头上的。 说起来似乎完全是他们走了背运正好撞上,可跑商路上就是这样,永远不知道危险会从哪里出现,一不小心,或许就落得个丧命他乡的结果。 如今恶贼被擒,一方面为民除害,大快人心,一方面对县令来说也算得上天降功绩。 县令对他们自然是大肆褒奖了一番,还特意告知他们其他两个州府对这群恶贼发布了悬赏令,等消息传过去,这笔赏钱也会有人送来。 县令还要审理这群恶贼,从他们嘴里撬出更多的罪证和赃物的藏匿地点,这就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商队的人和裴穆夫夫先行告退,县令还让他们回来时再来领取赏银。 至于村里的村民,县令也会根据两方的口供酌情处理,钟意竹夫夫和董四方都没再多攀扯他们。 从县衙出来,董四方看着裴穆夫夫,又看了眼县衙大门,先低声说了一句:“这赏钱未必能有,不过若是真能拿到,必定会有你们两夫夫一份。” 裴穆和钟意竹应了一声,钟意竹也回头再次看了眼已经看不见的公堂。 善恶有报,希望这些人被行刑后,那些枉死的冤魂也能得以安息…… 一行人出了城,王管事找的大夫也帮商队里受伤的人重新处理了伤口,商队继续上路,折返回原来的路线往下一个落脚点赶去。 后头的行程便再没出过什么差错,风平浪静,只有赶路的辛苦疲惫,就像裴穆原先计划中的那样。 经过那一晚之后,商队的众人倒是都对着两人多了些亲近照顾,做了热饭菜也招呼着两人一起吃,钟意竹通常是不怎么说话的,他挨着裴穆,听着众人围着篝火说起跑商途中或惊险或有趣的奇闻异事,便是这漫长行程中最解闷放松的时刻了。 半个月后,商队终于进了曲州府。 商队会在这里休整一日,而裴穆和钟意竹已经到了目的地,就此便和他们道别了。 到底算是有了交情,裴穆和钟意竹和其他人道别后,特意去找董四方当面辞别,双方通了住址,相逢一场,说不定半年后还能有缘再见。 裴穆和钟意竹没有和商队住在一处,他们找了一个相对比较靠近城中心的客栈。 到曲州府的第一晚,两人都睡得很香。 经历了半个月的风餐露宿,路途颠簸,钟意竹虽然没有生病,脸蛋却也瘦了一圈,裴穆倒是没有太多不适,不过到底是绷了半个月的弦,放松下来后,他抱着钟意竹在客栈的软床上一直睡到了天光大亮。 曲州府的客栈比松云县的贵了不少,不过贵有贵的好,房间里点了炭盆,熏蒸出一片融融暖意,裴穆低头蹭了蹭睡得香喷喷的钟意竹,只觉得这些天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钟意竹也已经睡饱了,被他弄醒来还是软乎乎的,他看着裴穆笑了笑,也伸手搂着他的脖子蹭了蹭脸。 动荡之后的安宁稳定很容易让人生出幸福的感觉,两人蹭着贴着,动作慢慢变了味。 裴穆难得温吞,钟意竹被捂在棉被里,像是落入了一汪热泉,在陌生的地方,他连声音都不敢出。 快要结束时,裴穆咬着钟意竹的唇,把喉咙里的呻|吟都堵成了暧.昧的轻哼,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等两人出门时,太阳已经高高挂了起来。 两人都换上了包袱里带的体面衣裳,赶路时要灰扑扑的不引人注意,如今到了曲州府要去进货谈生意,自然得穿得光整体面些。 如今到了正月下旬,曲州府似乎要比榕央府暖和一些,又有太阳晒着,钟意竹便解了披风,好奇地打量着街道两侧的铺子。 曲州府看上去没有榕央府那么繁华,这倒也在意料之中,榕央府水运通达,自然经商贸易都更发达,来往的行商多了,想不繁华也难。 不过到底是府城,比起松云县还是要热闹许多的,陌生的地方给人的感觉也不同,许多铺子的摆设都与榕央府城和松云县有所区别,钟意竹看得津津有味,打算等办完事若有时间的话再好好逛逛。 尤其是这里头的香品铺子,那是他心心念念着要去的。 两人并没有耽搁,直奔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曲州府最大的香料市场。 刚到香料市场门口,钟意竹的眼睛便是一亮。 裴穆一手拿着钟意竹的披风,眼角余光也一直注意着人,自然也没有错过他的神情变化。 他随着钟意竹的眼神看过去,就见这边整条街都被卖香料的摊位占满,有大批量出货的商户,也有自己背了少量香料来卖的本地村户,各种品质各种香料,堆得几乎望不到头,松云县那条香料街和这里一比,就像一条小杂鱼。 钟意竹欢快地拉着裴穆往里面走去。 裴穆是知道摊铺需要什么香料的,他们在来之前就列好了单子,香料生意是裴穆提出要做的,他也不可能回回都跟着来,所以他并不打算怎么插手。 把选香料的事交给裴穆,他便开始淘换起了自己喜欢的,他制的香品不会一成不变,因为他对制香有足够多的喜爱,去支撑他不断地制作探索新的香品。 “小哥儿来看看吗?这是我们自己采摘制作的五云子。” “一年两年五年份的幻蝶木,走过路过别错过!” 香料市场里热闹极了,商家们也不像松云县那些,看到是个小哥儿就瞧不起,热情大声地招呼着,揽着客。 钟意竹像是老鼠钻进了米堆般快活,一圈逛下来腿都走酸了,收获更是不少。 四处看下来,他觉得他们没有来错,这里香料的种类十分齐全,除了他以前爱买的各种奇香这边略少些,比榕央府城的香料市场好逛得多。 而裴穆比对了这边的出货价和榕央府那边的香料出货价后,也基本有了定论。 安川府的香料几乎完全占据榕央府的香料市场,水运的成本低于陆运是其一,其二就是先后问题,在安川府的香料已经占据市场的情况下,曲州府的香料自然会受到香料商的抵制,这也是陈福生几人的香料生意受挫的根本原因。 不过眼下却有一个他可以抓住的机会。 根据他混迹码头多日打听到的情况,安川府的香料商这些年涨价了好几回,近几年尤甚,已经引发了一些商家的不满,不过市场上没有别的选择,所以他们才捏着鼻子用罢了。 曲州府的香料相比起安川府货船的出货价低了不少,就算加上陆运的成本,也能做到比现在的安川府香料低价,他若是能把曲州府的香料推出去,便能打破香料市场被一家独大垄断的局面。 这不是如今的他可以做到的,却是他可以努力的方向。 一圈逛下来,裴穆心底有了数,正打算跟钟意竹商量好定货的商家,却先听见了小哥儿脆生生的嗓音从旁边传来,对着另一个方向。 “你这根本不是老树香,你五年装成十年就算了,这根本就是新树结的香,人家买去祝寿你也骗,有没有良心?” 钟意竹原本是在检查嗅闻自己买到的香料,耳朵里突然捕捉到“极品沉水香”的字眼,眼神也不由跟了过去。 一个打扮富贵的男子站在一处小摊前,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翁,正拿着手里一块香料侃侃而谈。 老翁语气神秘,表情也全然是看见知音的欣喜,小声介绍手里这块是从五十年老树上采下来的香,又放置了十来年,堪称极品,他不愿被商贩压价才自己出来卖,可惜识货的人不多。 那男子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手都伸进了怀里。 钟意竹原本是不想管闲事惹麻烦的,偏偏男子兴冲冲地跟旁边的仆从说了句:“爹最喜欢这些东西,买回去给他祝寿他一定高兴。” 这里是位于香料市场边缘的位置,人流相对来说较少,摊贩之间也摆得稀疏,饶是如此,钟意竹这一嗓子还是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老翁瞬间气得吹胡子瞪眼,恶狠狠地看向钟意竹。 “哪来的小哥儿在这信口雌黄坏人生意?你懂什么?” 第66章 周围的目光都聚拢过来, 或惊讶或探究,那准备掏钱的男子也把手拿了出来,看着钟意竹的眼神显得有些茫然。 肩膀被身侧的人捏了捏, 钟意竹没管旁人的目光, 径直走上前指着老翁手里的香料。 第83页 “老树的香确实会映照出树上的纹路,但纹路可以伪造,香气却不能, 你这块料子香味散而乱, 根本不是老树的香会有的醇和,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 “你放屁!”老头一听小哥儿说的话就知道他是真的懂, 可他却不能真的认,他看着面前差一点就要掏钱的傻大户, 忙辩解道,“公子可别听一个小哥儿瞎说, 你爹既然爱香昂,你把这块极品香料买回去他定然高兴, 这定是哪个同行找来坏我生意的,公子别被他骗了。” 周围的同行没人吭声, 这老头天天在这骗外地来的傻子,骗到一个算一个, 都是做生意的,他们不会主动去断人财路, 有这种热闹却都乐得观看。 倒是路过的人围成个圈, 有好事的提了句:“小哥儿你说得这么笃定, 若说错了怎么办?” 这是想看热闹故意拱火的,倒也迎来了几句附和,还有问钟意竹背景营生的。 显然相比起这个过分年轻漂亮的小哥儿, 路人更愿意相信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翁。 “我说错说对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买。”钟意竹自觉没有向这些人证明什么的必要,只是和那富家公子说,“你要是执意想买,就拿去香铺找个靠谱的制香师鉴别,花这么多钱买个假货回去,令尊想必也开心不到哪里去。” 说完,钟意竹瞥向旁边对他怒目而视的老翁:“当然,他敢不敢就另说了。” 看在对方年龄不小的份上,钟意竹没有故意气人,话说完就准备拉着裴穆离开,他刚才说话不留情面,拱火的那人原本还想指责他,冷不防对上裴穆的冷脸,更多的话顿时就咽回了肚子里。 走出人群后,钟意竹看向裴穆,裴穆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了片刻,钟意竹唇角抿出个笑,裴穆牵着他绕回前面那条街,准备跟香料商家谈进货的事。 两人都没提刚刚的小风波,钟意竹随手管了个闲事,裴穆跟着帮忙撑了个腰,他只在乎钟意竹的情绪,不需要钟意竹的解释。 裴穆和钟意竹说起自己选定的几家,两人正在讨论优劣,身后突然传来断续的呼喊声:“哎,等等……小哥儿等等……” 钟意竹和裴穆先时没有注意,直到这声音离得近了,钟意竹才从和裴穆的对话分了点神过去,这似乎是刚刚那个人…… 他回过头,就见刚刚那个富家公子正拉着仆从往过跑,刚和他对视上,对方就眼睛一亮:“小哥儿留步!” 钟意竹和裴穆一起停下脚步等对方上前,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知道他找过来是要做什么。 周围人流如织,钟意竹和裴穆站到了路边靠角落的位置,免得影响其他人通行,富家公子刚跑到两人面前,就对着钟意竹做了个揖:“多谢小哥儿仗义执言帮我识破骗局!” “不必如此,”钟意竹往旁边避了避,有些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是骗局不是我瞎说的?我看你之前深信不疑得很。” 富家公子挠了挠头,他的仆从倒是愤愤地接过话。 “小哥儿你走了之后我们少爷就说要一起拿着去鉴别一下,若是真的到时候再给他补一笔多跑这一趟的辛苦费,可那老头先是赖着说同行妒忌打压他就算拿过去别人也不会承认是真的,因为不是在人家铺子里买的,又说降一点钱给我们,就当结个缘,等发现行不通就变了脸,说我们是同行,故意骗他过去要昧下他的料子。” 这下两人如何不知是受了骗,要不是被钟意竹阻止,真要花大价钱买个废物回去了。 富家公子连忙就往这边来追人,一来是为了感谢,二来则是为了想请钟意竹帮他挑一块香料。 “我?”钟意竹有些惊讶地反问了一句,“为何找我?” 萍水相逢,对方要买的也是贵价香料,就这样交给他一个陌生小哥儿,也当真不怕是连环套。 富家公子看着钟意竹,一脸诚恳:“我一看小哥儿你就是个中高手,我信你。” 钟意竹无言地跟他对视了片刻,裴穆撇开视线,连醋都懒得吃,蠢成这样还没被骗光,当真罕见。 在这种事情上,他向来尊重钟意竹的意愿,于是钟意竹便和对方约好明日见面帮他挑选香料,对方见钟意竹答应,当即高兴得要请二人去酒楼吃饭,还是钟意竹说他们有事要忙,他才遗憾地先行告辞离去。 两个人继续往香料市场里面走。 “我是不是有些多管闲事?”对此神奇的经历,连钟意竹都有些忍不住自我怀疑地问。 裴穆发自真心道:“不,你这叫积德行善。” 虽然已经初筛过一遍,定下货源还是花费了不少时间,无非是看哪家的货好价优,哪个老板愿意谈价。 他们本金一百八十两,算不上多大的客户,却也不是杂鱼小虾,起码也能装四车的货呢。 这种中不溜的反而是最难谈的,总之等定好货签好契书,日头都已经偏西很多了。 和老板约定好货品他们暂时不拿,趁晌午没过,两人又直奔城南的镖局。 这是董四方给他们搭的线,董四方知道他们要运货回松云县,就联系了曲州府的熟人,帮他们问好了回去的商队。 裴穆的打算是到这边再找商队,如今有熟人相帮,自然是省事许多,而且依照董四方的人品,他介绍的人也信得过。 两方见面敲定了细节,裴穆这边需要四辆牛车装货,镖局可以提供,而且由于他们是跟别的商队一起,价格也算实惠。 也正好赶得巧,这一批商队是四日后出发,他们不用太赶,也不会在曲州府耽搁太久。 等签好契书给了银子从镖局出来,别说钟意竹,连裴穆都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 两人牵着手踩着晚霞往回走,温度降下来,裴穆又把披风披回了钟意竹身上。 到曲州府的第一天就如此顺利,也算为今年开了个好头。 天边一片晕染开的火红,是在榕央府难得一见的火烧云,落在两人眼底,映照成一片绚烂的光。 是个好兆头。 第67章 第二天, 钟意竹按照和昨天那人约定的时间准时到了香料市场门口。 他和裴穆到市场门口的时候,那位富家公子已经带着仆从在等候了。 刚见到钟意竹和裴穆的身影,他就连忙迎上前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服饰, 穿了一身读书人的长袍, 腰佩玉饰头戴玉冠,看起来更好宰了…… “昨日匆忙,还未请教二位姓名, 鄙人严文钦, 有幸结识二位。”严文钦拱了拱手笑道。 对方出身富贵,对待只是小商户的他们却没有一点轻慢, 这也是钟意竹愿意帮他的原因。 钟意竹和他通了姓名,顺带介绍了裴穆。 几人目的明确, 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往市场里面走去。 严文钦像是没说过话似的, 一直絮絮叨叨地跟钟意竹念叨着他看书学来的香料知识,问题一个接一个, 嘴巴一刻也不带停,钟意竹看他的打扮本以为是个书生, 如今却不确定了,实在是他从前当真没见过这么聒噪的人。 钟意竹不得不伸手指了一下不远处摊位上的香料:“你觉得那块怎么样?” 严文青定睛看了两眼:“这是黄木香?色泽深沉发亮, 一看就是上品。小哥儿是觉得这块合适?” 钟意竹轻飘飘说了一句:“不,那也是假货。” 裴穆在旁边顿了顿, 嘴角忍不住泄出一丝笑意。 严文清走出老远都还在看着那块香料, 试图辨出真假, 结果被老板当成找茬的,狠狠瞪了好几眼。 曲州府的香料主要是卖给偏北方的几个府城,钟意竹着意观察了一下来往进货的商人, 发现不同人的进货偏向区别都很明显,这大概也反应了不同地区对于香料的喜好。 最后钟意竹还是在一家比较大的香料摊位上帮严文清选到了一块合适的乌玉香,品质很好,自然要的价格也不低。 钟意竹帮忙还了价,摊主看他是真懂行,不是装出来的虚张声势,也给报了一个实价。 不过严文钦到底是家底厚到到现在还没有被骗光家财的少爷,大几百两银子也是说掏就掏。 也不知道到底养活了多少个骗子。 买好香料后,钟意竹便打算和严文钦告别了。 严文钦人逢喜事精神爽,觉得给爹买到了合适的寿礼,合当好好庆祝一下,也不管两人的推拒,硬是把人拉进了不远处的酒楼里。 钟意竹是小哥儿,他自然循着礼数没有动手,只是他那张嘴巴简直让人招架不住,钟意竹和裴穆都觉得耳朵嗡嗡的,坐到酒楼里还没缓过来。 正值饭点,酒楼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严文钦点了一大桌菜,道谢的诚意很足。 第84页 席间,严文钦提出要给酬劳,钟意竹没收,只是示意了一下面前丰盛的饭菜:“这就够了。” 他若是为了报酬,也不会这么随意地对待严文钦,不过是看他一片孝心,顺手相帮。 严文钦却是眼睛发亮地看着他们:“既不重钱财,这样无私相帮,原来两位竟是已经把我当成朋友了吗?” 钟意竹和裴穆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一时的沉默被当成了默认,严文钦热情举杯,钟意竹和裴穆默默喝掉了杯里的酒。 交谈之中,钟意竹得知严文钦竟是从榕央府过来的,他怔了怔,在脑海里搜寻了一下榕央府姓严的人家,却没什么结果。 他家到底只是普通富户,结识的人家也大多是和他们差不多或是好一些的,更高的门户他没有特意关注,自然也无从说起。 倒是严文钦得知他们从松云县来,一脸亲切惊喜,直说可惜他如今要往北走,不然还能结伴而归。 这顿饭勉强算得上宾主尽欢,双方告别后,钟意竹摸了摸微微鼓起来的肚子,也不枉耳朵受的罪了。 他们还有三天才出发,这一下午钟意竹都在城里的各家香铺打转,后头的两天则是好好逛了一下曲州府城,又给家里人买了些这边特有的小东西。 裴穆这两天去了一趟牙行。 虽然生意才刚开了个头,但是很多事情总是提前去做比临头再去更有利。 他声称自己要买宅子放货,大致摸清了香料市场和城门口附近的宅子价格,毕竟是府城,比松云县的宅子要贵了不少,光是大两进的宅子就要三百两银子。 松云县商贸发达,正街上的两个铺面的商铺就要三百两银子,住宅则要便宜些,一进的小宅子一百两左右,二进的不到二百两,算起来他们手上的现银大概刚刚够买松云县的一个商铺,至于宅子便别想了,这个价格甚至不一定能买到特别合意的铺子。 刘家香铺想打压他们,这次回去他们定然是要想办法反击的,他和钟意竹已经商量好了,回去就准备开铺子的事。 总归这回香料管够,他们手里不用留活钱也没事,索性直接买下铺子,以防租铺子再被人背后动手脚。 以刘振含的低劣手段,这种事他未必做不出来。 至于铺子的香料来源,这回已经踩熟了商路,后头便好办了,曲州府的香料价低,就算香料生意真的做不起来,从这里大批量进货也是划得来的,到时候他自己来就好。 在曲州府逗留四日后,两人也终于踏上了归途。 之前定好的香料装箱捆好,整整四车堆得高高的,也就是香料轻,不然也没办法这么装。 正月二十八这日,钟意竹和裴穆并肩坐在车辕上,扭头看了看曲州府的城门,不知下次再来会是何时了。 与他们同行的另一个商队人也不少,不过不像董四方的商队能打,随行的都是寻常伙计,所以请了镖局的镖师护送。 裴穆在心底算了笔账,他们车和人都是租用镖局的,虽然有董四方的面子在,价格实惠了些,也还是要花十二两银子,加上这笔开销,其实他们这趟进货也算不上多划算了,但这是头一趟,他们相当于踩点,后头这笔花销其实是可以省下来许多的,他只要像陈福生一样自己找人运货,自己能负责商队的安危就行。 有了来时的经验,回去的路途要显得好过一些,只是许是没见过跑商还带着小哥儿的,另一个商队的人显然对裴穆二人颇有些意见。 有嘴碎的背着人说难听话被裴穆听见打了一顿,商队的管事脸面上过不去,带着人想找回场子却都被撂倒,想找镖师帮忙,可镖师表示人家也花了钱,只能两不偏帮。 出门在外,武力就是底气。 如此一番后,那商队的人便老实了。 回程时自然没再遇到来时那样惊悚的事,连之前收保护费的寨子因为被那伙恶匪端了,如今也是畅通无阻,常走这条路的镖师还诧异,以为是那群人改了性。 裴穆和钟意竹都没在这件事上多说,虽然官府说是一网打尽,但万一有漏网之鱼来寻仇呢?总之他们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好,两人都不是好面子的人,不需要吹嘘这种事来给自己脸上沾光。 二月快要过半的时候,两人终于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回了村。 第68章 最近这些时日, 柳山村流言纷纷。 究其原因,是有人发现了孙芸娘竟然在松云县摆摊卖香品,据说生意十分不错, 王平安家夫夫俩都要跟着去帮忙才忙得过来。 有好事的多打听了下就知道这摊子都摆了好几个月了, 甚至在城里都已经小有名气,只是村里人少有来这集市逛的才没人发现。 村里人先是惊讶,很快就有人回忆起了钟老二当年的发家史, 觉得恍然大悟的同时, 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觉得钟老二当年能那么出息带着全家迁往府城,说不定钟意竹二人也行呢?得赶紧攀好关系, 也有人嗤之以鼻,觉得钟意竹就是一个小哥儿, 搞点小打小闹的摊子也就算了,哪有那么大的能耐? 总之一时之间, 裴穆家的门槛都要被踩破了,打听消息的, 想学手艺的,扰得王平安夫夫连做木盒都不得安生, 得防着这些人跑到侧院去呢。 还有那脸皮厚的架着孙芸娘,说他们做生意得带着村里人一起, 之前从村里发家了一回也没想着给村里什么好处,要不是村里当年接纳了逃难的钟家, 他们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呢。 村里人来了一波又一波, 看到锁着的侧院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裴穆那哪是要养鸡鸭,明明是做生意要用的。 孙芸娘不是善辩的,王平安夫夫嘴巴也笨, 被这些人扰得不胜其烦,都关着门谢客了还有人在外面叫门呢,脸皮当真是比城墙还要厚几分。 关键时候,村长娘子周绍芬带着柳明桃来了山脚小院。 她往那一坐,村里那些赖皮的也都要收敛几分,柳明桃张嘴就是一溜地挨个喊人。 不但喊,他还热心极了,一会儿问:“阿水叔今日怎么不去砍柴?” 又转头关心:“张婶子家里的小娃不是病了,怎么不在家中照看?” 对面的刘老太坐在火炉边烤着火装耳朵不好,他就走过去一把扶起人往外走:“我刚刚看到刘大伯在找您呢,怕是有什么事,外头路滑不好走,我送您回去。” 屋里的人被这么一通搅和,像泥鳅一般各自散开去,孙芸娘松了口气地看向周绍芬:“多谢周娘子。” 周绍芬摇了摇头:“竹哥儿才回村里就给村里送了十亩肥田,我们是记着的,村里总有些爱胡搅蛮缠的,孙娘子不用理会他们的歪理。” 孙芸娘点了点头,在心底叹了口气,小哥儿和哥儿婿藏了几个月的生意,就这么被她给搞得全村人都知道了,临出发前她还让小哥儿放心,唉…… 好在摊子上的生意倒是很好,小哥儿准备的货越卖越少,也不知道小哥儿和哥儿婿在外头顺不顺利,平不平安,能不能按时回来。 有了周绍芬和柳明桃坐镇,村里人是没法起哄孙芸娘和王平安夫夫了,转而又开始猜测起了不知道两夫夫是去了哪里,一个月了都还没回。 王平安夫夫嘴巴紧,众人无从得知真相,猜这猜那的,倒是讨论得热切,因此钟意竹和裴穆的牛车刚出现在村口时,村里便一下就炸开了。 几车香料运回了山脚小院,村里看热闹的人围了好几层,钟意竹刚见到娘亲,还没来得及问好,就听孙芸娘紧张地跟他说起村里人已经知道他们做制香生意的事。 钟意竹怔了怔,发现孙芸娘的自责,忙道:“如今这阵仗本就瞒不住的,只是早点晚点的差别,况且现在正是农闲又是过年元宵的,不怪娘亲。” 听他这么说,孙芸娘心里倒是好受了许多,她看着裴穆正指挥着往院子里运的几大车货物,这才来得及升腾起两人顺利归来的欣喜来。 她拉着钟意竹转了一圈,眼眶红了红:“瘦了。” 钟意竹笑着凑到近旁撒娇:“娘亲净瞎说,穿这么厚哪看得出瘦没瘦。” 孙芸娘看小哥儿虽然下巴尖了些,却神采奕奕的,脸上手上也白嫩,就知道裴穆是真的说到做到,把小哥儿照顾得很好,她也不去管外头那些凑热闹的人了,一门心思想着晚饭做什么,好好给小哥儿和哥儿婿补补。 那头王平安在帮着裴穆卸货,陈小容小声跟钟意竹讲了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村里人一辈子都在地里刨食,看到有人家做生意赚了钱自然会生出许多想法,况且柳山村钟老二这个成功的先例在前,有些人那是恨不得扒上去也学过来,让自己家也能大把赚钱。 第85页 心眼不坏的顶多问几句,碰上心眼坏的,酸几句都算好的,想方设法坏了他的生意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敢这么大摇大摆大张旗鼓地运货回来,钟意竹对于这一天的到来心里也已经有了准备,也想好了应对的方法。 他刚走出门,就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竹哥儿你们这是去了哪儿?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是赚了不少钱吧?” “竹哥儿你们摆摊还要人帮忙不?我家雨哥儿手脚麻利得很,定然给你料理得妥帖!” “呸谁不知道你家小哥儿好吃懒做,少骗人了,竹哥儿你听我的,我家大姑娘干活最实在,帮工是绝不会出一点差错的。” “还有我家大成……” “竹哥儿你这买卖我们能跟着做不?都是乡里乡亲的,不如也教教我们呗,我们去别的地方卖,不跟你抢地方。” 钟意竹看向说这话的大娘,认出对方是谁,正要说话,得到消息赶过来的柳明桃先炮仗似的冲了过来。 “黄婶子,你家花生年年种得比旁人好都舍不得说是怎么种的,怎么一张嘴就要别人把赚钱的营生教给你,你这脸皮是怎么长的竟比我们厚这么多?” 若是旁人被这么挤兑许是早就面红耳赤了,那黄婶子反而很是无辜地应道:“都说了那花生我们也是和旁人一样种的,你们偏不信,而且我也不是为了我们一家啊,这村里这么多户,大家一起过好日子不好吗?” 这话一出,别说柳明桃,刚跟着出来的陈小容也被气得够呛。 钟意竹拦住了柳明桃,虽然他是村长家的小哥儿不怕被挑理,可这样偏帮他们家他怕村长那边难做。 钟意竹看向不远处眼含得意的妇女:“黄婶子,我家买卖也是和旁人一样做的,你去找旁人学也一样,不必非得找我。” 黄婶子忙道:“那能一样吗?” 钟意竹不紧不慢道:“有什么不一样的?反正都非亲非故,你去看看别家哪家做的买卖合你心意,你也上门让人教你不就好了?就像你今天来要求我一样。” 黄婶子左右看了看,钟意竹抢白道:“你也不必扯别人,各家有各家的营生,若是全都敞开来教给所有人,那所有人做一样的事情,谁都赚不到钱。” 见黄婶子支吾着没了声,钟意竹才看向其他村民,扬声道:“各位叔伯婶子,我们摊子暂时不招人,大伙儿也不用日日来找我们了。” 见钟意竹这样强硬,外头围着的人群也静了,有几人当场就挂了脸,虽然大多数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但也有家里太难真心想来应一份工的,心里也难掩失望。 更有那仗着辈分大想指责钟意竹忘本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听钟意竹话锋一转,又接着说: “不过现在倒是有一个赚钱的活计,村里会刺绣手艺活好的姑娘小哥儿可以到钟家老宅跟我娘亲学做香包香囊,若是手艺能通过我娘亲的考核,做出来的东西也能被我娘亲判定合格,那我们就收,至于具体的银钱,诸位放心,只会比你们拿去镇上布行卖的钱多,没有少的。” 此言一出,有不少人顿时眼睛就放了光,这村子里的姑娘小哥儿没几个不会绣花缝衣的,可许多人做了拿去镇上卖给布庄要被挑剔压价,自己卖又不一定能卖出去,是一个极不稳定的活计,几乎没有谁家能以此为营生。 可听钟意竹的意思,只要他们跟着孙娘子学做的香包香囊好,那就都能收走,还承诺了比镇上的价钱高,这可当真是个好活计。 人群里顿时喧嚷起来:“让我来竹哥儿,我的刺绣可是这村里最好的!” “吹吧你就,我家玉姐儿那一手绣活不知比你好多少,竹哥儿选我家玉姐儿!” “还有我还有我!” “……” 钟意竹对着几位激动的婶子阿叔笑了笑:“大家不用吵,明日巳时大家带着自己之前做的刺绣过来给我娘亲过目就成,到时再由我娘亲挑选。” 围观的人群静了静,钟意竹回过头,果然就见裴穆正从院子里出来。 看到裴穆出现,许多人这才冷静下来,虽然这生意应当是钟意竹做起来的,可钟意竹是小哥儿,裴穆才是当家做主的人,众人想到刚刚听钟意竹讲起赚钱活计的热血沸腾,都有些忐忑地盯着裴穆,生怕他说不同意。 可裴穆冷着脸盯了众人一圈,只说了一句:“之前嚼过钟家舌根的不要,自觉些,别等我赶人时又叫屈。” 人群顿时更静了,钟意竹顺手拍了拍裴穆衣角上的灰,笑得人畜无害地对众人道:“后头或许也有别的赚钱的营生,到时候要用到村里人我们自然会跟各位叔伯婶子说,大伙儿放心,我们都是这柳山村的人,互相拉一把是应当的。” “是,正是这样!” “我们同村的都是一条心的,自然比那外村的好。” “那我们就等着竹哥儿你招工了,到时候可别忘了你柱子叔。” 钟意竹这番话跟在裴穆的话后头,让那些心生不满想搅浑水的顿时被没了开口的机会。 人群散开时,阿叔婶娘们都在激烈地讨论着明日要送什么样的绣品过来才能让孙芸娘满意呢,热闹极了。 ----------------------- 作者有话说:啊朋友来家里聚餐所以来晚了~~今天有红包! 第69章 很快, 镖局的人也赶着空车离开,山脚小院就剩下柳明桃和王平安一家,没了旁人, 钟意竹笑着把给大家买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灶屋里已经烧起了热水, 足足两大锅,两人平安归来,柳明桃和王平安夫夫都高兴极了, 不过想说的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先让两人好好休息才是正道。 钟意竹先去洗澡,裴穆随后, 好不容易回到家,两人先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这才起来吃饭。 饭桌上都是他俩爱吃的,孙芸娘一个劲地给两人夹菜让多吃些, 出门在外,虽然两人都说不累, 但她知道那是两个孩子宽她的心呢,这一路上定然是极辛苦的。 一回来还要应对村里的这些事, 她实在心疼两个孩子。 孙芸娘给钟意竹夹了一筷子鱼肉,想起他白日里给村民们说的话, 问道:“竹哥儿,当真让我教村里大家绣香包香囊吗?摊子上哪吃得下那么多货啊?” 钟意竹咽下嘴里的饭, 应道:“还没来得及跟娘亲说, 我们打算开铺子了, 铺子开起来后就吃得下了,再说村里大家虽然都会针线活,可能绣得像娘亲这般好的也没几个, 娘亲要从他们之中挑选的,绣得好或是能教得好的咱们才收,搭配香丸卖得掉的。” 孙芸娘点了点头,得了这个答案她便安心了,钟意竹道:“娘亲您以后就专门负责教他们绣香包香囊就好和想新的刺绣花样就好,自己不用再亲自做了,我给您发管事的工钱,香包香囊,还有之后的香袋,我便都不操心了,交给娘亲来管。” 钟意竹做成这样自然不是为了多赚多少钱,主要是他们在村里根基浅,要村里人能靠着他们赚到钱,以后遇到使绊子的,这些人才会跟他们站到一边。 孙芸娘听他这么说,有些忐忑的模样,却又有点隐隐的兴奋:“当真都交给我管?我之前也没管过人……” 钟意竹笑了笑,很耐心地说:“娘亲不用管人,管人多费事,你就负责挑人来教,然后他们绣出的东西达到你定的模样你就收下,娘管教人和收货就行。” 钟意竹说得细致,孙芸娘心里也有了个大致的章程,她点了点头:“娘知道了,不跟你说了,快吃饭。” 这顿饭算是这一个多月来两人吃得最舒心的一顿了,要不是觉得有些晚了怕不好消化,裴穆连剩下的汤汁都打算拌饭吃了。 吃完饭,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说起开铺子的事。 如今他们做制香生意的事已经在村里传开了,柳山村和河下村通婚的人家不少,指不定就已经传到了吴家的耳朵里。 吴家知道,那离府城的钟家知道就也不远了。 钟家会做出什么反应他们无法预测,他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把铺子开起来,把生意稳下来。 回来就睡了一觉,晚上又饱饱地睡到了天亮,醒来时发现在自己家的床上,不用再赶路,钟意竹眉眼都弯起来,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抱着裴穆的脖颈蹭了蹭脸。 他整个人都睡得暖呼呼的,被窝里的香气越发明显,是钟意竹身上独有的味道。 裴穆揽着他的腰,把他抱到自己身上。 外出一个多月,被窝里不用顾忌的低语呢喃都显得难能可贵。 两人轻声商量着今日的计划,没有磨蹭太久,就起身穿衣准备出门。 第86页 外头灶屋里,孙芸娘已经做好了早饭等他们。 她今日穿了一身茶色的夹袄,是过年时钟意竹给她买的布,她新做的衣裳,头发也梳得端庄,整个人精神气十足。 钟意竹对着她好一顿夸,孙芸娘抿着嘴笑,嗓音里掩不住笑意。 “你既然把这件事交给娘,娘自然得好好干,可不能给我们竹哥儿丢人,拖了后腿。” 钟意竹也不是只会嘴甜哄人,他认真道:“不要有压力娘亲,你绣的香包连梁府的小姐都特意让我们送去,您只要把好关就成,旁人能学多少去是旁人的造化。” 孙芸娘抿了抿头发,又看了眼裴穆:“你俩慢慢吃,我先回去那边准备准备。” 因为山脚小院这边钟意竹要制香用,而且裴穆也常进常出,来学刺绣的都是姑娘小哥儿或是媳妇夫郎,若是传出什么去,倒是多多找些麻烦,所以钟意竹才把地点定在了钟家老宅。 孙芸娘挽着篮子从山脚小院往村里走去,一边觉得自家小哥儿思虑周全,一边也有些斗志昂扬,想不到她一个深宅里的妇人也能有这一日呢,既是当管事,也是帮小哥儿哥儿婿稳住村里人心,她非得用心干好才是。 钟意竹和裴穆要收村里绣品的消息在昨日他们说完没多久就传开了。 村里人大部分都是叫好的,不管家里的小哥儿姑娘能不能选上去做香包,起码这也是个说得上的营生,这是人家愿意拉拔他们村里人呢。 至于那些占便宜没够的自然不满足,还想鼓动旁人一起对钟意竹裴穆施压,或是暗中破坏他们的生意让他们屈服,可村里人也不是傻的,愿意走正道的还是大多数,至于想走歪路的,大部分都是之前管不住嘴到处传过钟意竹闲话的。 不管怎么说,到了巳时,钟家老宅外已经热热闹闹地聚了不少人,各个都拿着自己之前做过的绣品,大多是手帕手绢。 村里人家大多一年能得一件新衣穿便算过得不错了,哪有还有多余的钱去买绣线绣衣裳呢,有这样手笔的人家,也自然瞧不上这个活计了。 来的人大多都年轻,年长的婶子阿叔多年干活手上早就全是硬茧,金贵的布料摸一摸就勾丝,自是干不了这个活计的。 孙芸娘昨日便说好了,请了柳明桃过来帮忙,到了这日,周绍芬也跟着过来了。 毕竟是对村里人好的大事,周绍芬作为村长娘子过来一趟再合适不过,她也是知道柳明桃急性子,听说后便说过来帮忙看着些。 钟家老宅院子大,容纳这么些人也只是有些挤。 孙芸娘坐在堂屋门口,一个一个地看众人交过来的绣品。 她把觉得可以的绣品放到右边,不过关的放到左边,每看完一个,柳明桃便举起来问这是谁的。 “我的我的!”一个面白的小哥儿连忙挤上前来,面带兴奋地看着柳明桃,他可是看见了,他的绣品是被分在右手边的。 柳明桃看了看他,嘴边的话转了转,却道:“明哥儿请回吧。” 明哥儿这便不乐意了,大声地说出他的绣品明明被选中了为什么不要他,想给自己讨个说法。 柳明桃把手帕递回给他,学着钟意竹气定神闲地道:“不用急着叫屈,回去问问你阿爹之前都造过些什么谣,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明哥儿脸色僵了僵,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人七手八脚地挤出去了,他们可是都知道的,裴穆说了,嚼过钟意竹舌根的人家都不要。 小哥儿姑娘们一边把人挤走,一边难免艳羡地想,裴穆对钟家小哥儿当真是好,要是他们以后的夫婿也能这样就好了。 孙芸娘这边热热闹闹地选出了十数人,松云县那边,钟意竹和裴穆也刚刚跟着牙人从看好的铺子出来。 这是一个位于主街侧边的一个商铺,从主街拐进来不到十米就到了,商铺不仅带两个铺面,后面还连通一个院子,能住人能放货,甚至还搭了牲畜棚子和灶屋,几乎一应俱全了。 只是价格也很配得上这个铺子的配置,主人家不在本地,让牙人代卖,售价四百二十两银。 两人都相中了这个铺子,比起他们去正街上看的那些奇形怪状又小又黑的,这铺子简直让人动心。 松云县的主街寸土寸金,挂出来售卖的铺子本来就不多,许多铺子是主人家为了赚钱隔开来的,一个铺面隔成两个,后面连个歇脚处也没有,就这也要卖三百两,两人都看得直皱眉头,有了前头那些做对比,刚进了这个铺子,两人便觉得实在是好。 可他们手里能动用的现银拼凑起来也只有不到三百五十两,要买这铺子属实差得有点多。 牙人看出两人动心,也不断地说这铺子的好处,同时又带着两人去看了侧街上的其他几处铺子。 看来看去,还是之前那个铺子最好,钟意竹跟牙人商量,能不能先租一年,等他们银钱够了就买下,牙人却为难得很:“不是我不通融二位,实在是这铺子的主人家不在,我不好替人家做主的。” 钟意竹心里也知道是这个道理,他们手里还压着货,去钱庄借钱实在风险太高,他忍痛准备放弃,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喊声。 “竹哥儿,裴兄弟,好巧!” 两人扭头看过去,就见在曲州府城见过的严文钦正在朝他们招手。 而他们身侧的牙人则是一脸惊异地道:“你们认识这铺子的主家?那刚还和我拉扯那么半天,直接和主家说不就好了?” 可钟意竹和裴穆却比他更惊讶,他们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严文钦,更想不到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会在松云县有铺子。 双方在曲州府城告别时,严文钦明明还要北上的。 那边严文钦带着仆从已经快步迎了过来,笑着道:“我就说我们有缘,我没特意去找也能这样遇上。” 原来严文钦为了逃掉书院的课业不远千里去给他爹庆生,他爹过完生辰的第二日就一脚把他踢进船舱,让管家把他押回榕央府城上学。 他从水路走,虽然晚出发,却还快些,经过松云县时,他怎么也要下船去拜会旧友,管家早就清楚这位少爷的脾性,假装听不见,直到严文钦搬出来说这次父亲极为满意的香料就是他要去拜会的朋友帮忙挑的,管家这才换了副面孔。 谁都知道他们府里这位小少爷是老爷和夫人的老来子,自幼养得万般小心,尊贵万千,只是小心过了头,把小少爷养得心性单纯,这些年也不知道被多少心术不正的人当成冤大头骗了钱财,好在严家有钱,也不在乎那些,随他高兴罢了。 这回小少爷来祝寿,难得带回来一样真的好东西,严父原本高兴得满脸褶子,转天就收到信说小少爷是逃课来的,严父嘴上骂得狠却舍不得动他,遣人把他送回榕央府时还找的最大的船,送走人回头拿着儿子送的香料却是笑得美滋滋的,觉得这是严文钦惦念他,直让严母笑他没出息。 管家跟了严父三十年,虽没亲眼目睹也能知道个八九不离十,听小少爷这回像是当真交到了品行不错的朋友,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了,事实上,严府上下几乎没有不宠这个小少爷的。 于是严家的大船在码头停了一日,严文钦下了船才想起来忘记问钟意竹裴穆二人的摊位在何处,正要往集市去呢,却在路上碰到了。 两方打了招呼,牙人先对着严文钦身后的管家行了个礼,说了眼下的情况,谁知严文钦一听,先惊讶地转头看向管家:“忠叔,咱家在松云县也有产业?” 严忠点了点头,许是顾忌着有外人,说得简略:“老爷先时置办了些。” 钟意竹和裴穆万没想到在这种境况竟能碰见熟人,柳暗花明,钟意竹连忙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询问严管家是否能先租一年再补齐买铺子的钱。 严文钦一听却道:“何必如此麻烦?二位是我的朋友,这点银钱何必计较?之前竹哥儿你帮我挑香料也没收钱,便按你们手头有的银子算,多少都作数,如今忠叔也在,正好趁时辰早能去官府办好契书我们还能叙叙旧。” 严忠听他这么说,也笑着应了一声,这两位虽然看上去是寻常人家出身,倒是难得人品正直,听说铺子是他们的也没想着占便宜,既然少爷开了口,他也是乐得配合的。 可钟意竹和裴穆却没有随坡下,两人都很坚持,一码归一码,他们不能白让别人送钱。 这倒是让严忠高看了两人几分。 最后还是看在朋友的份上折了中,钟意竹和裴穆如愿以偿地签了一年租约和到期后铺子买卖的契书,只是铺子这一年的租金少得都要堪比集市的摊位了。 第87页 这是严文钦待他们的情谊,两人对视一眼,选择了接下。 他们之前没有把严文钦交朋友的话当真,毕竟身份差别太大,他们要走的路也是天差地别,今时今刻,钟意竹想,交朋友看的是真心,或许他们真的能做成朋友呢。 双方在牙行签了契书,裴穆和钟意竹做东,请严文钦去酒楼里好好吃了一顿,临别时,钟意竹送给严文钦一些香膏和新做的香露,虽然大多是女子小哥儿用的,不过严文钦远路归家,也可以当成伴手礼送人。 严文钦则是邀请两人有空去榕央府城游玩,让他好好尽一下地主之谊。 钟意竹笑着应好,和裴穆一起,在西沉的落日余晖中和他挥手告别。 ----------------------- 作者有话说:极限搬家成功,累傻了 第70章 裴穆和钟意竹回到山脚小院时天已经黑了。 两人不知今天会不会顺利, 出发前也提前跟孙芸娘说过,不用等他们吃饭。 如今他们有牛车,不用那么费腿脚, 到家时钟意竹还是蹦蹦跳跳的, 是高兴的,也是因为经过跑商这一遭,身体精力倒是比之前都旺盛了。 孙芸娘虽然白天去钟家老宅, 晚上还是回到这边来睡, 这是他们商量好的,孙芸娘也不嫌麻烦, 这样一来倒像是每日去上工再回家了,还颇有些新奇。 她还在堂屋里想着白日的事, 正出神,听见门响出来迎, 却先听见小哥儿脆生生的声音:“娘你先回屋歇着,不用你忙, 我们吃过饭啦,等会儿来跟你说我们的铺子。” 孙芸娘笑着应了一声, 又回了堂屋,二月风寒, 堂屋里仍烧着火,她给两人烤的番薯早就好了放在一旁煨着, 这时她便拿过来剥皮, 等两人进屋就直接能吃了。 听钟意竹的声调, 今日之事当是顺利的,她提着的心也落下来,看着手里这流蜜的番薯, 心里也觉得甜。 后院里,裴穆卸车,钟意竹牵着牛送进牛棚,又拿了草和水喂牛,伸手摸了摸牛脑袋。 两人又一起去灶屋里洗了手,这才回到堂屋。 门刚打开,扑鼻便是满满的甜香味。 两人刚坐下,手里便被一人塞了一个剥好皮的烤番薯,裴穆咬着软甜的番薯,听钟意竹绘声绘色地跟孙芸娘讲起买铺子的事。 钟意竹口才很好,讲到紧张处还特意顿了顿,孙芸娘忍不住催促道:“然后呢?银钱不够,你们最后怎么买到的?” 钟意竹这才接着说起之后的转折,又带出之前在曲州府发生的事,听得孙芸娘连连惊叹。 裴穆在旁边看着钟意竹脸上掩不住的得意神情,嘴角忍不住跟着带上了笑,他想若是钟意竹不去做制香生意,去当个说书先生恐怕也是很受欢迎的。 钟意竹察觉到裴穆的笑意,对他皱了皱鼻子做了个鬼脸,裴穆冲他挑了挑眉,虽然没什么多余的动作,钟意竹却耳朵一烫,转开了视线。 孙芸娘还沉浸在两人拿下好铺子的喜悦中:“这么说只要等一年后给清余下的一百二十两,铺子便能转到你们名下了?这严家公子当真是个好人,多亏你们在曲州府帮了他忙,这正是好人有好报。” 又继续说回铺子,钟意竹笑着道:“是这样,我们带的银子虽然有多,不过还是得留一些用作铺子修缮置备货架,所以商量好先给三百两银子算作定金,同租金十二两一同给齐,一年后再给一百二十两,这铺子便是我们的了。” 松云县位置绝佳,铺子就算不涨,也绝不可能跌价,所以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赚的。 孙芸娘跟着他一起笑开来,这才多久呢,他们小哥儿就有能力开铺子了,真是厉害极了。 还有裴穆,这一切也离不开裴穆一路支持,裴穆不揽功,也不妨碍小哥儿的决定,她这么些年见了这么多人,能做到裴穆这样的,当真是找不出第二个。 她关心地看向裴穆:“哥儿婿这边的香料生意是打算等铺子开起来之后再开始吗?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裴穆点了下头:“是的,等竹哥儿铺子开业了我再去香料街摆摊,我现在还顾得过来,有需要帮忙的我再找娘。” 听他这么说,孙芸娘笑着应了声,看天色不早,起身想回屋休息,却又想起什么。 “瞧我差点忘了,我也有事跟你们说。” 钟意竹连忙应道:“是什么事?还没来得及问娘亲今天老宅那边有没有人闹事,情况怎么样呢?” 孙芸娘摇了摇头:“哪有人闹事,桃哥儿和周娘子都帮忙看着呢,我今日选了十几个过得去的,让他们明日来跟我学绣活。” “我是想和你说,这样挑选的法子固然是好,不过我看村里那些贫苦人家的孩子,连给自己绣张手帕的闲钱都没有,但他们未必不能学会,等以后你的生意做大了,我就把想学的姑娘哥儿都收来教给他们如何?” 钟意竹稍微想了想便道:“自然好,总之我们是说清楚的,娘亲你亲自教,能学几分都是凭他们自己的努力,我们收货的门槛是不会降低的,各人凭本事挣钱。” “不过就算达不到我们的收货门槛,后头或许他们能卖给旁人呢,等我们铺子的生意稳定下来,我打算问问桃哥儿愿不愿意去做垂柳镇的香品生意,这样他那边或许也能收一部分货。” “当真?那可真是个好事。”孙芸娘听了也开心,她虽然怜惜那些孩子,可也不能给她家小哥儿增加麻烦,一听钟意竹原本还有这样的计划,那真是恰好合上了。 钟意竹应道:“不过当下就还是先按照我们之前说的来,免得村里人有意见。” “自然自然。”孙芸娘应着起身,离开堂屋时脸上都带着笑。 钟意竹也觉得高兴,娘亲之前什么都围着他,如今看她做这件事做得这么有劲头,他觉得很好。 洗漱完回房,钟意竹还在脑海里不停歇地盘算着,买店铺的事解决了,村里只要有十几户能靠他们赚到钱,那这些人就会站在他家这边,还有那些种他家田地的,加上去也不少了,村里也不过百来户人家。 不过随着裴穆合上门走过来,钟意竹脑海里的杂七杂八的想法便都消失了个干净。 如今天还很凉,可裴穆应当是刚才擦洗了身上,不怕冷似的只披了件外袍就进来了,大概是真的不冷,他身上甚至还冒着热气,裸露的肌肤上有已经愈合的伤疤,可动作间手臂腰腹的线条都好看极了。 钟意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直到裴穆靠近,眼底露出了和之前抓住他干坏事时一样的神色。 带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纵容又宠溺,可最底下的侵略感却摧枯拉朽地盖过所有。 钟意竹这次没躲,反而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 滚烫的亲吻如期而至,钟意竹闭上眼,睫毛像蝶翼抖动,一直烫到心底。 裴穆一如既往地耐心开拓着,钟意竹却主动抬腿勾住了他的腰。 这一次的锲入带了几分急切和胀痛,两人的呼吸都乱成一片。 裴穆在昏暗的烛火中攫住了钟意竹的眼睛,看着他眼底全然的依赖喜欢,忍不住挺得更深。 钟意竹很快就无力招架。 之前的主动变成了软绵绵的求饶,可裴穆却选择性耳聋起来,既是难以自制,也含了几分故意逗弄。 一室缱绻。 …… 钟意竹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真的比以前好了很多,具体表现在第二日起来时,他虽然也腰股酸软,却不像之前那样浑身没劲不想动。 在裴穆拉他上牛车时,他甚至还突发奇想试图让裴穆教他赶车,却被裴穆轻而易举地塞进了给他准备的棉花窝里,说等天暖了再教他。 两人一路把车赶到了新到手的铺子前。 钟意竹摸出钥匙,下车去打开铺子门,先进了后院开门让裴穆驾车进来,这才和裴穆一起回到铺子里仔细查看。 之前那家做的是刺绣生意,里面的柜子这些都留着没搬,似乎是后头没钱了用来抵租金的,钟意竹之前看的时候就觉得有许多都能派上用场,如今真的把铺子握在手里,他再来看时心里自然有更多不一样的感觉。 这里要改掉换成亮格柜,那里要拆掉打通让两边更通畅,他跟裴穆一路说着,整个铺子在他嘴里慢慢变成一个截然不同的布局,出现在裴穆脑海里。 等大致定下了要做的改动,裴穆便让他歇着,自己去木匠行请了师傅过来。 钟意竹和师傅沟通的工夫,裴穆也去检查出后院需要修缮的地方,等师傅过来指给他看,让他到时候一并弄好。 虽然钟意竹要求的改动大,不过因为有不少东西还能重复使用,最后木匠行的师傅给出的价格是九两六钱,并不算高。 第88页 两人爽快地付了定金,木匠行的师傅很快就叫了人过来开工。 忙完这一步,钟意竹接下来的重点便放在了制香上。 开了铺子不比摆摊,那是日日都要补货的,而且他要从摊位转向铺子,自然要出新的香品,才好一鸣惊人,吸引新老客人。 钟意竹在家里制香,裴穆则是去了城里探听消息。 他还记得对钟意竹和香品摊子图谋不轨的刘家香铺,出发去曲州府前,他就跟王家夫夫说了,如果有奇怪的人不要搭理,也请姚升帮忙照看了,不过回来后他从王平安口中得知,并没有遇到怪人或者怪事,倒是和他之前的预想有些出入。 总归他们的铺子开张了也要对上,裴穆便花了些力气去探查,倒是叫他听了一出大戏。 原来之前刘老爷子病入膏肓,刘家几位少爷开始争夺继承人的位置,所以刘振含那样急切地花大价钱也要把钟意竹挖过去就是为了把香铺的账面做好看,好在这场争夺中多一些筹码。 其他几位少爷自然也是各显神通,可谁也没想到,刘老爷子搞的这一出是障眼法,他早在暗中观察着呢,只是越观察心越凉,几个儿子没一个成器的。 刘老爷子气得把铺子买卖全都收回了自己手里,病中还要收拾烂摊子,这回却是真的病得救不回了。 刘老爷子走得快,没指定谁来继承家业,刘家几兄弟在刘老爷尸骨未寒时就闹了起来,闹到现在也分清,各个都不愿退让,如此一来,自然也没多少心思去管之前分到手下的铺子了。 别的不说,刘家香铺气势萎靡,对他们来说倒算得上好事一桩。 到了二月下旬,松云县赶大集这一日,西市最受欢迎的小香摊后又换回了最开始的那对小夫夫。 老客颇为惊喜地笑着和钟意竹裴穆问好,说是年后就没看见了,之前看到是个陌生的妇人和小夫夫,还以为又有人假冒呢,问清楚得知是他们娘亲才敢买的。 钟意竹弯起眼睛笑,给每个客人都送了一张印花小笺。 “呀,这是什么?”夫郎拿着手里制作精美的花笺有些惊喜地问。 “下月初三,我和夫君开的香铺开张,当日进店的每位客人结账时可按八分价,还有新的香品试用,诚迎新老客人光顾。” “哟,还有这样的好事呢,恭喜小哥儿开店!放心,到那日我一定去!”这夫郎正是之前因为姐姐买错香丸向钟意竹诉苦的客人,一晃数月,仍是他们的忠实顾客。 钟意竹笑着道:“花笺下头有香铺的地址,贺夫郎那日前来记得找我,我再送您一枚香丸,感谢您这些时日以来的支持。” “一定,一定。”贺夫郎满脸带笑地离开,路上遇到熟识的人问他手里拿着什么,怪好看的,他连忙对着众人展示,又替钟意竹宣传了一波。 印着竹子的花笺散向城里各处,带着香铺即将开业的消息,和许多新老客人的期待。 第71章 最后一回摆完摊后, 钟意竹就几乎把自己关在了山脚小院里,开始准备开铺子要用的香品。 另一头孙芸娘那边的进展也称得上顺利,因为选出来的人不少, 众人就都你追我赶着, 拼着一股劲不肯被旁人落下,用来练习的绣品也一天比一天好。 孙芸娘自己做的就放在那里当做范本,只要达到这个门槛就收, 当然, 若是有能力绣出别的神韵,也不必死板地按照她之前绣的来, 不过目前村里也没人有这样的本领,便都还是依样画葫芦, 仿着她绣的来。 铺子里的香丸如今已是有许多香型,每一个对应的都有不同花样的香包香囊, 有十数种之多,孙芸娘虽然每一个都教给众人, 却怕大家都去选那简单的来绣,导致货供不上, 因此按照花样的复杂程度区分了一下收货的价格,也让大家商量着, 别都一股脑绣重复了。 至于王家夫夫那边,也是在不停歇地做木盒, 下个月开始播种就是农忙, 他们要顾着地里, 就怕怠慢了这边,所以想先多做一些备着,两人陪着孙芸娘去摆了一个多月的摊, 知道香品在集市上有多受欢迎,因此对于这新铺子可谓是信心十足。 他们依然是在山脚小院做工,原本两人想着钟意竹制香都在院里,是不是需要避避嫌,毕竟两人如今也已经知道,这香品铺子最值钱的就是香方,钟意竹不避着他们,他们也该注意些的。 可钟意竹说铺子还没开起来,他们在这里做,才能让别人摸不清底细,不然每天那么多盒子运过来,虽然是备的料,可看的人不一定信,岂不是白白叫人眼红。 两夫夫就安心地做起了木盒,他们这一冬靠做木盒也攒下了快四两银子,这已是寻常农户一年的花用,还没算这一批备着等开铺子用的货,夫夫俩越做越有劲,都觉得日子有盼头极了。 两人做得多了,手也熟了,裴穆给了他们一个新的木盒样式,要复杂许多,也精巧许多,两人也没花两天就学成了。 裴穆说这个样式的盒子算作六文,目前每月需要的量比普通的盒子少个一半,那也不少了!王平安和陈小容整日里都在锉木头,没怎么关注外头的事,直到陈小容娘家来人说他娘病了,夫夫俩才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回去探望。 陈小容娘家离柳山村稍有些距离,比和柳山村挨着的河边村要远些,走路过去也要半个多时辰。 陈小容和王平安来得匆忙没拿东西,却是揣了银钱的,陈家的日子过得一般,陈小容听传话的人说得不清不楚,怕他娘是生了什么急病怪病,家里一时拿不出钱,他和王平安心意相通没有隔阂,这种也不必多问,王平安自然是急他所急,哪会计较这些。 两人紧赶慢赶地到了村里,进了家门,却发现陈母正好好地端坐在堂屋,脸色虽然不算红润,却也没有病色,陈小容有些迟疑地问道:“娘,大虎子去我们村找我说你病了,你身体还好吗,可是他瞎传的?” 陈母默了默,没说话,坐在她旁边的是陈小容的嫂夫郎,陈小容的大哥比他大了十岁,又沉默寡言,陈小容便和大哥一直以来不怎么亲,后面大哥娶亲,嫂夫郎是个泼辣厉害的,明里暗里挤兑了他几回,他便知道自己不得这个嫂夫郎的喜欢。 陈小容没出门子时过得并不好,虽然陈父陈母待他不错,可嫂夫郎却见不得他,觉得他一个小哥儿干不了什么活还白吃粮食,冤枉了他好几回,大哥也总是默不作声的,陈父陈母以后是要跟着大哥两口子养老的,也总是和稀泥居多,如此便让嫂夫郎气焰更高,让陈小容受了许多委屈。 后来他嫁到了王家,才算是过上了不被磋磨的好日子,两下离得远了,他偶尔也会想爹娘,对大哥和嫂夫郎的埋怨也消散了一些,而他出了门子,不再消耗家里的东西,嫂夫郎对他的态度也比之前好了许多,起码明面上总算是过得去了。 如今见陈母无恙,堂屋里大哥和嫂夫郎都在,连往日里爱去田间消闲的陈父也坐在一旁抽旱烟,陈小容总算嗅出一点不对,这时他嫂夫郎开了口,亲亲热热的语气,却听得陈小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哎呀娘没事,就是想容哥儿了,才让大虎子去传话,许是大虎子传错了,多日未见,其实我们也是想容哥儿得紧。” 陈小容没接话,他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也是前几日才听人说的,你们柳山村的钟小哥儿据说是做起了什么制香生意,听说是还要开铺子了,听说他嫁的那夫家姓裴,便是你们交好的那个裴猎户吧?” 陈小容觉得自己已经能猜出他的意图,他不冷不热地回了句:“是又如何?” 嫂夫郎脸色僵了僵,看了眼外头院子里抓虫玩的小娃,惨兮兮地开口。 “容哥儿你也知道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铁蛋和二娃去年过年连身新衣裳都没有,家里就那么多地,你大哥这一冬也没找到什么像样的活计攒下银钱,家里这么多口人等着吃饭,我们身上担子重啊,我想着容哥儿和弟婿你俩既然与那裴猎户交好,也从他们那揽到了活计,能不能也给你大哥和我介绍一下,毕竟咱们可是亲兄弟一家人,在一起也好干事。” 陈小容看着这一屋子人,陈父陈母默然不语,他大哥也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他一口气闷在胸口,连说了三个“好”字。 嫂夫郎见状以为他答应了,正要露出笑脸,便被劈头盖脸地骂了回来。 “好你个头!之前知道我们和裴穆来往时你忘了你是什么嘴脸,现在想去打人家的主意了?晚了!跟我在这装什么惨?之前你硬把我的新衣抢去都要给他俩缝衣裳,他俩过年没新衣穿,那你怎么不把自己的衣裳拆给他俩,我们正月来拜年时你不是还炫耀你的新衣裳?” 第89页 嫂夫郎带着笑意的脸因为他的话猛地一垮,便显出尖酸来,他勃然怒道:“你不愿提携兄弟就说不愿,扯这些做什么?真是个白眼狼没心肝的,只顾着自己发达,连你亲大哥大嫂都不顾了,爹娘你们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娇养大的好小哥儿。” 王平安这时说了一句:“又不是我们的生意,大嫂在这里说什么提携不提携?我和容哥儿哪有那么大本事,容哥儿是很好,这点不用大嫂说我们也都知道。” 陈小容盯着他大哥看了会儿,虽然一直是冯芝在说,但他知道,大哥必然也是全然知情的。 他又看了眼爹娘,没再管兀自发疯的冯芝,拉着王平安出了家门。 直到离村里很远,他的手都还在抖。 王平安伸手揽着他的肩膀帮他冷静:“不想了容哥儿,我们不想了,就当他放屁。” 陈小容泪眼模糊,怎么擦都擦不干,他知道经过这一遭,这个家他怕是回不去了,可他不后悔。 他分得清谁是真正对他们好的人,他不可能因为一个亲人的名头就无理偏帮,柳山村都有这么多人没活干,他们闷声发大财便算了,怎么好意思连吃带拿还要把自家亲戚弄过来的。 而且冯芝的为人并不可信,到时候若是惹了麻烦,到时候便是他们对裴兄弟和竹哥儿不起了。 两人一来一回花了不到两个时辰,看天色还亮着,就继续去山脚小院干活。 钟意竹见他们快去快回,问了一句得知只是寻常风寒,便替他们放下了心,还叮嘱两人不要太累,累病了就得不偿失了。 陈小容看着他关心的神色点了点头,心里又是一酸,他忍着没表现出来,也忙应道:“竹哥儿你也得好好休息,铺子开了之后且有得忙呢。” 两下分开,各去做各的事,陈小容夫夫完全没有把这件事给钟意竹两口子说的想法,连提都没打算提,不过村里最是藏不住秘密,哪怕是邻村,再加上那日陈家闹的动静大,所以钟意竹两人还是从旁人口中知道了。 其实对方若是好的,帮一把就帮了,以他们和王平安陈小容的关系,这不算什么,就算是外村的,但走的是他们铁亲的关系,也没人能说什么。 可陈家大哥大嫂显然不是省油的灯,但凡他们对陈小容好一点,钟意竹和裴穆也不至于一次都没听陈小容提起过,如今见兄弟稍微好过些就急着黏上来让人难做,能是什么好货色。 两人都默契地没对王家夫夫提起,还是待他们如常,倒是让村里有些人失望得很,他们故意把这消息传给裴穆和钟意竹听就是奔着挑拨离间来的,想把王家挤走,自己家说不定就多了机会,谁料还是没能成功。 村里的人户不多,弯弯绕绕却多得很,大伙儿都过得不好,有人卯着劲想着法往前奔,有人却只想用歪心思把过得好的扯下来,自己顶上去。 · 这些时日以来,若说村里有什么事最引人注目,那便非东边山脚小院的那一家人莫属。 孙芸娘教人绣花最开始还有人说风凉话,钟意竹说得好听,说不定到时候也同镇上那些绣庄的人一样挑三拣四不愿意收,百般挑剔绣得不好。 等到真的有妇人卖出香包赚到银钱了,而且确确实实同钟意竹所说的一模一样,比镇上绣庄和布行给的价格都高,这下说风凉话的声音是彻底没有了。 尤其是后头越来越多的妇人夫郎小哥儿姑娘都出了货拿了钱,在这农闲时连汉子都找不到活的时节,那真是谁赚到钱谁腰杆硬了,众人谁不羡慕呢,谁不想自己家里能多一笔进项呢? 村口大树下,人人天天换着花样说裴家和钟家的事,自然,如今的裴家指的只是裴穆了,听说两口子下月初三就要开铺子了,龙生龙凤生凤,到底是钟老二的亲生小哥儿,真是好厉害的本事。 其中有个婶子家里的姑娘便是被选去学着做工的,已经卖出了十几个香包,往家里拿了上百文钱了,她怕人嫉恨没说具体挣了多少,只跟周围好奇的村民夸道: “诸位是不知道,孙娘子结钱真是爽快,连我家当家的这么些年去镇上找活干,也少能遇见结钱这么爽快的主家,不是我沾了光硬夸,大伙儿去问问旁人就知道,只要做出来的绣品达到了原本设立好的门槛,立时就能拿到钱,这十里八乡哪里去找那么好的主家?我家倩姐儿干劲足得很,我都怕她伤了眼睛。” 众人又一顿劝,说还是得仔细身体,才能长久着干,婶子说“是”,又把钟家母子连带着裴穆都好一顿夸,旁人也没有不附和的。 村里不知有多少人家在背后叹惋当时没有去求娶钟意竹,这哪是什么落魄小哥儿,分明是财神爷!唉,都怪他们有眼无珠。 不过现在也还来得及,钟意竹还愿意拉拔村里人,他们现在没机会不代表以后没有,只要钟意竹生意做好做大,那需要的人可不就越来越多。 柳家就住在村口,听着外头的议论声全家人都觉得难受极了,当时若是他们诚心些,是不是娶到钟意竹的就是他们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他们把钟意竹母子得罪透了,有裴穆那个记仇的煞星在,他们别想沾到一分光。 柳夫郎这大半年的时间已经给李坚说了门亲事,新妇刚在年后迎进门,新妇不是柳家村的人,进了门才慢慢听说之前的事,本就心里不痛快着,如今看这一家子后悔莫及的模样,哪里忍得下去,当即就闹了起来。 外头说着话的村里人见有热闹,忙围过来看,连村里来了生人都没注意到。 “叨扰一下这位夫郎,请问钟小哥儿和裴兄弟可是这个村的?” 这句话声量不低,引得正在噤声看热闹的人都扭过了头,李老板被众人盯着,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被他问话的夫郎则是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找他们做什么?” 李老板连忙解释:“我是从松云县来找他们二位谈生意的,不是坏人。”同时忍不住在心里想,没想到这个村民风还挺好,对村里人护得这么紧。 众人一听是好事,才给他指了路,又边看着柳家的热闹边按捺不住惊讶地议论:“连城里的老板都找到村里来谈生意了,真是这个。” 说话这人比了个大拇哥,其他人也纷纷应和。 众人没有一窝蜂跟着去看热闹,怕搅了人家的生意,再说这头柳家之前也是欺负过钟家母子的,保不准看了这边的热闹还能说给钟小哥儿和孙娘子听听叫他们解解气。 那边李有明循着村里人指的路敲响了山脚小院的门。 开门的是裴穆,他看了眼门外的人,把住门没让人进,表情冷硬,话也冷淡:“有事?” 李有明脸色有些僵硬,却还是很快扬起个笑脸:“听说裴老板快要开铺子了,不知现在可定好了合伙的香料商?鄙人今日上门,是想毛遂自荐一下,若是两位选择从我这里进货,那我给你们按市价低两成,这诚意裴老板可看得上?” 李有明心里其实把握很大,他给的这个价已经把利润压到很低了,就是为了能拿下这笔生意,虽然之前他得了刘家的话让这两夫夫吃了闭门羹,当时他们也没太瞧得上这两个年轻人,谁能想到人家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把生意做下去,如今连铺子都要开上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早就是老油条了,脸皮能值几个钱?他打定主意今天裴穆就算要清算之前的事,把他脸皮踩在地下,他也要说踩得好。 他怎么也没想到,裴穆连谈的机会都没给他,就一把关上了门,拒绝的态度摆在明面上,连多说两个字都不肯。 李有明脸色姹紫嫣红,裴穆这样的举动,无异于在他脸上扇巴掌,哪怕骂他两句,起码说明对方在意,还有得谈,可裴穆分明是不屑于如此。 李有明肠子都悔青了,当时他们拿乔,不卖给这两夫夫香料也不透露背后人的消息,就是想等人来求呢,谁知偷鸡不成蚀把米,如今他反过来求人家,人家也不愿买账了。 也不知这两夫夫是年轻气盛还是真拿到了别的进货渠道,据他所知,别的香料老板应当没他快才是,他光打听到这两夫夫的住处都费了好一番功夫呢。 李有明不甘心地走了,后头的几天,又来了两个香料街的老板,全都被拒之门外。 众人原本以为是有人捷足先登,可这下看来,却又有些不对了。 香料街的老板们私下里一对,竟是谁家也没接到两人的生意,如此一来,他们便都觉得两夫夫是在故意拿乔了,之前摆摊要的货量小他们从隔壁县买也就罢了,如今开了铺子再从隔壁县买,那不是犯傻给人送钱吗?隔壁县的香料都是从他们县运过去的呢,容成县又没有码头。 第90页 香料老板们也被激起了逆反心,约定好了等两夫夫主动上门来找他们时不能让他们好过,一群人各怀心思,又有种奇异的团结,像是笃定这样就能让人屈服。 ……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过得很快。 三月初二这日,钟意竹和裴穆带着王平安夫夫运着满满一车厢的货进了城。 第72章 钟意竹和陈小容先下车去开门, 裴穆把车赶到后院,和王平安先把货卸到屋里,两个小哥儿也来帮忙。 卸完货, 便是打扫除尘。 王平安和陈小容是第一次过来, 两人之前以为裴穆夫夫大概就租了个小铺子,那也是很厉害的了,怎么也没预料到他们租的铺子居然这么大, 布置得这么漂亮。 陈小容从钟意竹握着钥匙打开铺子门锁时就开始咋舌, 一直到看到宽敞的后院,已经设好货柜的库房。 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的想象, 陈小容和王平安对视一眼,都觉得裴穆和钟意竹可真是了不得。 铺子里的陈设全是按照钟意竹的设想来做的, 铺子门在进来后就合上了,隔绝了外面往来路人的目光。 陈小容一边麻利地擦洗柜台, 看着这他们之前连进去都会拘谨的漂亮铺子,便当做是他们自己的一样高兴。 钟意竹被他发自内心的喜意感染, 自己也忍不住带上了笑,这就要开铺子了。 四人同心协力把各处都擦得光亮整洁, 然后在钟意竹的指挥下把货品慢慢填满货架,一切准备就绪, 就等明日开门了。 三月初三,宜安门, 宜开张。 福安街靠近主街的地方有家新铺子一早就挂上了牌匾, 用红布遮着, 一看便是等着开业。 哪个地方都不缺闲人,经过的人看这边有人聚集,问了一嘴得知要开一个新的香品铺子, 有人留了下来,也有人不感兴趣地走开,不管怎么说,大概是钟意竹费尽心思的花笺没有白弄,到了吉时,外头竟是围满了人。 钟意竹今日穿得喜庆极了,孙芸娘抽空给他做出来的新衣,石榴红色,人群里一眼就能看到他。 自然裴穆也没被落下,只是他实在不愿穿这样的颜色,男子这么穿确实也不大像话,孙芸娘便给他做了身他常穿的深色衣衫,只是用钟意竹做衣裳的余料给他绣了一条腰带。 玄衣束带,他又身量出众,站在钟意竹旁边,同样惹眼。 知道的是两个老板为了讨个开门大吉的喜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准备结亲呢。 吉时已到,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伸手去拽牌匾上的红布。 鞭炮声同步响起,众人捂着耳朵抬眼去看那牌匾。 木制的牌匾上,端正刻着四个大字——竹下香铺。 人群里认识字的念出声,旁的不识字的忙问是哪个字,那识字的看着像是上过学堂,温声解释道:“是竹子的竹,竹下品香,好一个清雅的名字。” 周围原本就有许多在摊子上买过东西的老客,闻言也觉得很妙,摊子上的香品不管是纸袋还是木盒,都有竹子的标志,这真是前后合一,一听就让人觉得亲切。 柳山村里今日也来了不少人,除了王平安家和村长家,还有好几户家里有人给铺子绣香包香囊的都来了人,怕他们新开门不热闹,想来帮忙充充人场,众人来得早,先因为这铺子的地段和宽敞惊了一回,后头周围慢慢来了许多新老客人,村里人才发现他们的担忧似乎有些多余。 也是,没有这样的底气,哪敢承诺给他们香包香囊的活计? 众人也没急着走,挤在人群里等着看开门的热闹,有跟着学绣活的人自己也来了的,还想等开门了进去铺子里看看自己绣的香包香囊能不能卖出去呢。 谁知还没等到铺子开门,他们就惊了第二回。 听清周围人说起香铺名字后,村里人就议论起来,如今女子小哥儿嫁了人那便是以夫家为大,这铺子若是叫裴家香铺他们反而不会有任何意外,可偏偏这个铺名完全和钟意竹关联在一起,没有裴穆的一分影子。 村里人还在惊诧,那便钟意竹已经敲了敲锣,嗓音脆生生地压住吵闹:“竹下香铺今日开张,所有香品不论贵贱都是八分价,各位新老朋友里面请——” 他身后,裴穆和孙芸娘推开铺门,兴致盎然的客人们刚踏进铺子,就“哦哟”一声惊呼。 无他,这铺子和他们去过的香铺都当真不同。 只要去过钟意竹的香品摊的客人都会对于他的摆设印象深刻,如今钟意竹把布置摊位的功力用在铺子里,有了比之前大得多的施展空间,众人这才知道什么叫做眼花缭乱。 只是两个铺面的大小,打眼看去,竟像是藏着无数惊喜般,每个角落都是不同的布置,仔细看去却又都呼应着,并不杂乱。 分开摆放的不同香品对应着各种漂亮的挂布,还有挂起来的漂亮香包香囊,既是展示,也是装饰。 许多老客人本来是冲着开张的八分价过来想补一点香膏香珠等价高又耐放的香品,可进了这铺子却也由不得他们了,看这个也想买,看那个也想买,更别说钟意竹还趁此机会推出了新的香品——可以用来沐浴或是直接擦身的香油。 价格比之前的香品都要昂贵,可众人都是爱香之人,出了新的香品哪有不想要的,钟意竹的制香手艺可谓是把他们牢牢钓着,免费试用的部分一闻,老客们心里便道了句遭,今日这钱袋子怕是要保不住了。 不过往好处想想,今日是八分价,他们今日不买往后再来买那就贵了两分,还是今日买才合算。 至于进了铺子的新客,但凡是爱香的,几乎很难空着手出去,这个铺子和其他的香铺实在不同,甚至有人懊恼于相见恨晚,埋怨好友之前怎么不带他去买。 带他来的那夫郎翻了个白眼:“之前不是你嫌摊子上的东西没铺子里好吗?我说送你你也不要。” 本就是事实,抱怨的夫郎也没办法反驳,过去拖着他的手臂笑道:“是我有眼无珠了,我给你送瓶香油赔罪,我刚才闻着有个香味极适合你的……” 钟意竹一家三口加上王平安夫夫俩甚至都有些不够用,最后连柳明桃都临时上阵跑来顶上,才堪堪接住了这波客流。 饶是在城里见多识广的客人们都对这个新开的香铺惊叹连连,更别说柳山村里的人了。 他们平日连松云县都不怎么来,就算来了,也不会踏进这样的铺子。 四处都是香味,铺子的摆设陈列都漂亮极了,是他们没有见过的,里面的客人不少都衣着光鲜,让他们更加觉得拘谨。 柳山村来的人都团在一起,进去看了一圈便出来了,有那么多要买东西的客人呢,他们就不在里头堵着了,总归热闹在门外也能看。 这时人堆里的倩姐儿眼尖地道:“娘!你看那个客人拿的是我绣的香包呢,呀,她买走了!” 倩姐儿笑得开心极了,周围的人也都跟着高兴,铺子生意好,他们家里去学绣活的就能赚到钱,是大大的好事呢。 没过多久,众人又见有旁人送来了一捆鞭炮炸响,响声吸引了一波新的客人。 来人是个三十多的汉子,显然和钟意竹裴穆相熟,不过忙得没能说上几句话,又过一会儿,又有人送来了鞭炮。 众人本想撑撑场子就回去,硬是又多看了会儿热闹,这一看不要紧,倩姐儿的阿娘突然在人群中捕捉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当下连忙小声叫旁边人去认:“张大哥,你看看西边炸糖糕的附近穿蓝衣那个是不是河边村吴家的人?是个小辈,我看着像是见过,怕认错。” 倩姐儿阿娘娘家是河边村的,不过她嫁到柳山村二十来年了,对村里新出生的小辈并不熟悉,尤其吴家实在爱生,一大帮子人,记也记不清。 她叫的张根生倒是经常来往两个村子,说不定认得出。 张根生顺着她说的方向一看,可不就是! 众人之前还说,钟意竹母子被钟家三房坑害,如今他又做起制香生意,不知道钟家还会不会来捣鬼,这可关系着他们的活计呢,大伙儿都上心着。 如今看到吴家的人出现在这,众人都有些不安,许是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那姓吴的年轻人看了他们一眼,一溜烟跑走了。 …… 竹下香铺开张的火烧得旺盛,眼见着客似云来一片红火,暗中让人盯着这边的香料摊老板们却是慌了神。 他们本来还商量着都不去送鞭炮,让这铺子开个张都冷冷清清,可谁曾想人家根本不需要。 第91页 过了午时,有人先坐不住了,悄摸叫人送了鞭炮过去,其他人知道后看叛徒似的看着那人,可都连忙叫人补送了鞭炮过去,生怕赶不上这个示好的机会。 做生意是门玄妙的事,有些人摆摊时生意红火,开铺子说不定就哑火了,所以之前众人虽然各有打算,却也没真的押宝死磕。 可如今听跑腿的伙计说起竹下香铺的盛况,众人都在心里有了预感,这松云县香品铺子的老大,怕是真得换人来做了。 感慨的同时,还有人暗中嘲笑裴穆窝囊惧内,又不是入赘,竟由着个小哥儿在头上作威作福,没出息。 竹下香铺生意好,之前存下的香料定然就消耗得快,众人都等着钟意竹裴穆来找他们谈生意那天,相信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这回可没人再想着拿乔了,都绞尽了脑汁想着怎么捧着人家好拿下合作。 ----------------------- 作者有话说:我们香铺终于开起来了,庆祝一下给大家发个红包吧 第73章 钟意竹怎么也没想到, 他们竟能在开张这日把铺子里的货卖空。 虽然牛车装上车厢后就不太能装货,更别说还坐了人,可他们昨日运了一车, 今日早晨来的时候也又装了一些货过来, 本想着要卖个两三日的…… 铺子比预计的时辰更早打烊,不止钟意竹讶然,其他留下帮忙的人无一不是又惊又喜。 大伙儿都累得够呛, 只有裴穆这个去山里都能待十天半个月的不觉得怎么。 几人都在后院里各自寻了坐处歇着, 柳明桃和王平安夫夫虽然累,却都觉得开了眼, 脑海里的激动还没有平息,柳明桃兴奋地拉着陈小容说个不停, 带得王平安也跟着话多起来。 孙芸娘到底年纪上来了,站久了腰疼, 这会儿去了屋里躺下,她没关门, 只是躺着,也没睡, 柳明桃聊天还不忘了他孙婶婶,时不时带一句, 惹得孙芸娘都忍不住笑着回他。 笑闹的声音传进铺子,钟意竹还在柜台后整理账册, 裴穆站在他身后, 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钟意竹舒服得眯起眼睛,往后仰起头去看他。 两人对视的眼眸里含着同样的喜意,裴穆用大拇指蹭了蹭钟意竹的脸, 跟他商量:“我去前头食肆买些吃的,就在院子里吃吧,我看大家都累了。” “你不累么?”钟意竹拉着他的衣袖,“到门口叫个跑腿儿的去就成,你也歇会儿吧。” 裴穆一笑,放低声音凑在他耳边:“不累,抱着你去都成,竹哥儿在这儿招待客人,我去买酒菜来。” 钟意竹半边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都成亲这么久了,他还是脸皮薄不经逗,等裴穆走了,他耳边的热度才慢慢消下来。 他只稍微整理了一下,具体的账目等回去再慢慢清点,倒是今日来送了鞭炮的人家他都趁热乎记了下来。 龚老四自不必说,还有姚升也让姚乐送了鞭炮,还是姚乐自己亲手点的,下午那些扎堆送来的香料摊老板略过不提,让钟意竹比较意外的是,还有两挂鞭是城里别的香铺遣了伙计送来的。 他有些猜不透对方这个举动的用意,不过还是先记了下来,以便之后查看。 他很快打整完这边的东西,把账册放进了钱匣子里等着晚些时候回去点算,来到院子里时,正听见柳明桃说起某个豪气的客人,有模有样地学着一挥手:“这些都给我包起来。” 旁边陈小容和王平安都忍不住笑,柳明桃一扬头:“我要是有钱了就像她这样,太有面子啦。” 柳有宗一家人早些时候先回去了,让柳明桃忙完跟他们一起,总归他们有车,见钟意竹从铺子里出来,柳明桃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竹哥儿,我今日可没给你丢人吧?” 钟意竹笑道:“你可帮了大忙了,哪里丢人?要不是你帮忙分担,我们几个这会儿不定累成什么样呢。” 柳明桃被钟意竹夸得挺起胸膛,嘿嘿笑着。 不一会儿,裴穆带着满满两食盒的饭菜回来,几人饱餐一顿,然后便收拾好东西,驾着牛车往村里赶去。 铺子里货都卖空了,也不用留人看管,因为铺子打烊得早,他们回到村里时,天色也才刚擦黑。 先送柳明桃,然后是王平安和陈小容,一家三口回到山脚小院,先没管别的,钟意竹对着账本打算盘,裴穆和孙芸娘则是一人一个匣子点起了钱。 两个钱匣都是裴穆新做的,比之前在摊位上用的大得多,饶是如此,竟也装满了大半,沉甸甸的。 两人把碎银都分拣出来,到时候直接称斤两,铜板则是边点边用线串好,到时候好去换成银两。 钟意竹那边打算盘打得比两人串钱快,他怕算错还又核实了一遍,才在账册上写下今日的收入:七十三两五钱六十四文。 饶是心里对于这批货全卖出去的价格已经有了大致的估算,钟意竹落笔时还是激动得有些抖。 那边裴穆和孙芸娘也点好称好了银钱,没有出现出入错漏,连钟意竹都尚且如此,更别说孙芸娘了,她怔了半晌,喜得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她家小哥儿一日赚的钱,这是多么大的本事! 钟意竹在从曲州府进了香料回来之后重新算过,他现在制香花费的香料成本大概在三成半,用的纸袋木盒瓷罐等材料的成本不到半成,今日开张他让了两分利,所以这些银子里大概有一半就是他们净赚的钱,有三十六两左右,这也远远超出他的预期了。 裴穆把一个漂亮的银元宝放在钟意竹手心,看着钟意竹笑。 “钟老板,开业大吉,恭喜发财。” …… 松云县里新开的竹下香铺刚开张就打出了名号,城里的同行们反应不一。 钟意竹之前摆摊的时候都能被刘家香铺注意到,更别说别的香铺,自然也是一直关注着这香品摊子的动向。 对于钟意竹要开铺子的消息,几家香铺其实都不太意外。 若是在从前,或许还有人会想动歪心思从中作梗,毕竟谁也不想好端端的多出一个竞争对手。 可近来大伙儿的日子实在都不好过,也没人有心情去找新铺子麻烦了。 究其根源,却在刘振含身上。 之前他为了让铺子的账目好看,挖角钟意竹不成,便又想出了一个阴招,他仗着铺子底子厚,毫无预兆地压低香品的价格和其他铺子抢起了客人。 如此一来,刘家香铺是红火了一阵,可却苦了其他的小香铺,本来他们的成本就没刘家压得低,眼看着生意冷清下去也毫无办法,竟是有一家直接撑不住倒了。 直到后面刘老爷子出手把刘家香铺收回去,这场闹剧才算结束,后面刘家又乱起来,众人都心惊胆战,怕刘家香铺继续搞幺蛾子,好在一时无人顾及。 因此众人在听说西市上那红火的小摊要开铺子时,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担心,而是忍不住思索起来这新铺子和刘家掰手腕的可能性。 他们被刘振含一通乱拳打得没回过神,如今只想做点安稳生意,不想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这也和刘家香铺一家独大,没人能与之掰手腕有关,只有老大没有老二,剩下的香铺都没能力踩着萎靡的刘家香铺上位。 这其中甚至有不少甚至是希望新开的铺子能顶替刘家香铺的,还在竹下香铺开张当天送了鞭炮祝贺。 与之相对的,刘家香铺里,黄掌柜脸色难看地接过结算出来的工钱。 从今日起,他便不再是刘家香铺的掌柜了,他跟着铺子足足十六年,从伙计做到掌柜,慢慢看着香品铺子变好变大,成为松云县最好的香铺,可如今都结束了。 他劝不了刘振含,只能看着他把好好的香铺糟蹋成这样,而他自己也不能幸免。 刘老爷子走了,香铺又落回刘振含手里,他虽然忙着争家产没时间管,可还是在竹下香铺开业这日让人把黄掌柜辞了。 刘振含身边的小厮当着铺子里所有人的面轻蔑地对黄掌柜道:“我们少爷说了,没用的废物就趁早滚远点,连个小哥儿都斗不过,就别占着位置不挪窝了。” 香铺里的其他人看着黄掌柜离开时踉跄狼狈的背影,却没有人觉得高兴。 新东家想一出是一出,他们这铺子眼见着一日比一日冷清,今日是黄掌柜,明日又是谁呢?他们的活计还能保住吗? 第92页 没有人能告诉他们答案。 …… 开张后的第二日,钟意竹一家三口拉着货去开的铺子。 他没再让王平安夫夫来帮忙,快要春种了,两人家里一堆活要干,再怎么也不能耽误了地里的事。 他也没再找别的人,觉得他们三人今天应当是怎么都够的。 该来的老客大部分都在昨日趁着八分价买齐了近期要用的香品,新客也有不少是冲着八分价进来的,虽然决定最后买不买还是因为香品的品质。 香品耐消耗,不是天天需要买的东西,所以钟意竹预料今日的客流会和昨天形成较为鲜明的对比。 三人摆好货品,开门营业,果不其然,今日的铺子完全不似昨日红火,不过到底是打出名号去了,还是有不少新客被人介绍过来,钟意竹和孙芸娘负责接待,裴穆负责收钱记账,他如今学会的字很多了,不过写得慢些,还好今日也来得及慢慢写。 后面几天,客流又跌了些,然后维持在了一个比较稳定的水准,钟意竹便知道,这就是他们平日里大概的客人数量了。 到这时,他一个人也勉强忙得过来了。 孙芸娘第三日起就没跟来,留在了村里继续教人刺绣,琢磨新的花样,这回钟意竹对着裴穆也摆了摆手,学着他道:“裴老板,一切顺利。” 裴穆笑着拉了拉缰绳,驱着牛车往西市驶去。 车厢里载着好几个木箱,装着满满的各种香料。 -----------------------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不会虐的,怎么会觉得我会虐!不会! 第74章 西市香料街, 裴穆刚一出现,香料摊老板全都精神一振,心道来了。 裴穆和钟意竹原本就因为相貌容易让人印象深刻, 再加上来香料街进货的小哥儿少之又少, 有了那次刘家香铺针对两夫夫的前情,几乎各个老板都记住了这两张脸。 李有明的香料摊离入口近,占据了有利位置, 抢在其他人之前迎上去笑道:“裴老板今日可是来采购香料的?正好我们家才进了一批新货, 好得很。” 他背着其他人压低声音:“还是按照我之前说的价格,裴老板既然之前在码头上和货船的管事打过交道, 想必也了解香料的进货价,我这已经是很有诚意的价格了, 不管你们要的量多量少,都是八分价。” 其他人哪里会让李有明这样捷足先登, 纷纷挤上前来。 “挤什么?”落后裴穆一步赶来的胥吏看着众人皱眉,对裴穆道:“你要租哪个摊位, 选好了就指给我。” 一众老板意识到哪里不对,虽被胥吏呵斥得散开, 左右对视了一眼,还是不太安心地跟在两人身后, 眼睁睁看着裴穆选了一个街尾空着的摊位交了租金。 这是做什么?不是已经开了香品铺子,还来摆摊作甚? 再说就算摆摊也不应该来这里啊…… 直到一刻钟后, 裴穆把货运了过来。 一个个木箱被打开, 成色上好的香料敞在天光下, 每种香料堆上都插了块小木牌,写着香料名和对应的价格,竟是比众人正常散卖的价格还要便宜几分。 裴穆往摊子后准备好的椅子上一靠, 对着朝他瞪眼的众老板笑了笑:“买香料吗?” 众人全都懵了,怎么也没想到裴穆不仅不给他们送生意,反而是抢起他们的生意来了,这算什么? 倒反天罡,简直是倒反天罡! 不过裴穆是从哪里进的货?码头上他们都看着,也没见裴穆和哪家交易,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路子? 最后是香料街资历最老的陈老板出来说了句:“没必要吧裴老板,大家各挣各的钱,你这样亏本来和我们置这口气,图什么呢?” 裴穆也就笑了那一下就收了表情,他懒得与这些人废话,只冷淡地应了句:“我挣的就是这香料生意的钱,怎么,这生意就你们做得?” “你!” 他说话实在气人,又是一副要跟他们杠到底的模样,把一众香料老板气了个倒仰,也顾不上接什么香铺的大单子了,都团结起来开始琢磨怎么把裴穆赶出去。 他们猜测裴穆是从榕央府城进的货,但就算从榕央府城拿货的价格低些,再单独运回来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结合起来看,成本绝对比从他们手上拿货要高的,远路运回来的风险还没算进去,裴穆这样做,根本就是赔本赚吆喝。 小年轻,不就是之前听了刘家香铺的为难了他们一下吗,年轻气盛是好事,可记仇到这种地步,也真是蠢得可以。 只是还没等众人这边商量出章程,那边裴穆却已经有客人光顾了。 这条香料街的摊主没有像他那样标明价格的,有些摊主甚至都是看人下菜碟,看着好骗的就报高些,难缠的就报得低些,裴穆这个香料摊在其中算得上独树一帜,因此也吸引到了生客光顾。 会来这香料街的也不全是做香品生意的人,有些人家喜好自己制香,也会来零散买些香料。 这人看了看香料觉得不错,便让裴穆打秤,裴穆熟练地抓取称重,用纸袋包好递给客人,他不像旁的老板那样油滑,往日的满身戾气如今收敛许多,却还是冷冷淡淡的。 可不油滑也有不油滑的好处,有人就觉得这样实在,不会因为自己嘴笨就买得比别人贵。 而且他的货好,价低,那便还是不愁卖。 等到看到城里别的香铺负责采购香料的人都去的裴穆那里看货的时候,其他香料老板终于坐不住了。 可坐不住又能怎样,几人凑在一起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好的应对方法,他们一般的手段也就是找流氓混混闹事或是联合降价排挤新人 ,前者恐怕还没闹成就被裴穆打跑了,后者裴穆的价已经够低了,他们要是降得更低肉痛不说,让客人都知道底价了,那他们后头还有什么好赚? 裴穆是没心思理会这些人在背后做什么的,他不认识来人,见对方拿起香料细细嗅闻之后点了点头,问他从哪里进的香料,不像是从安川府来的。 裴穆没隐瞒,相反,他要做的就是打出曲州府香料的名头,也就是那些香料摊老板自负,愤怒心虚叠加之下,没有人上前来细看,下意识认定了他们第一时间的结论,不然也不至于发现不了裴穆这些香料和他们手里货品的区别。 “曲州府?倒是听说过那边也生产香料,不过商路不通,整个榕央府主要还是靠安川府的货船供货,裴老板好本事,这香料确实好。” 裴穆原本以为这也是个喜好香料的客人,听他话音却反应过来,大约这也是个同行。 裴穆不动声色地应了声:“客人过奖了,敢问阁下是?” 这人倒也敞亮,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道:“我是城北冉家香铺的掌柜,不和裴老板绕弯子,若是我们想从您这定货,不知这价钱怎么算?” 冉家香铺……裴穆记得他们开业那日这家是给他们送过挂鞭的,目前看来,这竟是当真想交好的意思。 从他们来这松云县摆摊起,遇到的同行一个比一个不择手段,骤然有个正常人裴穆还有些不太适应,他想了想,说:“掌柜的不如告诉我现在进货价是多少,我可以在此基础上给你少一些。” 他是计算过成本的,虽然他们能做到和安川府货船出货价更低,可他也不打算完全用低价来竞争。 那些香料老板给他报的价低是因为看中他们铺子要的货量大,也是因为有别的人竞争所以这样,他们给别的香料铺子不会是这个价格,正因为清楚这个,他才沉住气没报低价。 他的香料好,竹下香铺就是活招牌,既是同行,知道他和钟意竹是一家,自然也能想清楚其中的干系,同等的价格下,他相信对方也会有所抉择,而报价比现在香料老板价格低,既是他给出的诚意,也不乏有故意的成分。 之前他和钟意竹受了气,现在有机会自然要讨回来,他对羞辱人没兴趣,但是抢生意的事不过顺手就做了,他也没什么负担。 对面那冉家香铺的掌柜闻言先愣了愣,随即便是一笑:“既如此,我便先谢过裴老板了。” 裴穆点了下头:“如今香料都还齐全,掌柜的看需要哪些,若是剩下的不够,也可报给我,我明日称好给你送到铺子。” 对面的掌柜看他这样周全,也很爽快地就定了货,好在他们铺子和那些香料摊也没签契书,那些老油条他也烦,如今有人来整治,他又因此得了便宜,这热闹不看白不看。 正好裴穆这里剩下的香料还够,因此这桩交易也就在其他香料老板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直气得众人也顾不上脸面了,纷纷咒骂出声。 第93页 …… 香铺里,钟意竹送走两个挑选了半天什么都没买的客人后,口干舌燥地喝了一大壶水,见天色近午,他走到门前喊了一声。 松云县繁华,各种行当都有人做,也有那十几岁的少年郎,无事时上街接一些跑腿儿的活计,也能补贴些家用。 竹下香铺的位置离主街不远,钟意竹一叫,很快就有个面目讨喜的圆脸少年跑来:“客官需要什么?” 钟意竹数了铜板递给他:“我夫君在西市香料街摆摊卖香料,你买一碗面给他送去,让老板多加份肉。” “好嘞!”少年拿着跑腿钱应得脆响,又问清楚怎么辨认他家夫君怎么称呼,这才拿了钱乐颠颠地往西市跑过去。 钟意竹整理了下货架,伸了个懒腰坐在柜台后看着外头,午时太阳烈,大部分人也不会选这个时辰出来逛,店里便冷清下来。 如今铺子的生意稳定下来,一天的收入大约在十两左右,还有一些像梁府梁小姐那种固定的单子没有算进去,之前他们只是个摊子,有人觉得丢身份不愿意去,如今开了铺子,他们接到的送上门的单子便多了不少,加起来也是很可观的一笔收益。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的人手便有些吃紧了,他看着铺子没法送货,叫跑腿儿去送总归没那么放心。 铺子里晚上是请了人帮忙照看的,主要是看着铺子和货品,每晚给八文钱,找了附近一户人家的夫妻。 可还是不够。 如今钟意竹白日看铺子,晚上回去制香,已是有些赶了,他们铺子才开,最不能出岔子的就是香品的品质,他思量着要么请人帮忙制香,要么找人帮忙顾着铺子,可他两边都放不下,都觉得得自己在才放心。 钟意竹拖着下巴思考,实在不行便都请,这样他半日在家制香,半日或者隔日来铺子里,也好两不耽误。 铺子的盈利给了他很大的信心,不该省的地方不能省。 打定了主意,钟意竹几乎没有过多考虑,脑海里便已经有了合适的人。 他正在思量着该给多少工钱的事,却听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钟意竹稍微探过一点身体看出去,很快就皱起了眉。 第75章 外面几个大男人正拉扯着一个小哥儿, 小哥儿拼命挣脱,竟扯得拉他的两个男人都踉跄一下,连袖子也撕破了。 旁边看着的另外两个汉子显然一惊, 伸手要去帮忙, 不知从哪窜出个身形壮硕的农汉,劈手就甩了那小哥儿一巴掌,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小哥儿像是被这一巴掌打得卸了力, 被几个男人合力按住了, 手也被捆了起来,周围有人看不下去问了声:“你们这是做什么, 强抢小哥儿是犯法的啊。” 虽然这小哥儿看着高,力气也大, 可到底是个小哥儿,被这样当街欺负算什么事。 几人里年纪大些的辩解了句:“我们可没有抢人, 是这小哥儿亲爹欠了债还不起要卖人还钱,小哥儿不愿意半路跑了, 我们才来抓人的。” 他指着那农汉:“喏,这是他亲爹, 家务事我们管不了,劝诸位也别管了。” 周围因为这出闹剧也围了些人, 铺子门口也有人探头看热闹,听是这样的前因, 想打抱不平的人也没了话, 只是有些不忍地看着那小哥儿。 如今倒春寒, 有人还裹着袄子都觉得冷,那小哥儿就穿了件单薄的旧衣,叠着补丁, 袖子都被扯烂了,露出来的皮肤上是被打出来的青肿和冻出来的裂口紫痕,看着可怜。 那农汉还在骂骂咧咧地说小哥儿不孝,不防被小哥儿一头顶开,谁都没想到这小哥儿竟还不死心,趁大伙儿不备又要跑。 人群惊呼一声,可小哥儿到底被绑住了手,这回没跑出几步就被抓住,他爹气狠了,重重一脚把他踹到地上,还想再踢时却被打手拦了。 “行了,快些把人送去拿了银子给我们,打破相了人家不要了你是想怎么还钱?断手还是断脚?” 那小哥儿脸在地上狠狠蹭了一道,听闻这话却像是找到了出路,竟不管不顾地把脸往地上磕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插了进来,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等等,这小哥儿我买了,多少银子?” 孔禾猛地看过去,见出声的是一个漂亮小哥儿,凶狠决绝的眼神顿住,脸上现出茫然的神色来。 那几个打手模样的人也愣了,怎么连这都有人截胡的?几人看看孔禾,这小哥儿也不好看啊。 不过管他呢,几个打手只想快点拿到钱,见钟意竹是从铺子里走出来的,人也贵气,不像是说着玩的,为首那人不等孔大山开口就道:“原本是有个地主家出了八两银子要把人买回去做长工的,但这不是被城西有个路过的老爷看中了,说小哥儿身子壮实好生养,出了九两银子要买回去做通房,我们这正要给人送去呢。” 孔大山怒气冲冲地又踢了孔禾一脚:“不中用的东西,去有钱人家做通房享福不比你去地里干活强,亏我那样为你打算,你再跑啊,我看你能跑哪去。” 周围人则是对着孔大山指指点点,就小哥儿这品貌,哪有人故意送钱买回去做通房的,去牙行里买一个左不过这些钱,恐怕图小哥身子壮实是假,有些不为人知的折磨人的癖好才是真。 啧啧啧,把亲生的小哥儿往死路上推,难怪小哥儿要跑。 不过要债的说得也是,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他们也没资格管,便都把目光放到了说要买人的钟意竹身上。 钟意竹看了眼小哥儿,并没流露出什么多的神情,只对几个收债的说:“我家缺个看铺子的小工,我瞧这小哥儿顺眼,既如此,我出九两银子,小哥儿归我,几位也好拿钱交差。” 那几人闻言对视了眼,都觉得是好事,这小哥儿太能折腾了,力气忒大,他们都累得不行,只想早完早了,谁的钱都是钱,总之这钱也只能让孔大山看一眼,一分不少都得是他们的。 收债的几人没意见,原本心如死灰的孔禾听闻小哥儿的话,虽仍有疑虑不敢全信,却也觉得燃起了新的希望。 可孔大山却是不干了。 他还打着孔禾去了大户好接济他的主意呢,又怎么甘愿把孔禾卖给个小哥儿。 孔禾恨极地嘶声道:“你非要把我卖进张家,我保证今日竖着去明日横着回,要是不小心伤到那张老爷性命,张家人找你麻烦你别怕就行!” 他满眼通红,怒目瞪视着孔大山,这些年他赚的钱哪次不是被孔大山搜刮得精光,孔大山好赌,赌到现在,终于欠下还不起的债,田卖了,地卖了,他这个小哥儿也能卖。 他本想着自卖自身,还了这份生养之恩,也算是得个解脱。他力气大,这几年给王地主家做长工也颇得管事青眼,他和管事说了,管事去问了主家也同意了,可孔大山却为了多一两银子,硬是要把他卖给一个比孔大山年纪还大的老头。 孔禾从小长得不是小哥儿样,没有汉子喜欢他,可就算这样,哪怕是死了,他也不愿意给那糟老头子做通房。 周围看热闹的人这下再压不住骂人的心了,没看都有个小哥儿愿意出银子买人了吗,卖给小哥儿当小工怎么都要比卖给人做通房强啊,哪有这样的亲爹? 而且小哥儿去自卖自身卖不到这样的价,这钟老板是发善心了,唉…… 人群里还有人听说过城西的张家,说是隔两个月都要抬出一个重病死了的丫头或是小哥儿,都是家奴没人追究,此话一出,骂孔大山的人更多了。 收债的几人见识了小哥儿的烈性,也不想去惹那后头的麻烦,反过来逼着孔大山就范。 孔大山在孔禾面前疾言厉色,对着收债的却卑躬屈膝,壮硕的身板缩成一团,为首那人一呵斥,他就变了副脸孔,谄笑道:“您说得是,说得是,那就卖,现在就卖。” 钟意竹看了还被锁在地上的小哥儿一眼,小哥儿卸了力,哑着嗓子说了句:“我不跑了。” 收债的几人松了手,小哥儿站起身,低着头一瘸一拐地绕到了钟意竹身后跟着,之前准备的那份卖身契是不能用了,钟意竹拿过来重新改了买主姓名等,拿出去让孔禾按手印。 他没让这些人进铺子,从头到尾处事都干脆利落极了,几个收债的见他一个小哥儿撑这么大个铺子,也不敢小瞧了他去。 卖身契已成,钟意竹取了银两直接递给收债的人,转头见孔大山眼带贪婪地看着香铺,他冷冷地说了句“滚”。 “就是,滚远点,脏心烂肺的东西,滚!”周围如今还留下来看热闹的都是旁边铺子的掌柜伙计,钟意竹人缘好,帮他说话的不少,孔大山见状,只得灰溜溜地离开。 第94页 孔禾定定看着卖身契上自己的红手印,半晌折起来收入怀中,他没再看孔大山一眼,只低头忐忑地等着新主家的吩咐。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值那么多银子,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他只能赌。 “进来吧。” 钟意竹先一步进了铺子,唤他时的嗓音倒是比对着孔大山时温和许多,孔禾却不敢放松,亦步亦趋地跟进铺子后眼睛也没有乱看,只低低地问了句:“请问我该做什么,少爷?” 钟意竹顿了顿:“不用这么称呼我,叫我东家就行。” “好的东家。”孔禾连忙应道。 钟意竹带他进了后院,让他在桌边坐下。 孔禾做长工时也是打理田地,没伺候过贵人,不懂什么规矩,钟意竹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只是心里惶惶,脸上眼中也带了出来。 钟意竹从屋里捧出个木盒,见孔禾连忙局促地起身问好,他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想到卖身契上写的姓名年岁,孔禾今年才满十七,比他还小呢。 他便算小哥儿里比较高得了,孔禾还比他高了小半个头,只是身形麻杆似的,恐怕没吃过几顿饱饭,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钟意竹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各种伤药,他按了下孔禾的肩膀让他坐下,把药递给他:“这是治外伤用的,我夫君说效用很好,涂不到的地方叫我帮你,外面铺子没人,我得去顾着,身上有伤不方便就去里头屋子,药不用省着用,盒子里有新的,同样瓶子的就是。” 孔禾还懵着,他努力消化着钟意竹的话,却越听越觉得觉得像死前的幻梦。 钟意竹又简单介绍了自家情况,说了以后可能会给他安排的活计,孔禾这才回过神,一声道谢哽在喉口,仍不敢信自己竟然有这样的好运气。 钟意竹转身离开,一句话轻轻飘过来,温柔而坚定。 “不要怕禾哥儿,都会好起来的。” 后院的门被合上,孔禾坐在桌旁死死握着手里的药瓶,泣不成声。 …… 裴穆带的香料一上午就空了大半,当然,这其中多亏了冉家香铺那位掌柜的大单。 已近午时,各种食物的香味混杂在空中飘过来,是周围的摊主去买了吃食,或者自己带了干粮,买了热汤。 他周围都是不熟悉的人,也不放心请人帮忙看着摊位,好在他出门时带了两张饼能顶一顶,等晚点收摊再去吃。 鼻尖突然传来一阵肉香,裴穆闻出来这是自己爱吃的那家面,索性不往那边看,免得勾起馋虫。 那香味却似乎离他越来越近,打着旋儿似的飘过来。 同时响起的还有少年清脆的嗓音。 “裴郎君,是裴穆裴郎君吧?” 裴穆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去,面前的圆脸少年正捧着碗面,鼻尖上都带了汗,裴穆迟疑着点了下头:“我是裴穆。” 少年见没认错人,松了口气笑道:“这是您夫郎让我给您买的面,加了肉的,我端着跑过来的,面没坨,您快请用。” 少年没控制声量,一时间,周围投来的目光全都变成了羡慕嫉妒。 裴穆接过仍热气腾腾的面,还没吃心窝就已经暖了,他向来冷淡的脸上也露出个笑来:“多谢你了。” 少年擦了擦汗:“郎君不用客气,您吃完把碗给我我还回去就好。” 他见裴穆表情舒展,既是恭维,也是实在话:“您和夫郎当真恩爱,羡煞旁人。” 裴穆“嗯”了一声,低头大口吃面。 于是周围摊位的老板便明显感觉到这下午裴穆的心情好了许多,具体表现在有个难缠的客人在裴穆明确说了两次不议价的情况下仍在挑挑拣拣絮絮叨叨让裴穆饶价,裴穆也只是语气不变地说了句:“不议价,你去别家看看。” 要知道上午有个这样的客人在问第二遍时就被裴穆瞪走了!别说客人了,裴穆一言不发时连他们都觉得有些怕,这也是其他香料摊老板根本没考虑过找流氓混混闹事坏他生意的原因。 众人其实都觉得裴穆这性格哪是做生意的,可人家偏偏卖得挺好,下午时分,竟是又有一家香铺的老板来看了货之后直接在裴穆定了货,摊子上没有现货,裴穆和对方约定了明日送到铺子上,双方便达成了这次交易。 一众香料老板总算意识到事情不对了,如果裴穆真的是像他们设想的那样为了争口气从榕央府进货过来卖,可这样大量地出货给同行,降低同行成本的同时提高自家香铺的成本,那不是自己亲手把新开的香铺往死胡同逼吗?裴穆当真蠢到这个地步? 李有明死死盯着裴穆箱子里还剩的香料,找人去买了过来,一上手就发现了和安川府香料的区别。 众人一叶障目,竟是被裴穆明晃晃地摆了一道。 他竟有如此魄力,不知从哪进了新的香料回来,当真就那么有骨气,直接弃他们的香料不用了。 众人茫然对视,他们之前的从容都建立在对裴穆虚假的认知上,觉得裴穆早晚把自己玩死。 可裴穆若真的能一直供上这样质好价优的香料,他们的生意还有得做吗? 第76章 日头西落时, 裴穆带来的香料已经没剩多少,他收了摊子往香铺赶,心里惦记着钟意竹今日只有一个人看铺子, 不知道忙不忙得过来。 牛车在铺子门口停了停, 钟意竹很快迎出来,裴穆跳下车,顾忌着在大庭广众下, 只是揽了揽他的肩膀, 两人同时开口,一个问今日忙不忙, 一个问累不累。 “不累。”裴穆握着钟意竹的手,眉梢都带了情, 也含着不掩饰的欢喜,“等我先把车赶去后院再跟你细说。” 这时铺子里跑出来个脸生的小哥儿, 小声道:“我来吧东家,我会赶车的。” “好。”钟意竹笑着点了下头, 拉着裴穆离开了车边,裴穆有些疑惑, 却没表现出来,任那小哥儿驾着车转进了巷子。 两人相携着走进铺子, 钟意竹低声快速地跟裴穆说了遍孔禾的来历,他不是滥发好心, 只是他在孔禾身上看到了一点自己的影子, 救下孔禾是冲动为之, 但他也不后悔。 “我想着铺子里如今缺人,留他晚上看铺子,也能省了雇人值守的工钱。” 裴穆知道钟意竹心善, 赞同地顺着他的话说:“这样也好,铺子里都是自己的人手,也不怕被人钻了空子。” 两人站在货架后头,仗着货架和挂布遮挡视线,钟意竹笑着去挽裴穆的胳膊,裴穆却不满足于此,低头咬着钟意竹的嘴唇吮了吮,低声问他中午吃了什么。 钟意竹上午贪嘴吃多了糕点,中午就没吃,这时支吾着答不上来,被裴穆捏了下腰:“又不好好吃饭。” 钟意竹缩了下,转移话题道:“你还没和我说今日摆摊顺不顺利。” 裴穆拿他没办法,只得把今日之事简略地说了下,钟意竹听他说起有两个香铺都在他那买了香料,带去的货也卖得差不多了,连眉梢都高兴地扬起来:“太好了!” 他主动亲了亲裴穆的嘴角,不吝夸奖:“你好厉害呀。” 裴穆跟他蹭了蹭鼻尖:“那也多亏钟老板把我的香料名声打出去了,不然人家也不会特意买回去试。” 裴穆又把那些香料摊老板吃瘪的事说给他,钟意竹想笑又觉得不太好,憋得难受,被裴穆戳了下腰间的软肉,忍不住咯吱咯吱地笑了半天,裴穆看着他一起笑,直到铺子通到后院的门响起,裴穆才收敛笑意看过去。 孔禾已经打整好自己,之前他给身上的伤口擦了药,钟意竹见他的衣裳实在烂得不成样,给了钱叫他去买一身成衣先换上,又让他买了一匹布自己再做一身换洗。 他心里已是把钟意竹当做再生父母一般,听完钟意竹对他的安排,只觉得自己干的活太少,抵不了这样的恩情,哪怕钟意竹让他歇息一日养养伤他也不愿,急得连忙揽活干。 可他性子再烈,到底只是个寻常村户小哥儿,如今被裴穆冷淡的眼神盯着,他额上见汗,渐渐从心底生出惶恐来,他不怕别的,只担心对方看不惯他,会叫钟意竹把他转手卖出去。 “你是被赌鬼亲爹卖来的?”裴穆冷不丁问道。 孔禾愣了下反应过来这是在问自己,点了下头:“是。”他不是傻子,明白过来裴穆的意思,忙补充道,“可我已经如今已经被他卖给东家,是东家的人,他对我的生养之恩我还过了,从今往后和他再没关系。” 裴穆看着他:“最好是这样,你只记住一点,不管因为你爹还是别的什么,若你敢背叛伤害竹哥儿一分,我必不会叫你好过。” 第95页 孔禾对上裴穆的眼神,猛地打了个寒颤,却又被激出不服来。 他猛地跪下,抬手对天发誓:“我今日在此起誓,若是对东家生了半分异心,就叫我天打五雷轰,尸骨无存不得好死。” 他直直看着钟意竹:“若东家不嫌弃,我今日起改姓为钟,与那姓孔的再无半分瓜葛。” 孔禾抬起一只手立誓,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紧紧攥着身上的衣角。 崭新的麻布有些硬,可对他来说却已经足够奢侈,他甚至已经想不起上一次穿新衣是什么时候。 他阿爹走得早,那时孔大山还没沾赌,他们相依为命,日子也还算能过。 可好景不长,孔大山被人带着沾了赌,之后便再也没干过活,他的日子□□不完的活占满,两眼一睁就要干活,家里的活,旁人的活,他一个小哥儿给人做长工,要的工钱比人少,干的活比人多,这才有人愿意用他,可他辛辛苦苦攒的钱,却不管藏在哪里,都会被孔大山找出来抢走。 村里到了年纪的小哥儿姑娘都会有人说亲,可他家却是所有人都避而远之的,他麻木不仁地活着,眼前往哪边看去都是黑的,外家的人早就不与他们走动,他连跑都不知道跑去哪。 直到家里被收债的打手找上门,他才知道原来日子还能比之前更糟。 田地没了,他也要被亲爹卖了,那老头说要买他时黏腻的眼神让他每每想起来都一阵反胃,这是他第一次反抗孔大山,抵死不从。 钟意竹是他在绝望时求得的生路,在他眼里,钟意竹与神仙无异。 他这条命是钟意竹给的,他什么都会愿意替主家做的。 钟意竹怔了下,他看着孔禾赤诚的眼睛,心里想了很多,想到王顺,想到和钟府有关的许多事。 他过去扶他起来:“好,我信你。” 孔禾眼眶发红,没有哭,只是哑着嗓子低声说:“东家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裴穆也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会激得小哥儿这样,钟意竹说他性子烈,如今看来全无夸大。 他不在乎钟意竹是买人还是救人,可他得确定留在钟意竹身边的人没有差池。 看这小哥儿性子,他心底倒是有了些别的想法。 · 铺子打烊后,钟意竹和裴穆上门去找了之前帮他们看铺子的那家,说好之后不用他们帮忙了,又把这几日的工钱算出来给他们,还添了些。 中午福安街上那一通闹的动静大,钟意竹花大价钱买了个小哥儿的事整条街都传遍了,小夫妻也听家里人说了,如今倒也不意外,人家都买了人,自然也就不用额外请人了。 虽然丢了工,但钟意竹结钱痛快,还多给赏钱,小夫妻也没话说,两人都看准钟意竹厚道,听说香铺生意也不错,说不准往后还会招工呢,结份善缘才是正事。 这里事了,两人又去杂货铺买了粮油碗筷,又包圆了人家准备收摊卖剩下的菜,一起送回了铺子里。 铺子后院的灶屋倒是有锅,不过之前都忙着,几人也没想着做饭,所以虽然后院能住人,但这些日常的用具都没有,钟意竹心细,不仅给禾哥儿买了个新木盆,连刷牙子都买了。 院子里除了库房还有两间能住人的,被褥他们倒是备着,以便留宿,之前那小夫妻是用他们自己的,他们的被褥是装在箱子里,没用过还干净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钟意竹之前还犹豫过要不要让孔禾一个未婚的小哥儿在铺子里值守,怕招来流氓混混出了岔子,孔禾一听却慌了,生怕钟意竹觉得自己没用,一把就抱起了院子里的石桌,嘴里还忙保证:“我力气大,我不怕流氓,他们打不过我,东家放心,我丢了铺子里的东西都不会丢。” 钟意竹忙让他放下,之前见小哥儿和几个打手拉扯,还以为小哥儿是紧急关头爆发出来的气力,如今看来却是天赋异禀才对。 孔禾听话地把石桌放回原地,他放得也轻轻的,都没扬起什么尘土,看着轻松极了,钟意竹这才应了让他晚上留在铺子这边。 这个世道小哥儿女子受名声束缚颇多,钟意竹虽然买下孔禾,却也不能不替他考虑这些。 那石桌之前摆放的位置他觉得不好,还试着推过,结果却差点闪了腰,看孔禾搬得这么轻松,是真的有自保之力,他才放了心。 钟意竹和裴穆敲响后院的门,把新买的东西拿给孔禾,又叮嘱了句“夜里小心”,这才终于驾车离开,踏上回家的路。 禾哥儿一路看着两人离开才关上门,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各种物件,心里暖得发胀。 从松云县回柳山村的路两人都已经很熟了,钟意竹一整天没和裴穆待在一处,这时也不愿进车厢,他坐在车辕上靠着裴穆的肩膀,看着远山的夕阳,觉得吹来的风也惬意。 春日百花开,裴穆在半途停下,从一棵茂盛的海棠树上剪了一大捧海棠放进钟意竹怀里,开得最盛的一枝被他别在钟意竹发间。 钟意竹看着他笑。 人比花娇,花衬人香。 两人这边含情脉脉,诸事顺当,另一头却是已经有人嫉妒得红了眼。 府城钟家。 钟有荣和钟有彤脸色僵硬地听着吴家来人说起钟意竹的近况,说他做起了制香生意不说,还开起了铺子,生意红火得不得了,钟老三夫妻听他做得这样厉害,竟十分有子承父业那意味,脸色也极不好看。 钟老三黑着脸道:“你们之前不是还说他嫁了个煞星早晚被打死?怎么如今他都成香铺老板了,你们莫不是帮着诓骗我们?” 吴氏也抱怨了句:“家里这么多人早做什么去了,怎么等他们成了气候才来说,” 吴家人连忙辩解:“怎么可能?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们怎会帮着外人瞒骗,实在是他们之前摆摊的生意藏得好没人知道,我们也是近日才听到消息。” 说着,这人有些心虚的目光飘过钟有荣兄妹,被心烦意乱的钟老三逮了个正着。 钟老三沉下脸:“什么情况,有荣,你们有什么瞒着我是不是?” 钟有荣和钟有彤上次从柳山村回来,路上受了惊还多养了几天,两人自知闯了祸,不敢说起实情,只谎称暑热生了病在中途休养耽搁了,两人怕吴家人听到消息后告知父母,还特意留意着来府里的吴家人,着意收买了一番。 那日的梦魇把两人魂都吓丢了,怎么也没想到时隔数日再听到钟意竹的消息,竟是他已经开了铺子。 钟老三夫妻也是直到现在才知道,让这两个不争气的去村里做个样子给外人看,他们竟是把家里的私隐都透给了全村的人知晓,什么恶鬼索命,恐怕是恶人作怪才是! 如今他们已知道了钟意竹那夫婿待他极好,又是修宅子,又是助他开铺子,还把孙芸娘都接过去顾着,再往回推想,就不难猜出两兄妹恐怕是着了人家的道了。 钟老三把两兄妹骂了个狗血淋头,可如今再骂他们也于事无补,他在厅里来回走动了几圈,还是觉得这件事不能不管,虽然钟意竹只是在下头的县城开了一个铺子,可万一呢,万一他真能做成钟老二那样…… 他心里隐隐不安,手上的几家香铺在他接手后生意也都不如从前,昨日还挨了顿娘的骂。 钟老太掌着公中管家的权利,今年到手的银子明显比往年少了许多,她老大不乐意,觉得是钟老三夫妻私藏了,可也没有证据,只能月月都把两人叫去敲打。 而两人确实也是藏了,钟老太虽然一力帮他们拿到了家业,可两人也不乐意赚的钱都被钟老太把持。 铺子生意不如前,再加上两人中饱私囊,账面上确实难看得很,钟老太能不生气吗? 不过眼下更能让钟老太撒气的人已经送到面前来了。 钟老三站起身,让吴家来报信的人跟自己一起:“你跟我去,这件事得让娘知道。” 两人一起往钟老太住的院子走去,钟老三警告道:“不该说的别说,知道吗?” 吴家来的正是那日竹下香铺开业时被柳山村人发现偷窥的小辈,叫吴子田,是吴家老四那一房的,他生得老实,可眼底却是一片贪婪。 “知道知道,和表哥表妹有关的我一个字都不会提。” 见他识趣,钟老三满意地点了下头,两人进了钟老太和钟老汉住的院子,钟老汉去了外头听书逗鸟,钟老太正靠在软榻上喝茶吃糕,两个小丫鬟一个帮她捏肩一个捶腿,过得端的是富贵老夫人的日子。 第96页 她不喜吴家这个外家,总喜欢从老三手上抠东西,因此见到钟老三带着吴家人过来,她先就皱了眉。 可等钟老三让两个丫鬟下去,又让吴子田说了钟意竹的事后,她便已经顾不上吴家占的那点小便宜了。 她狠狠一拍桌子,怒道:“岂有此理,我们钟家的香方,他一个嫁出去的外人凭什么拿着去开铺子赚钱!” 吴子田眼神一亮,听钟老太这意思,怕是要使法子把铺子要回来。 榕央府去松云县路途遥远,到时候说不准便会让他们家的人来管。 他爹是爷奶最疼爱的儿子,爷奶早就说了以后要跟着他们这一房养老,所以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给他们的,他也不怕被旁的兄弟抢了去。 他在铺子开业那日看过客似云来的盛况,眼红得紧,若这铺子能到他手上……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连魂都要飞了。 钟老三试探地看着钟老太:“依娘的看法,我们该怎么做?” 钟老太说是这么说,可钟意竹嫁了人,那铺子是钟意竹夫家的,和他们家关系也不大,硬抢怕是抢不来。 钟老太也知道这个道理,想了下才说:“下月彤姐儿成亲叫他们来送彤姐儿出门子,还有老二媳妇,侄女出门子她连看都不来看一眼,未免太没礼数。” 钟老三忙应下来,也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只要把人叫来,其他的便都好说了,这两母子互为软肋,到时候还怕娘拿捏不住? 就是钟意竹的那个夫婿得提前想想法子应付,不过他倒也没太过担心,一个村里猎户罢了,手段凶一些又怎样,在府城还敢打杀人不成?真这样倒还好了,到时候直接送他去蹲牢房,那两母子还不是任他们宰割…… 那边钟老太提起这两母子却像是开了闸一般,絮絮地骂道:“没孝心的东西,逢年过节也不知道来拜会亲长,真是去了村里就学村里人的小家子做派,上不了台面。” 钟老三已经习惯了,也觉得娘骂得解气。 两人都没在意屋里的第三个人,吴子田脸色僵硬地听钟老太骂了半晌,走时脸色阴沉地扫了眼钟老太的房门,等钟老三叫他时,他脸上又恢复了谄媚的神色。 钟老三没留意他的神色,沉着脸叮嘱道:“别走漏了风声,要是误了事有你好看的。” 吴子田点头如捣蒜:“五姑父尽管放心,我绝不会向旁人透露半句,连我爹娘也不说。” 钟老三笑了笑:“成,是个干大事的苗子。” 他从钱袋里拿了两块碎银丢给吴子田:“去吧,往后有你的好处。” 吴子田连声应是,把银子收好,若无其事地跟着钟老三回了前厅。 第77章 钟意竹和裴穆回到柳山村时夜幕已至, 如今春忙,许多人家这时才吃上饭。 村里没那么多讲究,敞着门端着碗, 边吃边和邻里闲说吹牛, 也算是辛苦劳累的一天里难得的放松时刻。 张家今日炖了肉,张根生碗里堆得都冒了尖儿,虽然插秧着实辛苦, 可吃着这么肥的油水, 连干活都格外有劲。 他刨了一口饭,满嘴都是油香, 只觉得神仙过的日子也不过如此了。 对门王家的闻着对面院子传来的肉香刨了一大口饭,心底也是羡慕得紧, 农忙时节家家都会沾些油水,不然人那么累, 身体哪里顶得住,但也没有像张家那么吃的, 张家往年也不这样,归根结底, 还是张家媳妇跟着孙娘子绣香包赚了钱。 裴穆赶着牛车穿村而过,一路上许多人家都热情地招呼他们去家里吃饭, 钟意竹抱着一大捧海棠花,笑眯眯地应:“不了, 家里娘亲等着我们呢, 改日再来阿叔/阿婶家玩。” 众人连连应着, 看村里那些跟着裴家干的人都过上了好日子,对两夫夫更是客气了,他们算是看明白了, 和这两夫夫作对是没什么好下场的,大家和和睦睦地处着,反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被带携一把。 人都是逐利的,而且抛开早些时候那些传言不讲,这一家人的为人其实是很让人信服的,现下除了之前编排了钟意竹被裴穆记了仇的人家,谁家不讲裴家的好话? 如今村里人提起裴家都已经默认是裴穆和钟意竹了,至于之前的裴木匠家,村里人早已少有去管,自之前那通大热闹后,裴木匠一家便全然萎靡下来。 裴木匠手废了,只能让裴金当家做主,指点裴金干活,可裴金不知道是不开窍还是怎么,做出来的东西实在不大好,本来看裴木匠手废了可怜,之前在他那里定做器具的人家不急用的就没有退钱,想着就算延些日子,只要能给做出来,那便也成,结果最后到手的东西却一个个粗制滥造,气得这些人家到处去说裴金手艺不成,绝不能去找他做活。 现在听说裴金也就能接到一些小手工活,要价也低,那么一大家人就靠这点进项过活,日子不是一般紧巴。 之前还有人特特去讲裴木匠一家的难堪事给钟意竹几人听,想讨个好,后来发现他们其实并不怎么乐意听,便也没人讲了。 钟意竹从前就不喜欢听村里的闲话,现今更是没时间去听了,他和裴穆刚到家门口,听见动静的王平安夫夫探头看了眼,就忙放下碗去给他们开侧院的门,又要帮忙卸箱子。 总归铺子都开了,村里人也都知道了,他们便在侧院开了个门,方便牛车进入搬运东西。 裴穆拦了一把:“吃你的饭去,地里没累够?” 王平安笑着搬了箱子往库房里走,一掂是空的,心里也是高兴,耍了个贫嘴:“正是没累够,你歇着吧,让你见识见识哥的力气。” 孙芸娘如今手里的活计轻松,看王家夫夫忙着没人帮衬,索性包揽了两人的伙食,中午给他们送饭,晚上也让两人来院里吃,因裴穆和钟意竹回来的时间没个准数,她也不叫他们等,专门留了干净的饭食在一旁,便叫两个在地里累了一天的人先吃。 王平安夫夫感念无比,两人都没什么像样的长辈了,被孙芸娘这样照拂,窝心得仿佛又成了小孩似的,累归累,心里却舒坦,连王平安这样稳重的人都多了几分玩闹的心性。 都是空箱子,几人干活都利索,没两下就卸了车摆放好了,回到正院时碗里的饭都还没凉。 孙芸娘已经给裴穆和钟意竹都盛好了饭,她胃口小已经吃好了,现下就在旁边拿着彩笔随手描着花样,带着笑听几个小的闲聊。 “我们再忙个一日就差不多了,后天就能开始做木盒,你俩一人开铺子一人摆摊真顾得过来?不用我们去帮忙?” 王平安看着裴穆钟意竹问,他俩这两天合计了下,木盒两人都能做,也不拘地方,他俩留一个人在家里顾着地,陈小容可以去铺子里后院做木盒,这样前头忙的时候喊一声就能出去搭把手,两不耽搁。 两人愿意自己受累费这样的事,全然是为了钟意竹和裴穆考虑。 钟意竹咽下嘴里的菜,点了点头:“正有一事想问小容哥愿不愿意帮忙。” 陈小容没问是什么事就一连声地应下来:“自然愿意,你说就是。” 钟意竹把铺子里如今的问题说了,才道:“我之前制香时小容哥总是能分辨出我是在做什么,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学制香,以后和我一起给铺子里供货。” 陈小容一时怔住,万没想到钟意竹竟会给他这样一个差事,他紧张得都结巴了:“我……这……我怕我做不好……” 制香的手艺和香方是铺子的根本,陈小容从没想过要学,他和王平安有做盒子的活计已经很知足,他之前去城里还特地拉着王平安去人家店里看呢,琢磨着要怎么把盒子做得更好。 如今钟意竹人手不够要他来学,这是全然的信任,他又怎么会不愿意,只是觉得制香是顶顶厉害的本事,他担心自己会搞砸,他一个村里小哥儿,开铺子那日才见了那样的世面,这些香制出来都是给那些贵人用的呢,他当真可以吗? 钟意竹却反驳他:“怎么会?你做事细致又有耐心,不会做不好的。” 陈小容左右看了看,不管是孙芸娘还是王平安,都是一脸鼓励地看着他,连裴穆都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陈小容放下碗,因为激动有些手抖,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做,竹哥儿,你放心,我都听你的。” 钟意竹弯起眼睛:“好。” 至于顾着铺子的人手,钟意竹想找的是姚乐。 如今虽然已经有了禾哥儿,但以禾哥儿的性子,帮把手可以,却是撑不起一个铺子的,柳明桃在这方面也欠缺一些经验,而姚乐在城里路子熟悉,性格泼辣却不莽撞,能屈能伸能平事,让他帮忙守铺子,钟意竹既不怕他被人欺负,也信他能拢住客人。 第97页 不过这也只是他的想法,姚乐那边还不知道能不能来,今日时辰晚了他们便没上门,得等明日找时间去问问。 吃完饭,王平安和陈小容回去歇息,裴穆去侧院的库房清点了剩下的香料,把今日后头那个香铺定的单独包好,又把箱子装满。 钟意竹去检查翻看了一遍他做好正在晾干的香品,他之前做的存货虽还有,可像香丸这样不耐放的就要随做随卖,所以他几乎每日都会做一批新的,还都要记好日子,不好弄混了。 裴穆装好香料后,便来到钟意竹这边,钟意竹做香丸,他自己则是掏出一本新册子出来记账,两人的私账自然不用算,可香料和香铺的生意却得分开记账,不然该乱成一团了。 钟意竹今日要做的量不大,反而是多花时间好好想了想要怎么带着陈小容入门,到时候多个人一起,产量定然会提上来许多。 · 同一时刻,严府。 榕央府城的春日来得要比柳山村早一些,天气刚暖和开来,姑娘小哥儿们就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春装。 严文月今日才和闺中密友踏青归来,出了汗身上难受,刚回来就一叠声地叫丫鬟婆子准备香汤沐浴。 她沐浴的地方是单独的房间,贴身丫鬟帮她拆了头饰,宽去外衣,她自己脱了里衣走进浴桶,却刚坐下就“咦”了一声。 “怎么了小姐?” 严文月沐浴时不喜欢有人伺候,因此贴身丫鬟也只是在屏风后询问,严文月抬起手臂用力嗅了嗅,确定自己之前没用过这个味道的香露,她颇有些惊喜地笑道:“这是哪家铺子新送来的香露?闻着竟与今日那片玉兰花林像了八分,真是清雅,你去问清楚是从哪买的,多备一些,我送些去给怡姐姐。” 外头丫鬟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些疑惑,她让人拿的明明是小姐近日最爱用的那种香露,等叫来小丫鬟一对,才发现是小丫鬟粗心大意拿错了,贴身丫鬟拿着香露瓶子仔细辨认了一番,脸色突然变了变。 她颇有些紧张地走到屏风后:“小姐,这香露是六少爷前些时日带回来的,小桃拿错了,要不要重新备一桶香汤?” 严文月也是一怔,忙抬起胳膊看了看,还好,白的,没变色,也没起疹子。 她颇有些疲惫地靠回浴桶壁:“不用了,这回瞧着像是好的。” 外头的丫鬟也松了口气,不是她们不尊重,实在是在六少爷那吃了几回亏吃怕了。 之前六少爷带回来送人的健体丸害得半个严府的人闹了肚子,远路而来的稀罕胭脂抹上了就擦不掉洗不去,又害得严府的女眷小哥儿十天半月都没出门,就这两回,已经足以让所有收到严文钦礼物的人将其敬而远之束之高阁了。 大伙儿都很领他的情,不过收到的礼还是能不碰就不碰了。 不过这回像是有些不同? 严文月沐浴完,等丫鬟帮她擦完头发也没发现身上有哪里不舒服的,反而是沐浴时的香味在身上隐隐浮现,萦绕鼻端,好闻极了,她想起什么,对贴身丫鬟道:“去把六哥这回送来的东西都给我拿来。” 丫鬟很快就把东西拿了过来,一瓶香露,一盒香膏,说是他新交的朋友送给他的,数量不多,给几位堂哥姐弟分下来,也没多少了。 瓶子上就只贴了一丛竹子的剪纸,从背面看过去便与其他的白瓷瓶无异,所以小桃才会拿错。 严文月打开香膏的盖子凑近嗅闻,眼睛亮了亮,这个也好闻。 她身上是玉兰香不想岔了味道,便让丫鬟伸手来,抹了些在丫鬟手上,她让丫鬟挥手,鼻端的香味若隐若现,若她抹在身上,走动间也会是这样的浮香。 严文月露出捡到宝的神情。 贴身丫鬟既跟着严文月多年,眼界见识也是不一般的:“小姐,这闻着不像是城里香铺制的香呢,和这个一比,城里那几家香铺送来的香都有些俗了。” “正是。” 春日宴会多,漂亮的衣服首饰也得配别致清雅的香才更有意境,严文月甚至都想不顾规矩地让人现在就去问六哥的新朋友是何方神圣,哪里能买到同样的香品了。 严文月在玉兰花香里做了一晚好梦,第二天一早去给祖父请过安就赶紧拦住了严文钦。 “六哥,你送我那些香膏和香露都是从哪位朋友那得来的?可能买到?” 旁边的其他兄弟姐妹闻言看过来,纷纷露出惊异讶然的神情。 远在柳山村的钟意竹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当初顺手送出去的一份礼,会给他带来多大一个单子。 第78章 第二天, 钟意竹和裴穆赶得早,一起先去了姚升家。 姚升做屠户生意,半夜就要起来, 赶在早市各家来采买前把猪杀好, 肉分好,是最苦也最需要下力气的活计,他们从柳山村赶到城里时, 姚升早市的生意都做得差不多了。 姚乐也在铺子里帮忙, 下力气的活他做不来,不过切肉分肉他倒是很熟练, 姚升一开始是不让他来的,一个小哥儿做屠户的活计, 说亲时是要遭嫌弃的。 可姚乐知道姚升辛苦,哪管那些, 再说他性子泼辣都传遍了,本就没人会聘他做新夫郎的。 姚升当时去服役, 是因为他那酒鬼爹当时还没死,家里拿不出钱, 他只能去,前两年, 他爹喝多了溺死在河里,只剩下他阿爹和姚乐相依为命, 姚乐为了护着心善的阿爹不被人欺负, 一个嫩生生的小哥儿硬是练就一副泼辣脾气, 任谁都在他手上讨不了便宜。 四邻闲话颇多,但也没谁敢在他面前说,说了就要被姚乐掐着腰站在门口指名道姓地骂, 又骂不过。 姚乐就是拼着名声不要,才安安稳稳地跟阿爹孤儿寡夫地撑到了姚升回来,也好在城里总归是官府震慑,也有衙差巡逻,他才没被流氓混混占了便宜去。 两人盼来盼去,终于盼到姚升平安回来,都高兴极了,本以为日子会就此慢慢好起来,他们一家人勤快,一条心地往前奔,怎么也能把日子过出滋味来,可阿爹却悄无声息地病倒了。 他们都不知道阿爹忍了多久的疼才说,阿爹让他们别治,把钱攒着好好过日子,但怎么可能呢?他和哥哥从没一刻想过放弃,他们是阿爹含辛茹苦养大的,怎么会舍得让阿爹一天福都没享就这样走了,阿爹明明还很年轻。 听完钟意竹的邀请,姚乐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就一口点头应下来,城里的铺子没什么人会聘请他这样的年轻小哥儿,他只能干些杂活给家里添点进项,如今赚钱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只生怕自己应晚了错过。 而且他和钟意竹裴穆两口子打交道虽算不上多,这两人的人品他却是信得过的,他甚至在想两人找他是不是因为之前来家里看他们阿爹卧床所以想拉他一把,不管怎样,他心里都满怀感激。 自然,这也不是就直接定下了,钟意竹说得敞亮,铺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细数的话杂事也颇多,所以还是得试一下工看姚乐能不能胜任。 姚乐听了反而觉得很好,虽然得到这个机会是因为他们认识,但能不能抓住却要看他的能力,这样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不管能不能成,他都感觉心里踏实。 说干就干,姚乐让两人稍等,回家去换了身衣裳又用皂荚搓了手脸,闻着没有铺子里的油腥味才连忙跑出来。 这头裴穆已经让姚升割好了肉,钟意竹自己一个人不肯好好吃饭,但是铺子里有人做饭的话他还是会乖乖吃的,这样看来,买了禾哥儿也是好事一桩。 城里粮价高,他们昨天没买多少,今日特地从家里搬了两袋米过来,该省则省。 姚升特地选猪后腿的地方给他们割的一吊肉,肥瘦相间漂亮得紧,这时节干活的人家都缺油水,肥肉卖得贵,他自己之前也是,不过屠户做久了也就吃腻了,还是得肥瘦相间才好吃,城里那些讲究些的人家也是更爱这一口。 裴穆付了钱,姚升知道裴穆的性格,也不跟他推,这么大的人情不是一吊肉能抵的,他都记着呢。只是难免下刀要偏一些,多送一些。 往来都是情谊,钟意竹和裴穆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接上姚乐之后,裴穆便先把两人和货品粮食送到铺子里。 禾哥儿早已经起了,院子里被他料理得极为齐整,他也整个人也不复昨日的惶惶,穿着新衣,梳好头发,透出一股精神气来。 第98页 裴穆转个身的功夫他就已经把两袋米搬进了灶屋,两箱子货品他也轻轻松松就送进了库房,都不用人搭手,看得姚乐瞪大了眼睛,直夸他厉害。 禾哥儿挠了挠头,觉得来了这里遇到的都是好人,他要干的活也少,颇有种一身力气没处用的感觉。 等到了中午做饭的时候,钟意竹让他把肉都做了,他没多问,以为是有别的人来吃,可做好后,钟意竹却叫他坐下一起吃。 “愣着做什么?”钟意竹动了动鼻子,有些惊喜,“禾哥儿你手艺真好,闻着好香。” 孔禾还在愣怔,钟意竹已经端着碗一连声催促他:“快去盛你的饭来,我俩吃完你好去前头替一下乐哥儿,换他来吃。” 他们做香品生意,自然不好端着饭去前头吃,把铺子里的味道弄杂了客人走进来闻着定是不舒心的,左右现在还比寻常饭点早些,他特意让禾哥儿早些做饭的。 铺子和后院的门阻隔了饭菜的香味,钟意竹吃得很快,赶着去给裴穆送饭。 他带了姚乐一早上,打算让姚乐自己试试。 姚乐上手很快,脑子也活,嘴巴该甜的时候甜,钟意竹给他说怎么根据客人的穿着喜好推荐香品,他也都能记得住。 最难的一步反而是记账,姚乐不识字,孔禾也指望不上,钟意竹只得想了个简便的法子,不同价格的香品让姚乐想不同的符号指代,他只需要看客人买了多少对应画上去就好,钟意竹到时候再对照着算账。 钟意竹嘴巴不停,脑子里也一直在转,想着铺子里的事,见孔禾拘谨连菜都不怎么夹,他索性拿了勺子给他碗里盖过去满满一勺。 “这么高的个子怎么吃饭比我还秀气?” 孔禾张嘴想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碗里的米饭喷香,用油炸过的肉片再加调料翻炒,他只捡了一点碎屑尝咸淡,没想过主人家是把他的量也算上的。 这个做法是他做长工时地主家的厨娘教他的,他只在有一年过年时做过一回,自己没吃上两口就全被孔大山端走,自那之后,他没再买过肉回家。 嘴里的味道几乎要把舌头香掉,孔禾仔细嚼着尝着味道,几乎舍不得咽,转而想起姚乐还在前头没吃,他又连忙加快了咀嚼的速度,想快些去换人。 钟意竹吃完后就拎着食盒出了铺子,正午的太阳大,迎面照过来晃得他都有些睁不开眼,他想到香料摊那边怕是没什么荫凉,在中途买了把油纸伞撑着,一路快走进了西市。 第79章 裴穆早上先按照约定把别人昨天定好的香料送去铺子里, 才又到了西市摆摊。 香料摊老板们如今见了他,眼神已与昨日大不相同,知晓裴穆是从别的地方进了货来和他们打擂台, 众人这才是真的慌了。 既然没想出好的对策, 有两家也学着裴穆标了底价,不像从前那样搞一人一价了,这种时候, 先稳住已有的客人才是重中之重。 裴穆见了也不稀奇, 这招他去年就见过了,还比这恶心得多, 他仍是按照昨日的价格摆好,众人见他没再降价都松了口气, 他要是继续降价众人也只能咬牙跟着降,可这样就没个头了。 而裴穆的目标本也不是用低价来恶性竞争, 他是要做长久生意的,再说亏本降价把别人挤倒好一家独大的事需要雄厚的本钱支撑, 他没这个本钱,也没这个打算。 同等价格下, 他相信他的货品质量更好更能打,况且他还有个活招牌呢。 裴穆看着人群里撑伞走近的小哥儿, 眼里慢慢带上了星点笑意。 摊子前的客人是昨日来过的,买回去之后他爹看着成色好, 又听他说价格比平日买的还低, 连忙叫他再来买些, 怕人家回过神来涨价。 他昨日看这个眼生的摊主一脸冷淡,连还价都不敢,今日却是发现对方面色温和许多, 难不成是认出我是熟客所以才这样? 他心中顿喜,趁机道:“老板也认出我昨日来买过了?我这样照顾你生意,今日可否给我便宜些,我再给你介绍别的客人。” 裴穆神色不变地指了指一旁概不还价的牌子,这人再接再厉还想继续,却听侧后方传来一声带着笑的婉拒。 “我夫君这个价格已是这集市上最便宜的了,客人既然昨日买了还来,也是觉得我们香料好不是?这样好的成色我们才卖这个价格,再便宜我们要亏本了客人。” 这人转头就看见一个漂亮的小哥儿走近,而他眼里冷淡没人情味的摊主却迎了两步接过小哥儿手里的食盒,语气也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温柔:“这么晒跑出来做什么?” 钟意竹抬高伞帮他遮着太阳,桃花眼弯着,顾盼生辉:“我来陪裴老板摆摊,不欢迎么?” 裴穆把伞也接过来,又示意他小心脚下,连嘴角都挑起弧度:“怎么会?求之不得。” 钟意竹跟着裴穆绕到摊位后,抬眼看向面前的客人,笑着道:“客人选好了吗?我来帮您称。” 这人这时才恍惚回过神裴穆的好脸色因何而来,他没再继续饶价,指了想要的香料,看小哥儿随便一抓便是准准的量,心底也服气了,看来这两口子都是行家,也是实心做买卖的,只要不涨价不倒闭,以后都可来这家买了。 称香料是做惯了的事,钟意竹手脚快,招呼走客人后便腾出手帮裴穆撑着伞,叫他好好吃饭。 “你吃过了吗?”裴穆看着食盒里的菜色,问他。 “吃过啦,本来想带过来和你一起吃的,但是这个食盒有点小装不下,你快尝尝禾哥儿的手艺,可香了。” 裴穆尝了尝,确实不错。 钟意竹托着下巴看他吃饭,有客人经过便笑着招呼,倒像是回到了他们还在摆摊卖香品的时候。 两人虽然没什么亲密的举动,夫郎给郎君送饭也不少见,可他俩实在太过扎眼。 其他香料老板看着这两夫夫,心里那叫一个悔恨交加。 后头两日,又有两家香铺来裴穆的摊子上买香料。 任凭香料摊主们嘴皮子说尽,可竹下香铺生意好,口碑好,其他同行听说他们用的香料与安川府来的不同,不管怎么都得买些回去试试,后头换不换不好说,可进货价格却是实打实被裴穆往下拉了一截。 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因为裴穆给的价格低于他们,他们若想挽回原先的客人,都必须用更低的价格去谈,裴穆这一招釜底抽薪,不仅占尽了主动权,还把他们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众人之前轻看了这对夫夫,如今当真是有苦说不出。 不过裴穆也不是谁的生意都做,刘家香铺的生意他就不做,哪怕刘家香铺要的量比别家多,他说不卖就是不卖。 一报还一报,一众香料摊主看他这样,只觉百感交集,既因为这样一个大客户不会被抢走感到喜悦,又觉得被狠狠打了脸,心里堵得慌。 而刘家香铺恼羞成怒之下也开始要求他们降价,新掌柜放出话来说谁家便宜就用谁家的,原本一众老板是约定好的,谁家都不要破了底价坏了规矩,弄得大家生意都不好做,可如今多了裴穆这个变数,大伙儿都生怕丢了这个机会就没生意做,谁还管约定不约定,纷纷都在私下里接触刘家香铺的新掌柜,一家比一家没有底线。 香料老板们为了刘家香铺的生意你争我抢焦头烂额,松云县的香料市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乱了起来。 裴穆冷眼看着,只自做自的事,他算了下剩下的香料余量,竹下香铺这边一个月的用量要留出来,然后卖完剩下的便是他该去曲州府进货的日子了。 大约下月上旬,他就该准备出发了。 钟意竹这回自然是不能跟着去的,铺子这边他必须在,而曲州府那边裴穆便能应付,他上回跟去见世面便够了,这回再跟着,又要无端增加许多成本。 好在这条路他和裴穆走过,心里也多少有了底,他知道以裴穆的能力足以应对,不至于深陷于担忧焦虑的不安之中。 裴穆这回去,是打算自己组建一个队伍,来回都用镖局的车马成本便太高了,他已经踩熟了路,武艺在身,也有信心自己带队往返。 裴家再次放出招工消息的时候,村里又掀起了一轮讨论的热潮。 这回要的是有牛车和驴车的人家,要青壮年男子,随他去跑商,有牛车和驴车这便筛掉了许多人,村里大部分人都只能凑个热闹,剩下的人家没几户,都说外头危险,可裴穆之前带着钟意竹一个小哥儿都平平安安回来了,便让大伙儿觉得也没那么可怕,问清楚工钱后,有两户人家都来了人说要去。 第99页 尤其是听说村长家的柳明枫也要跟着一起后,那两户人家便更有信心了,甚至又多了一户也来报名。 裴穆把人叫到一起,那三户分别是村里李家的张家的和柳家的,三家人都来了,把裴家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十数双眼睛殷切地看着裴穆。 可裴穆第一句话就是:“行商路途遥远,并不是全无危险,跟我去的人必须有自保能力,我会尽量保护你们周全,但我不能预料意外情况的发生,所以也无法保证每一个人都能性命无虞,平安归来。” 柳明枫也在屋内,因裴穆提前同他商量过,他已做好决定,他家里没有人来。 三家人热切的神情都怔住,说好了要去的三人也是脸色一变。 有人当场打起了退堂鼓,面嫩的少年看着他爹娘,说了声:“娘我害怕。”妇人还没说什么,他爹就一瞪眼:“怕什么?人家竹哥儿一个小哥儿都不怕,我怎么生出你这个怂蛋?” 少年看向坐在一旁没出声的钟意竹,很想哭。 另外一家要去的是个成了亲的汉子,他身形壮硕,却也流露出退却的神色,他夫郎一脸惶惶地看着裴穆,恳切道:“裴猎户你是上过战场的人,身手定然厉害,我家相公没出去过,你能多看顾他一些吗?” 他爹娘也连忙跟道:“是这样,我们家阿毛是独子,万万不能有差错的,我们相信裴猎户,你可得好好带着阿毛回来。” 那夫郎便也罢了,这对爹娘却明显是舍不得这份工钱,又不想承担风险,让裴穆想到王豆婆,他看着汉子有些躲闪的眼神,回绝得干脆:“我做不到,几位还是请回吧。” 还剩下一家,这家姓柳,同村同姓,和柳有宗家自然是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这家的儿郎倒是一脸跃跃欲试,只是他兄嫂爹娘都不太放心的模样,见柳明枫处之淡然,都包了一肚子话想问。 裴穆没让他们立刻做决定,只说:“事关性命,诸位都考虑好再答复我,到时候我也会教大家一些防身的招式,不过确定好要去之后就要和我签契书,不能临走前反悔,否则便要赔偿我损失。” 两家人都应下,虽没决定好去不去,可都觉得裴穆如今和他们大不相同了,说话做事都有章程有决断,听上去也让人信服,到底是出去见过世面的。 张家的已是确定不去了,裴穆也不会要他家,他们离开时和其他两家一起,话里话外还想说裴穆不近人情,鼓动两家也不要去。 可谁都不是傻的,人家裴穆负责任才提前说清楚,就算怕担风险不去那便不去了,又和裴穆有什么关系,他们脑子坏了才因为这种原因和人交恶呢。 第80章 钟意竹在确定姚乐能够看好铺子后, 便把自己的时间重新安排过,一日在家里制香,一日去铺子里看顾, 两边都有信得过的帮手, 他总算是轻松一些,铺子里的货品周转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吃紧。 裴穆还是照旧去香料街摆摊,钟意竹也和孔禾姚乐交代了, 铺子里有什么事处理不了就去香料街找裴穆。 裴穆在等村里那两户人回信的同时, 也有隔壁村听到消息想来加入商队的,裴穆还缺人, 暂时没有回绝,只是这样的话筛选难度便大了, 隔壁村不像本村有个柳明枫能知根知底,考验的便是裴穆本人的识人能力了。 最终柳山村的这两户还是决定了要去, 裴穆还选了外村的两户,不是同一个村, 共同点都是不是大姓,和村里的亲缘关系姻亲关系牵扯不深。 确定好人选后, 裴穆便准备开始让大家训练,这一路上没什么凶恶的山匪, 最大的那个匪窝之前还被端了,不过万事小心为上。 他在军营里待了四年, 把营里练兵的方法简化一下, 便能直接搬来用。 裴穆坐在香料摊后, 过了午人少,他支着伞,看着面前的香料走神, 脑子里在思索晚些时候的章程。 今日是约定好训练的第一天,他要早些收摊回去。 午后日头高,晒得人都懒散,有人快速跑过的动静便显得不太寻常。 众人抬眼看去,就见一个身形高大的小哥儿面露焦急,迈大步子往裴穆的摊位前跑去。 · 竹下香铺。 今日钟意竹没来铺子,姚乐做了这几日已经对于香铺的生意熟练许多,他十分善于和人打交道,虽不像钟意竹那样记性绝佳能记住所有来过的客人和喜好,可他察言观色一绝,也是个适合做生意的料子。 他十分珍惜这个机会,若是能留下,家里每个月能添不少进项,每天回去了都还不停反复去记钟意竹教给他的东西,回想今日来过的客人和做成的生意,他知道自己不如钟意竹记性好,就多费心思去记去想,怎么能做得更好。 他从前没用过什么香品,如今也是一样样去试去用去闻,有什么不明白的就记下来等钟意竹来铺子了问他,免得在客人面前露了怯。 这日他照常在客人走后把试用的东西收拾整理好,竹签该扔的扔,客人拿起放下时弄岔位置的他也会一一重新摆放,他爱干净,把自己打整得漂亮好看,铺子里也是用足了心思去维持。 孔禾拿了抹布在擦另一边的货架,他本就是有些寡言的性格,不怎么招待客人,大多做一些整理搬运之类的杂活,不过人很勤快,力气也大,是一个很好的帮工。 姚乐在知道他有个那样的爹之后,颇有同病相怜之感,没有客人时也带着他教他识香试香,虽然目前钟意竹也没要求孔禾做这些,但姚乐觉得会得多没坏处,万一之后需要呢。 孔禾虽然卖身为奴,姚乐也不看轻他,更不担心交会孔禾后自己丢了饭碗,他对自己的本事自信着呢,教孔禾是为了孔禾好,也是为了铺子好,钟意竹信任他,他也尽心尽力为钟意竹打算。 收拾好台面后,姚乐便回到柜台摊开账本记账,他拿起笔,神态动作都比之前小心紧绷得多。 在此之前,姚乐从未用过纸笔,那都是读书人才能用的东西,他一个小哥儿,连自己都没想过自己会有用上的这天。 虽不是正经写字,可他画记号也都尽可能画得端正,让钟意竹能更好辨认,自己看着也莫名便生出自豪感来,别人家记账先生都得是童生秀才出身呢,他也能记上账了,不比谁差的。 不过这样对他来说简便,就是钟意竹会多费许多事,姚乐知道这样不是长久之法,他心底冒出个大胆的想法,他或许也能学呢? 钟意竹太忙,他自然是不好请钟意竹教他的,而且说到底钟意竹是东家,这也不是钟意竹该做的,姚乐盘算着这边若是能长久干下去,他就去问问隔壁巷子那秀才愿不愿意教他识字,城里没有设给小哥儿女子上的学堂,可钟意竹让他看到另一种可能。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姚乐记好账之后小心地放下笔,正伸手捧起账册凑近去吹干纸上的墨痕,门前突然进了新客。 姚乐忙放下账册去迎,对面是个面容姣好的姑娘,穿得富贵,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姚乐认出对面是生客,带着笑介绍道:“小姐需要什么?我们香铺香品齐全,最近新出的香露和香油都极受欢迎,小姐要看看吗?” 对面却没应他,打量了他和另一边的孔禾两眼才道:“你是铺子的伙计?你们老板可是一位姓钟一位姓裴?” 姚乐心里一突,不动声色地应道:“正是,小姐是和两位老板有旧?可需要我帮忙通传?” 竹下香铺的老板姓什么随便一打听便能知道,没必要藏,姚乐是知道钟意竹和裴穆从摆摊起就备受针对的,如今突然来了这样一个人,姚乐不得不往这个方向想,这么问也是想试探对方态度。 那姑娘却是点了点头:“那便不会错了,不用通传老板,你且给我细细介绍一遍你们的香品,便从你说的香露开始吧,有哪些香型,一共多少种?” 姚乐听了她问了问题,却是越发觉得不对了,哪有正常的客人问一共多少香型的,这怕不是在刺探他们铺子的底细,他反应极快地对着孔禾使了个眼色,一边周旋着带对方去试香:“小姐这边请,我们铺子的香品有许多都是可以试用的,您看看有没有合心的……” 孔禾看清姚乐的眼色心里也是一咯噔,他轻手轻脚地从后门离开,刚合上后院门便拔足往西市狂奔而去,他怕铺子出事,也怕姚乐出事,跑得快极了,一阵风似的刮到裴穆摊位前,一口气说明了情况。 第100页 裴穆听他说得紧急,把伞塞到他手里,让他把摊位收了赶车回去,他自己先回铺子里处置。 按说松云县的香铺除了刘家香铺对他们的态度都还算过得去,裴穆有些想不出会是什么人要来找茬针对他们,刘家香铺的新掌柜和香料街的老板们斗蛐蛐,应该也顾不上找他们的事才是。 裴穆脑子里思索着,脚下也丝毫不慢,他比孔禾还快,两人这一来一回,也只花了一刻钟的工夫。 而等他赶回铺子里时,却发现情况和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他刚走进门,就听见一道陌生的女子嗓音:“刚刚给我试的这些香膏全都每样拿五盒,其中玉兰花香,海棠香和梅香的各要十盒,可还有别的香品,再给我继续介绍。” 姚乐难得结巴:“这……小姐确定这些你都要吗?我们铺子里暂时没这么多现货。” 那姑娘面露不悦:“我是负责给家里主子采买的,你只管给我准备就是,怕我付不起银子?” 这时姚乐看见裴穆进门,立时便有了底气,他原先担心这姑娘是来刺探他们铺子底细的,后头又觉得像是来找事的,这松云县富贵些的人家都在他们铺子里订过香品,却也没哪家有这么大手笔。 对面若是把货买空再找借口或做手脚说有问题要退,既耽误他时间做其他人生意,又对铺子名誉有损,姚乐想得长远,便更疑心对方身份。 他故意介绍道:“这是我们铺子的裴老板,小姐刚刚还问过的。” 那姑娘却是对着裴穆福了一礼:“裴老板安好,替我家六少爷问钟老板安。” 裴穆福至心灵,应道:“他也好,你可是严兄家的人?” “正是,六少爷带回去的香品分给了府里的其他少爷小姐,我们小姐喜欢得紧,特特命我从府城前来采买,府里还有其他主子也要,便叫我一同买了回去。” 她是严府的大丫头,并不必对一个小小的香铺老板这样做低姿态,相反一般都是对面巴结着她才是,可谁让这是六少爷的朋友呢,她便把礼数都做足了。 姚乐这时也回过神来了,人家从是府城来的,连丫头都穿得和城里一些小姐差不多了,这得是怎样的富贵人家,关键是这么富贵的人家竟然大老远都要来买他们的香品,所以刚才对方报的都是真的?姚乐有些晕乎乎的,这得是多大的单子! 他转而想到刚刚自己的冒犯,连忙道歉。 “刚刚不知道您的身份,还以为有同行故意挑衅,实在不好意思,我再给您试香。” 既是误会,又有前情,对方也没计较,只是说:“你刚才说货不够可是真的?” 姚乐看向裴穆,裴穆道:“只是存在铺子里的货不够,我们制香的地方在别处,姑娘急要的话定好量我们去取来,来回大约两个时辰。” 青荷沉吟道:“既如此便劳烦裴老板了,我们明日一早的船返程,恐怕还是今日送来妥当。” 不多时,孔禾赶着牛车回了铺子,见铺子里一片和气,他一直提着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 这边青荷已经选好了需要的香品,裴穆把列好的单子吹干折好放回怀里,迎着正午的日头赶着车往村里行去。 第81章 钟意竹这两日腾开手来, 便开始研究新的香型。 陈小容先跟着他打下手学习基础的辨香识香,没有那么快能上手,可即使这样也让他轻松多了, 他都没放开手去做, 怕做多了积压时日久了便废了,现在铺子一日大约能卖出多少香品他心里都有数,他估摸着量, 只多存十来日的货, 遇到节庆再加量。 也是因着有余量,他便和柳明桃提了去镇上卖香丸的事, 柳明桃回去跟爹娘哥嫂商量后,第二日便带着本钱来找钟意竹了。 钟意竹给柳明桃的香丸价格是十八文, 同时和他约定了他售卖的价格不能低于竹下香铺的价格,也就是二十五文, 若是他能卖更高也是他的本事,钟意竹不做干涉, 除此之外,钟意竹还把之前他们在集市摆摊时用的搭布挂件等都送给他, 好叫他不必再花费别的成本。 柳明桃心里热烫,这样算下来, 卖出去一粒香丸他就能赚七文钱了,这都是竹哥儿待他的情谊。 柳明桃和钟意竹约定好来拿货的日子, 他吸取钟意竹的经验, 摆摊当然要等垂柳镇赶集时去, 这是他第一次拿这么大的主意,既忐忑又忍不住期待。 送走柳明桃后,钟意竹想了想, 脚步一转去了卧房。 他从自己的衣箱底下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竹筐来,里面是一身未做完的衣衫,布料是他悄悄买的,衣裳也是他忙里偷闲缝出来的。 还有十日就是裴穆的生辰,但是裴穆从没过过,也不打算过。 裴家那种情况,钟意竹能理解裴穆的心情,不过就不过,但他还是悄悄给裴穆做了身衣裳,买的好料子,缝得也细致,就是做得有些慢。 今日份的香丸已经配好,陈小容自告奋勇把搓丸子的活接了过去,趁现在有闲暇,钟意竹端着竹筐来到向光处,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他低头缝得认真,外头的动静他一开始还没注意到,直到裴穆推开院门进来,他猛地瞪圆眼睛,连忙把手里的东西往竹筐里塞,又匆匆跑进卧房藏好。 回身时正好撞上裴穆进门,裴穆见他一脸慌乱,把原本要说的话咽回去,轻轻挑了挑眉。 “我们竹哥儿在悄悄做什么坏事呢?” 钟意竹强作镇定,嗓音却没那么有底气:“才没有。” 裴穆原本就只是看他模样可爱想逗一逗,并不是真的要探究他在做什么,他把人抱进怀里揉了揉,跟他说了严府来人的事。 钟意竹惊喜地抬头看他:“真的呀!我就说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裴穆看着他恍然大悟的眼神忍不住有些想笑,居然还在想他半路回来的事。 他把列好的单子从怀里拿出来递给钟意竹:“自然是真的,我们小竹老板的手艺都要名扬府城了,好厉害啊。” 钟意竹被他夸得眉开眼笑,看着单子上的香品,几乎快要把他的存货搬空了,可他也只有高兴的份。 他谦虚地应了句:“只是一府的少爷小姐喜欢,哪里就名扬府城了。” 话是这么说,可严文钦身份富贵,他府里的少爷小姐愿意大老远地派人来买钟意竹制作的香品,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认可。 裴穆看钟意竹眼睛亮闪闪的,若是有尾巴此刻恐怕也高高地翘起来了,他心痒得厉害,低头把人亲住,又用力搓揉了一番才放开。 他牵着人往后院走,偏过头问他:“我去送货你要跟着去吗?” 钟意竹点头:“要的。”这样大的单子,又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还有严文钦的这层关系,他们怎么也得给足诚意。 裴穆也猜他是要去的,他看了眼天色,算了下时辰,这一去一回便太晚了,不如直接住在铺子里。 两人三言两语商量好,便跟陈小容说了声,让他跟孙芸娘讲他们今日不回来,至于本应该今日开始的训练,也只能待会儿离开时去找柳明枫说明情况请他通知旁人了。 钟意竹对着单子点货,这一趟不止要把单子上的货都备好,还要送一批新货去铺子里填上,因此等把货都搬上马车时,他的存货已经基本都被搬空了。 在一旁帮忙的陈小容都惊了,这可真是大单子! 听钟意竹说今晚不回来,他忙点头,又道:“这些香丸我待会儿搓完就晾上,竹哥儿放心,我和当家的都会顾着伯母这边的。” 很快,钟意竹便和裴穆一起驾车离开。 两人进城时日头已经西落,裴穆先驾着车回了香铺。 原本他是打算直接给对方送货过去,但对面的青荷姑娘却十分尊敬有礼,说到时再来香铺自取,也让裴穆见识到了大户人家的规矩礼数以及严文钦在家中的地位尊贵。 晚些时候,青荷姑娘果然如约带了人前来取货,见钟意竹也在,她先笑意盈盈地福了一礼问好,然后才在钟意竹的指引下开始点算香品。 钟意竹言谈大方,言语间显然都还记得当日送给六少爷的香品是哪些,点齐香品后,又拿出好几盒香膏来,说是近日新配出来的香型,送给府里的贵人试用。 青荷凑近一闻,精神便是一振,竟是极清雅好闻的茶香,她预料到自家小姐定会喜欢,连忙说要多买些,钟意竹有些歉意地道:“这已经是我做出来的全部成品了,姑娘要再多的话得等之后了,不过香膏耐用,这一盒能用不少时日的。” 第101页 青荷没想到钟意竹话里没半分虚的,当真是新做的全送来了,她忙道了谢,对这漂亮又实在的小哥儿印象更好了几分。 钟意竹算完账,给青荷抹了零头,青荷付了银子,她身后的小厮上前来把香品放进自带的多层木盒中,青荷福身道别,两个小厮一人抱了两个大木盒跟在她身后出门,落进了不少人的眼中。 这笔账是钟意竹亲自记的,光这一笔,进账便是五十八两银子。 钟意竹带来的存货剩下的部分也就刚刚够把铺子里的货架填满,连库房也只剩下一些不太行销的香品,几乎都空了。 钟意竹原本明天是要在铺子里的,如今也没法子留了,得赶紧回去制香,以免供不上铺子。 …… 因为钟意竹这边又做成一笔大生意,消耗香料的速度便比预想之中快了一截,考虑到之后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此情况,裴穆决定把去曲州府的时间提前到这个月底,以免到时候断了香料供应。 裴穆同准备跟他去的几人都说了此事,几人都没有异议,既都做好决定了,便是早些晚些也无碍,总归农忙前能回来就成。 让几人感到比较惊异的是,裴穆说要教他们防身招式,可没说过会有一个小哥儿跟着一起啊。 之前孔禾说要改姓,钟意竹让他自己想好,说有心不在于此,孔禾这些时日虽被卖为贱籍,却过得比之前十多年都更像个人,他清楚像钟意竹这样的主家可以说是极为罕见,钟意竹待他好,他自然更要好好想着回报。 裴穆问他愿不愿意跟着他练身手时,他毫不犹豫地就应了下来,他知道裴穆是想让他能更好地保护钟意竹,而这也是他所希望的。 孔禾不想再跟孔大山扯上关系,因此裴穆介绍他时便称是叫钟禾,是铺子里的帮工。 众人见钟禾长得比他们大部分都高,暗自在心里嘀咕要是再练得壮些可就更没小哥儿样了,也不知怎么想的。 不过这是主家的事,他们想归想,也没有什么资格多说,顶多在训练时互相较着劲咬着牙,心说不能输给个小哥儿,不然就太丢脸了。 但他们很快就被狠狠打了脸。 裴穆让他们扎马步,钟禾是坚持得最久的一个,裴穆让他们拎着水桶来回跑,钟禾是水洒出来最少跑得最快的那个,裴穆教他们招式,钟禾是做得最标准的那个。 一开始时有几个还会因为比不过钟禾觉得挂不住脸,后头几人便没话说了,因为就算换别的汉子过来大概率也比不过,不是他们不行,是钟禾厉害。 他们训练的地方是在山脚小院到村东头的一大片空地上,裴穆没让钟禾往汉子堆里扎,让他单独隔开一段距离,再加上这里四下没有遮挡人人都看得到,他和别的汉子是半点都没有接触的,如此对他的名声也无碍。 钟禾一直没什么表情,其他人累得龇牙咧嘴,他也只是默默擦汗。 连裴穆都有些惊讶,他之前只知道钟禾力气大,觉得学点招式怎么也比寻常人厉害,钟意竹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他离开也能放心一些,却没想到钟禾比他想象中要厉害得多,不管是反应还是耐力都很出众,若好好练习,或许当真会是一员“猛将”。 他没有什么小哥儿汉子的偏见,问了钟禾愿意,他便给他加练了不少东西,总之关着门在自家院子里,竹哥儿娘亲都在,旁人也找不到闲话说去。 因为这事,钟禾便都来回跟着他们一起,也没法晚上在城里守铺子了,裴穆又把之前帮忙看铺子的那对小夫妻请回来守夜。 不叫姚乐赚这份钱一是他因为他不如钟禾能打,二是他晚上还得回去照顾阿爹,腾不开身。 裴穆这边每日上午去城里摆摊下午回村里操练忙得热火朝天,同时他也在让姚升帮他找人,去都去了,他想再多带两辆车的货,如此一来,同行的最好还是再来个练家子比较稳妥。 他当日整个人沉默冷淡不爱与人说话结交,一同从战场上回乡的他都不记得人脸了,更别说找人,相反姚升倒是擅长此道,与好些人都还有联系。 没几日,姚升就带了个人来见他。 第82章 对方是个看上去十分稳重的壮年汉子, 晒得很黑,手上都是厚茧,据姚升介绍这是松云县下一个叫林水庄的村里汉子, 比他们早回来一些, 也在边疆待了四年,身手和人品都是没问题的。 他们这些服役回来的,手上也没多少饷银, 有过得不错的, 那是少数,更多的都还是要继续过之前的苦日子。 毕竟能被征去边关的, 家里也几乎没什么好的。 这位林阿牛便是这样,家里穷, 他回村了也只能卖力气做活,连片自家的地都没有。 听闻裴穆这里招工, 外出一个月,吃住都包, 给的报酬足有一两银子,他立时便应了。 裴穆和林阿牛说清楚途中危险和需要他做的事, 林阿牛点头,若不是要担危险, 又怎么会给这么丰厚的报酬,他拍了拍胸脯:“裴兄弟放心, 我林阿牛在战场上就没当过逃兵, 你既聘了我, 我有十分力便出十分,不会又半分推脱。” 如此两边便定下了。 除了林阿牛,裴穆这边还要招两辆车, 因为之前都筛选过,也很快找好了人,村里人看裴穆阵仗越弄越大,都在心里嘀咕,这可当真是要做大生意的模样。 众人越看越眼热,看着裴穆觉得早知道之前没人看好他时结个亲就好了,看着钟意竹也觉得错过了实在可惜,两人都是能干大事的人,偏偏凑到一块去了,可不得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像张桂花吴翠娟这种把二人得罪死了的,吴翠娟已是后悔不迭,张桂花还在嘴硬,可却已经没人附和她了,甚至看到她都要躲远些,生怕被误会和她关系好以后丢了做工的机会。 张桂花早已没了之前的气焰,如今憔悴许多,还要被儿子埋怨,张铁牛挑来挑去连个媳妇都没能娶上,因为之前有人说他被钟二老爷回魂吓尿裤子,后头只要有人在旁边说笑他便觉得是在笑他,发了几回莫名其妙的脾气后,村里也没什么人乐意跟他处了,两母子硬是自作自受出这副人嫌狗厌的处境,也算是报应不爽。 竹下香铺这边,有榕央府的人特意来买香品的事传了出去,一时间铺子的生意都变好了,偏偏存货跟不上,因此铺子里还出现了一香难求的盛景,让一众同行看得心情颇为复杂。 虽然没几天钟意竹就补上了货,一切都回归正常,不过这阵风还是为香铺带来了新的机缘——有行商上门来,想要批量进货,带去别的城镇售卖。 这对于香铺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 松云县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多,他们要想把生意扩大,自然是只能向外扩展,出货给行商虽然利薄一些,却能把摊子铺得大许多。 钟意竹签了第一笔出货单后,裴穆便不再往外出售香料,全部留下紧着给钟意竹这边供应,他这一停卖,反而引得两家香铺的人来问,得知要过一个多月才能有货之后,两个香铺都下了单子,要他带回来的第一批货。 夜里,钟意竹和裴穆算完账,对着账册一起盘算。 “账上的银子你都带走,我留一些应急用,穷家富路,用不到也多带些为好。” 裴穆这些时日卖出去的香料赚了不到三十两,他这一批香料大部分还是供给了竹下香铺,算的是成本价,包含留下的,钟意竹把货款全部结给他,他账上是二百二十两现银。 这些钱拿去曲州府进货自然是不够的,原本钟意竹便会提前支付香料货款给裴穆,香铺账上的银子够,而且他们主要的开销也是香料,到时候裴穆直接用香料抵给钟意竹便成。 不过他们又不是真的只是合伙的关系,钟意竹便打算把自己账上的钱都给裴穆带上,虽然进货花不了这么多,可裴穆手上的活钱多一些,路上就算真有什么意外也能有个应对。 裴穆也没有推辞,这回他要进的香料量大的同时,也打算进一些比较名贵的,别人用不用暂且不论,总之钟意竹这边是要试试推出一些名贵的香品,供给需要的人。 算完银子,两人洗漱完躺下,钟意竹心里想着上次出门时不周到的地方,这回怎么也要给裴穆把行李准备周全了,这个时节出门要防蚊虫叮咬,尤其要防蛇。 钟意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哪怕裴穆带着车队走的都是大路,被蛇咬的可能很小,他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第102页 他前两日就去找何阿公要了防蛇的药和一般的解毒药,他要给钱何阿公也不要,只让他们出门小心。 钟意竹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往裴穆的行李里塞着东西,他字句不提,所有的挂念都装了进去。 而反过来裴穆也难掩担心,铺子开业时吴家就有人鬼鬼祟祟地来看,定然早就已经去给钟家报信,钟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动作,若专挑他不在家时上门,到时候竹哥儿和娘应对得过来吗? 可他们的生意明明一片大好,不可能半途而废,越是这样他们才越是要站稳脚跟,成长到钟家奈何不了的样子。 已经快要进入四月,如今只是早晚还有些冷,不过在屋里却是没什么凉意了。 这些时日两人都忙,钟意竹心里挂着事,可挂念的人就在身旁,他累得没说两句话便没了声响,裴穆凑近轻轻蹭了下他的侧脸,也闭上眼陷入沉眠。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裴穆这晚当真梦见了钟家。 他梦见他从曲州府回来时钟意竹和孙芸娘都被钟家带去了府城,他杀去府城寻人,钟府的人却一个赛一个地像厉鬼,除了钟有彤兄妹之外的人脸都是模糊的,但他数着钟家的人口,一个个地踩过去,直到最后精疲力竭快要支撑不住时,他才终于见到钟意竹,他欣喜若狂地跑过去,钟意竹却满脸疑惑地问他是谁…… 裴穆猛地从梦中惊醒过来,心头一空,却在下一刻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 钟意竹不知何时起的,已经穿戴整齐,他用手肘拄着下巴趴在床边,正等他起床似的,形状漂亮的眼睛里笑意盈盈,让人见之欢喜。 “你醒啦。”他不知在床边等了多久,见裴穆醒后眼尾的笑意更为明显,放下手臂又凑近了些。 裴穆牵起嘴角,抬起手用手背蹭了蹭他的侧脸,嗓音有些哑:“怎么起这么早?” 钟意竹往前亲了下他脸颊,嗓音清甜得像夏日里湃过的脆桃:“你起来就知道了。” 刚醒来就是这样的场景,再可怖的噩梦也烟消云散了,裴穆坐起身,刚打算下床去拿衣裳,面前就被捧过来一身新衣。 带了暗纹的布料,抖开是一件竹青色的及膝短袍,箭袖圆领,不管是赶路行走还是办事都方便,下面还配了一条颜色更深的长裤,这样的搭配,只会是钟意竹自己亲手做的。 “怎么……”裴穆怔了怔神,话问出口才恍然想起今日是什么日子。 钟意竹也没特意说什么,只道:“快试试合不合身。” 裴穆换上新衣,钟意竹让他转了个圈,满意地道:“我就说我的手艺有长进的。”不过也是因为裴穆身高腿长的缘故,所以穿上显得十分好看。 裴穆想到他这些时日这么忙还悄悄给自己缝制新衣,只想好好把人抱进怀里亲一亲。 钟意竹被他侧抱在腿上,好险没把自己新做的袍子抓皱,裴穆亲得十分缠人,任钟意竹怎么推拒都不放。 好在他好歹还记得他们都有正事,耽搁了快两刻钟后,终于牵着钟意竹出了房门。 灶房里冒着热气,裴穆本以为是钟禾在忙活,走进去之后却是一怔。 案板上码着面条,看着有些歪七扭八,却是完完整整的一根,旁边的碗里是备好的菜码,一看便是用来佐面的,灶上的锅冒着热气,底下只放了一根燃得缓慢的粗木,只是保持着锅热水热而已。 手臂被反拽了一下,钟意竹推了推他:“去坐着,我给你下面条。” 其他的都已经准备好,只是煮面便很快了,不多时,裴穆面前就被放下一碗热腾腾的汤面。 新衣裳,长寿面,他不愿意过的生辰,被面前的人以这样平淡不打扰的方式,送上了最珍贵的祝福。 裴穆吃得有些慢,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吃过味道最好的一碗面。 吃完面洗完碗,两人一起去了侧院,裴穆这才意识到一早都没见到孙芸娘和钟禾,大约是去了钟家老宅那边。 这一日后头便像寻常日子一般,钟意竹制香,裴穆则是做起了用来装香料的木箱子,晚些时候王平安夫夫也来了,陈小容去钟意竹那边,王平安来给裴穆打下手,还夸了他新衣好看。 过了这日,离裴穆出发的日子便又近了一日。 裴穆在无人知晓的时候给钟禾配了刀和弓箭,又从邻村牵回来两条狗放在侧院,虽然不是从小养的没那么亲人,但能看家护院也够了。 忙前忙后地把家里内外都安置好,又再三拜托了村长看顾,似乎只是一转眼,就到了出发这日。 裴穆刚一动,钟意竹便睁开了眼。 外头天还黑着,裴穆却没像往常一样让钟意竹多睡会儿,两人默契地起床,烧火,洗漱,孙芸娘和钟禾都起来了,接过了灶上的活,翻翻炒炒地做起了早饭。 有些像是他们头一回一起出门时那样。 裴穆吃完早饭把行李往牛车上放时,钟意竹的眼泪便止不住了。 他不想哭的,想让裴穆安安心心地出发,可他在裴穆面前从来便什么都忍不住。 裴穆把人抱进怀里,让他埋在自己肩上哭,嗓音温柔地在他耳边哄:“在家里平平安安地等我回来,我保证,我一点事都不会有。” 钟意竹哭腔很重地应了一声,裴穆在他背上一下下地帮他顺气,没多久,钟意竹自己先往后退了一步。 他哭红的眼睛看着裴穆,嗓音里仍带着哽咽:“你去吧,约好的时间,不好迟到的。” 裴穆眼神很深地看着他,几乎要把人拢进怀里一起带走了,却也硬生生忍住,转身上了牛车。 孙芸娘这时才开口,还是与上次相同的叮嘱:“一路平安,保重身体,记得人比货重要,我们都在家等你回来。” 裴穆应了一声,最后深深看了钟意竹一眼:“娘,竹哥儿,顾好自己,我走了。” 这一次裴穆没带车厢,这样能装的货物要多许多。 晨雾里,钟意竹和孙芸娘目送着裴穆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钟意竹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被孙芸娘拉住了手臂。 钟意竹睁大眼睛看着晨雾深处,心底生出一些失落的惶惶来,远处却骤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口哨,穿破浓雾,落进他耳中。 他鼻尖又忍不住酸了酸,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他想。 ----------------------- 作者有话说:不会虐,梦都是反的 第83章 裴穆和其他人说好了在柳山村口会合出发, 林阿牛离得远些,也没有牛车,提前一晚便过来了, 因为山脚小院住不下, 裴穆让他住在了钟家老宅。 柳明枫已经先一步到了,指挥着其他人不要把路堵住。 他是柳有宗的大儿子,为人也让人信服, 柳山村的人自然愿意听他的话, 而且在这些天的训练中,裴穆也俨然是把他当做副手看待, 他有本事接得住,其他村子来的也都入乡随俗。 在他的安排下, 几辆车全都掉过头排好,到时候直接就能走。 等裴穆到了, 众人都招呼一声“东家”,裴穆应了一声, 他让林阿牛跟着柳明枫一起压阵,他自己则是去了最前头。 村里不知谁家鸡鸣, 狗也跟着叫了起来,这是村子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清晨, 是对众人来说最安稳也最熟悉的声响。 裴穆没回头,抬手轻喝一句:“出发。” …… “听说了吗, 那天足足有八辆牛车一起呢, 好大的阵仗。”农家人起得早, 那日裴穆的车队虽走得早,却还是有人看到,村里没有秘密, 再加上众人也都对裴家的生意津津乐道,议论得十分起劲。 “八辆车!这得拉多少货啊?他家铺子不是才开了一个月,就赚这么多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人家夫夫两个是做两样生意的,两边赚钱!” 周围人都啧啧,可真是不得了,听说跟着去的人都是一两银子的工钱,吃住都是裴穆包了,一个月就能净赚一两银子呢!可惜自家没牛车。 又有人泼冷水说外头危险,以前出外的人还有遇到山贼的,有被黑店宰的,就这么些人能不能胳膊腿儿都完好地回来还不知道呢…… “去你的张老七,说什么丧气话呢?你家张阿毛胆子小不敢去就算了,咒我们家二宝是什么意思?” 张老七装傻道:“什么什么意思?我不过说句实话,路上本来就危险……” 两方你一句我一句地争吵起来,村里人现在都是向着裴穆说话的多,周围人自然都劝张老七别乱说,人家裴猎户从战场上磨出来的本事呢,定然是会平安回来的。 第103页 这头说罢,众人又讨论起如今柳明桃也在镇上卖香丸的事,这是村长家的小哥儿,而且一直便和钟意竹交好,眼红的人当然有,但也没人拿到明面上说,都是想着既然柳明桃能在钟意竹那里进货卖,那他们是不是也能? 有第一个人动了念头去问,其他人便连忙蜂拥而上,生怕去晚了落了什么好处。 那头钟意竹大约早有预料,给的答复都一样。 村里人也能到他那里进货去卖,不过不能去已经有人去了的城镇,进货的量有最低的门槛,售卖的价格也需要按照他的规定,让大家想好再来。 众人一股脑地过去,满脑子都是拿到机会就能赚钱,可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钟意竹这些规定一说,最后加上一句盈亏自负,便让许多头脑发热的人望而却步了。 是啊,做生意要本钱,也要本事,他们说到底都是普通的农家汉,自己都没用过那些香珠香丸的,何谈去卖?这碗饭哪是那么好端的。 不过到底还是有人想试的,钟意竹记下这人打算去的城镇,跟他说清楚如果想换地方同样需要来他这里登记,确认没有别的人先占了他才能去,如果被发现恶意抢生意或是低价贱卖的情况,那就永远别想在他这里进货。 因着柳明桃在镇上摆摊的生意不错,陆续有几个人都来进货,不过给他们的价格自然没有柳明桃那么低。 钟意竹到现在也接了两单行商的生意,给村里的人价格便是比照着这个来,村里人拿的量远比行商小,可到底是同村,他与人便利也是与己便利。 如今竹下香铺的生意比之前更好,再加上又有大笔出货的单子,也幸好裴穆早早就决定把余下的香料都留给钟意竹,不然香料的存货根本不够。 钟意竹忙得团团转,人也瘦了些,这日孙芸娘说要跟他一起去城里,买些布回来做夏衫,钟意竹忙应了,又回屋多拿了一把伞,给孙芸娘在路上遮阳用。 裴穆带走了家里的牛车,钟意竹早就和村里的老张叔说好,这一个月他们用车时找他,按天给钱。 等老张把车赶过来,钟禾不用旁人动手就把货搬上了车,他一个小哥儿又是背弓又是拿刀的,老张第一日见时还觉得纳罕,多见两次也就不在意了,见孙芸娘也上了车,他倒是热情地搭了两句话。 因为竹下香铺的生意红火,柳明桃那边在垂柳镇摆摊也卖得不错,孙芸娘如今便像她之前说的那样,收了些人从头教,这其中便包含了老张妹妹家的三姑娘。 老张家里有牛车,日子还算过得不错,不过他妹妹一家却是又病又伤的,日子过得十分紧巴,他平时能接济一把,却也没有那个能力把妹妹家拉出泥淖,因此当外甥女兴高采烈地带回家以后可以绣荷包香囊赚钱的好消息时,他也是真心为她们高兴。 在他看来,孙芸娘此举几乎等同于做好事了,他心里感激,给钟意竹赶车收的钱也是个极为优惠的价格,本还想着这一家子小哥儿女子的,他来帮忙搬货,不过钟禾一手包揽了,没给他这个机会。 一行人迎着晨光往松云县赶去,老张把三人和货品送到铺子后便会去这边的车马行跑一趟去垂柳镇的生意,到下午再来接他们回村。 铺子里有姚乐在,钟意竹挑在午时后人比较少的时候陪孙芸娘去了趟布庄,他给孙芸娘挑了两匹凉爽透气的苎麻布,正适合裁夏衣,想到钟禾,也给他挑了一匹细麻布。 还有裴穆的自然也没有落下,想想裴穆回来时差不多也该是穿夏衫的时节了,裴穆火气重,身上总是热乎乎的,想来也比寻常人怕热,提前给他做好,他回来就能穿上了。 转头一看孙芸娘已经挑起了颜色鲜亮的罗布,一看便是给他挑的,孙芸娘说如今他也是商铺老板了,需得穿好些,免得有些人不尊敬。 钟意竹笑了笑,都应“好”。 两人买的布匹多,布庄老板也认得钟意竹,索性直接叫伙计帮他们送到铺子里,不叫他们路上难拿。 钟意竹又陪着孙芸娘逛了逛旁的绣庄裁缝铺,一起看看最近城里时兴的花样。 若说最开始孙芸娘绣香包香囊是为了挣钱贴补家用,再到为了给小香摊帮忙,到了如今,她做起了管事,开始带着村里的姑娘小哥儿们赚钱,她的想法早已转变。 她要带着更多的姑娘小哥儿赚到银钱,也要给竹哥儿的铺子供上更别致吸引人的香囊荷包,每每想到自己正在做的事,她也十分有干劲。 两人逛了一圈,孙芸娘还真有了些新的想法,她边走边小声跟钟意竹讨论,等回到铺子里时,嘴巴都说干了。 铺子里有客人在,姚乐正在招待,钟意竹绕去后院要倒水,钟禾先递过来一样东西:“东家,刚有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信。” 钟意竹怔了一瞬,还没有人给他写过信。 等他低头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鼻尖立时就是一酸。 钟禾端了茶壶去前头铺子里,钟意竹坐在石桌边,展开了信。 裴穆跟着钟意竹学了半年,如今写字已经很熟练了,平时像是连说话都嫌麻烦的人,在信纸上写了满满一页。 信上说他们已经平安经过了松溪县,再过两日就能进入曲州府境内,一路都很顺利,让他放心。 算了算,这封信起码是三日前写下送来的了,信件送得慢,如今裴穆一行人应该已经如他所说进到曲州府了。 钟意竹继续往下看,裴穆说他们歇脚的客栈边上有个捏糖人的师傅手艺很好,他让师傅比着自己说的捏钟意竹,捏出来不太像,但也很可爱,可惜糖人送回来会化。 裴穆像是想把糖人的模样画出来给他看,却添了一滩墨疙瘩,大约是自己涂掉了。 钟意竹看裴穆又若无其事地接着往下写,忍不住抿出个笑来。 后面便都是关心的话了,让他好好吃饭不要累到,要小心提防小人,防备钟家,这些说过很多遍的话,如今被细致地写在信上从远方寄送回来,却又全然是另一番滋味。 信的最后他说:我很想你,但是你可以不用太想我,我会尽快回来的。 钟意竹红着眼睛低声说了句:“傻子。”又把整封信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这才仔细叠起来收好。 晚些时候,钟意竹出了趟门。 他径直去了西市的一个糖人摊,他一直知道这里有,却从没光顾过,很巧的是,这个摊主对他和裴穆都有印象,因此不用他描述,对方便能给他捏出一个裴穆的糖人来。 摊主靠这门手艺摆摊做了几十年,捏人时神态抓得很准,钟意竹惊喜地接过捏好的糖人,眼里露出笑来。 -----------------------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卡文卡住了,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84章 进了四月, 雨水便多了起来。 今日雨下得大,孙芸娘也没去老宅那边,就留在家里做衣裳。 陈小容离得近, 还是早早就冒着雨过来, 和钟意竹一起在侧院制香。 他性子平和,很能沉得下心学东西,如今已经能帮上钟意竹很大的忙, 钟意竹给他开的工钱是五百文一个月, 按照学徒来开的,说好等他能独立制香之后就是每月一两银子。 陈小容又不是没去过镇上, 那些医馆木行的学徒顶多包吃住,哪来的银子拿, 钟意竹教他手艺还要给他工钱,哪有这样的道理, 两方都怕对面吃亏,一番拉扯下来又减了一百文。 陈小容少拿了一百文, 却干得非常有劲头,在此之前, 他从未想过他一个小哥儿能做制香师,能拿那么多工钱, 他十分清楚这是属于他的大机遇,他不懂那些大道理, 只知道这种时候一定要牢牢抓住机会。 今日的午饭是钟禾做的, 他听从裴穆的吩咐, 如今是钟意竹在哪他便在哪。 钟意竹是个很好的主家,他只需要干些杂活,吃喝都是同主家一起的, 和从前在自己家时累死累活连饭都吃不饱的日子比起来,现下对他来说已经算是很好很好。 钟意竹和孙芸娘都是和善的人,裴穆虽然之前警告过他,却也没为难他,甚至在他答应习武保护钟意竹后,裴穆给他开了月钱。 每月二百文,在他答应那天就发到了他手上,钟禾夜里坐在床边把铜板数了又数,克制不住地无声哭了起来。 主家一家都待他这样好,他自然更要好好回报,他知道裴穆不需要他做什么,便更耐心用心地照顾起钟意竹来,钟意竹有什么爱吃的他都默默记着,他不会做或者做得不好的便去请孙芸娘教他,裴穆教他的武功招式他也早晚练习,势必要把钟意竹护得毫发无损地等着裴穆回来。 主家伙食开得好,饭桌上总有荤菜,之前他做荤菜不算自己的量,上了桌也只吃素菜,钟意竹和孙芸娘都说过他,后来他买肉时也会算上自己的量,吃多少饭干多少活,他吃着这样的好伙食,又包揽了打水劈柴这样的力气活,这些时日下来连身板都壮实了些。 第104页 这日下雨,钟禾没什么能干的活,便花时间做了道复杂的点心,是之前孙芸娘教他的,他第一次做,还好有孙芸娘在旁边指点,做得很成功。 钟意竹刚进堂屋看见桌上的点心就笑起来,他侧头看向钟禾:“禾哥儿辛苦了。” 钟禾看他果然喜欢,也跟着他笑:“都是夫人教我的。” 三人坐下吃饭,陈小容回家去和王平安吃去了,总在裴穆家里吃不像样。 如今是王平安在家里忙地里的事,闲时便做木盒,现下他做多少钟意竹这边都直接收,竹下香铺时不时来个大单,说不定过些时候还要找别人一起做才供得上。 钟意竹在收到前两天那封信后胃口好了不少,钟禾做的菜又对他口味,见他添饭,孙芸娘眼里也带了笑,她嘴里招呼钟禾多吃些,这孩子实诚心眼好,有他跟着竹哥儿,她当真是放心许多。 家里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孙芸娘想到什么,对钟意竹道:“你之前让我把隔壁的巧珍收来教,我看她有些天分,手也巧,再加上你叮嘱过,便多费了点心,如今她可是送来的绣品达标最多的人了,赚的钱不少呢,赵大娘现在对她说话都不像从前那样大小声了。” 钟意竹想到那个有些瘦弱的身影,笑着点了点头:“那真是好消息。” 孙芸娘有些感慨:“所以不管是姑娘还是小哥儿最好都得有一技傍身才好,能赚银子腰板才硬。” 钟意竹给孙芸娘夹了一筷子菜:“娘亲现在已经在让村里的很多姑娘小哥儿挺起腰板了,娘亲很厉害。” 孙芸娘嘴角带笑:“就你嘴甜,明明你的功劳最大偏偏全往我头上扣。” 不过如今做的事确实有意思,孙芸娘想,比待在那富贵却沉闷的钟府有意思得多。 她劲头上来,转头看向钟禾,兴致勃勃地劝道:“禾哥儿可也要学?” 钟禾连忙咽下嘴里的饭,嗫嚅道:“我手笨,学不来的。”他顶多会做个衣裳,绣花的细致活是当真学不来,他怕拂了夫人的好意让她不喜,应得小心。 钟意竹接过话头:“只是做不来绣活叫什么手笨?我们禾哥儿的本事旁人想学都学不来的。” “也是,”孙芸娘笑起来,“禾哥儿已是够忙了,不过你想学便跟我说,你是自家人和旁人不同的,我给你开小灶。” 钟禾怔怔的,被两人说得鼻子发酸,重重点头应道:“好的夫人,我知道了。” 屋外的雨下得有些大,敲击在屋檐上形成一片细密的响,因此在院门被人推开闯进来的时候,屋里的人第一时间都没发现。 钟禾先听见了外头有些嘈杂的声响,他起身过去从窗户看见几个披着蓑衣的人正快步往屋檐下走来,猛地喝了一声:“你们是谁?做什么的?” 那几人被他吓了一跳,屋里的钟意竹和孙芸娘也被吓到了,钟意竹反应快,放下筷子便准备看情况不对护娘亲进里屋了。 外头传来一道有些喘的声音,带着陌生的熟悉:“二夫人,三少爷,我奉老太太的命令前来接你们回府,参加四小姐的出嫁礼。” 总归还是来了,钟意竹厌恶地拧起眉:“不去,滚吧。” 他又叫钟禾:“没事禾哥儿,回来吃饭。” 门外,王顺狼狈地抹了抹脸,他进村后本是先去的钟家老宅,老宅的门锁着,他便想到吴家人说的山脚小院。 可他没来过,想找隔壁邻居问路,敲了半天门总算来了个骂骂咧咧的大娘,却一看他们眼神就不对起来,听他们问裴穆家怎么,更是啪一下就把门拍在了问路人的脸上,泼辣的大嗓门从门后传来。 “不知道!你们钟家三房做出那种丧良心的事怎么还敢回来,不怕钟二老爷来收了你们?” 敲门的家丁脸色僵硬地看了眼王顺,王顺脸色也很不好看,雨下得大,他身上早就湿透了,难受得紧,偏偏还诸事不顺。 这些上回来还巴结着他们的农户也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竟这样护着钟意竹母子,他本以为只有就近的这一户这样,后面又问了两户,竟是都吃了闭门羹。 好在总是有明事理的人的,王顺几人探明了路,连忙顺着路往村东头赶去。 这个时节的雨寒凉,一落雨天气便冷了许多,几个家丁并着王顺都冻得嘴唇发青,看到那山脚下独一户的小院,王顺连样子都懒得做,直接就带人闯了进去。 钟老太原本就是要这个月让人来叫孙芸娘和钟意竹回去的,得知裴穆离家的消息,她当即便拍板决定不再等婚期,直接先来接人。 王顺虽然仗着下雨外头没人进院子的时候没讲什么规矩,可这请人的话他却是搬出了老夫人的名头,说得恭敬客气的,怎么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复。 王顺被激起火气来,总之有老太太的命令在,他也并不顾忌,反讽道:“恐怕由不得三少爷不去,老夫人说了,四小姐出嫁是大喜事,至亲亲眷必须在场,三少爷若是不配合,也别怪下人们手上没数。” 钟意竹脸色一沉,孙芸娘亦是愠怒,钟有彤出嫁关他们什么事,以此为理由非要绑他们回府,打的定然是竹下香铺的主意。 她一阵后怕,有些紧张地看着钟禾,裴穆大费周章地给竹哥儿身边留下这么个人,竟真是要派上用场了。 外头王顺伸手就要推门请人,却先听见了院外传来的人声。 “快!村长,他们进去了。” “拦住他们,我一看他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指不定又想做什么坏事。” “竹哥儿,竹哥儿你没事吧!” 一阵嘈杂的喊声后头接着的是一群撑着伞或披着蓑衣冒雨赶来的人,他们走进院门,当头的人王顺见过,是这柳山村的村长。 他正要说话,堂屋的门打开,钟意竹和孙芸娘走了出来,钟意竹侧身一让:“村长和各位快进来避避雨,劳烦大家惦记。” 他又看向刚刚喊出声的陈小容夫夫,应了声:“我没事。” 早在王顺到处打听钟意竹住处时就有人跑去村长家报信了,如今钟意竹一家是他们柳山村的财神爷,他们都怕钟意竹有什么闪失,一群人风风火火地赶来,就见那钟家三房的人果然来者不善。 王顺彻底懵了,不明白这村里的人怎么就这么护着钟意竹了,这些农户拿伞的进了屋,穿着蓑衣的不方便脱,就站在屋檐下,免得把屋里的地弄湿,一群人你挤我我挤你,竟硬生生把王顺和他带来的家丁挤去了院子里淋雨。 王顺气得脸色铁青,见对方人多,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强调了是他们钟府家事,老夫人只是让两位夫人少爷回去送嫁,于情于理似乎都十分站得住脚。 他本想着当着这么多人,钟意竹总得顾忌一下孝顺体面了,可钟意竹依旧是那句话。 “我说了不去。” 钟意竹见他还想用孝道来绑架,索性直接点明道:“我若不是开了家香铺,祖母还能记得我这个被她送到这百里之外的孙子?恐怕我上门去都不会有人认我,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大家都清楚,别装了。” 村里赶来的人自然都是偏向钟意竹的,阿叔婶子们立马你一言我一语地跟上,连柳明桃都没找到插话的口子。 “就是,你之前送竹哥儿回村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什么亲妹子,一个二房一个三房,三房把竹哥儿和孙娘子陷害成这样还叫人家回去送嫁?我呸!” “怕是眼红竹哥儿自己有能耐开铺子吧,人家这是龙生龙凤生凤,钟二老爷的小哥儿就是厉害,不像有些人生出些偷油鼠来只会打洞!” 王顺被阴阳怪气地一通骂,雨水淋得他眼睛都有些难睁开,他看着眼前这群穷酸的村户,怒意蓬勃地吼了一声:“放肆,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胡乱议论我们钟家!” 一个年纪大些的老阿叔当即骂回去:“我们是什么东西?你去问问钟老太钟老汉,要不是我们村收留他们,他们还有活路?两个忘本的老东西。”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柳有宗也看着他道:“如今竹哥儿和孙娘子的户籍都落回了我们村,这还是王管事你一手操办的呢,你忘了?我们村的人不是你想带走就能带走的,你要是自己不愿意走,我们也不介意帮帮你们。” 虽然大晏各处府县都是依照大晏的律法来治理,可县底下有镇子,有村庄,村里有宗族,有村规,一些村里生了事直接就在村子里解决了,别说柳有宗事出有因要找人赶他们出村,就算真是村里人关起门来把他们一顿好打,他们也是没处去说理的,王顺自己就是村里长大的,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些。 见柳有宗表情显然不是说笑,王顺顿时像只被卡住脖颈的鸡,连狠话都放不出来了。 第105页 他对于村里人态度的转变百思不得其解,可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带着人回了小院门口的马车上,连找个村民家避避雨都不敢,直接驾着车出了村。 主家交代的事没做成不说,想到今天受到的屈辱,他脸色一狠,往隔壁河边村的方向驶去。 第85章 山脚小院, 钟禾在灶屋给大家熬姜汤祛寒,孙芸娘和钟意竹搬了椅子到堂屋请大家坐。 钟意竹对着众人含身,向大家道谢, 离得近的阿叔婶子都拉着他让他坐, 哪用得着这么客气的。 这里头有家里儿郎跟着裴穆离村的人家,有租了他们地的人家,还有小哥儿姑娘跟着孙芸娘学绣活的人家, 不知不觉间, 他们已和这个村子联结很深。 周绍芬在一旁拉着孙芸娘的手跟她说话,其他人的嘴也没停, 话里话外都在骂三房,虽然王顺说了是钟老太让他来请人, 可那毕竟是钟意竹的亲祖母,众人心底都觉得两个老不死的歪屁股也不是什么好人, 明面上却不能当着钟意竹的面骂,不然传出去该说钟意竹不孝了。 柳有宗看着这一家子留下的小哥儿妇人, 沉吟道:“放心,我让村里人留意, 他们再进村直接让人拦着,你们也不用太担心, 没得让他们强抢的道理。” 身为村长,钟意竹一家为柳山村那么多人家带来收益, 他理当保护他们, 身为柳明桃和柳明枫的父亲, 前有钟意竹和裴穆带携朋友的情谊,他也必须替裴穆护住家人。 其他人也都连忙应和,裴穆这院子修在村尾倒也方便, 村里进了什么人根本瞒不过旁人,钟家就算再不要脸,也不至于悄悄潜进去掳人才是,那和土匪贼人有什么区别? 钟意竹如今户籍和裴穆落在一起,算是裴家人,如果钟家真敢这么做,那就算不上家事了,裴穆是能去告官的。 饶是如此,众人商议之后,还是觉得让王平安夫夫先搬到小院里住下来稳妥些,起码有个男子在,有个什么意外也好抗衡。 晚些时候雨停了,众人散去,王平安便先去找材料修狗窝了,两条狗原本是为了看顾货品,白日拴在侧院,晚上松开,如今看来,还是得分一条到主院这边才合适。 孙芸娘拉着钟意竹的胳膊,担心道:“竹哥儿,这些时日先不去铺子里了吧?” 钟意竹摇了摇头:“我得去,我不去他们对铺子使阴招我怕乐哥儿应付不过来。” 他深谙钟老太的心理,从王顺今天非要把他们两人都带走便猜到了他们的打算:“再说他们光把我掳走有什么用?难道还能逼我把铺子转给他们不成?只要娘亲你在村里好好的,他们便威胁不到我半分。” 钟禾这时在旁边道:“夫人放心,我绝不会让东家被人掳走。” 孙芸娘重重叹了口气,这哪里是家人,分明是来索命的仇人,前面老爷在世的时候这些人倒是装得好,如今他们把老爷挣下的家产全占了竟还不够,小哥儿和姑爷好不容易开了铺子,他们又打起了新铺子的主意,真是一窝不知足的饿狼。 钟意竹猜测着对方下一步可能的举动,还是觉得会对铺子下手的可能性很大,以他们的阴毒,就算拿不到铺子恐怕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没事的娘,他们也就那几招,我们手艺在生意就在,不怕他们,你安心待在村里就好。” 钟意竹这句话并不全然是安慰孙芸娘的,竹下香铺如今有口碑有路子,生意也已经慢慢通过行商和小贩铺开到别的城镇,他完全有信心接下对面的阴招再还回去,看谁怕谁。 第二日去铺子里时,钟意竹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姚乐,姚乐被气得不轻,恨不得自己在场,好好骂一顿仗势欺人的狗东西。 他一撸袖子,恶狠狠道:“他们敢来!我弄死他们。” 钟意竹帮他把袖子放下来:“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准备,你最机灵,知道该怎么做。” 姚乐不太甘心地点头:“我知道,我不会跟他们硬碰硬的,放心吧东家。” “嗯,处理不了就让人到村里叫我。” 钟意竹安排好铺子这边,也跟晚上守铺子的人说了这些时日要格外留意,接下来他便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 十三这天赶大集,铺子里也顺势推出了新的香品,是上次钟意竹附送给严府的茶香味香膏,还有新做出来的同味道的香油,不同于之前多少都会带一点甜的花香味,这样清雅的茶香味完全让人耳目一新,一时间极受欢迎。 竹下香铺又变得人流熙攘以来,钟意竹备的货足,这几天都留在铺子这边招待客人。 原以为趁人多或许会有闹事的,钟禾和姚乐都严阵以待,不过一切都很顺利,还多了两笔行商下的单子,只要茶香味的香膏和香油,量都不小。 见铺子这边过了前三天的热闹渐渐恢复到平时的客流,钟意竹便和姚乐交代了一声,准备回去制香交货。 这几日忙碌,他给姚乐和钟禾都额外发了钱,姚乐如今对这份活计是越做越来劲,这么有本事又大方的东家简直百年难遇,他恶狠狠地捏拳,谁想坏了铺子的生意,他就要谁好看。 钟意竹几天没有回村,虽然每日都有口信传回去,但想必孙芸娘也是极担心的,而且几天没回家,他也有些归心似箭。 他坐在牛车上,忽然见路边有一株开得极好的丁香,他惊喜地转头,正想说要停车去摘,可身侧却不是熟悉的那个人。 他忽而怔住,心头也空落落的。 今日仍是老张叔来城里接他和钟禾,昨日传回去口信时顺带说的,赶车的老张叔浑然不觉,只有坐在他对面的禾哥儿发现他神情不对,低声问了一句。 “没事。”钟意竹指了指已经路过的那株丁香,“我看花儿开得好,想叫你也看。” 钟禾探头看了看:“是开得很好。” 前头老张叔听见他们聊天,大着嗓门接话道:“竹哥儿喜欢丁香?我知道有一处有一片丁香林,漂亮得很,在往河边村去的那条道上,走出去大约二里地就能看到。” 钟意竹道了声谢,把视线收了回来。 钟禾看出钟意竹兴致不高,接过话头和老张叔聊起来,钟意竹怔了会儿,从怀里拿出昨日收到的信看起来。 这是裴穆新送回来的信,他已经能背下来,却还是忍不住想看,他算了下时日,若是一切顺利的话,如今裴穆应当已经从曲州府出发返程了。 还有十几天。 这半个多月虽然很忙,做了很多事,可对于他来说却过得很慢很慢,细细一数,离五月竟还有好远。 钟意竹看着裴穆的笔触,想象着裴穆写信时的模样,一时有些入神。 “吁——”老张叔突如其来的一嗓门猛地在耳侧响起,钟意竹回过神,下意识把信纸按在胸前,侧头看过去时,眼神倏而沉了下来。 前面的路上直直地绷着一根两指粗的麻绳,两端伸进两侧的茂盛的灌木中,不见人身影。 老张以为是碰到劫道的,一下就慌了,虽然这段路向来太平,没听说过这种事,情急之下他也想不了太多,只当是倒霉被流匪选中,颤抖着对着灌木丛喊了句:“好汉饶命,我们都是村里的,没什么钱。” 这时灌木丛里传来一声粗粝的男声:“少他娘废话,把那个漂亮小哥儿留下,你有多远滚多远,爷懒得看你。” “留人或是留你们的命,你们自己选。”另一道声音紧接着传来,却是要狠辣歹毒得多。 随着话音落下,四个蒙着脸的汉子从林子里钻出来,眼神不善地看过来。 老张看清为首的人拿着刀,心下猛地一咯噔,劫财就算了,怎么还遇到劫色的了,他怕得忍不住抖,可一个小哥儿被扔下会遭遇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他咬牙大喊道:“救命啊!来人啊,有山贼!” 这个时辰虽然有些晚,可附近说不定有行人赶路呢。 老张慌乱下喊得几乎破音,嗓音在林间回荡,惊飞了不少休憩的鸟。 第86章 “去你娘的。” 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的柳明枫头皮发麻地推开想来抱他腿的老汉,有些胆寒地看着从山上冲下来的饿鬼一般的流民,背心发凉。 他们这一路颇为顺利, 前两日就从曲州府买好货品返程, 一群人出来见了世面,人也不如刚出门时那样紧绷,回程又都是熟路, 大伙儿也放松了些, 已经开始设想起回去后向村里人吹嘘的场面来。 可大概是越想不到什么越要来什么,这日他们不过是在一对衣衫褴褛的老夫妻晕倒时发了点善心, 送出了自己的水和粮,谁料下一刻, 那晕在地上的老汉就跳起来对着山上吹了声嘹亮的哨子,又回过身要去抱离得最近的柳明枫的腿, 试图把他拖下牛车。 第106页 连向来沉稳的柳明枫都忍不住说了脏话,别的人是什么反应可想而知。 裴穆不知为何, 从刚才开始就莫名地心神不宁,他又行在前方, 后面几辆车停下了才唤他,以至于他没能在第一时间发现这对老夫妻的不对。 来不及再想别的, 他喝了一声:“护着牛别被他们伤了!”抬手朝着还没跑到近前的人群弯弓搭箭。 “咻——” 老张肝胆俱裂地看着四个人骂骂咧咧地冲过来,耳边却突然传来弓弦的震颤声, 紧接着他便看见四人中最壮的那个惨叫着倒下。 老张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嘴里还在跟着惨叫, 眼角余光却瞥见钟禾翻身下了车,握着刀冲了上去。 “劳烦看顾我家东家。” “禾哥儿当心!”钟意竹脸上没什么血色,却还是抓了只箭戒备地盯着那边, 老张叔回过神来瞪大了眼,见有人中箭倒了另三人都没退,怕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禾哥儿一个小哥儿怎么打得过三个汉子呢?他颤巍巍地推了钟意竹一把:“竹哥儿你跑吧,不行就去林子里躲起来。” 那头的三人原本看见老大到底步子便迟疑了下,可想到那人许诺给他们的报酬,他们又咬牙往前冲去,他们就不信了,运气好能中一支箭,还能中四支?有那射箭的功夫他们跑也该跑过去抓住人了。 那中箭倒地的也喊着抓人,要不他这一箭就白中了,还要搭进去去医馆治伤的银子。 见那射箭的小哥儿主动从牛车上下来,几人顿时露出放松的神情,这小哥儿靠着放冷箭阴了他们一道,如今竟还敢下来,他们还会怕一个小哥儿不成? 不过此举正合他们的意,三人里分出了两人去拦这小哥儿,另一人去抓钟意竹,他们到底不是想真的被官府盯上,还是速速绑了人走为妙,之前老张那声喊万一再引了人过来就不好了。 三人这头刚分好工,那头钟禾却已经大步冲到了他们面前,只见他借势跃起猛地一踹,就把他们分去抓钟意竹的那个踢飞出去两丈远。 剩下的两人发狠地举起刀,却被钟禾架住下压不动,很快又是砰砰两脚,两人也重蹈了前面那人的覆辙,倒在了山道上。 几人终于反应过来不对,翻身想跑,脖子上却被架上把锋利的刀:“往哪里跑!” 相比于没怎么见过血的钟禾,裴穆出手就要狠厉得多。 他先是几箭射倒了前头冲得最猛的人,接着就提刀冲上前去,他没往要害处砍,却刀刀见血,毫不留手,很快就震慑住了面前的人不敢再上前。 林阿牛带着其他人拦住冲破防线想来抢牛的人,他出手也不含糊,虽然只有把柴刀,也挥得虎虎生风,柳明枫几人都是普通农户,虽然受过训练,敢主动出手的还是少,好在他们起码知道防守,牛对寻常人家的重要性不言而喻,牛受了伤就赶不了路,比他们受伤还严重,而且这些人就是奔着抢牛来的,他们自然都发狠守着不让靠近。 一番混战下来,裴穆那边先停手,剩下的人也都忌惮着住了手,明白过来眼前这是块不好啃的硬骨头。 “让路!”裴穆握着手里还滴血的刀,对着面前还犹豫着不愿逃跑的人断喝一声,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害怕又不甘地盯着裴穆和林阿牛看了数眼,最后还是走到了道旁。 裴穆喊了一声:“阿牛你来赶车,其他人上车,走。” 林阿牛毫不犹豫地跑上前来,赶着裴穆的牛车往前走。 其余的牛车在刚才混战时凑拢到了一起,其他人也丝毫不敢耽搁,连忙按照平日里的队形驾车跟上。 裴穆平举着刀,一直跟这群人对峙着,防备有人突然冲上去伤牛,直到车队的最后一辆车也经过这群人包围的范围,裴穆才快跑了几步,上了柳明枫的车。 他坐在车尾盯着这群人,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还紧紧锁着他们,他也丝毫没有放松,直到走出好几里地,早已看不见这群人了,他才转而坐到前头车辕上。 这一晚众人本是要在野外露宿的,经了这件事,裴穆没多犹豫就让往下一座县城赶,就算过了宵禁进不了城宿在城门口,也比在荒郊野外安全。 其他人刚才见识了裴穆的厉害,此时都把他当成了主心骨,对他说的话没有不应的,而且他们也都还惊魂未定着。 柳明枫想到那些人的眼神都还觉得瘆人,他低声问裴穆,有些迟疑:“这些不是山匪吧?我看着不像。” 刚刚那伙人约莫有三十余人,都是汉子,穿得和那对老夫妻一样破衣烂衫,眼神像饿极了的野兽,冲过来时也明显对车上的货物没什么想法,就是奔着他们的牛来的。 想到那老妪说他们家里遭了难去投奔亲戚,因为实在没吃的老头子才被饿倒,其中有些话或许是真的,这些人倒真像是难民。 可遭难可怜是一回事,他们这些无辜的人又做错了什么,他想起来的路上裴穆给他们说的那些设套劫道的招数,不由后怕,是他们不够谨慎,差点害了所有人。 裴穆点了下头:“应当不是。”都没几个像样的武器,镰刀柴刀就不说了,有些人拿着木棍就冲下来了,可却丝毫不能小瞧这些人,人在饿极的时候会丧失人性,看他们那模样,若他不凶一些把人镇住,抢东西便不说了,木棍也是能打死人的。 裴穆皱着眉,虽然危机已过,他心里却还是不踏实,他想不到别的,只恨不得立时就能脚下生风回家去。 他心里烦躁,扭头对着一旁的山林喝道:“出来!跟个没完了?” 柳明枫悚然一惊,连忙握紧手里的柴刀看向裴穆面朝的方向。 没想到那群流民竟还不死心,这样都要派人跟着他们,他也跟着裴穆喝了一声,打斗有时候也要靠气势,谁气势高谁就容易赢,喊这一下也是给自己壮胆。 不多时,林子里钻出来两个半大的少年,和先时那群人同样的破衣烂衫,面黄肌瘦。 前头车上的人看到了,也跟着喝骂起来,一个比一个凶。 两个少年脸上都有些惧怕,高一些的那个一咬唇拉着另一个一起朝着他们跪下,颤声道:“我们和他们不是一伙的,我和弟弟家里人都没了,我们什么都会做,求几位大老爷赏口饭吃。” 听见两人说的,柳明枫神情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低声道:“又是苦肉计吗?” 这些人还真是费尽心思,一计又一计的,是真不打算放过他们了?可这苦肉计也不用心些,这样的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谁家养得起会收,派两个妇孺来或许还能让人发发善心。 他们虽在喝问,没听裴穆下令也没人停车,牛车走得不快,人腿脚快些就能跟上,可两人跪着车队便走远看不见了,两个少年愣是跑一段跪一段,直到第三回追上来,裴穆才轻轻拉了下缰绳。 车队停了下就继续往前,柳明枫去了前头一辆车,裴穆坐在车辕一侧,扭头看向另一边的两人:“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裴穆扔了个饼子给他们,高一些的那个掰开分给另一个,他掰得极偏心,一块大一块小,他把大的那块不由分说塞到另一人嘴里,自己狼吞虎咽地吃了小的那块,舔了下唇,三言两语说起前事。 两人是百里外四圆村的,不是亲兄弟,一个姓方,一个姓杨,两家离得近,从小就一起长大,关系很好。 前些时日村里后山发了山洪,山上的泥石被冲垮下来埋了村子,事发突然,很多人都被直接埋在了家里。 他碰巧帮家里人外出传口信躲过一劫,可家没了,人也没了,种下的庄稼也被冲毁了,他想去邻村找舅舅,可邻村也遭了灾,舅舅家连顾着自己都艰难,又哪里管得了他。 周围的村子都遭了灾,许多人吃不上饭,他带着方佑跟着难民群,先是去了离他们最近的县城,在城外得了几天稀米汤喝,然后便被赶走了,连城外也不让他们待。 后来人群便往曲州府城这边来,途中有饿死的,有病死的,有和大部队分开去寻亲的,他们无依无靠,只能跟着人群走。 两人互相打着气,想着到了曲州府城或许就有转折了,可难民群在到达曲州府前先开始乱了起来。 有人说当官的都一样,到了府城也没什么区别,与其把希望放在官老爷身上,不如靠自己挣个饱饭。 众人都饿极了,一部分人就这么被煽动着落草为寇,抢起了过路行商的粮食牲畜用以饱腹,他们还动过去村落抢劫的心思,只是苦于人手武器都不够,才没能实施。 “我们是逃出来的,他们让我们一起我们不干,就把我们关起来了。” 第107页 “一起做什么?”裴穆问。 “……吃人肉。”杨洛眼神里含着恐惧,提起这个,他旁边的方佑也发起抖来,杨洛伸手用力揽住他的肩膀,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他们是被同村的一个叔叔硬拉进来的,本来就想找机会跑,可在那之前,他们就暴露了。 连裴穆的眼神都变了变,如今天下太平,就算地方官不赈灾不作为,可哪里就到吃人肉的地步了?这群人根本就是借机生事,彻底丢了人性。 杨洛心里惴惴的,眼前这个厉害的郎君虽然让他们上了车,却没说收不收他们,要是只是想问清楚缘由便赶走他们怎么办…… 他觉得裴穆厉害,一人护着一个商队,做派也很正派,跟着他总比再被人掳走或者卖身给不知道怎样的人家强,他小心翼翼地又争取了一句:“大老爷能赏口饭吃吗?我俩不要身价银,只要给我们一口饭吃就行。” 裴穆沉吟了下,视线扫过两人,虽然还小,在这种情况下能坚持住底线,已是很不错了,小小年纪能从这群丧失人性的大人堆里逃出来,也算聪明。 他点了下头:“你们可以跟着我,不过只一点,既做了这个选择,往后若敢背叛我,今天那些人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 杨洛和方佑连连点头,杨洛很有眼力见地伸手要接缰绳:“我来吧大老爷,我赶车很熟的。” 裴穆把干粮袋子递过去:“叫东家就行,吃饱再来干活。” 杨洛和方佑受宠若惊地接过干粮袋子,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谢谢东家。” “谢谢东家……” ----------------------- 作者有话说:下章回村,原本打算慢慢解决三房的,但是由于他们太能作死,我们小裴要开始战斗了有感觉吗 第87章 一行人还算幸运, 赶在宵禁前进了城。 夜色深黑,裴穆让人就近找了家客栈安顿,他们这一路都是睡下房通铺, 裴穆也没额外去住单间, 不过他通常都是包一间大的或是两间小的,不叫商队的人和旁人共用,同屋都是自己人, 也不必担心财物被偷。 他们到得这样晚, 大通铺自然已经住了人,下房倒是还有, 一间能住五人,车队原本是九人正好, 加上杨洛和方佑便多了一人,两人见状连忙说他俩瘦占一个人的位置就行, 生怕成了累赘被嫌弃。 两个都是十四五的少年,正是抽条的时候, 又饿了不少时日,确实瘦得很, 一行人赶路途中都没有停下,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 但是既然裴穆这个东家决定带着这俩小孩,他们对此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 荒郊野外都睡过, 如今有床有被, 挤一挤算什么。 裴穆却对掌柜的道:“另开一间两张床的中房,送两桶热水到房里。” 杨洛和方佑有些懵地跟着裴穆进了客房,裴穆择了张床坐下, 对束手束脚站在门口的两人扬了扬下巴:“你俩睡那张床。” 杨洛和方佑连之前没遭灾时都没住过这么好的房间,两人连忙点了头挪过去,却没坐下,他们身上太脏。 裴穆对两人的习惯比较满意,开口道:“你俩的身价银一人五两银子,等到家了签好契书再给你们,在我家饭是管够的,做得好也有工钱拿,只记得一点,嘴巴要紧。” 两人一时惊得没做出表情,没想到他们都提出不要银子只求一口饱饭,裴穆却主动许诺会给他们身价银,反应过来后砰地跪下,给裴穆磕了个头:“多谢东家。” 裴穆受了这个大礼:“以后有人问起你们的身世只说家里遭灾的部分就行,和那群抢人的流民相关的不要说,记住了吗?” 杨洛和方佑都点头:“记住了。” 这家客栈离城门近,显然也是常做客商生意的,热水送来得很快,等小二打好水出去,裴穆站起身。 “你俩把自己收拾干净,我去给你们找两身衣裳。” 颠沛流离数日,两人身上脏是一方面,衣裳都从补丁处被撕开,有些地方就几条布条挂着,这副模样一看就知道是流落在外的。 裴穆想得远,那群流民这么无法无天,官府迟早是要包剿的,两人虽然是从那群人手下逃出来的,但是一开始却是被拉着加入的,这种事凭一张嘴难以说清,不如早早划清界限。 他去了其他人住的下房,大致说了下流民的事,不过也隐去了杨洛和方佑被拉入伙的前情,只说两人是从那群人手里逃出来的,如今活不下去自卖自身。 众人听闻之后既唏嘘,也心有余悸,李笋和别村的一个汉子身量要稍矮一些,分别拿了套旧衣出来借给裴穆。 这一晚对于杨洛和方佑来说安稳得几乎像梦一般,两人一身清爽地躺在床上,没有难以忍受的饥饿,没有将要丧命的恐惧,一条被子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个瘦小的少年,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劫后余生的泪光。 次日,两人换了衣裳,精精神神地跟着商队一起上路。 经过前面的事,所有人都比之前要多了许多警惕,不过后面的路程倒是都没什么波折,众人一路平安地进了松云县境内,在四月三十这日下午,终于抵达了柳山村。 裴穆还没进村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往这边跑来,他毫不犹豫地一跃跳下牛车,大步朝那边迎过去。 钟意竹估摸着裴穆快到了,从前日起就用两个铜板雇了村里的小孩儿每日在村口帮他看着,听小孩儿在屋外头大喊着说商队回来了,他连手都没来得及洗就跑了出来。 两人都为对方担着心,如今见人好好地出现在眼前,一颗心终于放了回去,绵长的思念在这一刻有了出口,钟意竹停下脚步,泪眼朦胧地看着裴穆靠近,还没来得及擦去眼泪好把心上人看得更清楚些,就被狠狠地拥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我回来了。”裴穆嗓音低哑,终于切实地触碰到日思夜想的这个人,他恨不得把人就这么嵌进身体里,怎么收紧手臂都嫌不够。 “我好想你……”钟意竹闷在他怀里哽咽出声,裴穆心口一酸,低头在他发顶用力蹭了蹭。 商队回村的消息传得很快,看热闹的人渐渐从村里各处围拢过来,裴穆弯腰勾着钟意竹的膝弯把他抱起来,对跟在钟意竹身后的钟禾道:“第一辆车上是我的人,他们不认路,你带他们过来。” 钟禾点头,大步朝后头走去。 “裴穆回来了,哟,竹哥儿这是怎么了?” 走近的村民热情地跟裴穆打着招呼,裴穆点了下头道:“竹哥儿不小心把脚扭了,我先带他回去。” “这几日下雨路滑是得注意些,快回去看看吧。” 裴穆搂紧怀里哭得浑身发颤的人,大步往山脚小院走去。 村里人看着裴穆的背影感慨,小夫夫感情真好,没人去自讨没趣,都转而兴致勃勃地围观起后头的车队来。 天爷!竟真的运了这么多货回来! 足足九辆牛车,每一辆上头都捆扎着满满的货物,驾车的儿郎们脸上或多或少添了风霜,可都全须全尾的,没谁受伤。 如果说竹下香铺的成功众人都知道是钟意竹占了大头,可如今看来,裴穆的一身本事当真不可小看。 想起前些时日的事,有人替钟意竹不平气愤,也有人暗自可惜。 商队里除了裴穆还有三人都是柳山村的,柳有宗一家和其他两家都赶了过来,看着自家儿郎平安回来,自然是阖家都激动欢喜。 路上人多,有人团聚,有人好奇地问着问题,有人兴奋地应答,总之热闹得很,牛车在众人的簇拥下便行得慢了些,也给<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小夫夫留出了更多的相处时间。 到了村东头,路上便没人了,裴穆把埋在他肩上的人往上掂了掂,低声道:“宝宝,你看看我。” 钟意竹抬起一张哭红的脸看过去,刚对上裴穆的眼神却又是一阵鼻酸,裴穆凑上前亲了亲他的眼睛,眼眶也有些红。 钟意竹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哑着嗓子说:“你瘦了。” 裴穆贪婪地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着他的脸,闻言“嗯”了一声:“想你想的。” 钟意竹眼眶里又泛起泪花,裴穆拿他没办法,抱着人进了屋子,用一个又深又长的亲吻终于安抚住了这仿佛流不完的泪。 他缠绵地吮着钟意竹的唇,无声地诉说着想念。 他们像从前那样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一个月的分别那样漫长,漫长到滋生出陌生,滋生出委屈。 可这一切都在他们心口贴近的瞬间消融,钟意竹飘忽不定的一颗心被裴穆稳稳地捧住,又爱惜地亲了亲。 第108页 “裴穆。” “嗯,我在。” 钟意竹用力埋进裴穆的颈窝,连呼吸都安稳下来。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明天写怕情绪断了所以还是努力抢救出来了 第88章 在钟禾的领头下, 村里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商队来到山脚小院。 孙芸娘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没有急着赶回来,而是先去隔壁赵大娘家买了只鸡,这时过来正撞上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因为教小哥儿姑娘们做绣活挣钱, 如今孙芸娘在村里人缘相当好, 众人都和她打招呼,也没人眼红人家买鸡吃,都是笑着说吉祥话的。 孙芸娘把鸡递给钟禾让他放回去, 笑眯眯地站在院前陪大家说话, 又请人去屋里坐。 众人来这里都是为了看商队呢,自然推辞不去。 这时侧院的门被打开, 裴穆招手让第一辆牛车先进去,对后头的人说:“院里地方不够, 一个一个地进来,后头的稍微等一等。” “知道了东家。”牛车上的几人应得整齐, 倒叫村里人看了个稀罕,这从村里七拼八凑出来的商队, 看着竟不比城里那些正经商队差了。 第一辆牛车驶进院内,裴穆便把门掩住, 村里人本想凑个热闹挤进去看看,这下也厚不起那个脸皮了。 后头的车进去时还有人不死心, 却都叫柳明枫挡住了,他笑得和气:“里头点货呢, 乡亲们进去怕是裴兄弟和竹哥儿要分心招待, 时间弄得晚了耽搁邻村的弟兄回去报平安。” 众人都知道侧院是钟意竹制香的地方, 有分寸的也不会往里挤,想钻这个空子的大多便没安什么好心,旁边的人大多都帮柳明枫的腔, 往里挤的那几人讪讪地退到一旁,挠着头道:“我这不是好奇嘛。” 库房里,裴穆帮着一起卸货,杨洛和方佑也在,两人手脚麻利,加上车主本人,一车货四个人卸,很快就能卸完。 钟意竹陪在一旁,拿着笔帮忙清点,每卸下一车货确认无误,他便在册子上对应的地方画个标记,然后裴穆当场把工钱结给车主。 他给的工钱都是一两银子,这是出发前就说好的,饶是如此,看他结得这么痛快,拿到钱的汉子们还是都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路上苦是苦了点,但可这是整整一两银子!在码头上做最卖力气的活一个月也挣不到这个数。 几乎所有人临走前都要跟裴穆说还有下次的话随时叫他们就好,虽然有危险,可像裴穆这样大方又痛快,遇事不放弃伙计反而自己上的东家那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谁都想抓住机会。 裴穆没给明确的答复,只说到时候再看情况,而到了林阿牛和柳明枫这里,他给这两人都多加了二百文。 那日遇到流民袭击多亏了林阿牛,柳明枫则是一直帮忙打理杂事,这一路上的一笔一桩他都记着,谁爱躲懒,谁下力气,之前信誓旦旦拍胸脯说一定行的遇事时躲在他人身后,胆子小怕得差点不愿意去的李笋在关键时刻却很讲义气。 这些事裴穆在人走后都一一说给钟意竹听,杨洛和方佑看着一路上沉默冷淡的东家在夫郎面前像换了个人一样,就这么一会儿都笑了好几回,惊得都不知说什么好。 而在外头围着的人看众人一个个眉开眼笑地出来,都说裴穆当场结清了工钱,全都和出发前说的一样,虽然裴穆在招工时就讲清楚了,对于村里人来说不是秘密,可说是一回事做是一回事,像裴穆这样的才是少数,这么高的工钱还结得这样爽快,村里人羡慕不已,都想冲进去问裴穆还招不招工了。 邻村的几人拿了钱都满脸喜气地赶车离开了,连离得远些的林阿牛也没有多留,赶着回家去跟老娘报平安。 院子外围着的人也随着众人的离开散去,不过村里还是第一回有这么些人出远门,好些人对这段路途都好奇得很,倒没人敢来找裴穆闲说,都各自捡着关系近的跟着听热闹去了。 山脚小院里,裴穆给家里人介绍了跟回来的杨洛和方佑,裴穆平平安安地回来,孙芸娘脸上的笑便没停下来过,已经有了钟禾的前例,她对于裴穆又买了两个人都没什么太意外的,只在煮饭时又加了几碗米进去,她都打算好了,今年她那边收的米也都不卖了,家里人口多了,也得多留些粮食。 陈小容和王平安今日去了山上伐木,回来才得知这个好消息,连忙也赶了过来。 晚饭有鸡有鱼,十分丰盛,鱼是王平安前两日去溪边摸了放在缸里养着的,就等着裴穆回来,好食材再加上钟禾和孙芸娘的好手艺,一顿饭香得裴穆埋头吃了五碗饭才放碗。 杨洛和方佑没跟主家同桌,单独在灶屋支了个小桌,不过这样他们反而自在些,孙芸娘给他们分的饭菜量都大,两个捱过饥荒的少年光是闻着香味都要流口水了,端起碗刚刨了口饭,顿时就忍不住哭起来。 回来的路上他们都和商队的人同吃同住,虽然赶路时吃得都随意,两人也觉得足够好了,两人怎么也没想到回到东家家里竟能有这样的待遇,他们真是何其幸运,能遇到这样的东家。 两人边哭,嘴里也舍不得停下,眼泪拌进饭里,伴随着所有的感激都吞进肚子。 热热闹闹地吃了饭,给裴穆接完风,王平安和陈小容没待多久就起身告辞,小院没地方给杨洛和方佑住,他们还顺便帮忙把人送去了钟家老宅安置。 知道裴穆舟车劳顿,孙芸娘没有多问路上的事,让裴穆早点休息,早早地就叫上钟禾回了侧院。 裴穆点了烛火在灶屋洗澡,钟意竹挽了袖子在浴桶旁帮他搓洗头发,裴穆专注地看了会儿钟意竹的侧脸,忍不住伸手轻轻弹了一串水珠到他脸上。 钟意竹好脾气地擦了擦脸,手上的动作依旧认真细致,裴穆看得心痒,又用湿漉漉的手指去戳他脸颊肉。 钟意竹拽了下他的头发当做反击,可那力度轻到几乎没有,一点都不疼。 裴穆凑上前咬了下钟意竹的嘴唇,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拿回头发几下冲洗干净,从浴桶里站起身来。 他身上的反应离开水面后就再也无处掩藏,耀武扬威似的,精精神神地对着钟意竹。 钟意竹惊得从小板凳上蹦起来,整个人在瞬间就红透了,有些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裴穆从一边拿过手巾擦身,他没打算在灶屋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眼神一直锁着钟意竹,有些好笑:“这么吃惊做什么?” 钟意竹撇开眼,声音很小:“你不累吗?” 裴穆穿上衣裳,很轻松地把人抱起来往屋里走。 “你试试就知道了。” 钟意竹没想到,这一试就试到了后半夜。 因为天气暖和起来,裴穆也不怕他冷,便弄出许多花样来,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站着,怕窗户会映出人影,屋里没有点灯,可今夜月光明亮,他们在彼此的眼底依旧清晰。 裴穆拨开钟意竹背上的发,眼前的景色让他目光更沉。 钟意竹扶着床架,看着他们结发的那个荷包在眼前晃个不停,耳边的声音和此刻他们的模样都让他羞得垂眼,他突然惊呼一声,裴穆把他翻了过来,他们面对着面,所有的一切都无处遁形。 裴穆喊着他的名字凑上来亲他,嗓音轻得像温柔的呢喃,动作却是与之截然不同的凶狠。 到后头钟意竹没了力气,站不稳也跪不稳,裴穆抱着他回到床上,可依然没有停下的打算。 钟意竹窝在裴穆怀里,安稳极了,也累极了,最后连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他这一觉睡得极为踏实,醒来时记忆还没回笼,心情就已经明媚得想要哼歌了。 睁开眼就对上裴穆的视线,钟意竹耳朵有些红,还是顺从心意凑上前在裴穆唇角亲了亲,拱进他怀里不想动。 裴穆揽着他,动作很熟练地帮他按揉身上不舒服的地方,低声问起他这些时日的境况。 钟意竹顿了顿,说了王顺来接他和孙芸娘回府城的事,后来被村长带人拦下来了,还把王顺几人赶出了村子,吓得没敢再来。 “嗯。”裴穆应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铺子那边……”钟意竹侃侃而谈地讲起香铺的生意,这一个月出了好几笔大单子,进账好看得很。 裴穆捏了捏他的腰,捏得人一缩:“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钟家还做了什么,钟禾又做了什么?昨日我刚回来你们不想说我就没问,还想继续瞒我吗。” 第109页 “没想瞒。”钟意竹说。 裴穆把他往上抱起来一些,两人目光相对,钟意竹缓缓说起小半个月前那桩劫道的案子,钟禾把人制服后,他们便直接返回松云县报了官。 进了府衙,那几人便吓得都招了。 他们不是真正的匪徒,只是垂柳镇上的几个混混,被人雇去劫走钟意竹,却不是为了伤他性命,而是为了污他名声。 雇他们的人遮掩得严实,几人说不出对方真实身份,但是他们约定好了事成之后在垂柳镇外的一个破庙交易酬金。 县令大人便下令封锁风声,又让老张叔和钟禾回村演了出戏,将计就计,第二日在破庙里逮住了伪装前去的吴子田。 吴子田吓破了胆,跪在公堂上连连磕头,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真相。 “大人我冤枉,是钟府的人让我这么做的,他们说毁了钟意竹的清白,这样裴穆定会休了他,等他在村里也待不下去,他们再当好人把钟意竹接回钟府,让钟意竹为他们的香铺制香赚钱,我是被逼无奈的,这都是钟府派来的人让我做的啊……” 那日王顺被从柳山村赶出去后,便去了河边村接上吴子田回府城,他在钟老太面前好一番添油加醋地描述钟意竹的傲慢,又说及竹下香铺的生意,红火得都快赶上府城的铺子了。 这个狠毒的计策也是王顺提出来的,钟老太和钟老三没多犹豫便同意了,总归钟府的姑娘小哥儿都嫁出去了,钟意竹就算毁了名声被接回去也对堂兄堂妹也没什么影响,再说了,和钟意竹能给他们带来的利益相比,他们也未必看重这点影响。 于是他们回到垂柳镇物色人选,反正不是伤人性命这种要杀头的事,只要钱给够,总有人愿意干,就算家里人报了官,县衙里每天那么多事呢,一个小哥儿丢了,又不是什么贵重身份,也没人会满山去找的。 再说了,他们往林子里一钻,一时半刻哪能找到? 只要第二日把小哥儿好好地放回去,这丢了人的案子便算结了,没有哪个小哥儿会为了名声清白击鼓鸣冤,谁家遇到这种事都是往里捂的,所以他们会冒一些风险,不过不大,只是谁都没料到钟意竹身边有个那么能打的钟禾。 那几个混混肠子都悔青了,觉得被吴子田坑了,吴子田也惶惶然一副全都完了的表情,县令命人去他家捉王顺跑了个空,只能先把这五人收监,然后派人去榕央府,请求府衙协助抓捕。 出了这种事,孙芸娘和王平安夫夫自然是陪着钟意竹的,连柳有宗也跟来了,别说孙芸娘他们,连和钟意竹没那么熟络的老张听了都直骂畜生,他是怎么都没想到一家人竟能想出这种毒招害人,因此那天还真的以为是遇到流匪。 若没有钟禾在,恐怕真要被他们得逞…… 这件事闹得轰动,因为老张和钟禾演了戏,查明真相后自然要告诉村里人,免得他们真以为钟意竹怎么了,所以也瞒不住。 村里人都唏嘘,人都说虎毒不食子,怎么钟家人能歹毒成这样,对亲孙子和亲侄子下这种狠手。 事发之后,吴家人居然还想来找钟意竹哭惨,希望他能原谅吴子田年轻不懂事,找县令放他出来,刚进村就被柳有宗叫人打出去了。 也是因为钟禾救了钟意竹,孙芸娘和王平安夫夫对他的态度十分亲近,钟意竹把他的卖身契给了他,告诉他可以随时离开,孙芸娘也从私房钱里给他拿了一笔银子。 大概就是这点不同,让裴穆看出了端倪。 钟意竹尽量讲得简短,中间和几个绑匪相关的也是一带而过,可在他腰间按揉的手还是停了下来,变成了强势的揽抱,就算没有抬头,也能感受到裴穆蓬勃的怒火。 即使这样,裴穆还是在他讲完后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别怕,我不会让他们再有这种机会。” 钟意竹忍不住有些鼻酸,又因为他话里的含义感到心慌:“你别乱来,他们没有得逞不是么?多亏你训练了钟禾,而且县令大人也派人去了榕央府,他们会付出代价的。” 话是这么说,可他们都清楚,派去的人顶多抓回来一个王顺,钟府的人只要把所有事都推在他头上就行,根本伤不到他们的筋骨。 裴穆顺了顺他的头发:“放心,有你在我怎么会乱来。” 他嗓音温柔,眼底却是一片翻涌的暗色。 ----------------------- 作者有话说:斯密马赛这周要招待朋友所以更新时间会不太稳定 第89章 裴穆这次带商队顺利回来, 让临近几个村里的人感觉这桩事似乎也没那么困难,有人心思活泛起来,忍不住有些蠢蠢欲动。 谁不知道跑商挣钱, 若他们也能跑通这个路子, 多挣些钱,不求像钟二老爷那样富贵,只要能让家里人顿顿不愁肉吃, 年年有新衣穿, 那便已经是极好的日子了。 可很快裴穆一人对阵数十流民山匪的事就通过商队里几人的嘴巴传开了,有想法的许多都被吓了回去, 乖乖,这跑商危险果真不是乱说的, 要是他们遇到这种不得被扒皮吃肉了,哪还有命活着回来。 但一听裴穆这样厉害, 竟能一人吓退一堆山匪,有心思活的便来问裴穆下次能不能跟着他们商队去做生意, 他交银子,只要裴穆能保护他就行。 裴穆听完后沉吟了下, 说下次商队招工时会通知他,让他到时候再来具体商议。 裴穆眼下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他走的商路是固定的一条,还没来得及去思索更多的赚钱路子, 这人倒是给他提供了一些别的想法。 不过那都是后头要想的事, 眼下裴穆把松云县之前有人下的香料单子都一一交付完成, 又让杨洛和方佑替了他在香料街摆摊的活计,他则是去找了姚升,要找路子进一趟牢狱。 姚升知道钟意竹被设计劫道的事, 这些日子他也找了人帮忙盯着,他把剔骨刀插进案板,回身看着满眼戾气毫不收敛的裴穆,皱紧眉头,片刻后还是应了声:“我帮你想办法。” “多谢。”裴穆往小桌上放了个十两的银锭子,“劳烦姚兄费心了,有什么需要疏通用银子的地方先用这个,不够我再拿。” 姚升收下银子,低声道:“你别冲动,这些人是畜生没错,但府城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来,钟家人未必能全身而退,你拿他们撒气没问题,别弄出人命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裴穆点了下头:“我心里有数。” 也不知该说姚升的嘴灵还是不灵,就在他劝完裴穆之后的第二天,松云县衙这边派去榕央府的人便空着手回来了,说是府衙的人发话,既是榕央府城的人犯事,收到府城的监狱就行,后面就不用他们插手了。 县老爷得了上头的回话,便让人传话给钟意竹,意思是这事在松云县衙便算是了了。 这话处处都是漏洞,如果府衙要接手这个案子,那起码也要把这边的犯人押过去再审,证人和受害人也应该要受传唤才对,可对面却全无这个意思。 县衙派来传话的人语焉不详,姚升又另花银子找到被派去府城的衙差吃酒,把那头的事都打探得清楚。 他们在府城的时候,府衙的人只抓了王顺来问话,王顺一推二五六,把事情全都推到了吴子田的身上,说吴子田这是为了攀附他们府里自作主张,和他没有关系。 王顺的说辞和吴子田截然不同,而且吴子田一个寻常农户也根本拿不出请人办事的大笔酬金,可府衙的人却像是信了。 他们提出质疑,府衙负责这件事的差役敷衍应道:“既然是这样,我们会进一步探查,此案案情清晰,那几个犯人既已认罪,你们自行处置就是,府衙这边凡事都讲究证据,不是犯人嘴一张想攀扯谁就攀扯谁的。” 王顺被收入监牢,松云县派去的人也拿着回文回到县衙。 这样的情形,若说不是钟家人在中捣鬼,恐怕连村里的傻子都不会信。 山脚小院里,家里因为裴穆回来生出的喜气被这件事驱散开,孙芸娘紧紧拧着眉,钟意竹垂着眼没有说话。 片刻后,钟意竹下定决心般,抬眼看向孙芸娘。 “娘亲,我要去府城,击鼓鸣冤。” 孙芸娘虽然被这个结果气得肝疼,可还是被钟意竹的话吓了一跳。 “使不得!竹哥儿,你冷静些……” 钟家人显然都已经找人去疏通关系了,钟意竹这时候去岂不是自投罗网?而且这件事钟意竹虽然是受害一方,可这件事闹大了难免不会对他的名声产生影响,一个小哥儿去官府告状,若是被人以什么莫须有的名义扣下,得吃多少苦头…… 第110页 到时候再被倒打一耙说他不孝不义,状告亲叔父叔母,他们无权无势,可怎么应付。 孙芸娘又气又心痛,她这样性子温和的一个人,恨得双目通红,只恨不得真化作厉鬼把那一家子全都带去十八层地狱。 钟意竹抿唇:“他们都欺负我到这个地步,我若是不反击,他们还以为我怕了,而且他们这次虽然平了事,但这个把柄终究是落下了,他们后面更不会放过我,娘亲,我没有退路的。” “可,”孙芸娘迟疑,“他们都已经把府衙的人收买了……” “他们哪有那么大本事?”钟意竹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捋清楚了其中条理,冷静分析道,“这种小案子根本过不到知府大人面前,他们顶多就收买了个底下办事的官员差役,只要把事情闹到知府大人面前,我不信他们还有通天手段。” 孙芸娘想劝,她实在害怕钟意竹出事,可她知道竹哥儿最是有主意的,也知道钟意竹说的都是对的。 难道真没有别的办法吗?孙芸娘想到给他们说完消息又匆匆出门去的裴穆,眉头的结怎么也解不开。 另一头。 松云县衙,牢里的惨叫声在幽幽的地道里回荡,听上去极为瘆人。 吴子田目眦欲裂地看着狱卒挥刀,剧痛从脚上传来,让他几欲晕厥,他哭着求饶,无比后悔当时非要冒头去打探钟意竹的动向,又生了贪念想要霸占,一步步走到了如今的境地。 裴穆看也没看瘫软在刑架上□□湿透的人,面不改色地拿着一个木盒出了牢房。 他把香料生意安排好,又到码头定好了明日出发去榕央府城的客船舱位,这才踏着夜色回村。 孙芸娘本想让裴穆劝劝钟意竹,却先得知他明日就要出发去府城的消息。 钟意竹抿唇看着裴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意外。 这几日裴穆都在外面忙,忙的不是生意上的事,钟意竹没问,却也能猜到是和自己的事有关。 裴穆沉默地和钟意竹对视着,钟意竹以为他要和娘亲一样安抚自己,不让自己去涉险,可他却说:“好,那我们就一起去把这个公道讨回来。” 在裴穆原本的打算里,他自然是想让钟意竹好好待在村里,他一个人去就够了。 钟家敢这样糟践钟意竹,已是彻底触了他的逆鳞,此仇他必须要报,这些人他也必须要除掉,不然谁知他们下次还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他本来是想震慑一下钟家那做了亏心事的三房一家,好找到破绽突破,可钟家对王顺的态度却让他嗅到了一点转机。 钟家大可以把王顺推出来顶罪,把自己全摘干净,毕竟只是个下人,而钟家人也向来不把人当人。 可从松云县衙役的说法来看,他们大费周章也要保全王顺,那便只有一个可能,王顺对他们有大用,或是王顺手里捏着他们的把柄。 不管是哪一个,王顺都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用好了或许便是一把对准钟家的剔骨刀。 然而这些都是他的推测,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在府城也没有任何根基。 他私心里不想让钟意竹去是一回事,可在这件事上,他尊重钟意竹的所有决定。 钟意竹是受到伤害的那个人,他有权利选择怎么面对,怎么处置,总之不论钟意竹遇到何种危险,总有他挡在前面。 夜里躺在床上,两人都没有什么睡意。 钟意竹窝在裴穆怀里,嗓音在安静的夜里轻轻的:“裴穆,你说我们能告赢吗?” 裴穆用力圈紧他,语气尤为笃定:“一定可以。” -----------------------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 第90章 两人离开的决定十分突然, 钟意竹把钟禾留下保护孙芸娘,香铺这边他告诉姚乐,等存货卖完就先关门。 陈小容虽然跟着他已经学了一段时日, 但目前能单独做的也只有香丸, 铺子里只有香丸也撑不起来,索性就先这样,陈小容只做香丸给同村的小商贩供货就好。 他安排得匆忙, 没有留更多时间准备, 这种案子想要翻案就不能久拖,他们动作越快越好, 家里铺子里都嘱咐过,钟意竹便和裴穆一起, 带着杨洛和方佑出发,坐上了前往榕央府城的船。 好在裴穆本来定的就是两间舱室, 虽然条件差了些,但是船上临时也没有别的舱室能选了。 船舱很小, 墙上钉了两张木板就算是床,这样的房间自然没准备垫的褥子, 唯二的两床被子还都散发着一股发潮的味道。 钟意竹倒是不嫌弃,他把身上的包袱放到床上, 听着外头船工的吆喝声,还觉得有些新鲜。 他之前从榕央府城到柳山村是走的陆路, 因为是送葬, 客船不接这种生意, 钟家也不愿意花钱包船,他们便运着父亲的棺椁翻山越岭回的村子。 钟意竹没想过自己再回榕央府是因为这种事,是在这种情境。 裴穆拉过他的手, 钟意竹看过去。 “里头闷,我带你去甲板上透气。” 他们乘的船是一艘大客船,船身有两层,上头那层只有定了上房的人能去,他们只能在下面一层的甲板活动,不过两人都心事重重,其实也没多少赏景的兴致,倒是杨洛和方佑这两个没见过运河没坐过船的少年颇有些兴奋。 裴穆这次带人主要是为了有信得过的人能跑腿传话,他也提前给两人讲清楚了厉害,两人都毫不犹豫说要来,裴穆便把香料生意托付给李笋,把两人都带上了。 走陆路需要五六日的行程,坐船用了三日半。 再次踏上榕央府城的土地,钟意竹只觉得一眼一瞥都带着陌生,不过才过去一年而已。 四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裴穆没多耽搁,当即便去找门路打听这个案子的情况了。 之前董四方给他的住址便是在这榕央府内,他先去问了下,得知董四方还没回来,也没多打扰,转头便去了榕央府内最鱼龙混杂的酒楼。 方佑也是第一次知道,他这位向来冷淡寡言的东家,竟也是能跟人喝酒谈笑的,做生意时都没什么表情的人,现在却连奉承话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 另一边,钟意竹也带着杨洛走进一个小巷,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 “谁啊?”院子里传来一声询问,是一个嗓音有些沙哑的中年妇人的声音。 钟意竹眨了眨眼,应道:“吴妈妈,是我。” 院门很快被打开,里头的妇人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钟意竹,眼里很快含了泪,哽咽道:“三少爷……” 钟意竹看着面前添了许多风霜的故人,眼里也有些发热:“吴妈妈近来可好?” “好,都好……”吴妈妈连声应,反应过来连忙请钟意竹进门,她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钟意竹往屋里引,“家里地方小,少爷别见怪。” 钟意竹眼角扫过院子里的一大盆衣物,都是些鲜亮的女子衣裳,吴妈妈膝下就只有一个小哥儿,这显然不是他家的衣物。 帮人浣衣是最苦的活了,若不是日子难过,怎么也不至于去做这个活计。 吴妈妈以前负责他们二房院子的大小事务,一个月有近二两银子,过得也算体面,如今这个模样…… 吴妈妈找出茶杯来给钟意竹倒水,笑着道:“我看少爷气色不错,夫人也还安好吧?” 钟意竹垂眼喝了口水:“娘亲很好,吴妈妈,你和刘叔都没在钟家做事了吗?” 吴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去年少爷和夫人走后老太太就把我们院子里的人赶出来了,你刘叔只在前院赶车倒是没丢活计,只是工钱总是压着不发,要么便被找由头克扣。” 两人攒了多年的积蓄用来买了这个院子,可谁知道主家会遭逢那样的变故,在府城生活样样要钱,吴妈妈找不到像样的活计,只能零散做些杂活,能赚一点是一点。 吴妈妈想到当家的近来跟她说的府里的一些风声,试探地看向钟意竹:“少爷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吩咐吗?” 钟意竹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抬眼和吴妈妈对视:“实不相瞒,是有一件事想请吴妈妈帮忙。” · 王顺这些日子过得颇有些不顺。 先是老太太让他去柳山村接人他没办成,后头他为了弥补向老太太献计,可那吴子田实在是蠢,找的人也蠢,都不打听清楚钟意竹身边人的厉害就贸然下手,害得计划败露,他也只能仓皇逃回府城。 老爷和钟老太太都答应了会保他,但他们也不是手眼通天,虽然买通了刑名师爷保住了他,起码也得做个样子,他便还是得在牢里待一段时日,等寻个好时机再悄悄放出去。 第111页 牢房里暗无天日,虽然有狱卒的关照,他吃的起码不是馊饭,可在这样的地方,人又怎么可能保持平和,若是钟意竹母子乖乖跟着他回府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他何须吃这样的苦?他越想越恨,用力地踹了一脚墙壁,却害得自己抱着脚嘶嘶痛了半天。 这日突然有狱卒递给他一个油纸包,上面印着赵氏点心的图案,他以为是他屋里人请人给他捎带的吃食,连忙满怀高兴地拆开,可那油纸越拆越多,拆不到头似的,他如今在牢里待得心浮气躁,脾气也变差了不少,他失去耐心猛地一撕。 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 他摸索着捡起来,却觉得那触感似乎不太对劲。 狱卒走动间,外头透进来一点烛火,让他看清了手里的东西。 ——那分明是一根人的脚趾。 王顺猛地把东西扔出去,惨叫出声,一边用力地甩动着手臂,一边拍打牢门。 他叫得太惨,狱卒又收了好处照看他,听他叫着救命说有人要害他,便拿着火把进去照着看了一圈,却只看见满地的油纸,什么脚指头,连影子都没见。 王顺哭求着说要换一间牢房,可钟家给的好处显然没到能让他这样胡闹的地步,狱卒冷下脸让他不要装疯卖傻,他想要传信给家里人,可狱卒却已经听而不闻地走远了。 黑暗的牢房里,王顺紧紧地贴着牢门,甚至不敢往角落里挪动,他控制不住地回忆起那东西的触感,他知道它还在这间小小的牢房里。 那是谁的脚趾呢,又是谁送来的呢,王顺想着想着,觉得自己的脚趾也隐隐作痛起来,他怕得想大叫,可又怕惹怒了狱卒遭到毒打,整个人被拉扯得几乎疯癫。 可他没想过,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日,他吃饭吃到一半,猛地扒出来一个脚趾,第三日,他不肯碰狱卒送来的饭,也不肯碰外头送来的任何东西,整个人心神紧绷到几乎出现幻觉。 第四日,府里有人来探望。 王顺像见到救星一般扑过去想抓对方的手,对方却被他这状若疯癫的模样吓了一跳往后退去。 王顺用一双通红的眼瞪着他:“你去告诉老爷,若是他三日内不救我出去,我就把他是怎么算计侄儿,怎么给万主簿行贿的事全都抖搂出去,到时候可别怪我!” 他压着嗓音不叫旁人听见,可字字都像是咬紧了牙关挤出来的,听得人牙酸。 来人听完后却犹犹豫豫地看着他:“可是……可是……” “别给我说什么可是!”王顺低声嘶吼,“这鬼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待了,他们要是舍不得钱疏通,那他们也进来试试好了!” “可是三少爷今日刚在府衙门口击鼓鸣冤,这件事已经捅到知府大人案前了,老爷让我告诉你,你把这件事担下来,他必定保你家人平安,后头也会为你打点……” 王顺脑海里嗡一声,脑海里的那根弦彻底断掉了。 钟家人还恍然未知地在家中宴客,府衙外,裴穆拿着状纸站在钟意竹身侧,钟意竹细瘦的胳膊抡动鼓槌,用力地敲响登闻鼓。 ----------------------- 作者有话说:因为好朋友来旅游我要招待她这两天都没有什么时间写,可能有宝宝屏蔽作话了没看到前面的解释,抱歉抱歉然后就是离完结应该不远了,预告一下 第91章 哪里的人都爱看热闹, 见有人击鼓鸣冤,敲鼓的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哥儿,得闲的都围拢过来。 很快, 一队衙差来到钟意竹裴穆身旁, 把两人围住,众人各个手拿杀威棒,气势惊人, 为首的头役虎目圆睁, 看着钟意竹的眼神透出威压:“可是你要伸冤?” 钟意竹不卑不亢地应下,从裴穆手里接过状纸双手呈上:“是, 草民钟意竹和夫君裴穆,有冤要诉。” 头役接过状纸:“若你所诉冤情不实, 可是要受五十杀威棒的,你可知晓?” 原本被这阵势震得鸦雀无声的人群都忍不住哗然, 若是告错了状或是没告赢,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旁边的郎君不说,看小哥儿细皮嫩肉的, 怎么能受得住这样的刑罚? 到底是怎样的冤情,要这样不计代价来诉? 钟意竹和裴穆都肃然:“草民知晓。” 见状, 头役便让人将府衙大门敞开,捧着状纸当先一步进门, 裴穆和钟意竹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旁边两队衙差分列两旁, 用手里的杀威棒击打着地面,这一步乃是要震慑上堂之人,不可诬告, 不得妄言。 两人刚走进公堂,“啪”一声惊堂木响,钟意竹和裴穆连忙跪下,一声威严的喝问从上头传来:“堂下何人,有何冤情要诉?” 裴穆拱手禀道:“大人明鉴,草民裴穆,松云县柳山村人氏,草民的夫郎乃是府城云水街钟府的三少爷钟意竹,前些时日,草民外出跑商,夫郎于家中看顾铺子,险些被人光天化日强掳而去,松云县的县令大人已经查明,乃是钟府派人假扮流匪想要毁我夫郎名誉,图谋我夫郎的制香技艺,其中曲折已在状纸中细细说明,此案主谋明明是钟家,可松云县的捕快来了府城却也拿他们无可奈何,草民不甘心真凶就此逃脱,因此前来伸冤。” “哦?有这回事?”堂上的知府大人反问了句,语气淡淡的,让人猜不出他的想法。 “来人,将状纸呈上来。” 钟意竹抬眼看向公堂一侧负责整理状纸的师爷,见他有些慌张的模样,便知道这位大概就是钟家收买的那位窦师爷了。 知府衙门和县衙一样,平日里需要告状或有冤屈只需要向衙门递交状纸,衙门便会派人处理,并不是所有案子都需要到知府手里,他手下的刑名师爷负责处理大部分案件,只需要向知府汇报即可,只有重案要案,知府大人才会亲自插手。 所以他们只能选择用击鼓鸣冤的方式,直接告到知府大人面前,裴穆话里没直接提刑名师爷,却字字都在点他。 状告师爷相当于指责知府大人御下不严,钟意竹让讼师写状纸时不提这点,裴穆也不主动去说,因此外头围观的百姓重点都放在了钟意竹的遭遇上,这可是同姓同源的血亲,若真是钟家人找人这样害人,那当真是恶毒至极。 因为钟家香铺在爱香的人之中还算有名气,所以人群里还有人把这二者对上号的。 “嘶,钟家,我听着怎么有些耳熟?” “我知道我知道!又是云水街又是制香的,可不就钟家香铺的那个钟家,我以前总爱去买的,听说去年原本当家的生急病走了,后头那香铺的香也不如之前好了,我都好久没去了。” “所以这小哥儿是原本那当家人的小哥儿?怎么会嫁到这么远的村里?竟还有小哥儿会制香的吗,为了制香技艺害他又是怎么一回事?听着扑朔迷离的……” “肃静!”守在外头的衙差喝了一声,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知府大人道了句:“钟小哥儿,虽然你已嫁与他人,可你状告亲叔叔一家,若是案情不实视为诬告,可是要罪加一等的。” 说到最后,知府的话音加重,大晏重孝道,虽然不是状告亲生父母,可有这样的长辈关系在,官府断案仍是要考量进去的。 钟意竹垂眼应道:“草民明白,草民向来尊敬长辈,可他们却一次次算计草民,置草民于死地,草民虽然命贱不值一提,可草民娘亲尚在,草民还得留着这条命孝顺娘亲,不得不与他们对簿公堂,以免再有下次草民防备不及,让娘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孝顺娘亲自然是排在叔婶之前的,钟意竹这么说,知府大人神色稍霁,复又因为他话里的内容凝重起来,当即扔下两块令牌。 “既如此,贾刚,你带人去钟府将三房的二人拿来堂前,郑由,你去牢里提嫌犯王顺到堂下受审!” “是!”两位衙差领命而去,贾刚便是头役,身后还跟了四名衙差,挎着刀风风火火出了衙门。 “窦师爷,将此案之前的卷宗拿来。”堂上,知府大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窦师爷额上冷汗直冒,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小案竟会有人跑来击鼓鸣冤,之前收钟家的钱收得有多爽快如今就有多后悔,可他也唯有听从,满头大汗地去架阁库找到卷宗送来。 他清楚地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一桩并不高明的绑架案,吴子田几人的口供足以把事情交代清楚,王顺和钟家只出现在吴子田的嘴里,所以只要咬死他觉得吴子田是在胡乱攀咬因此扣下王顺进一步调查就行,断错案子总比受贿枉法要好。 第112页 知府大人看完卷宗,啪一声扔到桌上,没有说话,窦师爷悬着一颗心,手心里的冷汗不停往裤边上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那头王顺也已经提到堂前,他一身污糟,头发也乱,正要被衙差按着跪下,一声惊堂木响猛地把他吓得瘫跪下来。 “王顺!本官再问一遍,你可知罪?” 王顺看上去已经完全被吓破了胆子,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知府大人却是没什么耐心的,令牌一扔,便让人捂住嘴拖去旁边先打板子。 钟老三和三婶被押来的时候,那头的板子还没打完,两人刚到公堂就被行刑的场景吓了一跳,王顺的后背臀腿都已经血肉模糊,板子打到人身上的闷响声让人心惊肉跳,两人甚至都顾不上怨恨裴穆和钟意竹,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报上了姓名籍贯。 知府大人不紧不慢地问了句:“钟老三,吴氏,可是你们授意王顺前去买凶害人的?” 两人连忙否认,直叫冤屈,话里话外都说恐怕是府里的下人会错意想讨他们欢心,只是两人都结结巴巴,毕竟是头一次上公堂,任谁都会怕。 两人看王顺那样,知道王顺肯定是逃不过了,连忙把事情都往他头上推。 “那你们的意思是,你们府里的下人富裕到能拿出四十两银锭买凶?” “这……”钟老三额头冒汗,努力转动着脑子,“草民也不知道啊,王顺对我们素来忠心,我们也信任他,或许是他一时想不开做了傻事,偷偷支了银子。” 这时钟意竹开口:“家里不论何人支取银子,账房都是记录在册的,既然三叔这么说,只要把府里的账册拿来查证便知真假。” “对了,大人也许不知,因为府里不大,所以钟府和钟家香铺是共用一个账房,有时账上会乱,以防万一,恐怕还是得都看一看。” 钟老三猛地转头看向钟意竹,心里悚然,原来这一出击鼓鸣冤,钟意竹要他们为买凶一事付出代价只是个幌子,要毁了他们家才是真! 他是怎么知道账上有问题的?钟老三顾不得去探寻因果,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为了保住账册,他正想咬牙把吴氏推出去顶锅,外头突然传来他娘的哭声。 晚一步赶来的钟有荣带着钟老太和钟老汉到了公堂外,虽被衙差拦住,钟老太却对着公堂喊道:“大人恕罪,都是老身的错!” 见有转机,钟老三连忙禀告上位的知府大人:“那是小的娘亲和父亲,还有家中老大。” 知府大人下令让三人进来,钟老太一进到公堂就跪下抹泪:“大人,都怪老身,竹哥儿去村里本为送葬而去,怎料却不告知我等长辈就在村里嫁了人,逢年过节也不来探望,老身实在担心,正逢他妹妹成亲,老身就让人去接他回府团聚,他却把人赶出家门,还出言辱骂……” 钟老太今年六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虽然身形富态,这样哭着诉说也难免让人觉得心酸可怜,她抹了把泪,接着道。 “我原本只是想让人吓吓他,叫他知道这城里的好,回城来看看,可那吴家子弟原本就贪心不足,竟假借钟府之名想为自己牟利,做出这样丧心病狂之事,还栽赃陷害于我们府上!” “大人明鉴,老身认罪,是老身指使的,但老身只是想给他个教训,万万不是像吴子田所说那样。” 钟老太这一通颠倒黑白下来,原本买凶害人的案子竟被她说成了教训不孝子孙的家事,外头围观的人也有一部分倒戈,觉得钟老太只是所托非人,那吴家子弟虽然不是个东西,归根究底还是钟意竹做得不对,怎么能把亲祖母派去的人赶出门呢? “至于香方,我们钟家铺子又不是没有,竹哥儿偷学了制香技艺带去夫家开了铺子,我们怎么可能会设这样的局呢?难道爹还需要向儿子学吗?” 外头围观的人点了点头,认同钟老太说法的同时,看钟意竹的眼神也变得不对了,这香方是小哥儿偷学走的?那小哥儿弄这一通是想做什么? 这时钟有荣凛然道:“竹哥儿,当时二伯过世你便想分家产,祖母答应给你的你不满足便负气出走,你说实话,这次是不是你和吴子田合伙演戏给我们做局,等我们出事你好带着夫家来瓜分钟家家产?” “嘶——”人群里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堂上的知府大人也看向钟意竹和裴穆:“钟老夫人所言,你们二人可有辩驳?” 钟意竹轻轻蹙了眉,钟老太这一番话,全是胡说八道,可不明真相的人乍一听却很难挑出不合理之处,荒谬的是他也没有证据证明钟老太说的是假的,都是只凭一张嘴,他后手辩驳便是落了下风。 随着钟意竹的沉默,人群里嗡嗡的讨论声逐渐变大,相信钟家的人占了多数,指责钟意竹裴穆贪心不足的声音飘进耳朵,局势对他们来说变得不利起来。 挤在人群后探听消息的小乞丐看清情况,一溜烟往外跑去,他穿过两条街,对着茶馆里一个穿着文人长衫的人耳语几句,那人满意地抚了抚胡须,扔了几个铜板给他,小乞丐便欢天喜地地跑走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小乞丐离开后,几个行色匆匆的人跑进府衙。 在人堆里急得团团转的方佑眼尖地看清几人,眼睛猛地一亮,连忙凑过来。 就在知府大人将要开口之际,一道大嗓门从人群后方传来:“大人,我有话说,这老妪是在撒谎!” 第92章 围观的人群霎时静了一下, 连忙往后看去,想看看是谁在说话。 守在堂前的衙差先呵斥了一声:“何人扰乱公堂?!” 钟意竹和裴穆扭头看过去,人群分开, 钟禾扶着孙芸娘, 柳明枫跟着柳有宗,快步朝着堂前走来。 刚刚那一声正是柳有宗喊的,他平日里在村里断公道催粮税练出来的大嗓门, 此时恰恰派上了用场, 一下便压制住了钟老太的气焰。 钟意竹鼻尖酸了酸,却忙转过身先钟家一步向知府禀明:“大人, 这是我们柳山村的村长和他儿子,以及草民的娘亲和家仆, 他们能够证明,事实和对方说的绝不相同。” 钟老太这时也反应过来, 啐道:“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被你这小贱蹄子收买了,他们的话能信?” 钟老三也道:“就是, 找几个乡野村民来有什么用,怕不是给几两银子就什么都向着你了。” 钟有荣火上浇油:“大人可别信他的话, 他们村里的人之前都奉承巴结我们家,如今又来帮钟意竹说话, 肯定是收了好处!” 柳有宗虽被拦在堂外,此时也被几人三言两语气得不轻, 他中气十足地回道:“王氏, 钟老三!若不是我们这些乡野村民收留你们逃难过来的一家人, 你们早就不知道饿死在哪里了,如今你们靠着钟老二成了富贵老爷,就连本都忘了?” “肃静!”知府大人拍了下惊堂木, 命衙差将几人放进公堂。 几人跪下行礼,柳有宗连县令都没见过两次,如今骤然面对知府大人,说不怕是骗人的,可钟家人太畜生,气得他连害怕都少了几分。 知府直直看向柳有宗:“既然你说王氏是在说谎,那便把你知道的事实一一说来,公堂之上,若有半句虚言,本官的板子可不会跟你开玩笑。” 明镜高悬的牌匾悬于公堂之上,知府大人的这句话落下,柳有宗只是更紧张了一些,一旁的钟老太却是忍不住瑟缩了下。 柳有宗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想到刚刚从方佑嘴里听到的,索性从钟家来历说起来。 “这钟家原本是从外乡逃难到了我们松云县,松云县县令心善,命我们每村接纳几户人家,让他们能重新安家活下来,钟家来到我们村的时候,家里就只有钟老汉钟老太并着老二老三两个儿子四人。” “后来钟老三留在家里种地,钟老二外出做工,钟老太和钟老汉先给钟老三娶了媳妇,也就是柳山村隔壁河边村的吴氏,没两年,钟老二回村给钟家盖了房子,说是做生意赚了钱,又过了几年,钟老二生意做大,把钟家人全都接到了府城。” “大人去问我们村任何一个人都是一样的,大家都知道,这门生意是钟老二做起来的,和他钟老三没有一分钱关系,村里谁不羡慕钟老三好命,什么都不用做就能靠着亲哥到城里享福,连带着钟老三外家吴家这些年也过得好得很。” 听了柳有宗说的钟家来历,围观的人也咂摸出不对来了,这一家人既是靠着钟老二过上的好日子,怎么把人家小哥儿说得跟个小偷一样,话里话外说得像是他们自己发家的一样,把众人都蒙过去了。 第113页 钟家几人几次想插话,全都被旁边的衙差喝住,知府大人没有打断,让柳有宗继续往下说。 柳有宗说回去年钟意竹送葬回村的事:“柳山村说到底不是钟家的祖籍,其实当时钟二老爷要葬回村里我们也有些奇怪,不过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们也不好多问,钟少爷一个小哥儿扶灵回村,村里人都夸他孝顺,后头钟家家仆要走时却把钟少爷留在村里,说他在府城闯了祸,要让他在村里反省。” 从这里便与钟老太说的全然不是一回事了,柳有宗接着又把后头钟家兄妹前来祭奠却半夜撞鬼心虚之下说出真相的事复述了一遍,再到今年钟意竹一家开了香铺后吴家派人打听消息,王顺带人想强行带走钟意竹母子却被村里人拦下。 “竹哥儿刚到村里时要自己打水捡柴,日子并不好过,没有哪个府城长大的小哥儿会负气出走来过这样的日子,而且自从去年夏天钟家兄妹受到惊吓匆匆离开后,钟家逢年过节没有一次派人来过,别说来看竹哥儿母子,来祭奠钟二老爷的也是一个都没有见到。” 柳有宗用力拱手:“大人明鉴,我们村里人确实因为竹哥儿开铺子多了活计做,但草民所言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大人。” 柳有宗的陈述很有条理,听上去十分可信,外头围观的人群又开始换了立场,尤其是在听到钟家二老爷显灵钟家兄妹被吓得说出逼走钟意竹的真相后,都义愤填膺地骂起钟家人来。 钟老太眼看情况不妙,连忙拿出以往在村里撒泼那一套来,往地上一坐就开始嚎丧:“老二啊老二,你看看你生的好小哥儿,竟联合了外人欺负你亲娘啊,你睁睁眼啊老二。” 孙芸娘因为之前跑过来累得一直在喘气,这时怒气上涌嘶声道:“你还敢喊老爷,你还敢喊老爷!若老爷知道你们欺我们竹哥儿至此,第一个要带走的就是你们心爱的三房这一家子废物,也让你们好好尝尝心肝被人挖走的滋味。” 钟老太目眦欲裂:“贱人,当时我就不该同意老二娶你……” 钟老三也指着她骂道:“毒妇,当真是毒妇!” 这时裴穆接过钟禾递来的东西,高举双手呈禀道:“大人,这是我们家香铺的账册,您只要把钟家香铺的账册拿来比对便知,他们为何要对我家竹哥儿下此毒手。” 提到账册,钟老太和钟老三顿时像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眼里瞬间写满了慌乱,尤其裴穆说的理由还如此正当。 裴穆想到这些天四处打听得来的消息,自从三房接手后,钟家香铺的生意一路下滑,裴穆去钟家香铺看过,即使有在府城的天然优势,他也断定钟家香铺的收益绝对比不上他们家香铺。 最重要的是,钟家一个普普通通的商户人家,居然能把三房的小儿子钟有耀送进府城最好的长风书院读书,若钟有耀聪明绝顶便不说了,可根据钟意竹的说法,钟有耀显然没这么好的脑子,歹竹没能生出好笋,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就说考上状元要让爹娘爷奶都当上官老爷官太太,好好威风一把。 钟家这是妄想吸着钟意竹的血供养出一个“官老爷”来,不管是之前把钟意竹送人,还是如今想把钟意竹弄回钟家给他们赚钱,都是为了贿赂那个能把钟有耀送进书院的人。 裴穆越打听越后怕,这中间但凡出了一点差错,对于钟意竹来说都是万劫不复,这也更坚定了他要把钟家这些人彻底铲除的决心。 裴穆一字一句道:“竹哥儿天赋异禀不得发挥,他嫁给我后,从小摊开始做起,一步步把生意做大,做到如今遭人眼红的香铺,铺子里不仅有府城的人家前去采买,还有客商进货去往别处贩卖,这一切全都是依靠竹哥儿的制香技艺,而不是那些死的香方。” “别说我们香铺卖的香品根本就与钟家香铺不同,就算相同,那也是二老爷教给竹哥儿的,竹哥儿没有愧对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做错任何一件事。” 知府大人神色似有动容,有衙差过来把裴穆手里的账册取走呈到书案上。 就在这时,钟老太狠狠掐了吴氏一把,吴氏一咬牙出来认罪,承认是自己听外家说起钟意竹开的铺子生意红火起了歪念,所以犯下错事,婆母心软才替她遮掩。 外头围观的人看着公堂内这一波三折的反转,都惊讶得没有别的表情了,见吴氏终于认罪,有人长舒一口气,起码这桩案子裴穆和钟意竹是告赢了,两人也不必受杖责。 钟意竹却抿唇和裴穆对视了一眼,都有些不甘,裴穆眼角余光瞥向已经受完刑趴在那里没有反应的王顺,他花费大力气设下的这枚棋子,似乎有些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 堂上的知府大人却突然冷笑了一声:“几次三番都在本官要下令去取账册时打断,你们是当本官蠢吗?” 裴穆和钟意竹猛地转过头,钟家人也满脸惊恐地抬头,就见堂前重重掷下一枚令牌。 “来人!去给本官把钟府的账册取来,从去年开始到现今,一本都不许落下!” 钟老三原本以为推出吴氏能保家里安宁,那也还好,这下被知府大人戳破,直慌得连腿都忍不住打抖了,连钟老太给他使眼色他都没注意到。 他一副心虚的模样,任谁都能看出来有问题,吴氏更是白着一张脸,她主动认罪便是为了小儿子的前程,如今眼看就要全部化为飞烟,那她真进了牢狱还有什么盼头。 知府大人轻飘飘来了句:“那头的人打完了吧?这个也押下去打一打,许是能有几句真话。” 钟老三留意到往自己走来的衙差,想起进门时看到的王顺被打的惨相,原本摇摇欲坠的身子嗷一下往前弹出去,他跪着往前爬了几步,哭求道:“我说我都说,别打我大人,别打我!” 钟老太几人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他把自家做过的事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 钟老二死后怎么第一时间占了铺子赶走老人的,怎么算计钟意竹的,怎么贿赂万主簿拿到书院名额的,怎么盯上钟意竹新铺子打算强占的,怎么买通窦师爷平事的。 他说得有些乱,可也足够人听清真相了,钟老太和钟有荣都想上前阻止,却被衙差死死按下捂住嘴。 钟老太瞪大眼睛,满脑子都是完了,明明她来府衙前万主簿便来了家里教他们怎么应对,以防万一还让他们烧了账簿假装失火,可老三这个不成器的,竟是要把他们全部害了…… 钟老太“呜呜”怒吼着,想冲上前给钟老三一巴掌,力气大得连按住她的衙役都有些吃力,可钟老三还是说完了。 外头围观的人都安静了,若是寻常的事他们还能指指点点当个热闹看,但像钟家三房和长辈畜生成这样,对亲侄儿亲孙子下这样的毒手,他们都不由得脊背发寒,这还是人家亲爹创下的家业呢,作孽啊。 钟老三说完便瘫在地上,钟老太被放开后便冲上去狠狠打了他一巴掌,恶狠狠地咒骂起来,钟老汉窝囊地跪在一旁,钟有荣脸色也惨白极了,就算账簿没了,父亲的这些话,也足够定他们的罪了吧?那他呢,这些事都是父亲祖母做的,他就管管铺子,难道他也要跟着遭殃? 可很快,他们的最后一丝妄想也破灭了。 衙差们捧着眼熟的册子快步走进公堂,呈到知府大人的书案上,领头的差役朝着知府大人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知府大人看向还在咒骂钟老三的老妇人。 “老太太真是好手段啊,连纵火的法子都使出来了,真以为烧了这些账簿本官就拿你们没办法了?蔑视国法,罪加一等!来人,给本官堵住这老妪的嘴,让她好好听清楚她的下场!” 大晏刚打了好几年的仗,国库亏空,如今对于受贿官员的责罚颇重,且行贿与受贿同罪。 “……钟老太钟老三,不守国法,滥用家规,罔顾伦理,戕害亲族,处流刑,流一千里,钟老汉和吴氏为同谋,罪同前二人,钟有荣旁观知情,处杖刑,钟家设计赶人出府在前,害人在后,判赔偿钟小哥儿和钟二夫人二百两,其余家产充公罚没。” “来人,即刻行刑!” ----------------------- 作者有话说:省略了清点账册和证据的过程(其实是写了又删掉了),这样看起来比较爽,但流程是那么个流程嗷,该有的都有的。 第93章 钟意竹一行人从府衙离开时, 钟有荣正被按在公堂外杖责。 钟有荣叫得像杀猪一般,可钟家其他人却都沉浸在自己即将到来的悲惨处境中,顾不得他了。 他们费尽心机抢来的一切, 才享受了不到一年, 就要尽数失去,还要被流放到千里之外……钟老太过惯了富贵日子,在这时恍惚想起许多年前逃难的艰辛, 流放只会比那更难, 一时不能接受之下,竟挥舞着手臂去挠万主簿, 说都是万主簿诱使他们行贿,他们原是乡下人, 本就不懂这些。 第114页 她平日在外面万不愿承认的村里人身份,如今拿来当拐倒是顺手得很。 可惜知府大人不会是被她三言两语就蒙蔽的糊涂官, 钟家一笔笔账,再加上钟老三和王顺的口供已经足以定罪, 她是否认罪已不重要。 钟老太又把目光转向被裴穆护在身后的钟意竹,她无比后悔, 若是她不针对钟意竹,明明她可以安生当她的老夫人, 极度的悔痛燃烧成恨意,她死死盯着钟意竹几人, 极其恶毒地咒骂。 知府大人手一挥, 让人把她拖下去收监, 她却又换了副嘴脸,开始哭求起来。 “竹哥儿,我是你亲奶奶, 你不能不管我,你不能不管我……” 钟老三和吴氏如何悔恨害怕自不必说,两人涕泗横流地朝着钟意竹磕头认错,妄图以此得到谅解轻判,却都被裴穆拉着钟意竹避开了。 这一家人要骨气没骨气,要情义没情义,连知府大人都看不下去,挥手示意衙差把钟意竹一行人送出府衙。 方佑从围观的人群里出来跟他们会合,案子虽然判了,人们还没走,正群情激奋地看着衙差行刑呢,都说打得好。 杨洛被裴穆派去盯着钟家,也是他及时喊了走水保住了钟家的账册,看钟意竹一行人出来转过弯,他才跑过来。 从威严气派的府衙里出来,走到热闹的街巷,众人才算是都松了口气缓过神来。 裴穆和钟意竹对视一眼,钟意竹眼底写着快意,也透着淡淡的空茫。 两人提前便向严文钦打听过,知道这位新上任的知府大人清正廉洁,断案公道,也知道了他们要是告赢,最后钟家大概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严文钦知道前因后果后想要帮忙,帮钟意竹把家业留住,裴穆和钟意竹到了府城才知道,严府当家人是从朝中告老回乡的三品大员,因此严文钦这句话的重量不言自明。 可钟意竹不想做和钟家人一样的事,而裴穆想的是另一层,且不说有没有这样的先例,如果钟意竹接手钟家的家业,便要连带沾染上钟家的责任和那些人,不如了断个干净。 他们谢过严文钦的好意,只是请他如果方便的话,到时候帮他们另一个忙。 知府大人办案的速度很快,钟有耀被学院赶走,钟家宅子和铺子全都被查封,受了伤的钟有荣被听到消息赶来的钟有芝接去了医馆,钟有耀和钟有荣一家身无分文,又连个住处都没有,简直乱成一团。 钟有荣受了五十杖,伤势严重,偏这时候钟有彤的夫家竟来趁火打劫,要钟有荣交出钟家香铺的香方,那他便帮他们安排个住处,再给他付治伤的钱。 钟有荣大起大落之下,又被如此刺激,一口血喷出来便不省人事了。 钟有彤才嫁到刘家不到一个月,娘家就出了这种事,堪称晴天霹雳,她也是嫁过来才知道,刘家看着富贵,可里头却是吃人的龙潭虎穴,那些妯娌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还有个厉害婆婆在头上,她本就苦不堪言了,如今连给自己撑腰的娘家都倒了,那以后岂不是谁都能来踩她一脚了? 钟有彤想到以后的日子,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颤。 知道她新嫁的夫君去找大哥要香方,她一时甚至不知道该帮着哪边,等到夫君从外头回来,她上去想问问大哥的情况,却被狠狠拂开。 钟有彤忍不住哭了起来。 钟家人各有各的报应,等到钟老太钟老汉和钟老三夫妻被流放这日,竟连个相送的人都没有。 没有人相送,意味着没有打点,这让期盼着能有钱吃顿饱饭在路上好过些的四人最后一丝希望也直接溃灭。 对比同样被流放却有家人孩子送行的万主簿,他们四个显得无比滑稽。 养尊处优了许多年的四人只受了几日的牢狱之苦,就已经觉得生不如死,钟老太还穿着入狱时那身衣裳,只是已经没有了那日骂人的精气神,她嘴唇干裂,头发散乱,嘴里絮絮地骂着人,只有她旁边的钟老三和钟老汉能听清。 可她不知道的是,身边两个最亲近的人也怪起了她。 负责押送的差役见这四人连送点米粮孝敬的亲人都无,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他嘲讽地喝了一声。 “行了,走吧,平时不做人,再等也等不来孝子贤孙的。” 四人戴着沉重的镣铐,这几日下来手腕脚踝的地方已被磨得青肿,光从大牢走出城这段路,就已经被磨出血来,而从这榕央府城走到流放之地,要走一千里。 钟老太几人失魂落魄地看着身后这座繁华的城,回过头时,正好对上万主簿不善的目光。 …… 从府城回到村里似乎比去程时要快得多,大约是因为归心似箭,也因为一桩心头大事解决,人也轻松许多。 回程时钟意竹给所有人都定了上层的船舱,舱室宽敞明亮,推开窗便能看河景,煞是惬意。 杨洛方佑高兴坏了,柳有宗父子原要推辞,听闻付了钱便不能再退之后才作罢,所有人都乐呵呵的,包括孙芸娘,她原也是困在府城没出过什么门的,如今靠在船舷上悠闲地赏景观鱼,她才发现外头如此新鲜又精彩,怪不得小哥儿哪怕冒着危险也想出去。 钟意竹借用船上的小厨房给裴穆煮了一碗甜汤,推门走进他们的舱室时,裴穆还在沉沉睡着。 这些时日裴穆日日在外奔走,原本连话都懒得多说的人,不知道结交了多少人,转手过多少次消息,才布下最后的局。 当日他负气说要放火烧了钟府给爹爹陪葬,裴穆不会哄人,便教他怎么放火,今时今日,裴穆也真的陪他一起,亲手报了这个仇,给他讨回了公道。 官府抄家的宅院铺子是可以售卖的,他们请严文钦帮忙买下钟家香铺,等他们有钱后再来赎取。 至于那座宅子,钟意竹问了娘亲,两人都觉得已经没有再回去的必要,如今柳山村那个修在山脚下有些粗糙的小院子才是他们的家,连爹爹也长眠在柳山村,他们一家人在一起,总比守着个冷冰冰的空壳好。 而且两人都不想再与钟家的任何人有牵扯,与那座宅子相关的回忆便留在回忆里就好。 钟意竹把甜汤放到小桌上,趴在床边看着裴穆,不知不觉,自己也睡着了。 钟意竹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爹爹了,他看着不远处两鬓有点白发却精神矍铄的中年男子,几乎有些不敢上前。 钟老二还是像从前那样温和地笑看着他:“我们小竹哥儿长大了。” 钟意竹踯躅着上前:“爹爹,你许久没来看我了。” 钟老二笑着拍了拍他胳膊:“竹哥儿这么忙,爹爹自然不来打扰你,再说了,你怎么知道爹爹没有悄悄来看你呢?” 钟意竹忍不住问:“爹爹,你怪我吗?” 钟老二轻轻叹了口气:“傻孩子,怎么会?竹哥儿尚且没有责怪爹爹,我怎么会怪你?” 他看着面前的小哥儿:“我们竹哥儿很厉害,比爹爹都要厉害,若我早些看清楚把铺子交给你,便没有这些祸事了,竹哥儿,不必有任何负担,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 钟老二摸了摸钟意竹的头顶,叹息道:“辛苦了,竹哥儿。” 钟意竹忍了忍,用力哭出声来。 这些天来他问过自己,问过裴穆,他要毁了爹爹打拼下来的家业,爹爹会不会怪他,裴穆很坚定地告诉他不会,毁了钟家家业的是三房的人和两个老糊涂,与他无关。 可真的无关吗? 钟意竹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哭得停不下来,他想或许真的就像裴穆说的那样,就算爹爹泉下有知,也只会心疼偏袒他。 被裴穆唤醒时,钟意竹还在忍不住地抽噎,一时竟有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裴穆已经把他抱上床除了外衫,这时更是密密实实地裹在怀里。 “做了什么梦哭成这样?跟我说说。” 屋里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没点烛火,裴穆的嗓音在一片黑暗里低沉而温柔。 钟意竹抽抽噎噎地复述了一遍,裴穆抱起他蹭了蹭:“原来是想爹了,等回村我们第一件事就去看他好不好?” 钟意竹吸了下鼻子:“好。” 钟意竹埋在裴穆怀里又哭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想起什么抬起头:“我给你做了甜汤。” 裴穆低下头在他鼻尖上亲了亲:“我已经喝了,很好喝。” 钟意竹扬起头,像被夸得翘尾巴的猫,话里却很诚实:“是娘亲和禾哥儿看着我做的。” “那也很厉害。” …… 两日后,一行人驾着牛车回到柳山村。 路上有村民看见几人,惊奇地打招呼:“是裴穆和竹哥儿回来了?都好吗?” 钟意竹和裴穆对视了一眼,笑着应:“都好,一切都好。” 第115页 村民并不知道他们具体去做什么,眼下见他们一家和村长父子都平平安安回来,也一个劲地乐呵着。 “好就好,好就好!” 得到消息的王小容夫夫和村长家人很快迎了过来。 远处群山青翠,近处人语欢笑,都在欢迎他们回家。 第94章 回到家后, 裴穆和钟意竹一起好好休息了一天,才开始着手收拾铺子关了这么些天留下的摊子。 松云县的竹下香铺在关门半个多月后重新开业,等了多日的客人涌上门来, 还有等着进货的客商也同样迫不及待地找上门, 竟比铺子开张当日还要热闹。 幸好钟意竹准备的货品充足,才没出现提前卖完关门的情况,不过客商的单子便要往后排一排了。 因为有人之前拿货去卖, 发现十分好卖, 因此这回下的单子比之前要大许多。 钟意竹看着签下的契书,眼里完全没有要日夜制香的辛苦, 只有发财的喜悦。 另一头香料街那边,裴穆是安排了李笋帮忙售卖, 他之前去曲州府就发现了,李笋虽然胆子小一些, 但是有骨气,也机灵, 而且没到农忙时节,他家里自然都愿意让他出来接一份差事做。 因为刘家香铺之前让各家香料老板竞价的事引起恶性竞争, 有两家香料摊已经倒了,其他的香料摊摊主也斗得伤了元气, 反观裴家的香料小摊倒是做得风生水起。 裴穆回来后也仍让他继续负责摆摊,他则是跟着牙人看了几日铺子, 选了个不大不小的, 开了个曲州香料铺。 西市的小摊继续照常摆, 这头的铺子主要接待一些大客户,以及想跟着裴穆的商队去曲州府的商户和百姓。 杨洛和方佑都跟着裴穆学起了武艺,还有钟禾, 虽然钟意竹已经把卖身契还给他,他还是选择跟着钟意竹。 他不想被孔大山纠缠上,他一个小哥儿也没有房屋田地,主家人好,钟意竹和裴穆也愿意给他一个活计,他自己攒一攒银子,或许能买上几亩田地招个夫婿呢? 六月底,裴穆带领商队去了曲州府,钟意竹带着钟禾,拿着刚捏好的糖人在西市闲逛。 龚老四已经不在这里摆摊,前些日子他攒够钱开了一个首饰铺,开业那日钟意竹和裴穆都去送了鞭炮,十分热闹。 钟意竹走过曾经摆过的摊位,那里的新摊主也是卖香品的,生意却似乎不是太好,摊子旁边有人驻足,那摊主连忙问对方:“客人需要什么?” 许兰回过神来,摆手道:“不用。” 他身上的衣裳质地还不错,但细看也很旧了,全身没什么装饰,在这繁华热闹的西市,手里也空空荡荡没买任何东西。 摊主一上午没开张原本就满脸的不耐烦和暴躁,见了这只看不买的寒酸客人,忍不住出言讥讽:“买不起就莫挡路,好端端的,坏我摊位的风水。” 许兰脸色一变,莫说他只是出神停了下步子,就是他真的看了,又没试又没问,这人也没资格这样说他。 许兰动了动鼻子,嗤笑一声:“人不行怪路不平,你卖的这些香品气味驳杂,熏得人脑袋疼,有人买才怪。” 那摊主恼羞成怒,碍于集市的规矩不敢动手,可等许兰转身后,却悄悄摸出了弹弓,竟是想趁人不注意下黑手。 只是他还没得手,手腕便是一痛。 抬头看去才发现,他竟被一个小哥儿捏住手腕挣脱不得,就在这时,旁边响起一道脆亮的嗓音:“大人,这里有人恶意滋事!” 摊主最后被胥吏罚了钱,给许兰道了歉,许兰反应过来后连忙向钟意竹和钟禾道谢。 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他们的境况竟发生如此转变,许兰无声叹了口气。 当日当家的也是两难,不听东家的就要被辞工,可他听了,做了,仍是没免掉被放弃的结局,许兰觉得愧对钟意竹,这一声“对不住”来得有些晚,可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他欠了欠身转身想要离开,钟意竹却叫住他:“许夫郎留步,请问可有闲暇与我去外头酒楼稍坐一叙?” 许兰转过头惊讶地看向钟意竹,钟意竹笑着发出邀请:“我们香铺缺个掌柜,不知许夫郎可有意向?” 许兰睁大眼,向来稳重的神情都没能维持:“这……您没说笑吗?”他迟疑道,“还是我会错了意,您说的是我家当家的?” 钟意竹偏了偏头:“怎么会是他?我说的自然是你。” 许兰只觉得心口从没跳得这样快过,他用力地点了点头,跟着钟意竹朝外头走去。 …… 由夏入秋,再由冬入春,日子在忙碌中过得飞快。 一年后,榕央府正大街上被贴了封条又拆封却迟迟没有动静的钟家香铺终于来了人。 有些破败的铺子被修缮一新,竹下香铺的招牌刚挂上,就有人来问何时开业。 正挽了袖子擦洗门脸的小哥儿笑眯眯地应:“六月初十开业,当日铺子里的所有货品都优惠两成,欢迎客人到时前来光顾。” 来人走后,姚乐压低嗓音小声对着铺子内欢呼:“东家,这一上午都好几拨人来问了,开业那日得多热闹啊。” 钟意竹正在检查着货架陈列,闻言笑道:“这可是榕央府的正大街,这里不热闹便没有热闹的地方了,不过客人进来看热闹容易,能不能留下客人,便得看我们姚掌柜的本事了。” 姚乐收起激动的表情,清秀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东家放心,我一定不叫你失望。” 钟意竹自是没什么不放心的,许兰带了姚乐一年,姚乐本就是个肯下功夫的,之前自己去找人学认字写字,跟钟意竹学识香制香,又跟着许掌柜又学了管教伙计的手段,虽然年纪轻,但能力却是半点不差什么的。 原本到府城这边开铺子,众人都以为钟意竹会让年纪资历都更长的许兰过来,但一来许兰家就安在松云县,许兰自己更倾向于留在县城,二来姚乐的爹爹前些日子病情加重,姚升关了铺子带着他到府城求医,好消息是府城的大夫说能治,坏消息是这病拖的时间太久,治好怕是要费一番大功夫。 因此让姚乐来府城挑大梁便成了两全其美的事,他能照顾爹爹,也没有家室拖累敢拼敢闯,唯独让人担心的是他一个没成亲的小哥儿带着生病的爹,怕有人从歪处打主意。 不过这一点也有解决之法。 裴穆的香料生意这一年来做得十分不错,再加上他的半个镖局生意,赚的银子并不比香铺那边少。 裴穆的香料摊子比竹下香铺更早开到榕央府城,裴穆打算等竹下香铺在府城打响名号后,再顺势把钟家原本那间香料铺子重新开起来。 到时候这边的铺子便需要看顾的人,裴穆打算和松云县的铺子一样,也接去曲州府的护送生意,这样一来,姚升就十分适合。 他身板结实又有武艺,不怕闹事的人能镇场子,又能让人相信商队的厉害,再配上一个懂香料会记账的伙计,便很完备了。 姚升得知这个消息后,二话不说便关了原本的猪肉铺,对裴穆和钟意竹的感激难以用言语形容,他砰砰磕了两个头,举手立誓:“放心,有我姚升在,必定以身护住两个铺子安宁。” 钟意竹和裴穆连忙去扶,他们自然是信得过两兄弟的人品,才愿意做这样的安排成人之美,不过府城到时候开了别的铺子也会有别的人,也不算是把府城的生意都交托在一家人手里。 府城的铺子开业时钟意竹一家人都在,钟意竹和裴穆依旧是穿着孙芸娘做的那身像是成亲一样的衣裳,两人在府城没什么故交旧友来送鞭炮,严文钦却请了个舞狮队来贺喜,端是热闹。 红绸扯下后,竹下香铺的字眼映入众人眼帘,一年过去,钟家的事早已被众人淡忘,大伙儿有看东家是个小哥儿觉得稀奇的,有从行商处买过竹下香铺的香品因此念念不忘的,也有特意来凑新铺子热闹的,总之铺子里一眼看去都是人,红火得很。 有衣衫破旧的人从铺子外经过,只看了两眼便匆匆回身离去,如今的钟意竹连刘家都不敢招惹,更别说他。 刘家在钟家倒后就露出了真面目,在他躺在医馆时就要让他交出香方,那时他便明白,刘家根本不满足于只做香料生意,娶钟有彤便是为了他们钟家的香方。 当初钟家这四间铺子被官府查封后想要的人不少,刘家便是其中一个,想用钟家的香方原模原样地开三家刘家香铺出来,可惜他们没能如愿。 有风声说城东的严家要买,其他家连忙都收了手,刘家再不甘心,也惹不起严家。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铺子最后是落在钟意竹手上。 【正文完】 有?些人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就?像刘二少爷野心勃勃地?从他手里拿走香方,开的香铺同样也是半死不活,比他也强不到哪里去。 钟有?荣忍不住想,若是他们?当时没为难钟意竹会怎样?若钟家香铺是给了钟意竹经营会怎样?他们?是不是都还过着富贵日子,他们?家是不是就?不会散? 可惜哪有?如?果呢。 第95章 七月流火。 夏日炎炎, 正值午后,钟意竹穿着半截袖的罗衣仍觉得热,把躺椅搬到冰鉴旁边还不过瘾, 恨不得抱着冰块睡。 裴穆大步走进屋内, 看他懒洋洋睡着,凑到旁边讨嫌地吹了吹他睫毛。 钟意竹往小缩了缩,嘴里困倦地含糊道?:“别闹……” 裴穆本来就是体热的体质, 他又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 浑身更是被太阳晒得热烫,他往前凑, 钟意竹便怕热地往后缩,往哪里凑钟意竹便缩哪里, 最后手脚都蜷在一起,索性一翻身背对着裴穆。 裴穆忍不住笑了下, 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把被他蹭掉的小被单捡起来搭在他肚子上, 起身去了浴间冲凉。 这里是他们在松云县置办的宅子,两进的院子, 不大不小,留了客房和给孙芸娘的房间。 这个宅子算是一个落脚点, 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是住在村里,孙芸娘也是更喜欢待在村里, 来这里住的时候不多。 上个月榕央府的竹下香铺开?业, 把钟意竹忙得够呛, 直到这个月才稳定下来,让他有?空休息几天。 不过裴穆还忙着,他便来松云县陪裴穆一起。 裴穆冲完凉出来, 身上只围了条手巾,宅子里没有?其他人,他便也放肆,他本就比旁人体热,只是能忍,不是不热。 裴穆走进正房时,钟意竹已经从躺椅上坐起来,正有?些迷糊地揉着眼睛,看见裴穆,他一下就清醒了,义正词严地控诉:“我刚才梦见有?只会喷火的大狗一直追我!” 裴穆笑出声,走过去把他捞进怀里,自己抱着他坐到躺椅里,凑过去问他:“说我是狗?” 裴穆动?作大,躺椅控制不住地摇了起来,钟意竹撇开?眼神,边晃边小声说:“你就是。” 裴穆伸手掐住他的腰,细细的一截,裴穆轻声说了句什么,钟意竹耳朵瞬间红了,他还没来得及拒绝,就已经被裴穆举着换了个姿势。 光天化?日,再加上裴穆之前说的那句话,钟意竹羞得不成样,又觉得热,整个人都染了层淡淡的粉。 躺椅吱吱嘎嘎地摇晃着,钟意竹在一片起伏颠簸中,只觉得连身上的肌肤都要烫化?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又洗了个澡,重新?躺回收拾干净的躺椅上,钟意竹耳朵还泛着红。 裴穆顺着他的头发,看着旁边的冰鉴,突然有?了个想法。 “竹哥儿?,我们到时候修新?宅子的时候修一个水池子吧。” “嗯?”钟意竹抬眼看他,“要挖池塘吗?” 他们现在在村里住的还是裴穆最开?始建的土屋,随着家里人越来越多,加上新?修的侧院也已经不够住了,而且钟意竹后头需要更大的制香的地方,既然他和孙芸娘都更想住在村里,那家里的房子也得好?好?重新?建一个像样的。 只是这一年?两人赚的钱都用来开?府城的铺子了,所以这件事便往只能往后排。 “不是池塘,”裴穆说,“挖个池子用石砖垒起来,这样夏日引水进去,我教你浮水,到时候你就可以玩水消暑。” 钟意竹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嗯。”裴穆蹭了下他的眼角,“修在我们的院子里,又没人能看到,你想怎么玩都可以。” 钟意竹忍不住开?始想象:“那我们的院子要建得大一点,我想在池子旁边种花。” “好?。” “灶房还是像现在那个一样就好?,亮堂堂的我喜欢。” “嗯。” “床要大一些,不然你老是挤我。” 裴穆伸手戳他痒痒肉:“不是你怕冷往我怀里挤的时候了?” 钟意竹怕痒地讨饶,一双笑眼水涔涔地看向裴穆,裴穆也笑看着他。 屋外,太阳慢慢地往下落,日子也慢慢过。 …… 次年?开?春,裴穆和钟意竹住了两年?多的山脚小院被推平,宅基地划出来那日,柳山村所有?人都跑来看热闹。 天爷,这是打算建多大的房子。 因为农忙不好?招工,裴穆是直接从城里请的工匠,大师傅拿着图纸,让人一寸寸地好?好?丈量尺寸,仔细得紧,一看那架势便与村里寻常建房不同。 看完热闹,众人便又都连忙回到田里忙活,这两年?村里许多人家都靠着裴穆两夫夫赚到了钱,日子比之前好?过得多,大伙儿?脸上都多了笑,干活也觉得有?奔头。 地里田间一片生机勃勃,插下的秧苗淋了春雨开始努力生长,拔节,抽穗,扬花……第一季水稻收成的时候,村东头山脚下的大宅子也终于落成。 这次重建,一家人的宅子和制香的院子分了开?来,原先?用来制香的侧院扩了三番,既用来制香,也当做库房。 新?的宅子建了外墙围起,青瓦白墙,从外头便能看到里面错落的屋顶,煞是好?看。 新?宅暖房这日,钟意竹和裴穆请了陈小容一家还有?村长一家前来,众人在花厅热热闹闹地吃完饭,参观宅子时,众人都对钟意竹和裴穆院中的水池表示惊奇,钟意竹掐了裴穆一下,裴穆面不改色地给大家介绍:“养鱼用的。” 众人惊讶但尊重,总归是他们自己的院子,自己喜欢就好?。 孙芸娘在人群里无奈地笑。 因为钟意竹喜欢,裴穆带着王平安一起去山里挖了几棵海棠移栽到院子里的水池边,春日开?花,夏日便化?作一片绿荫,挡住了午后的骄阳。 裴穆光着膀子站在胸口深的水池里,伸手去接钟意竹。 经过一上午的暴晒,池水已经有?些温温的,丝毫不让人觉得冷。 水面波光粼粼,炎炎夏日,没什么比这更吸引人的了。 钟意竹被裴穆托着放进池子里,身体被水波带着摇晃,有?种要飘起来的感觉,他连忙抓紧裴穆的胳膊。 “别怕,”裴穆托着他下巴亲了一口,“淹不着你。” 钟意竹搭在裴穆肩膀上试着让自己飘起来,几次下来他觉出好?玩来,浮水也不想学了,就想泡在池子里玩。 凉快又消暑,比待在冰鉴旁还舒服。 他试图靠在池边飘着玩,却被裴穆抓了回来:“不行,浮水必须学,不然不让你玩。” 钟意竹乖乖点头:“哦。” 裴穆先?给钟意竹示范了一下,然后便教他动?作,等他学得差不多了,才托着他下巴和小腹让他自己试着游动?。 钟意竹学得很?快,裴穆能看出来,没过多久,他手脚的动?作便协调起来,等他完全熟悉后,裴穆便悄悄地松开?手,看似仍在下头托着,却没用力。 晚些时候,便变成了裴穆靠在池边,看着钟意竹来回游动?。 钟意竹像小孩子得到新?玩具一样,对这新?鲜的体验很?是上瘾,直到没力气了才停下来。 他一停,裴穆便马上走过来接他。 钟意竹心安理得地趴在裴穆怀里,小声在他耳边问:“你刚刚在想什么?” 裴穆顿了顿,垂眼看他。 钟意竹不像他光着膀子,仍是穿了一件贴身的内衫,整个人湿漉漉的,恍然叫他想起他们初次遇见的那天。 “我在想,”裴穆眼里带了笑,“怎么有?人连笨手笨脚不会洗衣裳的样子都可爱。” 钟意竹佯作生气:“骗人,你那时才不是这么想的。” “嗯,我现在是。” 钟意竹忍不住笑出声。 心上人的爱意或许是良药,再提起那时的困顿,他已不再有?任何波澜。 来时路荆棘丛生,未来的路或许也并不一帆风顺,可只要他们一直在一起,那便什么都不必怕。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就暂时写到这里啦,很舍不得,所以可能会有比较多的甜蜜番外用于戒断,大家想看的也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有灵感的会写,然后番外会休息几天再开始更,总之,感谢陪伴我到这里,感谢陪伴小情侣成长~裴竹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