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定要爱我爹吗引澜风》 第1页 《你一定要爱我爹吗》作者:引澜风【完结+番外】 文案: 剑沉舟(攻1,39岁)→夭夭(受)←剑昭(攻2,19岁), 攻1攻2是收养关系,皆身心双洁,无同妻被骗婚,放心食用, 有受死遁攻疯掉梗 * 剑昭娘亲的祭日当天,他那捉妖师父亲却往家抱回了一只狐狸精。 还是公狐妖。 他原以为那只公狐妖是什么狠角色,父亲要把他软禁回来日夜逼供,得到有用信息后再处死。 谁知第一日,那狐妖扇了他父亲一巴掌,平日冷漠寡言的父亲却露出淡淡的笑意,爱抚着脸上的巴掌印; 第二日,那狐妖凶狠地咬了父亲一口,尖锐的牙齿刺穿骨肉,父亲只是淡淡道小伤不碍事; 第三日,剑昭从窗缝偷瞄去,见他那半生都对人淡漠疏离的父亲跪在了狐妖面前,眼圈泛红,青筋凸现的大手死死攥着狐妖的脚踝,颤声哀求:“夭夭,二十年了,我找了你无数次…别再离开哥哥,求你了,哥哥等不起下一个二十年了…” * 剑昭好像发现了那狐妖和父亲不为人知的过往,那蠢狐妖竟然喜欢他身为捉妖师的父亲。 正好,剑昭恨父亲对自己的凉薄,也讨厌一切妖族。 终于有一日,他等来了报复他们的机会—— 凭借着自己和父亲年轻时如出一辙的面孔,剑昭将因意外<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的狐妖抱在怀里,温声哄骗:“夭夭,我才是哥哥,哥哥在这里。” 按照计划,等蠢狐妖完全信任他时,他就把蠢狐妖扔到深山老林去喂老虎,然后欣赏着父亲崩溃发疯的场景。 可是后来计划出了偏差,他动了真情。 “我和父亲明明长得很像,你凭什么只要他不要我!”剑昭扭曲的嫉妒心疯长,眼底发红鼻尖酸痛:“父亲已经老了,他不中用了,现在你只能有我!” * 剑沉舟很早就和这只小狐妖相依为命,起名夭夭。 年轻时,小狐妖红着脸对他说:“我喜欢哥哥!” 剑沉舟只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没当回事。 如今三十九岁的剑沉舟,在失去夭夭的二十年后,又听到了他那声疲惫释然的告白:“哥哥,我还喜欢你。” 剑沉舟虽动容,却依旧狠心拒绝了夭夭。 直至某日出差提前回家,见儿子剑昭正扮演着年轻时候的自己,与夭夭颠鸾倒凤不知天地是何物。 剑沉舟脑子里的理智燃烧殆尽。 —— 年上阴湿<a href=Tags_Nan/Bing-Jiao.html target=_blank >病娇</a>攻vs美艳痴情狐妖受vs<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a href=Tags_Nan/DuShe.html target=_blank >毒舌</a>傲娇攻 —— 食用预警: 1:剑沉舟(攻1,39岁)→夭夭(受)←剑昭(攻2,19岁), 攻1攻2雄竞,至于为什么长得像皆有隐情,放心食用。 2:极端控请勿入内,作者不控攻也不控受,人物发展一切为了故事服务,双视角叙述故事。 3:泼天狗血文,大家可以骂任何一个角色但是不要对作者人身攻击嘤嘤嘤QAQ 4:卖萌打滚求收藏求评论 5:【非】恩皮文,两攻雄竞吃醋;两攻和受【非】亲缘伦理关系,题材已过编辑审核并且报备,有聊天记录为证,不会涉及晋江违禁题材。(根正苗红JPG) 6:会有攻1和受的回忆杀描写 内容标签: <a href=Tags_Nan/PoJinggYuan.html target=_blank >破镜重圆</a> <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 <a href=Tags_Nan/XiangAiXiangSha.html target=_blank >相爱相杀</a> 古代幻想 天降 追爱火葬场 主角:夭夭 剑沉舟,剑昭 配角:大黄狗 一句话简介:子夺父爱 立意:保护动物人人有责 第1章 你爹出轨了 今年夏天比往年来得更早。 仆人去关上门窗,隔绝随风而来的滚滚热浪。 他也顺便把自己关在了门外,和老黄狗一起蹲着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装样子说:“少爷,我帮您换药吧。” 不多时,窗户开了个小缝,露出一张英气非凡的少年面孔。 少年眸若点漆,墨黑的瀑发肆意散在脑后,嘴中还抿着一条朱红色的发带。 他慢悠悠地放下发带,挑了挑剑眉,示意仆人进门:“来呀。” 仆人顿时怂了,讪笑搓手:“那个真要我帮忙啊?您确定?啊不是我不愿意,我当然想帮您换药,主要是您那伤……” 他憋出来四个字:“太惊悚了。” “那就少说便宜话,”少年似乎早就料到这厮会这样说,哼笑了声,不忘嘲讽:“胆小鬼。” 窗户又被关严,减弱了聒噪的蝉鸣。 昏暗的室内,镜前出现一个少年身影。 他脱去上衣,露出精壮紧实的身躯,肌肉轮廓隐隐若显。 十九岁的少年,虽然脸庞仍然略带青涩稚气,但长年习武的他,早就练就了一身的薄肌,宽肩窄腰。 剑昭漫不经心地走到镜前,灵活的手指掏出一柄小刀,三下五除二地划开了腰间的绷带,轻微的痛感让他眉头皱了皱。 揭开绷带,下面一层骇人的血痂。 之所以是大面积的血痂,是因为半旬前,他腰侧的皮肤几乎全部被剐蹭掉,只能看见触目惊心的血肉。 鲜红的血,与亮晶晶的肉。 也不怪仆人犯怂,剑昭自己想想都恶心,他熟练快速地撒上药粉裹好绷带,闷热的空气使他额间又出了层薄汗。 啧。 剑昭讨厌夏天。 正当他用湿毛巾擦拭着脖颈时,纷乱的脚步和仆人慌张的阻拦交织响起,没过几秒,房间门“碰”地一声被推开,传来老妇人的大嚎:“昭儿啊——” “外婆!”剑昭吓了一跳,忙把衣袍盖在自己身上,埋怨道:“您推门之前先问问我行吗,每次总是这样。” 他顺便瞪了一眼失职的仆人,仆人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默默离开。 盛夏的烈阳倾斜,老妇人瞧着自己外孙羞恼的模样,大大咧咧地拧了一把他的肱二头肌,叉腰笑骂:“小没良心的,你小时候天天光屁股在田地里跑,俺啥没看过!” 剑昭:“……” 他知道跟目不识丁外婆讲不通道理,火速套上衣袍,用发带绑了个高马尾,无奈地给外婆倒茶:“您又怎么了,是隔壁王婶家孩子偷了您玉米,还是集市上小贩给鸡蛋涨价了?” 老妇人一屁股坐在剑昭床上,啐出茶叶,翘着二郎腿冷笑:“说出来吓死你个小没良心的!” “好好好。”剑昭抿了口茶。 老妇人一拍桌子怒气冲冲:“你爹包小三了!” “噗——” 剑昭差点被茶给呛死。 他外婆一向心直口快,不会说外室,也不会说小妾,直接指着鼻子骂小三。 老妇人气得五官皱起来:“剑沉舟个大没良心的,我女儿才走了三年,他个混蛋就和外面的野狐狸精厮混上了,呸!小三不要脸,他也不要脸!” 剑昭捂着嘴咳嗽,脸颊涨红,半天才缓过来:“咳咳,这消息您又从哪听来的?” 老妇人盘起腿坐着,恨铁不成钢:“这还用说,剑沉舟这次出去了这么长时间,不是去找小三还能是干什么?我说你个死孩子就是蠢,你娘怎么生了你个这么笨的人?” 剑昭心中呵呵两声,任外婆戳着他的太阳穴教训。 听外婆噼里啪啦发泄出来一堆,他揉了揉鼻梁,开口说句公道话:“父亲是去捉妖了。” “呸,就他忙!”外婆翻了个白眼。 剑昭没再说什么,从桌子上拿起一个苹果把玩,抛起来又接住,心不在焉。 说实话,他也觉得父亲这次出门时间太久了。 从他小时起,父亲就严厉地告诉他,若一只妖物超过十天没有擒拿住,那就说明你这个捉妖师还不够格。 至于外婆说的什么他去找小三…… 剑昭面无表情,咔嚓啃了口苹果,心想关我屁事。 他讨厌他的父亲剑沉舟。 这位名声显赫的捉妖师, 淡泊名利,人淡如菊,风轻云淡。 就像剑昭手中的果子,看着挺大,吃起来却平淡无味。 淡淡的汁水溢过齿缝,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他的父亲不仅为人冷淡,对任何人也全是淡漠的,包括剑昭的娘亲和剑昭本人。 所以剑昭自小就没有关于“父爱”的体验,记住的全是日复一日刻苦的训练,被逼着继承父亲衣钵的痛苦。 想到此处,剑昭腰侧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心中油然冒出一股酸涩的恨意。 看吧,父亲,您差点把我害死。 若不是为了追一只狐妖,剑昭也不会因意外滑下山坡,更不会等自己一瘸一拐回来时,父亲第一反应就是提剑去捉拿那只狐妖,而不是关心下自己儿子的生死。 光是想想,剑昭就觉得讽刺,暗骂父亲真是着了魔。 不过…… “我觉得您还是想多了。”剑昭叹了口气,对外婆道:“剑沉舟…哦不,父亲不会有外室的。” 第2页 就他爹那个整天阴着脸生人勿进熟人滚开的样子,哪家姑娘看上他? 别说不近女色了,他爹恨不得不近人类,天天只知道捉妖杀妖。 “你还是不了解男人,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外婆咬牙切齿。 剑昭哭笑不得。 陪外婆聊完天解完闷儿,剑昭唤来仆人准备准备。 半个时辰后,祠堂—— “哎呦,俺苦命的女儿诶,你怎么忍心让俺白发人送黑发人……”外婆在仆人的搀扶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剑昭的外婆真性情,半时辰前还在义愤填膺地骂女婿不是玩意儿,现在立马转变情绪,沉浸在老年丧女的悲痛中。 剑昭的母亲在三年前病逝,即使已经过了三年,他心中的那块悲痛还是无法抹平。 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不在了,在冰冷的宅邸中,只剩他和外婆相依为命。 剑昭深吸一口气,压住鼻尖的酸痛。 他拧干毛巾,仔细擦拭着牌位,擦得干净锃亮,不染尘埃。 外婆哭累了,则对着女儿的牌位开始抱怨告状,剑昭点燃了香。 正在这时,已经学聪明的仆人拦住了火急火燎的管家,昂起下巴:“有什么事,等少爷出来再说!” 管家急出一身汗,直接推开仆人朝里面喊道:“少爷不好了,老爷回来了……” “那还真是不好了。”剑昭冷笑。 “他还知道回来!”外婆骂道:“让他滚过来祭拜我女儿!” “哎呀,你们让我说完!”管家一跺脚,满额头是汗:“老爷带着一身伤回来了,而且、而且怀中还抱了个人!” 剑昭手中的香断了。 * 剑府上下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焦灼。 方才外婆问了一路,剑沉舟带回来的人是胖是瘦是美是丑是不是小三? 管家也回答了一路,不知道,没看清,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反正都一身血。 剑昭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等他跑过去的时候,先是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再是和他的父亲对上眼。 那双沉甸甸的黑眸。 他的父亲,剑沉舟。 若不刻意去打探他的年龄,也许没人知晓剑沉舟快到不惑之年,今年已三十九。 他发鬓微乱,垂下几根白丝,细纹使得他眉眼更加深邃,身形依旧高大凛然,在浓浓的夜色中给人一种压迫感。 剑沉舟浑身是血,英俊的脸上多了条新鲜的疤痕,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血脚印。 他怀中打横抱着一个人,那人似乎晕了过去,垂下一只软绵绵的手,在剑沉舟怀中乖巧地安睡。 而意外的是,他虽满身血污,却没有丝毫阴郁和疲惫,反而有种失而复得的激动,紧紧抱着怀中人。 “老爷,我来吧!”一个机灵的小厮要接过他怀里的人。 “不用!”剑沉舟收紧了手臂,宛如珍宝似的,生怕谁来抢。 父子二人对视,剑昭不情不愿行礼:“父亲。” 他心中好奇难耐,暗暗吐槽剑沉舟真有意思,还用自己的外袍裹在那人身上。 剑昭试图伸长脖子瞥一眼,但从这个角度看不见那人长什么样,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 “呸,你还知道回来!” 听到外婆的叫骂声,剑昭忙拦住她。 外婆老泪纵横,指着剑沉舟骂道:“你怀里抱着哪来的野狐媚子啊,今天我女儿祭日,你还带小三上门,什么意思你!” “外婆,别说了。” 剑昭假装劝阻,心里却乐开花,骂得好爽。 剑沉舟阴着脸,一言不发地任她骂。 骂了没几句,他道:“岳母,请让道,我要去找医师。” “给你的小三治病是吧!”外婆怒上心头,拦在他们面前:“今日要不也杀了我,不然不许去!” “别太过分,人命关天!”剑沉舟也动怒。 他俩谁能吵赢谁,剑昭反正看乐子,视线不自主地落在父亲怀中的那人身上。 虽然看不见那人的面孔,但可看见两条白皙细长的小腿耷拉着,青一块紫一块,还有些擦伤。 那人光着赤足,脚形秀气,十趾修长,在月色下白得如同玉珏,脚掌沾了些泥土,是双难得漂亮的脚。 察觉到自己儿子在看什么,剑沉舟顿时黑了脸,用宽大的袖摆盖住那双脚,斥责:“昭儿,带你外婆回房!” “好。”剑昭惋惜,看不到热闹了。 正在他拉着外婆准备回去时,忽然手腕上的银镯开始嗡动,小铃铛叮铃咣当地狂跳。 他脸色一变。 “父亲,你怀中的是妖!”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欢迎阅读~本文阅读指南都放在文案最下方啦欢迎收藏评论喔 第2章 男狐狸精 剑昭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骇地往后躲。 何种妖物,竟能瞒过堂堂捉妖师剑沉舟的法眼,还在他怀中安然入睡。 剑昭行动快于思考,第一个反应就是父亲老了不中用了,连妖物都分辨不出来。 他迅速抽出腰间的佩剑,足尖一点飞身前跃,朝父亲怀中的那人刺去。 “昭儿住手!”剑沉舟厉声制止。 说时迟那时快,剑昭已经来不及收剑,眼见着就要直刺那妖物喉咙。 就在这时,父亲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胆战心惊的动作——因为来不及避开剑昭的剑,他直接侧过身去,用身体护住了怀中人,肩膀霎时皮开肉绽。 “父亲,我……” 剑昭被吓傻了,佩剑哐当落地,他手脚发软。 他亲手刺了剑沉舟一剑。 浅色的衣袍肉眼可见地变红又变黑,被血濡湿。 下人们连忙找来医师,这次外婆缩在后面,再也不敢阻拦了。 “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剑昭大脑宕机,惊慌失措地道歉。 他那一剑力度可不小,然而剑沉舟仅仅只是闷吭一声,连眉毛都没皱。 父亲依旧稳稳地抱着怀中人,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人睡觉似的,臂膀牢靠。 罢了看了眼剑昭,他什么话都没说,匆匆离开。 * “小没良心的,俺说得没错吧。”外婆的骂声中又有一丝洋洋得意:“你爹就是找小三了,还是个真的狐狸精!” 这三天,剑昭的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 他长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聊斋》,心情郁闷。 虽然他讨厌剑沉舟,但毕竟也是他爹。 误砍了自己亲爹一剑,但凡是个人都会良心不安的。 他决定替他爹说点好话,以此来安抚良心。 “外婆,我爹是捉妖师,怎么可能找妖物?”他哭笑不得:“退一万步说,他就算要娶外室包小妾,也不会弄得两人满身是血地回来吧。” 外婆被怼住了,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反正我看你爹不是好东西!当初若不是看他可怜,我才不把你娘亲嫁给他呢。” 听到这话,剑昭露出个坏笑:“我爹即使有<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阳之癖,也不会和妖物厮混的,放心吧。” “扑哧——”外婆被逗笑,捶了一把他的肩膀:“亏你小子敢说,是真不怕被揍。” 这时,角落里的仆人传来一句弱弱的“为什么啊?” “好奇心这么重,真不知道你怎么进的府。”剑昭动了动眉梢。 大家都唤这个仆人“小凳子”,是剑昭的贴身仆人。 小凳子伺候剑昭久了,也清楚少爷的脾气,比如现在他没生气,就可以继续发问。 “老爷为什么跟妖有这么大的仇啊,”小凳子努努嘴:“我还没进府前,就听过老爷的鼎鼎大名。世间捉妖师有这么多,唯有老爷能让人记住,对待妖物心狠手辣绝不放过。” 罢了他掰了掰手指,懵懂问:“当捉妖师很赚钱吗?” “是很赚钱,”剑昭屈起一条腿,嘴角噙着抹戏谑的弧度:“因为若死于降妖,官府会赔你家人一大笔丧葬费。” 小凳子:“……我问的不是冥币。” 剑昭收起笑意,淡然道:“我爹的父母——也就是我祖父祖母,死在妖物手中。” 外婆也短暂地停止了对剑沉舟抱怨,哀叹了口气。 剑昭是讨厌他爹,但不是没人性的畜生。 若他真不想做一件事,任何人逼他,他都不会做的。 小时候他总不理解,凭什么别人家的小孩可以到处撒泼打滚玩泥巴,而自己只能日复一日地练剑读书,学无趣的降妖本领。 直至那天,一向疏离淡漠的父亲把他叫过来,面无表情道:“你若真不想学,就算了吧。” 当日晚上,剑昭欢呼雀跃地跑出去找同伴玩,然而等到了同伴家里时,只看见了一头凶恶的狼妖在啃噬着同伴的尸身。 同伴的爹娘早就已成狼妖的腹中之餐,现在该轮到他了。 第3页 那晚,若不是有村民通风报信,父亲及时赶到,自己估计也要葬身于此。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自己父母没什么感情,但两人依旧成婚。 因为在乱世之下,当捉妖师的儿子,活下去的概率最大。 “所以妖物,都该死!” 剑昭眸子闪过一丝杀意,单手捏碎了硬邦邦的苹果。 “哇,少爷好帅。”小凳子毫无感情地捧场。 外婆还是疑神疑鬼:“那你爹把妖物带回家干什么,还小心翼翼地抱回房间,这几天都不让人靠近。” “哎呦,这不显而易见嘛。”剑昭摊手:“很明显,那个妖物掌握着啥啥重要信息呗,父亲肯定要严刑逼供软硬兼施。等套出信息,那玩意儿很快就见阎王了。” “哦,还是少爷聪明。”小凳子举大拇指。 “好了,我也去看看他,不知道他肩膀上的剑伤怎么样了。”剑昭洗干净手,隐去不羁的表情,又伪装成大孝子去看他爹。 * ——剑沉舟,你是个混蛋,我这辈子都不要再看见你! ——哥哥?住口,你才不是我哥哥! ——你对我不好,你只会欺负我,我恨你我恨你! ——二十年又怎么样,若我愿意,你二百年都别想见着我! ——不许过来,不许过来! “嘭!” 他猛然睁开眼,惊魂未定。 记忆定格在自己跳下悬崖,谁知剑沉舟也不管不顾地纵身一跃,紧紧抱着自己的身躯,悲愤大喊:“夭夭,我跟你一起死!” 然后记忆就断片了。 但以目前的情景来看,自己不但没死成,还被他带回来了。 夭夭深吸一口气,头疼。 二十年过去了,家中的一切还是老样子,甚至家具的位置都没有挪动。 他浑身疼痛地下了床,披了件雪白的里衣,一屁股坐在了镜子前。 镜中之人美得雌雄莫辨,从眉毛到唇角都宛如画卷之人,漂亮得不可方物。微微上挑的眼角还残留着薄红,如淡淡的胭脂。 夭夭拿起梳子,双目空洞地给自己梳着头。 梳着梳着,夭夭忽然毛发膨胀,身躯变短,手心脚心迅速色素沉淀,头顶冒出一双橘色的大耳朵。 此时,若是有人经过窗边定要被吓死——镜前的美人变成了一只火红的狐狸! 还是这个样子舒服,夭夭想。 他对着镜子转了几个圈,紧张地等着尾巴冒出来,担心自己尾巴不会没有了吧。 可恶的剑沉舟,都怪他! 夭夭急哭了,跺跺脚,他的尾巴变不出来了! 身体因为疲惫过度,法力不稳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变出尾巴。 没有尾巴的小狐狸走路歪歪扭扭,夭夭想跳下桌子,谁知啪叽一歪,脸蛋先着地。 “嘤!” 他委屈地蹭蹭脸蛋。 倏然,他的耳朵尖动了动,敏锐的听力告诉他有人靠近,而且还是可恶的剑沉舟! 夭夭讨厌他讨厌到了极致,一面都不想多见。 他逃不出房间,只得哒哒哒地跑向衣柜,一头扎了进去藏起来。 果不其然,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 看到床上没人,男人第一个反应就是他醒了,激动得差点连汤药都端不稳:“夭夭!” 烦死了,别喊我! 夭夭用爪子按着耳朵。 “夭夭,我知道你还在房间里!”剑沉舟声音颤抖,几乎喜极而泣:“太好了,你真是吓死哥哥了,幸亏你醒了…” 滚,你不配当我哥哥! 夭夭牙痒痒,磨了磨利齿。 “夭夭,出来跟哥哥说说话好吗,哥哥好想你。”他的声音沙哑,染上了哭腔。 骗子,骗人的嘴! 夭夭心中冷笑。 他已经不是两百年前那只单纯好欺负的小狐狸了, 他现在是两百二十年的狐狸! 他成长了足足二十年! 他铁了心的不想再见剑沉舟了! 这期间,不管剑沉舟在说什么,夭夭都当没听见。 他寻思,等到剑沉舟说累了离开,他就立刻跑出去逃走。 “夭夭,你还是不愿意见我吗……”剑沉舟双眼黯淡。 他可以翻箱倒柜地把夭夭刨出来,但他不想再让夭夭受惊。 就在剑沉舟无助之际,忽然视野里突然变出一条毛茸茸、堪比鸡毛掸子的大尾巴,夹在衣柜缝中。 夭夭:“……” 好消息是他的尾巴变出来了, 坏消息是他的尾巴变出来了。 “夭夭…” 衣柜门被剑沉舟轻轻打开,他从衣服堆里小心翼翼地抱出夭夭,熟练地用对小狐狸最舒服的姿势,将他紧紧禁锢在怀中。 “夭夭,哥哥好想你。”一滴热泪砸在狐狸皮毛上。 一时间,房间只剩下了静谧。 夭夭闭了闭眼,恨自己为什么不推开剑沉舟。 他虽受伤,但以狐妖的实力,他能一爪子把脆弱的人类脸皮给刮烂、也能一口咬破人类致命的喉管。 特别是此时此刻,剑沉舟这种毫无防备的姿势。 也许是读懂了夭夭眼中的愤恨,剑沉舟捋了捋小狐狸漂亮的皮毛,柔声道:“夭夭想咬就咬吧,哥哥愿意死在你手里。” “嗷!”夭夭被激怒。 笨人类,你以为我会心疼你吗! 他亮出尖锐的獠牙,嘴巴张开大大的弧度。 夭夭在剑沉舟怀里保持了十秒以上造型,心中天人交战,罢了不甘心地合上嘴,要解气似的用大尾巴抽了他脸颊一下。 剑沉舟动容,露出一个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你还是舍不得哥哥,对吗?” 夭夭终于忍不了,爪蹄狠狠地踹上剑沉舟胸膛,自己跳到床上变回人形。 “我都说了你不配当我哥哥!”夭夭眼圈迅速变红,委屈的酸楚刺痛着神经:“这些道歉你二十年前怎么不说,曾经那个对我好、会保护我的剑沉舟已经死了,在我心中永远地死了!” “夭夭…” 剑沉舟哑声:“是我,对不起你。” “再说了!”夭夭咬牙切齿,骂人的话刚准备说出口,就望见了剑沉舟鬓角的几根白发。 他微微怔愣。 剑沉舟窘迫地掩去白发,苦笑了一声:“哥哥老了,是不是变丑了?” 夭夭心底忽然冒出一股恐慌,赤足跑下地,揪着剑沉舟的衣领逼他低头。 是白发,几根扎眼的银丝。 “你为什么会老!”夭夭的眼球似被针刺痛,问出了极其愚蠢的问题。 第3章 大孝子 一根,两根,三根…… 数不完。 狡猾的白发四处藏匿,夭夭一开始还以为仅有几根,谁知越翻越多,根本不是两只爪子可以数得完的。 “夭夭。” 剑沉舟抓住他的手腕,无奈地笑笑。 他见夭夭眼圈迅速变红,像个孩子一样茫然无措,委屈地发问:“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白发,你为什么会变老?” 说着说着,夭夭自己先哽咽了起来:“不就是区区二十年嘛…” “是啊,区区二十年。”剑沉舟沉声,眼底浑浊:“与夭夭不同。我们凡人的寿命,最多只有三个二十年。” 他伸手给小狐妖擦去眼泪,指腹的薄茧蹭着夭夭柔软的脸颊,剑沉舟的眸光不自觉地柔和。 他干了大半辈子的捉妖师,知道两百岁的妖物其实在妖族中还是低龄。 二十年对于妖族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修炼时睡一觉的时长。 但对于剑沉舟而言,已经走完了他大半个人生。 他十几岁便收养了这只不谙世事的小狐妖,那时小狐妖刚刚修炼成人形,呆呆傻傻的,只知道抓着他衣角喊哥哥。 夭夭没再推开他,仰起脸打量着剑沉舟,每找到一处不同,心就刺痛一下。 在他的观念中,剑沉舟永远是那个英姿飒爽的少年郎。 虽然剑沉舟性子一直都内敛沉稳,但也掩不住少年身上的意气风发,身姿颀长,耍枪弄剑时翩若惊鸿,微笑时恍若春光下灼灼耀眼的桃花。 夭夭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砸在自己手背上,不想让他看见。 如今的剑沉舟,风采依旧,比年轻时眉眼更加深邃,英俊成熟的面容带上了几分岁月的洗礼。 但这些年经历了太多,曾经清亮的双眼早已变得沉甸甸,整个人阴冷压抑,让人愈发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夭夭伸出一根手指,试图压走他眼角的细纹,仿佛这样就能让剑沉舟再变回去。 剑沉舟见他这般,不由得失笑,罢了自嘲:“我成了这副沧桑的模样,而夭夭还是这么年轻…哥哥配不上你了。” “烦人!”夭夭忙捂住他的嘴,泪花在眼眶里打转,装作凶恶的样子一字一顿:“你没老,我说没老就没老!” 掌心传来一阵热气,弄得夭夭手心痒痒的。 第4页 他知道,是剑沉舟又在笑。 剑沉舟有一双倜傥的桃花眼,只不过对待所有人都冷冰冰的。 但他笑起来时,那双桃花眼也弯成好看的弧度,夭夭心口猛然一跳。 他忙缩回手,似乎被烫着了一样,心虚地坐回床上。 气氛再也没有刚才那般紧张。 剑沉舟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 他在夭夭面前躬身,单膝跪地,视线平齐地望着小狐妖。 “夭夭,”他轻声,哄道:“别走了。” 小狐妖撇过头,碎发挡住了眉目,让人看不清表情。 而剑沉舟却双手攥住他肩膀,温柔又强硬地逼着他看着自己眼睛,继续道:“让我们像以前一样,继续跟哥哥生活在一起好吗?你的房间这么多年哥哥都没动过,每天都会让人去打扫。你以前喜欢的小玩意儿啊,哥哥专门亲手打造了一个木柜子,可以给你放布小鸟和竹蜻蜓。” 剑沉舟滔滔不绝,沉浸在自己的美好畅想中:“还有啊,你小时候不是爱听故事吗?哥哥专门为你在府上聘请了一个说书人,以后每天晚上都可以……” “剑沉舟。”夭夭开口,声音不大,却足矣打断他。 剑沉舟依然道:“你不喜欢说书的,我也可以找说相声的。” 夭夭终于忍无可忍:“剑沉舟,我还没原谅你!” “如果还是因为那个事情,哥哥向你道歉!”剑沉舟仿佛早就料到他要说这话,低吼出声。 忽然被吼,夭夭浑身颤了一下,身形朝后退。 谁知剑沉舟一把攥住他胳膊,力气大得能把他骨头捏碎。 “松手!”夭夭疼出了生理泪水。 剑沉舟呼吸颤抖,他极度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抬眼时悲愤交织:“你为什么就不肯给哥哥一个认错的机会?你也看见了,我老了,我已经不惑之年了。我十九岁时你离开我,现在我都三十九岁了。夭夭……我等不起下一个二十年了。” “你等不等得起跟我有什么关系?”夭夭狠下心,红着眼睛怒瞪他:“再说了,我留下来住在哪?这里不是我家!” “你在说什么!”剑沉舟急了,把他往怀里带:“这不是你家是谁家?你从小在这里长大,这里就是你家!” “这才不是我家!”夭夭积压心底的委屈决堤,声音染上了哭腔:“这是你家,是他们的家,唯独不是我的家!你个骗子,我讨厌你!” 他终于痛哭出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断断续续:“你当初信誓旦旦地说只和我相依为命,结果呢?剑沉舟,你儿子都这么大了!” 剑沉舟死死抱着他,咬牙否认:“胡说!我哪来的儿子?” 正在此时,门口传来一个少年拖长的声音:“爹——我来看望您了。” 剑沉舟气得头疼,一边捂住夭夭的嘴,一边朝外面喊:“走开!” 夭夭愤怒地推开他。 过了几秒,院中的剑昭似乎已经离去。 夭夭冷冷地哼笑了一声,懒得再听剑沉舟任何解释,于是起身就要离去。 “夭夭。” 剑沉舟脸色阴沉,起身时高大的身躯挡住了窗外的阳光:“你若执意离开,就别怪哥哥不念旧情了。” “你以为你还管得住我?”夭夭被激怒,一只手掌化成锋利的狐爪。 “你可以试试。”剑沉舟眸光森冷:“从小到大,你防身的一招一式都是我教的。” “闭嘴,凡人,我可是狐妖!”夭夭提高音调试图唬住他:“我又修炼了二十年,早就能把你打趴下!” 他虽嘴上说,却深知自己根本不是剑沉舟的对手。 剑沉舟降服的,皆是一些凶残至极的妖魔。 像他这种法力低下的狐妖,弄死他跟弄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夭夭紧张得喉结滑动,看见剑沉舟真拿出了诛邪剑,当着他面拔出剑鞘。 不会吧,真要杀我? 夭夭登时慌了神,却硬着头皮撑面子:“来啊,打就打!” 剑沉舟漠然,举起剑,缓缓靠近—— 瞬间,鲜血喷涌。 夭夭吓白了脸,几乎失语:“你疯了!” 兵刃并未伤他一分一毫,而是出现在剑沉舟自己身上。 他当着夭夭的面,自己给自己的手臂划了一个口子,艳红的鲜血涓涓流出。 就在夭夭愣神的这几秒,一条金链子宛如飞出的细绳,紧紧桎梏住他的脚踝。 上面被剑沉舟施了法术,夭夭已经走不出这间屋子。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剑沉舟向自己走来,手臂的鲜血染红了男人的手掌。 剑沉舟仿佛失去了痛觉,抬起手掌,故意将鲜血抹在了夭夭的脸颊上,欣慰一笑:“乖孩子,别害怕。” “你疯了,你已经疯了!”夭夭身上一阵寒恶,甚至忘了躲开,绝望地被他拉回怀里:“你这么变成了这样…呜呜,你不是他,你不是哥哥…” “我就是哥哥啊。”剑沉舟心情愉悦,一下一下拍着他后背顺气,手指却悄然按上了他的穴位,看着小狐狸渐渐昏迷。 “乖夭夭,哭累了就睡吧……” * 晚上—— 剑昭满脸不情愿。 仆人小凳子好心劝道:“少爷,再不进去,饭都要被老爷吃完了。” “啧,”他翻了个白眼:“我就这么缺这一口吃的?” 小凳子挠头,不理解。 剑昭郁闷:“算了,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他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还是进了屋子。 厅堂明亮,桌上的佳肴也色香味俱全。 然而剑昭在对上父亲的眼神时,胃口全无,肩膀也变得沉重。 他悄悄地吐出一口浊气,藏起心底的怨气,作揖:“父亲。” 剑沉舟“嗯”了一声,代表允许他入座。 坐下后,剑昭只是象征性地吃了几口。 从小到大,跟他爹吃饭没吃过几次,也吃不下什么。 对着剑沉舟的那张面瘫脸,再好吃的饭菜也吸引不了自己。 剑昭只顾着扒饭。 “怎么不吃菜,不合胃口?”剑沉舟淡声。 于是剑昭只顾着扒菜。 这次堪比应酬的父子饭局,剑昭晚来了一炷香。 而饭菜父亲丝毫没动,就像专门留给他吃的一样。 剑昭草草吃了几块排骨,放下碗筷,颔额:“父亲,我吃饱了。” 剑沉舟没有劝他再吃点,而是点了点头,示意下人可以收走了。 “等会儿,让郑伯再做一份晚膳,送我房间门口,不要进门。”剑沉舟吩咐道。 剑昭心中翻了个白眼,吐槽他爹现在不吃非要深夜吃。 他之所以不愿意跟他爹相处,是因为很尴尬,堪比最熟悉的陌生人。 更何况今天下午,自己好心去看望他,而他爹却隔着门朝他吼“走开”,把他无情赶走。 对于十几岁的少年来说,最重要的就是面子,他爹让他失了面子。 不过…… 剑昭脑海回忆着昨天晚上,自己失手砍了剑沉舟的肩膀。 他闭了闭眼,也知道自己是有错在先。 “父亲,”他起身,恭敬地朝剑沉舟鞠躬认错:“对不起。” “无事。”剑沉舟喝了口茶,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都不问一句自己为什么对不起。 但有父亲的这句话,剑昭也稍微安了心。 他爹虽然对人淡漠疏离,但好处就是不记仇。 剑昭从怀中掏出一个翡翠的小瓶子,放在桌面上:“这是我托人买来的药膏,您涂在伤口上,很快就好了。西域货,特别有用。” 父亲盯着那个小瓶子片刻,拿起来放入怀中,点了点头:“有心了。” 尴尬冰冷的气氛得到了缓和,剑昭也<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不少。 谁知这次,剑沉舟主动开口问他:“你上次的伤,怎么样?” 他问的就是剑昭腰侧的那一大片剐蹭。 是剑昭为了追一只狐妖,不小心滑下山坡摔的,当时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好多了。”剑昭如实回答:“都已经结痂了,应该不出半旬就能全好。” 他边说,边观察着父亲是神色。 终于,他鼓起勇气开口:“父亲,您昨天抱回来的那个…” “就是你追的那只狐妖,我把他带回来了。”剑沉舟面无表情地承认。 !!! 剑昭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意思是,父亲离开这么多天,就是为了去给他报仇了? 虽然滚下山坡是他自己不小心,但剑沉舟百忙之中去给自己抓狐妖,还是让剑昭不由得受宠若惊。 “发什么愣?”剑沉舟看了他一眼。 “没、没事。”剑昭缓过神,晕乎乎的。 随后他回过神儿来,真诚:“那您把他带回来,是要逼供什么信息吗?我可以帮您代劳,我最近刚学了酷刑一百招,能把这死狐妖虐得体无完肤……” 第5页 话音未落,他见他爹硬生生地单手折断了两根筷子。 第4章 坏哥哥 “外婆,回头!”少年清脆的嗓音高昂。 外婆一转头,见剑昭策马而归,右手勒着缰绳,左手朝她抛了个东西。 是条团成球状的纱巾,淡淡的茶色,如一团轻飘飘的绿烟落在了外婆手心。 “小没良心的,大清早跑哪了去你!看不见你,俺以为你被狼吃了!”她虽嘴上不饶情地骂着,却喜滋滋地打开了纱巾,在自己肩膀上比划。 剑昭回来时还未到正午,此时艳阳当空。 少年人不怕冷也不怕晒,朱红色的发带将一头墨发扎成高马尾,身体随着马蹄颠簸。 “吁!” 剑昭长腿一跨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今儿又开早市,我去蛮人的摊铺买了几瓶膏药,他竟一个子儿都不给我便宜。”剑昭做出肉疼的表情,将布兜递给仆人拿着。 “膏药?”外婆嗔怒:“哪又伤着了?” 剑昭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细汗濡湿眉毛,衬得他眉睫愈发黑浓。 “就是备用着呗。”他想含糊过去。 外婆的火眼金睛不是盖的,捶了下他肩膀:“说实话!” “哎呦,疼。”他故作龇牙咧嘴地捂住肩膀,半晌才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吧,是给我爹的。” “那个大没良心的剑沉舟?”外婆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阴阳怪气道:“切,你什么时候开始为他着想了?” 剑昭知道自己外婆和父亲一直不对付,说实话他也不喜欢他爹。 但是自上次吃饭,他得知他爹外出的这么些天,竟然是帮他逮狐妖去了。 剑昭有点受宠若惊。 从未感受过什么父爱的孩子,突然被父亲感动到,剑昭一整晚没睡着。 恰好昨天中午,他爹无意道了句“谢谢你送的药膏,效果很不错,伤口已经结痂了。” 剑昭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一股兴奋的电流从头贯彻到脚底,今儿大清早就跑去集市拿了十多瓶回来,像是恨不得立马邀功去的。 “是吧,外婆,我爹有我真是他的福气。”剑昭洋洋得意:“别说这个了,您快试试纱巾…” “等会!”外婆突然抬高了音调,吓了剑昭一跳。 “什么狐妖!哪来的狐妖?就是剑沉舟前几天抱回来的那个!”外婆如临大敌,下垂的眼睑拼命睁开,死死盯着剑昭。 “对,”剑昭哭笑不得,打趣:“就是您说,我爹找小三了那个。” “这比小三还可恶!”外婆声音尖锐。 她推开剑昭,一边来回踱步一边念念有词,咒骂着什么东西。 剑昭意识到外婆的反常,挠挠头,安抚道:“狐妖又如何,没啥好怕的。我爹把狐妖带回来,肯定是要严刑逼供拷问啊。上次吃饭时我说我要帮他给狐妖上刑,我爹欣慰地都把筷子折断了,可见他对妖族的恨之入骨。” “傻子!”外婆狠狠瞪了他一眼,恨恨:“你都不知道,狐妖这种玩意儿无论公母,都是狡黠魅惑的东西,不知廉耻,只会当个吸血虫一辈子赖着凡人!” 剑昭:“?”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狐妖会赖着人。 不对,这不是重点。 剑昭好奇:“听您意思是,您以前见过狐妖?” 他外婆一直在山里农耕,直至母亲嫁给了父亲,外婆才一起来到府邸居住。 按理说,外婆这样的老妇人,应该不会跟狐妖有什么交集啊。 他见外婆沉着脸,知道自己说中了。 剑昭好奇心爆棚,继续追问:“咋啦咋啦,有什么故事?” “有个屁故事,”外婆不耐烦地甩开他手,骂骂咧咧:“还不是你爹曾经…算了,跟你说什么!” 她没好气儿地走了,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吃瓜吃到一半的剑昭浑身痒痒,抓耳挠腮。 这又跟父亲有什么关系? * 树影婆娑。 大片的阳光落下,被树叶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金,正随风招摇。 房间背阳。 剑沉舟自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但他居住的房间几乎全被阴影笼罩,吹进来的风也是阴凉的。 而院子中的另一个空房间,如同它的对照面似的,沐浴在阳光之中。 那个空房间的视野很好,窗口门口都有大片的花丛,还正对着一间小小的凉亭。 凉亭下,火红的锦鲤尾如裙摆。 剑沉舟关上门,嘴角还噙着淡淡的笑意,这对锦鲤池的方向轻声道:“还记得那年夏天的事情吗?你嘴馋,见到鱼就要吃,却不小心掉进了池塘里,成了个湿淋淋的小狐狸。” “……” 剑沉舟像是在自言自语,乐此不疲,淡笑时眼角挤出细小的皱纹。 “然后我把你捞上来,你不服气地还要去抓鱼。我没办法,只得让下人烹调了一只锦鲤给你吃,结果你吃一口就吐了。” “……” “看吧,”剑沉舟缓缓转过身,走向床边,对着将自己团成一团的小狐狸温声道:“所以啊,哥哥说的话都是对的,全是为了你好。” 夭夭一动不动,用尾巴尖堵着自己耳朵。 剑沉舟坐到床边,伸手想摸一摸小狐狸顺滑的皮毛,却只是将掌心悬空了几秒,并没有落下。 “夭夭,还不原谅哥哥吗?” 他声音略微沙哑,瞥见了拴在小狐狸脚踝上的金链子。 “这链子,可是绑得你不舒服?” “……” 他终于忍受不了此等冷漠,强硬地将床上的小狐狸拽过来,颤声哀求:“夭夭,变回人形跟哥哥说说话,求你了!” 小狐狸应激,浑身炸毛,直接用爪子扇了剑沉舟一耳光。 剑沉舟脸歪过去,皮肤瞬间浮现了红肿,双手却更加牢固地攥着狐狸的两只黑爪爪。 “剑沉舟,放手!”夭夭终于变回人形,气得眼睛泛红,身体动弹不得。 剑沉舟怔怔:“你终于肯跟哥哥说话了…” 疯子,混蛋,臭黄鼠狼! 夭夭把毕生所学的脏话都骂了一遍,而剑沉舟只沉浸在自己跟他对话的欣慰中。 夭夭越想越憋屈,自己凭什么要被他关起来! “骂累了?”剑沉舟温柔道:“哥哥给你拿点茶喝,喝完接着骂。” 就在他起身的刹那,夭夭心底的积怨爆发,整齐的牙齿瞬间长成骇人的獠牙,愤怒地朝剑沉舟咬去。 夭夭知道自己伤不了剑沉舟,只求分散他的注意力,能给自己争取一个逃跑的机会。 谁知—— 等夭夭再回过神儿来时,干净的被褥已被血濡湿。 自己咬穿了剑沉舟的掌心。 他瞳孔骤缩,惊骇地收回牙,耳畔是剑沉舟吃痛的闷吭。 夭夭脑子很乱,害怕地质问:“你怎么不躲开,我以为你会躲开的!” 男人的虎口处,两个筷子粗细的血洞,从手背到手心。 “我…”剑沉舟脸上尽失血色,自嘲一笑:“我没资格躲,是我对不起你。你要咬,便多咬几口吧。” 剑沉舟手上传来的疼痛不假,却比不过心中的刺痛。 他声音低沉,苦涩道:“总归是我不好。” “你疯了!” 夭夭顿时哭泣,语无伦次:“我以为你会躲开的,我…” “别哭,别哭。”剑沉舟忙用另一只好手给他擦眼泪,满是心疼:“哥哥没事的,小伤而已。” “笨蛋!” 夭夭终于放声大哭地扑进他怀里。 剑沉舟仿佛被惊喜砸晕,一边手足无措地抱着他,一边反复确认:“你是不是原谅我了,是不是原谅哥哥了!” “不原谅你,就不原谅你!” 夭夭蹭了他满脖子的眼泪,态度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抵触,反而紧紧攥着剑沉舟的衣角。 剑沉舟满脑子就是“受这个伤值了”。 然而夭夭没有哭多久就从他怀里爬起来,剑沉舟恋恋不舍。 夭夭双眼红红地瞪了他一眼,警告:“不许乱动!”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剑沉舟的手,俯下身,对着伤口轻轻舔舐。 剑沉舟呼吸都乱了:“夭夭,你不用如此!” 夭夭不理他,反而更认真地为他疗伤。 狐狸的小舌头软软的,又有点倒刺,舔在伤口上又疼又痒。 剑沉舟额角的青筋都已凸出,他深吸了一口气隐忍着,半晌呼出热气:“夭夭,够了,哥哥有膏药。” 夭夭终于放下他的手,心情复杂地看着他:“你们凡人的膏药都不靠谱。” “是是是,就小狐狸的唾液靠谱。”剑沉舟被逗笑,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夭夭鼓起腮帮子:“你为什么不信我!” “我没有不信你。”剑沉舟压下心中不该有的悸动。 “哼,算了。”夭夭赌气似的背过身,嘟囔:“以前都是这样帮你疗伤,现在嫌弃了,坏哥哥…” 第6页 久违的称呼脱口而出,剑沉舟暗沉的眼眸倏然明亮,泛着水光:“夭夭,你喊我什么?” 夭夭意识到自己说了句什么,还未羞恼地否认,就被剑沉舟紧紧地抱住。 隔了二十年,他终于又听到了这句“哥哥”。 思念和痛苦在这一瞬间决堤,剑沉舟酸了眼眶。 “你喊我哥哥了,再喊一次,好不好?”他激动到哽咽,鬓角的白发丝在夭夭视野中晃了晃,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夭夭嵌入自己的骨肉。 夭夭张了张嘴。 罢了。 “……哥哥。” 第5章 爹被狐狸揍了? “喏,你拿着玩。” 剑沉舟如数珍宝,将自己这二十年来收藏的小玩意儿,一样一样拿到夭夭面前。 “看,这是小鸟木雕。”剑沉舟弯了弯双眼,眼角挤出细微的皱纹。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夭夭接过小鸟木雕,脸上笑容灿烂。 “还有这个,”他滔滔不绝地继续介绍:“橘色的小毯子,我当时觉得和你毛色很像就买了。想着有天你回来时,给你当被子盖…对,还有,这是哥哥亲手缝的糖葫芦沙包,喜欢吗?” 夭夭怀中捧了一堆玩具,面前又是一地的小玩意儿,他心情复杂。 “等你不想玩了,还可以用它来磨爪子。”剑沉舟生怕他不喜欢,又补充道。 夭夭:“……” 柜子擦得很亮,正值烈阳的午后,夭夭转头望去,从衣柜门的反光上看见自己和剑沉舟的身影。 若有人此时经过,定会看见这样一幅诡异的场面: 一位看不出年龄的红衣美人,鸦色的长发肆意披在脑后,如瀑布似的垂到窄窄的腰身。 他慵懒地跪坐在蒲团上,眼尾狭长,因为炎热的天气颧骨薄红,周身被一堆滑稽的布娃娃包围。 而跟他隔着一堆玩具的,却是个不惑之年的中年男子。 剑沉舟不断地掏出小玩意儿跟夭夭分享,被外人道面瘫的脸上,也露出幼稚的傻笑。 他也看出夭夭兴意阑珊,温柔道:“没关系,这些若不喜欢,哥哥再给你买别的。你喜欢什么,哥哥都给你找回来。” 夭夭把玩着糖葫芦形状的沙包,郁闷:“我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这些。” 剑沉舟微愣。 是啊,妖族万年不老的面容,让他总以为自己还在二十年前。 自己是二十年前的自己,夭夭也还是二十年前,那个依赖他喜欢他的夭夭。 如今,可怜白发生。 剑沉舟垂下眼帘,用自嘲掩饰着心痛:“你也…不需要哥哥了吗?” 夭夭疑惑地歪了歪头。 “对不起,对不起…”剑沉舟强颜欢笑,不住道歉:“是哥哥没用。” 夭夭几乎炸毛,这又怎么了? 他思索几秒,拨开面前的一大堆玩具,直接靠在了剑沉舟的肩头。 “我喜欢这个。”他朝剑沉舟举起来糖葫芦沙包。 剑沉舟动容。 “我还喜欢那个。”夭夭指了指橘色的小毯子:“你给我的,我都喜欢。” 剑沉舟鼻尖一酸,伸手搂住了他,吸了吸鼻子。 夭夭心中觉得好笑。 世人都道狐妖会看穿人心、蛊惑凡人,实则不然。 就像剑沉舟,哪怕他不是个狐妖,也能猜透剑沉舟在想什么。 太好猜了。 夭夭动了动身子,脚踝上的金链子在细碎的阳光中晃眼。 就在此时,案几上的一个小瓶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小瓶子像是琉璃,上面的花纹诡谲,色彩斑驳分布,甚是亮眼。 剑沉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柔声:“夭夭喜欢那个吗?” 夭夭把“我只是想看看”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剑沉舟将小瓶子拿来递给他,宠溺地注视着:“等哥哥把里面的药膏洗干净,就给你。” 夭夭凑近一闻,果然有股药味儿。 其实他没想多问,但拦不住剑沉舟非要跟他解释:“这药膏是西域货,所以瓶子也好看。里面的药膏也特别有效,抹在伤口上几天就好。” “嗯,挺好的。”夭夭漫不经心。 “我还有好多瓶,我一会儿就把药膏倒出来,瓶子全都给你。”剑沉舟神采奕奕。 他本想斥责剑沉舟浪费,可话到嘴边又没说,随口闲聊了句:“你自己买的?” 剑沉舟答:“是昭儿买的…” 这句话一出,他二人皆愣了一瞬。 几乎是一秒钟的变化,夭夭那双眼睛由清澈的琥珀色渐渐变红,他恶狠狠推开剑沉舟。 “夭夭…”剑沉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懊悔地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怕哪句话惹夭夭不开心,半晌才笨拙地逐字开口:“你听我说,昭儿他…” “他跟你长得真像!”指甲陷入掌心,夭夭强忍着眼眶的刺痛,阴阳怪气:“这二十年来,我看你过得也不错啊,儿子都这么大了。” 方才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荡然无存。 剑沉舟双眼黯淡,垂下手:“不是,我一直在思念你。” “你又在骗人!”夭夭的泪水夺眶而出:“你当初说,永远不会成亲<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也要永远保护我,这些话你哪句做到了?” 夭夭情绪激动,法力不稳定,头上招摇的大耳朵若隐若现,尾巴完全炸毛。 剑沉舟担心他又气坏身子,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也乱了阵脚:“我也有苦衷,你明明知道我不会食言!” “你有个头的苦衷!”夭夭发现这次推不开他,转而用大尾巴疯狂扇打他,逼他松手。 大尾巴虽然看着毛多蓬松,但骨头是硬邦邦的,打人也疼。 剑沉舟默默挨打,眉头都没皱一下。 “若再晚几年相见,你是不是又要多个一儿半女?”夭夭真要被气死了,发现自己无论修炼多少年,都不如人类狡猾可恶。 两片嘴皮子上下一碰,说出来的话比唱得都要好听。 正在他搜肠刮肚寻觅词汇继续骂剑沉舟时,忽然听他在自己耳畔低声道:“夭夭,李姑娘在三年前病逝了。” 倏然,夭夭脑子一片空白。 原本想好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病逝?她,死了?”夭夭不可置信。 “嗯。” 剑沉舟松开手臂,见小狐妖神情错愕,茫然无措地看向他,仿佛再次求证。 “她怎么会死?”夭夭退后两步,身体一软,跌坐在蒲团上。 他对李姑娘的印象,还停留在她一袭嫁衣和剑沉舟走入洞房的场面。 夭夭对她的记忆很清晰,在李姑娘的齐刘海下,那双葡萄似的美目,灵动而俏皮。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死掉? 夭夭心底升腾出一股恐惧,人类真有这么脆弱? 仿佛昨天他还在因为吃醋,偷摘李姑娘种的小草莓,今天就故人已逝,天人永隔。 剑沉舟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酝酿了好久才说出:“昭儿是她的孩子,也是我养了十九年的孩子,我要对他们负责。” 他把夭夭重新揽入怀中,垂眸:“就像你一样,他们也早就成为了我的家人。哥哥从小就父母双亡,能有个家不容易。如今李姑娘去世,昭儿还是个孩子,他喊我一声爹,我能不答应吗?” 夭夭竟然不知道自己要反驳什么。 剑沉舟的每句话都这么有道理,他渴望的仅仅是个家而已。 他本想对剑沉舟说“我可以当你唯一的家人”,但对上剑沉舟略带疲惫的眼眸时,夭夭才发觉自己是多么自私。 剑沉舟是人,他是妖,他们本就不该有过多纠葛,更别说他痴心妄想地想独占剑沉舟的所有情感。 剑沉舟要的是亲情,不是相依为命。 可是……这对自己真的公平吗? 夭夭双腿蜷缩,抱着自己的膝盖,把眼泪憋了回去。 剑沉舟感受到他在轻轻抽噎,无奈一笑,像哄小孩似的哄他:“怎么,你还要跟昭儿吃醋啊?当初他这个名字,不还是你起的嘛。” 夭夭当然记得,他以前对剑沉舟说:若哥哥以后有子嗣,男孩叫剑昭,女孩叫剑昭昭。 当然他只是在开玩笑,没想到一语成谶了。 他不想要剑沉舟成亲,更不想剑沉舟有子嗣。 不过事已至此,物是人非。 “我不喜欢你儿子。”夭夭深吸了一口气,坦诚冷静道:“往后,我不想跟他有过多接触,你也别指望着我让着他。见到他,我就会想起你成亲生子背叛我,勾起我痛苦的回忆。” “好,”剑沉舟一口答应,展露笑容:“只要你不再离开,哥哥什么都依你。不喜欢就不喜欢,不见就不见。” 他宠溺地在夭夭发顶落下一吻,粗糙的手掌捧起夭夭的五指,大拇指摩挲着:“哥哥向你保证,你在哥哥心中永远是最重要的,永远。” 第7页 * 剑昭发现他老爹这几天神清气爽,面色红润,见到人不再是冷冰冰地一声不吭,而是学会微笑着打招呼了。 “昭儿。”剑沉舟微笑点头。 “爹。”剑昭抱拳,心中毛骨悚然。 他爹这是被谁夺舍了??? 不过这些顾虑都在剑昭展示完捉妖术后全部消失,他爹脸上的笑意无影无踪,甚至气得脸黑。 “你究竟有没有好好学!你这出招速度,是等着妖魔自己送上门来吗!”剑沉舟怒斥,放下茶杯时茶水泼了一半。 接下来就是耳熟能详的“父不慈子不孝”环节,剑沉舟批评他,剑昭表面诚恳,实则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嗯嗯答应。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应付时,忽然一愣。 他爹站在檐下,半张冷峻的脸隐匿在阴影处, 薄云移动,光线转移,剑昭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爹脸上有个红印。 像是被谁扇的巴掌,但还未消肿。 剑昭心如擂鼓,眼睛睁得大大的,呼吸都有些慌乱。 那不像是人类的手印,整体形状短粗圆润,上方有几个蚕豆大小的指印,中间掌心处则是一个椭圆的形状。 像是……狐狸的爪印?! 剑昭失声大叫:“爹,你被狐狸打了?” 剑沉舟的批评声戛然而止,他沉默片刻,嘴角轻微抽搐。 第6章 我爹竟然!! 剑昭知道错了,他不该大叫让他爹丢脸,还好此时武场里没有外人。 他见他爹脸部肌肉抽搐。 这个巴掌印不是新鲜的,应该是前几日残留的红痕,现在已经消肿成一个淡淡的浅色爪印。 说实话有点像狗爪子,但府邸里没有养狗,所以剑昭第一反应就是他爹带回来的那只狐妖。 那只……脚很漂亮的狐妖。 剑昭火速清醒过来,自己都在想什么啊! 他呆愣地昂头望着剑沉舟,等待剑沉舟回应。 短短几秒,剑沉舟已经调整回往日的波澜不惊。 他眯了眯眼,打量着剑昭这个臭小子,已经在盘算怎么给他加训了。 “嗯。” 剑沉舟道出一个字,双手背后,面无表情。 嗯。 嗯! 嗯??? 这就是他老爹的回应?默认了? 剑昭震惊得结结巴巴:“所、所以,您真被那只狐妖欺负了?” 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能伤他爹分毫的妖魔,更别说打脸了。 剑昭喉结上下一滚。 都说打人不打脸,那狐妖扇了剑沉舟一巴掌,估计现在已经被五马分尸尸骨无存存亡未卜了。 好可惜。 他心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可惜。 剑昭回过神儿来,突然发现剑沉舟摸了摸侧脸。 “爹,还在疼吗…爹?爹?” 剑昭连喊了他好几声,剑沉舟终于应答:“不疼了。” 剑昭目瞪口呆。 刚才如果没看错,他爹像是在抚摸着脸上的巴掌印,嘴角勾勒出浅浅的弧度,仿佛在爱抚着什么荣耀勋章。 剑昭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但方才他爹确实露出了那种欣慰的表情。 被狐狸扇了一爪,还这么开心? 不过没持续多久,剑沉舟就生硬地转移话题,不容置疑地命令他去练剑。 剑昭心中泛起一小片涟漪。 * 傍晚。 “今天就到此为止。”剑沉舟的声音低沉又磁性,听不出什么多余感情。 他拂了拂袖口,本准备一走了之,转头却见剑昭这个傻小子呆愣地坐在地上,满身泥泞,不知道在想什么。 剑沉舟皱眉,出声提醒:“昭儿。” 剑昭如梦初醒,可见刚才的训练也没有认真学习,全都是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晚上你和你外婆用膳,我有事回房处理。”剑沉舟淡淡地交代了一句,踏着满地夕阳离去。 父亲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剑昭抬眼望了望夕阳,夕阳仿佛也化成一只火红的狐狸爪爪,要朝脸上扇来。 * 俗话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十九岁的少年正是能吃的时候,还只吃荤腥大肉,米饭至少三碗打底。 剑昭能吃,吃得多,却光纵向生长,肥肉中的热量赶不上他长个儿的速度。 所以外婆经常被他的外表所迷惑,瞧见自家“小没良心的”颀长的身姿,又心疼又恼火:“吃啊,多吃,别跟你爹似的不长肉!” 可剑昭今天实在吃不下,扒了半碗酱油炒饭,就开始百无聊赖地咀嚼着凉拌木耳。 外婆气不打一处来,推开他筷子:“吃你的硬腊肉去,俺都没几颗牙了,就指望吃点软乎的东西,你别全都给我吃光喽!” 剑昭放下筷子,仰着脸发呆。 外婆朝仆人小凳子使个眼色,小凳子走上前,摸了摸剑昭的额头。 “哎呦,我没病。”剑昭无奈地对他们道:“就是今天真不饿。” “我看把你关在深山里两天,饿得都能吃树皮!”外婆瞪了他一眼:“挑三拣四的,说,想吃什么?” “吃八卦。”剑昭回答。 外婆:“?” 剑昭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身体微微前倾,问道:“外婆,您上次说什么狐妖对吧?” 外婆顿筷,警惕:“干什么!” 剑昭挤挤眼睛:“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故事瞒着我啊,您上次说狐妖说了一半,好像还牵扯我爹了,怎么回事儿啊?” 上次,他外婆莫名其妙骂了句“狐妖都是魅惑狡诈之物,”,然后又说了句“还不是你爹当年……” 本来这事儿就已经很让人好奇,通过今天下午的那个巴掌印,剑昭更是心痒痒。 谁知外婆还没开口,小凳子睁大眼睛“噢噢噢”了几声。 剑昭捶了他胳膊一下:“叫什么?” “噢噢,我知道!”小凳子一板一眼道:“少爷,您在问老爷手上的伤吧?” 剑昭和外婆具是一愣,这又哪跟哪? 小凳子如实回答:“上次我去老爷门口送饭,递餐盘时,看见老爷右手的虎口处有两个窟窿。” 小凳子说话没轻没重,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就像被狐狸牙齿咬穿的那种牙印,”小凳子道:“你们是在说这个吗?” “继续说,然后呢?”剑昭急切追问。 “没然后啊,”小凳子挠头:“我送完餐盘就走了呗。不过当时我见那伤口吓人,就问老爷需不需要请医师过来包扎,老爷只是淡淡地道小伤不碍事。” 剑昭听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外婆没好气儿地冷嘲热讽,然而这些声音在耳畔已经渐渐消失。 此时,如一根鼓槌砸在了剑昭太阳穴。 他喉头发干,背后冒出一层薄汗,仿佛整个人在燃烧。 他有个直觉:父亲带回来的那只狐妖,并不是像大家以为的“妖族俘虏严刑拷问”,而是—— “小凳子,你快脱衣服!”剑昭大声。 外婆呛茶。 小凳子睁大了眼睛,娇羞道:“少爷,这不好吧。” “少废话!”剑昭三下五除二脱下了自己的武袍,扯过小凳子身上的仆人袍就往自己身上套。 “今天我去给父亲送饭,谁都不许说!”少年脚步匆忙地奔跑于夜色。 * 不对劲。 剑昭脑子里满是这三个字。 他早该察觉的,父亲不对劲。 从第一日,他能将厌恶的妖族,像是珍宝似的打横抱在怀里,就已经开始了不对劲。 世人皆知除妖师剑沉舟憎恶妖族,血海深仇,见必诛之。 所以父亲怎么会把那只狐妖带回来? 剑昭恨自己脑子笨,怎么没早点发现异常。 至于今天下午在练武场时,父亲含糊的回答,让他以为那只狐妖已经被剑沉舟处理掉。 可是小凳子的信息让剑昭彻底清醒,那只狐妖没有死。 无论是扇巴掌,或是咬穿手掌,无论哪一样在前,父亲都会毫不手软地杀死狐妖,所以伤害压根儿不会发生第二次。 剑昭用头巾裹住头发,戴好帽子,拉高领口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他装作送餐的仆人,来到了父亲所住的院子。 府邸很大,父亲有专门的庭院居住,里面有两个睡人的房间,一间大书房,中央的花园里还有锦鲤池。 剑昭一步一步走着,尽管心虚地压低了脚步声,但还是惊扰得池中小鱼不安乱窜。 他的心也忐忑不安。 剑昭行至门前,抚了抚狂跳的心口,按着喉咙变声:“老爷,饭送来了。” 门内亮着暖色的烛灯,高大的人影“嗯”了一声,听他说:“好,放在门口地上。” 不行啊,什么都看不见,剑昭抓耳挠腮,硬着头皮夹嗓子:“还是让我给您送进去吧,今儿有火腿烫鲜笋羹,您亲自端,怕是会烫了手指。” 第8页 说完后剑昭才后悔,家中仆人的性格,向来是听从乖顺,从不会多事。 谁知剑沉舟起身,直接拉开了门。 还好剑昭反应迅速,忙佝偻起身子,低下头挡住脸。 “进来吧。”剑沉舟没有多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脸上光影忽明忽暗。 他汗毛倒立,自己都能听见心跳,震耳欲聋。 不过幸好,剑沉舟没有一直盯着他起疑,而是将视线投向了花园中的池塘,揉了揉肩膀休息。 趁着父亲休憩的间隙,他忙端起餐盘踏入书房内。 剑昭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即将看到真相——实则不然。 他竟然什么都没看见。 书房不大,一眼就能望见全部,除了书桌和书柜外,就是一张供人午睡的床榻。 床榻上堆了一些衣服和薄毯,鼓鼓囊囊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里面别说狐妖了,连根狐狸毛都没有。 剑昭不死心,又放缓布餐的速度,多搜寻了几眼。 然而结果让他大失所望,确实什么都没有。 剑昭恍惚地退出去。 剑沉舟关上门,又开始了自己工作。 院中静谧美好,一盏圆月倒映在池塘中,被锦鲤火红的裙摆一绕,便碎成一片一片的零星。 剑昭站在池塘前,摘下帽子,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犯什么傻事。 他郁闷片刻,蹲在假山后托腮出神。 剑昭无语至极也笑出声,自己真跟有病一样,竟然怀疑父亲会跟狐妖有瓜葛纠缠,还傻呵呵地扮成仆人来送饭。 剑沉舟恨那些妖族还来不及呢,那狐妖肯定早就魂飞魄散了。 不然父亲留着狐妖干啥,当吉祥物? 看来自己一定是晚饭没吃饱,脑子不够用了。 他甩了甩头,起身缓了一会儿,准备离去。 也就在此时,剑昭手腕上可以辨识妖气的手镯又开始微微震动。 如当头一棒,剑昭瞳孔骤缩,这里还是有妖! 方才的种种猜测全部灰飞烟灭,他动作快于大脑,忙从池塘边缘捞起一团淤泥涂在脖颈处掩盖气息,又脱下鞋子蹑手蹑脚地重新靠近父亲的书房。 他心一横,都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从窗缝里看到的那幕,剑昭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烛影随清风飘摇,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剑昭没看清全部,却能看见薄毯下钻出来一只橘红色的狐狸爪爪。 爪爪搭在床边,随着剑昭的心跳,那只爪爪化成一条修长白皙的小腿,和一只秀气的赤足。 赤足上有一条金色的链条,似装饰,也似禁锢。 窗缝不大,视野局限,他还是看不清狐妖的脸,不过听觉在此刻无限敏锐。 案几移动的声音,碗筷放置的声音,以及父亲单膝跪在地上的声音。 剑昭头皮发麻,浑身冰冷,甚至忘了呼吸。 他那桀骜不驯、待人冷漠疏离的捉妖师父亲,正以一种卑微的姿态跪在了狐妖面前,哄着狐妖吃晚饭。 可不知道剑沉舟说了什么惹怒狐妖,那只玉似的赤足毫不留情地踏上他胸口。 剑沉舟闷吭一声,身体却未后退。 他只是轻轻地攥住了狐妖的脚踝,手背青筋凸显,而指尖却很温柔地摩挲。 罢了,俯身在那只脚背上落入一吻,父亲声柔似水:“乖夭夭,咱们多少吃点,好不好?” “……” “乖夭夭,今天没推开哥哥,真棒!”父亲高兴得语调轻快,眼睛有点泛红。 他起身,亲昵地把狐妖搂在怀里,盯着金链条,中了邪似的呢喃重复,也是哀求:“你可别再想着离开哥哥了,哥哥可等不起下一个二十年了。就这样乖乖的,乖乖的…” 窗外偷看的剑昭,脑子里的弦断了。 第7章 讨伐狐狸精 剑昭病了。 当夜就发起了高烧,毫无征兆。 外婆一直陪着他身边,焦急得骂道:“死孩子,让你不吃饭跑出去,还弄一身泥巴回来,活该!你是要诚心气死我!” 剑昭张了张嘴,细若游丝:“我没事…” “哎呦你可别说话了,你是我祖宗!”外婆捂住他嘴,心烦。 喝了中药,剑昭还是没有力气,几乎是昏了过去。 大夏天,外婆偏要信土法子,给他身上压了两床大厚棉被,热得他直做噩梦。 梦中景象光怪陆离,他一会儿梦见自己变成鸟飞上天,一会儿又跳进水里变成鱼,最后无一例外地被一只眼睛冒光的狐狸给吃了,场面凶残血腥。 梦境太吓人,一滴晶莹的泪珠从少年眼角滑下。 正在此时,一个高大男人轻轻地推开了门,朝外婆颔额:“岳母,我听说昭儿发烧了。” “切,你怎么不等你儿子死了再来看他!”外婆厌恶地骂道:“大没良心的!” 剑沉舟对老妇人的恶意已经习惯,只是淡淡地作揖:“您辛苦了,早点回房休息吧。” “我回房休息,你来照顾他?”外婆冷笑。 “有我在。”剑沉舟开口说道,并让仆人送她回去。 老年人觉少,却也睡得早。 若不是“小没良心的”生病,她早该在床上打鼾了。 外婆不再推脱,临走前瞪了一眼剑沉舟:“记住了,半个时辰后再喊他喝药!” 房间终于安静了。 男人推开窗,在窗前驻足片刻。 月色静谧,夏风徐徐,宁静又美好。 这时,他忽然听见床上的少年发出一声呜咽。 剑沉舟走回床前,见儿子眉心紧蹙,手臂不安地挥动,泪珠濡湿了一小片枕巾。 “滚、滚开…”剑昭深陷噩梦中,不受控制地抽噎哭泣,含糊地呢喃道:“娘亲,娘…我要娘,呜呜,我要娘亲…” 剑沉舟眸光微动。 “娘,救命呜呜呜,不要抛下我……”少年痛苦地梦呓。 犹豫几秒,剑沉舟沉默地坐在了床边,伸手轻而缓地拍了拍少年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少年的梦境重新回归平静,停止了哭泣,他才停止了哄孩子的动作。 他望着少年不安的睡颜,抬手抚平了剑昭的眉心,看不出表情的脸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半个时辰已到,他沉声开口:“昭儿,起来喝药了。” “……”剑昭睡得正香。 “剑昭。”剑沉舟声音提高,威严起来。 剑昭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在看清父亲的那一霎那,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父、父亲!您怎么来了!”剑昭结结巴巴,紧张得不行,立马要下床。 剑沉舟拦住了他掀被子的动作,指了指案几上的中药,示意他喝下去。 剑昭忙一饮而尽。 见少年喝完后,剑沉舟面无表情地嘱咐:“好好休息,明日若还有不舒服,告诉管家。” 说罢,便扬长而去。 剑昭坐在床上发呆,心有余悸。 怎么说,睡醒就看见他爹的那张脸,比在梦里被狐妖吃掉更可怕。 * 翌日 “臭小子,好得还挺快!” 外婆欣慰地拍了拍他后背。 “本来就是小问题,我身体倍儿棒好吧。”剑昭得意洋洋。 “那怎么会突然发烧,俺看就是你作死玩泥巴!”外婆翻了个白眼:“说去给你爹送饭,结果一身淤泥回来,咋了,掉池塘了?” 剑昭瞬间萎了,他昨晚失眠了一夜。 他知道自己生病,并不是受了风寒。 而是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发现了不该看的秘密。 父亲,和那只被他抱回来的狐妖。 这也就导致昨夜他看见他爹时,背后瞬间出了身冷汗,是实打实吓出来的。 外婆见他脸色变得古怪。 剑昭心中也很分裂啊,他实在无法将堪比面瘫的老爹,和那夜跪在狐妖面前柔情似水的剑沉舟联系起来。 还在狐妖面前自称“哥哥”,一口一个“哥哥”甜腻又肉麻。 不能回忆,剑昭心中涌起一阵恶心,汗毛倒立。 “喂,小没良心的,你又在想什么呢?”外婆嫌弃:“脑子烧坏了。” 剑昭左右一瞟,花园里没人。 他站起来,正经严肃。 外婆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干什么?” “外~婆~” 剑昭夹着嗓子喊她,凑去外婆身边故意撒娇:“外婆~我的好外婆,我最爱最爱的外婆~” 又高又壮的少年,此时学猫儿似的蹭蹭老妇人头顶,这个场面违和至极。 外婆一身鸡皮疙瘩,嚷嚷:“你再恶心俺,俺要折寿了!” “别这样说嘛,外婆。”剑昭笑嘻嘻,给她按摩着肩膀。 “黄鼠狼不安好心。”外婆气笑:“说吧,又想干什么?” 第9页 外婆对他了如指掌。 剑昭清了清嗓子,神神秘秘地说:“我想…问您个人。” 他知道外婆肯定知道一些父亲和狐妖的事情,但直接这样问,外婆保准不会告诉自己,还会挨骂一顿。 所以干脆就问人。 那晚,父亲好像喊那只狐妖“yao yao”。 哪个yao? 夭寿的夭? 不管了,反正都是夭。 剑昭压低声音,在外婆耳畔道:“您知道‘夭夭’是谁吗?” “咔嚓!” 外婆手中的茶杯摔地,四分五裂。 “你再说一遍,谁?”外婆颤声确认。 剑昭被外婆这幅样子吓了一跳,老妇人脸上先是惨白,后又因愤怒脸颊涨红,表情狰狞:“谁!” 剑昭不敢说话了。 “夭夭,是夭夭吗!” 外婆气急败坏,拽着他领口。 “是是是,您别激动啊。”剑昭试图安抚着外婆的情绪,心中却知道自己好像闯祸了。 “夭夭,又是这个狐狸精!”外婆被气得失去理智,口中念念有词:“死狐狸,你爹也是个王八蛋!不行,俺要去找他!” “外婆,别呀!”剑昭心中一惊,压根儿拦不住外婆的大步流星。 * “夭夭。” 剑沉舟轻轻推开了门,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朝床上的小狐狸张开了双臂。 夭夭本不想理他,可视线挪过去时,忽然怔住,随后眼前一亮。 他迫不及待地膝行到床边,手掌下意识地攀住剑沉舟肩头,剑沉舟也伸出手臂揽着他腰身,宠溺道:“小心点。” “胡子没了!”夭夭眼睛睁大,瞳孔扩散出淡淡的金色,上下左右地打量着剑沉舟的下巴。 刚被剑沉舟带回来时,他蓄了须,整个人庄重严肃。 而如今剑沉舟将胡子剪了,露出依旧分明流畅的下颌,整个人精神不少。 “怎么样,哥哥是不是看着年轻了。”剑沉舟两眼弯弯,下巴被小狐妖摸得痒。 夭夭似乎很满意他这副模样,贴近他用鼻子嗅了嗅,确认令人安心的气息。 “嗯!”他也不扫兴,认真地回答了剑沉舟的问题:“你这样,好看。” 剑沉舟如吃了蜜一样甜,搂紧了夭夭的腰身,嘴角都没放下来过。 夭夭推开了他,仔细给出了建议:“你要是用红发带扎高马尾,就更像以前的你了。” 剑沉舟伸手刮了下他鼻尖,笑道:“哥哥已经不惑之年了,扎高发成何体统,都是年轻的男子才扎高发、系红带。” “你也年轻啊,”夭夭不悦地反驳:“我不管,我说你年轻就是年轻!你不要总说自己不惑之年,讨厌!” 他知道夭夭还是不愿意面对自己已经老了的事实。 其实剑沉舟本人也不愿意面对,特别是找回了夭夭。 他柔声哄道:“好好好,哥哥不说,下次就按你说的,用红绳扎高发。” 夭夭开心了,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也不再排斥剑沉舟摸他头顶。 小狐狸喜欢摸摸,不一会儿就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转头轻轻咬住剑沉舟的手掌。 剑沉舟脸颊有些泛红。 虽然他知道,“咬手礼”是小狐狸撒娇的表现,但如今夭夭用人形这样,还是让他有些不习惯。 雌雄莫辨的美人,张开淡红柔软的唇瓣,用皓齿啃咬摩挲,还时不时会用舌头舔舐。 心中异样的情绪涌上大脑,剑沉舟收回手,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掩饰说:“好了好了,乖夭夭。” 夭夭鼓起腮帮子,表达不满。 剑沉舟无奈一笑,摸摸他头,道:“散着头发会热,哥哥给你编辫子好不好?” 夭夭用行动回答,扭过身体,把背后对着他。 正在剑沉舟拿梳子时,外面的院子一阵骚动,仆人慌乱劝道:“老太太,不可!老爷不让人打扰!” “滚开,都滚开!” 剑昭焦头烂额,拽着外婆的胳膊:“您别这样!” 老妇人一甩手,气势汹汹地踹开剑沉舟房门,破口大骂:“你和你的狐狸精,给我滚出来!” 完了,没拦住。 剑昭大脑一片空白。 他眼睁睁地见房门被外婆踹开,父亲阴沉着脸站在床前,高大的身躯挡着一个人。 房内明明昏暗,那几秒被无限拉长,剑昭在这短短时间内却看见了一切——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那个狐妖的脸。 惊艳得令人生畏。 而巧的是,那狐妖也在看他。 狐妖大半个身体躲在父亲背后,只露出那双琥珀色的双眼,就足矣刻骨铭心。 似乎是命中注定,在一片混乱吵杂中,剑昭和那双眼睛四目相对。 第8章 你爹不爱你喽 “剑沉舟,你和你的狐妖滚出来!”外婆这一句怒吼,在院中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剑昭理智回笼,狠狠甩了下自己脑袋,转而移开视线,心中已被震惊填满。 他知道父亲可能和那只狐妖有瓜葛,但没想到剑沉舟直接把狐妖护在了身后,一副“动他者死”的表情。 他从没见过父亲这样去保护一个人。 老管家赶着仆人们离开,可还是有些年轻的仆人胆子大,躲到角落里偷偷听着。 剑沉舟脸色阴沉得可怕,一字一顿,口齿清晰:“岳母,请您说话注意些。” 外婆显然已经气疯了,指着他鼻子骂:“你有病!本来那只狐妖都滚了,你又把他带回家干什么,生怕家里不够晦气!?” “这里就是他家!”剑沉舟提高了声音,隐忍着怒气:“夭夭从小跟我长大,这里一直有他的房间、有他的物品,这里就是他家!” 罢了,剑沉舟还不忘补充一句:“夭夭只是犯了糊涂离家出走,但剑府,永远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攥紧了身后的狐妖的手,十指相扣,格外扎眼。 “大伙听听,他可不可笑!你自己身为捉妖师,却表里不一,不仅给狐狸精起了名字还留了房间!你真当它是人啊!” 外婆拍着大腿,哭天喊地:“你对我女儿都没这么好,你不是人啊!” 在外婆的哭声中,剑昭脑子一片浆糊,只知道赶紧扶住要假装晕倒的外婆。 剑沉舟拧眉,攥起的五指泛白,显然已经忍到了极点:“再说一次,夭夭是我从小带大的家人,他不是您口中不知廉耻的狐狸精!” 听闻此言,方才一直沉默的夭夭,身体似乎颤了一下。 剑沉舟以为他吓到了,拍了拍他手背安抚,低声说:“别怕,有哥哥在,谁都欺负不了你。” 夭夭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剑沉舟深吸一口气,想赶紧结束这场丢人现眼的闹剧,对着少年命令:“昭儿,把你外婆带走…” “剑沉舟,你对不起我女儿!” 外婆尖锐的声音打断他,继而一屁股坐在地上,继续不依不饶地哀嚎道:“我短命的女儿啊,你的遗产要被狐狸精霸占喽,早知道当初娘亲就不要你嫁给他了……” 老太太一哭,大家都来安慰,特别是跟外婆年龄相仿的管家。 管家都带头站队了,下人们也忙来劝慰她,剑昭反而被挤开了。 一滴滚烫的汗珠蛰得少年眼睛生疼。 他望着此时漠不关心的父亲,和他紧紧牵起狐妖的手,只觉得荒谬。 做梦都做不出如此荒谬的剧情,他那嫉恶如仇的捉妖师父亲,此时此刻,正为了保护一只狐妖和外婆撕破脸皮。 待外婆被大家从地上扶起来,剑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紧不慢,却字字铿锵,如鼓槌砸在每个人的耳膜。 男人语气入坠冰窖,当着大家的面,残忍地说着真相:“岳母,当初成亲,本就是师父的逼迫,我不情她不愿。我对李姑娘,虽尽到了责任,却并无半分感情。” 倏然,剑昭的世界静止了。 周遭空气扭曲升腾,一切都黯然失色。 他耳畔重复着父亲说的话:他对母亲,没有半分感情。 父亲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又在说着什么,但少年已经听不进去半个字,甚至开始耳鸣。 这一刻,所有人的动作迟缓,唯有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又转过来看他。 那双金眸不喜不悲,平静得如湖面,倒映着剑昭内心的恐惧。 少年心底像是被扎了一个大洞,鲜血淋漓。 “…这么多年我早已尽到了照料李姑娘和您的义务,”剑沉舟语气森寒,不容置疑:“如今,我找回了夭夭,他往后就要跟我一起生活。” 他抬眼,扫视了大家一圈,比起宣告更像命令,威严地警告:“若让我发现谁敢对夭夭不敬,家法伺候!” 大家鸦雀无声。 这次,剑沉舟是一点情面都没有给外婆留。 老管家也是个聪明人,找了个台阶下,就让大家散了,赶紧把老太太带回去。 第10页 剑沉舟依旧挡在夭夭身前,毫不留情道:“昭儿,愣着干什么,和你外婆一起回去!” 说了五秒,见少年还是没有反应,垂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 剑沉舟不悦,刚准备开口斥责,忽然袖口被夭夭拉了一下。 夭夭早就发现这孩子哭了。 哭得无声无息,只是落下豆大的泪珠。 少年终于抬起头,眼底血红,像面对仇人似的盯着夭夭,紧紧咬着下唇。 “剑昭,你做什么?”剑沉舟发觉他对夭夭的视线不友善,立刻呵斥。 “您说,”剑昭强忍哭腔:“您对母亲,没有半点感情!” 剑沉舟缄默片刻,没再欺骗他:“是。” “你不喜欢母亲啊,”剑昭哭着牵起嘴角:“难怪呢…所以一直也不看好我!” “昭儿,”剑沉舟头痛:“这些一时半会儿跟你说不清…” “我才不稀罕你对我好!”剑昭大吼出声,猛地转身跑走,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 剑昭绝食了一天一夜。 “小没良心的!”外婆用力敲门,言简意赅:“滚出来吃饭!” 房间没动静。 外婆气得跺脚:“剑沉舟要气死我,你也要气死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和你们生活在一起!” 仆人小凳子劝她:“老太太,其实吧,少爷一天不吃饭也不会饿死。” “那不成!”外婆瞪了他一眼:“我们家昭儿瘦得跟你这个萝卜干一样咋办?!” 小凳子:“…” 他叹了口气:“我帮您把少爷劝出来。” 只见他没有敲门,而是朝窗缝那里喊了一句:“少爷,老爷来看你了。” 果然不出三秒,剑昭就红着眼圈打开门,恶狠狠道:“我不见,让他走!” 然而哪来的什么父亲,这里只有外婆和小凳子。 剑昭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气恼地要要继续关门绝食,却被外婆揪着耳朵拎了出来:“小混蛋,还给我玩绝食那一套是吧?威胁谁呢?” “关键是,”小凳子偷偷吐槽了一句:“您这绝食,老爷都不知情,杀伤力为零。” “就你知道是吧!”剑昭恼羞成怒,却被外婆打了一掌后脑勺,拽到了餐桌前。 “吃饭!”外婆的威严不容置疑。 * 今日的饭菜很有食欲,都是按照剑昭的口味做的。 府邸中的年轻人很少,所以饮食都一直清单少油,剑昭抱怨了不少回。 但今日似乎跟谁在补偿他似的,饭菜都是浓油赤酱,辛辣肥腻。 然而刚吃了两筷子,剑昭突然举起了碗,挡住脸快速扒饭。 “多吃菜,少吃饭!”外婆想把他碗扯下来,却见少年早就满脸沾泪。 豆大的泪珠滴落碗中,与晶莹白润的大米饭泡在一起。 少年刚下碗,把脸埋在臂弯中啜泣:“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是性格这样,没想到他其实是因为不喜欢母亲,所以也冷淡我…” 外婆同情:“傻孩子,你终于接受你爹并不爱你的事实。” 剑昭几乎崩溃了。 他虽嘴上讨厌他爹这,嫌弃他爹那,但真要接受亲爹不爱自己的事实,还是让剑昭很难受的。 一想到自己母亲也如此命苦,剑昭心中就升腾起了一股恨意。 虽然剑沉舟家底雄厚,且捉妖师的身份确保了他们一家人的安全,但在无爱的环境中生活,这跟寄人篱下并无区别。 ——娘,我好想你。 剑昭眼角滚下一颗泪珠。 他伤春悲秋的功夫,外婆已经吃完了饭。 手背一抹嘴,翘起腿,让小凳子端碗黄酒漱漱口。 “外婆,您不生气吗!”剑昭悲愤:“要不我带您走吧,咱们祖孙俩儿逃离这里,去山中隐居,过悠然快乐的日子!” 他瞥见小凳子,义气道:“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 小凳子沉默不语。 外婆喝完黄酒,放下碗,嫌弃道:“凭什么,就你那三脚猫的降妖功夫,跟你走一公里就能被妖怪吃喽。” 剑昭:“…” 外婆冷笑一声,看着他的眼睛:“小没良心的,俺告诉你,咱们不能走!” “那狐妖就是来跟你抢遗产的,等你爹一死,家里的钱全部都是那狐妖的了,包括你娘生前攒下的那一份。”她戳着剑昭的胸口,眼球混浊,酒气扑了少年一脸。 剑昭厌恶:“他一只妖,要什么钱?妖族不都是茹毛饮血的吗,难不成还学我们人类置办田地?” “你说对咯,”外婆冷笑一声:“这只狐狸精,打小就被你爹养成了财迷货。” 剑昭静声片刻,垂眼时,浓眉蹙起,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夭夭。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每当提起他,所有人都会从以前说起,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剑昭忍不住问:“外婆,当年他和我爹…” “少爷。” 进来的管家打断了他们说话。 管家向外婆点头问好,随后对剑昭道:“少爷,老爷现在在正堂,他喊您立刻过去。” 剑昭听见自己把手指捏得嘎嘣响。 好啊,他正想过去找他爹呢。 第9章 和狐妖第一次打架 在妖魔横行的乱世,身为捉妖师的孩子,剑昭的人生已经比大部分人都幸福不少。 虽然母亲李氏三年前因病故去,但好歹剑昭还有个幸福的童年。 他爹剑沉舟,为人薄情寡淡,看谁的眼神都似蒙了层雾一般阴郁。 但剑沉舟有个最大优点:就是财力雄厚。 从小到大,抛去他爹的冷脸,剑昭的人生也算得上是幸福。 毕竟财力雄厚,在养儿子的这条路上,剑沉舟几乎是有求必应,给剑昭的吃穿用行皆是最好的。除了在教导他练功时格外严格,凭心而论,剑沉舟算得上一个合格的父亲。 而母亲李氏生前也对剑昭说,你父亲是个好人,以后一定要孝顺你父亲。 直至前天,剑昭还有给剑沉舟未来养老的打算。 但今天—— 傍晚的残阳透过雕花木窗,橘色的光晕斜斜地照进正堂 父子一人坐一人站,相对无言。 剑沉舟拿起茶杯,大拇指摩挲着杯壁,沉声交代:“东镇的后山有一只蛇妖作祟,我要去看看,今晚就动身。” 少年垂着头,不说话。 “你在家好好待着,照顾你外婆,别贪玩乱跑。” “……” “还有,我不在的这几天,不要忘了继续练功,这种事情不可懈怠。”剑沉舟放下茶杯,站起身。 男人双手背后,即使已近不惑之年,身姿却依旧高大笔挺,给人一种压迫感。 他垂下眼帘时,眼球些许浑浊,令人捉摸不透情绪。 真如他的名字一样,死气沉沉。 剑沉舟看少年没有回应,也不准备与他多说,提起长剑就要动身启程。 “为什么……” 少年忽然开口,垂下的双拳紧紧攥起,咬牙切齿:“你既然不爱母亲,为什么当初要和她成亲,还要生下我!” 剑昭鼻尖酸痛,干脆破罐子破摔,哭腔地喊出声:“我都看见了!” 剑沉舟回过身,淡漠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继续说。 剑昭克制悲愤:“那个狐妖,你对他真好!我看见你抱着他,看见你哄他…” 知道你被他扇耳光也乐在其中。 当然这句话剑昭还是咽了下去。 如果不是那只狐妖,剑昭还真不知道父亲会有这一面。 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眶滚烫,仿佛知道了什么不知廉耻的事情,怒视着自己的父亲:“你和那只狐妖有关系,对不对!” 少年的话已经很委婉了,没有像外婆似的,直接道“你爹找小三了”。 “说完了?”剑沉舟淡淡开口。 剑昭恶狠狠地擦去自己眼角的泪花,在等父亲解释。 “第一,回答你的问题。”剑沉舟没有岔开话题:“我们是有关系。” 竟然不要脸地承认了! 然而还未等少年震惊,就听剑沉舟继续说道:“夭夭跟其他妖族不一样,他是我重要的人,其余的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 “那你就长话短说啊。”剑昭催促。 “长话短说不了。”剑沉舟面无表情:“第二,关于我爱不爱你母亲、愿不愿意生下你,这些都是大人的话题,你没必要知道。” 剑昭:“……” “你只需要牢记,你们都是我的家人,这就足够了。” 不知是不是剑昭的错觉,他竟从父亲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 剑沉舟出差了,没三天回不来。 望着马车行驶出视线,剑昭脸上露出阴险的笑容。 晚饭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凉茶往碗里一倒呼噜呼噜干完两碗饭。 第11页 外婆嫌弃:“吃慢点,饿死鬼一样,你要急着打仗去啊?” “嗯。”剑昭一抹嘴,急匆匆地套上黑袍。 “等等,”外婆看出他不对劲儿:“你小子要干什么去?” “给您,还有我娘报仇去!”剑昭浑身血液沸腾,他要趁着他爹不在,去好好会一会那只狐狸精。 或许剑沉舟也没想到,有谁会这么大胆去打扰夭夭。 剑昭一路上热血沸腾,血液冲上大脑,耳膜都是自己的心跳声。 为了不被抓住证据,他专门从后墙翻进去他爹的院子。 果不其然,书房的灯还亮着,里面有妖。 知道这里的美人是只狐妖后,下人们纷纷避之不及,送饭也只放到门口,罢了脚底抹油赶紧飞奔,宛如反应慢了就要被吃掉一样。 剑昭翻墙进来时,刚好看见房门被拉开一小点,一只素白的手正把餐盘往里面拖。 “喂!” 剑昭气血翻腾,冲过去猛地推开门。 门中人被吓了一跳,眼睛睁大。 这是剑昭第二次看清他的脸,且是近距离地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自己无礼至极的嘴脸。 剑昭嘴角抽搐,但愧疚转瞬之间。 他继而关上门,怒视着这只名为“夭夭”的狐狸。 “……” 夭夭抚了抚胸口,然后跟没看见剑昭似的,端起餐盘放在案几上,开始吃饭。 剑昭面子挂不住了,眉心深拧,上前一步嚷嚷道:“别装听不见!狐妖,我在跟你说话。” “我不跟没礼貌的小孩说话。”夭夭扎起长发。 听到他的声音,剑昭不禁一愣。 他原以为狐妖的声音都是尖锐刺耳的,要不就是夹着嗓子蛊惑人心,谁知道这只狐妖说话这么正常,甚至有些清冷。 “等等,你说谁是小孩?”剑昭故作凶狠:“还有,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不管你给我父亲灌了什么迷魂汤或者妖术,我总有办法能让他看清你的真面目!” 听闻此言,他见夭夭放下筷子,用手帕擦了擦唇角。 这狐妖的一举一动都跟人类无差,优雅至极,倒是衬得自己是这么粗鲁。 夭夭挑眉,狭长的眼角扬起,似笑非笑地对剑昭道:“小孩儿,我可不稀罕用什么妖术,是你父亲自愿对我好。” “你骗人!”剑昭怒目圆睁:“我父亲对妖族嫉恶如仇,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要不是因为你,父亲也不会跟我外婆吵架,肯定是用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他以为自己的话总有一句能激怒狐妖,谁知狐妖被他逗笑了。 夭夭笑了好一阵,用手挡着嘴唇,双眼弯成好看的弧度,肩膀一耸一耸。 剑昭的脸涨红,羞恼:“你笑什么?” 夭夭笑够了,几缕乌发散在脸庞,在摇曳的烛光中美得惊心动魄。 剑昭掐自己大腿,告诫不要被这死狐妖的妖术迷惑。 “你叫…剑昭?”夭夭笑眼盈盈,单手托腮地看着他。 “正是小爷。”剑昭故作痞里痞气,实则手掌握紧了兜里的匕首,生怕这狐妖要干什么。 “好,剑昭。”夭夭收敛笑意,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个寻衅的表情,令剑昭头皮发麻。 “听好了,”夭夭一字一顿,挑衅道:“没错,你爹就是对我这么好,比你们任何人、包括你这个儿子都好。” 字字穿心,毫不留情。 “闭嘴!”剑昭再也克制不住自己,额角青筋暴出,低吼:“我警告你,离我爹远点,不然、不然我不介意让你死在这里!” 这句话却又惹夭夭发笑,剑昭脑子里的弦断了,彻底被激怒。 他来之前就做好了要战斗的准备,指尖凝聚灵力,朝夭夭致命处杀来。 虽然外婆总开玩笑说他是个半吊子捉妖师,但剑昭的实力不容小觑。 他这一招是动了杀心,灵力杀气腾腾,如一柄飞刀横冲直撞。 谁知—— 夭夭只是抬起了手掌,便轻易让他的灵力失效。 剑昭虽大为震惊,却没有就此停手,抄起符咒捏决,杀红了眼。 夭夭见他动真格的了,终于起身,一袭红袍衣袂翩翩,无风而起,瞳孔散发出淡金色的光晕。 他踩着案几借力,朝剑昭飞扑而来。 * 这是剑昭这辈子,第一次被打趴下。 被打得落花流水,跪伏在地上吐血。 望着他这幅惨样儿,夭夭歪头反思,应该没把人打残……吧? “你,卑鄙!”剑昭说一个字,咳一口血,狼狈不堪。 突然,夭夭余光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想都没想直接出招,手握拳朝剑招腹部捣去。 剑昭偷袭不成,匕首哐当落地。 他吃痛地闷吭一声,倒地后手腕突然被人紧紧钳住,忽然身体一重,少年瞪大眼睛恼羞成怒:“松手,滚下去,死狐妖!” 夭夭纹丝不动,身体悬空地压在少年身上,上面禁锢住他的手腕,下面压在他的腿上固定住膝盖。 羞耻与愤恨交织,剑昭真想一头撞死。 死狐妖垂头看着他,发梢如故意气死他似的,搔弄着脖子。 剑昭这辈子!从未!这么屈辱过! 一时间,房间只剩下少年因为愤怒而粗重的呼吸声。 万籁俱寂,蝉声聒噪,空气湿热。 终于,夭夭松开他,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摆,坐回原位。 “我打不过你爹,还打不过你吗?”他似在喃喃自语。 剑昭抹去嘴角的血丝,心里堵了一股怨气,发泄不出。 他见这死狐妖竟有闲心继续吃饭,便怒气冲冲地过来,想掀了他的饭碗。 这时,死狐妖的衣摆下,一抹金色的光芒晃住少年的眼睛。 剑昭记起来了,那是条金链子,他偷看的那天看到了。 夭夭仿佛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干脆大大方方地撩起衣摆。 “你干什么!”剑昭登时脸颊通红,暗骂不知廉耻。 可惜夭夭穿了长裤。 那根扎眼的金链子,似一条长蛇,缠绕禁锢在夭夭的脚踝上。 另一头一直延伸去未被烛灯照耀的黑暗,不知有多长。 “这是剑沉舟给我绑的。”夭夭声音平静。 要是搁在以前,剑昭肯定以为是父亲在捉妖; 可是父亲都亲口承认了这狐妖对他来说亲密重要,为何还要将他像犯人似的,囚禁于此? 第10章 我和你儿子,谁重要 剑沉舟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夭夭常常这样想。 从小到大,他一共被剑沉舟关起来过三次。 第一次是他还没有化成人形,彼时还是孩童的剑沉舟,从屠户手中买下这只浑身是血的小狐崽。 剑沉舟把小狐狸崽关在笼子里,怕它应激,天天隔着笼子悉心照料。 第二次是他用少年形态,跟剑沉舟生活了数年后。 那时剑沉舟弱冠之年,他师父一直逼他早日成亲。夭夭一气之下,眼圈通红地看着剑沉舟:“你要是成亲,那我也成亲!” 剑沉舟疲惫至极,以为夭夭只是在耍小孩子脾气。可某天归来的路上,真见夭夭和学堂中一个男女通吃的贵公子一起散步,还接受了贵公子的示好。 那次剑沉舟把他在家中关了整整十天,麻绳磨红了他的手腕。 第三次,就是如今。 彼时已经不惑之年的剑沉舟,比年轻时沉稳了不少,也温柔了很多。 他知道夭夭喜欢亮闪闪的东西,于是铁链就用纯金打造。 他还在自己身上实验了很久,确保金链子不会太硬伤及夭夭的皮肤,才对待珍宝似的给夭夭绑上。 “长度合不合适?会不会太紧?勒得疼不疼?” 剑沉舟事无巨细地跟他确认,弄得夭夭差点以为自己不是被他软禁,而是被送了条首饰。 最后直至调整到满意的位置,剑沉舟才小心翼翼地给金链子施展法力。 这是场被迫你情我愿的囚禁。 * 刚才跟剑昭打斗,脚踝上的金链子把他的皮肤勒上一圈红痕。 虽然颜色很淡。 剑沉舟自以为是地以为金链子伤不了人。 哼。 夭夭心中冷笑了一声,拜你的好儿子所赐。 剑昭还处于震惊阶段,顶着一头乱发,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盯着夭夭脚踝的金链子。 他结结巴巴地问:“胡说吧,我爹闲得没事儿关你干什么……” 就在此时,他们忽然听见了管家嘘寒问暖的声音,是剑沉舟回来了。 剑昭想都不想,直接从后窗跳出去逃走。 “哎呦,您说说这事儿闹的,还麻烦老爷白跑一趟。” “嗯,东西我自己拎进去,辛苦你了。” 门被推开,剑沉舟一愣。 他迅速关好门,疾步走向夭夭,焦急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第12页 房间中一片狼藉,因为他刚才和剑昭打架了。 夭夭正在慢吞吞地吃饭,饭菜已经冷掉,他漫不经心地反问:“你怎么回来了?” “别说这个,到底怎么了?”剑沉舟单膝跪在地上,与蒲团上的夭夭视线持平。 他捧着夭夭脸颊,把小狐狸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一番,还好没什么伤口。 “哦,”夭夭撒谎:“我摔了一跤。” “摔跤?”剑沉舟狐疑。 还好房间的打斗痕迹不是很多,只是打翻了一些宣纸墨水和花瓶罢了。 夭夭舀起来一勺羹汤,放进嘴里。 剑昭可欠他一个人情,他替剑昭撒谎了。 因为那孩子,长得太像剑沉舟年轻的时候了。 “金链子把我绊了一脚,我摔跤了。”夭夭看着他说。 剑沉舟脸上登时露出愧疚之情,放下佩剑坐到夭夭身边,真诚道歉:“哥哥对不起你。” 夭夭早就猜到他要说这句话。 “本来说后山那里有只蛇妖的,结果我今天去了一看,发现那只所谓的蛇妖,只是祭祀用的纸偶。”剑沉舟笑道,想逗夭夭开心:“你说好不好玩?” “讨厌蛇妖,也讨厌像蛇的东西。”夭夭皱眉,想起以前被蛇妖咬掉尾巴的经历。 “好,我们不说蛇了。”剑沉舟亲昵地把他揽入怀中。 夭夭任他抱着,熟悉的气息在鼻尖萦绕,他主动把头靠在了剑沉舟身上。 剑沉舟像得了极大的恩赐般,眼眶都瞬间湿润。 他一天的疲惫完全烟消云散,搂紧了夭夭肩膀,另一只手捏着变成人的小狐狸爪子,絮絮叨叨着无数回忆。 这些天,夭夭的耳朵几乎要起茧子。 剑沉舟又在跟他说他小时候的故事,从他小时候淘气跟大黄狗打架,到春节时嘴馋偷吃学堂里的供果。 本都是一些过眼云烟的小事,却又被剑沉舟拿出来,如数家珍。 仿佛回忆往事,能让剑沉舟回到二十年前。 “还有啊,有一年春天的时候……” “哥哥。”夭夭开口打断他。 “你说。”剑沉舟捏紧了他的手,烛灯下浑浊的眼球也变得明亮。 夭夭静默几秒,抬眼看着他,薄唇轻启:“我和剑昭,谁更重要。” 一道惊雷在天边炸响。 * 五月天气多变,夜间不一会儿便下起了磅礴大雨。 夭夭以为剑沉舟没听清楚,又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我和剑昭,谁对你更重要。” 剑沉舟确实没想到,夭夭会问他这种问题。 “傻夭夭,”他挤出个笑意,撩开小狐狸耳畔的碎发:“你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 “怎么了夭夭,你说话啊。”剑沉舟慌了神:“不哭不哭,别这样。” 他忙用袖口擦去夭夭眼角的泪珠,一手轻轻拍着他后背,焦急:“好端端的哭什么,是哥哥说错话了,哥哥给你赔罪,别哭啦。” 对于剑沉舟哄小孩的那套,夭夭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心酸。 人类的真心永远是瞬息万变。 当然夭夭也不是沉溺于过去,只是他今天被剑昭欺负了,却用廉价的善意保护了剑昭,到头来所有委屈只能往自己喉咙里吞。 他这样问剑沉舟,只想奢求剑沉舟给予他一个依靠。 剑沉舟以为他又在耍脾气,便耐心解释:“昭儿毕竟是我剑家的血脉,而你也是哥哥重要的人,你们俩对我来说都很重要。” “我不要听这些,”夭夭鼻尖酸楚,猛地推开他:“我只要你说我重要!” 剑沉舟还试图和他讲道理“乖夭夭,你们……” “那如果我说,有一天,我杀了剑昭!”夭夭眼底血丝密布,视线早已被泪水模糊,却依然怒瞪着眼前人:“你会怎样?” 听闻此言,剑沉舟的声音也冷了几度,他蹙眉不悦:“莫开这种玩笑。” 二人对峙半晌,剑沉舟垂眼,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心中天人交战,终于开口残忍道:“如果这有那么一天,即使是你,我也绝不姑息!” 即使早就料到剑沉舟会这么说,夭夭也不由得身体发凉。 “呵…”夭夭扯起个麻木的微笑:“你还是这么爱憎分明啊。” 剑沉舟不忍去看他,藏匿着心中的不平静:“你知道的,我是捉妖师。降妖除魔本就是我的职责。从你很小的时候我便告诫你,我收养你就是为了把你养成一个真正的人类。若你跟寻常妖族一样去害人,即使我会悲痛一辈子,也要将你亲手抹杀,魂飞魄散。” 夭夭仿佛已经失去痛觉,忘记疼是什么滋味。 心口好像被横插了一柄长剑,心脏裂纹蔓延,直至破碎。 但出乎夭夭意料,自己竟然能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这个剑沉舟也没这么爱护他的事实。 不然也不会放任自己离开二十年。 剑沉舟说罢,深吸一口气,呼吸都在颤抖。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重话,想缓和一下气氛,去拉夭夭的手:“哥哥知道你不会这样做的,哥哥也相信你。” 夭夭把他的手甩开。 剑沉舟慌了神,又去拉他:“夭夭!” “我想自己安静一会儿。”夭夭面无表情。 “夭夭!”剑沉舟快失去了耐心,紧紧攥着他手腕:“你怎么听不懂呢,剑昭是我儿子,我不可能不管不顾!你对我重要,他也对我重要,但你和他又不冲突!夭夭我求求你,别再让哥哥为难了好吗?” 为难? 夭夭眼神空洞。 他想恶狠狠地揪着剑沉舟领子破口大骂,骂他才听不懂狐话!骂他遇到问题只会转移矛盾,骂他从年轻时就是个骗子。 说好会一直保护自己,结果到头来自己还是那个可以被随时放弃的人。 你个混蛋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然而这些夭夭都没说。 说了又怎样? 他看了看自己脚踝的金链子,和手腕被剑沉舟捏红的一大片地方。 或许他早已对剑沉舟心灰意冷,所以也不失望了。 夭夭忽然心脏绞痛,他好想回家。 这里才不是他的家。 最终,他只是问了一句:“若剑昭欺负我,你也会一视同仁地罚他吗?” “当然!” 剑沉舟听见夭夭跟他说话,以为夭夭不耍脾气了,忙眼前一亮地保证:“只要你不再离开哥哥,哥哥保证,绝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夭夭觉得好笑,你儿子今天差点对我刀剑相向。 他靠近剑沉舟,剑沉舟忙张开双臂把他拥入怀中。 还未温存一会儿,夭夭就找准了他肩膀上的位置,张开獠牙恶狠狠地咬下去。 随后,他把剑沉舟毫不留情地赶走,自己在钻入被子下裹得严严实实的。 他不想当人类了,当人类真的好累。 剑沉舟捂着渗血的肩膀,孤苦伶仃地坐在门外,听他哭了一整晚。 第11章 红色娇嫩你今几岁 剑昭心惊胆战地过了今夜。 这几个时辰可谓如芒在背寝食难安,连小凳子都看出了他的异常。 “少爷,”小凳子停下擦桌子的抹布,情真意切道:“若您做了什么坏事,不如趁早招了算了。不是有句话,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嘛。” “胡、胡说!”剑昭端杯子的手都在哆嗦,他用凶恶的表情来掩饰内心的慌张:“你别乱说,我能做什么亏心事!” 小凳子还是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毫无感情地哈哈两声:“行吧。” 剑昭:“……” 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勾住小凳子的脖子,做贼心虚地左右瞄两眼,随后立刻关紧门窗。 剑昭终于忍不住了:“我问你,今日白天,我爹有没有什么异常?” 小凳子歪头想了想:“额…老爷午膳喜欢吃鸡肉。” “不是这个!”剑昭深吸一口气,涨红了脸:“我爹,和那个狐妖,他们有没有什么异常?” 小凳子摊手:“少爷,这几日我们连老爷的院门都不敢进去,哪知道什么异常。大伙儿知道那个院子里有狐妖后,恨不得在自己身上贴满符咒再送饭。” “…真的?” “真的。”小凳子咧了咧嘴。 剑昭微微放宽了心。 昨天,他一时冲动去找那个狐妖算账。 本想揍得狐妖落花流水,谁知自己反被狐妖揍了一顿。 就是这么尴尬。 后来他老爹提前回家,剑昭怕被他老爹发现,直接从窗户后跳出去溜之大吉。 再然后…就不知道了。 剑昭颓废地滑坐在地上。 小凳子打开门出去扫院子,正午的烈焰如火球,屋子中似蒸笼。 那死狐妖恃宠而骄,虽然还是不清楚他和父亲是什么关系;但根据剑昭对狐妖的了解,那狐妖肯定会向父亲告状。 第13页 想到这里,剑昭后背就隐隐作痛,仿佛板子已经抽到他身上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剑昭打起精神,决定主动出击。 * “老爷,发带给您找过来了。”老管家躬身。 剑沉舟眸光微动,凝望着托盘上的红发带许久。 发带约半尺,从微微磨损的棱角可以看出,这条发带已有了年岁。此时放在木托盘上,更衬得时间悠久。 但令人惊叹的是,这条红发带颜色依旧是这么鲜艳。 不是暗沉的朱红,也不是淡淡的樱粉,而是灼灼燃烧的正红。 像是一团火焰,张扬肆意。 剑沉舟自嘲似的喃喃:“我这么大岁数了,成何体统…” “老爷年轻时,最喜欢的就是这条发带。”老管家笑笑。 虽这样说,剑沉舟还是散下墨发,用发带将头发聚拢绑起,扎成一个高马尾。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最先看到的却是鬓角处的银丝。 几根银丝混杂在黑发中间,甚是扎眼。 剑沉舟有些不敢直视镜中的自己,他闭了闭眼,羞赧万分。 根据他的理念,什么岁数就要做什么岁数的事。 他现在老了,就不应该再穿戴鲜艳的颜色。 这条发带他也好久没用了,好像成亲后,就随着许多记忆一起尘封了起来。 如今再拿出来戴上,就因为夭夭那句:“你这样好看。” 这样想着,剑沉舟无奈地勾了勾唇角,摇了摇头。 老管家察言观色,立马夸赞道:“红色衬您,好看,这样扎发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是嘛。”剑沉舟望向镜子。 “是啊,您这样从背影看,像极了少爷。”老管家笑呵呵。 剑沉舟知道这句话是在夸他背影年轻,但他莫名心中烦闷,不想把自己比作剑昭。 让老管家退下后,他来到了书房门口。 剑沉舟轻轻敲了敲门,再拉开。 先入眼帘的是一条横穿房间的金链子,从角落里蔓延,一直系到那只白皙的脚踝上。 夭夭正躺在床上看话本,知道剑沉舟回来了,翻了个身背对他。 “夭夭,在看什么呢?”剑沉舟坐在床边,爱抚着他的长发,满眼宠溺:“给哥哥也看看好不好?” “不好。”夭夭冷冰冰回答。 他烦剑沉舟烦得很,于是变出大尾巴盖在身上,想把自己藏进去。 赤狐的尾巴又大又蓬松,像一团橘色的云朵。 剑沉舟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故意把手探向夭夭的尾巴根。 夭夭瞬间炸毛,几乎是从床上弹跳起来,捂住自己尾巴羞愤地瞪他:“你做什么!” “什么?”剑沉舟作无辜状,眨了眨眼,凑近他:“出什么事了,夭夭跟哥哥说说?” 夭夭气得说不出话。 剑沉舟这混蛋就是偷着坏,从以前便是如此。 “哦对,小狐狸不能摸尾巴。”剑沉舟装作才想起来,恍然大悟,弯了弯双眼:“对不起,哥哥人老了,健忘了。” 夭夭只能闷闷吃亏。 “你别生哥哥气了,你看看,哥哥有没有什么不一样?”剑沉舟坐直身子,嘴角噙着浅笑。 夭夭其实早就看到了,他的那抹红发带。 “发带。”他回答。 剑沉舟暗暗欢喜:“这样看,哥哥有年轻一点吗?” 夭夭叹了口气,将昨日的恩怨咽下去。 他直起身,给剑沉舟调整了下发带的结扣。 剑沉舟双手虚虚地护住他腰身,以免他从床上摔下去。 “好了,这样就好看了。”夭夭满意地点点头,为自己骄傲。 剑沉舟对镜子镜子望去,哭笑不得,夭夭给他系了个蝴蝶结。 “怎么,你不喜欢?”夭夭不悦。 “喜欢喜欢。”剑沉舟忙哄道:“多好看啊,夭夭系蝴蝶结,是越来越漂亮了。” 蝴蝶结适合姑娘们,也适合少男少女,就是不适合他这样的中年男人。 不过这都要怪自己,谁让自己以前,教夭夭打结扣的方式都是蝴蝶结。 剑沉舟心下一暖,因为过了不管多少年,夭夭生活的方式,始终与自己息息相关。 从小事渗透,直到大事,他永远摆脱不了自己…… 剑沉舟猛地回过神儿,他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下人慌慌张张地在外面大喊:“老爷不好了!后山的真出现了蛇妖,刚吃了一个柴夫!” * “昭儿,在家中设好结界,天亮前任何人不许出府!” 待剑昭赶出去,只看见他爹一个策马奔腾的背影,艳红色发带在黑夜中格外鲜艳。 “爹!”他焦急地喊了一句,可惜剑沉舟已经走远。 “怎么回事,不是说没有蛇妖吗?”外婆也被惊扰,在仆人搀扶下紧忙赶来。 “不知道啊,”管家也心惊胆战:“前几天老爷去了,发现后山里哪有什么妖怪,只是一只蛇形的祭祀纸偶。谁知道今天来人,说纸偶吃人了!” 剑昭心道不妙,妖族能有伪装成纸偶的功力,那就代表着此妖已经不容小觑,不是一般捉妖师可以对付的魔物了。 不知为何,剑昭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根据父亲的吩咐设好结界,府邸的东西南北都贴好了符咒,外面的妖魔进不来,而里面的妖魔也出不去。 这也就代表了,那只狐妖若想作恶,这就是他最好的时机。 剑昭放心不下,安置好大家后,他提着佩剑去父亲的院子,果然和书房中的狐妖对视。 “你在干什么!”剑昭惊愕地发现,夭夭脚踝上的金链子被扯断,碎成一块一块的金子。 夭夭琥珀色眼睛死死盯着他,乌发随风飘摇,有些骇人。 “不是,你可以挣脱链子啊。”剑昭目瞪口呆:“那你以前怎么不跑?” 说完这句话他就后悔了,自己在说什么啊! “小孩儿,过来。”夭夭压低声音,周围空气都冷了几度。 剑昭又不傻,压住心中的忐忑:“你叫我过来我就过来啊,你以为你是…呃!” 话音未落,剑昭后背就狠狠砸在地上,摔得他眼冒金星。 只见狐妖骑在他身上,反手抽出了剑昭的佩剑,剑刃悬在他的眉心。 “把结界打开,放我出去。”夭夭声音沙哑。 剑昭估摸着自己今天可能要死在他手下了,英勇就义的热血让他反而坦然。 “我爹果然老糊涂了,”剑昭也不再惧怕,对上夭夭的眼睛,冷笑:“自己出去降妖除魔,反而忘了家里还有个十恶不赦的狐妖。放你出去是继续害人,还是去找我爹报仇?” “闭嘴,快放我走!”夭夭露出了利爪,尖锐的獠牙靠近他喉管:“把结界打开,别再废话!” 剑昭见他被激怒,愈发痞气:“哎有本事你自己闯出去,我告诉你,今天小爷我不仅不放你出去,还要……你干什么!” 剑昭身躯一震。 他完全没想到,这只死狐妖竟然在扒他的衣服,羞恼的剑昭要跟他扭打在一起。 不过夭夭并不是有别的心思,精准地抽出他怀中的符咒,起身飞奔至府邸大门。 剑昭见情况不对,立刻追上去,怒斥道:“跑什么,你就算拿到符咒也不知道怎么用,有什么意义!” 然后他就见夭夭熟练说出他家祖传的咒诀,背得比自己还熟练。 剑昭人傻了。 结界打开,夜风猎猎,吹拂着夭夭的红衣。 他转头瞪了一眼此时已经看傻的剑昭,毫不客气地命令:“备马!” “哦…好。” 剑昭表情僵硬,自己为什么要听他的! 第12章 把子当成父 人生就是有很多莫名其妙。 剑昭莫名其妙地出生,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捉妖师的孩子,又莫名其妙地长大。 现在,他正莫名其妙地和狐妖共坐在马匹上。 剑昭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驾!”夭夭紧攥着马缰,身下马匹越跑越快,在黑漆漆的山林中疾驰。 剑昭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狐妖要带他去哪,更不知道他这么急干什么。 马儿奔跑得飞快,夭夭的头发噼里啪啦地随风打着剑昭的脸。 剑昭忍无可忍,大声问:“喂,我们要去哪!” 夭夭没回话。 剑昭心想完了,自己肯定要被当做人质了。 都说狐族凶残,自己若被抓了过去,估计不出三天就被吸成人干了。 太丢人了,捉妖师的孩子可杀不可辱。 剑昭悲痛欲绝,决定跳马。 这速度跳下去,不是死就是残,但也好过被狐妖当人质。 剑昭心一横,身体歪倒—— “啪!” 谁知一只手紧紧攥住他的胳膊,又把他身体拉了起来。 第14页 剑昭还未来得及惊讶,就见狐妖微微侧头。 月色下,皎洁的光晕勾勒着那张玉容,浓密的眉睫都变得莹润,琉璃般的瞳孔此时正倒映着少年呆愣的脸庞。 夭夭皱眉:“抓紧我。” 说罢,他把剑昭的手扯过来扶住自己腰身,示意他抓紧。 剑昭才反应过来,这狐妖以为自己差点摔下马了。 他脸颊滚烫地反驳:“我自己能坐好!” 但鬼使神差的,他没有把手再放下去。 剑昭怔怔地凝望着自己的双手,正摸着那狐妖的腰。 温热的触感透过红衣,传入他的掌心中。 老人家都道,狐族皆是一群恬不知耻的魅惑狡猾玩意儿。 无论公母,都是一副好皮囊。 包括身材也是。 剑昭喉结滚动。 他此时扶住的腰身,很柔软,却没有一丝赘肉。宛如暖玉温软,纤细紧实,盈盈一握。 剑昭竟然开始联想,这袭红衣下的皮肤,是不是也跟他的脚似的白皙。 “啪!” 夭夭好奇地回过头,见少年自己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虽然不理解,但他也懒得多管。 剑昭则要炸了,他刚才在想什么东西! 一定是狐狸的魅术…对!他差点中了魅术! 仿佛烫手似的,他忙把双手从夭夭的腰身上拿开,哪怕自己真被摔下马也不要再扶了。 少年悲愤,仰天长啸:“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呀!” * “大人啊,您可算来了,我们这些天心惊胆战的。”村长哆哆嗦嗦道。 剑沉舟进屋扫了一眼,压低眉心。 老村长还在絮絮叨叨,描述着这些天碰到蛇妖是多么凶神恶煞,它吃人的时候那是一个血肉横飞…… 剑沉舟打断了他:“带我去事发地看看。” 老村长一愣:“大人,您说什么?” “事发地。”剑沉舟抽出诛邪剑,两指掐诀,指尖上方燃起一小簇散发着荧光的蓝色火焰。 “就是柴夫被吃掉的地方。”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老村长。 老村长咽了口唾沫,在前方颤颤巍巍地带路。 后山的地势可谓用“诡谲”来形容,埋在泥土中的树干交叉纵横,叶片在夜色中鬼魅起舞。 不知走了多久,剑沉舟问:“老人家,还没走到吗?” “哎呀呀……”老村长佝偻着腰,用拐杖这敲敲那敲敲,自言自语:“好像是前面来着…但又好像走过了……” “走过了?”剑沉舟重复,双眼却紧盯着他背影。 “是啊。”老村长回身致歉:“抱歉啊大人,我人老了不中用了,唉……” 剑沉舟冷笑一声:“我看不是你记错,是你压根不知道!” 说时迟那时快,剑沉舟指尖的蓝色火焰如箭矢似的朝“老村长”杀去。 几乎是一瞬间,“老村长”的身形迅速盘曲,扭曲成一个不似人类的弧度,紧接着一条蛇妖从人皮中撕裂冲向黑夜。 面对眼前骇人的景象,剑沉舟早已见怪不怪,扬起诛邪剑就飞步杀去。 动物成妖都要经过至少百年的修为,体积自然早已不是普通精怪可比。 蛇妖身长两米,下颚肥大,似乎能吞下一座房子; 它的兽瞳正散发着幽绿的荧光,,每一篇鳞片都渗透着血腥气息。 “胆敢在我面前使这些招数!”剑沉舟低吼一声,手中的诛邪剑精准地刺向蛇妖的七寸;然而蛇妖体积虽大,身躯还十分灵活,开口吐信子时发出婴孩似的哭笑声。 一人一妖过招数次,剑沉舟剜下了它不少鳞片,可始终没有伤到它七寸。 在他几十年的捉妖生涯中,剑沉舟最痛恨的便是蛇妖。 因为蛇妖都有一张大嘴,吞谁谁死。 他在宗门时亲眼见一个师弟被蛇妖吞下去,没过三秒蛇妖吐出来的仅有根根白骨。 而且,蛇妖还曾经咬断过夭夭的尾巴。 剑沉舟身形后退,缓缓移动思索着进攻策略。 两米高的蛇妖再伸长身子,从嘴角滑出滴滴毒液,它发出刺耳的笑声:“剑沉舟,你不是很厉害的捉妖师吗?怎么到现在我还活着啊,哈哈哈哈!” 剑沉舟拧着眉心,一手持剑一手负在身后,两指夹住符咒。 “我从没说我厉害。”他回答,分散蛇妖注意力。 蛇妖笑得更刺耳了,有男人的声音也有女人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无数冤魂嗡鸣。 “嘻嘻嘻,什么捉妖师,不过是你们人类吹嘘的名头罢了。”蛇妖扭动着身躯,信子流淌着散发黑气的毒液。 “是吗。”剑沉舟攥紧剑柄,已经找好进攻方向,决定冒险一搏。 “我今儿就要试试,捉妖师的肉到底好不好吃!” 蛇妖发出尖锐的鸣叫,咧开血盆大口朝剑沉舟吞来,一股宛如硫酸蒸腾的杀气扑面而来。 剑沉舟肾上腺素飙升,他要殊死一搏,近战取它七寸—— “嗷!” 霎时,一声凄厉的惨叫撕裂宁静的夜空。 剑沉舟还未动作,就见一抹橘红的残影,如风似的从自己身后飞扑而上,杀向蛇妖。 剑沉舟瞳孔骤缩,额角青筋暴起:“夭夭!” * 剑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虽也降过一些妖魔,可都是一些小妖小魔,从未经历过这般血腥凶残的对战。 少年没想到,这只狐妖不是要逃走,也不是要把自己当人质拐走,而是要来找自己的父亲剑沉舟。 还未下马时,他们就看见了两米多高的蛇妖在与父亲打斗,剑昭呼吸一窒,热血冲上头顶。 “驾!”反而是这只狐妖,更加快了马匹的速度。 “你做什么!”剑昭惊恐,还以为狐妖要去趁机火上浇油,和蛇妖一起弄死自己老爹。 谁知狐妖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废物!” 剑昭:“?” 倏然,身前的夭夭化出自己赤狐的原型,后面两个爪子猛地一蹬剑昭胸膛借力,窜出去与蛇妖缠斗。 耳畔是父亲的怒吼,可惜已经来不及,他们父子二人眼睁睁地看着夭夭飞扑过去,在空中橘红的毛发凌冽,腾空冒出石狮子大小的狐妖幻影。 几乎是一秒钟的事,夭夭尖锐的獠牙精准地刺穿了蛇妖的七寸,血肉横飞。 蛇妖命陨,毒液迸溅。 “夭夭!”剑沉舟破音,撕心裂肺。 平日里端庄高冷的剑沉舟,此时不顾形象地扑过去,在血泥污秽中紧紧抱起夭夭。 他目眦欲裂,抱着夭夭的手止不住抖动,眼底猩红地朝儿子吼去:“叫医师来,快叫医师!愣着干什么!” “好、好!”剑昭的声音也在颤抖。 剑昭的身体疲软,浓郁的血腥气让他胃中犯恶心,小腿跟灌了铅似的沉重。 他找来村民和医师,见父亲从血污中将夭夭打横抱起,没重量似的稳步疾走。 室内灯火通明,血水一盆接着一盆从屋内倒出去。 剑沉舟不让他进来,他只能伫立在屋外受煎熬。 剑昭不明白,那只狐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威胁自己打开结界,就为了来救父亲。 他跟父亲,真有这么情深义重吗? 少年喉头干涩,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方才的场景,自己从未见过父亲那般模样,要疯魔了一般。 没错,父亲就是疯了,在为这只狐妖发疯。 剑昭呼吸急促起来,他也不知道为何,心中酸涩得难受。 从小到大,自己不管受伤还是生病,剑沉舟都从未为自己而焦急过。 种种胡思乱想在心中杂糅,忽然房门打开,医师们鱼贯而出。 看来手术很成功,室内也安静了下来。 他走进屋内,声音沙哑地唤了一声:“爹。” 剑沉舟没回答,他坐在床边,将昏迷的夭夭揽入自己怀里,和他十指相扣。 “傻夭夭,傻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剑沉舟眼圈发红,攥紧了夭夭的手:“哥哥又不是解决不了,哪用你冒险……” 剑昭知道自己已经被完全忽视,垂下头,伫立在一旁不语。 他像是个局外人,只能窥探父亲和夭夭二人相依。 从这个角度望去,夭夭恬静地睡着,精致得宛如画卷中人。 “睡吧,睡吧,乖孩子…” * 第二日 夭夭在陌生的房间里醒来。 昨日他中了蛇妖的毒液,然后直接昏迷了过去。 不过在昏迷前,他知道自己已经咬死了讨厌的蛇! 想到这里,夭夭心中不禁骄傲,果然剑沉舟没自己不行。 他法力不稳定,头顶冒出两个毛茸茸的大耳朵,橘红的绒毛在黑发中格外明显。 夭夭伸了个懒腰,正好见“剑沉舟”背对着他坐着,高马尾上的那抹朱红色发带自然垂落。 第15页 “喂。”他撒娇似的唤了声,耳朵动了动:“我饿了,要吃鸡肉菠菜粥。” “剑沉舟”毫无反应,像是在打盹。 夭夭坏心眼上来,爬到床边缘,身体前探,从后面忽然抱住了“剑沉舟”的脖颈。 “哥哥,怎么不理我?”夭夭软声叫他:“在生我气?” 手臂下的身体登时僵硬。 夭夭没有察觉异常,反而用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蹭了蹭他的耳廓:“不是喜欢听我叫你哥哥嘛,哥哥说话啊,理理我啊哥哥。” 他一口一个“哥哥”叫得欢。 “剑沉舟”的耳廓迅速充血变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就在夭夭撒娇之时,门被打开,迎面推门的剑沉舟表情凝固在脸上。 夭夭瞬间傻了,那他抱着的是…… “那个,松手…”剑昭的牙齿都在打颤。 第13章 哥哥咯咯哒 剑昭都听见自己牙齿上下磨擦的声音,身体入坠冰窖。 “剑昭,”父亲连名带姓地喊了他,脸色宛如暴风雨来临:“我叫你照顾夭夭,你在干什么!” 剑沉舟愠怒,手里的碗筷与桌面碰撞,鸡汤险些洒出来。 他一把将剑昭挥走,少年站在一旁委屈道:“爹,是他自己抱上来的,我、我睡着了刚才…” 夭夭没想到剑昭这么快就推卸责任。 他又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把剑昭的背影认成了剑沉舟。 都怪他们父子俩的发带太像了,一个艳红色一个朱红色,谁还分得清。 剑沉舟没有听他的解释,站在夭夭身前,像一堵墙似的隔绝着两人。 见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剑昭憋红了脸,终于服个软:“爹,孩儿错了。” “出去。”剑沉舟冷冰冰地命令。 “…是。”少年捏紧了双拳,心中满是不甘,作揖时狠狠地瞪了一眼夭夭 死狐妖,你给我等着。 * 医馆的房间背阳。 剑沉舟关上门,房间的光线似陷入了傍晚。 可惜剑昭被赶出去了,不然他会发现今日父亲竟然一视同仁。 他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夭夭。 “为什么要跟来,为什么要冒险?”剑沉舟的声音越平静,越给人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 “……” 夭夭原本欢喜的心情像是被泼了一头冰水,他先是一愣,而后选择了缄默。 “说话啊,我问你话呢!”剑沉舟忍无可忍,俯下身掐住他下巴,逼着他仰起脸。 那双金色的眸子中盈满了水雾。 剑沉舟熟视无睹,压低了眉心:“以前是谁被蛇妖咬断过尾巴,这个教训还不够吗!” “是我一厢情愿,担心你,行了吗?”夭夭笑着对他说,眼圈泛红。 “我不需要你的担心,我只要你远离危险,在家好好呆着等我”剑沉舟怒斥,气得胸膛起伏:“还有,你以为我会感谢你?你这种进攻的方式,简直愚蠢至极,二十年来一点长进都没有!” 这些话,就差将“废物”二次说出来了。 夭夭忽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剑沉舟说得没错,自己曾经被蛇妖咬断尾巴,但他宁愿忍着对蛇妖的恐惧,也要来救剑沉舟。 最终连一个“谢”字都没有,只是换来了劈头盖脸的一顿骂。 “你不要再说了,”夭夭垂眸道:“当我犯贱。” 剑沉舟怒火更甚:“你又在耍什么脾气?” 夭夭撇过头。 “看来光是给你栓一条金链子已经不够了,”剑沉舟掐紧他下巴,混浊的双眼沉甸甸:“而且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跑来自寻死路也就罢了,还带着剑昭来。” 方才的剑沉舟骂他这么久,夭夭都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这句话一出,他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所以你其实是在担心他?” 剑沉舟将反驳的话咽下去,不置可否,顺势说:“昭儿是我唯一的血脉。” “好啊,我就说你这么凶,原来你只是为了你儿子着想!”夭夭瞬间情绪激动:“你可真是个好父亲,剑沉舟,你真是好样的!” “…你知道就好。”剑沉舟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他的本意是想要夭夭远离危险,不要再冒险。 但殊不知—— 夭夭咬紧牙关,望见门外那少年的剪影。 剑、昭。 一笔一划刻在心房,鲜血淋漓。 * “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你体内的毒素还没完全消失。”剑沉舟放下餐盘,声音略有疲惫。 这是他们回到家的第三天。 他原以为夭夭还在跟自己冷战,没想到夭夭听罢,乖乖过来自己拿起了汤勺,细嚼慢咽吃着饭。 剑沉舟颇为惊喜,他又不能太表现出来,咳嗽了一声坐在旁边,却忍不住温柔地注视着小狐狸。 半晌后,他听见夭夭小声地喊了句:“哥哥。” “做什么。”剑沉舟故作面无表情:“有事时哥哥哥哥地叫,生气时就对我直呼其名。” 见夭夭眼巴巴的样子,他又补充了一句:“别喊我,我不是你哥。” 实则心已经软了。 片刻后,他腿面一重,夭夭钻入了他怀中坐着。 “哥哥。”夭夭搂着他脖子,跟他贴贴脸。 剑沉舟:“……” 这还怎么生气! 事已至此,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搂住夭夭:“你呀…让我怎么办好。” 夭夭这几日听话得离谱。 当然剑沉舟也不傻,知道夭夭这样做肯定有原因,他掐了掐夭夭的脸蛋:“知道错了?” 夭夭点了点头。 “错哪了?” 夭夭摇了摇头。 剑沉舟哑然失笑,轻轻地拍了他后腰一下:“所以你不是来认错的?” “哥哥,”夭夭垂眼,楚楚可怜:“我再也不乱跑了,不想被绑着了,脚踝好痛。” 听闻此言,剑沉舟心中也五味杂陈。 那天回来后,因为金链子被扯断,他一气之下用铁链栓上了夭夭脚踝。 铁又重又冷的,夭夭受了不少罪。 心中权衡利弊,剑沉舟最终还是善心大发地给他解开了铁索,轻轻揉捏着夭夭被蹭红的脚踝。 “要听哥哥话,不要惹哥哥生气。”剑沉舟对他道:“知道了吗?” 夭夭点头。 尽管他心中还是觉得有些疑虑,但选择相信夭夭。 揉了一会儿,他把夭夭从自己怀中抱起来,放在床上。 “我下午要出门一趟,晚上就回来,好好待着。”他放缓语气,像是哄小孩似的:“若你表现乖,哥哥给你带礼物。” “好。”夭夭目送他离去。 剑沉舟走后,他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来,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窗户外,树叶纷落,少年单手撑墙翻窗而入,见到他后阴阳怪气地来了句:“呦,不知道还以为是公鸡成精呢,咯咯咯咯的。” * 剑昭早就来了,被恶心得够呛。 他不知道自己恶心谁,是恶心那死狐妖听话乖巧的模样,还是父亲罕见的柔情。 反正都恶心,剑昭翻了个白眼。 此时父亲走了,这个家他可以暂时地撒野,剑昭一屁股坐在床上,吊儿郎当地看着他:“啧,被我爹嫌弃了吧。” 语气得意洋洋。 他那日其实听到了,父亲把这狐妖骂了一顿。 虽然没听全,但剑昭隐约猜到了真相,肯定是这狐妖不自量力地去帮倒忙,结果被父亲嫌弃了。 光是想想,剑昭的心情就欢快起来,嘲笑:“你以为父亲离了你不行?笑人,你别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要我是你啊,就赶紧走了,少留在这里丢人现眼。” “你腰侧的伤好了吗?”夭夭淡声打断他。 剑昭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至夭夭又重复了一遍,他才皱起眉头。 自己腰侧有一大片擦伤,是从山坡滚下来时导致的。 当时是自己为了追一只狐妖,没错就是他! 然后一不小心滑了下去,差点连命都没了。 夭夭看他的样子应该是想起来了,缓缓开口:“早知道,当时应该任你死在那里了。” 剑昭气笑了,站起来逼近他:“说得好像是你救我…” “最近的村庄离山坡下隔着条河,平日根本不会有人去那里。”夭夭不卑不亢地对上他视线,一字一顿:“若不是我去找人救你,你以为你能活着回家?” 这些话如当头一棒,剑昭懵了。 他确实也奇怪过自己被救,他还以为是自己命好,恰好被人发现了。 原来是…… “不对!”剑昭心如擂鼓,却嘴硬反驳:“谁知道你说得真的还是假的,再说,你凭什么会好心救我…” “凭你是剑沉舟的儿子。”夭夭冷声:“你更应该庆幸,你和剑沉舟长得像,让我一眼就认出你的身份。” 第16页 剑昭哑口无言。 “不然,我才懒得管你死活。”夭夭丝毫不留情面。 说完这些,房间一时间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片刻后,他听见少年努力克制情绪:“又是我爹…你三句话不离我爹,你救我也是因为他,你就这么喜欢我爹吗!” “对啊,我就是喜欢你爹。”夭夭勾起唇角,双臂环胸,挑衅似的看着他:“小孩儿,若不是当年我离家出走,你压根儿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剑昭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第一次见识到狐妖的可恶,望着那双上翘的狐狸眼睛,剑昭在满腔怒火之下,口不择言:“不知检点,果然是魅惑无耻的狐狸精!” “如今我爹已经有了家室,你还缠着他,真是恶心!”剑昭越说越激动:“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过往,我爹既然娶了我娘,还生下我,那就代表着我们才是一家人!而你…这个第三者,快从我家滚出去!” 忽然间,他看见夭夭像是笑了一下,理智瞬间回笼。 完了,有陷阱。 果不其然,一秒后,本紧闭的房门被狠狠踹开,剑沉舟黑着脸进来,猛地扇了他一耳光。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剑昭被扇得耳畔嗡鸣,大脑宕机。 他见夭夭不知何时早已哭得梨花带雨,扑进了剑沉舟怀中,眼尾薄红,楚楚可怜:“哥哥,你儿子欺负我!”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他喜欢我 乱世中妖族横行,唯有狐妖一族,让世人在“怕”这个情感基础之外,带了些嘲弄和戏谑。 因为自古以来,狐狸精便是狡猾魅惑的代表物。 它们幻化美丽的皮囊,去吸食人类的精血。狐妖无论雄雌,皆是一幅艳面玉骨,心机深不可测。 但夭夭觉得这是人类对他们的刻板印象。 长得好看又不是他的错,他也一向安分守己。 无需吸食人类的精血,只吃馒头和鸡肉他也能活下去。 所以对于夭夭而言,他不屑于去耍小手段干坏事,他也想打破人类对它们的刻板印象,当一只光明磊落的狐妖。 可是……谁让剑昭把他惹急了。 * “老爷,不可!不可啊!”管家和一群下人们去拦着剑沉舟。 剑府子时依旧灯火通明,哀求和劝说声此起彼伏。 祠堂前,一名脸色惨白的少年跪在地上,他赤着上半身,双拳死死抵着地面才勉强支撑起身子。 剑昭已经挨了三鞭子了,背后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一小片地面。 “老爷,真不能打了!”管家哀声,紧紧拉住剑沉舟的袖口:“少爷他身上本来就有伤,您再打下去少爷承受不住的!您看在少爷年纪小不会说话的份上,这次就算了吧!” 管家冷汗涔涔,边说边向小厮打手势,让他们去找剑昭的外婆来。 剑沉舟眼底发红,被气得俨然已经失去理智。 长鞭在空中破风,他怒斥:“逆子,若不是我折回来拿玉牌,还发现不了你竟说出这种混账话!今夜我打死你都不为过!” “呵。”少年冷笑一声,仰起脸,脸侧的巴掌印瞩目。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丝,玩世不恭地耸了耸肩:“呦,那您打死我好了。” “少爷呀,别说了!”管家都要疯了。 剑昭忽然情绪激动,梗着脖子双颊涨红:“都让开,让他打,让他打死我来!您是不是早就想这样干了,打死我,然后把家产都给那只狐狸精?他本就是不要脸的妖怪,我看您是被他蛊惑了!” “你还敢说!”剑沉舟目眦欲裂,扬手就是一鞭子下去。 顿时,少年前胸也多了条血淋淋的疤痕,剑昭疼得两眼发黑。 “您别打了,这儿靠近心脏啊!” 仆人们都跟着老管家扑通跪下了,给剑沉舟磕头求他放过少爷。 这一幕,刚巧被赶来的外婆看见,老太太歇斯底里:“混球,你在对我外孙做什么!” 外婆都未来得及穿好鞋子,冲过去恶狠狠地给了剑沉舟一耳光,哭喊:“王八蛋,王八蛋!我女儿的牌位就在后面的祠堂里,小心我女儿晚上把你带走!” 剑沉舟愤怒至极,声音有些颤抖,扬起鞭子指着少年:“这混小子欺负夭夭,他……” “就欺负怎么了!”外婆扑过去搂住满身是血的剑昭,嗓音尖锐,几乎破音:“我要他这么做的,你也打死我来,来啊!” “胡闹!”剑沉舟呵斥,眼圈血红。 气氛一时间陷入死一样的寂静,没有人敢说话。 良久,不知是谁抽泣了一声。 透过人群,剑昭看见父亲险些踉跄了一下,高大的身影几乎要跟夜色融为一体。 明明挨打的人是自己,剑沉舟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跟自己对上目光,剑昭立刻厌恶地移开,吞下喉头的血唾。 不过几秒后他似想通了,自己哪有什么错,错的都是愚蠢的老爹和那死狐妖! 剑沉舟见少年又对他露出个不屑的哼笑。 “去祠堂里面跪着。”剑沉舟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指甲刺痛掌心:“抄经书五十遍,抄不完不许出来!” * 六月,蝉声大躁。 这是剑昭在祠堂里待的第三天,关于罚抄一笔未动。 看来这次剑沉舟是真的被他气狠了,特意交代仆人,除了送吃的外不许任何人进祠堂半步,也不许帮他罚抄,违者家法伺候。 剑昭内心都没咽下过这口气。 五十遍经书,他就不写,有本事剑沉舟关他一辈子,看谁先熬不住谁。 他呈大字趴在地上闭目养神。 为什么是趴着,因为背后的鞭痕太多了,胸前的鞭痕压久了也不舒服。 少年心烦意乱,坐起身望着窗外的绿荫发呆。 忽然,几声细小的“咔咔咔”声音传来。 “外婆?”剑昭疑惑,刚吃完午膳,这时候是谁呢? 他起来朝门缝外瞄去,却没一个影子。 “我知道了,小凳子是吧?”剑昭急忙呼唤:“快出来别躲了,现在守卫不在!” 可惜还是没人。 一阵风拂过,树叶沙沙,黑影摇曳。 就在此时,剑昭手腕上的镯子开始细微震动——有妖气! 他瞳孔骤缩,一回头,果真见一只火红的赤狐从窗户的铁杆处挤进来。 死狐妖! 剑昭大脑一片空白,他来这里干什么,找自己报仇? “喂,那个…夭夭?”剑昭警钟大作,下意识拔剑,却忘了这是在家,没有佩剑。 赤狐身体圆润,像个火球。 他站在窗框处居高临下看着剑昭,突然纵身一跃。 “喂,你别跳啊!”剑昭躲避不及,被狐狸团子踩着脸而下,鼻子嘴巴塞了无数狐狸毛。 “喂!”剑昭彻底炸毛,拎起狐妖:“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还是来找我报仇的?” 夭夭蹬腿踹了他的脸一脚,随后落地化成人形。 一袭红衣,鸦黑色的长发如瀑,发尾被系成麻花状。 他依旧赤着脚,脚背青筋明显,红衣摆拂过白皙的脚面,像是若隐若现着什么宝贝一样。 夭夭就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剑昭心中发毛。 半晌,夭夭垂眼:“伤严重吗?” “……啊?”剑昭反应过来,被气笑:“你说呢?” 他直接脱了上衣,少年精壮的身躯上,几条鞭痕交错盘曲,像是可怕的蜈蚣。 “拜你所赐。”剑昭披上外袍,掀了掀眼皮:“笑话看够了,你可以滚了。” 夭夭抿了抿嘴。 “怎么,还不走?”剑昭没好气儿地瞪他,嘴上冷嘲热讽:“别以为有我爹给你撑腰你就了不起,我告诉你,你只要在这个家一天不走,我就一天不让你安宁。” 他说罢心中一阵轻松。 死狐妖肯定被他吓怕了。 然而,胸前忽然一痒,剑昭瞬间后退,不可置信:“变态,摸我干什么!” 夭夭碰了碰他的伤疤,眸光微动。 “对不起,我不知道哥哥会打你。” 剑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死狐妖在道歉? “我只是想要哥哥给你一点教训,没想到他这么生气。”夭夭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剑昭,轻声细语。 本应该上挑的眼睛,此时像小狗一样圆溜溜地看着他,眉梢耷拉。 剑昭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装什么好人,这不正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管你怎么想。”夭夭皱眉:“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挨打。再说了,你对我无礼在先。” 剑昭不依不饶,双臂环胸:“这就是你们狐妖道歉的态度,果然是没礼貌的妖怪。” 一人一狐僵持片刻,剑昭干脆无视他,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第17页 这时,一只毛绒绒的大尾巴抽了他一下。 剑昭刚准备生气,睁眼后发现夭夭不见了,只剩下几张纸。 他疑惑地捡起来,发现是按照自己的笔记,写得整整齐齐的经书。 刚好四十九份。 * 夕阳西下,紫红色的残阳铺了满地。 在炽热的夏天,剑沉舟的手依旧寒凉。 比起妖族,他这个一年四季都不会暖和的人,更像妖怪。 终于,门推开,仆人小凳子小跑出来,朝他行礼:“老爷,老太太愿意见您了。” 剑沉舟点头,大步走进去。 两只脚刚迈入门框,就听老妇坐在床上哀怨道:“混球,我外孙出来没有?” 剑沉舟缄默片刻,如实:“他还没抄完。” “哎呦!”外婆立刻捂着额头倒在床上,侍女忙给她端药扇扇子。 “我可怜的昭儿啊,”外婆凄哀:“年纪小小没了娘,爹也不疼。等俺一死,昭儿怎么办啊呜呜呜。” 剑沉舟面无表情,目光依旧如井底的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等外婆哭完了,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遣散仆人,亲自给她断药。 外婆颤巍巍地挥开碗:“你不把昭儿放出来,我就死给你看!到了阴曹地府,去阎王爷面前告你状去!让你和你的死狐妖一起去畜生道!” 剑沉舟眉心蹙起,全然失去看望的心情。 他重重地放下药,有些烦躁:“您也是看着夭夭长大的,您知道他跟为非作歹的妖族不同,为何一定要针对他!再说了……” 剑沉舟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开后,皆是疲惫:“再说了,夭夭是我养大的,他对于我而言就是家人。” 外婆不领情,眉毛倒竖叉腰开骂:“滚,谁是看他长大的,只是见过几面而已。剑沉舟啊剑沉舟,你自己都是捉妖师,你还不清楚狐妖有多么恶心吗?” “请您不要这样说夭夭。”剑沉舟声音抬高了几度:“我对您女儿问心无愧,对您也尽到了赡养的义务,您不要再侮辱他!” “侮辱?”外婆捂着胸口气急败坏,指着剑沉舟鼻子:“你别给装,我讨厌那只死狐妖是为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我都不想说出来,令人害臊!那只死狐妖他…” “我知道,”剑沉舟黑眸沉甸甸的:“他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 明天七七事变纪念日停更一天 第15章 你也是我的 “吱呀——” 房门推开,里面刚被仆人打扫得一干二净,桌椅板凳床榻等硬件设施都焕然一新,唯有摆放位置没有变样。 二十年前是什么样子,如今夭夭见到的还是什么样子。 “夭夭,你快过来。”剑沉舟说话语速都比往日要快了几分,他迫不及待地分享着自己的小巧思,笑道:“还有印象吗,你的房间。” 夭夭心情复杂。 他当然记得。 这个房间和剑沉舟的主卧在一个院子,仅仅有一个池塘之隔。当初剑沉舟给他安排这里的房间,美名其曰可以时刻照顾自己。 而事实上夭夭并不喜欢自己睡,他在这里总会做噩梦。 “哥哥让管家给你收拾出来了,”剑沉舟笑眼盈盈:“以后啊,你又可以睡回房间了。” 夭夭沉默几秒,问:“为什么…” 剑沉舟知道他要说什么,给他铺好被子后直起腰身,无奈一笑:“你现在回家了,不可能一直跟哥哥睡书房。既然你也不会乱跑了,就睡回自己的房间吧。” “我不在意的,”夭夭急了,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喜欢睡书房,你不用特意把房间给我空出来,我……” “夭夭。”剑沉舟打断他。 那双略带疲惫的眸子倒映出小狐妖万年不变的面孔,剑沉舟温声:“你又不是小孩子,是不是早该自己睡了?” “……” 夭夭无话可说,垂下眼帘,有些落寞。 前段时间,一是他身体还没恢复好,二是剑沉舟怕他跑了,一直让他和自己形影不离,包括睡觉。 只不过睡书房时,剑沉舟将唯一的软榻让给了他,自己在地上打地铺。 “这样,你可以休息好,我也能好好睡一觉。”剑沉舟又补充了一句。 夭夭无法再反驳,只能自己“嗯”了一声,抱着枕头坐在了软软的床上,失落万分。 剑沉舟瞧他这样子觉得好笑,倒是真像耷拉着大耳朵的小狐狸,连尾巴都软绵绵地撂着。 他犹豫几秒,上前一步摸了摸夭夭的发顶,揉了两下:“好了,晚上好好睡,有什么事直接大喊一声我就听见了,哥哥就在隔壁。” “嗯。”夭夭闷闷不乐。 剑沉舟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他抬起头,凝望着窗外橘色的夕阳。 前天和岳母的对话回放在剑沉舟脑海。 是的,他知道夭夭喜欢自己,他并不傻。 从二十年前起,夭夭一共对他表白过三次。 这么多年剑沉舟也扪心自问,他真的对夭夭有过什么感情吗? 好像除了相依为命的亲情外,别无其他。 更何况他跟妖族之间,有着血海深仇。 剑沉舟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份感情,干脆就装聋作哑。 手心中发顶的触感柔软而滑顺,特别像是在摸狐狸毛。而夭夭也被揉舒服了,主动坐直腰背把头顶往剑沉舟手里送。 剑沉舟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奇异的感觉——夭夭现在正在被他掌控。 这种虚假的掌控感,让他不由得心情舒畅。 “哥哥…”夭夭忽然小声唤了他一句,剑沉舟低头看他,见他眯了眯眼睛,一幅享受的模样:“按摩头顶好舒服。” “是嘛,舒服啊。”剑沉舟想起了他曾经化成小狐狸形态向自己撒娇,露出柔软的肚皮,哼哼唧唧的。 “那哥哥帮你多按按。”剑沉舟让他背对着自己胸膛,带薄茧的指腹插入乌黑的发顶中,蹭得夭夭痒痒的,将方才的不愉快立刻抛之脑后。 忽然—— “笃笃笃。” 门外,伫立着老管家驼背的身影。 “老爷,”老管家不合时宜地煞风景:“少爷他抄写完了。” * 正堂 一叠整整齐齐的竹纸交到剑沉舟手上。 “我抄完了五十遍,来给您检查。”剑昭语气生硬,很明显不情不愿也不服气。 老管家轻轻踢了他一脚提醒,剑昭才转变态度,假笑:“父亲大人,按照您的吩咐,我抄写完毕了五十遍的经书,现在交给您检查。” 他的脸要笑僵了。 然而剑沉舟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挨张挨张翻看着剑昭的罚抄。 剑昭心中有些忐忑。 毕竟五十份里,只有一份是他自己写的。 其余四十九份,都是那良心发现的死狐妖用法术变出来的。 不,不能说良心发现,万一那死狐妖有什么阴谋呢? 剑昭都神游了一会儿,发现他老爹还没看完,还在事无巨细地检查着。 他出了一掌心的汗,一边内心疯狂吐槽着剑沉舟没事找事,一边祈祷死狐妖的法术不要被他看出来。剑沉舟每次的蹙眉都牵动着剑昭的心灵,堪比降妖除魔还刺激。 就在这时,剑昭呼吸一窒,眼尖地发现某两页纸中间夹着一根橘色的狐狸毛! 短短几秒间剑昭背后已经汗湿完了,他不敢相信如果他爹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扒了他的皮! 电光石火间,剑昭大脑飞速运转,忽然灵光一现! 就在剑沉舟即将翻到后一页时,剑昭找准时机向前“摔倒”,将父亲手中所用的纸页都打翻。 “昭儿。”剑沉舟不悦道。 “父亲,抱歉…”剑昭故作虚弱地扶着凳子站起来,双眼迷离道:“我刚才视线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哎呀呀,不好,少爷一定是饿的!”管家心疼地把他扶起来:“我这就去让人那些点心来。老爷,您看在我服侍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您别让少爷站着了。” 剑沉舟叹了口气,只得同意。 趁着下人们收拾散落一滴纸张的功夫,剑昭不动声色地将那根狐狸毛捡起来藏在手心。 “罢了,今天就到这里,我不检查了。”剑沉舟沉声道。 “啊?”剑昭依依不舍,故意问:“没关系,您慢慢看完吧,我经得住坚持。” “罚你不是目的。”剑沉舟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要知道你错在哪了。” 剑昭知道,不就是那天骂了那狐妖几句。 剑沉舟再次重复,严肃地说:“这次念你年纪小不懂事,可以免去你的皮肉之罚。若还有下次,让我发现你对夭夭不敬,就不会这么轻易饶过你了。” 仿佛是一团阴影笼罩在少年身上。 剑昭这次学聪明了,他暂且隐去心中的种种恩怨,俯身行礼:“孩儿明白,日后一定跟夭夭公子好好相处。” 第18页 剑沉舟皱了皱眉,拂袖而去。 * 没过两天舒坦日子,宗门那里飞鸽传信,说出了大事,让剑沉舟速归。 剑沉舟想过将夭夭随身携带,但宗门中都是捉妖师,带入自己也无法保证不被人发现。 于是在临行前,他专门明里暗里敲打了剑昭一番,又交代夭夭有事随时飞信告诉自己。 尽管万般不放心,但宗门事关重大,剑沉舟匆匆策马离去。 他一走,府中气氛倒也没有这么冷冰冰了。 夭夭无事可做,便在院中看锦鲤玩。 忽然他嗅到一丝甜腻的气息,抬头向上一看,剑昭正曲起一条腿,坐在围墙上吃枇杷。 少年单手撑墙翻身跃下,稳稳落地,摘了片叶子擦手,不慌不忙道:“怎么,再见到我都不惊讶了?” “如果你是来感谢我帮你写罚抄,那就免了。”夭夭淡声:“还有,这个院子是我和哥哥的,你不许进入。” 剑昭登时被气笑了:“我爹的院子我凭什么不能进,等我爹不在了,府邸上上下下包括你都是我的!” 说罢他发现自己用词好像不太妙,忙用咳嗽掩饰着尴尬指正:“咳咳,我的意思是,我想来哪就来哪,你管不着。” 夭夭冷冰冰吐出一个字:“滚。” 剑昭:“……” 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僵持片刻,待夭夭都做好了打一架的准备,剑昭终于先认了个软。 他将随身携带的匕首掏出来,啪嗒扔在地上。 “什么意思?”夭夭歪头不解。 “我不是来找事的,我是来跟你做个交易。”剑昭双臂环胸:“虽然我讨厌你,但我爹希望我们好好相处。” 夭夭愈发疑惑他要说什么。 剑昭终于打开天窗说亮话,扬了扬眉梢:“既然我们要和平相处,我总该了解你吧。我只知道你是一只狐妖,但不知道你为什么化成人形生存,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可以莫名其妙住进我家。我的意思是…” 他向前走了一步,直勾勾地看着夭夭的双眼:“你和我爹,到底有怎样的过往?” 人类挑衅的方式就是如此幼稚可笑。 看剑昭近在咫尺的面孔,夭夭克制住想给他一拳的冲动,因为他和剑沉舟长得太像了,剑沉舟从不会这样对自己说话。 夭夭推了他一把,却被剑昭大胆地握住手腕,少年压低了音调:“告诉我,我一定要知道!” 剑昭说这句话时,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迫切地要知道这些事情,但心脏的跳动不会骗人,他总有种自己即将窥破某个大秘密的激动。 他的父亲,剑沉舟,究竟还有怎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半晌,夭夭眸光冰冷地缓缓启唇:“你真要知道?” “要!”剑昭不假思索。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这狐妖指尖聚拢金丹状的灵力,猛然推入自己眉心,顿时视野天旋地转。 等待剑昭再次回过神儿来时,他见一个少年正麻木地走入大海深处。 这人要跳海! 第16章 滚,最讨厌妖族 剑昭还未来得及思考自己身在何处?被死狐妖的法术带到了哪里?就看见一个少年要跳海! 那个少年穿着单薄的衣服,披头散发,像是没有情感的傀儡似的,一步一步朝大海深处走去。 “喂!”剑昭心下一紧,忙朝那个少年跑去,想把他拖回岸上。 谁知他刚踏入海里的那一刻,发现海水并没有弄湿自己的衣裤,双手也从少年的肩膀处穿了过去——自己竟然没有实体! 剑昭大脑宕机,那自己这是灵魂穿越过来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如果再没有人去阻止那个少年走下去,他就要真的被水淹死。 “来人啊,有没有人啊?!”剑昭急火攻心,朝周围黑漆漆的树林大喊了几句,显然也是无济于事。 腥咸的海水已经漫过了少年的脖颈,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就在此时,一道红色的残影如疾风似的窜出来,直冲墨蓝色的海水中。 剑昭立刻认出,是那只死狐妖! 死狐妖义无反顾地冲进海里,狗刨似的扑腾游过去,啊呜张嘴咬住那少年的袖口往后扯。 剑昭都不敢想,灌进它嘴里的海水有多苦。 “……回去。”海水中的少年都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宛如两片铁锈摩擦。 “呜,嘤嘤!”小狐狸急得嘤嘤叫,它还没有土狗大,用自己小小的身躯试图阻止少年跳海,四只爪子扑腾。 “回去!”少年并不领情,反而怒吼出声。 这下剑昭听清了, 这不就是他老爹剑沉舟的声音嘛! 剑昭惊愕,用没有实体的魂魄移到了少年剑沉舟的面前,睁大双眼:“爹?” 自然不会有人听见。 “少在这里假惺惺地劝我!”少年剑沉舟声音凄厉,崩溃般甩开小狐狸:“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我弟弟还下落不明,这不就是你们妖族干的好事吗!我家人都被你们妖族害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哗啦啦—— 夜风卷着浪花,一下下抽打在一人一狐身上。 小狐狸金灿灿的眼眸满是悲哀,却又游过来,咬着剑沉舟的袖口不松嘴。 少年剑沉舟站在海里痛哭,撕心裂肺。 目睹了这一切的剑昭心情沉重。 他知道父亲的家人,也就是自己的祖父祖母都惨死在妖族手下。从小到大,他仅仅也只是知道有这个事,父亲从不向他主动讲。 原来父亲,曾经想过自寻短见。 还未等剑昭从复杂的情绪中回过来神,一句口齿不清的话含含糊糊传来,嘴里像是塞了棉花:“不要,死!” 大家都愣住了,这声音既不是剑沉舟的,也肯定不是剑昭的,附近荒山野林更是没人。 风拨云散,皎洁的月华如瀑布倾下,照亮了眼前的视野。 少年剑沉舟拨开了眼前湿漉漉的碎发,转身一看,瞳孔骤缩—— 方才那只咬着他衣摆的小狐狸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苍白的小手。 小手被海水泡得惨白浮肿,紧紧拉着剑沉舟的袖口;顺着那只手向上看,是一个面容清秀,尚未张开的人类小孩儿。 剑昭也不由得震惊,这是他第一次观摩妖族化形的过程。前几秒还是只毛茸茸的赤狐,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人。 “你…”少年剑沉舟也顾不上跳海了,震惊握着小狐妖的肩膀,将化成人形的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 “不要,死…不要…”成人后的小狐妖两眼泪汪汪,生怕他一松手剑沉舟还要自寻短见,扑到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嘤嘤呜呜地哭着。 剑沉舟石化似的愣着,不知所措。 世界静谧,只剩下了海浪哗哗声。 * 等剑昭再睁开眼时,眼前是熟悉的房顶。 这不是他家是哪? 只不过这个房间是那狐妖的。 剑昭头有点晕,扶着额头坐起来时,夭夭正离他一桌之隔悠闲品茶。 “刚才是什么意思?”剑昭皱眉:“我为什么会看到那些,是梦?” “是我的记忆。”夭夭放下茶杯,微微偏头,琥珀似的瞳孔清亮:“你不是想知道我和你爹发生了什么事吗,我直接让你进入我的记忆,不好吗?” 剑昭撇撇嘴,他没说不好。 反之,他觉得不错。 能以第三视角经历一遍,才能体会这狐妖是多么讨人厌。 二人静默无言,蝉声大噪。 终于夭夭忍不住了,道:“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其实剑昭本来准备离开的,但听死狐妖说这话,还偏偏不走了,痞里痞气地开口:“就不走你能把我怎么样?这是我家,又不是你家。” 夭夭似乎早就料到他要犯贱,淡然地喝口水,说:“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剑昭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突然问我这个干什么?” “哦,”夭夭直言不讳:“我想他了。” 剑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寒恶。 他再也受不了了,立马起身走人,再也不想多待一秒。 待剑昭走后,夭夭翘起嘴角朝窗外望了两眼,洋洋得意地自言自语:“跟我斗。” 他扑通一声变回原型小狐狸,爪爪抱着自己的大尾巴,甜甜睡去。 * 半夜,剑昭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又顺着那狐妖给的记忆往后看了点,才明白他爹为什么会收养一只狐妖。 原先,夭夭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某日被屠夫捉去要扒皮吃肉。 彼时只是一个普通贵公子的剑沉舟心善,花钱救了它,放回山去。 但小狐狸会报恩,被放走后时不时地又下山来看望剑沉舟,要不叼一只麻雀,要不是几片漂亮的叶子。 时间一长,小狐狸也完全信任剑沉舟,把他房间当成了自己的底盘,天天四仰八叉地躺上面睡觉。剑沉舟心中无奈,却还是撸了撸它的肚皮。 第19页 可好景不长,乱世妖族横行。 某日剑沉舟从学堂回来,发现父母以及府邸中的下人全部死状凄惨,身上还有不知名的抓痕。 剩下的,就是剑昭第一次进入记忆时看到的那样了。 夭夭为了阻止剑沉舟跳海,情急之下逼出灵力,竟然化了人形。 自那之后…… …… … “别让我再看见你!从此之后,我与妖族势不两立!” 剑沉舟眼底猩红,毫不留情地把小狐妖推出门,“砰”的一声,猛地关上。 小狐妖懵懂地面对着怒火。 他想说话,可开口就是模糊不清的字眼,他还不会说人类的语言。 这副身体太弱小了,使用不习惯。 小狐妖几乎是走三步摔一步,最后觉得还是爬行舒服。 于是路人们惊讶地看着一个孩子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 小狐妖善于翻墙,三下五除二又从围墙翻了进去,听见剑沉舟隐忍的哭泣声。 不过他没哭多久,恶狠狠地擦去泪水,又逼着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捉妖册》上。 小狐妖眨了眨眼睛,默默坐在屋外不打扰他看书。 直至夕阳西下,他都睡了一觉了,发现剑沉舟依然在看书,没有出来觅食的意思。 “啊…” 他本想敲门提醒剑沉舟出来吃饭,可手悬了一会儿,还是放下来了。 伤心中的人类,会被饿死。 小狐妖想了想,决定打鸟来给剑沉舟吃。 他翻出去后找到一棵大树,爬上去掏鸟蛋,飞扑捉幼鸟。 可惜他对这具人类幼崽的身体还是很陌生,都以失败告终,还啪叽摔到了地上,额头肿起来好大一个鼓包。 “哎呀呀,谁家的孩子?”忽然,一位路过的大婶惊呼。 她忙把小狐妖从地上扶起来,心急地问:“你家大人呢?你这么小点孩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小狐妖张嘴,努力吐字:“我…捉…晚饭。” 可惜大婶听不懂他咿呀咿呀的话,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顶:“真勇敢,摔疼了也不哭。你家住在哪里啊,你爹娘呢?” 小狐妖指了指剑府。 大婶脸色一变:“好孩子,别吓我,这家前段时间都被灭门了,只剩下个少爷还活着,你怎么说你家在那里?” “就是那里!”他眼前一亮,忽然说准了字音:“剑沉舟!” 大婶恍然大悟:“剑沉舟是你的家人?你莫不是…失踪的剑府二少爷!” 还未等小狐妖想明白什么意思,大婶就兴冲冲地带他去敲门。 过了好半天,一个脸色不太好的少年打开了门。 “这是你弟弟吧?”大婶把小狐妖推到他面前。 剑沉舟瞥了小狐妖一眼,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他才不是!” 罢了重重地砸上门。 回忆看到这里,剑昭不禁有些幸灾乐祸。凭借着自己魂魄穿越的无拘无束,弯腰对夭夭嘲笑道:“我还以为我爹一直把你当个宝,谁知道他也曾经这么讨厌你,哈哈哈哈!” 被剑沉舟无情关在外面,小狐狸有些伤心,眼角湿湿的。 大婶叹了口气,问他:“好孩子,你要是真的没地方去,要不先去我家凑合凑合?看天上乌云这么多,马上就要变天了。” 小狐妖吸了吸鼻尖,红着眼圈摇摇头。 他抱着唯一完好无损的鸟蛋,顶着额角上的淤青,失魂落魄地朝深山里走去。 第17章 小狐狸卖草莓 剑昭颇为幸灾乐祸。 “你也有这吃瘪的模样。”他用没有实体的魂魄飘到小狐妖身前,双手抱胸,肆意嘲笑:“瞧你平常这么狂的样子,原来我爹也没这么喜欢你!” 虽然回忆中的夭夭听不见,但剑昭好歹也算扬眉吐气了一把。平日自己在宅邸里被他欺负,哼! 不过剑昭也没得意多久,又郁闷起来,摸了摸鼻尖。 那死狐妖就这么将往昔的回忆展露给自己,难道没有诈吗?更何况还暴露了他本人的黑历史。 光是思索的功夫,剑昭差点跟丢,急忙飘上去:“喂,等等我!” 三日后—— 斑驳的阳光透进死气沉沉的宅邸中,许久未开的门窗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门打开了一条小缝。 门缝中露出一双阴郁的眼睛,明明是双形状好看的桃花眼,黑眸却一潭死水密布血丝,下眼睑乌青。 剑沉舟已经三天没吃没喝了,他甚至忘了自己还活着。 父母惨死妖族之手,亲弟弟下落不明,剑沉舟自尽未遂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研读着捉妖之书。 血仇滔天,成了他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念头。 指甲刺入掌心,血腥气在口腔里蔓延,从那时起剑沉舟便发誓要杀尽天下妖族,以祭父母亡魂! 于是,待他恢复些许神志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三天滴米未进,剑沉舟舀起一瓢生水灌下去,铁锈似的喉头才得到些许缓解。 他闭了闭干涩的眼睛,下意识唤道:“王妈,有粥吗?” 无人应答。 剑沉舟自嘲一笑,他忘了佣人们都走了。 他意识昏昏沉沉的,抓起钱袋子朝外面一步步缓慢走去,脚下如踩了棉花。 可是……他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 剑昭想退出回忆了。 他此时正如孔明灯似的飘在半空,百无聊赖地望着街市上人们的头顶。 油的,秃的,还有头皮屑的。 剑昭绝望地闭上了双眼,仰天长啸:“我想回家!” 果然,死狐妖哪有这么好心,就说有诈!现在他控制不了自己退出他们的回忆了。 这也就导致,他跟着这个时期的小狐妖到处流浪。 他随着小狐妖睡过山洞,又冷眼看着他捕食山鸡,现在这货竟然又回到了热闹的人类街市! 剑昭抓狂,飘下来质问夭夭:“我不懂,我爹都这么无情地赶你走了,你就老老实实回山里待着呗,你又下来干什么?!” 夭夭自然听不见。 短短三天他就基本会用这具化成人形的身体,彼时正抱着膝盖席地而坐,身上套着一个麻袋,掏了三个洞分别伸出头和两个胳膊。 可偏偏他的人形又好看,像个粉玉雕琢的小团子,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剑昭叹了口气,蹲在夭夭旁边心情复杂,顺便打量着他这幅人形。 算起来,这具身体应该只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这么点小屁孩,真是来受死,蠢狐妖。 剑昭内心吐槽,想顺手从夭夭篮子里拿起颗草莓,结果忘了自己拿不了。 他又陪这蠢狐妖待了一会儿,忽然有个中年男子领着女儿走过来,笑眯眯地问:“你这草莓怎么卖啊?” 夭夭立刻眼前一亮,举起肉乎乎的手掌:“一个…一文钱!” 说话还不太利索。 剑昭扶额:“一文钱一个草莓,亏你敢这么卖…” 中年男子一愣,苦笑地摇摇头:“小娃娃,你这也太贵了。” 夭夭急道:“别走…我、我卖你一筐,一文钱!” 中年男子听罢又哈哈大笑,从怀中掏出两文钱,然后从筐子里数了十颗草莓带走。 “看到没,傻狐狸。”剑昭双臂环胸,觑他:“一文钱五个,这还差不多。” 夭夭虽然听不见他说的话,但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把小手在麻袋做的衣服上摸了摸,然后把草莓五个五个地摆好。 也许是这小菩萨似的孩子长相惹人怜爱,或是这山里的草莓确实又红又大,没一会儿夭夭的草莓摊上就围满了人。 “喂喂喂不要挤!”有几条胳膊穿过剑昭的魂魄,把他吓了一跳,赶紧飘出来。 就在此时,一双锐利的目光如霜雪似的,盯得剑昭头皮一麻。 他警惕地望去,倏然一愣,哭笑不得:“爹?” 与那小狐妖的草莓摊一街之隔,是个馄饨摊。 阴影中,坐着一个憔悴却阴沉的少年——正是回忆中剑沉舟年轻的时候。 很显然,剑沉舟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被众人簇拥着的小狐妖。 剑昭喉头上下滑动,飘过去在剑沉舟面前晃了晃手:“爹,你看得见我不?” 剑沉舟冷着脸穿过他的身体。 剑昭只感觉一阵惊悚,因为此时父亲看那狐妖的目光,溢满的皆是憎恶和杀意,丝毫没有如今的怜爱与疼惜。 只见剑沉舟浑身散漫戾气,一步步朝小狐妖走去,脸色可怕得吓人。 夭夭一眼就看到了他,卖到一半的草莓随意一丢,从人群中钻过去扑到剑沉舟怀里。 剑沉舟浑身一颤,咬紧牙关:“别碰我!” 夭夭有些手足无措,然后把掌心里攥的铜钱,如获珍宝似的捧在剑沉舟面前,双眼晶亮:“给!” 第20页 大家见状,开起了善意的玩笑:“你弟弟多懂事儿啊,这么小年纪就出来补贴家用呢。” “是啊是啊,你这个做哥哥的……” “他才不是我弟弟!”剑沉舟突然吼出声。 众人被吓了一跳,骂骂咧咧了几句。 剑沉舟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时,眸底突然血丝密布,恶狠狠地打开夭夭的手:“你也别跟我套近乎!” 铜板叮铃咣当撒了一地,如磕碎的玉珏,响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这些草莓,是夭夭在满是荆棘毒草的深山里,一颗颗精挑细选的最大最甜的。 为了采这些草莓,他稚嫩的皮肤上被划出了无数细小的血口,脚底也被磨出了血泡。 五个草莓才换一枚铜板,而这些铜板,却被剑沉舟打翻,一上午的努力付之东流。 剑昭看不下去了,即使他知道自己是魂魄状态,但还是忍不住挡在他们中间:“爹,行了!” 他转头看了小狐妖一眼,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大颗大颗的泪珠低落,肩膀不住颤抖。 “轰隆!” 天边炸开一道惊雷,路人散去。 小狐妖已经很努力忍住哭意,却还是止不住呜呜哭起来,哭得令人心疼。 剑沉舟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蹙起眉心,冷冷地撂下一句:“妖族,趁早在我面前滚开!” 夭夭下意识想拽住他衣角,谁知换来的是一柄横在脖颈上的长剑。 “滚!”剑沉舟一字一顿,阴鸷道:“你以为我真不敢杀你?” “轰隆隆!” 顷刻间,暴雨倾盆。 …… … * 剑昭从回忆中醒过来了,一睁眼,窗外乌云密布。 亲身经历了方才的那些回忆,他有些心底苦涩。 等等,自己好像在心疼那个死狐妖? 不过还未等到他多想,忽然听见仆人小凳子急促地敲门:“少爷,老爷要回来了!” 剑昭缓了几秒,迅速翻身下床。 这次他爹外出,是因为宗门那边发来一封急信,看后立刻快马加鞭地回了宗门。 五天过去,剑沉舟也终于回来了。 剑昭站在府邸门口,见到父亲疲惫的容颜时微微颔额:“您回来了。” 剑沉舟点了点头,脸色不太好。 行李都交给仆人去放置,父子二人难得独处,并肩走在回房的路上。 剑沉舟沉默片刻,道:“我二师伯去世了。” 剑昭懂了,父亲是去参加葬礼了。 关于父亲的捉妖宗门,他一直弄不清其中有什么恩怨以及谁是谁,他只记得父亲的师父,那个笑呵呵的小老头。 但剑沉舟专门回去给这人奔丧,说明二师伯也很重要吧。 “节哀。”剑昭惋惜道:“不过老年人寿终正寝,也算喜丧一件。” “我二师伯才而立之年,只是辈分大。”父亲隐忍道。 “……”剑昭不知道怎么接话了,有点尴尬。 二人停住脚步,剑昭听父亲沉重地说道:“二师伯降妖归来的途中,被几只狐妖设陷阱,尸体分而食之。待我们的人赶过去时,只剩下一颗被啃干净的头骨。” 每个字都可以听懂,但组装一起却如此令人惊心动魄。 剑昭听得愤然,攥紧拳头:“那几只狐妖呢?” “所以这次派我前去,正是杀了那几只狐妖,为二师伯报仇。”剑沉舟声音沙哑,嫌恶道:“那几只狐妖我已将它们挫骨扬灰,身上却一股挥之不去的妖血腥臭,恶心至极。” 就在此时,一抹鲜艳的红闯入剑昭视线。 夭夭老远就听到了两人的脚步声,一猜就是剑沉舟回来了。他满心欢喜地赤足跑出来,不顾剑昭在场,从后面抱住剑沉舟开心道:“哥哥!” 霎时,同族浓郁的血腥气冲鼻。 夭夭一怔,随即立刻松手倒退几步,满眼惊骇。 倏然,他的手腕被剑沉舟紧紧攥住,猛地一扯,扯入自己怀中牢靠地抱着。 “夭夭误会了,”剑沉舟眉眼弯弯,和蔼可亲:“方才回来的路上碰见了只被野兽夹弄伤的小狐狸,我帮它包扎伤口时沾上血了而已。” 剑昭说不出来话。 第18章 以后就喊我哥哥吧 若不是方才亲眼所见,剑昭真是要信了他老爹的鬼话。 上一秒还满是嫌弃地厌恶那几只狐妖,在见到夭夭后,下一秒就喜笑颜开恨不得当上爱狐队长。 “昭儿,还愣在这里干什么?”剑沉舟背过身去,怀中搂着夭夭微微撇头:“别发呆了,做自己的事去。” 夭夭被他护在怀中,只露出一双明亮美丽的眼睛,望着剑昭眨巴了两下。 很快,夭夭那双美目中再也没了他的身影,取而代之的皆是对自己父亲浓浓的爱意。 仿佛是故意挑衅剑昭似的,那对白皙柔软的胳膊抱上剑沉舟的脖子,夭夭软声撒娇:“哥哥抱我进去。” “好好好,哥哥抱你。”剑沉舟一把将他打横抱在怀里,虽是指责却语气宠溺:“怎么又不穿鞋?昭儿还在这里呢,成何体统。” 知道我还在这里就别卿卿我我叽叽歪歪啊! 剑昭内心咆哮。 剑沉舟抱着他一步步回房,途中夭夭还得意洋洋地朝自己做了个口型:哥哥更爱我。 顿时一股羞愤感油然而生,剑昭像是被欺辱了一般,盯着他晃来晃去的足尖,脸颊火辣辣地疼。 * 不出所料的是,他又进入了记忆。 虽然还没搞清楚,那死狐妖允许自己随时进入他的回忆是什么目的,但看着死狐妖小时候的惨样儿是真的解气。 这个时间段的死狐妖刚被父亲赶走,还被打落了一地的铜板。 此时,剑昭冷漠地飘在一旁,看他在磅礴大雨中将铜板一个个从地上抠起来。 雨水一大,地上都是泥。 夭夭浑身湿透了,眼睛还在不住地淌着泪滴,指尖被磨得发红。 他边捡边哭,哭得甚至呛了几口雨水。 地上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玩意儿乱扔碎碗片,混在泥土中割伤了小狐妖的脚底,鲜红的血顿时涌出。 剑昭眉梢抽搐,有些不忍。 他是想看死狐妖吃瘪,但这个小狐妖也太惨了。 他飘过去,绕在小狐妖身边转了转,试图通过法术与他对话:“喂喂喂,听得到吗?” 夭夭听不见,站在雨中的原地呆愣愣的。 他手上捧着满是泥巴的铜钱,脚上的伤口涌血,浑身淋得像落汤鸡。 “别傻站着了,去找个地方躲雨啊!”剑昭急得跳脚:“怎么这么笨啊…诶你别捡了,剩下那几文钱别要了!” 剑昭真是被气得心梗,搜肠刮肚地回忆到底有什么法术可以和回忆中的人对话。 小狐妖将铜钱小心翼翼地裹进衣服里,都忘了还要哭泣,继续弯腰寻找着散落的铜钱。 一双黑色的靴尖突然出现在视野中。 夭夭抬头一望,看见冷着脸的剑沉舟,下意识想跑来,却被他揪着衣领拎起来。 “不要!”小狐妖顿时委屈:“松手!” “乱动什么!”剑沉舟呵斥一声。 小狐妖瞬间不敢动了,任他把自己塞进伞下,像打包货物似的带走了。 * 剑府 死气沉沉许久的府邸,被它的主人带回来一只脏兮兮的小狐妖。 剑沉舟皱着眉,刚松手就见小狐妖哒哒哒跑去墙角躲着,双臂环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在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泥巴小脚印。 “出来,别让我说第二遍。”剑沉舟冷声。 小狐妖犹豫片刻,磨磨蹭蹭地走过去。 剑沉舟动作粗暴地抓住他脚踝,好不怜惜地拎起查看他伤口。 “啧,真是个麻烦鬼。”他嫌弃地抱怨了一句。 “给你包扎,忍着点。” 话音刚落,酒精直接灌在伤口处,小狐妖疼得法力失控,冒出了一双幼狐耳朵,双眼泪汪汪。 剑昭飘在一旁,看得出那狐妖想哭,但又不敢哭。 “原来你还有这么怕我爹的时候。”他喃喃自语。 好在伤口并不深,很快就包扎完成。 剑沉舟朝他身上丢了一块布,起身时语气森寒,不想多待一秒:“雨停了自己离开,从今往后你我再不相欠,别让我第二次看见你!” 说罢转身就要走。 “等下…” 一声细小的声音传来。 “说。”剑沉舟不耐烦。 小狐妖耷拉着耳朵,从怀中掏出铜板,放在了地上,示意给他。 剑沉舟面色冷峻:“什么意思?” 小狐妖仰脸看着他,努力咬准字音:“给你,吃饭…不要饿肚子。” “你觉得我会缺你这几文钱?”剑沉舟眯了眯眼。 “不然你为什么不吃饭?”小狐妖问。 第21页 剑沉舟被他问得烦躁:“因为我爹娘死了,我吃不下饭,我也不想活了行吗!” 说罢恶狠狠地摔门离去。 大雨嘈杂。 这也是剑昭第一次知道,父亲年轻时脾气原来这么暴躁。 虽说祖父祖母却是被妖族所害,但…… 他心情复杂,把眼神落在了夭夭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叹口气,在地上坐下,默默看着那小狐妖。 * 下了一夜的雨,天终于晴了。 介于是没有实体的魂魄状态,剑昭睡也睡不着,干脆在府邸里飘荡了一圈。 这里确实和现在的剑府没什么变化,就是少了几间住人的屋子。 剑昭飘去他老爹的屋里瞅了瞅,看见剑沉舟还在钻研捉妖书,眼底的血丝越来越密布,短短几日又瘦了一大截,几乎快要脱相。 他摇摇头,飘了回去。 剑昭刚飘进来,就看见夭夭在擦着脸。 即使化成人形也忘不了小狐狸的习性,用两只小手捧起一汪水,朝脸上泼。 剑昭被逗笑了。 其实剑沉舟临走前给他在门口放了套干净的衣服,但夭夭不知道怎么穿,就还是套着脏兮兮的麻袋走了。 剑昭慢悠悠地跟着那串泥巴小脚印晃过去,见他走着走着化成狐狸形态,朝山上跑去。 剑昭心中奇疑,这是终于想通了要回山里去? 很可惜,并不。 五日后—— “葡萄,草莓,人参果,蜗牛壳,蛇褪下来的皮皮…唔,还有亮晶晶的石头!” 一个漂亮的孩子站在篮筐前,有些怯生生地介绍。 围过来的人不少,有人问:“怎么卖呀?” 那孩子摇摇头,指了指另一个篮筐:“不要钱,要好吃的!” 大家哈哈大笑,觉得这孩子真可爱。 一旁的剑昭托腮,百无聊赖。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 他原以为那小狐妖开了窍,不再热脸贴个冷屁股。 谁知人家只是回山里挖更多东西去了。 而且这次更<a href=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搞笑</a>,他连钱都不要了,要的是食物。 就在剑昭望着云发呆时,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夭夭旁边。 “喂,你…爹?”剑昭意想不到。 小狐妖正卖得热火朝天,还要用复杂的人类语来应付人类,一个心急,露出了自己蓬松的尾巴。 恰好,剑沉舟手疾眼快地用宽大的袖口给他挡住。 “咳咳。”他不悦地咳嗽了两声。 “你来啦!”小狐妖见到剑沉舟,立刻把那一筐的食物拉到他面前,双眼亮亮的。 剑沉舟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还是阴沉着脸。 半晌,忽然拉住他手腕:“怎么又有这么多伤?” 是荆棘划破的。 但小狐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疼。 那一篮筐里有各式各样的食物,剑沉舟沉默半晌,说:“为什么给我?” “不想让你饿死。”小狐妖认真道:“你想<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复仇。” 剑沉舟喉结上下滑动。 就这样一直到夕阳西下,他望着小狐妖忙来忙去的身影,最后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剑昭就看着他老爹,一直看不出他情绪有什么波动变化,但是眸中没了一开始的杀气与憎恶。 “好了,我卖完了。”小狐妖仰起脸,道:“我要走了。” “你去哪?”剑沉舟皱眉。 “回山里,我有个很暖和的山洞,还能避雨呢。”夭夭自豪。 望着这个小小的身影,剑沉舟黑眸沉甸甸的,忽然说:“你愿不愿意跟着我?” “啊?”小狐妖歪了歪头,没听懂。 剑沉舟面色依旧平静,却攥紧了拳头道:“我可以给你住处,给你食物。但是自此之后,你要像一个人类似的活着,不许同妖类同流合污!我可以…” 他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 眼前那小狐妖化形后的模样,与自己失踪的弟弟渐渐重合。 鬼使神差下,剑沉舟把剩下的话说完:“我愿意亲手把你培养成一个真正的人类。我以后会杀尽天下妖魔,若你成为人类,我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 这时候的剑沉舟明明也只是个少年年纪。 他就这样望着小狐妖,等待他做出抉择。 三秒后,一只赤色的小狐狸钻入了他怀里。 剑沉舟莫名鼻尖一酸,他知道此时怀中的温暖来源于一只妖,却还是忍不住抱紧他,呼吸有些颤抖。 “快变回来,别让人看见!”克制好情绪后,剑沉舟哑声批评着小狐妖。 望着小狐妖脚面上的绷带,剑沉舟还是心软一次,蹲下背起了他。 小狐妖欢呼跃雀地扑了上去,抱紧了剑沉舟的脖子。 听着背后的动静,他无奈道:“要当人类了这么高兴?” “高兴!”小狐妖搂住剑沉舟的脖子,天真无邪:“你们人类都有名字,我也要一个!” “名字,你这小狐妖想得还真齐全。”剑沉舟背着他路过一家酒铺,酒铺名字叫桃花醉。 “夭夭吧。”剑沉舟说:“桃之夭夭。” 小狐妖开心:“好,那我就叫桃之夭夭了!” “……笨蛋,是夭夭。” “知道了,人!” “也不要喊我人。”剑沉舟喉头干涩:“你喊我哥哥吧。” 第19章 谁会拒绝撒娇的小狐 中间冗长的回忆皆是一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常,如一道光芒射入剑昭的额头。 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自己还在府邸里。 “这给我干哪来了?”他疑惑:“哪年啊这是?” 忽然,“哐当”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剑昭望去—— 瓷碗重重地砸在桌面上,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冷道:“怎么,吃饭还要我请你?” 道这话的人是个身着黑色衣袍的青年,莫约二十来岁,高束马尾,一条鲜红的束带在发根醒目。 再看面相,剑昭飘过去看了两眼,不禁咂舌,这完全是他在照镜子。 剑昭知道这是剑沉舟,只是没想到,剑沉舟年轻时与自己长得这么像。 “还要我说第二遍吗!”剑沉舟不耐烦地重复了一遍,面色愈发冷峻。 他在跟谁说话? 恰巧,他背后传来一个抽泣声,剑昭闻之扭头—— 原来在墙根处站着一个清秀漂亮的少年,像被罚站似的,全身贴着墙面笔直,脸上挂着泪痕,满是不服气。 “夭夭。” 剑沉舟放下筷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不悦地呵斥:“故意装没听见是吧!在学堂和同窗打架,都被夫子告状告到家里来了…” “是他先惹事的!”夭夭委屈地打断,倔强地瞪着眼睛,毫不躲闪地直视着剑沉舟。 气氛低沉到了极点,然而身为魂魄的剑昭满是新鲜,飘过来一刻不停地盯着这两人……哦不,一人一狐。 这个少年竟然就是夭夭。 相比于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笨蛋小狐狸,这个少年时期的他简直聪明太多了,反正嘴皮子挺伶俐,都能把他老爹气个半死。 “你完了,你要挨揍了。”他幸灾乐祸地对夭夭说:“我爹训你的样子简直和训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按照我的经验,你完了。” 他舒舒服服地准备看好戏,谁知一人一狐僵持片刻,剑沉舟忽然挪开视线,嘴角有些上翘,似乎在忍笑。 剑昭:“?” “不吃算了,你继续罚站吧。”剑沉舟转过身去坐回桌前,自己拿起筷子优雅吃饭。 “不对啊,凭什么?”剑昭觉得不公平,回头看那小狐妖,生气时表情确实滑稽。 这个年龄段的他并没有现如今的美艳魅惑,反而脸上有些婴儿肥,白净而可爱;所有头发都被扎成一个四方髻,像是小丸子,突显得眉睫浓黑。 剑昭心情复杂地打量着他,哪个年龄段的夭夭都好,唯独现在住在自己家的那个比较讨人厌。 剑沉舟不理他,自顾自地吃饭。 但吃得很慢,还专门把各种好吃的停留在半空晃一晃,才喂进自己嘴里,仿佛故意在馋某只小狐狸。 这时下人又端来一大碗鸡汤,浓郁的香气弥漫在屋中。 终于,剑沉舟的袖口被拽了拽。 他毫不意外地看着夭夭,动了动眉梢。 “哥哥。”夭夭眼巴巴地看着他,眼角还挂着泪珠。 “干什么。”剑沉舟装作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的样子,夹了个蜜烤小鸡腿,送到嘴边细嚼慢咽。 夭夭馋得咽口水,但又不想丢面子,于是就睁圆双眼盯着剑沉舟。半晌后,他见剑沉舟不吃他这一套,只得败下阵来,抱着剑沉舟的胳膊哼哼唧唧。 剑沉舟忍俊不禁,叹了口气。 他转向夭夭那侧,问:“还怄气吗?” 第22页 “饿饿。”夭夭瘪嘴:“先吃饭嘛。” 剑沉舟用大拇指揩去他眼角的泪珠,道:“快坐下吃饭吧。” 夭夭开心起来,欢弹起来,吃相狼吞虎咽。 “吃慢点,都是你的,别抢。”剑沉舟无奈,用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汁。 一转眼,他已经收养夭夭近十年了。 养大一只小狐妖并不是容易的事,更何况还是夭夭这种不听话的小狐妖,有时候气得剑沉舟心脏疼。 可偏偏夭夭古灵精怪,一察觉剑沉舟有微微的怒意,就扑进他怀里撒娇,从小到大剑沉舟也从未打过他。 可今天这事,剑沉舟告诫自己不能被他蒙混过关了。 见夭夭吃得差不多,都开始犯困了,剑沉舟知道是时候了。 他平时不好板脸,因为他也知道,自己面无表情的时候最让夭夭害怕。 “吃饱了就说正事。”剑沉舟问:“说说你在学堂打架的事。” 夭夭腮帮子里还有两个小番茄,脸颊鼓鼓囊囊的,湿润的眼睛黑眼睛眨巴眨巴。 “好好说话,”剑沉舟皱眉:“不许撒娇。” “哎呀,没什么。”夭夭不情愿:“就是姓王的那个人类欺负我,我就还手。” “怎么欺负你的?”剑沉舟淡淡问。 “今天法术失灵了,眼睛一下子变回了原来的颜色。”夭夭一眨眼,原本的黑眼睛变回了狐妖的琥珀色。 “然后被那个人类看到了,他就咋咋呼呼大惊小怪,然后…”夭夭心虚:“然后,然后…” “然后你就打了他,还用的是卷轴。”剑沉舟斥责:“你知不知道卷轴的边角很坚硬,你一扔过去,他的额头直接流血了!” “呜呜,对不起哥哥。”夭夭如往常一样装哭,钻入剑沉舟怀里撒娇,谁知这次被剑沉舟推开。 夭夭不可思议,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了。 剑沉舟冷着脸,也不说话,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看得夭夭内心发毛。 “哥哥,是不是要赔钱?”夭夭眼眶发热,牵起剑沉舟的衣角晃了晃:“我有零花钱,可以赔给他。” 剑沉舟冷笑:“你的零花钱不都是我给的?” “哥哥,哥哥你别这样,你说话嘛呜呜呜…”夭夭这次是真哭了:“我错了哥哥,你别把我丢掉嘛,呜呜呜……” 剑沉舟攥紧了拳头。 片刻后,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把小狐妖搂紧怀里,生硬地安慰:“没说要把你丢了。” “呜呜呜,”夭夭眼圈通红,可怜兮兮:“你说过,如果我伤害人类,你就把我扔了,我都记得。” “你还记得啊。”剑沉舟无奈,用手揪了揪他湿乎乎的脸蛋儿:“看来没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夭夭吸了吸鼻子,扑进剑沉舟怀里蹭蹭,蹭了他一脖子的眼泪。 “你确实是错了。”剑沉舟让他抱了一会儿,然后再次狠心地把他推开,让他站好。 “夭夭,你要学会控制自己的行为,做什么之前都要考虑后果。”剑沉舟看着他的眼睛,手握着他的肩膀字字清晰:“你现在能因为一点小事打伤同窗,往后,是不是还会杀人?” 最后几个字音他专门说重了一点,吓得夭夭连忙摇头:“我不会杀人!” “那就记住我的话,控制自己,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剑沉舟放下手,话锋一转:“不过,若以后遇见真正闹事欺负你的人,还手也可以,尽量不要发生肢体冲突,有任何事情都要告诉我。” 夭夭忙点点头。 “此事惩罚不可免去。”剑沉舟说:“去拿戒尺过来。” 夭夭乖乖地拿过来了,戒尺还未落在掌心,他就溢出豆大的泪珠。 眼圈是红的,鼻尖是红的,颧骨也泛红。 看得剑沉舟都不忍心惩罚他了:“你都几岁了,别哭了。” 夭夭哽咽:“一百多岁,唔!” 一戒尺下去,他的泪珠更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打湿了剑沉舟的手背。 “不许哭,憋回去。”剑沉舟狠狠心,扬起戒尺:“你这小狐狸是水做的吗,一遇到事就哭,哭哭哭,哭个没完了!” 戒尺再次落下,原本白皙的掌心立刻通红一片。 听着夭夭的哭声,剑沉舟还是铁面无私地打了二十下。 一结束,戒尺就被夭夭撞飞,怀中多了个委屈至极哇哇大哭的小狐狸。 剑沉舟身体先是僵了一下,不太习惯肢体接触。 但听夭夭哭得如此伤心,他还是轻轻搂住他,手掌顺着背给他顺气。 有这么疼吗? 剑沉舟怀疑自我,他都没用力打。 事实上确实没这么疼,只是夭夭从小被剑沉舟娇生惯养放肆惯了,忽然被最近亲的人惩罚,他心中酸涩委屈。 “别哭了。”剑沉舟耳廓发红:“管家就在门外,让他们听了去,还以为我怎么虐待你了。” “哥哥坏!”夭夭哭着说:“为了一个外人打我!” “是这个原因吗?”剑沉舟气得想笑:“我打你,是因为你弄伤了同窗。” 算了。 剑沉舟妥协,揉了揉眉心。 过了一会儿,夭夭哭累了,肩膀一耸一耸抽噎着。 管家也带着下人进来收拾碗筷,忍不住多嘴劝了一句:“二少爷也不是故意的。” 夭夭睁开眼睛偷瞄了一下他,正好跟剑沉舟尴尬对视。 “不见得。”剑沉舟斜了他一眼。 是夜 夭夭抱着自己的枕头,鬼鬼祟祟地来了剑沉舟的房间,蹑手蹑脚地爬上床。 剑沉舟睡眠很浅,一有动静就醒了。 他闭着眼睛问:“手还疼?” “唔。”夭夭不置可否,只是把自己枕头放好,乖乖躺下。 “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睡去。”剑沉舟睁开眼。 “我不是人,是狐。”夭夭不但不走,反而顺势钻进被窝。 安静了片刻。 “哥哥…” “嗯?” “手疼。” “那我下床给你找点药膏。” “不用,”夭夭挪了挪身子,软声:“你抱抱我就好了。” 第20章 父亲的续弦 现实—— 蝉声大噪。 纤白的五指攥着小蒲扇,一阵一阵地往自己身上扇风。 夭夭不喜欢炎热的天气,从小到大便是。 他撩起衣摆,横躺在冰席上,单手撑着脑袋看剑沉舟在院中舞剑。 古往今来狐妖一向是被欣赏的的那个,可剑沉舟跟有病似的,非要在大中午兴冲冲地给他表演舞剑。 夭夭兴意阑珊,但转念一想剑沉舟幼稚成这样也不容易,便陪他在院子呆着。 剑风呼啸,男人出招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即使已经不惑之年,可在一招一式中还洋溢着少年时期的英武与傲气,凌峰的剑招仿佛可以斩尽天下妖魔。 常人观摩,会啧啧赞叹剑沉舟功力高深; 被妖魔看见,只会害怕得瑟瑟发抖。 但夭夭不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指尖刺破了圆润晶莹的葡萄,粘腻香甜的果汁顺势流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就像挂在剑沉舟下颌处的汗珠,描摹过男人英气的眉目,划过喉结,没入衣领。 若他此时能与那枚汗珠共感,定会瞧见剑沉舟衣襟下的胸膛是如何起伏。 夭夭喉结滚动,有些口渴。 说实话,妖对一个人类的称呼是“哥哥”本就可笑。 夭夭比剑沉舟大了约170岁,只是剑沉舟一厢情愿地愿意当兄长,夭夭也配合得乐此不疲。 从这具身体还是幼时,他便喜欢蜷缩在剑沉舟怀中睡觉。剑沉舟的胸膛宽阔又温暖,微微起伏时,那有力沉稳的心跳,如镇定剂般安抚着他。 直到如今。 夭夭意识到自己走神,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含住指尖的葡萄。 “夭夭,哥哥棒不棒?”剑沉舟还剑入鞘,笑问地走过来,额头上出了层薄汉。 “棒。”夭夭脸颊些许发烫:“哥哥最棒了。” 他跪坐在地上,直起上半身,用帕巾蘸了蘸剑沉舟的额头。 剑沉舟一阵欣慰,温柔道:“你小时候也喜欢看哥哥练剑。每次我练剑后要拉伸时,你就喜欢光着小脚丫哒哒哒跑过来,非要坐在我背上,看我做俯卧撑。” “哥哥真记仇。”他拈起一枚葡萄,送进剑沉舟口中,笑眼盈盈。 微风佛过,夭夭狡黠地眨眨眼:“哥哥现在还行不行啊?” “怎么,怀疑我?”剑沉舟宠溺地捏了捏他的脸颊:“哥哥老当益壮。” 说罢,他还真做好俯卧撑的姿势,转头对着夭夭笑说:“快坐上来!” 夭夭脸颊火辣辣地烧:“不好吧,我随便说说的。” “快来,让你看看哥哥是不是老当益壮!” 第23页 老天爷,这奇怪的对话。 夭夭捂着狂跳的胸口,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上他的后背。 “呀,我们夭夭吃胖了。”剑沉舟打趣了一句,说罢没等夭夭嗔怪,便有力俯下身再升起来,俯卧撑姿态标准。 一上一下的,夭夭好像真回到了几十年前,自己调皮坐在哥哥背上捣乱。 听着剑沉舟轻微的喘息声,他羞赧地闭上了眼。 正在这时,一句煞风景的——“爹。” 剑沉舟险些重心不稳,把夭夭摔下去。 “咳,”剑昭尴尬地咳嗽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爹,晚宴开始准备了,亲戚们也快来了。” 剑沉舟有些生气,脸色阴沉了几分:“我不是告诉过你,这里不能随便来吗?!” 少年心中翻了个比天高的白眼,冷笑想自己在这里站了一盏茶了,可你们眼拙没看见我。 “抱歉。”剑昭躬身作揖,抬头时刚好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四目相对。 他挑了一下眉,夭夭没看见似的往剑沉舟身后躲了躲。 “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剑沉舟揉了揉眉心。 他不舍地转身摸了摸夭夭的头顶:“今晚府中设宴,那…哥哥要去忙了,你乖乖地在房间里呆着,有什么事呼唤下人就好。” “那哥哥不要喝太多酒,”夭夭给他理了理领口,弯了弯双眼:“早点回来睡觉。” “好。”剑沉舟怜爱,说罢便拿起东西转身出院。 可是…… “你怎么还不走。”夭夭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剑沉舟走后,夭夭宛如变脸戏法似的,立刻换了个冰冷的态度。 “哎,专门膈应你来的,高兴吗?”剑昭嬉皮笑脸,一步步凑近他:“方才跟我爹很亲热啊。” “没错。”夭夭上下打量他了一眼,美目一斜:“你看不惯就把眼睛戳瞎。” 剑昭绷不住了:“我说你这只狐妖怎么素质这么差,这么没有礼貌!我说你一句,你恨不得怼我十句,有完没完,能不能交流了?” 夭夭反思了三秒,自己对剑昭的态度好像是不太好。 “你给我注入的可以看回忆的法力,我用了。”少年哼了一声,双臂环胸。 “哦,”夭夭淡然:“看到哪了?” 剑昭蓦然坏笑道:“看到你小时候被我爹揍,哎呀真解气。” 夭夭:“…把法力还我。” “不还。“剑昭后退一步,放下胳膊,脸上神色也认真起来:“你为什么允许我看到你的回忆?” 夭夭没说话。 他坐在蒲团上,乌发披在脑后,如瀑布似的垂落在红衣之间。 “对于你这种虚荣好面子的狐妖来说,一般是不会把自己不堪的过去展露给他人看的,特别是给我看。”剑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作为一个讨厌你的人,知道你过去只会嘲笑你,所以这不合理。” 他看着夭夭头顶的发旋,皱起眉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一阵蝉鸣再次响起,在灼灼烈日之下,剑昭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 他耐着性子等狐妖一句解释,结果狐妖只是道了一句“爱看不看,不看就还给我。” 说罢,便“砰”地关上门,把他拒之门外。 剑昭嘴角抽搐。 * 这次宴席,是隔了许久以来,外婆和父亲第一次同时出现。 不过外婆也没给父亲好脸色,见面恨不得啐一口的样子,拉着同高龄的亲戚小声蛐蛐。 剑沉舟早就习惯,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事情,无视外婆。 赴宴的亲戚都是母亲那边的娘家人,一见到剑昭都格外亲切,拉着他聊个没完。 “看我们昭儿,又长高了。”大姨笑说:“再过几年啊,就可以成亲。瞧瞧咱昭儿,多俊啊。” 剑昭被夸得脸红,腼腆道谢。 “哼,”外婆敲了他脑门儿一下,没好气儿道:“这小子哪都好,就是长得像他爹!每次一看他这脸我就来气。” “诶呦,娘。”大姨哭笑不得:“这哪能怪昭儿啊。” 剑昭也趁机装可怜:“是啊外婆,这是我能决定的吗,如果可以,我愿意长得像您!” 他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气氛融洽。 晚宴间,舅舅跟父亲多喝了几杯,剑沉舟也有点上脸。 剑昭娘亲一家人,其实除了外婆,都挺喜欢剑沉舟这个女婿。 有钱,是捉妖师,已经很出类拔萃了。 舅舅喝得醉醺醺的,伸手拍了拍父亲肩膀:“沉舟啊,我妹妹走了三年了,你就没有想再找一个?” “我…”剑沉舟还未说完,又被舅舅大着舌头打断:“妹夫,剑沉舟…嗝…其实我们都挺支持你续弦的。你对我妹妹的好,对俺们娘的好,我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其实都看在眼里。” 剑沉舟不语,抿了口酒水。 “你也为我妹妹守孝了三年,现在你续弦也不算晚。”舅舅叹了口气:“昭儿也大了,以后会自己成家出去。那时候,你总要找一个人来陪你吧。” “嗯。”剑沉舟垂下眼帘。 舅舅瞄了外婆一眼,苦笑:“俺娘就是这鬼脾气,她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如果有朝一日你能续弦,我们就以你亲哥哥亲姐姐的身份,来帮你接亲。” “大哥,心意我领了。”剑沉舟端起酒杯:“我敬您一杯。” “哎,好!” 推杯换盏,气氛融洽 * 因为是家庭聚会,大家爱护小辈儿,都不让剑昭喝酒。导致最后大家喝得都成一滩烂泥,只能由剑昭来安排大家住宿。 “昭儿,”剑沉舟脸颊也在酒精作用下,红得不像话:“交给你了…我先回房。” “好。”他点头。 剑沉舟刚起来,又捂着额头坐了回去:“…你们先走,我头有点晕。” 剑昭想笑。 今晚舅舅也喝多了,走路都走不成一条直线。 外婆气得拧他肩膀,一群人歪七扭八地朝客房走去。 中途因为舅舅实在熬不住,要找个地方吐一吐。情急之下剑昭带他去了最近的东圊(厕所),反应过来才发现这是父亲的院子。 舅舅眼冒金星地出来,剑昭刚要带他火速彻底,就发生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事情—— 夜色下,一个红衣美人伫立在门前。 他手中提着一盏灯,暖色的光晕如同星辉,映衬得面容朦胧,五官却浓艳。 美艳到已经模糊性别。 舅舅瞬间清醒了,一把抓住剑昭的手,震惊:“昭儿那有个人!为什么住在你爹的院子里?难不成…?!” “舅舅您看错了那是鬼!”剑昭心道完蛋,忙把舅舅拽走,谁知提灯的红衣美人朝他们徐徐走来。 他踏着月辉,白玉似的脸上笑意温和。 “您好。”夭夭伸出手,刻意改变了音色。 舅舅看愣了,半天才将手伸出去:“您好您好!您是?” 夭夭笑眼盈盈,瞥了一眼剑昭,又将视线挪回去,笑意更深:“我是…沉舟的续弦。”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求收藏求评论呀给作者点更新的动力嘛 第21章 当我小娘? “有福气啊,沉舟!” 第二日一早,舅舅歪着嘴角,贱兮兮地用胳膊肘戳了戳剑沉舟。 剑沉舟眉心一蹙,放下茶杯时,审视的目光如火炬似的落在对面的剑昭身上。 剑昭心虚至极,埋头吃粥。 今日亲戚们各回各家,临走前大家聚在一起吃个早膳。谁知舅舅在餐桌上,莫名其妙祝福剑沉舟“有福气”。 “呦,怎么了,看见啥了就说人家有福气?”舅妈半开玩笑问。 舅舅得意洋洋地道出昨日所见所闻:“沉舟啊,你就别瞒着大家了。昨天我都看见了,你院儿里藏着的那个美人,就是你的续弦吧,哈哈哈哈…” 全家人陷入死寂。 舅舅意识到说错话了,尴尬地闭嘴摸了摸鼻子。 剑沉舟脸上面无表情,可就是这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令人生畏。 窗外晨阳初生,透进窗户,如金粉似的洒在大家身上,唯独照不到他身上。 他隐匿于昏暗的光线,半晌,薄唇轻启:“大家吃好,才有力气赶路。” “那个啥,”舅舅想打圆场:“没事儿啊沉舟,如果你真续弦,大家都替你高兴…” 舅妈拧了他一把,瞪他:“别说了!” 舅舅悻悻地闭嘴。 这顿饭,剑昭吃得如坐针毡。 巳时,送走客人,外婆本要阴阳剑沉舟两句,可被剑沉舟冷冰冰的态度噎了回去。 “您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他眼眸幽暗得吓人,一字一顿。 这下终于清静。 剑昭原以为父亲会找自己兴师问罪,可剑沉舟什么话都没问他,直接快步回院中,要求任何人不许进来。 第24页 他抓心挠肝,在门口徘徊了许久,开始懊悔昨天晚上自己没有作为。 昨天晚上—— “您好,”夭夭伸出手,笑眼盈盈:“我是沉舟的续弦。” 你疯了! 剑昭差点喊出来,可被夭夭一个眼神一瞥,他的嗓子像是糊了层米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死狐妖,披着美艳的皮囊,在舅舅面前装作自己父亲的续弦。 舅舅睁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这么惊艳的美人。 他握上夭夭手之时,声音都有点颤抖:“您好您好!天啊,沉舟真是有福气…” “天色已晚,您早日歇息。”狐妖优雅地作揖,转身时,发尾在夜空中打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款款离去,金丝带勾勒出紧实的腰身。 待送回舅舅后,剑昭嗓子里那股糊感终于褪去,他心惊肉跳地跑过去找夭夭对峙,开头第一句话便是:“你疯了!” “我疯了什么?”夭夭漫不经心:“比你大半夜闯入我房间还疯?” “你别跟我装,”剑昭气得脸红:“你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吗,你说你是我爹的续弦,你真是疯了吧!” 面对少年怒气冲冲的质问,夭夭视而不见,坐在梳妆镜前披下墨发。 梳子一下一下地顺滑着,他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 等少年说累了,他终于起身,慢悠悠地递给剑昭一杯茶。 “我不喝!”剑昭还在气头上:“要是我爹知道了,他肯定会气死,你就等着完蛋吧!你喜欢我爹就算了,自己偷偷喜欢呗,还大张旗鼓恨不得告知天下人,我爹怎么可能喜欢上你?” “他喜欢我是他的事,”夭夭微笑:“而且往后余生他都要跟我在一起,我劝你也趁早习惯我的存在。” “你一只狐狸精,还想当我小娘了?”剑昭站起来,怒道:“做梦,不知廉耻!我这就去跟我爹说,看他怎么收拾你!” “告状啊,随意呗。”夭夭嗤之以鼻,翻了个白眼。 正在剑昭准备夺门而出时,一个熟悉的脚步渐渐传来,还有些酒醉后的踉跄。 想也不用想是父亲回来了。 剑昭反应迅速,大晚上的要是被父亲看到自己在这狐妖的房间里,那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准备翻窗逃走,刚翻过去一条腿,就被死狐妖拽了回来。 剑昭惊慌失措:“干什么!” “嘘,看着。”夭夭眸光潋滟,偷袭似的一踢剑昭膝盖窝,少年扑通一跪。 继而夭夭动作粗鲁地把剑昭推去了床下,剑昭还未来得及反抗,就听见房门吱呀一响—— “夭夭,怎么还不睡?” 父亲声音温柔道。 剑昭头皮发麻,每次听见父亲这么温柔地说话,他就鸡皮疙瘩掉一地。 好在父亲确实有边界感,醉酒后只是来看望了下夭夭就准备离开。 谁知床垫沉了沉,床底下的剑昭险些被压着,上方传来两个人的呢喃低语。 “哥哥,你喝酒了。” “嗯…今晚家宴,陪客人,多喝了一点。” “那我帮哥哥揉揉肩。” 床垫传出了吱呀的轻响,趴在地上的剑昭闷热烦躁,莫名心跳加快,仿佛在做什么偷窥之事。 过了片刻,剑沉舟握住了他的手:“谢谢夭夭,可以了。那…哥哥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 “哥哥,”夭夭喊住他。 剑沉舟转头,微微侧身,勾着唇角:“我在。” 院中的月华倾泻,勾勒着男人凌冽的下颌,屋内温暖的烛光与月华交相辉映,在剑沉舟脸上明明暗暗,冷暖交织。 “没事。”夭夭笑说,双眼亮亮的,仿佛在透过他眺望一件惊喜:“晚安。” 转身离去时,剑沉舟的心脏忽然绞痛了一下。 他也没在意,回房睡觉。 * 直至现在,剑沉舟步伐稳健却急促地回院,关上门,眸光晦暗:“夭夭,出来。” 一颗果子从天上落下,正好砸中剑沉舟的袖口。他抬头望去,这狐妖一袭红衣,赤着雪白的双足,正笑眯眯地坐在树上吃果子。 夭夭跳下来,拍了拍掌心的灰:“今天忙完了?” “你昨晚乱说了什么?”剑沉舟双手攥紧,直勾勾地看着他。 “我还以为剑昭会跟你告状,没想到你现在才知道。”夭夭双眼弯弯,一副小孩子邀功的样子:“我说,我是哥哥的续弦。” “胡闹!”剑沉舟吼他。 “你知不知道续弦是什么意思?”他气得有些颤抖:“续弦就是要给我当妻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乱说!” 夭夭似乎根本没想到剑沉舟会凶他,不由得一愣。 剑沉舟以为自己吓到他了,遂重重叹了一口气,控制住脾气,埋怨了句:“惹祸精。” “……” 剑沉舟拧眉:“下不为例!” 夭夭低着头,碎发挡住了眼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我这次凶你,是你应该受的。”剑沉舟耐着性子跟他讲道理:“你下次…” “所以我在你眼里,还是胡闹,是吗?”夭夭忽然自嘲一笑。 他抬起头,眼圈微红,嘴角却噙着一抹凄凉的笑:“我没有胡闹。” 他这副模样让剑沉舟心中一沉,一向冷静自持的他,也乱了阵脚:“夭夭,你别说了。” “剑沉舟,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夭夭猛地抓住他手腕,大喊出声。 剑沉舟呼吸一窒,指尖瞬间冰凉。 面对夭夭炽热直接的告白,他第一反应竟然是如一个懦夫似的害怕。 对,是害怕。 如硫酸浇伤嗓子,他喉头干涩,讨饶般后退一步:“你别说了,夭夭,哥哥求你…” 夭夭凄笑:“你明明一直知道,你从不敢面对…” “我是知道!”剑沉舟忍无可忍,甩开他的手:“所以我告诉过你无数次,我只把你当家人看待!你是我弟弟,是我一辈子的亲人,除此之外我对你没有任何越界的感情!” “更何况,”剑沉舟紧攥五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残忍道:“你一只狐妖,说喜欢我这个捉妖师,你不可笑吗?” “怎么又这样说。”夭夭垂下手,声音不掩委屈:“你不是我哥哥吗…” 剑沉舟无言以对。 他背过身冷静冷静,忽然腰身一紧,被夭夭抱住:“我知道了,哥哥是嫌我是公的吧?没关系,我可以用法力变成雌的,只要哥哥开心。” “你够了。”剑沉舟不忍,满眼皆是悲切:“夭夭,我们是不可能的。” 他转过头,凝望着夭夭那双琥珀色的双眸,一字一顿,如一柄斩断所有情愫的利刀:“我们只能是家人。” “……” “我把你接回来住,是因为我把你当做弟弟看待。” “……” “我当初娶李姑娘,也是因为想让你断了这个念想。” “……” “夭夭,”剑沉舟别过脸,不敢去看夭夭红肿的眼睛,他脸上神色有些痛苦:“我们之间身份有别,这样的感情是不会被祝福的。对不起,以后你莫要再说这些话。” “……” “好吗?”剑沉舟转身握紧了他的手:“以后咱们好好生活,哥哥保证养你一辈子,只要你莫说这些话了,夭夭。” 沉默良久,夭夭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 * …… … 或许已经说不清,他第一次对剑沉舟情窦初开是什么时候。 可能是自己还未化形,也可能是剑沉舟第一次用温暖的手掌撸自己的肚皮,还是他教自己咿呀学语,读准“哥哥”二字的字音。 反正从他学着人类的方式生存的那天起,剑沉舟就是他的。 作者有话说: ---------------------- 宝宝们断更了这么久抱歉…不会坑的,一直在存稿,只是前段时间遇到了人生难题在解决 第22章 不许欺负哥哥! 几十年前—— 学堂 窗外绿意盎然,夏风拂面,傍晚时闷闷热热的。 一个漂亮的少年正望着窗外发呆。 一只鸟,两只鸟,三只鸟…… 夭夭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喉头上下咕咚吞咽,忍住想跳出去捉鸟吃的冲动。 那可是肥美的鸟腿! 夫子摇头晃脑的“人之初,性本善…”已经成耳畔的杂音,嗡嗡嗡个没完。 夭夭坐得屁股疼,一会儿戳戳同窗问什么时候散学,一会儿托着下巴哈欠连天,眼神涣散。 忽然,窗外高大的榕树下,出现了一个身姿笔挺的俊朗青年。在暖色的夕阳下,却给人一股冷漠疏离的感觉,与唯美的落日氛围格格不入。 可是剑沉舟一眼就看见了那只不好好学习的小狐狸。 他皱了皱眉,示意夭夭好好听讲,谁知夭夭看见自己后根本无心听课,反而兴奋地冲自己挥手。 第25页 剑沉舟无奈,喃喃:“早知道不来接他了。” 半盏茶后,学堂散学,夭夭第一个跑出来,猛地扎进剑沉舟怀里,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哥哥!” “嗯,跑慢点。”剑沉舟摸了摸他的头。 他本想替夭夭拿书袋,可发现这小狐狸压根不把书带回家,双手空荡荡地就出来了。 夭夭预判到了剑沉舟想说什么,先一步撒娇,拽着剑沉舟的袖口晃了晃:“哥哥,好饿呀,我们快回家嘛。” “你呀。”剑沉舟叹气,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小狐狸的脑门儿:“算了,回家。” 夭夭刚钻进马车,背后的大尾巴就迫不及待地冒出来晃了晃,他兴致勃勃地给剑沉舟将今日的趣事,剑沉舟看似在回应他,实则眼神空洞。 到家时,他沉声对小狐妖说道:“夭夭,今日晚上有人来做客。” 夭夭好奇问:“谁啊?” “是…” 剑沉舟话音未落,忽然一双手趴在停稳的马车窗上,某个欠揍的人脸笑嘻嘻:“是我呀小朋友,想我没?” 夭夭的尾巴瞬间炸毛。 * 江胜火,剑沉舟师弟,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剑沉舟收养了只小狐妖的人。 他靠行医为生,整日腰间挎着两个葫芦,一个葫芦装药,一个葫芦装酒。 听说这厮能让白骨重新生出血肉,也能把健康的活人变成一摊灰烬。 可惜这些夭夭都不在乎,他只知道这人对毛绒绒有种恐怖的执着与热爱,每次见到自己都像变态似的嘿嘿嘿:“小狐狸让我摸一把…” 在家里看见江胜火,夭夭满脸警惕地躲在剑沉舟背后,藏不住的尾巴偷偷炸毛。 “夭夭,乖乖坐下吃饭。”剑沉舟横了一眼师弟,冷言警告:“还有你,别再吓他。” “好好好。”江胜火耸耸肩。 夭夭不敢离江胜火太近,于是像膏药似的贴着剑沉舟坐,双眼水汪汪。 剑沉舟无视:“不行,碗里的胡萝卜必须吃完。” 准备偷偷把胡萝卜丢掉的夭夭:“……” “哥哥,好哥哥,世界上最好的人类哥哥。”夭夭拽着他的袖口晃来晃去,声音软得像是云朵:“我真的不想吃,哥哥饶了我吧。” 剑沉舟无可奈何,语气虽严厉却还是放任了他一次,夹走了夭夭碗里胡萝卜,又给他夹了个鸡腿:“行了,乖乖吃饭。” “哥哥最好了!”夭夭欢呼跃雀,吧唧亲了剑沉舟一口,然后拿着大鸡腿下桌去院子里玩了。 剑沉舟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见对面的江胜火一脸石化的表情。 “他还小,心智也是小孩子。”剑沉舟道:“师弟莫见怪。” 江胜火:“?” 他哭笑不得地指了指跑得没影儿的夭夭:“小孩子?那小狐狸人形早就长大了,比我刚成亲的弟弟都高半头,就只有在你眼里是小孩子了。” 剑沉舟不置可否,抬眼:“我说他的心智还是小孩子,不行吗?” “行行行,你说得对。”江胜火表示投降:“对了,我要跟你说正事。” 师弟收敛了嬉皮笑脸,剑沉舟自然也放下筷子认真听他说话。 “师父要下山来看你。”江胜火道。 “来吧。”剑沉舟不以为意:“我还以为是多么大的正事。师父不知道夭夭的存在,那几天把夭夭安置在酒楼里就好,他很乖的,不会捣乱。”” 江胜火呵呵两声,没规矩地跷二郎腿:“那如果说,师父他老人家下山,是专门来给你催婚的呢?” “吧嗒”。” 剑沉舟手中的筷子捏断了。 * “啦啦啦~山间的小鸟~肥而香~” 奇奇怪怪的歌谣把剑沉舟拉回过神儿。 他眸光微动,望着正趴在地毯上看话本的夭夭,心中挣扎很久,还是道:“夭夭,我有话说。” 小狐妖抬起脸,两只眼睛眨巴眨巴。 “最近有一位很棘手的客人要来。”剑沉舟努力组织能让夭夭听懂的语言,放轻声音:“所以过几天,哥哥给你在酒楼里开间房,你去住几天,好吗?” “啊!不要!!!!” 果不其然,不懂事的小狐妖开始撒泼打滚躺在地上轱辘来轱辘去。 “呜呜呜我不要离开哥哥!我很拿不出手嘛,哥哥为什么要让我走?夫子和同窗都夸我好看,哥哥为什么嫌弃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呜呜呜…” 剑沉舟拎起他,好气又好笑:“我什么时候说你拿不出手了?还有,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 “那哥哥为什么要让我住外面!”夭夭叉腰,大尾巴乱甩,皱眉指责:“你伤了我的心!” “……” 事已至此,剑沉舟松开手,淡声说出真相:“师父要下山来看我。” 夭夭一愣。 看着眼前的小狐妖茫然失措的表情,剑沉舟心脏好像有点刺痛。 他理整齐了夭夭耳畔的碎发,无奈苦笑:“若让师父知道我收养了一只小狐妖,后果不堪设想。” 夭夭没说话,眼圈有点发烫。 剑沉舟摸了摸他的头顶,以为他还在耍脾气,耐心哄道:“那几天让江胜火去陪你,他虽行为有些幼稚,但对你不错。” 吧嗒, 落下的泪珠打湿了一小片地毯。 剑沉舟把他拥入怀中,搜肠刮肚地想该如何安慰:“那几天哥哥允许你吃糖葫芦、糖小人、搅搅糖、乳酪糖…” “不是这个。”怀中的小狐妖闷声,说话声音明显小了不止一度:“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剑沉舟怔住,随后哑然失笑,把他从怀里捞出来,擦了擦夭夭湿乎乎的脸蛋儿:“麻烦什么,怎么突然像是被夺舍了?” 夭夭垂着头。 剑沉舟也知晓他心思其实一直很细腻敏感,此时嘴笨地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夭夭,只是重复地摸着他头顶:“别多想,你是我家人,我自然要保你平安。” 夭夭的眼圈更红了。 吸了吸鼻尖,默默用剑沉舟的衣角擦干了眼泪。 * “小狐狸,哭什么?”江胜火吊儿郎当地躺在酒楼的软榻上,手里转着小酒杯好不自在。 他见夭夭不理他,这小狐妖自从离开剑沉舟后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手里抱着一个软布缝的娃娃,耷拉着眉眼坐在门口。 江胜火哭笑不得:“哎呦,剑沉舟又不是把你扔了…来让我看看,你手里的娃娃是什么?” “不给你碰!”夭夭鼻头一酸,抱紧那个布娃娃:“这是哥哥给我买的。” “好好好。”江胜火摇头晃脑:“你哥交代我要照顾你,我点一大桌<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不吃算喽?” 夭夭闷闷不乐,不为美食所动。 “行啦。”江胜火良心大发,难得安慰一句:“三天而已,又不是三年,用得着吗?” “……如果你们师父,发现哥哥收养了我,他会生气吗?”夭夭沉下声音,忽然蹦出来这一句。 “嗯?”江胜火一怔,嗤笑道:“那不废话,我们是捉妖师,捉妖师收养一只狐妖,若你是我们师父,你觉得荒谬不荒谬?” 夭夭浑身气压低,垂下脑袋。 “别想这个了,咱们去……” 江胜火话说一半,忽地猛地噤声。 “你怎么了?”夭夭拽拽他衣角。 “别出声!”江胜火迅速捂住夭夭口鼻,警惕地贴在窗边站着,耳骨一动。 熟悉的音色由远及近,还有二人的脚步。 一人略微急促,一人缓慢而有力。 这下不光江胜火,连夭夭也听清楚了。 ——“师父,徒儿在最好的酒楼为您接风洗尘,咱们何必来这里?” ——“为师就想来这个酒楼不行吗?” 江胜火低声骂了一句:“小狐狸,我们完蛋了!” 话音未落,他像夹包裹似的把夭夭夹在胳膊下,蹙眉:“抓紧我!” 夭夭小脸发白,抱紧了手中的布娃娃,随后视野天旋地转,江胜火用轻功带着他从三楼房间中跳去了后院。 他们刚安全落地,蓦然传来一声苍老的男音,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如坠冰窟:“江胜火。” 江胜火头皮发麻,扯出一个假笑转身:“师父好,师兄…好。” 跟在师父身后的剑沉舟也脸色难看。 满头白丝的师父双手背后,冷笑一声:“既然‘偶遇’,那就别走了,一起吃个饭吧。” 江胜火尬笑,把夭夭朝身后藏:“哈哈…这事闹得,那个啥,我要去给人看病我先溜了!” “站住!”师父一声怒喝,两指间弹出一张符咒向他身后的夭夭袭来。 电光火石间,剑沉舟再也隐瞒不住,挥剑冲上去将符咒斩断,挡在夭夭:“师父!” 气氛安静得可怕。 剑沉舟的拳头攥紧,垂在身侧:“此事与江师弟无关。” “好啊你,混账!”师父气极反笑:“我听闻弟子告状,你在山下收养了一个小狐妖在家。一开始我只当是谣言,如今看来你是真能耐了!” 第26页 师父年岁已过百,说话骂人依旧中气十足,骂得二人不敢吭声。 江胜火哭丧着脸,眼神幽怨地瞄剑沉舟。 剑沉舟此时脑子也一片混乱,没想到暂时把夭夭藏起来的计划早就被师父识破。 师父见这俩孽徒都安静如鸡,心中的怒火越来越大,举起拐杖,朝他二人颇有压迫感地走来。 就在此时—— 剑沉舟忽地感觉腿面一热,惊讶地低下头。 夭夭窜出来抱住自己的腿面,虽然整个狐害怕得发抖,但依旧装出恶狠狠的样子转头朝师父龇牙咧嘴:“不许欺负哥哥!” 作者有话说: ---------------------- 下周就慢慢恢复更新 第23章 哦拜拜 想象中的疼痛没落下,反而腿面前多了一个热乎乎毛绒绒的触感。 剑沉舟一低下头,发现夭夭害怕得尾巴耳朵都冒了出来,却装作自以为凶神恶煞的表情挡在前面,朝师父吼道:“不许、不许欺负哥哥!” “夭夭!”剑沉舟行动快过脑子,忙一把将夭夭捞回身后,心惊胆战:“做什么,回去!” 一旁观战的江胜火都冒了一身冷汗。 那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妖,顶撞了他们的师父。 要知道师父他老人家,要杀这样一只小狐妖,甚至不需要抬手,指尖弹出一道灵光就能要夭夭十辈子的性命。 所以真是一只蠢狐狸! 剑沉舟背后被冷汗沁湿,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他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完了,夭夭会死在这里。 虽说妖族死不足惜,但夭夭不行,他是被自己养大的,怎么能就这样死掉? 该怎么办? 跑……对,跑,带着夭夭跑! 剑沉舟做了个愚蠢的决定, 夭夭此时还在对着师父隔空哈气,倏然间身体一轻,视野天旋地转,自己像是枕头似的被剑沉舟紧紧抱在怀里飞檐走壁。 谁知,一道如墙壁似的结界凭空出现,如泰山压顶似的重力猛砸剑沉舟腰腹,他吃痛地闷吭一声,如折翼的大雁扑通摔回地上,还不忘护住夭夭的后脑勺。 “哥哥,哥哥!”夭夭惊慌失措地去推剑沉舟身子,然而头皮骤然一痛,有人拽着他头发朝后仰。 “师父!”剑沉舟近乎破音。 凌冽的灵力汇聚成匕首的形状,师父正准备给予这个小狐妖一击毙命,然而在看清夭夭的五官时,他不自觉松了些力度。 师父沉默片刻,挥手消散了灵力匕首。 他声音低沉,双眼浑浊:“…这小妖,长得倒是跟小果有几分相似。” * 侥幸捡回一条命是幸运。 但夭夭并不好受。 脑子里像是被海绵填满,浑浑噩噩,稀里糊涂。 同样被赶出来的还有江胜火,他叹了一口气,席地而坐在夭夭身旁,有几分怜爱道:“冷不冷,我带你去面馆坐着?” 夭夭懵懵的,眼神毫无焦距,望着黑洞洞天空发呆。 哥哥和他师父已经单独聊了快一个时辰,烛灯将二人的剪影拉长,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夭夭知道自己很笨,虽然化形,但脑子远远不及正常人类。 即使这样,他还是分析出了一些东西。 哥哥的师父,原本要杀自己; 但因为自己的长相和小果有几分相似,才没有杀自己。 所以,小果是谁? 长久的沉默让江胜火颇为尴尬,他挠了挠头:“随便说点啥呗?今天死里逃生你不开心吗?” “小果是谁?”夭夭眼圈有点烫。 江胜火一愣,随后道:“小果你都不知道?” “我为什么要知道?”夭夭也觉得莫名其妙。 “小果,剑沉舟的亲弟弟啊。”江胜火“嘶”了一声:“你跟剑沉舟生活了这么久,连他亲弟弟都不知道?哦不,应该是剑沉舟都没告诉你?” 夭夭呆愣愣了好半天,从脑海里搜刮出来一段记忆:那是剑沉舟家人刚发生变故,他父母惨死,亲弟弟失踪…… 所以,小果就是他那位失踪的亲弟弟。 自己…和他长得像? …… … * 整个剑府气压很低,宛如被一团黑气笼罩。 这黑气就不再是妖气,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只是单纯的大家心情都不太美妙。 剑昭站在门口徘徊许久,想敲门的手抬起又放下。 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对上父亲阴沉的眉眼时,他立马站直:“爹,马车准备好了,您随时可以出发。” 剑沉舟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下人进来搬运着他这些天出差的行囊,剑沉舟把视线望向池塘对面。 看似发呆,实则剑昭知道,这是那只狐妖住的房间。 没错,自上次之后,父亲和死狐妖从吵架到冷战了许多天,这也是府邸中这些天为何一直死气沉沉的,大家大气都不敢出。 至于冷战原因…… 剑昭耸了耸肩,打心眼觉得是那狐妖活该,竟然在亲戚面前装作自己是父亲的续弦。 活该吵架,吵得好。 虽然心中是这样想,但剑昭也没有享受大仇已报的快乐,反而心底总有些别扭。 这个别扭劲儿他也说不上来,看着父亲淡漠的眼神,剑昭反而忍不住问:“爹,您要不去给他告个别?这次您不是要出门半旬嘛。” “用不着。”剑沉舟声音沙哑,用力甩了下袖口,仿佛发泄似的头都没回直接走出院子,好像这就可以惩罚夭夭似的。 剑昭嘴角抽搐,这到底是谁在惩罚谁。 * 目送父亲的马车缓缓消失在视线范围内,剑昭找了个安静的僻院坐坐。 他双手交叠在脑后躺在草坪上,眼眸倒映出灰蒙蒙的天空。 他想明白了自己方才为何别扭,因为夭夭的记忆和他共享,他这些天也魂穿回忆经历了一些事情。 比如那个什么小果。 一说起这个剑昭就纳闷,自己怎么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位“叔叔”呢。 不过他老爹常说“大人的事情小孩不要多管”,剑昭也无心对自己“消失的叔叔”刨根问底。 躺平在草地上,视线中全是灰蒙蒙的天,厚重的云层宛如砖块,堵着阳光无法倾泻。 这种天气气压低,但格外好睡,剑昭迷迷糊糊地想。 视线开始涣散,上眼皮逐渐沉重,他缓缓闭上眼…… 火红的毛发猛地闯入他视野,把剑昭吓醒了。 “你、你、你干什么!”剑昭弹簧似的坐起身,惊魂未定地盯着眼前的狐妖:“走路无声无息的,你要吓死人啊?” 而某狐好似没有心情,垂着那双好看的眸子,眸光黯然失色。 妖物的靠近还是让剑昭做出本能性的防御动作,等了半天,他忍不住朝夭夭脚边抛了个小石子。 “我要走了。” 夭夭终于说话。 作者有话说: ---------------------- 第24章 狐妖把你儿子拐走了 “走?”剑昭眯眼,屈起一条腿:“走哪去?偷哪家的鸡咬谁家的狗。” 夭夭漠然地看着他,垂在身后的尾巴也禁止晃动。 剑昭终于回过神儿来,起身:“你说的意思是,你要离开?” “这就是人类的脑子。”夭夭淡淡地嘲讽了一句。 他转身,衣摆在草坪上扫出半圆的弧度。 没有温度的声音传入剑昭耳朵,他听夭夭道:“你们家的东西我一样没拿,房间里的茶杯下压着一封信,等哥哥回来记得让他看。” 总觉得的怪怪的,但想不出是哪里怪。 夭夭继续道,微微侧头,睫毛轻颤:“我可能会往北走。” 嘶……剑昭挠头。 “咳,北边你知道吗?”夭夭转过身,用一种关爱傻子的哀怨眼神看着他:“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剑昭终于知道是哪里怪了。 真正的离开都是无声无息的离开,可这狐妖简直像是在报备自己的行程,生怕大家不知道他要去哪似的。 剑昭嘴角肌肉抽搐两下。 夭夭也知道自己的意图太过明显,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脸颊有些红:“总之,等哥哥回来,记得跟他说。” 听后,剑昭沉默了好一阵。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或许应该表现出…高兴? 对啊,他应该高兴的。 少年立刻痞里痞气了起来,双臂环胸朝夭夭一昂下巴:“哦,慢走不送。” 可真当夭夭头都没回即将走出院子时,剑昭脸上的淡定绷不住了,喊了句“喂,等等!” 夭夭侧身望他。 剑昭有一瞬间的恍惚。 共享回忆中天真倔强的小狐妖,和眼前这人大相径庭。 剑昭作为第三视角进入回忆,那时的夭夭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狐狸团子,笨拙地学习着人类世界的规则,有时候剑昭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动了恻隐之心; 第27页 回到现实中,明明眼前这个美艳到雌雄莫辨的人也是他,可剑昭却感到疏离万分。 “你真的想好了,要走?”他半天才憋出这样一句话。 夭夭的唇角牵起一个戏谑的弧度,声音清冷:“怎的,舍不得我?” “呸呸呸!鬼才舍不得你!”剑昭羞恼。当他再准备做心理斗争时,一抬眼,眼前早已空无一人。 少年心中憋屈,嘟囔:“狐狸跑得都是这么快吗?” * 府中没了剑沉舟,没了夭夭,剑昭又回到了以前无忧无虑的少爷生活。 当然这只是他安慰自己的话术,他根本不可能无忧无虑。 像是意犹未尽,宛如追了好久的话本突然不更新,或者杀千刀的作者给了个毫无道德的结局。 剑昭心中不畅快。 他无精打采地去找外婆吃晚饭。 不料…… “走了!”外婆怒目圆睁,摔下筷子:“你说谁走了?” 剑昭五官扭曲,捂着心口:“哎呦我的亲外婆,别一惊一乍成吗?对,那狐妖自己走了,莫名其妙走的,应该是和我爹吵架的缘故。” “走了,怎么走了……”外婆有些气急败坏地拧眉,她掐掐剑昭的胳膊:“还有心思吃!” 剑昭觉得好笑,却依然不松开筷子上的红烧肉:“您不是一直讨厌他嘛,他走就走了呗。” “傻小子,你懂什么。”外婆冷哼一声:“小凳子!” 小凳子屁颠屁颠赶来:“您说。” “去,现在给少爷收拾东西备马,越快越好!” 剑昭:“?” 他不可思议:“备马,您让我流浪去啊?” “我让你去追那个狐妖,然后……” 外婆下了句让剑昭无法理解的指令:“然后,去和他住几天。” 就这样,一顿饭还没吃完,剑昭就被自己的亲外婆赶出家门,直至夜间的凉风吹在脸上时,他脑子还是懵懵的。 什么情况,为什么我也要出来? 一人一马,在风中凌乱。 全家好像就自己被蒙在鼓里,他们每个人做事情都有目的,可就自己不知道。 缓了缓神儿,剑昭咬牙切齿地启程。 等他找到那狐妖,非要揪着他的尾巴好好问问,你们究竟想干什么! * 世人对狐妖的误解颇深,其中一条便是,以为所有狐妖都靠着魅惑人心为生。 夭夭不屑于施展这些小伎俩。 因为他不会。 没错,就是不会。 他被剑沉舟养大,两眼一睁便是学堂里的经书,睡前左耳进清心咒右耳是道德经,人教版狐妖根本没机会接触这些下三滥的法术。 但有时也会物极必反,夭夭看的狗血话本可不少。 他依稀记得,话本里教过他,有个词叫什么“欲擒故纵”? 夭夭不理解,但夭夭悟性高。 这次他偷偷溜出去几天,等哥哥发现他不见时焦急悔悟,反省自己不该凶夭夭。 等到那时,他再突然出现,这样剑沉舟会不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夭夭越想越开心,光是想象剑沉舟红着眼圈的样子就让他脸颊发烫。 好,就这么办吧。 城区向北走的山叫做黑山,那里是著名的乱葬岗。 许多喜好吃腐肉的妖怪都埋伏其中,等到月黑风高时再跑出来挖人家坟吃。 夭夭虽然出走,但也不能亏待自己。 走之前将自己房间里的所有糕点都倒进包裹,还把剑沉舟留给他的钱袋子一同装好,除此之外还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小毯子。 进入黑山后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妖怪对他蠢蠢欲动,夭夭只需轻蔑地露出同为妖族的兽瞳,那几只妖怪就不情不愿地走了。 为了避免麻烦,夭夭放出了自己的狐狸耳朵和尾巴,软软的绒毛在黑夜中像是火焰。 就在这时,几人细小的声音在兽耳和人耳的双重作用下被无限放大,好像是几人在吵架,其中一人还在喊“放开我!” 夭夭无意参与纷争,可这吵架声怎么越来越大,还有点耳熟…? 等等,这个声音是剑昭? * 剑昭额角青筋爆出,今天真是倒大霉了。 此时他正被蜘蛛丝倒掉在树上,佩剑符咒等小玩意掉了一地。 黑山难得有活人来,捕猎的蜘蛛精和蝎子精正为了谁先吃自己而吵了起来。 剑昭羞愤难当,他不感觉害怕,只是觉得丢人。 他功夫虽比不上自己老爹剑沉舟,但好歹也除过不少邪祟,竟然栽在一只小小的蜘蛛精手里! 这蜘蛛精不可怕,就是恶心。 蜘蛛丝上裹着黏腻的滑液,粘在皮肤上宛如无数毛毛虫攀爬,恶心得剑昭恨不得把自己脚踝剁了。 他忍住反胃,试图跟蜘蛛精交谈:“不如你们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先吃我?” 蜘蛛精骂他:“你眼瞎啊,哥几个哪来的手指!” 剑昭耐着性子:“要不你们先把我放下来,我……” 话音未落,忽然凭空窜出一只半人高的狐妖,全兽形态,锋利的爪子深深陷入泥土,獠牙闪着寒光。 它挡在剑昭身前,浑身毛发膨胀,金灿灿的眸光凶狠,发出警告:“滚!” “你…”剑昭不可思议。 蝎子精胆小早就溜之大吉,那只蜘蛛精不愿意到嘴的人类跑了,刚扑上去就被狐爪按在地上。 狐爪稍微一用力,蜘蛛精爆成一片血雾。 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剑昭背后发凉:“你…是夭夭吗?” 还是说另一只想吃自己的狐妖? 半人高的狐妖倏然转身,猛地扑在剑昭身上,然后大尾巴抽了他一耳光。 剑昭吐出嘴里的狐狸毛,这下百分百的确定是了。 * 木门拉开,昏暗无光的房间走进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似乎有些疲惫,拉开椅子后坐了一会儿,才记得将油灯点上。 剑沉舟揉了揉眉心。 舟车劳顿,此次出差最少半旬才能回家,而离家前他又与夭夭闹了不愉快,导致剑沉舟的心情这一路都是低沉的。 不过在一人的独处中也并非全是坏处,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一人待过了。 月光勾勒着男人面部的轮廓,年仅四十的他并不再年轻,虽然容貌依旧英俊,却也掩盖不了眼角的细纹。 无论怎么闭上眼,耳畔那句“我喜欢哥哥”还是如魔咒似的萦绕。 他的五指攥紧又松开,重重叹了口气。 剑沉舟心神不宁。 他知道夭夭对自己的感情,从年轻起便知道。 还以为分开的这二十年能让夭夭想清楚并且收敛,不料他还是这么大胆,竟然直接在亲戚面前说,他是自己的续弦。 何等的大胆! 剑沉舟试图说服自己愤怒,可发现自己压根儿生气不起来。 本该风流倜傥的桃花眸早就死气沉沉,剑沉舟一直选择回避这段感情。 为什么夭夭就不能乖一点? 像小时候一样,当他乖巧的弟弟。 像是泡了水的棉花,一点点下坠。 许久后,心情平静了些,剑沉舟喝了口凉茶准备入睡。 他将夭夭给他挑选的红发带缠着手腕上,上面有薰衣草的汁液,能安神助眠。 谁知这时有人敲门,侍者轻声道:“大人,有您加急的信件。” 信件? 太阳穴紧绷的不适感又出现了。 他起身在油灯下打开信件,是从家中寄过来的。 上面只有一句话:“你儿子被狐妖拐跑了。” 作者有话说: ---------------------- 第25章 你在透过我看谁 锣鼓喧天,目之所及都是喜庆的大红色。 剑昭在亲朋好友的簇拥下进了洞房,面对喜床上娇滴滴的新娘子,他扭捏羞涩:“咳咳,娘子,我来了。我可以揭开你的红盖头吗?” 新娘子点了点头。 剑昭心潮澎湃,上前一步,轻柔地掀起了新娘子的红盖头…… 下面是张毛茸茸的狐狸脸! “啊!!!!” 少年被吓醒。 他一脸懵圈地坐在床上,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简陋的小木屋中。 床…等等,哪来的床?! 剑昭终于恢复意识,自己昨天被外婆赶出来去找夭夭,然后在黑山里被蜘蛛精绑架,关键时刻夭夭过来救了他,然后……记忆就断片了。 自己再次醒来,是躺在一张硬邦邦的砖头床上。 没有被褥,纯砖头垒砌,从小养尊处优的他睡得腰酸背痛。 最重要的是,自己身上的衣服不翼而飞,全身上下只剩了条衬裤。 就在这时,房门嘎吱被从外面推开,一人逆光而站,光是剪影就显得身姿颀长。 “醒了。”夭夭态度冷淡,双臂环胸依在门框:“醒了就起床,然后走人。” 第28页 剑昭没有醒完全,脑子总感觉被糊了层浆糊,反应也变得迟钝。 他想开口怼回去,却半天才蹦出两个毫无威慑力的字:“我不。” 夭夭:“……” 气笑了。 剑昭猛揪了下自己胳膊,疼痛使人清醒,他又羞又愤:“我衣服呢?” “这就是你对待恩人的态度。”夭夭面无表情:“你中了蜘蛛精的毒素昏死过去,我好心将你带到安全的地方,还把你那沾满毒液的衣服扒了下来。结果你醒后不但没有对我表达感谢,反而还以一种敌对的态度来质问我,狗咬吕洞宾。” “少来这套。”剑昭踉跄着起身,头昏昏涨涨的:“我要不是为了来找你…” 话没说完,他见夭夭转头就走,情急之下身后抓住了夭夭的袖口:“喂!” 脚步本就踉跄,剑昭一个心急,全身重量朝夭夭扑去。 夭夭没来得及回头,霎时被剑昭扑了个满怀,少年青涩滚烫的身躯呈全包围姿态搂着他,两人的皮肤仅仅只有一衣之隔。 夭夭瞬间炸毛,二人重心不稳地朝后倒去,他的后脑勺即将直砸硬邦邦的地面。 谁知想象中的疼痛并未袭来,一只手迅速地垫在后脑勺处,他被少年紧紧搂着,鼻尖贴在剑昭的颈窝。 一秒时间被无限拉长, 随后…… “嘶!”剑昭哀嚎了一声,松开了怀里的夭夭。 夭夭有一瞬的茫然无措,他忙从剑昭怀里起来,拉着他方才垫在自己脑后的那只手捏捏按按。 “我的手,骨头要粉碎了。”剑昭故作虚弱道。 夭夭根本没想到剑昭会护着自己,看见他手背被擦伤,泛着细小的血珠,气道:“谁让你拽我袖口,活该!” “狗咬吕洞宾。”剑昭不甘示弱,学着他说话的方式道。 夭夭:“……” 实际上,刚才不论是任何一个人,剑昭都会这样做。 他虽然对夭夭有意见,但善良的本能也不会让他放任这货的后脑勺砸地的。 而且没有这么严重,剑昭心中盘算着,正好可以借此机会让夭夭别赶自己走。 虽然不知道外婆为什么要让自己找过来,但听外婆的总没错。 “哎呀,我的手要断了,都怪你。”剑昭演技精湛,倒在地上有气无力:“我拿不了剑了,你要对我负责,你要保护我。” 夭夭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赖上了。 “啧啧,你看看,”剑昭坐在地上扬起自己的手,添油加醋:“血肉模糊血流成河啊,我的手背上的皮都快被蹭没了,再深一点都能看见骨头了,你还忍心离开吗?” 他见夭夭嘴角耷拉着面色阴沉,心中暗爽。 “哎呀,我的手,好疼啊……啊!你、你干什么!” “闭嘴。”夭夭抬眼 剑昭大脑空白,卖惨刚卖了一半,手腕忽然被夭夭攥住。 湿热的舌尖舔舐着自己手背的伤口,又疼又痒,剑昭猛地抽回手。 “躲什么,又不是要吃了你。”琥珀色的眸子倒映着少年通红的脸颊,夭夭伸手:“把手给我。” 蠢狐狸! 你在做什么! 啊啊啊啊! 心脏不正常地狂舞,皮肤充血迅速变红,头顶差点冒蒸汽。 剑昭瞳孔骤缩,连滚带爬躲在了墙角,差点咬住舌尖:“你你你非礼我!你别乱来我警告你,小心我告诉我爹!” “非礼你?” 夭夭眯了眯眼,一字一顿:“你还不够格。” 剑昭气势全无。 抛开二人的矛盾的不谈,几乎可以用“绝色”形容的美人,垂下头舔舐着自己的手背,黑浓的眉睫如羽毛搔痒,轮谁谁都会有这种反应。 剑昭虽然讨厌狐妖,但砰砰砰的心跳也让他失去了些理性,羞耻心爆棚。 “唾液有疗伤杀菌的功效,你们人类的唾液应该也有这种效果。你既然不愿意,就自己舔舔,也是一样的。”夭夭将碎发撇去耳后,完全无视了剑昭过激的发应。 他居高临下,嘲弄道:“没出息,你父亲就不会害羞。” 剑昭:“???” 剑昭:“等等,话没说完不许走,你和我爹都干什么了!” * 斧头举起,砸下,柴成两半; 斧头再举起,再砸下,柴再成两半。 头顶是艳阳高照,心中是骤雨凄凄。 汗珠都快滴进眼中,剑昭抬手一擦,瞥见阴影处望着蝴蝶发呆的夭夭,阴阳怪气:“你可千万别干活,千万要好好歇着,千万要看着我一个手受伤的伤员辛苦地劈柴。” “嗯。”夭夭将视线挪回来,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好好监工的。” 剑昭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他跟夭夭独处的第一天下午,他却觉得过了一年。 妖族的习性和人类不一样,渴了去喝小溪,晚上再去小溪洗澡。 但剑昭身为一个正常的人类,他想拥有热水。 再说了,这柴是他一个人用得吗?晚上要是降温了,烧柴不也可以取暖?不也可以用来烤鸡? 剑昭越发觉得自己亏了。 出来这一趟,几乎把他这辈子要干的活都干完了。 天气越发炎热。 “不行不行,我快晒死了。” 半晌后,剑昭头昏眼花地走入树下的阴影,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口干舌燥。 盯着少年狼狈的模样欣赏了片刻,夭夭把刚摘的葡萄给他吃。 什么话都来不及说,剑昭狼吞虎咽了几个,清甜的果汁滋润着口腔喉咙,让他舒服了不少。 “还挺甜的。”剑昭给出最高评价。 “那我下次专门准备最酸的给你。”夭夭说。 夹枪带棒,已经成了一人一狐最舒服的相处模式。 吃剩的葡萄在指尖把玩,剑昭思绪慢慢飘远…… 这一幕总有点似曾相识,就像夭夭的回忆中,刚化形的小狐妖冒着磅礴大雨去摘草莓,就为了换铜板给剑沉舟吃饭。 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好的回忆。 剑昭摸了摸鼻尖,偷偷看了两眼夭夭。 他和回忆中,简直判若两狐。 一阵风拂过,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送来了些许清凉。 “我还是不知道你什么意思。”剑昭道:“为什么把曾经的回忆共享给我看,这不是你能做出来的事。” “是想让我共情你,然后接受你喜欢我爹?”剑昭扬了扬眉:“我劝你别做梦了。上次事你也看出了我爹的态度,他对妖族都是血海深仇,虽然对你有些特殊,但绝对不会让你成为他的配偶。哼哼,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好吵。”夭夭皱眉,把头顶的耳朵捂住。 剑昭偏偏不顺了他的意,恶作剧心起,撩开他耳畔的发丝,对着人类的耳朵轻轻道:“我说,我爹不会喜欢你。” 夭夭被烦得够呛,扭头咬了他一口,在剑昭手背上留下一排牙印。 “听好了。”夭夭冰冷道:“再多说一句让我烦心的话,下次我的牙齿会刺穿你的虎口。” 剑昭脑子一抽:“就像你咬我爹那样,是吗?” * 讨厌人类不需要理由,但喜欢人类需要与妖族的基因做巨大抗争。 夭夭永远忘不了几十年前的那个晚上。 …… … 他在孤寂的院子中等到了深夜,房间内才结束谈话。 剑沉舟和他的师父走出来时,望向自己时神情复杂。 江胜火出来打圆场:“天这么晚了,师父老人家要休息了,有什么事白天再说,昂。” 他朝剑沉舟使眼色,示意赶紧带夭夭走。 两人在房内不知道说了什么,反正再出来时,师父对夭夭不再有这么大的杀意,只是面色阴沉地背过身去。 算是默认了剑沉舟竟然收养了一只狐妖的事实。 “那我们先告辞。” 剑沉舟目送师父和江胜火远去,眼眸漆黑。 罢了,他伸手揉了揉夭夭毛绒绒的头顶,挤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走,哥哥带你回家。” 夭夭莫名感到惶恐。 这声“哥哥带你回家”是对自己说的, 还是在透过皮囊,跟与自己面容酷似的小果说的。 毕竟失踪的小果,才是剑沉舟的亲弟弟。 作者有话说: ---------------------- 第26章 你的命都是我的 怎么这样…… 夭夭对眼前的这个少年一脸嫌弃。 “喂!”剑昭欲哭无泪,被捕兽网倒吊在树上:“你别光看着了,快来帮一把啊。” 夭夭心中窝火,转身就走。 哥哥的孩子,怎么会蠢成这样? 即使他厌恶哥哥的骨肉,但也不希望哥哥的骨肉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特别是长得还和哥哥很像。 “诶,你见死不救!喂——”见夭夭背过身去,剑昭真慌了,他一慌捕兽网晃荡,绳子断裂,少年吧唧一声砸在地上。 第29页 弄了满脸泥土,更为惨不忍睹。 “我就说你们这群妖怪,天生铁石心肠!”剑昭气呼呼爬起来,小跑到夭夭面前兴师问罪:“帮我一下怎么了,能让你掉一块肉是不是?” “公子可有眼疾?”夭夭态度冷淡:“这么大一张网,你是想都不想就踩上去。” “我看见了只肥硕的山鸡,想抓来烤着吃!”剑昭一下子泄了气,悲愤地仰天长啸:“十日,小爷我已经整整十日没吃肉了!你是妖怪喝点露水就行,可是我是人,人要吃肉吃菜才能活下去的!” 越说越伤心,剑昭真不懂当初外婆为什么要让自己来跟着夭夭。 这狐妖要离家出走,那就随它便呗,刚好剑府能恢复以前的样子,他也能继续当自己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少爷。 自从来到这荒山野岭,他吃不好睡不好,每天也只能啃点野菜填个肚子。 剑昭扑通坐地,头晕眼花,天旋地转,眼冒金星…… 他这一世英明,竟会死于饥饿吗…… 倏然,飘过来一缕熟悉的桂花香。 甜津津,还有牛乳的香味。 剑昭猛地睁开眼睛,老天爷显灵了,天上下桂花糕了! 身体快于大脑思考,他想都没想啊呜扑过去,险些咬到桂花糕下面的那只手。 甜香软糯,里面还有红豆沙! 剑昭感动得要哭了,从前他总是嫌弃这类糕点又甜又腻,现在饥肠辘辘时来一口,简直是人间美味啊。 不过…… “你为啥会有桂花糕。”剑昭干瞪着夭夭。 夭夭也是一如既往地毒舌,冷哼一声:“我为什么不能有。哥哥说了,府上的东西我都可以随意使用,府上的人也随我差遣。区区一块桂花糕而已,想拿便拿了。” “我呸!”剑昭莫名烦躁。 听到狐妖和父亲的关系好,他总是格外不舒服。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关系不能这么好。 说来真是可笑,这十日明明是自己天天在他面前晃悠,父亲都不知所踪,可夭夭张口闭口还是“哥哥”“哥哥”的。 ——凭什么? 喉头被桂花糕噎住,剑昭幡然苏醒。 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他吓得一蹦三尺高,火速飞跑到柴堆处,发疯似的用劈柴来驱散开自己脑子里的奇怪想法。 夭夭嫌弃地瞅着自己掌心中那块被咬了一大口的桂花糕,拍拍手丢入泥土。 * 夜晚,一人一狐气氛微妙。 在荒山野林中能有一个木屋,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兴了; 木屋里面还有一张床,那肯定是上辈子他俩谁拯救了世界。 公平起见,一人一狐轮流睡床和地铺。 今夜本该夭夭打地铺,可洗漱后,见地铺的位置被剑昭占了。 剑昭脸颊微红,神情扭捏,吭吭唧唧想说什么似的。 夭夭也没客气,略过他,直径坐在床上,散开头发准备入睡。 “喂,那个,聊两句呗。”剑昭故作不情愿状。 夭夭想都没想就要拒绝,话刚到嘴边,却不由得一愣。 烛光下,少年盘腿坐在地上。 剑昭也散去头发,柔和的灯光将少年稚气未脱的眉眼,衬得更加朦胧。 二十年前,剑沉舟也是这般模样,朝他温柔招手“夭夭,到哥哥这里来。” 这双眉目,鼻梁,嘴唇。 都格外地像他。 ——哥哥,你儿子真的长得好像你啊。 一抹转瞬即逝的柔情在夭夭眸中闪过。 半晌,夭夭似认命般叹口气,起身坐着:“说。” 无非就是“你怎么非要赖在我家”、“我爹不可能喜欢你的,死心吧!”吧啦吧啦…… 殊不知—— “你见过我娘吗?”剑昭问道。 夭夭怔了一瞬,眼前浮现那位李姑娘的面容,他犹豫地点点头。 剑昭微垂着头,扬起个轻快的笑:“我娘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外婆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我从小就是娘在管我,我的一切都是她教导。”剑昭眼眸黯淡:“至于父亲…我跟他不太熟。” “他从来没尽到父亲的责任,每次见我,不是逼我练功就是嫌弃我做得不够好。”剑昭嗤笑一声:“真不知道,他那种人,你为什么会对他死心塌地。特别是……他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 在和狐妖的回忆共享中,他亲眼看见父亲对夭夭是多么过分。 即使后来态度有所转变,一开始的所作所为堪称残忍。 “你想说什么?”夭夭轻声。 “我想说,”剑昭抬眼看他:“剑沉舟不值得你这么喜欢。当然我也不喜欢你,你也不值得我爹这么在意。” 沉默良久,窗外呼啸的风声都被无限放大。 人妖殊途,他们在一起能有什么好结果呢? 剑昭觉得自己说的感人肺腑有理有据且旁敲侧击,这就是我们人类语言的艺术,这么说那狐妖应该能听懂吧。 正当他洋洋得意,再准备引经据典长篇大论时,忽然眼前闪过一片红衣,比温热的手指更先触碰他的,是一阵清香。 剑昭反应过来后立马挣扎,这只死狐妖发什么疯,为何突然扑倒自己! “别动!”夭夭压低声音警告:“外面有动静,是人是妖我可不敢保证。” 剑昭被他直接扑去了墙角,这个姿势异常糟糕,像是夭夭面对面坐他大腿似的。他的手只有两个选择,要不就是撑地保持二人的平衡,要不就是放在夭夭的腰身上。 无论哪个都很糟糕吧!!! 剑昭炸毛。 房间烛火熄灭,那股声音也越来越近,变得人类耳朵也能听得见。 不是妖物,而是脚步声! 门被粗鲁地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而站,挡住了月光。 “你们在做什么!”声音愠怒。 这不是剑沉舟是谁! * 剑沉舟三天三晚没合眼了。 他本在外地处理捉妖之事,忽然一封家书让他心脏绞痛。 上面只有一行字:速归,狐妖把你儿子绑跑了。 剑沉舟五雷轰顶,匆匆了结工作,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在周围的荒山野林中日日夜夜搜罗。 他知道夭夭还在恨他,自己也确实对不起夭夭,可是他容忍不了夭夭把剑昭牵连进来。 剑昭率先推开夭夭,红着脸辩解:“爹,不是你想的这样的!” 剑沉舟双眸泛红,血丝溢出,盯着夭夭一言不发。 夭夭在看见剑沉舟的一刹那是惊喜的,丝毫没有察觉他眼中的哀伤和愤怒。 “你,先回去。”剑沉舟嗓音嘶哑。 剑昭觉察到父亲的愤怒,本想解释什么,可又一声怒吼的“让你先回去没听见吗!” 剑昭气笑了,摔门而出。 月华皎洁,只剩下他和夭夭。 剑沉舟垂在身旁的手,攥紧又松开,半晌他仰头,鬓角银丝显著。 “你做错了。”他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不对夭夭发火:“我知道你在怨我。可是昭昭是我唯一的孩子,你不能诱拐他。” 夭夭仿佛听到惊天笑话,他冷笑:“诱拐?明明是这小子自己跟我来的!” 剑沉舟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你总是这样!”夭夭眼眶酸楚,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哭腔着发泄:“你从来没有偏心过我,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为什么连我都不相信!” “夭夭,你别任性!”剑沉舟抬高了音调:“好好过日子不行吗,跟我回家!” 他不由分说地攥住夭夭手腕,谁知被夭夭大力甩开挣脱。 “你还想怎么样!”剑沉舟愤怒质问。 委屈也好,欣喜也罢,夭夭所有的情绪,在剑沉舟说完这句话时烟消云散。 夭夭忽然累了,也觉得自己很可笑。 月华透过破损的窗户,冷冷清清,像是在嘲笑着什么。 自己明明是妖,却被一个人类弄得这么狼狈。 “哥哥,我喜欢你。”夭夭麻木地说。 “我都说了我们不可能。”剑沉舟浓眉紧蹙。 这句告白说了无数次,从二十年前剑沉舟未成婚时他就开始说,而剑沉舟总是不厌其烦地拒绝他,告诉他我们这辈子只能当家人。 就像可笑的稚子游戏。 夭夭肩膀沉重,他好累好累。 二人又安静良久,剑沉舟揉捏着自己眉心,先服软:“好了,跟哥哥回家吧,晚上太冷了。” 说罢,他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夭夭肩膀上。 夭夭躲开,华贵的外袍落地,粘上土腥。 剑沉舟的耐心似乎到了尽头:“你…” “承蒙您关照了。”夭夭打断他,袖口巧妙地擦去眼角水痕,故作淡然:“这段时日多有打扰,在此告辞。” 剑沉舟理智燃烧殆尽,愤怒呵斥:“告辞?你想去哪里!我告诉你,你哪里也不许去!” 第30页 “你凭什么管我,你又不喜欢我,更没资格管我!”夭夭也气急败坏。 他听剑沉舟发疯似的大笑几声,眼睛血红:“就凭你是我养大的,你的命都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说离开我!” 第27章 高血压预警 (攻贱预警) “你的命都是我的!” 黑夜中寒风刺骨,无孔不入的夜风撕扯剑沉舟的长发。他好几日没睡觉,此时双眸布满血丝,瞳孔几乎缩成一个点。 “你当初被人关在笼子里,要被送去剥皮吃肉,是我将你救下。” 剑沉舟每说一句,便朝夭夭逼近一步。 他的眼神阴鸷,明明是人类,却比妖魔都可怖。 夭夭后退的动作激怒了他,剑沉舟猛地将他拉过来,失态大吼:“乱世中这么多门派要诛杀妖族,是我将你庇佑家中,不然你还真当自己能苟活啊!” “才、才不是!”夭夭头顶的狐耳颤抖,心如刀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没了你,照样能活!” “你活不下来!” 那只人类的手如同铁钳似的,几乎要把夭夭骨头捏碎。 他身体忽然被大力抵在冰凉的墙面,随即剑沉舟那颇有压迫感的身躯居高临下,将他禁锢在墙和身体之间。 剑沉舟声音嘶哑:“你欠我多少条命你知道吗?你离开我的这二十年,我甚至想屠尽狐族,逼你现身。” “你混账!!!”夭夭不可置信地哭喊:“剑沉舟,妖族又不全都是坏的,你不能这么做!” 夭夭终于放声大哭,他知道剑沉舟不会随意开玩笑。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肯定已经在计划这么做。 但自己在哭什么呢? 是哭剑沉舟冷血无情,还是哭自己翘首以盼的心上人,王八蛋到了极点。 或许是在哭自己好痛苦,自己究竟为什么喜欢上了剑沉舟。 看着怀中红衣美人哭得喘不上气,剑沉舟反而松了松肩膀。 他又恢复自己那好兄长的模样,动作轻柔地将夭夭揽入怀中,像小时候那般,拍着夭夭的后背哄着。 “乖,别哭了。” “呜呜呜呜,你不是人,你混球!”夭夭大哭。 “好好好,哥哥不是人,哥哥是混球。”剑沉舟叹了口气,宠溺地捋着他后背:“别闹脾气了,回家吧。” 正当他还以为夭夭跟往常一样能哄好时,怀中被人猛推,剑沉舟惊愕地对上那双决绝的眼睛。 “我,不,回,去!”夭夭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剑沉舟气笑:“你又在发什么疯!” “发疯的人是你!”夭夭愤怒:“你又不接受我的告白,又非要把我留在家里,天天看你的骨肉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你什么意思,羞辱我吗?剑沉舟,今天我还走定了!我一辈子都不想看见你了!” 说罢,他没给剑沉舟反应的时间,左手迅速朝他投掷一捧灰,飞身冲到门口。 就在他即将碰触到户外的月光时—— “呃啊啊啊!!!” 锁妖链如巨蟒似的将夭夭缠绕,上面除邪的铜钱和符粉,烫得夭夭痛苦万分。 他一下跌坐在地,碰到锁链的皮肤立刻多了几道红痕。 气还没喘匀,倏然视野天旋地转,自己被人粗暴地摔在床上。 剑沉舟压了上来。 “…你总是这样不听话。” “这条对付凶妖的法器,我本不想对你用的。” “可是你一直不乖,不听哥哥的话。” 疼痛和灼烧交织,比起这样,一只冰凉的手,如蛇信子似的滑倒了夭夭的脖颈。 “剑沉舟…”夭夭发丝凌乱狼狈不堪,唯有那双眼眸闪烁着悲哀和仇恨,还有一抹藏不住的委屈。 他被剑沉舟大力抱住,几乎要镶嵌在怀中。 “别离开我……” 他听见剑沉舟哭腔哀求。 法器的疼痛依旧继续,如同电击一阵一阵地折磨着夭夭;而始作俑者剑沉舟,反而放低姿态在哀求。 夭夭开始神志不清了。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剑沉舟一遍遍呢喃。 你的什么? 家人,替代品,还是宠物? 夭夭眼神涣散。 他还是不明白,剑沉舟又不接受他,又不放他走。 他不想再受折磨了。 “……”夭夭嘴唇一张一合。 剑沉舟忙凑去听。 “我、要、离、开!” “真是够了!敬酒不吃吃罚酒!”剑沉舟忍无可忍,暴怒地掐着夭夭下巴:“走,好啊!那我陪你走!” “你小时候为了气我,接受了学堂那小子的示好,你还记得我怎么惩罚你的吗?”剑沉舟的理智燃烧殆尽:“我把你关在密室,绑住手脚,只有我来看望你时你才可以进食和活动。我看你,反而很享受这种惩罚!” “你放屁!”夭夭双眼被泪水刺激得发红:“我宁愿去死!” “好啊,那我成全你!“剑沉舟气血上涌,召出来了诛邪剑,剑尖直挺挺地对准夭夭眉心。 “死,或者被我关一辈子,这就是你的归宿!”剑沉舟满嘴血腥。 尚存的一丝理智让剑沉舟略微冷静,他只是在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也是给夭夭一个台阶下。 夭夭肯定会被吓得六神无主哭泣,然后自己假装没办法,放下剑去原谅他…… “噗呲——” 剑沉舟被钉在原地,血液冰凉。 剑刃刺穿皮肉,血浆迸溅的声音,他怎么可能陌生? 时间被无限拉长,夭夭在他眼里成了慢动作。 他挺身,主动撞上自己的剑刃,血液蜿蜒流淌…… 那双漂亮灵动的眼睛,霎时间失去光点,唯有浓浓的悲恸和不解。 哐当! 诛邪剑掉地,随之而来的是夭夭倾倒的身体。 “夭夭!!!!!!”剑沉舟崩溃撕心裂肺。 * “先生,有病人求见,伤势严重!”医馆童子犹豫:“只不过,受重视的是只狐妖…” 老先生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们不救治狐妖,让他们走。” 唰! 一柄锋利的长剑如鬼影,架在了医馆老先生的脖子上。 童子被吓得跌坐在地,老先生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他背着一个狐耳的青年,二人身上血红一片,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 “救他,”剑沉舟声音颤抖:“不然我杀了你!” * 医馆彻夜灯火通明,一盆一盆的血水朝外面泼。 剑沉舟像是石像,站在院中一动不动。 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夭夭撞上去的模样。 他想不明白,夭夭这么怕疼的一只小狐狸,为什么会有勇气自寻短见。 为什么, 为什么? 他记得夭夭最怕疼。 小时候他捉蜻蜓,在池塘旁摔了一跤,哭了两个时辰,自己也哄了两个时辰; 练功扭到脚,委屈巴巴吭吭唧唧在自己怀里待了一个月; 娇气的小狐狸就连吃鱼都怕卡到刺,于是自己就一点一点把鱼肉挑出来,放在汤勺里,喂给他吃。 夭夭总说“哥哥最好了,最喜欢哥哥了,要和哥哥一辈子在一起。” “可为什么,你不听话了呢?”泪水模糊了视线,剑沉舟痛哭。 如果夭夭救不回来,他就先用灵力封住他的魂魄,压在镇魂棺里保存一丝气息; 听说狸族有个起死回生的丹药,要不直接杀去它们长老那里吧,自己一定能带出来的! 上天眷顾,剑沉舟备受折磨之际,小童激动扬声:“救回来了!谢大人,他还活着!!” 剑沉舟像是起死回生。 * 这一遭,剑沉舟知道自己的名声算是臭了。 三更半夜逼着医师救一只狐妖,若传出去,外人该怎么看待?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考虑的事,他跌跌撞撞到夭夭的床榻前,跪在地上紧握着夭夭冰凉的手,潸然泪下。 夭夭还在昏迷,闭着双眼,眉心却轻蹙着,时不时做噩梦般呢喃几句。 “夭夭,哥哥错了。”他将夭夭的手掌贴在自己侧脸,哭着扯出一个笑:“只要你平安苏醒,哥哥什么都依你。” ——当然,离开我不行。 按照医师的提醒,剑沉舟小心翼翼地将夭夭扶起,靠在自己胸膛上,用棉签蘸水,一点点擦着夭夭干裂的嘴唇。 老医师医术过硬,缝合的伤口整齐,还用的是羊肠线,只要好好恢复,疤痕就会减淡。 剑沉舟就这样抱着他了一夜。 毛茸茸的狐狸耳朵耷拉着,沉稳的呼吸声规律传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夭夭的眉心平稳了下去,再也没有蹙起。 剑沉舟要烧高香。 不过即使老医馆的医术再高明,夭夭失了这么多血,也是实打实的。 他一直昏睡,期间剑沉舟几乎要将医馆里珍藏的奇珍药材都耗费完了。 第31页 终于第四日黄昏,剑沉舟正在用毛巾擦拭着他的掌心,突然夭夭手指蜷缩。 “!!!”剑沉舟惊喜,忙把夭夭缓缓扶起。 万幸的是,经过一番挣扎,沉重的眼帘还是缓缓睁开,金眸略微黯淡。 “夭夭,还疼吗?”剑沉舟小心翼翼询问,生怕夭夭还在气头上,万一冲动又做了什么事。 谁知夭夭忽然将眼睛睁大,圆溜溜地盯着剑沉舟。 “夭夭?”不好的预感在剑沉舟心底油然而生。 那双瞳孔清澈,宛如不谙世事的孩童,两眼弯弯,朝剑沉舟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哥哥!” 双臂张开,环住剑沉舟僵硬的脖颈,夭夭蹭啊蹭:“我不要去学堂嘛,好不好,明天想跟哥哥一起出去玩!学堂里的夫子好讨厌,今天我跟阿宝一起捉蚂蚱,他却要罚我俩打手心,疼得我差点没藏住尾巴……” 听着孩童细语般的念念叨叨,剑沉舟的表情僵硬在脸上。 他的夭夭似乎失忆了,记忆回到了小时候。 第28章 抱错人了啊啊啊 下山的路竟然这么快。 头顶月明星稀,寒风扑面而来。剑昭抬起头,原来已经入秋了。 他刚被他爹吼走,心中自然是不痛快的。但真正让剑昭不爽的,另有其事。 回到家,小凳子刚从外婆那院子伺候完出来,见到他嘴巴长得老大:“少爷,您被那狐妖放走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剑昭心烦意乱:“他哪有能力拐走小爷,是我把他拐走还差不多。” “哦。”小凳子木讷,对他们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 天色已晚,外婆已经睡下了,剑昭只能等第二天白天再去找她。 回到自己房间,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剑昭的心房里仿佛有一团火,这团火扰得他无论如何都闭不上眼。 ——凭什么父亲一来就要把自己赶走; ——凭什么朝夕相处的人是自己,那笨狐妖却满眼都是剑沉舟; ——凭什么,为什么我在他们之间没有一席之地!! 少年猛地坐起来,气得胸口起伏。 他一拳打在了枕头上,枕头飞絮,无能狂怒。 他心中的忿忿不平愈发强烈,真想现在就快马加鞭到他们那里,指着他们鼻子质问是什么意思? “……像个蠢货一样。”剑昭暗骂自己,但酸了眼眶。 他无力地瘫倒在床上,仿佛刚才眼眶的湿热只是幻觉。 乱发一通脾气,虽然没什么作用但至少消耗了体力,剑昭累瘫在床上。 怎么睁眼闭眼都是那只笨狐妖… 剑昭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不过反正也睡不着了… 他心虚地侧身裹好被子,轻抚太阳穴。再睁眼,意识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夭夭给他共享回忆的灵力。 ……… …… … * 江胜火被师父好一顿骂,他幽怨地望着剑沉舟,满脸写着“都怪你”。 要不是他这该死的师兄出鬼点子,他用得着被师父骂得狗血淋头吗? 江胜火心中吐槽,这个剑沉舟胆子也大,身为捉妖师,却还瞒着师父收养了一只小狐妖当弟弟。要是他是师父啊,非要把剑沉舟剥一层皮下来。 当然他只是想想,他打不过剑沉舟。 “师父。”剑沉舟忽然打断,朝师父躬身作揖:“天寒露重,夭夭他还是小孩儿,我先带他回去了。” 师父气得哽咽,颤抖地伸手指他:“孽徒啊孽徒…此事为师还没说要随你,养一只妖物在身边,有你自食恶果的时候!!!即使,即使他长得和小果再像…” 剑沉舟忽然捂住了夭夭的耳朵。 夭夭:“……” “您别说了。”剑沉舟垂眼。 他捂着的是夭夭的人耳,不是头顶的狐耳,所以说什么话夭夭还是可以听见。 今晚的经历对于夭夭来说甚是离奇,但又云里雾里。他知道剑沉舟有事瞒着他,还是非常重要的事。 “我们先告辞了。”剑沉舟牵着夭夭的手离去,留下两个融入黑夜的背影。 * “今天…”剑沉舟轻叹了口气,强颜欢笑,弯下腰和夭夭平视:“一切都过去了,以后没有人会来找我们麻烦。有什么想吃的宵夜吗,夏日云吞还是辣肉水饺?” “……”夭夭闷闷不乐:“我不是小孩子,你为什么总说我是小孩子?” ——因为把我当成小孩子,所以什么都不告诉我,是吗? 剑沉舟微怔,笑道:“你在哥哥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子。” 此话一出,夭夭已经能百分之百地确认,剑沉舟把自己当成了谁的<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 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类,说一只几百岁的狐妖是小孩子,任谁听了都会捧腹大笑。 即使几百岁在妖族中确实是幼崽的年纪,但这话也轮不到人类来说。 透过铜镜反光,夭夭也不觉得自己的人类形态还是幼崽,怎么说也算得上少年的模样。 但剑沉舟就认定了他是小孩子,或者说,在自欺欺人。 夭夭心中被堵塞,推开剑沉舟,耍脾气:“我要睡觉。” 剑沉舟眸色黯了黯:“好,哥哥给你铺床。” “我不要,我不用你帮忙!”夭夭生气,被剑沉舟收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朝他发脾气甩门而出。 他不敢回头看,不敢看剑沉舟那伶仃的身影。 其实剑沉舟一直在注视着他。 回到房间后,夭夭扑到床上就啜泣起来。 人类没有心,人类都是坏蛋,人类都该被打!!! 原来剑沉舟对他这么好,只是因为这个坏人类把自己当成了小果的替身。 小果是谁?没错,小果就是剑沉舟的亲弟弟。 即使夭夭再傻,这点关系他还是能捋得清的。 夭夭越哭越伤心,委屈得胡言乱语:“呜呜呜,你们人类,怎么、怎么可以这么多情,讨厌你,讨厌你!” 咚咚咚, 是敲门响,夭夭瞬间安静了。 咚咚咚, 敲门声音不大不小,规律且有力。 “夭夭,”门外传来剑沉舟的声音:“哥哥今晚跟你一起睡,好吗?” 夭夭把被子蒙头,装作听不见。 门外传来一声叹息,像是轻飘飘的雪花,还没落地就已经融在风中,消失不见。 “哥哥好冷…” “外面要下雪了,哥哥穿的好单薄,还没吃晚饭…” “夭夭不喜欢哥哥就算了,哥哥一个人回冰冷漏风的房间去,睡在阴湿的冻床上…明天早上夭夭醒来,发现哥哥已经冻成干尸…再也没有人给你买糖葫芦了。” “好啦好啦好啦!”夭夭恼火地推开门:“进来睡觉!” 他真是受不了!!! 剑沉舟就像鬼影一样,携着一身寒气,几乎听不见脚步的站在床边。 随后,是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夭夭身后的褥子一陷,知道剑沉舟躺了上来。 后脑勺被人盯着,夭夭努力无视这种感觉。 “有什么想跟我聊的吗?”剑沉舟低声:“我都告诉你。” 夭夭不想说,难道他要问,你是不是把我当做别的人类的替身了? 他怕得到剑沉舟肯定的回答。 “你不是小果,我当然不会把你当成他。”剑沉舟仿佛看穿他心思。 “小果确实是我亲弟弟,他在妖族屠我满门时失踪,至今生死未卜。”剑沉舟声音颤抖,在隐忍着巨大的痛苦。 夭夭转过身,发现他早就红了眼眶。 “可是你,我收养你,从来不是这个原因。”剑沉舟沙哑着嗓子,隐隐哭腔:“我只是希望,有人能一直陪着我…哪怕不是人也行。夭夭,夭夭…除了你,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他猛地抱住了剑沉舟。 少年的体态还是有限,他偷偷让自己长大了一点,又唤出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剑沉舟身上。 剑沉舟哭,他也想哭。 妖族是无法与人类共情,所以夭夭的泪水仅为剑沉舟而流。他多想长成参天巨兽,把剑沉舟包裹在自己身体中圈着,这样人世间的喜怒哀苦都无法伤害他。 那夜,他陪着剑沉舟哭了很久。 只记得哭到最后自己已经累了,但依旧被剑沉舟紧紧抱着。 仔细听,他一直在重复着看两个字:“我的,我的…” … …… ……… * 剑昭不知道什么原因,那只笨狐妖和父亲推迟了整整十日才回家。 而且家仆们偷偷告诉他,父亲的脸色不太好,不用脑子想也知道这两货肯定发生了争执,剑昭便没有自讨没趣。 那狐妖绝对是没憋好屁,因为这几日府邸安静得不得了。 白日他打马上街,晚上拎着酒肉去找外婆加餐,但心中总似有一团火在作祟,痒痒又酸酸的。 第32页 “臭小子,在想那只狐狸精吧。”外婆磕着瓜子,抬眼瞅他。 剑昭结巴:“哪哪哪有!我才没有想他!” “想就想呗,脸红什么?”外婆奇怪地看着他:“我也在想。” 剑昭呆呆:“啊?” 外婆扔下瓜子皮,一脸高深莫测:“我怀疑那狐妖出事了。你说你爹把他带回来,这些天竟然这么安静。” 剑昭觉得外婆说得对,点头:“好像是的,我都没咋见到我爹了。” “肯定有问题!”外婆一拍桌子,严肃下令:“你去打探打探敌情!” 打探…敌情吗? 剑昭嘴角抽搐。 “那狐狸精肯定是看上你爹的钱了。”外婆冷笑一声:“这样都没把他赶走,果然是魅惑人心的东西。” 剑昭要被外婆绕晕了,究竟在说什么啊? 但好处是,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去找夭夭算账,揪着他毛茸茸的大耳朵,好好问清楚这两天到底干什么去了,我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挑了一个风和日丽没爹的下午,他爹院子周围的防进入结界好像更多了。 剑昭另辟蹊径,爬树翻到房顶,又顺着房檐滑下来,和夭夭打了个照面。 夭夭正抱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冬梨坐在蒲团,太阳照得他毛发金灿灿。 剑昭见他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心放下了一大半,随后凑近:“喂,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晚?那天我走了之后,我爹是不是把你骂了一顿?” 夭夭眨巴眨巴大眼睛,嘴角粘着梨渣。 “快说啊到底咋了?”剑昭急性子:“一会我爹就回来了,他要是知道我在这里,肯定会骂死我。” “哥…哥。”夭夭呆愣地蹦出两个字。 “啥,我爹来了吗?”剑昭吓得一激灵。 正当他左顾右盼时,脖颈突然被人抱住,身上多了一个软绵绵的躯体,把自己扑倒在地板。 “哥哥!回来啦,想你!”夭夭脸上的笑容天真烂漫。 剑昭终于反应过来,他是在喊自己哥哥! 作者有话说: ---------------------- 第29章 你儿子是谁 剑昭呆愣在原地, 指甲猛掐自己指腹确认这是不是梦。 可是脖颈处传来的温暖,那个依靠在自己胸膛上的重量, 都告诉自己这是真的。 那只蠢狐妖在做什么!!! “放…手…”剑昭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本该推开夭夭的双手,却在此时没了一点力气。 夭夭的乌发蹭着他的耳畔,不知用的是什么皂荚洗衣,一阵阵迷魂的香气钻入他鼻尖,剑昭要晕了过去。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夭夭眨巴着眼睛,微微偏头看着剑昭,表情纯良无辜。 剑昭无语凝噎。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理智叫嚣着让他推开夭夭, 可身体就是做不到。 震惊到不能动是一回事儿,那股诡异的贪恋又是一回事儿。 “松开, ”剑昭声音沙哑:“被我爹看到,他会宰了我们。” 为什么要像共犯一样说“我们”? 再说了,他们在做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剑昭要崩溃了, 脑子里一直有两股声音在拉扯。特别是夭夭离他越来越近, 恨不得整个人要贴去他身上…… “嗷!” 剑昭惨叫一声。 夭夭好奇地停住手,不理解他为什么惨叫,明明是他把自己硌着了,所以就下意识摁了下去。 不过是什么东西啊,藏在他衣服下,硬邦邦的… 剑昭疼出泪花,红着眼睛羞愤怒吼:“死狐妖,我一定要宰了你!” 夭夭愣了几秒消化这句话的意思,随后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哭泣。 剑昭懵逼了, 更凑巧的是某人急促的脚步正在赶来。 “夭夭!”剑沉舟猛地推开门,见自己儿子坐在夭夭对面,夭夭委屈地嚎啕大哭。 “爹,您听我解释!”剑昭欲哭无泪。 剑沉舟直接没理他,快步走向夭夭,将他抱在怀里,轻声细语:“是碰到哪里了吗?额头痛不痛?不痛啊…手腕痛不痛…” 夭夭还在他怀里哭个不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有包公在世才能给他洗刷冤屈。 剑沉舟终于想起自己那个便宜儿子,怒瞪着剑昭呵斥:“刚才你怎么惹他了!” 剑昭沉默。 他总不能说是这坏狐狸差点让自己断子绝孙,所以骂了他吧。 然而让父子俩都没料到的事情发生了,夭夭挣扎着出了剑沉舟怀抱,膝行几步,然后坚定地扑去了剑昭怀里。 夭夭还转头生气地看着剑沉舟,危险炸毛,一字一顿:“不许欺负哥哥!” 他在剑昭怀里,朝剑沉舟呲牙哈气。 那一刻,天上的云停滞了,拂面的风也静止了,甚至有人的心脏也安静了几秒。 剑昭第一次体会那种毛骨悚然的恐惧,他面对过这么多妖魔,都没此时的他爹可怕。 他丝毫不怀疑剑沉舟能罔顾昔日父子情,上去给自己一剑。 “爹…”剑昭颤颤抖抖,试图唤醒父爱。 “红发绳。” 剑沉舟声音低沉。 虽然没听懂父亲在说什么,但剑昭非常聪明地火速取下红发绳,递给剑沉舟。 看得出剑沉舟也在努力压制情绪,绑发绳的动作又急又粗鲁,最后堪堪扎好了一个高马尾。 “来,夭夭。”剑沉舟笑容僵硬,张开双臂:“哥哥在这里,到哥哥怀里来。” 夭夭愚钝地看了看剑昭,又扭头看了看剑沉舟,犹豫不定。 “求你了小祖宗,快走吧!”剑昭做口型,欲哭无泪。 “看,哥哥系着你送的红发带。”剑沉舟苦笑,耐心引导:“乖,过来,我才是哥哥。” 红发带… 一抹鲜艳的红色与黑发交织,还缠绕着几丝银发。 夭夭懵懂地爬到剑沉舟面前,罢了被剑沉舟死死抱住。 “小笨蛋。”剑沉舟眼眶酸痛,绷不住面部表情,当着儿子的面哭腔训斥:“笨死了,真是笨死了!你离了我怎么办,离了我怎么活啊…” 夭夭没听懂,依旧用那天真到残忍的眼神,凝望着长廊处歇脚的麻雀。 * “事情,便是这样。” 茶叶被剑昭硬生生嚼了吞进去。 他花了许久消化父亲的话,难以置信地确认:“所以您的意思是,那笨狐…咳咳,夭夭因为不想回家,在跑走的时候不小心摔倒,头撞到树根,所以失忆了?” “嗯。”剑沉舟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剑昭趁着喝茶时偷瞄了他爹几眼,他爹应该不会撒谎…吧? 不过为什么要纠结这个!? “他现在的记忆,大概只有一百多岁…换算成我们人类的年龄,应该是十几岁。”剑沉舟放下茶杯,两眼平静地看着剑昭:“所以对你而言,夭夭就是个孩子。往后,你要多包容他。” “爹,我也才十九岁啊。”剑昭无语。 “再者,”剑沉舟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他黯淡无光的双瞳:“夭夭头部受创,自然智力有时也会受影响。就比如他分不清你我的面孔,只认得红发带。你以后就不要再带红色的发饰了。” “好。”剑昭挠挠头,接受了这个离谱的事实。 ——“医师,你看看他,他为什么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一直在胡言乱语,说小时候的话!” ——“诶诶剑大人莫急,老夫来看看…这位小友伤并不在头部,出现这种病症,只可能是一种情况。他悲伤过激,于是选择性遗忘了一些事,记忆停留在了他认为最幸福最安全的年龄段。 剑沉舟眼神空洞,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些声音。 那日在医馆,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将夭夭带回家。 但剑沉舟骗不了自己,在这些复杂的情绪中,最大的感觉竟然是一股释然。 没错。 因为这样的夭夭,最听话了。 “爹,爹?” 剑昭唤了好几声,才把他爹从深思中拉出来。 “您要是没啥事儿,我就先走了呗…” “嗯。” 得到父亲的允许,剑昭如离弦之箭似的逃出这个院子,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猛地关上门把自己裹入被子里。 小凳子吓了一跳,敲门询问:“少爷,您没事吧?” “我没事!”剑昭脸颊滚烫:“别管我,走开!” 房间又陷入了死寂。 剑昭意识升腾,现在是几月、几点、几时? 为什么除了热还是热,他被禁锢在了盛夏吗? 第33页 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他几乎要发疯。 随着少年人一声沉闷的低/喘,感知又回到了身体中,他把头从被子里伸出来,望着天花板呆呆地出神。 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梦见父亲撒谎。夭夭才不是自己摔倒撞到头失忆,而是父亲刺了他一剑。 梦醒后天刚刚黑,剑昭内心陷入极大空虚之中,只能用食物来塞满胃。 * 剑府的伙食从不差。 厨子都是从天南海北请来的,定制了府中大家专属的口味。 可最近一名大厨犯了难,老爷新增了一个口味,要求每道菜都是甜的,但糖不能多放避免伤身体,且要做到营养均衡。 于是,夭夭吃了一口酸甜青菜就吐出来了。 “难吃!”他委屈又生气:“讨厌青菜,要肉肉!” 剑沉舟揉捏眉心,叹了口气。 夭夭记忆退化,口味也变回了跟小孩子一样。 他从小就嗜甜,曾创下一天吃二十根糖葫芦的壮举,还是在换牙期。 “夭夭乖,吃完青菜哥哥就给你买糖葫芦。”剑沉舟柔声哄诱:“不吃青菜的小狐狸会被大灰狼抓走吃掉。” “大灰狼来了,不是有哥哥保护我嘛。”夭夭闷闷不乐。 剑沉舟沉默几秒。 可能是他今日过劳,沉默时没有控制表情,整个人显得阴郁至极。 夭夭主动过来吃了几根青菜。 酸甜口的青菜本就是可怖,正常人都觉得难吃,夭夭也不例外。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吃完,哥哥就会不这么烦恼。 看着那张漂亮的小脸儿,因为难吃的青菜皱巴巴,剑沉舟忍俊不禁。 他将夭夭抱在怀里,又无奈又宠溺:“算了,不吃就放在那里吧,明天哥哥亲自去给夭夭做好吃的蔬菜。” 夭夭点了点头,头顶冒出毛茸茸的狐耳朵。 狐耳朵在剑沉舟的下巴处搔来搔去,剑沉舟笑着说了句调皮鬼,然后把夭夭抱得更紧。 眼前毛茸茸的狐耳,以前自己从不允许夭夭随便冒出来。 因为这会时时刻刻提醒剑沉舟:你收养的是只妖,不是人。 但夭夭现在孩童心性,也刚负伤,控制不了狐耳收放,于是剑沉舟便由着他去了。 剑沉舟凝望着狐妖出神,可爱的轮廓、火红的绒毛,还有似乎很软弹的触感。如果摸一把,或者咬一口是什么感觉? “呜哇!”夭夭叫了一声。 剑沉舟回过神儿,面对夭夭幽怨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咬了夭夭的耳朵一口。 “抱歉,哥哥刚刚…饿了。”剑沉舟尴尬掩饰。 口感像是鲍肉,还想吃。 夭夭生气地挪去另一个蒲团,剑沉舟非不让他如愿,自己也跟了过去,陪他席地而坐,一起玩彩色布包。 夭夭靠在他怀里专心致志。 就在此时,夭夭却开口问道:“今天下午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在我们家啊。” 剑沉舟顿住。 他该怎么向傻了的夭夭解释,那个人是自己的儿子剑昭。 ----------------------- 作者有话说:米娜桑我决定给本文加上受死遁攻疯掉梗 保证让攻1剑沉舟后面疯得人不人鬼不鬼 咱不控攻也不控受,一切为了狗血服务 第30章 万字福利章 “他……” 剑沉舟嘴张了张, 犹豫道:“一个,客人。” 夭夭懵懂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对他而言也不重要,就像问哥哥晚上我们吃什么一样。 剑沉舟喉头苦涩。 如今的一切,对于失忆后的夭夭来说都太过残忍。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那时候自己与他相依为命,自己也曾答应过夭夭一辈子不成亲生子,与他相依为命一辈子。 然而后来事与愿违,但不管怎么说,暂且都别让夭夭知道这个残忍的真相为好。 “乖乖,很晚了, 我们睡觉。”他抱起傻乎乎的小狐妖放去床榻上, 刚准备离开,就见自己手腕被一个毛绒绒的尾巴圈住。 夭夭眼巴巴地看着他。 剑沉舟败下阵来:“好, 哥哥陪你睡。” 一觉香甜无梦。 而另一边的剑昭则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少年血气方刚,自/渎是正常之事。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那只笨狐妖摁出反应。 笨死了,笨死了……可恶啊可恶!!! 剑昭羞愤难耐, 攥拳朝空气无能狂怒, 然后又扑通摔倒在床嚎叫几声,还是难解心头之恨。 他知道自己恨的不是夭夭,而是这奇怪的身体反应。 他从未有过情爱的体验,所有的开窍都来源于闹市卖的劣质话本。 剑昭觉得自己以后会娶一个知书达理的小姐,或者仗剑天涯的女侠,就是没想过自己竟然对着一只公狐妖起反应了。 恨得剑昭牙痒痒,跪坐在床上鬼哭狼嚎:“苍天啊啊啊——” “别苍天了!”外婆一脚踹开门,看自己爱孙在发神经。 好在外婆向来目标明确,扑通坐在椅子上开门见山:“我问你, 你去打听你爹什么情况没?” “嗯,”剑昭闷闷不乐,无精打采:“那狐妖失忆了,现在脑子像个孩童,连人都认不清。” 外婆忽然变了脸色,焦急走到床前:“你可看清楚了?” “哎呦,我亲爱的外婆!”剑昭哭笑不得:“何止是我看清楚了啊,简直是我亲身实践了一番。他那货,现在连我和我爹都分不清楚,蠢得没边了。” 外婆恼怒地“哎呀”一声,坐在床边拍自己大腿:“完犊子!啧,唉!” 剑昭宽慰她:“您生气作甚,这不挺好的,那狐妖傻了吧唧的再也不会作妖了……” “你懂个屁!”外婆怒瞪剑昭一眼:“你个猪脑子,还笑话人家蠢,最蠢的人就是你自己!” 剑昭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外婆恨铁不成钢地骂骂咧咧,拍着手心给剑昭算账:“本来说能把那狐狸精赶出咱们家,这倒好了,它傻了,你那个王八蛋爹更会照顾人家了!” 剑昭一愣。 “哼,那狐狸精离家出走,我让你过去跟着他,然后再给你爹传信说他把你拐跑了。这样你爹再怎么样,都会护着亲生骨肉吧。没想到啊没想到,”外婆哀叹:“全完了,还怎么把它赶出去!” 剑昭心中五味杂陈,原来如此。 难怪父亲那日看见他们怎么生气。 不过外婆的计划大失败,夭夭失忆,还能说什么呢? 而且就凭他爹这偏心样儿,把夭夭赶出家门不太可能,倒是有可能把自己赶出家门。 剑昭凝重猜测:“该不会夭夭才是我爹的亲儿子吧。” “死孩子!”外婆剜了剑昭一眼,剑昭讪笑。 祖孙俩儿对着沉默了一阵。 “这样,你多去跟那狐狸精接触接触,看看它蠢成啥样儿了。”外婆眉心皱成了一疙瘩,像是老谋深算的军师,在指挥剑昭这个新兵蛋子。 剑昭失笑:“不是,我看他蠢成啥样干啥,而且我去了跟他聊什么啊?” “叫你去你就去!”外婆怒了:“今天你偷懒,明天剑家的财产可全都是那狐狸精的了,你一个子都想拿到!” 剑昭表面百般不情愿,可心中却隐隐期待。 * “这是什么呀,是夭夭小时候最喜欢的狸奴娃娃。”剑沉舟的声音无比轻柔,像是生怕吓着了自己怀中的宝贝。 夭夭被他抱在腿上,一头乌发被无数漂亮的发饰盘起,里面不乏价值连城的细软珠宝,几缕青丝垂在耳边,双眸又大又亮。 “狸奴娃娃是哥哥给你缝的,还记得吗?”他低头碰了碰夭夭的额头。 夭夭不愿意听他絮絮叨叨:“困困,哥哥别闹我。” “哥哥怎么会闹你,”剑沉舟双眼弯成拱桥,磁性的嗓音轻笑几声:“夭夭就在哥哥怀里睡好不好,哥哥抱着夭夭晃呀晃…” 夭夭皱了皱眉,试图用掌心去推他的下巴,今天好热。 “咳咳。” 一声不合时宜的咳嗽响起,剑沉舟方才的温柔荡然无存。 剑昭尴尬地行礼:“爹。额,我在门口让下人传话,但等了好久你没回话,孩儿就……” “无妨。”剑沉舟虽这样说,但表情明显不悦。 他宽袖一抖,不动声色地盖住了怀中夭夭的那双赤足。 殊不知这样反而更显眼,剑昭不由自主地偷瞄了好几眼那白皙漂亮的脚趾。 第34页 “你来有什么事?”剑沉舟提高了音调。 “噢噢,江叔父派人传信,说三日后抵达此地,想约父亲一叙。”剑昭忙回答,脸颊似火烧地痛。 “江胜火啊。”剑沉舟微微动容:“确实好些年没见师弟了。我去回个信。” 说罢,他朝自己怀中的小狐妖轻声细语说了些什么,小狐妖从他怀中出来,自己跑去后院捉蝴蝶去了。 剑沉舟见儿子一直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他面无表情。 “爹,孩儿想借您那本《封灵秘典》一阅。”剑昭恭恭敬敬。 剑沉舟微微讶异,语气缓和:“你不是向来不屑于学习文字知识,怎么现在回心转意了?” “说来话长,”剑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反正就是,我跟李府三公子约好要比试比试,想着这几天来恶补一下。” 剑沉舟点点头表示赞许:“嗯,学习是好事。我的藏书阁里面这类古籍很全,你自己去找吧。” “是,谢谢父亲!”剑昭欢欣跃雀。 目送父亲离开后,剑昭脸上的笑意也渐渐冷下去。 他可向来不是乖儿子。 * 长廊爬满了紫色的喇叭状小花,午后的暖阳透过花瓣和叶片,在剑昭脸上印出斑驳的形状。 他并未朝藏书阁走去,而是去了藏书阁反方向的后花园。 四季常盛放的丹朱花下,靠着一个闭目养神的红衣男子。 漂亮得雌雄莫辨,上翘的眼尾比任何花朵都要妖艳一万倍。 少年黑白分明的双眼中,倒映着他的身影。 去藏书阁只是个幌子,得到父亲的同意,往后剑昭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这个院…也能,随时去找他。 看见夭夭睡得这么香,剑昭内心冒起一股无名火。 害得自己彻夜失眠的罪魁祸首,反而跟个没事人似的,什么都不用负责。 剑昭捡起地上一个小石子,毫不客气地朝夭夭脚踝砸去。 “唔!”夭夭被惊醒。 “睡得好吗?”剑昭冷笑着走过去,一手上下抛着小石子,作势要再次砸去。 夭夭迅速躲开,睁大眼睛怒视:“你这外客好没礼貌!小心我让哥哥把你逐出去!” “客人?赶我走?”剑昭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他肆意地嘲笑着眼前这只傻狐狸,高昂的马尾一甩一甩,身形摇晃。 夭夭警惕地盯着他。 “我说你这狐妖,是真失忆还是装出来的样子,”剑昭咬牙切齿:“连我,你都一并忘了!?” 剑昭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吼出声的,不甘与委屈充斥胸腔,似乎有一双利爪,要将他心房给彻底撕碎。 凭什么… 本来以前他就偏心父亲,现在他更是将自己给彻底忘了,就像忘掉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剑昭突然更恨他和剑沉舟了。 夭夭从一开始的警惕,到现在一头雾水。 眼前这个陌生的少年长着和哥哥一样的眉眼,若不是他没带红色发带,自己定要以为是哥哥又回来了。 但这少年的声音又与哥哥有区别,哥哥声音是低沉磁性的,他声音清亮悦耳。 就像…就像以前的哥哥。 不,或者说,这个少年才是哥哥? 夭夭陷入了疑惑,但不管这个少年是谁,看着他顶着哥哥的脸红了眼圈,自己心里还是有些心疼的。 夭夭趁他偷偷抹眼泪时,将掌心里的丹朱花递给他。 “开得正盛。”夭夭天真烂漫道:“别不开心了。” 剑昭的情绪被憋了回去,不知所云。 他心一狠拍掉了那狐妖手中的花,恶狠狠:“少装蒜!你把我忘了就算了,但你凭什么说我是客人?我才是这个家的人,而你,是客人!” 夭夭脾气上来,嗔怒反驳:“你真无礼!我要去告诉哥哥,让他把你赶出去!” “你去啊!”剑昭大笑:“看看他是不是要把自己亲儿子给赶走!” 五雷轰顶,夭夭瞳孔缩成小点,瞬间被钉在原地,走不动道。 “你忘了我是谁,行,我再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剑昭反而气定神闲了起来,慢悠悠走到夭夭面前,大声道:“我叫剑昭,是你哥哥剑沉舟的亲儿子!懂吗,他成亲生子后生下来的亲儿子,亲儿子!” “骗子!!!”夭夭捂着耳朵厉声尖叫。 “我骗你什么了!”剑昭朝他吼道,顽劣的心思夹杂着病态,他就是要亲手撕裂这只蠢狐妖的不醒梦。 “你看看我!”他朝着夭夭步步紧逼,猛地攥住夭夭的手腕,逼着他触碰自己的眉眼:“我和剑沉舟长得那么像,他年过四十而我刚刚十九,我们不是父子是什么!” “别说了,别说了!”夭夭哭喊。 他摇摇晃晃后退几步,忽然扑通摔倒在池塘边缘,狼狈地沾了一身泥土。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啊啊啊!”夭夭痛苦哀嚎,声音凄厉。 他只是去上学堂,回家后如往常一样扑到哥哥怀里撒娇不写作业,为什么突然来了一个少年,这个少年还自称是哥哥的子嗣。 ——为什么,为什么,头好痛!!! “醒醒吧,都已经过了二十年了。”剑昭蹲在他面前,死死盯着他哭得泛红的眼尾。 ——什么二十年,为什么二十年…… 剑昭心中快意,有种大仇已报的畅快。 活该,都是那狐妖咎由自取! 剑昭冷笑一声,双臂环胸缓缓朝外走去,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了夭夭的心房上。 “不是的…呜呜呜…哥哥说过他不会娶妻生子!他明明说过,他只要我就够了……不是的……” 剑昭顿住脚步,攥拳时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忽然快步走回去,将夭夭猛地拽起来,自己半个身子也沾了与他相同的污泥。 “你哥哥是个骗子,懂了吗?”剑昭用手背碰了碰这傻狐妖的脸颊。 他凝视着夭夭,放轻了语气:“他不值得你这么喜欢。而且……” 不知是何方精怪附身,剑昭弯下腰,贴近夭夭的耳畔,二人鬓发厮磨。 剑昭一字一顿道:“我爹老了,他不中用了。” 这九个字在他嘴里反复咀嚼回味,剑昭感觉夭夭的身体战栗了一瞬,然后紧紧钳制住了他的肩膀。 他还想对夭夭说些什么,可见那双以前总是淡漠的眼睛,已经哭得不成样子,又红又肿。 剑昭幡然醒悟,自己为什么要欺负他? * 剑昭宛如做贼似的逃掉,回房间后猛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他明明…他明明不想欺负夭夭的。 他应该是这世界最感同身受夭夭痛苦的人。 因为回忆共感中,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 … * 二十年前—— 初春,风和日丽,暖阳透过叶片的缝隙映在院中人的身上。 离开学堂,夭夭终于可以不用拘束,将自己那一对大狐耳和尾巴都释放出来,随风摇啊摇。 当人类好麻烦…… 他噘起嘴努子,努力保持人中上那根狗尾巴草的平衡。 明明自己已经快两百岁了,但为了当人,还必须要保持和同窗们相同的少年形态。 夭夭非常不喜欢自己目前的人形,因为不大不小,做什么都不方便。 他想跳进哥哥怀里撒娇,哥哥会无奈地拒绝,说自己已经长大了,又不是个小宝宝,成何体统。 夭夭委屈地皱眉,可是两百岁在妖族中就是个小孩子啊。 他思绪神游,一手一个毛笔,还用尾巴圈起一支,在作业纸上鬼画符。 好讨厌,好多烦恼,不想上学堂,也不想写作业…… 夭夭烦着烦着就上下眼皮子打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 “慢点,不要走这么快,我背你。” “嘶…谢谢。” 夭夭耳廓动了动,听见院子玩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还有股浓浓的血腥味。 夭夭以为自己在做梦,谁知声音又传来,且血腥气愈发浓厚。 “现在感觉怎么样,手腕还能活动吗?” 第35页 那个女声微微哭腔:“可以,但是好痛……” 夭夭瞬间清醒了,剑沉舟的声音和那位女子的声音渐渐远去,他耳朵的绒毛逐渐炸开。 因为据他所知,剑沉舟从不会带任何人回家。 夭夭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跟过去。 正厅中,年迈的医师正给这位姑娘包扎着伤口。她身上擦伤居多,虽然没伤到筋骨,但血淋淋的甚是吓人。 一个冷峻的青年皱着眉头伫立在一旁,见那姑娘脸色苍白,剑沉舟微微缓和脸色安抚道:“不用怕,这些伤很快就会好的。你若不想见血,闭眼便好了。” 那姑娘用手捂住了眼。 “每日换药两次。”老医师交代:“这些天请务必静养,切莫再劳作。” “有劳。”剑沉舟颔额,出门去送送老医师。 那姑娘像是松了一口气,无奈地看着自己被包扎的小腿和手臂。 她看着年纪与剑沉舟相仿,莫约二十上下。 夭夭躲在窗户后面好奇打量她。 这姑娘最亮眼的是那两根又黑又亮的麻花辫,和她的双眼一样漆黑漂亮。 夭夭无比好奇,好奇她是谁,好奇她为什么会受伤,更好奇她和剑沉舟什么关系。 他想贴近窗户缝细看,戳破了窗纸。 好巧不巧,那姑娘也刚好回头,见窗外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头顶上还有两只硕大的兽耳。 “啊啊啊——”黑发姑娘害怕地喊出声。 听到她的尖叫,剑沉舟疾驰飞奔过来,猛地拉开木门:“怎么了!” 那姑娘惊魂未定,指着消失的影子结结巴巴:“有、有妖怪!” 剑沉舟心下一沉。 他张了张嘴,无奈地叹口气,朝窗后喊道:“夭夭,出来吧。” 夭夭也被那姑娘的叫声吓了一跳,比人类更胆小地藏进了积攒落叶的大缸子里。 听到剑沉舟喊自己,他犹犹豫豫地从缸子里爬出来,收起狐耳狐尾,磨蹭地走到剑沉舟面前。 剑沉舟弯腰摘下他发顶的枯叶,哭笑不得地捏了捏他脸颊:“小笨蛋。” 他被剑沉舟牵起手,走到那姑娘面前。 “介绍一下,这就是夭夭。”剑沉舟轻笑,抚摸着小狐狸的头顶:“信里跟你们说过,我收养的弟弟。至于你刚才看到的妖怪影子,肯定是这孩子调皮,拿落叶冒充耳朵来吓唬人。” 感受到那姑娘火热的视线,夭夭羞赧地躲到剑沉舟身后,死死攥住他的衣服挡住自己的脸。 “夭夭,别这样。”剑沉舟叹气,对那姑娘歉意道:“这孩子怕生,除了我,谁都不会太亲近。” 明明是道歉的话,却被他说出了一点骄傲。 “原来你就是夭夭啊!”那姑娘笑眼盈盈:“沉舟哥哥跟我和娘亲说了很多你的事情,他夸你可乖了,从不会让他操心。” “……嗯。”夭夭闷声回答。 太不合礼数,剑沉舟把他拉了出来,却见夭夭此时双颊红成了苹果。 “跟李姑娘打个招呼。”剑沉舟耐心讲道理:“今日哥哥出门,若不是遇上了李姑娘,可能要在黑山里迷路好几个时辰才出来。李姑娘也因此滑下山坡擦伤,她可是哥哥的救命恩人。” 听罢,夭夭眼睛亮了亮,对李姑娘小声道:“谢谢你救了我哥哥。” 虽然声音还是细若蚊蝇,但他格外在“我哥哥”这三个字上读重了音。 李姑娘没察觉什么,继续笑着夸他好乖好可爱,剑沉舟也陪她聊着闲天。 只有夭夭坐立难安,心中似有无数蚂蚁窜动。 * 天色渐晚,李姑娘也被邀请留下共进晚膳。 平日里吃饭就他和哥哥两人,他总能独占一整盘自己最爱的糖醋鸡翅,从吃饭开始讲今日的所见所闻,一直滔滔不绝到吃完晚饭。 可今日—— 夭夭闷闷不乐地用筷子戳戳米饭,还捏捏掉在桌子上的饭粒。 要是往常,剑沉舟肯定要批评他。 可现在,剑沉舟正跟李姑娘聊得投入,脸上也浮现出不多见的笑容,那双冷冰冰的桃花眼弯成好看的形状,声音磁性。 夭夭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什么“修缮老宅”,什么“母亲安好”吧啦吧啦的,都是他不感兴趣的。 他正准备溜下餐桌玩,碗里被夹了一块糖醋鸡翅。 “怎么,不合胃口?”剑沉舟挑了挑眉,脸上还留着方才聊天时的笑意。 夭夭啃了一口,便放下筷子。 “我不想吃了…”夭夭嘟囔。 “你才吃多少。”剑沉舟用拇指擦去他嘴角的酱汁:“定是下午糕点吃多了。” 夭夭委屈,他下午明明什么都没吃。 “沉舟哥哥,小孩子就是这样,不要逼他吃了。”李姑娘善解人意道:“硬要让他吃,反而对胃不好。” “嗯,说的也是。”剑沉舟理了理他的领口:“玩去吧。” 其实并不想走的夭夭:“……” 更委屈了! 晚上哪有好玩的,就连他最好的朋友大黄都回窝睡觉了。 夭夭无处可去,也缩回了被窝。 他将自己蒙在被子里,学着幼狐冬眠的方式,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氧气稀薄,不一会儿他便迷迷糊糊想睡觉。 半梦半醒时,房门被人轻柔推开,被子一掀,新鲜的空气驱散了夭夭的困意,他幽怨地看着剑沉舟。 “睡这么早,可不是你的风格。”剑沉舟坐在床边,把他抱在腿上,点了点夭夭鼻尖:“不开心?” 夭夭不置可否,眼睛不看他:“我看你挺开心。” 剑沉舟失笑:“吃醋了?” 夭夭不想承认,但很没出息地红了眼圈,瞳孔外蒙了一层水雾。 “小醋坛子,怎么谁的醋都吃。”剑沉舟忽地很开心,将下巴搁置在夭夭头顶,双手抱得更紧。 “我一直在等你问她是谁。”剑沉舟压低了嗓音:“只要是你问,我都不会隐瞒。” “那她是谁!”夭夭跳入圈套。 “她是我表妹。”剑沉舟忍俊不禁。 …… … * 江胜火给他写信,说近日会登门拜访。 剑沉舟看后,思绪一下被拉回以前。 仔细算算,二人应该十多年没见了。上次见面时,二人都还是个青年,现在两人都已步入不惑之年。 剑沉舟忍不住浮现笑意,很快地给自己这位同门师弟回信,表示随时欢迎。 当年江胜火,也是唯一一个知道他收养了一只狐妖的事情,甚至还帮自己跟师父周旋。 回信后,他又处理了些公务。回过神儿来时,仆人已经将晚膳送到门口了。 剑沉舟吃过饭,才想起来自己儿子下去去了藏书阁。 他本想找剑昭过来,问问学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需要答疑解惑;可偏偏外面下起了雷阵雨,剑沉舟只好作罢。 * “夭夭,我回来了。” 油纸伞收起,剑沉舟拍落了自己肩膀上的水珠。 他皱了皱眉,快步进屋:“为何不点灯?” 床榻上的那个被被子藏起来的鼓包没有说话。 剑沉舟哭笑不得,不知道夭夭又怎么了。好端端的,非要黑灯瞎火自己缩在被子中。 尽管眉眼中有藏不住的疲倦,但剑沉舟依旧轻声细语地将夭夭搂在怀中,用哄小孩的语气道:“下午哥哥不在房间,夭夭一个人乖不乖啊?” 夭夭将脸埋入膝盖中,抱着自己,肩膀止不住颤抖。 剑沉舟察觉不对:“夭夭?” 他强硬地将夭夭连抬起来,发现这只小狐狸早就哭花了脸,泪珠似外面连绵不断的阴雨,衣襟都要被打湿了。 “乖乖,哭什么?”剑沉舟一时语塞。 夭夭被发现自己在哭,情绪决堤,干脆放声大哭出来,头顶两朵鲜艳的狐耳一颤颤的,毛茸茸的尾巴也蜷缩成一个螺旋状,看起来真的委屈到了极点。 他哭哭唧唧地说了什么,可因为失忆,心智宛如孩童,在伤心时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剑沉舟手足无措,想把他抱入怀中:“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下午…对,昭儿来了这里!混球,我叫他过来!” 剑沉舟怒不可遏,刚准备喊人让剑昭过来跪着,自己怀中就多了个暖乎乎的小狐妖。 夭夭双眼被泪水溺红,鼻尖也因为磨擦而有些破皮。 第36页 他死死抓着剑沉舟袖口,哽咽:“哥、哥哥!” “哥哥在,别急,发生什么事了跟哥哥说。”剑沉舟忙拍着他的背顺气。 “你、你成亲了!”夭夭说到伤心处又呜咽起来,含糊着哭腔质问:“你是不是成亲了,你成亲了对不对?呜呜呜呜呜,你真的成亲了!!!” 泪水连带着鼻腔堵塞,而嘴巴又没空呼吸,迫不及待地想求一个答案。 自从那个自称是哥哥的儿子的少年走后,夭夭哭了一下午。 他将自己蜷缩在哥哥的衣柜中,想靠着哥哥的气味来恢复安全感。可他做不到,他好难受,心脏宛如被一双手撕裂了一般,难受得要死掉。 为什么,哥哥为什么会成亲? 他只是去学堂,然后从学堂回来,家中的一切都变了样儿。 以前最喜欢桃树没有了,他最喜欢的朋友阿黄也不见了,府邸处处都被翻新,而且还多了个和哥哥长得很像的少年。 夭夭好难受,他甚至哭着说想妈妈,虽然他从没见过自己的妈妈,他从记事起只有剑沉舟。 听着自己怀中的夭夭哭得不能自己,剑沉舟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眼睛黯淡,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夭夭现在的记忆停留在二十多年前,那时候自己才弱冠,没有成亲没有生子,独身抚养着夭夭。 剑沉舟明知道化人形的狐妖至少一百多岁,但他的私心,无论是纪念自己失踪的亲弟弟小果也好,还是怎样,他一直将这只心智不成熟的小狐妖当弟弟对待。 那时候,自己根本无法预料人生的波折,他确实也想和夭夭相依为命一辈子。 可是造化弄人。 话说回来,夭夭失忆后,剑沉舟在这几天也思考过,若夭夭发现身边物是人非,自己该如何跟他解释。 解释什么,说你就如同话本里写的那样穿越了;还是实话实说,因为你总想着要离开我,所以被我的长剑误伤,然后失忆了? 但这些都太过残忍,不是吗? 若夭夭一直不恢复那些残忍的记忆,就像个听话的孩童一样乖乖待在自己身边,也未尝不可。 可是,夭夭已经知道了剑昭的存在。 这些谎言,真的还有必要编下去吗? “……嗯。”剑沉舟露出个苦笑:“我是已经成亲生子了。” “为什么…”夭夭声音沙哑得不像样,他死死攥住剑沉舟的袖口,宛如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的稻草:“你明明、明明答应过我的…你说不会成亲,不会生子,你明明说过,你明明说过啊!” 夭夭哭得肝肠寸断:“而且,为什么还不告诉我……” 在他的视角中,就是平常的某日从学堂归来,然后剑沉舟就多了个孩子。 “你告诉我也好啊,为什么,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那双手没了力气,从剑沉舟的衣襟上滑了下来。 “夭夭,”剑沉舟突然紧紧抱住他,声音染上了一丝慌乱:“这些哥哥以后对你慢慢解释。你现在…还小。” 烛灯摇曳,光影如同一道分界线,将剑沉舟眉眼全部笼罩在黑暗之中。 明明是人类,但他的双眼已经彻底幽黑,宛如鬼影。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知道。” 剑沉舟冷静得可怕,他都不知道是夭夭已经平复下来,还是自己拥抱的力度令他喘不过气。 夭夭身子颤抖,单手攥成一个紧紧的拳头。 可剑沉舟却将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自己的五指强硬地插.进去,与夭夭十指相扣。 “听我说,”剑沉舟嗓音低哑:“你永远是哥哥的宝贝,不理解的事,就当做没发生。我们的生活没有改变,谁也没变过。” 夭夭哭着呜咽。 “乖,一切都只是你的一个噩梦。什么都不要怕,什么都不要想。哥哥在这里,哥哥会永远保护你。你不喜欢上学堂,咱们就不去了罢;你喜欢吃糖醋炸鱼,哥哥给你请来了最好的厨子……” 夭夭不相信:“那他…” “没有别人。”剑沉舟强硬打断:“只是哥哥,把除哥哥之外的人都忘了,好吗?” 怀中的夭夭逐渐安静下去,合上双眼。 剑沉舟松开了他的睡穴,心情复杂地望着虚空。 如果…… 能有办法让夭夭再失忆一次就好了。 * 翌日,祠堂 剑昭跪在祠堂中。 剑沉舟给李姑娘的灵位上了一炷香,躬身拜了拜。 少年攥紧了拳头,鼻尖连带着眼眶刺痛:“…假惺惺。” 剑沉舟置若罔闻,依旧半垂眼帘,将香插好。 剑昭终于爆发,气愤质问:“你又不爱母亲,还装什么假惺惺地给她上香!” 剑沉舟转过身,双手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儿子。 剑昭动作粗暴地抹了一把眼眶,气笑:“你不爱母亲,也不喜欢我,你只在意那只蠢狐妖!既然如此,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母亲成亲,为什么要生下我!为什么要在母亲过世后就这样羞辱我!” “羞辱你?”剑沉舟拂袖:“让你跪着,就是为了羞辱你?” 剑昭恶狠狠地擦去泪花。 剑沉舟声音沉了下去,呵斥:“我叫你跪着,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剑昭理不直气也壮:“不就是我昨日去藏书阁时碰见了那狐妖,然后、然后……咳,聊了两句。” “岂止啊。”剑沉舟冷笑:“你多有能耐。谎骗我是去看书,其实都要将咱家家底告诉夭夭了吧!他现在智力宛如孩童,难道是他主动问你‘剑沉舟有没有成亲生子?’而且我分明跟你交代过,如果遇见夭夭问你是谁,就说是府上客卿!” “……”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剑昭咬牙切齿:“我让你丢人是吗,告诉他我是你儿子,会让你蒙羞死去?” “不是蒙羞的原因!”剑沉舟也怒道:“夭夭是什么情况你也了解,就算当今皇帝是我儿子,他也要伤心!” “你对着我娘的灵碑,再大声复述一遍!”剑昭起身愤怒。 剑沉舟咬牙,深吸一口气后再吐出,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转身,看着刻着“家妻”二字的灵碑,沉默半晌才说:“第一:我没有对不起你娘;第二,我没有不喜欢你。” 剑昭哑火:“……” 这是剑昭活了十九年,第一次听父亲如此直白地说话。 从小到大,剑沉舟从未夸过自己半句。 “我和你娘成亲,确实实属无奈。”剑沉舟眼神空洞,似在透过灵位看故人:“但是她生前也知道夭夭,知道一切,我没有向她隐瞒任何事情。” 这确实是真话,剑昭通过回忆共感法术看到了夭夭的回忆。 “为何成亲,这其后的原因太复杂,”剑沉舟鬓角银丝被微风吹落几根:“或许未来某日我会如实告诉你,但绝不是现在。” 他走到剑昭面前,看着少年与自己年轻时相似度有九成的脸,忍不住浮现个温柔的笑意:“你长得确实像我儿子。” ??? 剑昭头顶插满问号,什么意思,什么叫“像”,我就是你儿子好吗!? “关于夭夭,你还是多让让他。”剑沉舟沉吟片刻:“你们尽量不要见面,因为他现在有些痴傻,根本分不清你和我,只认得束发的那根红发带,你以后也不要去找他。” “我才不想去找他。”剑昭嘟囔。 “嗯。”剑沉舟叹了口气,临走前拍了拍剑昭的肩膀:“夭夭对我而言也很重要,但你也是我引以为傲的孩子。” 剑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要被肉麻死了。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感谢大家支持已经入v啦~本文大纲完善,坑品保证,欢迎入坑 第31章 欺负一只小狐狸要脸吗 翌日, 天朗气清。 适:出游;忌:纠葛私情 剑昭坐在枝繁叶茂的树枝间,嘴里含着一根狗尾巴草。 他心情并不晴朗地望着下面的那个院子。 从这个视角看去, 他爹的院子一览无余。 不仅能将池塘里的锦鲤看得一清二楚,还有那只傻不唧唧正在跟野猫一同炸毛对峙的笨狐狸。 剑昭呸了一口吐掉狗尾巴草,身体朝叶片后面藏,目睹他爹揉了揉夭夭脑袋,然后提剑出门。 第37页 剑昭一想起来就浑身冒鸡皮疙瘩。 他爹那天说话太恶心了,简直就是被夺舍了。 虽说剑昭有那么一点点体谅了剑沉舟,但他对夭夭还是非常不爽。 确认剑沉舟出门后,他咬牙切齿地搓了搓手,望着夭夭头顶阴笑:“一会儿可别被我吓哭了。” * “乖乖, 哥哥白天有事要外出。”剑沉舟揉了揉夭夭的头顶, 宠溺道:“自己在院子里好好待着,不要出门, 哥哥晚上回来给你带糖葫芦。” 夭夭讨价还价:“要两根,山楂中间夹核桃的那种!” 剑沉舟忍俊不禁:“好。” 夭夭如今已痴傻,愿望跟孩童似的容易满足。 剑沉舟欣慰地离开。 哥哥走后, 夭夭百无聊赖, 赶走来抢他果果的野猫,又到太阳下伸展出自己的大尾巴。 暖洋洋的阳光浸满狐毛,夭夭心想,晚上抱着自己的尾巴入睡一定可以做个美梦。 “哒!” 一声不轻不重的脚步落地,从树上跳下来一个人影。 那人带着青面獠牙面具,朝着懵懂的小狐狸低吼一声,桀桀桀张牙舞爪:“不想受死就乖乖认错!” 剑昭暗自得意。 自己心怀芥蒂,虽说答应了父亲不来招惹夭夭,但总不能让他憋着不发泄啊。 趁着父亲不在, 他要好好欺负夭夭一把。 剑昭见夭夭站在原地不动,睁着金灿灿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剑昭嗤笑:“被吓傻了?告诉你,我可是大名鼎鼎的山神,专门吃你这种细皮嫩肉的赤狐狸!若你现在下跪求饶,我说不定……” 夭夭走过来,啪地把他面具打掉。 剑昭:“……” 又是这人! 夭夭生气,指着门口:“不许你进来,出去!” 把戏被拆穿,剑昭有点尴尬,但还是硬撑:“我凭什么出去啊,这是我家!” 趁着夭夭皱眉,剑昭手疾眼快地从地上捡起面具,猛地用鬼面朝夭夭突脸。 “啊!”夭夭被吓了一跳,头顶的狐耳炸毛。 看他这样,剑昭忍不住哈哈大笑,心中畅快无比,肆意嘲笑:“真是只笨狐狸,刚才还装得这么镇定,说不定早就被吓得尿裤子了吧哈哈哈哈!” “我、我……”夭夭气红了脸,他方才确实被吓着了。 受了委屈,剑沉舟又不在,夭夭羞愤难耐,毫不留情地转身进屋。 可惜身后的这个少年就跟哈巴狗似的,他走哪剑昭跟哪。 自己本想眼不见心不烦,可躲进被子里,剑昭就坐在床边晃腿; 跑进藏书阁,剑昭如影随形; 藏入假山窟窿,一抬头,就见剑昭朝他挑衅扬眉。 夭夭受不了了,一怒之下快步跑走。 “喂,哪去啊您?”剑昭故作吊儿郎当,懒洋洋地展臂:“这是我家,你就算藏进蚂蚁洞里,我都能给你逮出……喂,快下来!” 剑昭猛地眼睛睁大,见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爬上了树,而且还是院中最高的那棵树。 夭夭在树上恶狠狠地指着他:“你,讨厌,不许跟着我!” “我要是不惹你讨厌,那我今天还来这里做什么?”剑昭气笑,干脆不装了:“没错,我就是看你不爽,专程过来欺负你的!我在回忆中可都知道了,当初我娘第一次来府邸,你也装妖怪吓唬过她!今日,我就要为我娘报仇!” 夭夭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像是疯了,说一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他什么时候欺负过他娘亲,又什么时候装过妖怪,自己本就是妖怪啊! 想不通的事干脆不想,都归为眼前这个少年想没事找事。 夭夭气道:“我要告诉哥哥,让他揍你!” “哎呦呦,我好怕怕啊。”剑昭贱兮兮地抚胸口,接着摇头:“啧啧啧,胆小鬼只会告状,动不动就‘告~诉~哥~哥~’,我告诉过你,你哥哥老了,不中用了,未来继承整个剑府的人是我,你不如趁早讨好讨好我!” 说完这些,夭夭没像他想象中更加哭闹,而是安静了下来。 剑昭感到不安:“…喂?真生气了?” 下一秒,他呼吸都暂停。 他见夭夭从树枝上站了起来,动作幅度大到晃落了不少树叶。 “喂!”剑昭真急了:“你要干什么!” 夭夭像是没听到一般,竖起一根手指,瞄准确定了剑昭的方向。 还能做什么,他要砸死这个烦人的碎嘴子! 跳下去,把他坐扁!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说! 剑昭不知道夭夭正预备着什么,只以为是夭夭傻劲儿犯了,要玩三二一跳。 慌乱之下,他下意识张开双臂,惊怒:“你你你千万别做傻事,快下来!” 傻事,哼。 夭夭怄气无比。 他见这个少年正朝他奔来,刚好省去自己再瞄准的力气。 夭夭闭上眼睛,嘴角扬起一个坏笑,纵身一跃—— 剑昭心脏漏了一拍。 此时此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在明媚的阳光下,夭夭红色的衣摆宛如一只翩翩起伏的蝶翼,正朝着地面上那个少年的怀抱飞去。 剑昭心跳快得厉害,肾上腺素仿佛都在此时被全部激发。 他用尽了平生最快的速度和最大的力气,足尖点地,轻功跃至半空,手臂紧锢着夭夭的腰肢,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死死抱在怀中。 身体因为惯性,夭夭也下意识害怕得抱紧少年脖颈,二人乌发都在空中乱飞飘扬,交织缠绵在一起。 剑昭很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夭夭的脸近在咫尺,狐妖本就容貌昳丽,夭夭更是出类拔萃。 他抬起眼睫和自己对视时,剑昭从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犯傻的样子,像个没出息的登徒子。 剑昭莫名联想到了那日自己为何自/渎。 ——蠢货,在想什么啊啊啊! 剑昭抓狂。 虽说夭夭身子纤细,但二人加起来也有不少重量。落地后剑昭体力不支,抱着夭夭在草地上滚了几圈。 就在快滚入池塘时,剑昭胳膊猛地捶地,以一种“地咚”的姿势将夭夭保护在自己身下。 “笨蛋!”剑昭心有余悸,焦急得不行:“跳下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会受伤!” 夭夭愣了愣:“可是我是狐狸,狐狸本就会爬上爬下啊。” 剑昭幡然醒悟。 少年的脸颊顿时羞红得不行,宛如火烧一样刺红。 他失去力气,滚到夭夭身旁平躺着。 谁知忽然身子一重,原来是夭夭又骑坐在了他身上。 “下去。”剑昭用手背挡着眼睛,咬牙切齿:“你就只会试探我,我见不得让你真的受伤。你赢了,行了吧?” 夭夭歪了歪头没说话,因为他没在试探这个少年,听不懂他嘴里叽叽咕咕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坐剑昭身上,只是因为他想坐扁这个少年。 谁让这货刚才嘴贱的! 夭夭坐了两下,剑昭忽然屈腿起身,夭夭从他腿上滑下来。 “你给我记着。”剑昭虽然脸红得刺眼,却还是维持着凶巴巴的表情:“来日方长,我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的!” 夭夭眨了眨眼,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明天还来吗?” 剑昭差点崴脚。 他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你傻得够可以啊,我是在欺负你,你竟然还问我明天来不来?” “在空中转圈圈,好玩。”夭夭露出个天真烂漫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 剑昭又被气个半死,合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是啊,夭夭失忆后,只记得父亲一个人。 想到这里,剑昭胸腔泛起一股酸水。 他气呼呼地拉起夭夭的手掌,在他手上用指尖一笔一划写了一个“昭”。 “唔,好痒!”夭夭想躲开。 “不许躲,给我认真看。”剑昭板着脸:“记好了,我单字一个‘昭’,我叫剑昭!” “噢噢,”夭夭敷衍:“在空中转圈圈很厉害。” 剑昭攥着他的手腕不松手,不甘心:“你把我名字叫一遍!” “剑昭。”夭夭打哈欠。 “剑昭是谁?”剑昭不放心。 “是你。”夭夭觉得这人好烦。 在确认这小狐妖不会忘记自己后,剑昭才狐疑地放开他的手。 他摸了摸后脖,脸上红晕可疑:“喂,等你哥哥回来,千万不要告诉他今天有人来过,听见没?” 第38页 虽说这话剑昭自己听得都觉得没道理。 他今天一边贱兮兮地说一些讨厌的话给夭夭听,一边又要求人家不要告状。 谁知—— “好。”夭夭乖乖点头。 剑昭半信半疑:“……你不是在故意整我吧?” “你除了嘴巴讨厌,”夭夭认真道:“人还挺好的,会带我在空中转圈圈玩。” “才没有带你玩,”剑昭凶巴巴否认:“我这是在欺负你啊笨蛋!!” ----------------------- 作者有话说:以后不请假就是晚上六点更新,后续情节有可能会比较重口 第32章 赤足癖 翌日 翌日 同样的时间, 同样的地点。 夭夭眨巴眼好奇:“你怎么又来了?” “这是我家,我想来就来!”剑昭没好气儿地冷笑:“我专门来欺负你的, 让我想想怎么整你。” 少年一出现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话,夭夭懒得思索,就晃着尾巴哒哒哒跑回书房了。 剑昭额角冒出青筋:“喂,真失礼!” 他刚进去,就见桌子上摆了一大堆吃的。 父亲平日里最注重书桌的整洁,而为了哄那只小狐妖,都不惜将古籍墨宝往地上放,桌子上只放甜羹和牛乳。 夭夭天真烂漫地坐上椅子,像个孩童似的将牛乳倒入甜羹中, 吃得嘴角都亮晶晶。 剑昭双臂环胸倚在门框, 刚准备出言嘲讽,就被一抹白净的皮肤夺取视线。 是夭夭那双赤足。 纤细的脚踝, 踝骨突出,下面是一只秀气漂亮的脚。 脚背白净到可以隐隐看出青色的血管,因为这具身体主人的高兴, 微微晃动小腿时, 能露出那羞红的脚掌。 像是什么不可窥探的隐私一般。 剑昭握紧了拳头,喉结滚动。 狐妖生性放荡不羁,在这个脚部被视为隐私的时代,正因为它们喜欢赤足,所以才被人类骂不知廉耻。 特别是,那么一双漂亮的脚! 剑昭心底燃起火焰。 ——太卑鄙了……为什么父亲能放心这傻狐狸赤足!每日来院中的人这么多,小厮侍女,难道父亲就不怕有人看到了吗! ——还是说,是父亲为了满足那自私的想法, 所以故意让夭夭光脚给他看? 剑昭听见自己牙齿咯吱咯吱声。 他想起上一次自己进来,夭夭坐在父亲的怀里,父亲看了自己一眼,随后迅速用宽大的袖袍盖住了夭夭的赤足。 好好好,原来防的人只有他一个是吧! 可能是剑昭的幽怨太强烈,夭夭都不自觉地停下咀嚼。 他好奇地看看剑昭,又看了看桌上的甜点。 夭夭忍痛割爱,将一块儿花生酥推到桌面边缘。 “给你。”夭夭不情愿。 剑昭气得胸闷:“我才不稀罕!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爹他天天就给你吃这些吗?” 夭夭也生气了:“不许说哥哥坏话!” “我才没说他坏话。”剑昭嘴角一勾,露出个坏笑:“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好东西是什么!” 夭夭瞬间双眼发亮。 只见眼前这个少年,如同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黑乎乎的小圆球。 小圆球黑得发亮,宛如珍珠似的被油纸簇拥着,散发着迷人又陌生的香甜气息。 “这,才是好东西!”剑昭骄傲仰脸,鼻尖翘翘:“我爹给你吃的都是随处可见的点心。而这个是我去早市,找胡人商队淘来的。据说它叫‘巧克力’,我尝了一口,那味道简直了。” 他啧啧啧表示美妙:“香甜细腻顺滑,嘴唇一抿,就如酥酪似的滑入肚子…” 夭夭欢呼雀跃:“要吃!” 鱼儿上钩。 却在此时,剑昭手臂高举,板脸:“谁说是给你吃的?” 夭夭呆呆地看着自己。 剑昭:“我都说我是来欺负你的,怎么可能给你吃?让你看着我吃还差不多!” 夭夭金灿灿的眼眸蒙上一层水雾,耳朵尖耷拉。 剑昭嘴角抽搐:“……” 夭夭眼巴巴:“唔…想吃” 仿佛神仙降临,一堆神仙围着剑昭骂他“你这么狠心你还是人吗?” 剑昭红着脸猛地退后一步:“少装可爱!你、你、你…对了,昨天我告诉你了三遍我叫什么,只要你能说出来我就给你吃。” 夭夭怔愣,继而转身走回书桌,执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剑昭还以为他放弃了,准备过去讽刺夭夭,结果心脏快了一拍。 宣纸上,一个工工整整的“昭”字。 “剑昭。”夭夭回答:“哥哥说了,你是他的骨肉。” 剑昭缄默。 片刻,他掏出了巧克力塞入夭夭掌心:“第一,知道我叫剑昭,很好;第二,不需要强调我是他的儿子。” “唔,嗯嗯!”巧克力的香甜,让夭夭幸福地眯起眼睛。 他见剑昭朝外面走,含糊问道:“你去哪?” “离开啊。”剑昭不耐烦:“不然呢,让我爹看见我俩在一起?” 夭夭不理解:“可是…这有什么好遮掩的?” 剑昭脚步一滞。 是啊,自己在心虚什么? * 酒楼,雅间。 剑沉舟刚随着小二上楼,就听见一个大嗓门嚷嚷:“师兄!这儿,这儿!” 他那好师弟、也快到不惑之年的江胜火,正疯狂招手。 剑沉舟无奈地笑笑。 小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胜火和他师出同门,只不过剑沉舟学的是一身捉妖本事,而江胜火则是医术,悬壶济世。 两杯酒下肚,江胜火醉意上头:“师兄啊,咱们快二十年没见了吧,凭什么你老了也如此英俊,而我要被老板娘喊糟老头子?“ 剑沉舟淡然道:“少嘴贫。” “呜呜呜好怀念,你还是这么冷漠无情!”江胜火故意嘤嘤嘤,高举酒杯夸张万分:“为什么你能娶得美娇娘,而我至今孤独…” “李姑娘去世了。”剑沉舟打断。 “……”江胜火酒醒了。 尴尬的气氛在席间蔓延,江胜火立刻道歉:“对不起。”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人生老病死,沧海桑田,一样的。”剑沉舟缓了缓语气,微笑:“这二十年,发生了很多事。” 他明明是在笑,而眼中却如同死水,透不进光芒。 剑沉舟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又倒了一杯酒,洒在了地上。 他是在说给江胜火听,又像在说给亡人听:“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如今昭儿长大了,也可以扛起府中的担子了。他把他外婆也照顾得很好,是个孝顺孩子。” “是啊,我那大侄子真棒!”江胜火欣慰:“后日登门做客,我给他包个大红包!” “红包就免了。”剑沉舟勾了勾嘴角:“不然你给昭儿一个,夭夭看见会吃醋的。” “哎嘛呀这多大点事…等等!“江胜火从蒲团弹跳起身,眼睛睁得如同铃铛:“你说谁?!!” “夭夭。”剑沉舟藏不住笑意,乌黑的双眸终于泛入光芒:“他回来了,他没有不要我。” 江胜火五官狰狞,因为剑沉舟笑得太幸福了,这种陌生的表情让江胜火感到诡异,好想撒一把糯米上去驱邪。 若放在二十年前,夭夭是他们整个宗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 因为这个嫉妖如仇的剑沉舟,竟然收养了一只小狐妖相依为命。 江胜火对夭夭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清俊昳丽的少年模样。 而他对夭夭最后的记忆,却定格在浑身血淋淋、悲愤仇恨地怒瞪着剑沉舟成亲。 那只一直温顺的小狐妖,却在剑沉舟大喜的日子里发狠疯魔,膨胀成一人高的狐狸凶兽,血红着眼睛步步紧逼。 大家都怕喜日变成丧日,四散逃命去了,包括来吃喜酒的江胜火本人。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剑沉舟穿着大红喜服站在原地,未拿任何武器,等着夭夭发起攻击。 然而不知道最后怎么回事,夭夭没伤害一个人跑走了,而成亲也正常举行。 回忆结束,江胜火有些心悸,摸了摸鼻子:“额…那你们现在能正常相处吗?师兄,别怪我多嘴。夭夭本就看你不顺眼,你还让他和昭儿住一起。” “这也是我请你做客的原因,江神医。”剑沉舟放下筷子:“夭夭因病失忆了,他现在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也就是二十年前,我还未成亲的日子。” 第39页 江胜火一口茶水差点呛死。 剑沉舟的语气听不出情感波动:“我虽强硬地让他接受了昭儿的存在,但还是想请你后天去看看,他有没有恢复记忆的可能。” “好说好说,”江胜火干笑:“师兄想让我帮这孩子恢复记忆,我绝对尽最大努力。” “非也。” 剑沉舟抬起眼皮,表情阴沉,一字一顿:“我要他永远恢复不了记忆。” 轰隆—— 外面下起了倾盆大雨。 * 剑昭顶着大雨奔跑。 听佣人说父亲现在还没回来,也就是说,那笨蛋狐狸一个人在房间! 那只狐狸这几笨这么胆小,绝对会被雷声吓得炸毛,蜷缩成一个球躲在冷冰冰的角落。 哼,白天这么凶,还不是只有我关心他! 再跑快些啊!!! 剑昭恨不得在府邸里骑马。 他顶着瓢泼大雨爬上树,准备翻墙入院。 恰巧,听力敏锐的他听见了夭夭的哭腔:“不要打雷!呜呜呜,好可怕!” 剑昭心想果然,刚准备傲慢地嚷嚷回答,然后如同救世主似的帅气现身; 谁知—— 在雨声雷声风声中,父亲温柔的声音无法被忽略,就这么突兀地插足:“哥哥回来晚了,抱歉。夭夭不怕哦,哥哥帮你捂住耳朵,拍拍背,哄你睡觉觉。” “那我要听小故事。” “从前啊有只小狐狸,他和哥哥生活在一起,他让哥哥讲睡前故事,讲的什么呢,讲的是从前有只小狐狸…” 轰隆,又是一计雷声滚滚。 剑昭心想雷怎么不劈死我。 ----------------------- 作者有话说:今日加更谢谢支持~~ 第33章 你儿子和他抱在一起 “阿嚏!” 小凳子端着汤药:“少爷, 喝药了。” 剑昭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烧红的脸。 他下眼睑和脸颊因为纸巾擦拭而红肿, 沙哑着嗓子:“咳咳咳,我生病这事儿,谁也不许告诉,咳咳咳!” 小凳子叹了口气:“放心,昨晚下这么大的雨,会故意去淋雨的笨蛋,只有少爷您了。” “啰嗦。”剑昭端起中药一饮而尽,俊俏的五官苦得扭曲。 小凳子本以为这祖宗能就此安静睡觉,谁知弹指的功夫, 剑昭已经束好了发带。 小凳子:“……少爷, 如果您因病出事,到时候别让老爷追责我行不行?” “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剑昭哼了一声, 心躁如火。 都是那笨狐狸害得自己的生病,所以今日自己定要去兴师问罪,看夭夭会不会为自己内疚。 剑昭心里这样想, 身体竟然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轻车熟路地绕到父亲院子的外墙, 然后轻功跃上树枝,随后借力跳入院内。 果然,那笨狐狸正傻乎乎地看着自己。 还眨巴两下眼睛,呵,以为装可爱自己就会原谅他吗?不过若态度好点,自己说不定还真大人不记小人过。 剑昭扬着嘴角朝他走去:“喂,你……” 夭夭警惕地退后一步。 剑昭:“?” 他气不打一处来,又朝夭夭走进,谁知夭夭再次后退, 最后退无可退,竟然用手中的花球砸自己! 剑昭要气死了:“笨狐狸,我招惹你了?再用花球砸我,我就把它扔池塘!” “你果然不是哥哥!”夭夭毛茸茸的尾巴炸毛,头顶火红的耳朵也变成飞机耳,凶巴巴地露出两颗小獠牙:“你是什么妖怪,不许顶着哥哥的脸,快快现原形!”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剑昭语塞:“你是不是疯了?” “臭妖怪受死啊!”夭夭拿石头砸他。 剑昭气急败坏,护着额头后退:“你这狐妖还说我是妖怪!谁是你哥哥,我是剑昭!” 恰巧一阵风吹过,发根处的发带飘入剑昭视线。 剑昭怔愣,自己今日出门紧急,竟然戴了根红发带。 那笨狐妖虽说变傻,但没想到真的傻成这样,因为一根红发带就认不出自己和父亲的区别。 被夭夭认成剑沉舟,是剑昭的奇耻大辱,他一把扯走红发带塞入袖口,羞愤地指着自己:“你再看,我是谁!” 今日的风儿甚是喧嚣,将没有发带的剑昭扑了一脸乌发,完全挡住五官。 剑昭觉得自己今日是来自取其辱的,淋雨发烧的自己果然是个大笑话。 忽然,两只又软又暖的手,拨开了自己面前的散发。 视野清晰,撞入夭夭那张艳丽的脸。 少年呼吸一滞。 耳畔风速变慢,世界所有的杂音渐渐消失,只剩下杂乱的心跳。 剑昭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他说,夭夭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人。 以前的夭夭,总对自己带着一股敌意和轻视,无时无刻都在昂着下巴,仿佛这世上除了父亲以外,没有人能入他的眼; 如今的夭夭因为失忆智力也倒退,狭长凌厉的双眼也变得柔和清澈。 他不再聪明,不再多愁善感,而是一个分不清自己和父亲的笨蛋,是个给颗糖就能被骗走的小傻子。 剑昭有些口干舌燥,牙根痒痒,非常想咬个什么东西来缓解自己心头的瘙痒。 “不许乱摸!” 夭夭只听得少年低声呵斥,随后双手手腕被紧紧钳制住,压在身后粗壮的树干上。 他见少年脸红得不正常,呼吸急促。 “我认出你了,”夭夭瘪嘴:“你是剑昭,哥哥的儿子。” “都说了不用强调我是他儿子这种事啊……”剑昭低哑的声音消散在风中。 ——好想咬点什么,咬住他的耳朵,咬住他的尾巴,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他会哭吗?他会向父亲告状吗? ——父亲会也会对他做这些吗? 剑昭忽地嗤笑一声,低语:“因为我是他的孩子,所以身上流淌着与他一样变态的血液吗?” ——好想,看夭夭为自己而哭泣!!! “夭夭?” 剑沉舟的声音如同惊雷打破此时的平静。 剑昭浑身一激灵,清醒过来后猛地松开夭夭的手。 父亲的脚步声逐渐逼近,剑昭心如擂鼓四处张望,给夭夭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后,慌忙奔入假山中的窟窿。 果不其然,几秒后剑沉舟发现了独自站在树下的夭夭。 他看着呆愣的夭夭,宠溺地刮了下他鼻尖:“哥哥今日提前回来了,陪咱们的乖夭夭玩好不好?” 夭夭眨了两下眼睛,剑沉舟熟练地将他抱起来,像抱小孩儿似的在臂弯里晃晃。 夭夭确认了下他脑后的红发带。 嗯,这个是真的。 他满意地贴贴剑沉舟。 “贴贴哥哥是不是啊,是因为依赖哥哥吗?哎呀,咱们夭夭真是个宝宝,半个时辰没见到哥哥就会想的乖宝宝~” 剑昭在假山里堵着耳朵。 他从未听过父亲这么恶心的声音,也想象不到父亲发嗲恶心的嘴脸。 剑沉舟身长趋近两米,一米九七的样子。已经快四十岁的人了,平日跟所有人说话都板着张脸,让大家以为这人要不就是面瘫,要不就是心高气傲不好接近。 此时的他,却笑眯眯地抱着夭夭晃啊晃,说着哄婴儿似的幼稚话。 有一瞬间剑昭真的怀疑,其实变傻的不是夭夭,而是父亲。 “唔!” 剑沉舟晃得夭夭烦了,夭夭伸手推他的脸,皱眉:“胡渣,痒。” 剑沉舟笑颜如花:“哥哥早上才刮的下巴,怎么会弄得你痒?夭夭再试试好不好?” 说着他就要用下巴蹭夭夭的脖颈。 “咚!” 假山处传来一声响动,宛如谁的头被猛撞了一下。 剑沉舟脸上的表情无影无踪,大声呵斥:“谁在那,滚出来!” 剑昭捂住口鼻。 剑沉舟放下夭夭,唰地拔起长剑,阴沉着脸朝假山走去。 剑昭心想,这时唯有消灭世界上所有的妖怪,才能唤起剑沉舟的父爱吧。 “自己不滚出来,”剑沉舟愠怒:“我揪你出来,就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了!” 剑昭流宽面泪水。 就在剑沉舟准备挥剑劈开假山时,腰身忽然贴上来一个温暖的拥抱。 第40页 “是小狗。”夭夭仰起脸,天真无邪地看着剑沉舟。 “小狗?”剑沉舟狐疑。 “哥哥不在,小狗陪我玩。”夭夭顺势拉下剑沉舟举剑的手臂:“小狗可能已经跑掉了。” “是吗,可是我记得府中没有养狗啊。”剑沉舟冷声,漆黑的眼睛却还盯着假山处。 “小狗很乖,会陪我解闷,你不许欺负他。”夭夭扑在剑沉舟怀里。 此时在黑暗中匍匐的剑昭:“……” 外面沉默片刻,他听见父亲的收剑声。 “既然能陪你解闷儿,那就是条好狗。”剑沉舟的语气没有波澜,让人听不出情绪:“可是,若狗咬伤了你,哥哥定将那狗切成两半抛尸荒野。” 剑昭身体一阵寒恶。 * 直到傍晚,剑沉舟才离开院子。 剑昭从假山里爬出来时,腿脚都麻木了。 他头昏脑涨,披头散发甚是狼狈,爬出假山后倒地不起。 夭夭端着金色的碗,蹲在剑昭面前。 “你还活着吗?”夭夭夹起一块肉在剑昭面前晃晃。 “我要死了。”剑昭懊悔地闭上眼:“我恨你,早知道不来找你了。” 夭夭歪着头,理解不了剑昭什么意思,于是乖乖吃饭。 剑昭看着昏暗的天空,心中苦涩万分。自己定是被这狐妖下了什么蛊,以后再也不来找他了。 正当他心灰意冷准备离开时,一颗酸甜的东西塞进了他嘴里。 剑昭微愣,爬起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夭夭:“你喂我吃糖葫芦干什么?” 夭夭放下碗,认真地注视他道:“我不是故意说你是狗的,对不起。” 剑昭心中五味杂陈:“嗯,我知道。” “而且狗狗很可爱,不是骂人的话。”夭夭继续吃饭,嚼嚼嚼:“你陪我玩,我很开心。” 剑昭按在地上的双手攥拳,又松开。 “你脸怎么红了?”夭夭好奇。 “是夕阳,夕阳光线啊!”剑昭倏然站起来,脸颊全红道:“因为你是笨蛋,所以不知道夕阳,哼!” 夭夭说不过他,转身就走。 “喂!”剑昭忙拉住他手腕,喉结滚动。 “干什么?”夭夭赌气。 “明、明天上午我还要去早市。”剑昭故作不耐烦:“那个什么,巧克力,你还吃不吃啊,麻烦死了。” 夭夭瞬间耳朵竖起,扑过去抱住剑昭脖颈,开心大声:“吃!” “哼。”剑昭不满,却悄悄抱住了夭夭的后背:“只有我对你这么好。” * 江胜火今日入住剑府,傍晚时剑沉舟亲自迎接他去书房叙旧。 可就在江胜火懒洋洋地走在前面,准备去院子里瞅瞅那只长大的小狐妖时,他的表情僵硬住了。 他看见夭夭和剑沉舟的儿子抱在一起,如漆似胶,甜甜蜜蜜,永不分离。 “怎么,为何不往前走?”剑沉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啊啊啊!”江胜火突然仰天长啸。 剑沉舟蹙眉:“啧,你在做什么?” “师兄啊啊!”江胜火抬高音调,眼含热泪地勾住剑沉舟脖子,把他往反方向带:“我突然想起来,最近我狐狸毛过敏。要不明天再说,今天我们去外面玩吧!!!” 剑沉舟挑眉:“哦?我家院子里,有什么你见不得的东西吗?” 第34章 他凭什么是你的 江胜火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他梦见自己因为隐瞒什么, 被剑沉舟砍成臊子,导致第二日顶着个黑眼圈前来赴宴。 剑沉舟在府邸门口静候, 长发盘成发髻在脑后,被一根木制簪子固定。 男子装束这般已经够正式,可不知为何他还偏偏添油加醋,在发髻根部缠上红发带,颇有些画蛇添足,衬得鬓角银发更加明显。 江胜火下马车,有气无力打招呼:“师兄。” 剑沉舟没有多问,颔额:“来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去厅堂,一路上碰到的佣人都纷纷行礼, 说着“老爷日中安”“老爷午好”。 江胜火咂舌。 剑沉舟瞥了他一眼。 “师兄, 凭什么你这么有钱。”江胜火真诚感慨:“我也好想过过有钱的日子。” 剑沉舟淡然:“若我家人还在世,没被妖族灭门。剑府应当更有声望。” 江胜火:“……对不起。” 剑沉舟笑了笑, 在入厅堂时驻足,正色道:“江师弟,你也知道, 我家中情况现在有些复杂。夭夭跟昭儿那个孩子不太对付, 二人也经常闹矛盾。一会儿吃饭时,你尽量不要提及某些话题。” 江胜火脑海里冒出来昨日二人在后院抱在一起的画面。 “师兄你放心。”江胜火尬笑。 “嗯,拜托了。”剑沉舟颔额。 江胜火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 谁知他被吓了一跳,下巴都快掉地上,嘴巴呈一个标准的圆形。 他看见了啥,他遇鬼了?! 他看见年轻版的“剑沉舟”,正起身朝他作揖。 年轻版的“剑沉舟”高束马尾,身着一袭蓝色劲装, 高挑精壮。 “他”正恭恭敬敬地喊自己:“江师叔好。” 江胜火震惊:“你是……昭儿?” 江胜火一愣,随后身后的剑沉舟拍拍他肩膀:“他不是昭儿是谁?” 江胜火瞪着眼睛看看剑沉舟,又看看剑昭,父子二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从年轻时就认识剑沉舟,所以剑昭的样貌跟他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特别是剑昭继承了他爹的那双桃花眼。 桃花眼俗称看狗都深情,可惜剑沉舟一直冷冰冰的,白瞎了这么深情的眼睛; 而剑昭毕竟人在少年,经历的事情不多,眼眸尚且还清澈。 要说能区分这父子俩的唯二区别,就是音色和瞳色了,否则看起来就是不同年龄段的一个人。 “昨天没有近看你,没想到啊没想到……”江胜火倒吸凉气。 剑昭微怔:“师叔?” “不不不没什么没什么,好久不见啊昭儿!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婴儿。”江胜火急忙岔开话题,左顾右盼:“夭夭呢?” “夭夭呢?”剑沉舟望向儿子。 果然不出所料,剑昭脸上表情立刻无影无踪,嗤了一声:“谁知道。” “昭儿,”剑沉舟皱眉,提醒:“在客人面前,休要无礼。” 话音刚落,门吱呀打开,率先进来的是一根火红的狐狸尾巴,毛茸茸,摇摇晃晃,仿佛在试探里面有没有人。 “夭夭。”剑沉舟无奈道。 尾巴炸毛,随后耷拉下,接着一张完美得人神共愤的面孔出现。 夭夭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呆呆的看着江胜火。 “夭夭!”江胜火可算看到熟人了,无比激动:“你还记得我不,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夭夭失忆了,我不确定他记不记得你。”剑沉舟低声。 谁知夭夭秒回答:“喜欢摸毛茸茸的奇怪人类!” “没错,就是我江胜火!”江胜火惊喜。 剑沉舟脸色阴沉下来。 “你怎么变老了?”夭夭要去揪他的白头发,可身体忽然悬空,整个人被剑沉舟抱了起来。 剑沉舟面无表情:“开席吧。” 他将夭夭放在自己和剑昭中间,远离江胜火。 江胜火性格太热情,剑沉舟不想夭夭与他多接触;刚好剑昭这孩子跟夭夭有矛盾,想必二人应该不会有什么多余交流。 果然,剑昭跟夭夭离得远远的,仿佛各自忽略对方的存在。 剑沉舟安心了。 * 大家吃得很愉快,气氛也很轻松。 江胜火跟他们分享自己行医以来遇到的各种故事,剑昭听得入迷,和这位师叔相谈甚欢; 而剑沉舟本就话少,听着他们聊天,自己在给夭夭夹菜擦嘴。 “那位大户人家的小姐,自从去拜庙后一病不起。家中人都说是风寒。他们老爷夫人爱女心切,大老远请我去看看。”江胜火端着酒杯,绘声绘色:“当夜,在我穿过他家府邸外的祖坟时,我却看到了那位小姐的身影!” “然后呢?”剑昭屏息凝神。 江胜火哼笑一声,语气装神弄鬼:“然后啊……” “我吃饱了。”夭夭清脆的声音打断。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他身上。 剑沉舟哄道:“不可以,吃得太少会胃疼。” 小狐妖表示抗拒:“不要。” “不合口味吗?”剑沉舟道:“哥哥让厨子再做一道红烧鸡翅,还是说你想吃哥哥亲自做的?” 第41页 江胜火打圆场:“哎呀,孩子不想吃就算了,别逼着孩子。”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对着两百多岁的狐妖喊“孩子”。 剑沉舟叹气:“好吧,我让厨房给你留一份吃的。以后饭前不许再吃这么多甜食了。” 夭夭欢呼跃雀,靠在剑沉舟身上,玩自己尾巴去了。 谁知,江胜火忽然听见剑昭冷笑:“惯得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剑沉舟蹙眉:“昭儿!” 剑昭不服气闭嘴,继续对江胜火道:“师叔师叔,你继续说故事,然后呢?” “然、然后啊……” 江胜火怀疑自我。 自己昨天是不是看错了啊,难道抱在一起的不是剑昭和夭夭? 二人关系看起来真的很差。 也是,昭儿那孩子现在大了,肯定也知道什么了; 而夭夭也一直对剑沉舟占有欲很强,得知昭儿是剑沉舟骨肉后,他们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没错,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夭夭和昭儿怎么可能关系好! 江胜火心中轻松起来,继续讲述:“然后啊……” 紧接着,江胜火脸上表情凝固了。 凝固的不光是他的表情,还有剑沉舟和剑昭。 因为夭夭很自然而然地从剑沉舟身边起开,走到了剑昭身旁,伸出一根手指戳戳少年的脸颊。 “陪我出去玩。”夭夭道。 剑昭:“……” 江胜火:“……” 剑沉舟放下碗筷,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声音不大,却如雷霆之剑,将在场众人劈成两半。 空气凝固,有些人的血液和心脏也凝固了。 宛如孩童情商和智商的夭夭什么都不懂,他见剑昭不理他,又推了推剑昭肩膀,语气像是撒娇:“走嘛,去吃花蜜,你说好要陪我的。” 风中弥漫着杀气。 “谁谁谁谁说要陪你的!”剑昭瞬间皮肤通红,甩开夭夭的手,非常激动道:“我跟你很熟吗,我才不陪你去,咱们关系有这么好吗,我是个讨厌你的人!” 非常刻意,非常做作。 夭夭疑惑:“可你……” “咳咳咳!”剑昭开始猛地咳嗽,用袖口捂着嘴,仿佛要将肺给咳出来。 江胜火立刻打圆场:“对啊对啊,哈哈哈哈!夭夭你自己去吧,啊,自己去!” 从夭夭视角看,剑昭在朝他疯狂眨眼。 真是一群奇怪的人类。 夭夭心中嘟囔,随后自己出去玩了。 夭夭出门后的一刻钟,席间没有人说话。 剑沉舟垂下眼帘,给自己斟了杯酒:“我还不知,你和夭夭……” “讨厌他!”剑昭恶狠狠:“最讨厌狐妖了!特别是他!打断我和师叔聊天,对不对啊师叔?” “对对对。”江胜火干笑:“我继续来讲那个故事吧,然后啊……” 众人各自心怀鬼胎。 剑昭表面附和,实则如芒在背,身后被冷汗浸湿,指甲在掌心扣来扣去。 ——“喂,一会儿吃饭时你不许跟我说话,不然不给你带巧克力了。” ——“唔?” ——“要在父亲面前装咱俩不熟,你懂吗,甚至相看两生厌,你恨我我恨你的感觉。” ——“哦。” ——“哦什么哦,听懂没,笨狐狸……” * 这顿饭可算吃完了。 江胜火再也不想跟这父子俩一起吃饭了,半条命都要葬送了。 他不是向着剑昭,虽然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谁对谁错。 但江胜火知道,若自己的这位师兄发起火来,是比妖魔更可怕的存在。 剑沉舟捋袖:“今日就在府中住下,明日还要拜托江师弟帮忙看看夭夭的病。” “要不就现在看吧,”江胜火心塞:“我明日就启程离开了。” “也好,我去将夭夭喊过来。”剑沉舟点头。 片刻后,夭夭被江胜火带入房间看病;而剑昭被剑沉舟喊去了书房。 傍晚,夕阳西下,光影诡谲地映在墙壁上。 剑昭喉头干涩:“爹。” “夭夭跟你很熟啊。”剑沉舟的声音依旧淡淡,没有任何情绪。 剑昭道出早就编好的理由:“爹,其实是因为……” “啪嚓!” 剑沉舟手中的茶杯,被投掷在剑昭脚下,碎得四分五裂。 “剑昭。” 他道了少年的全名。 他缓缓走到少年面前,高大的身影如一团乌云,将少年笼罩。 “作为你父亲来讲,看到你们和睦相处,我很开心。”剑沉舟的瞳孔如同黑漆漆的死水,映照出少年冷汗涔涔的模样。 他居高临下,将手放在剑昭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如同威胁似的警告:“但是作为剑沉舟,我不允许夭夭除了我之外,亲近任何人。” “凭什么?” 这三个字剑昭脱口而出。 第35章 叫!我是谁 剑昭从进入书房开始, 耳畔就一阵一阵地嗡鸣。 父亲不是傻子,谎话骗不过他。 所以当父亲将茶杯砸在自己面前时, 剑昭反而想笑,因为猜中了。 而这句“凭什么”,几乎是他不过脑子直接道出。 源自于剑昭内心深处的想法。 ——凭什么? * “凭什么?” 剑沉舟先是重复了一遍剑昭的发问,随后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有资格问我这个问题吗?” 对话早已不是父亲对儿子的批评,而是两个成年男子的唇枪舌剑。 剑昭嘴唇动了动,随后紧紧攥住了拳头,任凭指甲深陷掌心。 他没资格。 不是没有资格问出这句话,而是自己没资格来插手夭夭的事。 父亲对夭夭的感情从不纯粹,只是父亲一厢情愿地自欺欺人, 觉得他只是作为兄长来照顾夭夭。 而无论是失忆前的夭夭, 还是如今痴傻的夭夭,都贪恋着剑沉舟的占有欲。 他们俩像是互相把对方缠绕致死的巨蟒, 唯有给出一个合适的借口,才能心安理得地掠夺对方。 父亲他不允许自己吃掉夭夭,也不许外人觊觎。 而更可恨的是, 夭夭竟然也乐在其中。 剑昭忽地觉得自己很蠢, 为什么要管他们之间的事情? 他自嘲似的退后一步,跪下行礼:“孩儿无礼了,请父亲责罚。” 剑沉舟则是沉默,似乎在进入“父亲”这个角色。 剑昭眼神空洞。 那么他自己,又是对夭夭什么感情呢? * 这是一场如阴雨般连绵不绝的梦。 梦境中,坐着一个白发仙人。 一只火红的野狐狸,叼着生板栗跑到了仙人腿边,将板栗拱过去,眨巴着黑漆漆的豆豆眼。 仙人轻笑了一声, 说,好会偷懒的小狐狸。 仙人将板栗捏开递给它,谁知小狐狸只吃了一半,另一半叼到了仙人掌心。 舔舔他的手掌,示意,给你吃。 仙人朗笑,笑盈盈地抱起野狐狸,银色的长发拂过火红的狐狸毛。 “吾不吃你的板栗,但帮吾一个小忙可好?” 野狐狸听不懂,歪脑袋。 “下一世,你助吾渡情劫。” …… … 夭夭从梦中惊醒,醒来后只看见脸色复杂的江胜火。 方才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但梦的内容被忘得一干二净。 “哥哥…”夭夭嗫嚅,习惯性要下床去找剑沉舟,却被江胜火按住。 江胜火表情凝重:“夭夭,胸口的疤痕怎么来的?” 疤痕? 夭夭认真地想了想,如实回答:“不知道!” “不知道?”江胜火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怖的猜想化为现实。 他猛地推门出去,却发现要找之人早就伫立在门口。 剑沉舟看着气势汹汹的江胜火,也不奇怪,反而淡定询问:“夭夭的脑子怎么样,还有恢复记忆的可能吗?” “师兄!”江胜火失声地吼道。 他知道不妥,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克制,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夭夭胸口的伤疤,是被你的剑弄的吧!” 剑沉舟不置可否,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江胜火气笑:“我行医二十多年,碰到失忆的情况数不胜数。所以你一开始说夭夭因病失忆我就觉得奇怪,今日一看果不其然!” 第42页 “是你捅了夭夭一剑,然后夭夭的身体为了存活,只得抹去他所有觉得痛苦的回忆!这才是真相吧。”江胜火面色悲愤:“师兄,你怎么还是没变啊!你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你现在怎么还是这样!醒醒吧,不要再对夭夭执迷不悟了,人妖殊途啊!!” 夜枭哭嚎。 “所以,答案呢?”剑沉舟道。 “……”江胜火扑通坐在石椅上,有气无力:“如你所愿,恢复记忆的可能很小了。夭夭大概率,会活在那个无忧无虑的记忆里一辈子。” 他悲哀地看向剑沉舟,企图从剑沉舟的表情中看到一丝动容和怜悯。 可惜,剑沉舟露出一个浅笑:“嗯,这样就好,辛苦师弟。” 这便是江胜火隐瞒那日看到夭夭和剑昭相拥的原因。 因为他知道自己师兄的偏执。 一种,已经到病态的偏执。 剑沉舟要答谢他,江胜火拒绝,只想赶紧离开剑府。 他上了马车,最后回望了一眼这座府邸,脑海又回放那日剑昭和夭夭的拥抱。 江胜火苦笑,自言自语:“师兄,一物降一物啊。” * 送走江胜火时,已经深夜。 剑沉舟回房时,见床榻空无一人。 “夭夭?”他轻唤了一声。 衣柜门发出细小的吱呀声,剑沉舟打开一看,见夭夭变回小狐狸原型,埋在自己的衣服里睡着了。 他撩开衣摆。 小狐狸两只爪爪攥着布料,毛绒绒的小脑袋钻入袖口,连嘴里也要咬着他的衣服。 藏青色的布料被它咬着,唾液濡湿了一小片。 罪魁祸首反而正睡得香。 ——“他凭什么是你的?” 剑沉舟似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意忽然无影无踪,猛地将小狐狸粗鲁地抱出来。 夭夭变回人形,睡眼惺忪:“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谁是哥哥?”剑沉舟语气阴冷。 “唔?”夭夭睡意消散:“你啊…唔!” 话音未落,他倏然被剑沉舟扑倒在床榻上,剑沉舟撑着胳膊,瞳色漆黑地看着他。 这个姿势原本暧昧,可当下夭夭只感觉到了一阵寒气。 他知道剑沉舟在生气。 “我是谁?”剑沉舟逼问。 “是…哥哥。”夭夭因为害怕声音变小。 剑沉舟掐住他的下巴,逼着他抬眼直视自己:“再叫。” “哥…哥。” “再叫。” “哥哥…” “继续!” “哥哥,哥哥,哥哥…”夭夭眼圈泛红,终于忍不住,委屈地哭泣:“呜呜呜,你凶我!坏人,不跟你玩了,呜呜呜…” 他凑过去搂住剑沉舟的脖颈蹭蹭,想求安慰,想听剑沉舟哄他,说对不起吓到乖乖了。 可惜这次没能如夭夭所愿。 剑沉舟就任他蹭,任他抱着。 等到夭夭哭得差不多了,他再将夭夭推开:“不许撒娇。” 但是语气已经没方才那么生硬。 “哥哥为什么生气,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夭夭学聪明了,从根源找答案。 “嗯。”剑沉舟应答。 夭夭恍然大悟。 他将剑沉舟推坐在床上,然后自觉地坐在剑沉舟怀里,用尾巴圈着他的手腕,半强迫地要他抱着自己。 剑沉舟垂眸注视着傻狐狸。 “夭夭的眼睛,是哥哥的。” 一个冰冰凉凉的嘴唇,印在了夭夭眼皮上。 “可爱的耳朵,小巧的鼻尖,还有漂亮的爪爪。” 细密的吻一个个落下,夭夭早就双颊通红。 他听见自己心如擂鼓,坐在哥哥的怀中身体越来越热。 而剑沉舟的吻好似有魔力,但偏偏这些亲的位置都隔靴搔痒。 他不想要这种模棱两可的吻,像是长辈对后辈的安抚。 就在这时,剑沉舟抬起他的下巴,眼眸水光微动:“夭夭的嘴巴,也是哥哥的。” 随着剑沉舟俯首,夭夭心跳震耳欲聋。 “啵。” 这个吻却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夭夭愣住。 “你应该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剑沉舟的语气恢复平淡:“你是不是去招惹剑昭了?“ 剑昭……? 夭夭想了一会儿,哦,说的是那个给他吃巧克力的少年啊。 夭夭刚准备说“是啊,他带我转圈圈,还陪我去捉小鸟”; 话到嘴边,夭夭却想起剑昭跟他千交代万嘱咐的话,说不要跟任何人透露自己来找过他,不然再也不带巧克力过来了。 那该怎么回答呢? 夭夭犹豫的时间有点长,于是剑沉舟把这当成了默认。 他不轻不重地打了夭夭屁股一巴掌,不悦:“不听话!” “唔!”夭夭也非常不爽。 “从今日起,禁足十日,不许踏出屋子半步!”剑沉舟威严下令。 * “我出门了。” 翌日,剑沉舟临走前揉了揉夭夭头顶。 夭夭故意没放下耳朵,让他不好摸。 “自己乖乖待着。”剑沉舟顿了顿:“我会早些回来。” 剑沉舟刚出门,夭夭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门口,手指轻轻一推—— 吱呀,门开了。 夭夭欢欣跃雀,这不是没锁嘛! 天气正好,他要去院子里扑小鸟! 谁知夭夭还未走出完整的一步,整个人就如同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夭夭疼出泪花,捂住鼻尖。 狡猾的哥哥,原来在门口贴上了符咒! 无论是窗户还是后门,都系上了红绳和铜钱,将整个屋都形成一个结界。 夭夭要委屈死了。 剑沉舟给他禁足十日,每天都度日如年。 其实剑沉舟深夜才回来, 导致夭夭几乎两天都见不到他一面,每天只能独身一人看着晨光和夕阳,来判断过去了多久。 狐狸本就生性好动,还需要磨爪子。所以“禁足”这个惩罚,能要了夭夭半条命。 第三日时,夭夭的反应变得迟钝,火红的毛发已然失去光泽。 他有时候会对着精致的食盒哭泣,有时候又会眺望着远处的天空莫名大笑。 第六日时,夭夭渐渐地不再开口说话。 即使这些天剑沉舟会专门早点回来,夭夭也只是安静地缩在他怀中。 剑沉舟露出温柔的笑意,他成功了,成功地将夭夭的世界缩小。 缩小成一个井,井中世界只有他剑沉舟一人。 第九日,剑沉舟因为有事早早地出门。 夭夭就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口眺望枯树。 谁知—— “扑通!” “夭夭!” 一个身着火红衣袍的少年从房顶跳下来,吓了他一跳。 剑昭兴奋道:“我终于能来找你了,我爹他……诶?” 他看见夭夭在无声的哭泣,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滚落,像一具没有生命力的傀儡,哭泣是他生命最后的绝唱。 ----------------------- 作者有话说:是晚上六点更新,但有时候会提前发出来~ 第36章 私奔? 那日剑昭跟父亲叫板, 然后又很怂地承认错误。 不知算不算惩罚,父亲让他去给委托人家帮忙。 说是帮忙, 实则是将脏活累活丢给自己。 什么捡死妖的尸体碎片啊,超度执念过深的冤魂啊,帮助主人家打扫地上的血迹啊。 剑昭完全去给他打下手了。 就这样如同陀螺似的转了几日,终于在第九日时,剑沉舟告诉他不用去了。 北槐树下有户人家的委托太过凶险,剑沉舟表示自己独身一人去就好,剑昭就待在家休息吧。 剑昭听后立刻跑回屋倒头就睡,从第一天傍晚睡到第二日早上。 早上两眼一睁,他先是发了会儿呆, 随即将目光移向桌上的巧克力盒。 他今天要去找夭夭。 这个念头一出, 剑昭浑身如同被细小的电流淌过。 他一边对着铜镜梳了好几次头,一边在心中别扭地埋怨夭夭。 ——没良心的小狐狸, 我消失了九天,都不知道来看看我。 ——哼,这次去, 绝不给他吃巧克力了。 话虽如此, 剑昭还是很诚实地带上了巧克力,心中跃雀地朝那个院子跑去。 昨夜刚下了一场雨,初升的朝阳将湿漉漉的地面照得亮晶晶,空气中混杂着不知名的花香。 剑昭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神清气爽,心底某个危险的种子好像渐渐萌芽。 * “夭夭!笨狐狸,我来看你了!” 第43页 剑昭从房顶一跃而下,帅气地旋身落地。 他正期待着夭夭能眼巴巴地朝他跑来,可一回头, 夭夭却安静地站在房门中。 “喂,你不会又把我是谁忘了吧?”剑昭双臂环胸挑眉。 夭夭像是聋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他站在门框内的阴影中,毫无生气地望着外面发呆,眼神涣散。 像一个精致又即将腐烂的漂亮人偶,默不作声。 “吧嗒。” 一颗泪珠砸在地板。 剑昭瞳孔骤缩:“夭夭?” 随后一颗两颗三颗……夭夭明明一直沉默,眼眶中的泪珠却如同连绵不绝的阴雨。 剑昭慌了:“发生什么事了,你别吓我啊?说句话!” 他急忙单手撑栏杆跨入长廊,刚准备火急火燎地进去,额头就被一堵墙似的结界弹开。 “嘶……”剑昭捂着额头,疼得倒吸凉气。 他终于明白了,父亲用符咒设下结界,将夭夭这几日一直囚禁在屋内。 “真是荒谬!”剑昭生气,一边从袖口掏出符咒,一边抬头安慰夭夭:“你别怕,我这就放你出来。让我想想,该怎么画来着?” 也许是少年咋咋呼呼的声音,让这个死气沉沉的院子恢复了些许生气, 夭夭终于缓过来了点感官,扑通坐在地上抱紧自己,红着眼圈发出断断续续的啜泣。 他的哭声不大,像是在怕惊扰了谁,尾巴紧紧贴着小腿,耳朵也轻轻颤抖。 剑昭不知为何也红了眼睛,挤出个笑容,故作豁达:“你干啥,不相信我?” “别……打开。”夭夭声音细如蚊蝇,抽噎:“哥哥,会生气。” “他生气算个屁!”剑昭被这句话激怒,脑海里忽然涌现符咒的画法。 剑昭身上没有毛笔,回去拿一趟太麻烦,书房又进不去。 然而他只思考了一秒,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指腹,以血画符。 “看好了,”剑昭抬头,朝满脸泪痕的夭夭勾唇,大言不惭:“接下来,我会很帅!” 血符制成,剑昭两指夹着符咒,闭着眼睛念念有词。 这时,院中树叶无风而动,哗哗作响,似有一股无形的大手在愤怒地摇晃着它们。 院中野猫炸毛,凄厉鬼嚎,天空光线渐暗,狂风大作。 夭夭睁大眼睛,下意识退后一步。 他看见剑昭衣袂随风狂舞,发带散落,那副青涩的五官一览无余。 不厚不薄的嘴唇,鼻梁高挺,剑眉之下形似桃花的双眼。 夭夭微愣,盯着剑昭的面孔嗫嚅:“哥哥…?” ——是啊,这才是哥哥! ——没有眼周的细纹,没有藏匿的白发,没有肃杀的眼眸 ——哥哥不应该老的,哥哥明明正值风华,哥哥明明应该意气风发 ——他其实才是……哥哥? “结界,破!”剑昭大喝一声。 随后,剑昭在夭夭震惊的眼神中,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他驻足,露出个得意的笑容:“我厉害吧,不要太崇拜我。” 夭夭:“……” 他像是做梦,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指,碰了碰剑昭的脸颊。 “热的。”夭夭鼻尖酸楚。 剑昭噗呲一笑,弯腰抓起小狐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笑眼盈盈:“怎么样,我的脸是不是更热?” 好久没摸到除了剑沉舟之外的活物,夭夭心中的委屈决堤,大哭起来。 * 小凳子在门口,刚好看见正在上马的剑昭,招手呼喊:“少爷,少爷,您去哪啊——” “吁!”剑昭勒停马缰,回头僵硬回答:“我出去转转。” “午饭您不吃了?”小凳子报菜名:“今天中午有您最喜欢的红烧肉和酒酿肘子……您斗篷穿反了。” 剑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反穿斗篷的他怀中鼓鼓囊囊,好似藏着什么东西。 “我就喜欢这样穿,”剑昭扬了扬拳头,痞里痞气警告:“不许跟外婆说我出去了,我晚饭前回来,听到没?” “可是,少爷,少爷!” 小凳子眼睁睁地看着剑昭消失在视线,紧接着背后冒出一身冷汗。 “小凳子,”外婆咬牙切齿:“方才昭儿那小王八蛋,跟你说什么呢?” * 少年打马春衫薄。 剑昭策马狂奔,直到一处离家很远的河堤才减缓速度。 斗篷下,冒出一对狐耳。 “别蹭了,好痒。”剑昭把斗篷取下来,怀中果然藏着一个人。 他见夭夭兴致不高,挑眉:“怎么,你怕了?” 夭夭没有跟他斗嘴,而是缄默后点头:“哥哥会生气的。” “胆小鬼!”剑昭恨铁不成钢地揪了揪夭夭脸蛋:“我只是带你出来玩,又不是带你去私奔,怕什么?晚饭前不就回去了,我再将结界修复好,谁能发现呢?” 夭夭垂下眼睫,黑浓的睫毛似蝴蝶翅膀。 看他这幅样子,剑昭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带你出来玩,你会死的。” 夭夭疑惑地望着他。 从这个视角看去,少年人下颚分明,黑发随着马蹄晃动。 “我今天见到你,觉得你随时会死掉。”剑昭不去看他,扭过头:“你变瘦了,毛发也枯枯燥燥的,丑死了。” 夭夭攥紧他衣袖。 剑昭目视前方,拉着缰绳:“所以只是出去玩而已,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 多久没去过人类的集市了呢? 夭夭努力回忆,上一次去集市,好像还是来卖草莓。 他摘了许多又大又红的草莓,换钱给剑沉舟。 那时剑沉舟刚家破人亡,对一切妖族都充斥着恨意,也包括自己。 但也就是那日,剑沉舟在磅礴大雨中给了自己两条路。 第一条路,是永远滚出这里,再也不许回来; 第二条路,是被剑沉舟收养,从此之后只能作为人类活着。 夭夭选择了第二条。 当他这次再随着剑昭来到集市时,发现这里早就大变样。 人头攒动,吆喝声震天响,热闹非凡。 剑昭将斗篷给夭夭系上,严肃交代:“一定要跟紧我,而且不许露出耳朵和尾巴,听见没?” 夭夭怯生生点头。 剑昭被他这样逗笑:“行了,走吧。” 正值饭点,每个小摊上都蒸腾着香喷喷的白气,酒楼也开始揽客。 夭夭好久没看到这么多活人,不免有些害怕,像个小尾巴似的贴在剑昭身后行走,剑昭好几次被他踩掉鞋跟。 “笨蛋。”剑昭抱怨。 走到一处摊铺前,剑昭回头发现夭夭不走了。 夭夭披着斗篷站在堆小孩儿中格外显眼,眼巴巴地看着自己。 剑昭凑近一看,嗤之以鼻:“糖葫芦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小屁孩喜欢的东西。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我带你去留仙居吃稀罕玩意儿。” “不要,就想吃这个。”夭夭倔强。 剑昭:“……行,买!” 少爷大手一挥买下了整根糖葫芦把子,留着一堆小孩儿气愤哭嚎。 夭夭开心了,一手拿着草莓糖葫芦,一手举着核桃山楂,嘬嘬这个舔舔那个,剩下的糖墩儿把子全被剑昭扛着。 二人走在街上格外引人瞩目。 剑昭无语:“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这东西。” “唔?”夭夭看向他,眼睛又大又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天真无邪:“你说什么?” “我说你笨死了,不知道喜欢好的,偏偏喜欢这种便宜货。”剑昭没好气儿,耳尖发红。 于是,他陪着夭夭啃了一中午的糖葫芦。 糖墩儿把子上只剩下最后一根,是根晶莹剔透的青提糖葫芦。 剑昭吃得嘴里发腻,见夭夭将这跟摘下,用油纸细细包裹起来。 “你不会还要带回去吧?”剑昭警钟大作。 “嗯。”夭夭点头:“给哥哥吃。” 话音未落,这根糖葫芦就被剑昭猛地咬掉。 剑昭语气不善,虎牙刺破糖葫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今天不许提剑沉舟!” ----------------------- 作者有话说:加更,周末快乐 第37章 惩罚前期 “老、老爷!” 侍者慌慌张张跑入厅堂:“您……” “我看谁敢拦我老婆子!” 一声怒音由远及近, 脚步急促,随后来者毫不客气地踹开房门, 老妇人叉腰怒骂:“剑沉舟,滚出来!” 第44页 “……” 那个隐匿在黑暗中的影子无动于衷。 侍者忙劝道:“老太太,剑大人他刚受了伤,您若没什么重要的事,今天就不要打扰剑大人了吧!” “你个下仆有什么资格说话!”剑昭外婆狠狠地剜了一眼侍者,接着指着剑沉舟破口大骂:“你看看你怎么当得爹!你有什么资格当爹!整天降妖除魔接委托,可真是大英雄!家里的事情管都不带管的,回来就只知道抱着那个狐狸精睡觉,剑沉舟你真是个王八蛋!” 侍者:“老太太!” “退下吧。” 黑暗中的影团喑哑开口。 剑沉舟从黑暗中走出来, 像一只负伤的野兽, 浑身散发着阴鸷的杀气。 黑白交织的发丝下,那双黯淡的眼眸毫无生气。他胸膛大敞, 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散发着铁锈似的腥气。 他受了非常严重的伤,脸色和嘴唇都白得吓人, 说话声音也比以往要虚弱不少。 “我知道您为何而来。”他面无血色:“夭夭, 和剑昭都不见了。” “你也知道!”外婆哭腔尖锐:“昭儿不见了,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们所有人死!!!特别是那死狐妖,我要撕碎它!!!你怎么当的爹,怎么当的爹!!!” 外婆情绪激动,说完两句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扑通坐在地上拍腿大哭:“哎呀!我短命的女儿,我可怜的外孙!都是这个姓剑的不是玩意儿,把狐狸精带回家养着!苍天有眼,能不能劈死他们啊呜呜呜……” 剑沉舟面无表情, 任她狠毒咒骂。 等剑昭外婆哭得差不多了,他俯身将老太太扶起来。 “别碰我!脏死了!”外婆眼神恶毒:“该死的不死,要我说,你就应该去给我女儿换命!” “嗯。”剑沉舟说:“如果可以,我也愿意。” 他露出个淡淡的笑意:“用我的命,去换表妹的命。对吗,姨妈。” 外婆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后先是一愣,又撕着嗓子骂道:“你还知道我是你姨妈!早知道你和狐狸精有一腿,我说死也绝不会让你表妹嫁给你这个败类,废物!” “我是废物,是败类。”剑沉舟情绪毫无起伏:“当初表妹心中有位如意郎君,不是您硬生生将他们拆散,逼着表妹与我成亲吗?” “你这孽畜还不知道感恩!”外婆跳脚:“若不是我可怜你父母双亡,我……” “于是让表妹嫁给我,好生个子嗣继承我剑府的遗产。”剑沉舟笑了笑,可这笑意冰寒刺骨:“这些,您不是已经做到了吗?” “你、你……”外婆捂着心脏位置:“你放屁!” “您骂我的我都认了。”剑沉舟捂住被血染湿的纱布:“我确实不爱表妹,我对她从始至终只有兄长对妹妹的亲情。但我没有对不起她,也没有对不起您和剑昭。” “至于夭夭,”他喉头艰涩,眼中渗出血丝,凝望着虚空咬牙切齿:“他是被我从小养大的孩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谁也不能将他从我身边夺走。” 剑沉舟仿佛透过庭院,看见夭夭和剑昭牵着手奔跑。 疼痛从□□蔓延至神经,剑沉舟听见自己忍着哭意失态怒吼:“这次,我绝不会姑息他和剑昭!” * “阿嚏!” 剑昭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尖,又对着糖葫芦啃咬起来。 夭夭单手托腮:“吃太多会牙痛。” “还不是都怪你。”剑昭咯吱咯吱嚼着。 他余光偷瞄着夭夭,黑色的斗篷下那张脸蛋白净,但金灿灿的瞳色又处处提醒着这货是妖的身份。 忽然斗篷帽子动了动,像是软弹的肉冻。 剑昭:“?” 夭夭转过头看着他:“剑昭~” 音调拖长,像是撒娇。 “干、干什么!”剑昭故作烦躁:“有话好好说。” 夭夭指了指头顶:“耳朵,压得痛。” 剑昭啧道:“麻烦,真不知道你这么娇气,怎么活这么长时间的。” 话虽如此,他还是尽职尽责地探入斗篷内,帮夭夭揉捏耳朵。 夭夭眯起眼,发出小动物惬意时,呼噜呼噜的声音。 剑昭险些失控,忽然感觉手腕一暖,原来是被夭夭的尾巴缠上。 “尾、尾巴也要吗?”他脸红得结巴。 夭夭忽然正色:“不可以,尾巴不可以给你摸,不然我会发.情。” “啊啊啊这种事不要说出来啊啊啊!” 剑昭彻底抓狂,他要疯掉了。 一团乌云氤氲在他头顶。 苍天啊大地啊,他剑昭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上天派一个夭夭来折磨他。 然而夭夭并不知他心中的崩溃,一股馄饨香飘过来,他开开心心地拉着剑昭付钱去了。 * 一人一狐玩到傍晚。 傍晚的集市比中午更加热闹。 剑昭端着馄饨碗,耐心地吹吹:“别着急,不然把你嘴巴烫出泡。” “可以吃了,不烫的。” 夭夭眼巴巴地扒着他胳膊,眼睛不离开馄饨。 剑昭都可以想象出这货正在摇尾巴。 “馋虫。”剑昭无奈,把勺子塞他嘴里。 如果天底下所有妖魔都跟夭夭一样贪吃,那世界大概就会和平了吧,而且还能发展小镇。 正在剑昭胡思乱想之际,一声不友善的嘲笑打破了他们的宁静、 “哎呦喂,这不是剑昭少爷嘛!您何时沦落成提碗仆了,哈哈哈哈!” 夭夭抬头,见三个和剑昭年龄相仿的少年站在他们面前。 三个少年一个瘦如麻杆,一个胖如汤圆,中间那个矮似冬瓜。 他们正指着剑昭讥笑,举手投足皆是恶意嘲讽。 “他们是?”夭夭看向剑昭。 “吃你的,”剑昭用大拇指揩去他嘴角汤汁:“三个手下败将。” 胖少年被激怒:“上次考核只是你运气好!再说了,若不是你爹是捉妖师,你怎么可能夺魁!” “就是就是!”瘦少年俯身,对矮冬瓜谄媚:“论实力,你比不上我们李公子半根手指头。” 剑昭轻蔑冷笑,双臂环胸:“那真可惜,除了降妖法,其它课程我也是第一。而不像某些人,自己不行就污蔑别人。你们就像隔壁李婆<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菜到地里了。” “你、你!”矮冬瓜双颊涨红,恨不得跳起来踹剑昭膝盖。 “手下败将没资格跟我说话。”剑昭推着夭夭的后背:“我们走。” “你拽什么拽,有什么可牛逼的!你旁边带的那个相好,一定跟你娘一样是短命鬼!” “咚!” 说这话的矮冬瓜被剑昭一拳打到在地。 夭夭眼睛睁大,方才剑昭明明还在自己身边,可谁知话音刚落,剑昭就如同离弦之箭似的冲过去,拳拳到肉,如同发怒的小狮子。 “啊啊啊救命啊!” 其他两个少年对望一眼,撸起袖子加入混战中。 “啊啊啊别打了,我的发型!”矮冬瓜痛哭:“你们两个蠢货,那砖头砸他脑袋啊!” “好的老大!” 剑昭已经打红了眼,浑身暴怒因子被激发,顾不得外界所有的事情,也包括即将朝他后脑勺砸来的搬砖。 倏然,一碗滚烫的馄饨洒在那两个少年身上。 “啊啊啊!” 杀猪似的惨叫痛彻心扉。 剑昭懵然,忽地手腕被人大力攥住。 “跑啊!”夭夭喊道。 夭夭拉着他一路狂奔,剑昭呆呆地跟着他的脚步。 他们踏碎路上的夕阳,迎风逆奔,夭夭头顶的斗篷被吹翻,露出两只鲜艳的赤狐耳朵。 鎏金似的阳光散落其中,将二人周身都萦绕着璀璨的光团。 ——他们要去哪,跑多久,什么时候停下? 这些问题都被剑昭抛之脑后,怦然心动。 他的手腕被夭夭紧紧握着,剑昭心跳加速,随后加快了脚步跑至夭夭并肩。 夕阳落幕,天边残留着紫色的祥云,云朵似鲲鹏展驰遨游在无尽的天空。 直到二人力竭,双双绊倒在草地上。 剑昭的心跳从未这么快过,他听到夭夭在笑,自己也不自觉笑了起来。 “糖吃多了吧。”剑昭捋捋他头发:“到处掉毛。” “跟你在一起真好玩!”夭夭像个孩子,双眼弯成两条缝:“下次还带我出来玩,好不好?” “好,”剑昭不假思索答应:“我一定会的。” “回家吧。” “好!” 第45页 剑昭鼓起勇气握住了夭夭的手,十指相扣,两片黏腻的掌心摩擦碰触,仿佛永远都分不开。 可惜夭夭并未理解他的心意,反而抱怨了句:“捏痛我了。” * 等到他们骑马回家时已经天黑了。 剑昭安慰他:“父亲今天很忙,肯定是深夜才回来的。” 可惜, 他们骑马回府,老远都看见府邸门口站着很多人。 小凳子,外婆,侍女小厮…… 除了外婆之外,他们都垂着头,仿佛不敢看接下来发生的可怕之事。 剑沉舟站在中间,眸黑如墨。 “别怕,一会儿跟在我身后。”剑昭停马。 他将夭夭护在身后,朝剑沉舟作揖:“父亲,我……” “啪!” 剑昭失声:“爹!!!” 他都没来得及反应,身后的夭夭就被剑沉舟夺走。 他眼睁睁地看见剑沉舟扇了夭夭一耳光。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明天那章真的很雷霆,虐身虐心微重口,确认自己接受能力好的宝宝再看哦~ 第38章 【慎】虐身虐心 ——我独自撑着一叶小舟, 在欲海翻腾。溺亡前,似有人抓住我的手。我却乞求他让我死去。 * 剑昭被反绑着双手, 眼睛蒙上布条,跪在冰冷的院子中。 他像个即将问斩的死刑犯,即使背后的冷汗浸湿衣袍,却依旧跪得昂首挺胸,不卑不亢。 剑沉舟没有打罚他,只是带走了夭夭,然后让他在这里跪着。 ——呵,不就是跪一晚上嘛,这有什么。 ——可是…… 剑昭紧蹙眉头, 不死心地扭了扭手腕上的麻绳, 依旧松不开半点。 ——可是那笨狐狸被父亲带去了哪里?父亲会对他做什么? 剑昭止不住胡思乱想。 这件事本就是他的责任,是他非要带着夭夭出去玩, 父亲要罚也应该罚他! 可是这些话,那笨狐狸知不知道怎么解释啊! ——他应该没事吧?父亲再生气,应该不会伤害夭夭……吧? 可是方才父亲扇了夭夭一巴掌。 具体的回忆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当时自己像是发了疯似的直接冲上去, 若不是下人们和外婆拦着,他也许真会做出什么不孝的行为。 现在跪了已有半个时辰,剑昭依然无法冷静下来。 ——那笨狐狸,被打了也不知道跑!跟傻子似的站在那,最后还竟然被父亲乖乖带走了! ——可恶,他不会有事儿吧! 剑昭被剥夺视线,无法确认时间过去了多久。 当然,他也绝不会对剑沉舟讨饶。 就在这时,周围传来声响。 似乎有人在搬着什么东西进了院子, 是木头的碰撞,还有火把的灼热,甚至传来一股畜生的腥臭。 有人衣袖拂过了剑昭的肩膀,不知是谁。 长期的等待化成煎熬,他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句:“等等!” 那人好像真的停下来了。 剑昭身子前倾,心急如焚地大喊:“把我爹喊来,我有话跟他说!” 那人笑了一声。 剑昭心底升腾起不好的预感,勉强放下那无用的骨气:“爹,你听我说,这事儿跟夭夭没一点关系!他怎么会擅自打开结界,都是我一人所为!” 剑沉舟没理他,似乎在跟下人说着什么。 耳畔是火把的噼里啪啦、剑沉舟的低语,还有一声咩咩羊叫? 终于,在众多杂音中他辨别出夭夭的声音! 剑昭不确定地唤道:“夭夭?” 杂音从耳畔消失,院中恢复宁静。 一个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走到面前,剑沉舟俯身说:“我当然知道是你一人所为。” 剑昭身躯寒凉:“爹,你打我骂我都行,这真的跟夭夭没关系。” 他又听见剑沉舟在笑,这笑声像是从喉管里挤出来的,似愤怒到了极致只能大笑。 “我的好孩子啊,”剑沉舟声音沙哑:“你和夭夭的关系,令我都嫉妒啊!” 最后几个字被剑沉舟怒吼出声。 随着话音落下,剑昭眼前的布条被人猛地扯走,他终于看清这里发生的一切。 “不、不……” 剑昭瞳孔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撕心裂肺:“不要——!!!” 离他不远处,有一把刑椅。 而让他担忧很久的傻夭夭,正像个漂亮的人偶似的被绑住手脚,一脸懵懂地看着自己和父亲。 夭夭依旧赤着足,那双白皙清瘦的脚被抬起铐在足枷中,不知羞的脚掌裸/露在他们视线下。 剑昭绝望:“爹,你不要欺负他,爹……” “住口。” 剑沉舟淡漠地打断。 他站起身,双手背后,朝夭夭笑了笑:“哥哥要惩罚你,可以吗?” 夭夭还未来得及回答,忽然“唔”了一声,发出软软的笑声。 黏腻的蜂蜜被下人用刷子,细细涂满夭夭的脚掌。 刷子只是软毛,这种程度的搔痒其实不会引起多大的反应,但夭夭已经敏感得笑个不停。 剑昭屏住呼吸,咬住嘴唇。 他应该大喊大叫求父亲放过夭夭,或许一头撞柱以死相逼。 可是都没有。 因为剑昭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想看。 * 软刷终于停下。 剑沉舟走到夭夭的身边,用手揩去他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火光的照耀下,他看见夭夭脸上细密的汗珠,和因为发笑而潮红的脸颊。 夭夭大口呼气,胸脯剧烈起伏,因为缺氧双眼已经迷离。 剑沉舟摸了摸他的脸颊:“你在看什么?” 然后没等夭夭回答,他便弯下腰,模仿着刑椅上夭夭的视线高度。 “哦,原来你在看昭儿啊。”剑沉舟笑说:“你喜欢看他,那就再让他多看看。” 他拍了拍手,早已备好的小羊被牵上。 剑昭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理智上,他确实应该为了夭夭哭; 但不可告人的生理,却起了反应。 指甲刺破掌心,鲜血顺着拳头蜿蜒。 当羊舌头舔舐夭夭脚掌的刹那,狂笑声又再次响起。 剑昭哭得不能自己。 他也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真的因为心疼夭夭而哭,还是用假惺惺的哭声来掩盖自己肮脏的内心。 他内心叫嚣着三个字:“凭什么”。 ——凭什么他只敢跟做贼似的偷瞄夭夭的赤足,凭什么他不想像父亲一样将夭夭抱在怀中,凭什么…… “放了他吧,我求你了,爹……”剑昭的声音宛如气绝之人最后的呢喃。 他哭得视线模糊,模糊到只剩刑椅上的夭夭一人。 那双他视作禁忌似的赤足,就被一个畜生欺辱舔舐。 脚掌羞红,五趾可爱整齐,白净的脚背上青筋血管隐隐作现。 猩红的羊舌头在夭夭的脚掌和趾缝中穿梭,蜂蜜又被淋了一层又一层。 剑昭哭得肝肠寸断。 他的哭声和夭夭的狂笑交织,直到最后,剑昭也不知自己是哭是笑。 他好痛苦。 ——凭什么,来欺负这双脚的人不是他? ——又凭什么,他不能变成此时的山羊? 剑昭崩溃地硬了。 * “不要了哈哈哈哈,不、不要,哥哥!哈哈哈哈,哥哥……” 若不是刑椅拘束,夭夭估计早已摔落在地。 钻心的痒意令他早已无法思考,腰肢弹起又落下,嘴角也溢出晶莹的口水。 夭夭双眼上翻,直至喉咙里发出夹杂着哭声的呜咽,他还在笑,像是要被活活笑死在这里。 剑沉舟温柔地注视着他:“好玩吗?” “不……不好玩,痒死了。”夭夭表情崩坏,又哭又笑:“原谅我、原谅……哈哈哈” 剑沉舟为他撩起脸上凌乱的乱发,手掌在他脸颊摩挲,怜爱道:“傻夭夭,哥哥问的是,和昭儿出去好玩吗?” “好玩…哈哈哈不好玩,不好玩不好玩!!!”夭夭疯狂地摆头,可惜剑沉舟的眸光一瞬间变得冰冷。 他看了眼跪在不远处的剑昭,眼球表面渗出血色。 “夭夭,我儿子好喜欢看你啊。”剑沉舟的手似毒蛇,抚上了夭夭的脖颈。 ——生命,是多么脆弱。 剑沉舟冰凉修长的手指,准确地找到了他脖子上的血管。 只要按下去,他就可以赐予夭夭脱离苦海。 泪珠混杂着汗珠滴落剑沉舟手背,他听见夭夭哭着大喊着二字。 ——“哥哥。” 不是讨饶,也不是认错。 第46页 是夭夭下意识的身体反应机制,他开心了会喊哥哥,伤心了会喊哥哥,遇到危险了也会喊哥哥。 即使是在现在,他被自己禁锢着刑椅上惩罚,竟然喊的也是“哥哥”。 一股扭曲的满足感充斥着剑沉舟的内心。 他不屑地望了眼剑昭,没有人能插足他和夭夭的关系,因为夭夭是他一手养大的。 如果可以,他能把夭夭变成一个拍拍背,就知道塌腰转身的禁.脔。 “你应该感谢我。”剑沉舟温柔道:“我只把你当做家人,当做弟弟。可是啊——” 夭夭狐耳乱颤,他听见剑沉舟语气亲昵,一字一顿地说出恶毒话语:“你怎么长成了勾引人的狐狸精!” “唔啊啊——” 那双手并未掐上夭夭脖子,而是转向更为敏感的腋下和腰肢。 这下不光是笑声,还有痛苦的嚎叫。 剑昭终于清醒,他膝行着哀求:“爹,他会死的!他已经呼吸不上来了,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出事!” 夭夭的笑声已经变得怪异,时不时发出气音。 “爹,爹!”剑昭哭红了双眼,咬破嘴唇血肉模糊。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身后的仆人得到剑沉舟指使,一脚踹在他的膝窝,剑昭狼狈地摔倒在地。 “够了!他会死的啊啊啊!”剑昭目眦欲裂,撕心裂肺。 剑沉舟缓缓抬头,光影错落中,他的双眼全黑,没有一点白眼球。 “那又如何?” 剑沉舟冷漠地吐出这四个字。 剑昭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是你的什么人,你这么关心他?”剑沉舟忽然笑了:“而且他受罚,不都是拜你所赐。” 剑昭额头抵着粗糙的地面,哭声凄厉。 若父亲打罚的人是自己,他一定会有反叛心理;可父亲惩罚的人是夭夭,剑昭内疚痛哭。 终于,一切都停了下来,仿佛世界只剩下剑昭的哭声。 剑沉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我今天若就让他死在这里,你又如何?” “不、不……”剑昭悲愤昂脸:“我错了,我错了爹……都怪我,都怪我啊!我再也不靠近他了,呜呜呜…” “是啊,都怪你。”剑沉舟微笑,攥起剑昭的领口,单手将他拽起来。 父子二人肖似的面容相对。 “升学,成为捉妖师,自立门户,成亲生子,儿孙满堂,然后寿终正寝。”剑沉舟说:“这是我给你铺的路,你娘亲也希望你走的路。” “我知道了,”剑昭泣不成声:“我会的呜呜呜,我会的……” “你若走错了路,你娘亲会心疼,你外婆也不会放过我。”剑沉舟沉默片刻,言:“我也无法原谅我自己。” 他松手,放开了剑昭。 然后打开刑椅,抱起晕厥的夭夭。 他将怀中人牢牢地禁锢,偏头:“明日启程,我给你找了都城中最好的私塾。吃住都有人安排,盘缠也会被你备好。” 剑昭腿脚发软,踉跄几步,最终还是跪倒在地上。 墨发凌乱,挡住了少年哭红的眼睛。 他垂着头,压制着内心的痛苦,咬牙答应:“是……” 他眼睁睁地看着夭夭被父亲抱走,正如数月前与夭夭初见一样。 夭夭安静地躺在父亲怀里,垂下一双赤足。 他目送他们远去,瞬间瘫倒在地。 剑昭对着头顶凄冷的月光又哭又笑,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因为已经硬得发疼。 ----------------------- 作者有话说:其实三个人中有三个都是变态。不敢看评论区了,大家自由发挥吧,骂谁都行,不会删任何评论,如果评论不见了那就是触发审核的违禁词了 第39章 你要成亲了 剑沉舟没再多言, 抱着夭夭离去。 他抱夭夭入浴桶时,发现异常。 夭夭早就醒了, 但还没缓过来,身体承载了太多感受,大脑已经无法给出反应来消化。 夭夭虽睁着眼睛,却没有表情,呆愣地任人摆布。 剑沉舟将他抱在怀里,故意无视着他的身体反应,用皂荚尽职尽责地刷洗皮肤。 直到最后,还立着。 “我记得最近不是你的发情期。”剑沉舟掐住他的下巴,逼着夭夭和自己对视:“是因为被哥哥惩罚而有感觉, 还是因为被剑昭注视着?” “……”夭夭眼神涣散, 半阖眼帘。 “无论是哪种答案,我都不喜欢。”剑沉舟轻语。 他攥紧夭夭的手腕, 沙哑道:“不许碰,让它自己解决。” 怀中的夭夭挣脱不开,哭腔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 水温渐凉, 他也终于松开了夭夭的手腕。 水下夭夭的腿根还在抽搐,喉头滚出不似人类的呼声。 “当一个乖孩子。”剑沉舟摸了摸他的头顶:“乖孩子不会对着哥哥发.情。” 夭夭咬紧牙关。 片刻后,终于恢复正常。 “做得好。”剑沉舟奖励似的吻了吻他的额头。 说罢,剑沉舟率先走出浴桶,下半身裹好浴巾。 微弱的烛光下,他前胸后背皆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最新的伤口肉泛白,渗出丝丝血迹。 即使这样也掩盖不了他身上流畅的肌肉线条,水珠从沟壑的肌肤上滚落, 将他身体镀了层蜜色。 夭夭一直低头不语,久到剑沉舟以为他睡着了。 就在他准备将夭夭抱起来之时,两条温热的胳膊率先搂住了他。 “哥哥,”夭夭的声音似被水发泡,咬字却清晰:“你方才,骂我是狐狸精。” 剑沉舟别过头。 夭夭笑了笑,湿漉漉的墨发贴在脖颈,似一只美艳的水鬼。 他贴着剑沉舟耳畔,语气缠绵:“没有人类会对家人说这种话。你说我是狐狸精,那我勾引你了这么多年,你对我可有半点动心?” ——“其实,你刚才也有反应了吧?” 剑沉舟瞬间睁大眼睛,猛地将夭夭推开,夭夭扑通摔回浴桶。 溅出来的水花,弄得二人皆是狼狈。 “闭嘴!”剑沉舟似乎受了极大的侮辱,气得面色通红,怒不可遏:“你若再说这种话,我不介意让你再受一遍刑!” 他危险地眯了眯眼,又上前捏住夭夭下巴:“被剑昭带坏了吗…看来我要再好好教育教育你,乖孩子不会说这种话!” 夭夭眼圈瞬间泛红:“可我一直喜欢…” “闭嘴!” 剑沉舟愤怒打断。 他深吸一口气,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种话不许再讲,”剑沉舟字字诛心:“你说你喜欢我,这只会让我作呕。” 夭夭浸泡在早已冰冷的水里,黏湿的长发挡住大半张脸,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剑沉舟双眼闪过一丝悲哀:“夭夭,我们就这样平安过日子,不可以吗?” “你说你不许我成亲生子,现在李姑娘去世了,昭儿也马上要离开,府邸里只会剩下我们二人;” “你如今又不用去学堂,也不用上工,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买什么;” “如此,不是实现了你小时候的愿望吗,你还不知足吗!夭夭,你说话啊!”剑沉舟低吼出声。 他眼角竟也滑下一滴晶莹的水珠,与鬓角白发在月色下交相辉映,都闪了一抹着银色光芒。 等不到夭夭回答,剑沉舟牵出一个苦笑:“夭夭,我老了。若我死了,你该怎么办啊……我的夭夭。” 浴桶里早已没了人影,一只赤狐顺势爬上剑沉舟怀抱。 它吻去剑沉舟眼角晶莹,剑沉舟抱紧它,将脸埋入湿乎乎的皮毛中。 他怎么也想不通,夭夭为何会这么执着。 无论是失忆前的夭夭,还是失忆后的夭夭,或者真的是二十年前的他。 …… … * 二十年前—— 盛夏,私塾 剑沉舟一路策马狂奔。 到了私塾门口,他甚至来不及栓马,火急火燎地跑进去。 “抱歉,我来晚了!” 大家的视线齐刷刷朝他投来。 学堂中,一个哭嚎的麻子脸少年,旁边是他怒气冲冲的家长,夫子在一旁为难地叹气。 剑沉舟腰腹一沉,他低下头,见腰身被夭夭紧紧抱住。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笑容的脸蛋儿,此时安安静静地贴着自己,像找到靠山的雏鸟。 看到夭夭毫发无损,他才微微放下心,作揖询问:“出什么事了?” 夫子叹气:“剑大人,令弟他把这孩子打伤了。” 剑沉舟心下沉重,推开夭夭,俯身对视着他的眼睛:“真的吗?” 夭夭眼角泛红,点了点头。 “剑大人,您捉妖本领我等佩服,但您也要会教育小孩啊!”那家长生气:“您看看,您弟弟把我们家孩子打成什么样了?” 第47页 那孩子哇哇大哭。 家长皱眉:“别哭了,过去给剑大人看看你的伤势。” 剑沉舟轻声细语地把他哄过来,仔细查看。 望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剑沉舟身体一次比一次冰凉。 额头、手肘、脖颈。 在非致命的位置,下了死手。 夫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若不是学堂其他孩子拦着,令弟估计……此时都在衙门了。” 夭夭垂着眼。 剑沉舟克制住情绪,压着夭夭脖子,一起对那孩子鞠躬:“抱歉,多少盘缠我会承担。” 那家长后续又说了什么,夫子说了什么,夭夭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直到夕阳西下,他才被剑沉舟带走。 回家的路上,缄默无言。 血色的夕阳将二人影子拉长,像另一个世界的亡魂。 “为什么?”剑沉舟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告诉过你多少次,在没有伤及你性命的情况下,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对人类动手。” 夭夭驻足。 剑沉舟倏然愤怒:“你有没有听进去!若再这样下去,你以后和那群凶暴残忍的妖魔没有区别!到那时候,我只能亲手杀了你!” “他说你不要我了。”夭夭道。 剑沉舟气笑:“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又不是我们家的人,说这种话你也信?” “嗯。”夭夭无声地滚下泪珠。 他仰起脸,原来早已哭得梨花带雨:“他说,你已经定亲了!” 剑沉舟心脏骤然一痛,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夭夭终于哭喊出声:“学堂里的大家都知道,说你已经定亲了!还都找我讨要糖果!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瞒着我!你不是答应过我,永远不会成亲生子,永远会陪着我吗!骗子,你们人类都是骗子!你不许成亲啊啊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身体顺着围墙缓缓下滑,抱着自己膝盖泣不成声:“不许成亲……呜呜呜,哥哥,你不要我了,哥哥……” 第40章 唉 “你冷静点!” 剑沉舟弯腰按住他肩膀, 浓眉紧蹙:“谁跟你说我定亲了,我怎么都不知道自己定亲了?” “你还在骗我!”夭夭甩开他的手, 哭得双眼发红:“骗子,胆小鬼,讨厌你!” 剑沉舟真是实打实气笑了,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这样好不好?”他无奈地蹲下,跟小狐狸面对面,三指朝天:“若我瞒着你定亲,天打五雷轰,让我惨死妖窝没有全尸。” “咳咳。”一声苍老的男音传来。 夭夭瞬间炸毛,怒目圆睁地盯着来者。 剑沉舟心道不好, 不动声色地起身, 将夭夭挡在身后。 作揖:“师父。” “沉舟啊,你说话不要咒自己。”师父捋了捋白须, 淡淡地瞥了眼正在朝他龇牙咧嘴的夭夭。 “进屋吧,为师有话对你讲。” * 厅堂,剑沉舟去换衣服。 夭夭和白胡子师父面对面, 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台。 师父捋袖, 呷了口茶,眼睛也不抬:“不到三百岁?” 夭夭发出唔唔低吼,凤眼怒睁,尖锐的指甲冒出,随时发动攻击。 师父乐了:“真有意思,老夫降妖除魔几十载,第一次碰上你这种不知死活的小妖。看来我这好徒弟,将你养得无法无天了。” 夭夭哑声警告:“不许再在这里出现!” “这是我徒儿家,老夫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师父微微一笑:“狐狸的占有欲真强。” “我会把你赶走的!”夭夭恨得磨牙。 “那老夫拭目以待。”师父饶有兴趣。 “我来了!” 剑沉舟换好衣服后,忙不迭地赶来,生怕夭夭和师父发生什么冲突。 结果就见夭夭手疾眼快地打翻茶水,楚楚可怜地跑过来朝自己告状:“哥哥,这老头欺负我QAQ” 剑沉舟无奈:“不许任性。” 他刚在师父对面坐下,怀中就自动出现个小狐妖。 夭夭也不装了,释放出自己毛绒绒的耳朵和尾巴,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势些。 “夭夭。”剑沉舟生气,严肃批判道:“坐好!” “什么坐好不坐好,平日人家就坐哥哥怀里,今天为什么不行了。”夭夭眨巴着双眼,挑衅似的朝师父示威。 剑沉舟头疼。 “呵呵呵。”师父也不恼,微笑道:“为师今日来,是有好事告诉你。” 剑沉舟下意识抱紧了夭夭,皱眉:“嗯,您说。” “为师给你定下的这门亲事,你可满意吗?” 夭夭宛如天打五雷轰,他愣了几秒,立刻指着师父大骂:“原来是你这个老头做的坏事!谁让你给哥哥定亲了,你混蛋,你无耻,你你你变态!” 夭夭将毕生所学的脏话都骂了出去,气得浑身颤抖。 这次剑沉舟没有阻止他,而是等夭夭骂完,将他重新揽入自己怀里,让自己努力平静:“这门亲事,我不喜欢,我也不会承认。” 师父似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皮笑肉不笑地捋了捋胡子。 剑沉舟深吸一口气:“夭夭,你先出去。” “可是……” “乖,相信哥哥。”剑沉舟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夭夭不情愿地答应,临走前还深深地剜了师父一眼。 * 看见夭夭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后院,剑沉舟终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愤怒质问:“您为什么要逼我成亲!” “李姑娘是你表妹,你若娶了她,剑家这一脉也算保住了。”师父淡定地给自己倒了杯差:“而且这门亲事,也是李姑娘的娘亲提出来的。师恩如父,我给你做决定,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吗?” 那杯茶被师父推到自己面前,剑沉舟只觉得他们疯了。 师父抬眼:“你自小家门不幸,父母双亡,亲弟失踪。” “可这也不是我想随便和别人组建家庭的理由!”剑沉舟激动反驳:“再说了,我才见过李姑娘几面?她只是我的表妹,我不可能喜欢她!” 师父音调提高:“那你若是死了呢!” 剑沉舟一时语塞。 见他这模样,师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不会听我把话说完。我知道,你是个坚强的孩子,不会靠着组建家庭来获得爱。但是为师问你,你为何成为捉妖师?” 剑沉舟厉声:“给家人报仇,杀尽天下妖魔!” “嗯。”师父说:“赴死是我们捉妖师的宿命,只是早死和晚死罢了,你也一样。剑家好歹曾经也算名门望族,你若没有妻子和子嗣,你死后,剑家也彻底消失了。” 剑沉舟攥拳,颤声:“那我也不能……” “他叫夭夭,对吧?” 剑沉舟瞳孔骤缩,失声:“师父,这不关夭夭的事!” “少一惊一乍。”师父不悦:“某天你若牺牲,那夭夭该何去何从?他从小被你圈养,如今不可能回归妖族,妖族也绝不会接纳他;那他离了剑府的庇护,真的会作为人类安稳度日吗?这孩子长得漂亮,要是被恶人掳走,轻则被充妖妓,重则剥皮斩首分尸掏妖丹!你有没有替他考虑过?” 一字一句如鼓槌砸在剑沉舟心房上。 他还真没从这个角度思考过。 光是听见这些字眼,剑沉舟就恶心胃痛。 若是有人敢这么对夭夭,他即使化成厉鬼,也要将那人碎尸万段! 见剑沉舟动容,师父勾了勾唇角。 他路过剑沉舟,拍了拍徒儿肩膀:“沉舟,为师是为了你好。这些话,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似血的残阳洒在剑沉舟的身上。 他无言许久,最后踉跄了一步,扶着门框稳住身形。 师父说了这么多话,他唯一赞同的——剑府,绝不能消失。 * 夭夭等了很久剑沉舟才回来。 他朝自己露出一个疲惫的笑意:“快睡吧,很晚了。” 夭夭知道哥哥累了,点点头,爬到床上乖乖躺好。 剑沉舟静了静:“怎么不回自己的房间?” “今天想跟哥哥睡。”夭夭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怕做噩梦。” 剑沉舟坐在床边,凝眸许久。 师父的话如同魔咒萦绕在他耳畔。 ——是啊,有朝一日自己死了,夭夭该怎么办? ——他从小就被娇生惯养,做什么都有下人伺候,吃饭也嘴叼,遇见不喜欢的能整天不吃饭,就连糖葫芦都要吃新鲜的。 ——自己要是死了,谁来保护他? “夭夭,”剑沉舟望着虚空,喃喃低语:“若有朝一日我离开你,你该怎么办” 第48页 夭夭的尾巴不晃了,嘴角的笑意也凝固。 “哥哥说……什么?” “……没什么。”剑沉舟挤出一个笑容:“睡吧,别胡思乱想了,乖。” 他背对着夭夭躺下。 或许是今日经历的事情太多,不一会儿剑沉舟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夭夭睁着眼睛。 ——什么意思?哥哥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是那老头跟他说了什么吗?哥哥还是要成亲吗?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哥哥是我的,不可以不可以!!! 眼部神经连带着鼻腔酸痛,除此之外,一股奇异的情绪如同暗影,钻入他的身体。 夭夭眼球瞬间变得血红。 不是因为泪水的缘故,而是野兽厮杀前的嗜血激动。 他机械地起身,悄无声息地从靠墙的窗户跳了出去。 在刺骨的寒风中,夭夭像是一具傀儡,朝着某个房间一步一步走去。 他赤着足,长廊上的脚印,从人类的脚掌逐渐变成野兽的爪印。 再看去,长廊上哪有什么人类,而是一只半人高的狐狸。 ——对啊,我为什么要像人类一样忍气吞声?我是狐妖,我是妖! ——杀了那个老头,吃掉他,就再也没人逼着哥哥成亲了吧? ——哥哥是我的……是我的…… 来巡逻的小厮听到可疑的动静,跑过去一看,顿时被一双金灿灿的兽瞳吓得瘫软。 夭夭无视他,嗜血的欲望在内心叫嚣,空虚的身体唯有新鲜的人肉才能满足。 夭夭好饿,从未这么渴望填饱肚子。 他停下脚步,白森森的獠牙淌下口水,对准了这个正在哭嚎的小厮。 ——吃了他,再去杀掉那个老头…… ——吃了他,吃了他! “嗷——” “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剑府。 师父倏然睁眼,开窗探视,院子里却空无一人。 他蹙眉,喊了声:“沉舟?” “……” “剑沉舟,方才是什么声音?” “师父!” 院子里传来剑沉舟的声音,他听上去急匆匆:“没事!仆人在院里发现了一条蛇。” 听到这个回答后,师父重新关上窗。 剑沉舟出了一身冷汗,他忙将半个身体鲜血淋漓的小厮背上后背,朝夭夭低吼:“别愣着了,喊医师过来!” “好、好!”夭夭已经恢复人形,机械麻木地听从指令。 他大脑发懵,忍住哭意在黑暗奔跑,等到医师赶过来时,夭夭也终于忍不住蹲在地上抱膝痛哭。 若不是剑沉舟过来寻他,他刚才差点吃了那个小厮。 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起吃人的念头! 夭夭悲痛欲绝,他粗鲁地擦干净嘴边的血,却在舌头接触血液的一刹那,冰冷的身躯暖和了起来。 * 幸好被咬伤的只是手臂。 当小厮苏醒后,第一反应就是朝剑沉舟惊恐报告:“老爷,我看见、我看见二公子他……” 剑沉舟阴着脸不语。 小厮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冷笑地坐起身,恭敬的态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嘲弄起来:“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二公子他不是人啊,难怪老爷您将他看得这么严。” “给你十箱金子,”剑沉舟面无表情:“离开这里,嘴严一点。” “啧啧啧,不够。” “外加江南的一处房产,”剑沉舟继续道:“还需要什么,尽管提。” “堂堂捉妖师的弟弟,竟然是狐妖。”小厮痞里痞气:“若我把这个消息放出去,可比您给的东西值钱多了。” 剑沉舟攥紧了拳头。 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你究竟想要什么?”他怒视着小厮:“说出来,我们都可以商量。” “商量?”小厮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嬉皮笑脸:“老爷,只要把二公子供出去,我往下三代都吃喝不愁了。” 说着他就要下床,捂着伤痛的胳膊出门。 谁知,剑沉舟单手拦住了小厮的去路。 “夭夭他没杀过人。”剑沉舟听见自己说:“但我杀过。” “!!!” 小厮倏然目眦欲裂,眼球几乎凸得爆掉,整个人被他着脖子拎起来。 然后扑腾了一阵,再也没了动静。 剑沉舟松手,尸体疲软地歪倒在地上。 他眼球灰蒙蒙的,几乎看不见焦点,只觉得自己也如妖魔一样肮脏透顶。 紧接着,背后传来不疾不徐的鼓掌声。 “看来我的好徒儿,还学会杀人了。”师父冷笑。 剑沉舟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路过小厮的尸体,师父用靴尖踢了踢:“给你两个选择,一是为师大义灭亲,将你和那只孽畜押回道观,斩首示众;” “第二个,走为师给你铺好的路,乖乖地和李姑娘成亲。” ----------------------- 作者有话说:要是以后0点没更新就是晚上六点 第41章 少爷离家 夭夭被关了三天禁闭。 他找准尖锐的桌角, 一次次撞碎了自己的獠牙。 他蜷缩在房间角落,等着剑沉舟的审判。 他知道, 他吃人了。 那个人听说已经不见了下落,夭夭想,他大概是去报官了吧。 夭夭不怕死,他怕连累剑沉舟。 或者说他希望自己死了,这样哥哥不会被追责。 ——要不,直接自刎吧? 夭夭看着墙上挂的那柄短剑,蠢蠢欲动。 “吱呀——” 刺眼的光线如一柄长剑,照痛他的眼球。 夭夭一愣,随后小跑到门口, 抓着剑沉舟的衣袍哭着摇晃:“哥哥…你把我交出去吧, 我们错了,呜呜呜, 你别不理我…” 剑沉舟似几天没睡觉,眼眶下乌青。 他任夭夭摇晃着自己,一言不发。 随后侧过了身体, 示意夭夭出去。 夭夭微怔。 他小跑地跟上剑沉舟步伐, 发现家里多了很多东西。 下人们将马车上的东西一箱一箱地卸下来再搬进去,好几次险些撞到夭夭。 夭夭害怕地拉住剑沉舟的手。 在走过庭院时,他看见那个白发老头正和一个老婆婆说说笑笑,他们中间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儿。 那女孩儿夭夭认识,姓李,是剑沉舟的表妹。 “沉舟,过来。”师父捋了捋胡须。 剑沉舟麻木地走过去,夭夭躲在柱子后看着。 他看见李姑娘忽然跟那老婆婆发脾气,掩面痛哭起来, 而剑沉舟则死气沉沉,注视着这场闹剧。 “行了,小混蛋!”老婆婆生气,重重地掐了下李姑娘的胳膊,李姑娘疼得推搡她。 “你表哥怎么不好了?!啊!你非要嫁给那穷书生过日子?那穷书生比不上你表哥一根手指!” “诶诶,好了。”师父示意老婆婆冷静。 他高深莫测地扫视众人一圈,说:“也不是要你们马上就成亲,我们还是很照顾小一辈儿感受的。” “对对!”老婆婆忙道:“只是让你们先住在一起培养培养感情,别哭得像是杀猪叫。” 李姑娘美目怒瞪:“我不喜欢表哥,我死也不会嫁给他!你们要是逼我,我、我现在就去投井!” “哎呦喂,那我跟你一起死!生个蠢女儿还不如不生!”那老婆婆更是疯癫,拽着李姑娘袖口就要撞墙,师父忙拦着他们,已经乱成一锅粥。 “够了!”剑沉舟一声呵斥,众人被吓得安静下来,全部看向他。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微笑,朝李姑娘伸手:“表妹,这些以后再说,今天先去休息,好吗?” 夭夭见李姑娘满脸泪痕,犹豫地咬了咬嘴唇,将手递给他。 …… … * 剑昭走了。 他没打招呼,已经启程离去。 夭夭浑身疲软,一觉醒来后,发现枕边多了包巧克力。 巧克力下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等我长大。” 巧克力入口,宛如黄连一样苦。 夭夭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泪流满面。 他为剑昭的离开而哭,还是为丢失的某些记忆而哭,已经无从得知了。 “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剑沉舟端着一碗黑漆漆的中药,坐在夭夭身旁。 “乖,喝了它,对身体有好处。“他怜爱地摸了摸夭夭的头顶,仿佛昨日发生的种种都不存在一样。 第49页 夭夭不愿意:“我没有病。” “我知道,”剑沉舟眸光微动:“但这药,对你身体好。” “……” 夭夭拒绝无效,只得捏着鼻子喝了它。 剑沉舟注视着他喝得一干二净,才满意地拥他入怀。 这药来之不易,是他问了江胜火许久,才得来的配方。 喝久了,便能让智力逐渐彻底倒退成孩童。 孩童不会有情/欲,也不会罔顾人伦地喜欢上哥哥,更不会对着哥哥发.情。 这才是他的乖夭夭,他的好弟弟。 剑沉舟眼眸中的黑色,像是化不开的墨团。 “做一个乖孩子,好吗?” ----------------------- 作者有话说:今天短小致歉 第42章 父子修罗场 半年后—— 爆竹声中一岁除。 虽然夭夭也记不清自己几岁了。 他披着剑沉舟为他选的红斗篷, 斗篷帽子边缘缝着白花花的毛毛,夭夭喜欢将脸颊去蹭那些软毛毛, 非常暖和,非常舒服。 他坐在栏杆上,吃着热气腾腾的莲子羹,晃晃着腿,看大家忙忙碌碌。 人类马上就要过春节了。 夭夭歪歪头,见几个侍女手里拿着春联和福字,她们说说笑笑地给每个房门都贴上,而且福字还要倒着贴。 为什么要倒着贴…… 唔,哥哥好像说过, 这叫福到了。 人类喜欢在春节时穿红色的衣服, 夭夭心想,自己也是赤狐, 他的皮毛颜色可比这件斗篷鲜艳一万倍! 到时候可得要找哥哥说说,他不想戴斗篷了。 “啊呜。” 莲子羹随着勺子塞入嘴里,甜滋滋的, 还有劲道的银耳, 真的好好吃。 夭夭双眼眯成一条缝,腮帮子鼓鼓囊囊,头顶掩盖狐耳的斗篷也动来动去。 吃甜食一定要充分咀嚼,让味蕾充分感受食物的美味。 要是每天都过春节好了,这样每天都有好吃的。 唔,是莲子芯! 夭夭苦得皱起了五官。吐出红红的舌头 “诶,你听说没,少爷今天要回来了。” 少爷? 夭夭无意听见了仆人聊天。 “我还以为那事儿过后,少爷都不会回来过年了呢。” “哎呀怎么会, 你想啊,老爷就他一个独生子,未来遗产可都是少爷的。难不成还会便宜了那个谁。” “你说得也是,老太太最近还在搜罗般配少爷的成亲对象儿呢,老爷也说少爷该到年龄了。” 佣人们越走越远,夭夭也咽下了最后一个莲子。 他拍拍衣袍,蹦下栏杆。 一朵冰凉的雪花落在了他的鼻尖。 下雪了。 夭夭昂起脸,耳朵抖落了斗篷,细小的雪花如同精灵飞舞,贴上他耳旁的绒毛。 不一样的天气,真能带给大家不一样的心情。 佣人们也驻足望着天空,说说笑笑。 雪是如此圣洁白净,仿佛将人类的恩恩怨怨都凝聚成一小点,最后化水滋养着嫩芽。 夭夭甚是开心,作为赤狐,最喜欢的东西便是雪。他在庭院里转圈圈,暗自希望雪能越下越大,然后扑到雪地里去撒欢。 对了,要不去梅园玩吧? 说干就干,夭夭重新戴上斗篷,刚准备跑过去时—— “夭夭。” 一个声音喊住他。 夭夭微愣,转头先看见一只高大的马匹。 马也会说话? 他想。 那个声音忽然轻笑,笑骂了句“笨蛋”。 或许是马匹太过高大,直到那人跃下来时,夭夭才反应过来马背上有个人。 是一个梳着高马尾的黑衣少年。 白雪纷飞,逐渐形成鹅毛状,在空中打转纷落。 它们落在那少年的袖口,肩膀,头顶,和浓墨似的眉眼。 见到自己时,那双眼眸里的哀伤一闪而过。 少年微笑着站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不认识我了?” 夭夭眼睛不眨地看着他。 少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叹息道:“小傻子。那好,重新认识一下,我叫……” “剑昭。”夭夭忽然扑到他怀里,开心兴奋:“你回家了!” 剑昭身体一僵,随后抱紧了他:“嗯,我回家了。” 离家半载,去陌生的城镇,跟陌生的人打交道。 其中的心酸委屈如同一道道镌刻的伤疤,但在被夭夭紧抱这刻,伤疤缓缓消散。 半年前他不辞而别,不知道自己走后,父亲会怎么对夭夭,夭夭会不会忘记他。 他在外的这半年,没有一天是睡得安稳。 现在他终于回家了。 剑昭眼眶酸楚。 可惜这个拥抱没维持多久,夭夭就把他推开。像个好奇的孩孺,围着剑昭转圈打量。 剑昭忍俊不禁,配合地张开双臂:“看出什么了吗?” 夭夭在他面前停下,认真评价:“你长高了。” “是啊。”剑昭嘴角上扬:“我马上就跟父亲一样高了,反倒是你,几百岁的狐妖却还是小小一只。” 他想将夭夭抱起来颠一颠,以此来证实自己的话。 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夭夭躲开了他的双臂。 “唔,”夭夭食指点着下巴:“反正就感觉你变了好多。” 少年发育如雨后春笋。 半年前,剑昭还是府里无忧无虑的大少爷。出去历练半年后,他脸上的线条愈发清晰,褪去了许多青涩,眉眼舒展,下颚分明。 若剑昭不苟言笑,那大概就是第二个剑沉舟了吧。 “好了,别取笑我了。”剑昭从怀中拿出来一个小盒子,夭夭双眼放光,自动张嘴等投喂。 “闭上眼。”剑昭无奈。 夭夭乖乖闭眼。 发丝被剑昭轻柔抚弄,盘发手法认真却笨拙。 片刻后,剑昭才让他睁眼,红着脸无措道:“额……应该是这样没错,反正我觉得挺好看的,你自己看看?” 夭夭对着池塘的水面瞅了半天。 头顶上,是一支精美的金簪。 夭夭看不清楚,用手指细细抚摸感受,原来簪子尾端有个凸起的小狐狸图案。 “好看,喜欢!”夭夭双眼弯弯,笑容如同四月暖阳:“谢谢你剑昭,你送的我簪子,我一定好好珍惜,我要天天顶着!” 剑昭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呢。因为……这是女子的样式。” 看着夭夭天真懵懂的表情,剑昭眼神变得柔和:“我问老板,让她将最漂亮的簪子给我包起来。老板笑呵呵地说,要是送给心仪女子,肯定要金簪才够诚恳。我说不是女子,老板说那也一样。” “因为金子最贵啊笨蛋。”夭夭嘟囔道。 “你值得。”剑昭想抬手拂去他耳旁碎发,夭夭却又后退了一步。 剑昭拧眉,忍不住质问:“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昭儿。” 一声沉稳的声音打断了剑昭的问话。 剑昭脸上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身,作揖,像是一具傀儡按部就班:“父亲。” 半年未见,剑沉舟的银发似乎更多了,眼窝愈发深邃。 “回府,怎么不去你外婆那里打个招呼。”剑沉舟走到他们中间,巧妙地隔开他和夭夭。 “是,我这就去。”剑昭不甘心地抱拳。 “嗯。”剑沉舟点头:“顺便,我也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他转身,替夭夭整理斗篷,“不小心”将那根金簪碰掉入池塘。 “抱歉。”剑沉舟的脸上却毫无抱歉之意:“改日哥哥差人给你做一个更好的。” 剑昭咬紧牙关。 “不要,我就要剑昭送我的那个!”夭夭有点生气地剑沉舟说:“那是金簪,很贵的,肯定是剑昭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攒了很久的钱!” 剑昭感动:“夭夭……” 剑沉舟看了一眼儿子,继而叹气:“来人,拿个网子,把金簪捞上来,送到我书房。” “这下可以了吧。”剑沉舟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顶。 夭夭才满意点头。 “好了,来我书房,有事对你说。”剑沉舟淡淡嘱咐了一句,起身离开。 剑昭不舍地看了眼夭夭,却只好听父亲的命令,跟着离去。 夭夭呆呆地看着他二人都离开,心底莫名升腾起一股不满的情绪。 他快跑两步,一手一个,抓住了两人的袖口,大声:“你们不可以丢下我,我也去!” 剑沉舟和剑昭同时回头看他,都停住脚步。 剑沉舟微微蹙了眉头,剑昭却掩饰不住地欣喜。 第50页 天冷地滑,夭夭鞋底有雪,滑了一跤,忙被剑昭扶住。 “爹……”剑昭喉头动了动,想让夭夭一起去。 剑沉舟阴着脸,默许后走在前面,剑昭名正言顺地牵着夭夭,怕他再摔倒。 雪越下越大,枝头房顶都被覆上厚厚的一层。 落雪是没有声音的。 剑昭掌心黏腻,心跳得厉害。 离家的这半年,父亲以为他能对夭夭断了念想,谁知少年的欲望是压不住的。 就像升腾的火焰,越压制,越茂盛。 剑昭也知道自己的情感是多荒谬,但诚实的身体是说不了谎。 他离家的时间,要不就是在梦中想着夭夭自/渎,要不就是通过回忆共感,去看二十年前的夭夭长大。 剑昭有时候觉得,若自己将这些回忆都看完,自己其实跟父亲没什么两样。 剑昭紧张地看了眼父亲背影,又望了望夭夭,心底的萌芽在催促着他去做些什么。 他悄悄将夭夭拉近,俯在小狐狸耳畔说:“这半年,想我了吗?” 夭夭还没回答,剑沉舟却停住了脚步。 他板着脸,转身,朝着儿子和夭夭相牵的那对手蹙眉。 剑沉舟伸手,冷漠无情:“松手,我来牵他。” 剑昭不松。 “剑昭,刚回来就要造反吗?”剑沉舟愠怒。 剑昭也不甘示弱,反唇相讥:“不知父亲对孩儿究竟有多大的意见,孩儿刚回来,您就这样看我不爽!您……” “啊啊啊好了!”夭夭生气地打断他们。 他左手攥紧剑昭,右手去拉剑沉舟,三个人诡异地并排。 剑昭:“…?!” 夭夭没察觉到这父子二人都臊红了脸颊,反而霸气下令:“一手牵一个,不许吵架!” 第43章 我比我爹差在哪!??! 长廊上, 三人诡异地手牵手,站成并排。 佣人:“额……老爷少爷, 你们谁让一下,俺要去喂鸡。” 剑沉舟:“TAT” 剑昭:“=_=” 夭夭:“OvO” 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剑昭绷不住了,内心小人五官狰狞,扭成了大麻花,头顶火山喷发。 太诡异了,太诡异了!!! 他们三个像是一根签子上的糖葫芦,和架在火上炙烤的羊肉串。 剑昭短暂地灵魂升天了。 而剑沉舟虽没有过多表情,脸却黑了一个度 夭夭甩了甩剑昭的手,弄不开; 又抽了抽剑沉舟的手, 剑沉舟也不松。 他想了想, 把二人的手举高过头顶,开心地对佣人道:“你可以走过去了诶!” 佣人命苦道:“老爷, 俺明年不干了。” 走廊恢复宁静。 “走吧,”剑沉舟皮笑肉不笑:“外面冷。” 就在他们犹豫的功夫,外面的地上已全被白雪覆盖。 新雪蓬松, 靴底踩上去沙沙响, 留下一个个整齐的脚印。 夭夭忍不住释放小狐狸的天性,牵着他俩的手跳来跳去,一个用力过猛,将剑昭拉得一踉跄。 “喂,小心点啊。”剑昭抱怨。 无人发觉剑沉舟的嘴角稍稍上扬。 夭夭玩累了,终于肯好好走路。 他走在父子二人中间,晃了晃他们的手,哼着一首童谣。 他哼的曲调歪七扭八,没有一个歌词在调上, 而且声音也不大,更像梦呓时的呢喃。 剑昭觉得好笑,故作嫌弃:“啧啧啧,从哪学来的,能不能换一个好听的?” 剑沉舟在夭夭另一侧回答:“我教的。” 剑昭沉默。 “是哥哥给我唱的摇篮曲,”夭夭笑嘻嘻地捏捏剑沉舟的手:“以前我睡不着,哥哥就给我唱这首歌。” 剑昭额头冒出个十字架青筋。 “嗯。”剑沉舟的眼神变得柔和:“你还记得啊。你小时候可不听话了,睡觉不好好睡,吃饭也不好好吃……” 父亲和夭夭的聊天,剑昭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眸光也一点点黯淡下来。 ——为什么每次总是这样,我好像才是这个外人。 ——在我出生前,父亲和夭夭就已经亲密无间。而我,就像那个多余的人。 察觉到剑昭有松手的趋势,夭夭再次捏紧了他的手。 对上夭夭那双天真到残忍的眼神,剑昭忽然倍感愤怒,忽然甩开了夭夭的手。 “自己会走路,就别让别人牵着。”他赌气地加快脚步,先夭夭和剑沉舟进了屋。 夭夭的掌心还残留着剑昭皮肤的余温。 “别管他。”剑沉舟将夭夭抱了起来,在怀里颠了颠,温笑:“看吧,世界上只有哥哥对夭夭好。” * 冗杂枯燥的对话,剑昭快睡着了。 父亲说是有事找自己,其实就是问了问功课学得怎么样?实操和书本知识能不能对应得上?私塾夫子有没有给他们准备考核的事情。 剑昭恹恹地回答。 他眼睛一瞥,见夭夭都被无聊得睡着了,用小狐狸的蜷缩的姿势,窝在剑沉舟怀里呼呼大睡。 啧,笨死了,睡觉还能咬人袖口。 剑昭今天好像格外易怒。 “剑昭。”父亲指尖点了点桌面。 “是。”剑昭回神儿。 剑沉舟叹了口气,微蹙眉心,脸上表情变得严肃:“你在都城,要格外小心狐妖。” 剑昭乐了,嗤笑:“狐妖,您怀里不就有一只吗?” “我在很严肃地跟你说话。”剑沉舟顺势捂住熟睡中的夭夭的耳朵,和儿子对视:“你忘了,你师叔就是在都城丧的命,被几只狐妖分而食之,连全尸都没留下。” 说起这个…… 剑昭终于收起吊儿郎当的坐姿,正色:“好像夫子也说过,都城后山,是狐族盘踞地。” “嗯。”剑沉舟点头:“年后,我和几个师兄弟准备围剿此处。” 围剿,狐妖。 剑昭漫不经心地答应一声,视线却又望向夭夭。 呵,相处久了,自己竟然对狐妖都产生恻隐之心了。 幸亏着傻子现在还睡着,应该没听到吧。 不过,关我事什么,反正他有父亲。 剑昭烦闷。 就算他知道了,去找父亲撒个娇,也就被哄好了吧。 * 除夕 自从回家到现在,剑昭一直在床上睡觉。 醒了也躺在床上看话本,饿了就随便啃两口点心,然后接着缩回被窝。 小凳子站在他床边,为难:“少爷,您起来走两步吧?” “…我不想动。”剑昭翻了个身:“你来得正好,帮我倒杯茶,饿了。” 小凳子想不通谁惹他了,至于这么颓废吗,今天可是除夕夜啊! 全府上下,连圈养的鸡鸭猪都在昨晚洗了澡。 而他的大少爷,头发蓬乱眼眶乌青衣不蔽体…… 若不是靠那张脸顶着,小凳子差点以为是溜进来的流浪汉。 唉,他怎么喝水还只探出上半身! 剑昭正趴在床上喝水,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外婆的声音。 哦,是外婆啊,那随便吧。 剑昭懒得穿里衣,继续喝水。 谁知外婆的声音越来越大,好像还在跟什么人说话,喜滋滋的。 “对对对,我外孙马上弱冠了。哎呦,像他这个年龄的小孩,大家都成亲了,就他让我愁得要死啊。” “嘿嘿,你见见嘛,别害羞。他跟你年龄相仿,生得俊,看看又不要钱!” 门吱呀地被推开,只见她口中的“俊外孙”,像蜷缩在壳里的蜗牛一样裹着被子,打着赤膊端着茶杯,和大家大眼瞪小眼。 外婆身边那个姑娘尖叫了一声,捂着眼睛跑走了,留下剑昭不知所措。 “小混球,你怎么不穿衣服!”外婆怒不可遏。 剑昭懵然:“睡觉为什么要穿衣服,还有,她是谁啊?” 外婆气得揪他耳朵:“还问谁,当然是给你介绍的姑娘!” “介绍姑娘?”剑昭思考了五秒这句话的含义,忽然被茶水呛得咳嗽。 他瞬间大惊失色,慌忙拒绝:“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不要相亲!” 外婆拧他胳膊,怒瞪:“你蠢啊!等你成亲生子,你就可以继承你爹的财产了,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谁给你下的任务?”剑昭被气笑了:“我不需要!” 他心烦意乱地跑出门,不顾外婆在后面的怒骂,一心只想离开这地方。 天色渐晚,视线逐渐昏暗,剑昭烦闷地跑去梅园。 谁知脚下一软,接着就听到一声叫唤。 第51页 夭夭捂着尾巴谴责地瞪着他。 “谁让你把尾巴乱放的。”剑昭啧了一声:“对不起。” 接着,他无视夭夭,坐在了石凳上,垂着头不语。 夭夭正蹲在地上放小烟花,举个小铁棍,小铁棍前头燃起漂亮的花火,温暖的照得他整个人熠熠生光。 夭夭递给剑昭一个:“好玩的。” 剑昭:“……” 他叹了口气,心烦意乱地蹲下,也放起小烟花。 两根小烟花噼里啪啦,漂亮的光芒转瞬即逝。 一根放完,剑昭将它扔到白雪中,又坐回了石凳子。 夭夭没放了,走到他身边,凑近嗅嗅。 “你、你干什么?”剑昭无语:“我身上没有异味,衣服才洗的。” “你身上有苦苦的气味,是不开心吗?”夭夭偏头瞅他。 剑昭本来什么话都不想说,可瞧见那狐妖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忽然心里非常不平衡。 “嗯。”剑昭自嘲似的苦笑:“外婆在给我介绍相亲对象。” 谁知,夭夭说道:“那不是挺好的。” 剑昭顿住。 他听见了什么,夭夭说“挺好的”? 他缓缓地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夭夭,忍不住质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啊。”夭夭说:“你会成亲生子,和哥哥一样,自立门户。” “原来你知道啊!”剑昭倏然起身:“你不难过吗,你不阻止我吗?” 夭夭被他这样子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缩了缩脖子:“我为什么要阻止你?这不是挺好的吗……” 剑昭的肺都要被气炸了,这不是他想听的回答,这不是他要的答案! 他想象中的夭夭不是这样的,夭夭应该红着眼圈扑到自己怀中,嘤嘤嘤哭泣,半撒娇半强势地阻拦自己成亲。 为什么不是这样? 剑昭血液冰凉。 他干笑了一声,用开玩笑的语气道:“为什么父亲成亲你大哭大闹,我要成亲,你就说‘挺好的’?” “因为你和他不一样啊。”夭夭和他对视:“你是你,哥哥是哥哥,你是他的骨肉。” “有什么不一样吗?!”剑昭心中怨气终于决堤,他倏然站起来,双眼泛红:“我比父亲年轻,比父亲俊俏,马上就要比他还高!对了,我是他的独子,剑府未来的财产全是我的!” 浑身散发着戾气的少年步步紧逼,夭夭只能后退,嗫嚅:“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我究竟比父亲差在哪!”剑昭怒喝一声,将夭夭禁锢在墙面和自己怀中的空隙。 夭夭害怕地看着他。 剑昭发疯似的质问“难道我在你心中一点份量都没有吗!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为什么不想成亲,你真的不明白吗!你说啊,我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夭夭等他委屈吼完,才小声开口言:“你在我心里,一直是个小孩子啊。” ----------------------- 作者有话说:剑昭破防章 第44章 替身play “在我心里, 你一直都是个小孩子呀。”夭夭轻声回答,朝剑昭露出个僵硬的笑意。 明明害怕得耳朵在颤抖, 还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自己。 这副样子如同一颗火星,瞬间将剑昭点燃。 他垂下头,双拳垂在身侧,缓缓攥紧。 寒风刺骨,呼出的白气几乎瞬间凝结成冰。 夭夭不知道剑昭为什么这副反应,小心翼翼地唤道:“我们回去吧,饿了。” 剑昭嗤笑一声,转过身。 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少年的眉眼,在漆黑的僻院中, 梅花枝干在他脑后交错扭曲, 花骨朵幽粉,如一个个鬼火似的绽放。 剑昭像是一只鬼。 他眸光闪动, 上半张脸像是在哭,而嘴角却咧开哈哈大笑。 “小孩子?你一直把我当小孩子?哈哈哈哈哈!”剑昭表情又哭又笑,声音疯癫:“你再说一遍!” 夭夭想离开, 刚迈出一步, 胳膊就被剑昭死死攥着,仿佛要将皮肤下的骨头捏碎。 夭夭吃痛:“放手!” “我不放!”剑昭大吼。 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围墙外几个小孩嬉笑着打闹,相约着要去对方家要糖吃。 空气宁静许久,夭夭疼得厉害,实在要求饶。 他哭腔:“剑昭?” 剑昭抬脸,他看见了一双哭红的眼眸。 剑昭一边悲哀地望他,一边流泪。 “你一直……把我当小孩?”这几个字仿佛被剑昭凶狠咬碎,从喉咙里嘶哑着滚出来。 剑昭只感觉自己站不稳, 所有信念在这一瞬崩塌,他猛地攥掐夭夭的肩膀,哭喊出来:“你在说什么混账话啊!” 他猛地将夭夭拉入自己怀中,死死不松。 夭夭没有躲,任剑昭呜咽地哭泣。 他整个狐被少年的身体紧紧镶嵌,周身仿佛裹了一圈炎热的火焰。 “你骗我的对不对!”剑昭痛哭,发疯质问:“你根本没听懂我说的话!你知道我这半年怎么过来的吗,我天天想着你!明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凭什么对我不负责!你看看你自己的模样,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是小孩!” 剑昭哭得好绝望,有一瞬间真的想拉着夭夭跳井去死。 他明明应该对夭夭恨之入骨。 所以当他试探性正视自己内心感情时,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我好恨,我好恨你啊!你凭什么对我笑,又为什么抱我,如果那样,你一开始就不应该让我多想!”剑昭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他松开夭夭,跪窝在雪地,鬼哭狼嚎。 他好恨,好恨啊。 自己就像一个笑话。 夭夭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想伸手触碰他的头顶。 “滚!”剑昭低吼,血红着眼睛瞪他,宛如凶兽:“别碰我!” 夭夭垂眸,听话地退后了一步。 剑昭真觉得自己疯了,他既希望夭夭彻底消失在自己眼前,又希望夭夭此时辩解。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在你心里,只有父亲对不对?” 雪花飘落。 似乎有人在喊他,好像是小凳子,嚷嚷着喊:“少爷快来,要开饭了!” 得不到夭夭回答,剑昭冷笑着站起身。 他拍拍膝盖上的雪泥,又捏了个雪球狠狠砸在夭夭身上。 他看见夭夭双颊、鼻尖、手指关节冻得发红。 越是这样,他心底越升腾起施虐欲。 他好想将夭夭按在雪地里欺负,强迫到夭夭哭着求饶。 “可是……你就是个小孩啊。” 夭夭手指蜷缩,抬头朝他露出个凄凉的笑意。 剑昭看得出,他在忍哭。 “你这个年龄,在我们狐族,还是小宝宝。”夭夭比了个襁褓的动作,他努力掩饰自己的害怕,笨拙解释:“还有,你是哥哥的儿子。所以……” “所以你对我笑、牵我的手,还肆无忌惮地抱我,都是因为你一直把我当小孩看待!”剑昭愤怒地打断。 夭夭沉默,点头。 剑昭嘴里涌现一股铁锈味,他咬破了下唇。 胃中早已排山倒海,犯恶心想吐。 多可笑啊,多恶心啊! 他差点对一只狐妖生情,真是令人作呕! 剑昭快步走到夭夭面前,攥起他的衣领,恶狠狠道:“我外婆说得没错,你们妖怪,都没有良心!” 要离开,要离开!!! 剑昭恶狠狠地撞开夭夭:“滚!” 在除夕夜,剑昭牵马离家,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只想赶紧离开这窝疯子。 夭夭被他撞倒在雪地,斗篷掉落在雪泥中,崭新的衣服浸满灰扑扑的脏水,手腕刺痛冰冷。 一个人影从角落中走出来,方才与阴影融为一体,没有人注意。 他抱起脏兮兮的小狐狸,似乎心情很好,愉悦道:“看见没?” 夭夭在他怀中委屈啜泣。 “这个世界,愿意接纳你的,只有我。”剑沉舟吻了吻他的额头。 …… … * 二十年前—— 剑沉舟的表妹,也是未来的妻子,被迫跟他们同居了。 她天天躲在房间里哭,不吃不喝,绝食抗议。 她娘亲只会骂她有眼无珠的傻子,爱吃吃,不吃饿死算了。 李姑娘心想自己死了也好,日日夜夜以泪洗面。 某日傍晚,她依旧准备从窗户边倒掉碗里的食物,忽然窗下“吱呜”了一声。 一只火红的小狐狸跳进了她的窗台,将李姑娘吓了一跳。 小狐狸通体火红,身上的毛发蓬松,一看就是养尊处优胖乎乎的。 它轻轻摇晃着尾巴,用可爱的豆豆眼盯着李姑娘。 第52页 李姑娘哀怨上心头,抱着小狐狸痛哭起来。 她的眼泪蹭湿了狐狸毛发,朝着小狐狸哭诉自己的命是多么苦,明明有了如意郎君,却硬生生被拆散,娘亲是多么不讲道理。 小狐狸静静听她说着,忽然舔了舔她的掌心,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李姑娘揉了揉泪眼:“你饿了吗?” 一听到“饿”这个字眼,小狐狸立马疯狂摇尾巴,发出“嘤嘤”的撒娇声,像是小狗。 长时间的悲痛令李姑娘压抑无比,这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让她想起了以前养过的小狗。 小狐狸用后爪挠头,却差点摔倒。 李姑娘扑哧一声笑了,将准备倒掉的晚饭放在它面前。 谁知—— 小狐狸用鼻尖和额头,合力将碗供到她面前,期待地看着她。 李姑娘微愣,然后反应过来:“你是让我吃?” 小狐狸仿佛听得懂人话,点点头。 金灿灿的眼眸,点头的动作,处处彰显着这小东西有灵性。 李姑娘瞬间潸然泪下,双手合十朝着它拜拜:“不管您是狐仙还是狐妖,求求你救救我吧。” 说罢,她终于开始大口咬着包子,边恨恨地啃咬,边擦去眼泪。 小狐狸静静地看着。 终于,等她吃完,小狐狸从窗户边跳了出去。 狐狸爪触地的一刹那,它变成了一个少年。 ——“无论您是狐仙还是狐妖,请救救我吧!” 夭夭揉揉脸,耳旁回荡着那个姑娘的请求,皱起眉头下定决心。 他气势汹汹地走向厅堂,里面隐约传来三个人对话声。 夭夭猛地推开门,气呼呼地大声打断:“她不想嫁给哥哥,你们不要逼她!” 众人鸦雀无声。 厅堂里面,剑沉舟、他师父,还有个老婆婆,三双眼睛聚集,让夭夭有点害怕。 夭夭喉结滑动,继而,他更加鼓起勇气道:“你们这样做不对!夫子说,成亲要两情相悦,她不喜欢哥哥,哥哥也不喜欢她,这样下去两个人类都不会幸福!” 无人说话。 片刻后,老婆婆竖起眉毛:“这死小孩是谁?” 剑沉舟敲了下桌子,不悦:“请您注意言辞,他是我弟弟。” 说罢,夭夭就小跑过去扑到剑沉舟怀里,警惕地看着这两个人。 老婆婆忽然不悦:“你弟弟这么黏你?” 师父咳嗽两声,解围:“没有,我徒儿……” “是的,我弟弟就这么黏我。”剑沉舟面无表情地打断,将夭夭抱起来坐在自己怀中:“我弟弟从小和我相依为命,他离不开我半步,我也离不开他。” 夭夭骄傲地叉腰。 “所以,我这种人不适合成亲。”剑沉舟淡然道:“姨妈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师父怒瞪了他一眼,又死死剜了他怀中的夭夭。 老婆婆眯眼思忖片刻,笑道:“这有什么?把这孩子送走不就行了。” 剑沉舟怒斥:“我看谁敢!” 那天,他们又吵了许久。 散场后夭夭脑袋昏昏涨涨,双眼转圈圈。 但他心底滋生起难以掩盖的喜悦,因为哥哥说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甚至和别人吵架。 好开心,哥哥这么护着自己。 剑沉舟疲惫地送客,然后见身旁的夭夭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容,然后将脸埋入自己怀中,手臂环抱着自己。 夕阳西下,影子融为一体。 “好喜欢哥哥。”夭夭软乎乎地蹭蹭他:“永远不要离开哥哥。” “你这小孩……”剑沉舟无奈一笑,去抚他的头顶。 但这个视角,突然让剑沉舟恍惚一瞬。 好像……小果。 小果已经失踪了十几年,但亲弟弟的模样永远镌刻在剑沉舟心里。 剑沉舟永远不想承认,他收养夭夭、保护夭夭、甚至为了夭夭杀人,并不是他对狐妖动了恻隐之心,而是因为夭夭和小果长得有三分神似。 即使只有三分,剑沉舟也愿意欺骗自我,将夭夭代入了自己亲弟弟的身份。 他抚摸上夭夭脑袋,嘴唇动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说的是“不客气,小果。” 毕竟,有哪个捉妖师,会对妖族动真情呢? 第45章 给哥哥生崽崽 夭夭没见过狐仙。 他跑到藏书阁, 同时拿了五本志怪图鉴,综合了上面的样子给自己装扮。 片刻后, 李姑娘窗前出现了个花里胡哨的“小狐仙”。 小狐仙头顶着花环,耳朵挂了几个金珠子,脸蛋涂着奇奇怪怪的胭脂,爪子尾巴还沾着香气扑鼻的金粉。 小狐仙骄傲昂头,尾巴甩甩。 李姑娘捧场:“狐仙大人,您终于来了!” 她从床垫下掏出一封信,然后拿了一枚肉丸。 “辛苦您了!”李姑娘虔诚鞠躬。 小狐狸一口吞掉肉丸,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住信件,转头消失在李姑娘视野。 “叮铃咣当。” 小狐狸左爪上的铃铛响个不停。 其实那是一条手环, 是剑沉舟买给他的长命锁, 夭夭几乎没有摘掉的时候。 他从剑府围墙跳出去后跑了很久,在大白天只能溜边走, 藏在阴影下不被人类发现。 春天的风拂过夭夭的皮毛,轻柔得像是哥哥的掌心,温暖又舒服。 夭夭眯了眯眼, 加快了速度。 ——应该是在这里? 一刻钟后, 小狐狸在一处破败的小屋前驻足。 小屋年久失修,房顶还黑漆漆的,像是被谁放火烧过,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 ——李姑娘要找的人,真的在这里吗? 夭夭怀疑自己走错了。 恰巧这时路过一只肥呼呼的老鼠,夭夭嗷呜一爪子拍上去,露出凶恶的獠牙。 肥老鼠吱哇大叫:“啊啊啊别吃我!嘤嘤嘤,早知道今天出门就看黄历了,老大没说周围有猫啊……不对, 是只狐狸?” 夭夭惊愕,这只老鼠会说人话! 肥老鼠得意:“吱吱哈哈哈哈,没见过世面吧死狐狸,快给你鼠爷爷滚开!你鼠爷爷马上就要化形,成人后专门吃你这种漂亮的小红狐!皮毛做围巾,狐骨来酿酒……” 下一秒,夭夭变回人形,肥老鼠的讥笑凝固。 “你说你要吃谁?”夭夭将肥老鼠捏着耳朵拎到面前。 肥老鼠怂得发抖,讪笑:“原、原来是同类啊,呜呜呜呜大哥你放过我吧,看在咱们都是妖族的份上呜呜呜,我再也不说吃狐狸了。” 夭夭坏心思地将肥老鼠甩来甩去,肥老鼠呕吐。 “行了,我问你。”玩够了,他将肥老鼠重新握在掌心。 夭夭皱着眉头,指了指面前这间房屋:“这里的人类呢?” “吱?”肥老鼠咂舌:“人类?” “对啊,人类,男的。”夭夭回忆着李姑娘说的话:“长得很白,个子不高不矮,好像还挺好看。哦对了,他左眼眼角有一颗痣。” 肥老鼠听后,忽然吱吱大笑,吵得夭夭耳膜疼。 “快说,不然我吃掉你!”夭夭喉咙里发出低吼警告。 肥老鼠扭来扭去:“行,你把我放下来,我带你去找他。” 夭夭捏着信纸,跟着肥老鼠走入房间。 一具烧焦的黑炭趴在书桌前。 夭夭心脏骤停,瞳孔缩成一个点。 肥老鼠幸灾乐祸地吱吱:“这就是你要找的人类,他死了十七天了。要不是这里人烟稀少,估计还能被好心的人类埋入土里。” 肥老鼠又在啧啧感慨,可夭夭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李姑娘心心念念见的情郎,原来已经死了。 肥老鼠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大发慈悲:“既然你来了,你就做个好人,把他埋了吧。不然早晚有妖族过来占用他的身体,虽然已经被烧焦了。” 夭夭吸了吸鼻尖,红着眼圈出去找铁锹。 残阳似血—— 终于在傍晚时,夭夭将坑挖好,把尸体拖入坑中。 他盯着黑漆漆的尸体出神,然后将信纸打开,放在尸体上。 肥老鼠悠闲地咬着四叶草:“按照他们人类的说法,这信纸要烧掉,死去的灵魂才能看得见。不过要是我说啊,他们人类纯属自欺欺人,生前不把想说的话告诉对方,死后才掉眼泪哔哔两句,真是可笑。” 夭夭捏起老鼠:“再不礼貌用你点火!” 老鼠吓得不说话了。 不过它说得对,信纸要给他烧过去。 夭夭掌心冒起莹蓝色的狐火,信纸在他掌心一点点烧成灰烬。 也许是他的心情太过沉重,没有注意到信上的第一句话。 第53页 是李姑娘对情郎说:“我已有身孕。” * 戌时,书房。 剑沉舟正埋案处理事情,忽然见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夭夭耷拉着耳朵进来。 “又不好好吃饭,跑出去到处野。”剑沉舟不悦地批评道,眼睛却没从书卷上离开。 他半天没听见夭夭说话,可今日公务实在繁忙,白天出去除妖,晚上回来还要应付师父的催婚,剑沉舟疲惫至极。 至于夭夭? 心情不好肯定是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要不就是不想去新的学堂。 片刻后,他听见一声啜泣。 剑沉舟叹了口气,放下毛笔,无奈地望向他:“怎么了?” 夭夭哭着扑入他怀中。 他哭得是那样伤心,好像要将世界上所有的水都变成眼泪流干。 剑沉舟本想斥责“哭哭哭一天到晚都在哭”,可话到嘴边时,化成一丝轻轻的叹息。 他将夭夭抱在腿上,温柔地拍着小狐狸后背。 “我怎么养了个这么爱哭的孩子。”剑沉舟宠溺地笑笑:“把脸都哭花了。说吧,你又欺负谁去了,哪家的大人要来告状?” 今天的事情夭夭说不出口,因为这是他和李姑娘的约定。 但只要脑海里浮现起李姑娘的痛哭,夭夭心中就如针扎了一样地疼。 原来……人类的生命是这么脆弱且短暂啊。 生前没把想说的话告诉那个人,现在阴阳两隔,那人再也听不到了。 那哥哥呢? 夭夭啜泣:“哥哥不许死!” 剑沉舟一愣,顿时哑然失笑:“你在说什么,我不是好好嘛,我为什么要死?” “呜呜呜。”夭夭哭得眼尾都染上薄红:“哥哥要一直活着。” 剑沉舟哭笑不得:“那我就变成妖怪了。不过……” 他用拇指轻柔地擦去夭夭的泪珠,点了点小狐狸的鼻尖,温柔道:“要是夭夭更乖一点,少让哥哥操心,哥哥会努力活到八十岁的。” 八十岁? 太短了,对于狐妖来说,八十年简直就是弹指一挥。 夭夭更想哭了。 他泪汪汪地看着剑沉舟,想着要是剑沉舟也能变成狐妖就好了。 然后,他要给剑沉舟生崽崽。 唔,可是两只公狐狸好像不能生崽崽,但是狐妖应该有法力吧? 剑沉舟见他终于不哭了,表情也早就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剑沉舟无奈地左手执笔,右手抱着夭夭开始办公。 忽然,他听见夭夭说:“我喜欢哥哥。” 剑沉舟敷衍回答:“嗯嗯,哥哥也喜欢夭夭,这话咱们说了上百遍了。” 夭夭安静几秒,抓走剑沉舟手中的毛笔。 剑沉舟刚想生气,却见夭夭脸上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认真。 他盯着自己,双颊微红,一字一顿:“是爱情的喜欢。” 剑沉舟愣在原地。 夭夭抓紧机会告白,他羞红着脸,说话变得结结巴巴:“我一直喜欢哥哥!我不想让哥哥成亲,也不想让哥哥喜欢上别人。” “你在整蛊我?”剑沉舟声音颤抖。 “没有!”夭夭还以为是自己表达不清楚,忙解释:“我想和哥哥成亲,想和哥哥交.配,反正……就是那种喜欢!” “说什么混账话!”剑沉舟愤怒地推开他。 夭夭怔住。 剑沉舟深吸一口气,忍着情绪:“是发情期提前来了吗,左边的抽屉有药丸,快去吃……” “不是,我就是喜欢你!”夭夭大喊打断。 他委屈至极,心脏仿佛泡了酸水:“喜欢,就是喜欢啊……” “不要再说了……”剑沉舟脸色惨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是你哥哥,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还是个孩子啊!” “我不是孩子,我也不是你亲弟弟!”夭夭气愤:“我是狐妖!我可以变成大人的模样,只是因为你喜欢,所以我一直是少年的身躯。人形对我来说是什么都无所谓,甚至、甚至你若喜欢,我变成女子都可以!” “你闭嘴!” 剑沉舟怒不可遏。 他痛苦至极地呜咽,双眸因泪血红:“别再说这种话,恶心,太恶心了!” 夭夭浑身血液冰凉。 剑沉舟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从椅子上站起来时,身体软到扑通跪在地上。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痛哭。 他第一次在夭夭面前哭,是十年前家破人亡; 第二次,便是现在,夭夭说喜欢他。 “你在说什么啊混账,你竟然喜欢我!”剑沉舟声音嘶哑,痛苦至极,抓乱自己头发:“好恶心,好恶心,被一只狐妖说喜欢!啊啊啊啊——” 夭夭手足无措,不敢靠近。 剑沉舟抱头蜷缩在地上低吼,还用指甲粗鲁地划着自己脸颊,仿佛要宣泄什么可怕的情绪。 夭夭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像是疯掉了。 而剑沉舟反反复复只说着两个字:“恶心。” “啊啊啊!爹,娘,能不能带我一起走,能不能杀了我!”剑沉舟悲痛欲绝,双拳捶地:“被一只狐妖说喜欢,啊啊啊,让我死吧!!!” 夭夭哭着跪下:“哥哥……” “别过来!”剑沉舟嘶吼,双眸猩红:“我早该杀了你……若不是、若不是小果,我怎么会养你这么多年!既然我养你,你就该乖乖扮演好弟弟这个角色啊,不要让我想起你是狐妖啊!好想死,好恶心,好想屠遍天下妖族!!!” 剑沉舟撕心裂肺。 ----------------------- 作者有话说:老剑人(bush)后期,就是二十年后和夭夭重逢后,确实没把夭夭当小果替身了,但感情依旧很扭曲。前期这个剑人就是那种心理:“啊,既然是替身,就要有替身的觉悟。”老剑最后骂的那么难听,是对所有妖族。夭夭大家不能把他当正常人看待,毕竟是只小狐狸小狐狸能有什么情商呢哈哈哈 第46章 少爷回归 除夕夜, 都城,私塾学舍 “哐啷。” 身上的长剑砸地, 剑昭卸下背上的包裹,直接摔倒在地铺上。 累得动弹不得。 累得想死掉。 剑昭眼睛酸涩。 除夕夜,他向夭夭隐晦地告白,结果等来一句“我只是把你当小孩。” 小孩。 想到这个词,剑昭又嗤嗤地笑起来,他笑得腹部疼痛,泪珠从眼眶溢出。 多可笑啊,自己险些真的对一只狐妖动情。 想起之前和夭夭的种种,剑昭只觉得自己有病。 难怪他愿意接近自己, 因为在他眼里, 自己是个毫无作用的存在。 ——不过凭什么,他这么喜欢父亲? 剑昭不甘心地咬紧牙关。 这时, 几个留宿的同窗嘻嘻哈哈地从门口路过,见屋里有人,就喊道:“一起来吃点?” “……不饿。”剑昭翻了个身, 把自己滚进黑暗里。 其中一个栗色头发的同窗, 贱笑着靠在他门槛上,调侃:“怎么,小情人不喜欢你不吃不喝买下来的金簪。” “滚,少烦我!”剑昭气势汹汹地关上门,把热闹与自己隔绝。 他重新回到黑暗,望着窗外凄凉的月光,剑昭决定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夭夭了。 * 剑府 夭夭这些天过得不是很开心。 他醒来后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心跳声。 平日被他欺负的野猫来报复,扯咬着夭夭的裤腿, 夭夭却眼神空洞地发呆。 剑昭走了,那个承诺会一直带着他出去玩的少年,连年夜饭都没吃,又离开了。 夭夭鼻尖一酸,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晚他被剑昭怒气冲冲地推摔在雪泥里,望着剑昭跑走,他在剑沉舟怀里哭了好久。 他哭得语无伦次,连人类的话都忘了怎么说,蹦出几个字就要夹杂着狐语“嘤嘤”的叫唤。 而哥哥温柔地抱着他,跟他说小孩子就是这种情绪不稳定的性格,少跟剑昭接触就好了。 剑沉舟还说,这个世上所有的人类都是阴险狡猾,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人会接纳夭夭。 夭夭当晚哭得头疼,然后变回原型累晕了过去。 于是一眨眼就过了七天,夭夭过了七天无聊的日子。 今天,剑沉舟依旧一大早便离开,夭夭睡醒后在院子里发呆许久。 他忽然不想待在这里,想出去转转,即使就在剑府的其他地方走走也好。 夭夭从围墙跳了出去,披着一个灰扑扑的斗篷,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 第54页 唔,好像许久没有出来了。 天天被关在哥哥的寝院里,他觉得自己都要长蘑菇了。 夭夭渐渐开心起来,走路的步伐轻快,连尾巴都在快乐摇摆。 遇到路过的仆人时,他就立马蹲下假装自己是个大蘑菇。 好在无人在意他。 走到许久未见的正花园时,夭夭忽然听见后院有动静,他好奇地走过去。 是巨大的黑布,黑布下笼罩着正正方方的东西。 夭夭闻到了铁锈的气味,将黑布猛地一扯—— 心悸。 夭夭大脑一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看见了摞满笼子的死狐狸。 周遭声音全部消失,只剩耳畔传来的盲音,夭夭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喘息。 这些狐狸尸体很少有完整的,其中还有不少幼狐。 灰茸茸的毛发,小巧的耳朵,就这样永远地闭上了眼。 “这不是你该看的东西。” 一双沾满血腥味的手,笼住了夭夭的双眼。 很快,那双手接到了滚烫的泪珠。 “不、不…”夭夭躲开他,语无伦次,惊恐地看着剑沉舟:“为什么…“ “我本不想让你知道。”被拆穿后,剑沉舟也没有隐瞒,阴着脸道:“它们是妖,所以该死。” 是妖,所以就该死吗? 夭夭觉得自己不认识剑沉舟了。 因为经历了一场单方面的杀戮,剑沉舟浑身上下散发着肃杀,本就阴暗的眼眸更加充满戾气。 现在剑沉舟看自己的眼神,也像在看一只该死的猎物。 “我也是妖,那你怎么不杀了我!”夭夭尖锐着嗓子逼问。 比起情绪不稳定的他,剑沉舟反而冷静。 他笑笑,对夭夭道:“你跟它们不一样。这些狐妖,早晚会祸害人间,不如趁它们没有作威作福时,杀之以绝后患。” “那这么小的孩子,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就因为它是狐妖,也要被你们杀掉吗?”夭夭崩溃。 “孩子?”剑沉舟眯了眯眼,一字一顿:“那是妖,所以该死。” 许是发觉自己说话语气太重,剑沉舟软了语气,走上前将夭夭揽入怀:“别怕。我说了,你跟它们不一样。他们是该死的妖,而你是我的最重要的人。” 剑沉舟以为这样哄他,就能像以前一样将夭夭哄好,谁知夭夭猛地推开他。 他见夭夭脸上的表情,只剩下恐惧。 剑沉舟皮笑肉不笑,张开手臂:“乖,让哥哥抱抱。” 夭夭后退。 “三。”剑沉舟脸色阴沉了下去。 “你这个杀狐魔,可怕的怪物!”夭夭痛骂。 “二。”剑沉舟如同聋了一样,朝着夭夭走去。 夭夭不知道自己会被剑沉舟怎么样,因为现在这人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虐杀成性,早就违背了捉妖师为民除害的初衷。 夭夭怕他杀了自己。 “一!”剑沉舟快步上前,耐心已经燃烧殆尽。 * 春光明媚,放假后私塾讲学的第一天。 剑昭没什么精神,望着窗外走神。 不知为何,他今天心情有点异常,感觉好像要发生什么一样。 呵呵,不会让他突然见到一只红色小狐狸吧。啊,这个幻觉也太真实了吧,还真看见一只脏兮兮的红狐狸在窗外…… 等等! 剑昭猛地站起身。 夫子批评:“剑昭,你在干什么?” 剑昭语无伦次地朝外面跑:“对不起!!!” 他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跑出屋子,讲藏匿在草丛里的小狐狸拎出来。 “夭夭?”剑昭不确定是他,因为这个小狐狸太瘦了,身上也灰扑扑的,还沾着草根。 “嘤。”小狐狸委屈,眼泪吧嗒吧嗒掉。 剑昭目瞪口呆:“还真是你啊! 第47章 跟我上炕 毕竟这个世界上, 能对着自己吧嗒吧嗒掉眼泪的小狐狸,除了夭夭还有谁? “别哭了。”剑昭不知为何心里也跟乱麻似的难受, 他一把将小狐狸塞入自己怀中,跑回学舍。 * 学舍中 剑昭将小狐狸从怀里掏出来,小狐狸恹恹地走出,窝在一旁不动。 剑昭觉得好笑,刚发完誓,说自己永远不要见到夭夭,谁知这货竟然主动跑过来找自己。 话说自己从未将私塾的地址告诉过他,他是怎么找过来的? 剑昭瞅见小狐狸脏兮兮的鼻头和毛发,然后懂了。 它要从众多人类的气味中辨别自己的气味, 然后一路东嗅嗅西闻闻, 难怪瘦成这样。 不过剑昭拉不下脸,毕竟自己正在跟他吵架。 “嘤唔。”小狐狸叫了一声, 像个毛毛虫似的在地上蛄蛹,扭到自己面前,眼神可怜兮兮的。 剑昭冷笑:“干什么, 别指望我……你脚受伤了?” 黑漆漆的爪爪, 上面渗着鲜红的伤口。 剑昭烦躁地啧了一声。 * 伤口不严重,只是受了皮外伤,似乎是被荆棘刮破的。 剑昭把他放在自己床铺上,表面不耐烦,但包扎的动作小心翼翼。 摸到小狐狸冰凉的爪爪,肉垫软软的,趾豆却是粉红。 剑昭眉梢拧得更深了,脸颊也出现该死的红晕。 “别嘤嘤嘤撒娇了,有事说话。”剑昭故作不悦:“变回人形, 我听不懂你的狐狸语言。” 夭夭试了好几次,身上散发白色的烟雾,终于成功化为人形。 人形的夭夭比以往更虚弱了,皮肤白得吓人,忘了收起来头顶上的狐耳,就这样长着四只耳朵。 他双眼氤氲着水色,抽抽涕涕的,也不说一个字。 剑昭其实心中已经猜到什么,他皱眉沉声:“是不是父亲?” 他一猜就猜对了,果然是剑沉舟的缘故。 “他……杀了好多狐。”夭夭啜泣,想起那个场景就脸色煞白,无助地抱紧自己瑟瑟发抖:“他不听我说话,他只知道杀伐,我劝不了他,他听不进去!” 剑昭缄默。 他袖口忽地一重,被夭夭紧紧攥住。他看见夭夭脸上出现前所未有的恐惧:“求求你,能不能告诉他不要这样了,又不是所有妖族都是坏的,他这样好可怕!” 剑昭脑海回荡着一个声音。 ——哦,所以来找我,又是因为父亲吗。 他从夭夭手里抽出自己袖口,语气冰冷:“为什么要我去说?” “因为你是他儿子啊。”夭夭不假思索,他仿佛将剑昭视为救命的稻草,好像只要剑昭答应下来,那一筐子狐狸尸体就能起死回生。 剑昭那颗错乱的心又渐渐冰冷下去。 他本以为夭夭是来向他道歉,或者告状父亲欺负他。 他想了种种可能,甚至只要夭夭清醒过来,他愿意带着夭夭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只有他们二人生活在一起。 他会比剑沉舟对他更好,更温柔。 所以他真的想不通,夭夭凭什么将剑沉舟看得这么重! “我不会帮你的。”剑昭冷笑一声,阴阳怪气:“你以为你是谁,有权力让我帮你做事?你又有什么资格觉得我会答应你?” 夭夭被他犀利的言辞怼得哑口无言。 剑昭怒从心头起,他掐住夭夭下巴,那颗萌发的春心早已腐烂,只剩下淬满恨意的藤蔓。 “你未免对自己太自信了,”剑昭一字一顿:“狐妖。” “我、我给你报酬!”夭夭慌忙道,他眼圈发红:“我有攒钱,还有细软,或者、或者我把我的毛拔下来给你,它们可以拿去卖钱的!” “我不需要,也不差你的那点钱。”剑昭双眸发红,气急败坏,他听见自己说:“我要你跟我上床,你愿意吗?” -----------------------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大家,今天明天工作太多了,所以这章和下章都是短小,文案内容马上写到了,感谢大家支持,这章在评论区互动的宝宝发红包,等我下班就发(卑微) 第48章 无能的“丈夫” 说完这句话剑昭也愣住了。 他半天才敢相信, 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他对夭夭说,跟他上床。 “……” 剑昭不甘地低下头, 攥紧了拳头。 他变得呼吸急促,为自己恶心的想法而感到羞耻,他在对一只雄性动物发出一起亲密邀请。 好恶心…自己真的好恶心!简直就是畜牲!夭夭可是一只公狐狸啊! 第55页 自己甚至连父亲都比不上,父亲对夭夭的怜爱,可以辩解成对宠物的宠爱;那他对夭夭纯纯就是见色起意,是最恶心的欲望。 剑昭悲悯地望天。 可是……这才是他自己内心最阴暗的想法,是他准备就算死也要带进棺材里的秘密。 从父亲抱着他第一次走入府邸中,那双清秀的赤足就像钩子似的,勾起剑昭隐秘的欲望。 他想让自己恨夭夭, 可是怎么都恨不起来。 但为何…就这样说出来了呢? “啊…啧!”剑昭懊悔地抓了抓头发, 语无伦次地掩饰:“我刚才说笑的,你无需…” “这样, 你就愿意去劝哥哥了吗?”夭夭倏然开口道。 剑昭愣住。 他听见夭夭的声音很平静,仿佛一点也不理解“上床”二字意味着什么。 剑昭喉结滚动。 夭夭抬起脸,那张漂亮的面孔不喜不悲, 只是上翘的眼尾残留着薄红。 他垂下眼帘, 仿佛悲悯世人的神祇,即将献祭自己来换取万千生灵。 墙壁上两个影子逐渐靠近。 一个冰冰凉凉的吻,生涩地印在了剑昭的唇角。 剑昭睁大眼睛。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 可是他没有推开夭夭。 若问何时,剑昭才将夭夭当成一个动物来看待,便是现在。 他握住了夭夭肩膀,声音颤抖:“你…我是在羞辱你啊,你难道没有羞耻心吗!” 羞耻心? 夭夭听不懂,轻声呢喃:“你答应我,要去劝劝哥哥…你答应我的…” 剑昭忽然想笑, 因为他觉得自己可笑。 竟然问一只狐狸有没有羞耻心,那当然是没有。 饿了吃东西,困了就睡觉,发/情了就想□□。 这就是下/贱的动物。 但是利用动物本性的自己,何尝不是更下/贱的人类? 剑昭回过神时,已经和夭夭滚在了床上。 夭夭还在不厌其烦地啄自己脸颊,被亲吻的地方仿佛连接着剑昭的后腰,引起一阵酥麻。 说是亲吻,实则更像动物啄食,没有任何暧昧的情愫。 所以剑昭没有起反应。 他只觉得脑子晕乎乎的,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而夭夭好像只会啄他,将他当成了一盘食物。 鬼使神差间,剑昭将视线挪向窗外。 一双诡异的眼睛正盯着他们。 完全漆黑的瞳仁,瞳仁中央亮着诡异的红光。 那红光仿佛将要融化,滴滴答答成血迹流淌。 剑昭不知为何咧嘴笑了笑,仿佛在炫耀什么似的,双手自动举过头顶,任夭夭的动作。 他知道,父亲一定会找过来的。 于是在报复夭夭还是报复父亲的选择中,剑昭毫不犹豫地都选,对着窗外呼救:“来人啊,狐妖吸食我精气了!” ----------------------- 作者有话说:这章评论区红包依旧~下章恢复正常字数,但高血压预警。都不许不好意思评论,刚才才充了晋江币给大家发红包哈哈哈,不用白不用另外小伙伴们喜不喜欢全员崩坏三人行剧情 第49章 哥哥的宝宝 一计鞭子毫不留情地打在剑昭后背。 剑昭咳出了血, 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腰背,眼神满是怨毒。 “住手, 别打了,不许打他——”外婆撕心裂肺地咒骂着剑沉舟,可她周围被侍女拦着,不让她上前一步。 剑沉舟置若罔闻,面色阴沉地再次扬起鞭子,剑昭回敬了一个戏谑的冷笑。 剑沉舟怒斥:“你以为我真的傻吗!” “啪!” 少年背后早已血肉模糊。 * 剑府 从夭夭离家出走的那一刻起,剑沉舟就在跟踪他。 他没有拦着夭夭离开,而且他极其想知道夭夭要去哪里。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自己身边更安全的地方吗? 他看着小狐狸一路根据气味寻人, 黑漆漆的鼻头都被磨破, 还险些被几个心怀不轨的人捉去卖了吃掉。 他随着夭夭走去,发觉目的地越来越眼熟, 直到看到私塾的那一刻,剑沉舟心脏骤停。 ——他为什么会来找剑昭!!! 一团黑气氤氲在剑沉舟身体里,啃噬着他为数不多的理智。他明明有能力从一开始就去制止, 但…… 他看着夭夭对着剑昭掉眼泪, 看着剑昭给他包扎伤口,看着夭夭和剑昭相拥。 ——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剑沉舟眼球红得宛如溢血。 夭夭和昭儿的模样,完全是一对虽闹别扭但依旧恩爱的小冤家。 剑沉舟喉咙里滚出不似人类的声音。 夭夭是他养大的,剑昭也是他养大的,他们怎么可以在一起! 都是他的孩子,那为什么他们不能乖乖听话,为什么不能像亲昵对方一样亲昵自己! 剑沉舟的理智消耗殆尽。 剑鞘被他用大拇指弹开了一寸,正当他准备破门而入时, 听见剑昭故作痞气道:“我要你跟我上床,你愿意吗?” 像是一桶冰水浇灭了剑沉舟的气焰。 他竟然因为这句话冷静了下来。 他安静地偷窥着二人滚上床,像是小孩子做游戏似的那样亲吻,剑沉舟反而释怀了。 早年,觊觎夭夭容貌的人类不少,直到现在,剑昭也像那群人一样,丑陋的阴暗面一览无余。 上床? 剑沉舟轻笑了一声。 他见不得剑昭对夭夭爱慕,但得知剑昭只是想上床后,剑沉舟反而一身轻松。 他踹门进去,在剑昭惊恐的眼神中俯身将夭夭抱起。 “看吧,哥哥早就说过了。”剑沉舟心情不错:“世上除了我,没有人真心待你。” * 剑昭被家法处置,被剑沉舟用鞭子打得险些昏死过去。 外婆的哭嚎,甚至佣人们都跪下替少爷求饶,但剑昭丝毫没有悔过之意。 他仰起脸,汗珠滑过与父亲如出一辙的眉眼,露出个明朗的笑:“爹,您打死我之前我有个问题。” 剑沉舟面若寒霜。 剑昭笑嘻嘻,一字一顿:“您和夭夭上过床吗?” “啪!” 鞭子甩在了胸膛,剑昭痛苦地闷吭一声,却还是稳住身体,不会让自己狼狈倒下。 剑沉舟平静应答:“没有。” 剑昭不爽地攥紧双拳。 “我收养他,将他从一个幼崽,带成少年,最后长大。”剑沉舟回忆过去,脸上浮现一个温柔的笑意:“狐狸喜欢撒娇,对主人占有欲强,所以我从不会在外触碰小动物;” “谁问了!”剑昭愤怒。 “夭夭他喜甜,但吃太多糖葫芦会掉毛。我便将他掉落的毛发都捡起来,缝成一个小布包再还给他;” “夭夭跟所有动物一样,都有发.情期。从他发育开始,我寻遍了所有药馆,最后才找出一个药方。既能压制动物的发情期,又不会伤身;” “他是我养大的,”剑沉舟笑吟吟地看着剑昭:“我对他,从不会有你这般龌龊的思想。” “你装什么好人!”剑昭怒吼,像一头发疯的小狮子,也不顾什么伦理尊卑,朝着父亲怒骂:“既要又要,别跟我说你把夭夭养在身边只是为了亲情,你不就是为了拿他当代替品!拿他当小果的替身!” 剑沉舟脸上出现一丝讶异,随后这股情绪很快地被压了下去。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哭晕过去的外婆:“虽然不知你从谁那里认识的小果,但是……” 他一步一步走到剑昭面前,俯身说道:“夭夭的年龄还小,经不起你的引诱。没关系,我会原谅他,然后让他回到离了我就无法自理的状态。吃饭,喝水,甚至如厕,都由我为他安排。” 剑昭瞳孔骤缩:“等等,你…呃!” 他胸口剧痛,被剑沉舟踹倒在地。 “要不是看在你跟我姓的份儿上,”剑沉舟漠然:“我早就杀了你。” * 剑沉舟心情大好,坐在床边,宠溺地看着塌上正在熟睡的小狐狸。 他受了惊吓,维持不了人形。 没关系,剑沉舟用符咒将他人形定格,逼着一个动物的灵魂塞入人类的躯体。 “夭夭,哥哥在。”剑沉舟脸颊出现病态的红晕。 夭夭醒不过来,身体被被子绑成蜷缩在襁褓里的形状。 剑沉舟将小狐狸连着被子抱在腿上,哄小孩似的晃晃,哼着诡异又摄魂的曲调。 罢了,他将碗底剩余的汤药灌入夭夭嘴中。 第56页 “睡吧。”额头抵着额头,剑沉舟低声喃喃:“本来是想一点点让你变傻的,但是哥哥等不及了,汤药全给你喝下去。” “等你再次醒来,你会脱离人类世界虚伪恶心的规则束缚,你再也不会伤心害怕,从此之后作为一个小宝宝在哥哥身边。哥哥给你喂饭,给你洗澡,给你把/尿。” 剑沉舟越想越舒心,吻上了夭夭的额头:“我的……宝宝。” 扑火的小飞蛾啊……你为何执意靠近火源,尸骨无存。 …… … * 二十年前—— “恶心” 二字萦绕在夭夭耳畔。 ——“恶心,恶心,恶心…竟然被一只狐妖喜欢,不如杀了我!” 夭夭在床角蜷缩,脸埋在膝盖间。 自他跟剑沉舟表白,已经十天过去了。 这十天剑沉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看见他时也会迅速移开视线。 夭夭后悔了,他好想回到那天掐死自己,为什么要跟剑沉舟表白。 剑沉舟父母都惨死在妖魔手下,甚至都没留下一具全尸,他恨妖族也是理所应当。 可是…… ——“如果不是小果,我凭什么会养你,若不是看在你跟他长得像!” 小果,小果…… 夭夭眼前灰蒙蒙的,自嘲了一声。 多可笑。 他早就知道小果的存在,可曾经剑沉舟坚定地告诉过他,小果是小果,你是你。 但是人在激动之时,心底的实话总会脱口而出。 原来自己从来就只是小果的替身。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剑沉舟要求自己一直以“弟弟”的身份伴在他左右。 原来如此。 夭夭心灰意冷。 人妖殊途,自己一直在剑沉舟身边不知是不是好的选择,但夭夭知道自己的天性压不住了。 他会发/情,会牙痒,有时会莫名想咬生肉喝鲜血。 “要不然,离开吧?” 这个念头在夭夭脑海中一闪而过。 此想法如同雨后春笋,在夭夭心底扎根然后迅速生长。 他越想越有道理,自己是妖,是动物,适应不了人类世界的规则。 人类既然不欢迎他,他为什么还要执意留在剑府? 离开吧,离开吧,离开吧…… 夭夭心脏骤疼,扑通又趴在床上。 每当他冒出“想离开”这个念头时,夭夭身体就宛如被另一个灵魂所占据挤压。 这个灵魂霸道蛮狠,不准自己产生任何忤逆剑沉舟的想法。 强烈的疼痛过后,夭夭双眸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仰面瘫在床上,忽然感觉脸颊湿乎乎的。手一摸,原来早就泪流满面。 为什么会哭? 是另一个灵魂在叫嚣着什么,仔细听,全是震耳欲聋的三个字。 “剑沉舟。” “哥哥……”夭夭颤声唤道。 他心脏越来越难受,连接着鼻头眼眶都酸痛。 哥哥,好想哥哥,好想他! 即使被讨厌也好,即使被恶心也好,不能离开他,不能离开他! 反正道歉就行了吧,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只要自己道歉,哥哥绝对会原谅他。 对,道歉,去向剑沉舟道歉! 夭夭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地在府邸里乱跑。 怎么四处都找不见剑沉舟的身影?哥哥去哪了,哥哥不会抛下他的,不许不要他! 府里没有他的气味,他难道真的离开了?! 夭夭像是疯了一样,抓住一个路过的小厮嘶吼:“哥哥去哪了!他在哪!” 小厮被他不似人类的獠牙吓得颤抖:“我、我,不,老爷出门了,马上就会回来!” 不行,等不了了,身体好难受…… 夭夭无力地松开小厮,空气中没有剑沉舟的气息,所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这时,不知谁道了一句:“老爷回来了,你们快去准备!” 回来了! 夭夭双眼发红,像是被抛弃的幼兽,朝着门口飞奔过去。 门口为何聚集着这么多人? “哥哥,哥哥!” 夭夭费力扒拉开人群,努力挤到剑沉舟面前。 欣喜的笑意凝固在夭夭脸上。 马上,剑沉舟抱着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少年。 那个少年衣衫褴褛,面容却清秀白皙。 眉眼长相,和夭夭有三份相似。 少年胆小地缩在剑沉舟怀里,看着夭夭后有些许害怕,他抓紧剑沉舟袖口:“哥哥,他是谁啊,为什么也喊你哥哥?” “这不重要,小果。”剑沉舟眼含热泪:“欢迎回家,我的弟弟。” 第50章 我的宝宝我的小妖怪 剑沉舟扶着那个名为小果的少年下马。 ——“从今往后, 你就叫夭夭吧,你要喊我哥哥, 我会教你成为一名人类。” 周遭仆人纷纷感慨,恭喜老爷寻回弟弟。 ——“唉,你是你,小果是小果。他虽是我亲弟弟,但你对我而言是更特殊的存在。” 身后小厮窃窃私语:“这人是老爷弟弟,那他是谁啊?” ——“你不跟哥哥说话了吗?小醋坛子,她只是我表妹。” 小果裹着剑沉舟的外袍,好奇地在夭夭面前驻足。 ——“恶心!被一只狐妖说喜欢…替身就该有替身的样子!!!” “你是谁啊?怎么在我们家?”小果歪了歪头。 夭夭耳畔嗡鸣。 他和剑沉舟在一起生活了十年,这十年的回忆如同一面面镜子, 在小果出现的这刹那, 开始崩塌碎裂。 他从始至终,只是一个假人。 见亲弟弟小果问夭夭是谁, 剑沉舟有点尴尬。 他扶住小果的肩膀,准备先把他带走:“一路回家舟车劳顿,先去吃点东西吧。” “好, 哥哥!”小果欣然答应了。 他拉着哥哥的手, 兴奋地跟哥哥说着什么;剑沉舟也没打断他,满眼宠溺。 忽地, “等等。”夭夭道。 小果驻足,疑惑回头。 “啪!” 一个火辣辣的巴掌,扇在小果脸颊。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你疯了!!!”剑沉舟愤怒,攥着夭夭手腕将他甩开:“小果是我亲弟弟,他在外漂泊多年,今天第一次回家,他跟你无冤无仇!” “无冤, ”夭夭抬起脸,嘴唇轻碰:“无仇?” 这一巴掌太大力,小果懵然地捂着侧脸。 “都是因为他,你才不喜欢我的,对吗?”夭夭轻笑。 “疯子,不可理喻!”剑沉舟转头就要走。 “我才不是疯子!”夭夭情绪彻底爆发,音量足以将所有人都镇住。 他早已红了眼,声音沙哑,逻辑清晰地诉说着剑沉舟的罪状:“疯的人是你!你一开始就不应该把我当成他的替身!不应该做那些让我多想的事情!你既然把我当成弟弟,就应该对我只有兄长的关照!可你没有,你总是让我多想!你喜欢让我吃醋,喜欢让我坐在你的腿上,喜欢让我一遍遍地重复‘我最喜欢哥哥了!’剑沉舟,混蛋的人是你,你逼着我喜欢你,又不给我任何机会,现在还将小果带回家,羞辱我真的让你这么开心吗!你禽兽不如,你王八蛋,你应该吞十万根针下地狱!” 夭夭哭腔怒吼。 剑沉舟呼吸急促:“夭夭…” 他脸上有一丝动容,听见夭夭的肺腑之言,自己心脏也开始阵痛。 他抬手要触碰夭夭,可被夭夭一把打走。 “我恨你!”夭夭恶狠狠:“你们所有人,我都讨厌你们,恨死你们了!” 他看着夭夭跑回房间。 ——为什么…总感觉好痛苦。 * “哥哥不要我了。” 梦中,一只小狐狸哭唧唧地跳入自己怀里,将鼻涕眼泪蹭满自己胸膛。 梦中的剑沉舟心疼万分,将它抱在自己怀里。 “哥哥不会不要你,哥哥最喜欢夭夭了。” “可是哥哥撒谎。”小狐狸露出骇人的獠牙:“你们人类都是骗子,我要吃了你!” 剑沉舟从梦中惊醒。 “……”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床侧,褥子冷冰冰的。 夭夭已经十个晚上没有跟他一起睡了。 凌晨,凄星惨月。 剑沉舟在夭夭门口站了好久,想敲门的手抬起又放下。 他耳畔回荡着夭夭的怒骂,心乱如麻。 ——是啊,自己究竟以什么身份在养夭夭? ——真的只是兄长吗? 第57页 正常的兄长不会逼着弟弟重复最爱自己,不会离开自己,永远是哥哥的东西; 正常兄长也不会跟弟弟同床; 而被当做正常弟弟养大的孩子,更不会对兄长红着脸说喜欢。 剑沉舟缄默许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他回应不了妖族对他的爱慕,也解答不了夭夭的质问。 剑沉舟发觉,自己还未二十岁,已经长了不少白发。 * 不过总得来说,小果回家真是喜事一桩。 原来在十多年前,他并未失踪,而是被一个好心的屠户收养长大。 日子虽然清贫,但是也安稳。 如今屠户去世,小果无家可归,在安葬屠户的路上遇见一只吃人的鼠妖,刚巧碰上了路过的剑沉舟。 兄弟二人在机缘巧合下相认。 剑府这几日喜气洋洋。 就连赌气不肯出门的李姑娘,得知小果回家后,都缓和了脸色过来道喜。 大家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个问题,只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老婆婆,阴阳怪气来了句:“哎呦,他是小果,那那个死小孩呢?” 气氛冷却了一瞬。 无人回答。 “吃完饭,跟我出门,去给你订制几套新衣吧。”剑沉舟对小果柔声。 小果当然开心,他非要拉着漂亮姐姐一起出门逛逛,李姑娘面露难色,却还是答应了。 小果以为自己很聪明,笑嘻嘻:“我是叫你姐姐呢,还是叫你嫂子呢?” 李姑娘:“……” 剑沉舟:“……你别乱叫。” 好在李姑娘包容,没计较什么,想着也应该出门给去世的情郎买点纸钱,于是三人同行。 就在等候小厮备马车时,一个小小的身影让剑沉舟恍惚。 夭夭躲了他好几天,今日终于被他碰见。 剑沉舟心跳快于理智,扬声地喊住他:“夭夭!” 夭夭面无表情地驻足。 剑沉舟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跟夭夭好好聊一聊,就去他以前最喜欢的甜斋吧。 他朝夭夭走近,谁知夭夭后退一步。 夭夭毕恭毕敬地作揖,俯身:“见过老爷,老爷日安。” 仿佛从来都不认识剑沉舟。 剑沉舟头顶五雷轰顶,惶恐地愣在原地。 他的夭夭,不要他了。 …… … * “二十年前的那件事,有哥哥做得不对的地方。” 墨发交织,如同海藻在漂浮在水面。 二人耳鬓厮磨,剑沉舟将夭夭抱在怀中,轻啄他的耳后:“但是哥哥现在…最喜欢夭夭了!” 夭夭意识混沌。 浴桶不大,偏要挤在一起。 剑沉舟兑现了他的诺言,夭夭变傻后,他的一切都由自己负责。 包括洗浴。 皂荚涂抹在掌心,然后掌心描绘着身体。 剑沉舟面色潮红,将小狐狸抱紧:“以前我们总是想的太多,这是哥哥的错。其实无论我们是什么关系,是什么身份,是生是死,只要永远在一起,其他的一点也不重要。” “哥哥…”夭夭软绵绵地唤他。 “哥哥在。”剑沉舟不厌其烦地回应着:“我的夭夭,我的宝贝,我的小傻子,我的小妖怪…哥哥也好喜欢你,喜欢到想吃掉你…怎么回事,其实我才是妖怪对吗,不然为什么这么饿…就让哥哥咬一口,就一口…” “唔……”夭夭轻蹙眉心,发出痛苦又欢愉的呜咽。 剑沉舟在他肩头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他眸色一暗:“不过……你还是不应该对着哥哥发.情。” 夭夭羞赧地低下头,掩盖着身体。 剑沉舟和他微微分开了些距离,露出一个苦笑:“对不起……哥哥还是暂时无法接受你的感情。再给哥哥一点时间,好吗?” 同一时间,另一个屋子。 血腥气浓郁。 “少爷…”小凳子哭腔。 “直接撕下来!”剑昭咬牙切齿:“别磨磨唧唧!” 小凳子鼓起勇气,将剑昭身后被血黏住的衣服一把撕下。 “唔啊啊!”剑昭痛苦大叫。 他爹这次下了死手,剑昭毫不怀疑,自己若是再多怼几句,真的能被打死。 疗伤的过程煎熬,先是要用小夹子一点一点挑出扎在皮肉里的毛刺,再用酒精消毒,最后上药膏。 可剑昭忍住了,一声不吭。 仆人们被他遣退出去。 夜色中,漆黑的屋子,少年的泪水大颗大颗没入床单。 剑昭好恨啊。 所以自己只是父亲和狐妖感情的调味剂? 他们扭曲病态,听不进去第三个人说话,但又喜欢一起折磨自己。 剑昭发出一声古怪的冷笑。 若问现在做什么才能平息他的愤怒,唯有杀生。 弑父,或者杀妖。 “啪!”剑昭扇了自己一耳光,他吓得爬起来坐着。 自己方才在想什么?! 即使、即使他们可恨,也不能杀人啊… 不过,人生在世,其实总有比死亡更让人痛苦的事情。 剑昭的眸光一点点黯淡,直至最后,变成了一汪死水。 他恨父亲,也讨厌夭夭,但报复这二人的方法很简单,便是让他们失去彼此。 剑昭的眼前浮现了一个幻想,父亲在失去夭夭后变得绝望疯癫,夭夭在离开父亲后无法自理,最后被老虎吃掉。 这个家早就腐烂生疮,大家一起毁灭,这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父亲该死,他师父该死,夭夭该死,剑府也该死。 甚至当初逼迫着父母成亲的外婆,也有不对的地方。 自己的出生,也是一个罪孽,所以大家一起死掉好了。 想着剑府走向灭亡,剑昭愉悦地勾起唇角,将刚才自己“不能杀生”的反思抛去九霄云外。 那就做出第一步吧。 就从明天开始,他要去杀了夭夭。 第51章 我是我爹 凄星残月。 剑昭抱着一柄剑, 蜷缩在床上。 额前凌乱的碎发挡住了他的双眼,交织的发丝下, 那双眼睛干涩浮肿血红。 他一夜没睡。 剑昭今年一十有九,父亲剑沉舟是捉妖师。 他回想自己前十九年的人生,多少妖怪死于他的剑下。虽没有父亲名扬四海,但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但他有个偏好,他只杀未化人形的妖。 剑昭翻了个身,冰凉的剑柄硌得他肋骨疼。 他没有父亲决绝,能对着化为人形的妖族杀伐果断。妖族狡猾,化成怀孕的女人,化成颤巍巍的老人, 还有未经世事的孩童。 它们拙劣地模仿着人类的哭腔, 用并不孱弱的身子骨下跪,求求捉妖师能网开一面。 一般这时, 父亲就剁掉它们的耳朵,让它们休要自欺欺人。 因为人类,不会有四只耳朵。 剑昭眼前闪过了一双火红的狐耳。 等天一亮, 他要去杀了那只狐妖。 他的恨意如同钟乳石上的水珠, 一滴一滴汇聚在曾经的爱意中,直到将自己全部染黑。 真可笑,剑昭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嗤笑。 他曾经险些被狐族的妖术所迷惑! 父亲也是老糊涂了,竟然能说出“夭夭还小,你休要引诱他。” 可笑,真是可笑,令人恶心! 剑昭攥紧了床单,咬牙切齿,干涩的眼球泛红, 连带着半个身子都酸痛。 引诱夭夭? 分明是他勾引我! 他不仅勾引我,还勾引父亲!父亲早就中了他的妖术,已经变得心术不正! 这个家,只有他还正常! 窗外一缕青白的天光渗入窗缝,剑昭青黑着眼睛坐起身,浑身血液沸腾。 他要替父亲去斩除祸害! * 一路上,仆人都不敢向剑昭问好。 他们见昔日开朗热情的小少爷,今天浑身散发着杀气,头发衣服都乱糟糟的,还挎着一柄骇人的长剑,像一只活脱脱的恶鬼。 大家都不敢参与这主人家的事情,纷纷低下头装作很忙的样子,大气不敢出。 剑昭眼球布满血丝。 走到父亲院子门口,剑昭顿了一瞬,然后一脚踹开。 昔日他都是翻墙进去找夭夭,避免被父亲发现;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这是他的家,他想去哪就去哪! 就算父亲拦自己又如何? 今天,不是他死,就是那只狐妖亡! 他杀气腾腾地冲入主房,怒喝:“人呢,滚出来受死!” ? 第58页 怎么空无一人? 剑昭眯了眯眼,书桌上毛笔整齐,看来父亲是不在。 衣架上挂着父亲平日的常服,还有一件让他恨得牙痒痒的红衣。 看来那狐妖就在这里,一定是躲起来了! 剑昭刷地亮出长剑,怒喊:“死狐yao……” 剩下的话卡在他嗓子眼里。 因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剑昭转身,见夭夭正懵懂地看着自己。 眼睛亮亮的,昂着脸,领口斜着滑到肩膀,披着一头乌发,发顶竖着一对招摇的狐耳。 完全不知道危险的蠢货。 他气极反笑:“行啊,自己来送死,那我就留你一具全尸!” 剑昭举起剑,绷着冷漠的表情。 他知道,只要自己此时手起刀落,一切都结束了。 可为何,自己的手腕一直在颤抖?这蠢狐妖,就直愣愣地站着吗,你求饶啊,你害怕啊! 夭夭忽然软声唤道:“饿饿。” 剑昭面上表情绷不住了,强撑着讥讽:“饿?怎么,想吃饱了再上路?” 夭夭似乎没听懂他说话,非但不害怕,还凑近了长剑。 “你要死啊!”剑昭愤怒地推开他:“这么锋利的剑,砍下去你能魂飞魄散,不知道躲开点!” 等等,自己在做什么?! 夭夭被他吼得吓住,眼圈迅速泛红然后凝结泪珠,吧嗒吧嗒滑落。 剑昭慌了神,自己只是来杀他的,可不是来惹他哭的! “行行行,你饿是吧!”剑昭烦躁地还剑入鞘:“吃饭去,吃完饭再杀你!” 夭夭抽泣了两声,朝剑昭凑近,默默将脸埋入他怀里。 剑昭指甲深陷掌心,不去碰他。 夭夭有点傻愣愣的,在他怀里蹭干眼泪后,又拉着他的手走去食盒旁。 剑昭冰冷着脸,不想给他拉手,勉强地让出自己两个手指。 他见夭夭乖乖地坐在蒲团上,打开食盒,然后将筷子递给自己。 剑昭依靠在墙上,嘲讽:“区区一碗饭就想贿赂我,是你把自己的命看得太贱,还是觉得我好打发?” 夭夭狐耳垂下来,委屈呢喃:“要哥哥喂。” 还在喊哥哥,剑昭怒极反笑。 他到底是多喜欢剑沉舟! 父亲不仅精神失常,还变态地将夭夭灌药变蠢! 而他剑昭,跟父亲这个混蛋才不一样! 听下人在做工时闲聊,父亲已经将夭夭的日常事务全部接手。 正对应了上次的话,剑沉舟居高临下地对自己炫耀:“从此之后,他吃饭喝水甚至如厕,都只能依赖我。” 看来……剑沉舟已经做到了。 短短几天时间,将夭夭变成了一个废人。 从另一个角度而言,这何尝不是一种驯化。 大拇指摩挲着剑柄,剑昭皱了皱眉头:“啧,没有剑沉舟喂你,你是不是要把自己饿死?” 夭夭不懂得望向他,身后尾巴轻轻摇晃,像是催促剑昭赶紧过来。 剑昭真是没见过这么蠢的人,像是家畜一般被圈养,反而还日日思念着罪魁祸首。 果然还是全部死掉好了。 他面色阴沉地大步向前,用剑柄挑着夭夭下巴,逼着他抬头直视自己。 这天真到残忍的眼神,让剑昭再也无法压制恨意。 “扑通。” 食盒桌子倒了一地,他将夭夭压在地板上。 “死前,我允许你许一个愿望。”剑昭瞳色黑甸甸,举起长剑,架在夭夭脖颈。 “愿望?”夭夭丝毫不害怕,反而饶有兴致地想了起来。 片刻后,他弯弯眉眼,笑容灿烂道:“我想跟哥哥亲亲!” 剑昭险些身子不稳,咬紧牙关:“好,留着去地狱里说吧……唔!?” 比落剑更快的,是一个炽热的吻。 剑昭瞳孔骤缩。 方才正当自己准备狠心落剑时,衣领蓦然被夭夭攥住,然后一个柔软炽热的嘴唇吻了上来。 几秒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剑昭干涩的眼球瞬间充盈泪水。 他猛地推开夭夭,阴沉的脸上泄出悲痛:“戏耍我好玩吗!” “没有戏耍…”夭夭看见他忽然哭得这么凶,忙用冰凉的手指给他擦去眼泪,笨拙解释:“我一直最喜欢哥哥了。” “最喜欢?”剑昭森然:“那我呢?” 我对你而言是小孩?是替身?还是你和剑沉舟的消遣? “我就是喜欢你啊!”夭夭急了,忙扑入剑昭怀中,小声呢喃:“哥哥。” 剑昭怔愣。 他沉默许久,最终还是从对面的铜镜中得到答案。 那日被剑沉舟鞭刑,鲜血染红了整条发带。 镜中的自己,和父亲年轻时长相如出一辙,而且自己的年龄更符合夭夭印象中的剑沉舟。 所以这蠢狐狸,又将自己认成了父亲? 难怪夭夭不怕自己。 得知真相后,一个扭曲的想法充斥着剑昭脑海。 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夭夭。” 夭夭从他怀里起来,乖巧地跪坐在自己面前。 剑昭双眼空洞:“我是谁?” “你是哥哥啊。”夭夭不假思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剑昭蓦然大笑起来,捂着腹部倒在地上。 在他人生前十九年中,从未觉得自己和父亲长得像是好事。 现在,他求之不得。 自己的脸不就是最好的报仇方式吗? 反正用这张脸,说任何话夭夭都会言听计从吧? 剑昭在夭夭疑惑的目光中变了副面孔,他隐去阴鸷,露出个诡异的笑容。 他朝着夭夭张开双臂:“夭夭乖,听哥哥的话吗?” 夭夭点头:“听。” 剑昭皮笑肉不笑:“过来,把四只爪爪都伸出来,哥哥要挨个疼爱它们。” * 二十年前—— 剑沉舟心神不宁。 明明是大好春光,失散已久的弟弟小果回家,他正在院中和李姑娘放纸鸢。 明明一切都在向好。 他轻叹了一声,让小果和李姑娘玩,自己先回书房。 进院时,剑沉舟朝着夭夭的房间沉默许久。 自那天之后,夭夭好像真的不再理自己。 可他又偏偏拉不下脸与夭夭先说话。 虽然还是接受不了妖族的表白,而且也怨恨夭夭扇了小果一耳光。 但人心非草木,夭夭毕竟跟他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 剑沉舟叹口气,进屋。 好巧不巧,庭院另一侧,传来说话声。 “吱呀——” “饭。”仆人没好气儿道。 夭夭顿了几秒,喊住仆人:“今天也只有梅干和米饭吗?” 仆人讥笑:“哎呦喂,我的小少爷,你还想吃多好?咱们可都知道了,你是个冒牌货,而且还惹我们家老爷生气了。这节骨眼上,谁对你好,谁就是跟老爷作对啊。” 夭夭紧攥着食盒,骨节发白。 “啪!” 他将食盒甩了那无礼的仆人一身。 “啊啊!”仆人愤怒尖叫。 “我是什么人,不需要你告诉我”夭夭嗓音沙哑。 仆人恨恨:“行,往后你一粒米都别想吃到!老太太可交代了,就算饿死你也没关系!” “你说你要饿死谁?”剑沉舟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仆人转头一看吓了一跳,随后谄媚:“老爷啊,我替您教训着冒牌货呢。” “我的人谁敢欺负!”剑沉舟愤怒:“给我滚出去,再也不许出现在剑府!” 他转身望向夭夭,喉头干涩,鼓起勇气与夭夭和解:“夭夭,其实那天……” “啪。” 夭夭无情地关上门,让剑沉舟碰了一鼻子灰。 ----------------------- 作者有话说:大家太有梗了,你们的评论太搞笑了 第52章 他是假的我是真的 “啪!” 即将紧闭的门被手掌硬生生扒开, 夭夭使足了劲儿,结果剑沉舟的靴尖也挤了进来。 “你要一直不跟我说话嘛!”剑沉舟低吼出声。 夭夭泄了力气。 剑沉舟趁机挤进来。 他眼周泛红, 喉结不断滚动,似有很多话不知道怎么说出来。 剑沉舟声音低哑,手扒着门框:“我们好好谈一谈,可以吗?” “谈什么。”夭夭自嘲似的笑了一声:“您是剑府老爷,小果是您的亲弟弟,李姑娘是您表妹。而我…就是个外人罢了。” “谁说你是外人的?!”剑沉舟情绪激动:“我养了你十年,可不是为了让你对我说这种话!” “是啊,因为你一直把我当做小果的替身!”夭夭愤怒喊出来。 第59页 剑沉舟没有否认。 他不知道怎么辩解,烦躁地揉了一把头发, 欲盖弥彰:“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夭夭字字诛心:“你发誓要斩杀天下妖魔, 当初若不是我和小果长得有点像,如今早就死了吧!” “那你这是对我说话的态度吗?”剑沉舟怒斥:“这十年, 我供你吃供你穿还供你读私塾,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我可有亏待你半分?!现在我只是把亲弟弟找回来了,又没说不要你了, 你究竟在闹什么脾气?” “因为我喜欢你啊!”夭夭哭腔怒吼。 “……” 剑沉舟攥紧双拳。 夭夭不想跟他多言, 转身就走。 可他的手腕被剑沉舟死死钳制住。 剑沉舟不说话,也不许夭夭离开,正如他这个人一样矛盾。 “你说我恶心,”夭夭轻声,一字一顿:“我记你一辈子。” “是,我是说你恶心。”剑沉舟低喃:“把你当弟弟看,我接受不了弟弟乱/伦;把你当狐妖看,狐妖竟然会爱上捉妖师……我说你恶心,难道说错了吗? 夭夭再也接受不了这种羞辱, 转头恶狠狠地咬住剑沉舟手腕。 剑沉舟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手。 “行,那我走。”夭夭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从今以后,我保证再也不会恶心到你,再也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不行。”剑沉舟斩钉截铁。 夭夭怒极反笑,他真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剑沉舟疯了。 “你是我养大的。”剑沉舟眼眸如同透不进光的井底:“不管你是谁,你都没有资格擅自离开我。” “我讨厌你!”夭夭崩溃,失去理智似的逼问:“好,那你说呀,是小果对你而言重要,还是我对你重要!哥哥,你说啊!” 剑沉舟疲惫地松开手,站姿不稳:“别说了…” “哥哥,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吗?那你回答我,看着我的眼睛!” 气场逆转,夭夭变得咄咄逼人,他强行捧着剑沉舟的脸颊,让他看向自己。 那双黯淡,布满血丝的双眼,毫无生气。 夭夭从他的眼睛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剑沉舟凝望他片刻,眼神空洞。 最终,他输了似的推开夭夭的手:“小果他是我的亲弟弟,是我最后的亲人。” 夭夭反而冷静下来了。 这个回答毫不意外。 “但是你…”剑沉舟还想补救什么,可夭夭已经关上了门。 他们二人隔着一扇门,仿佛置身两个世界。 …… … * 剑昭不是恋/足/癖。 首先,他不是奇怪的人; 其次,狐狸的爪爪不一样。 他让夭夭把爪爪伸出来给他玩,夭夭真的乖乖照做。 嗯,黑色的爪背,肉垫是樱花一样的粉。 但爪趾粉得不均匀,有些地方偏咖色,像是贪玩弄上了泥巴。 可是手感很好,弹弹软软,手指按上去小狐狸会敏感得颤抖。 剑昭坏心眼地搔弄:“抖什么抖,不听话?” 小狐狸咬住自己的手爪,双眼眯成一条缝,耷拉着耳朵表示痒痒。 ——啧,父亲过得天天就是这么美妙的日子吗? 剑昭非常不爽。 “行了,变回来吧。”剑昭意犹未尽地拍拍手。 夭夭变回人形,坐在剑昭的腿上。 他总觉得哥哥今天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剑昭凝视着他修长的脖颈片刻,冷不丁道:“跟其他人做过吗?” 夭夭懵懂。 剑昭啧了一声,自己怎么会问这种蠢问题? 夭夭如今真是小孩子心性,虽然觉得有点奇怪。 这个“哥哥”为什么没有白头发; 这个“哥哥”为什么脾气暴躁? 等等等等… 但是狐狸小小的脑袋瓜也想不通,于是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事实。 殊不知,这个“哥哥”正在思考怎么杀了他。 虽然计划出了点偏差,但意外之喜是,自己取得了夭夭的信任。 剑昭修长的五指玩弄着他的发丝,缠绕,又穿插。 ——所以要怎么杀了他? 夭夭必须死得有意义,他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一定要让父亲承受巨大的痛苦。 以父亲的性格,要是让他“间接”害死了夭夭,他一定会痛不欲生。 想着想着,剑昭勾起嘴角。 或者—— 让夭夭对父亲彻底失去感情,他也真想看一看,平日冷漠矜持的父亲失去理智,为了夭夭失态发疯的模样。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真好啊,该怎么做呢? “夭夭。”剑昭故意柔声。 夭夭放下手中的捏捏包,认真地看着他。 剑昭举起了一根手指,贴在唇中央:“你信哥哥吗?“ 夭夭疯狂点头。 剑昭笑盈盈,那双桃花眼摄人心魂,将夭夭看入了迷。 “哥哥才是真的。“剑昭抱紧他,像是哄小孩似的晃晃腿,给他拍背:“咱们现在,在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哥哥只能白天来陪你,有一个妖怪幻化成哥哥的模样,就是晚上陪你睡觉的那个。” 夭夭瞬间警钟大作,炸毛。 “别怕,别怕。”剑昭虚情假意地安抚他:“咱们的秘密不要跟那个妖怪说,哥哥会带你逃出这里的,好吗?” “好!”夭夭郑重点头。 * 是夜。 剑沉舟一身酒气归家。 他酒量很差,所以很少喝酒。今日的宴席实在推脱不开,是关于南海的一场剿水鬼。 进屋前,他特地先去换了身衣服。 望着窗户纸透出来的暖光,剑沉舟浮现一个笑意。 真好,有人在等他回家。 他拉开门,唤道:“夭夭?” 无人应答。 再走入一看,被子下鼓鼓囊囊的,原来小狐狸已经睡了。 剑沉舟单膝跪在床边,凝望着夭夭恬静的睡颜。 他看了许久,呢喃:“今天哥哥去赴宴。” “宴席上有许多捉妖师,大家都很厉害,但哥哥跟他们无话可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夭夭耳朵尖动了动。 剑沉舟道:“因为他们非常恶心。” “他们不少人,将漂亮的妖族抓过来做禁/脔,甚至开设妖妓馆。这世上最漂亮的族群便是狐妖,无论雄雌,都被这群捉妖师变成了拍拍后腰,就知道躺下□□的畜牲。”剑沉舟顿了顿,继续直言:“今天宴席上,他们把一个跟你差不多大的狐妖轮/奸了。” 剑沉舟温柔地佛开夭夭的碎发:“别害怕,不用颤抖,哥哥只是告诉你。” “你以前总说哥哥残忍,但比起沦为人类的禁/脔,能干脆地死掉,这才是妖族最好的宿命。”剑沉舟隔着被子,将夭夭抱着怀里:“继续装睡也没关系。” 夭夭蓦然睁开眼,眼圈含泪。 “人妖殊途。”剑沉舟额头抵着他:“我会是你一辈子的哥哥,只要我还活着,任何人都不会伤害你。爱情是低贱的东西,无论人类还是动物,都很可能把自己的欲望看作是爱情。只有亲情至高无上,一辈子,就是一辈子。” 夭夭发抖得更厉害了。 他不是因为剑沉舟的话害怕,而是这个“哥哥”,是妖魔变的。 夭夭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妖魔,能将自己身上的妖气掩盖得一干二净,还能随着时间来控制自己人皮衰老。 好可恶,竟然变成哥哥的模样! 夭夭生闷气。 他的哥哥才没有这么老,哼! 剑沉舟以为他是吓到了,宠溺一笑:“行了,哥哥去沐浴,你先睡。” 望着剑沉舟离开,夭夭跳起身。 太可怕了,自己如果不逃走,肯定会被这个大妖魔吃掉的! 他要带着哥哥一起逃走! 夭夭刚准备跑出门,突然想起个很重要的事。于是立刻转身跑回去,爬到床底下抱出一个小盒子,小盒子打开全都是金银细软。 夭夭担心不够,又从剑沉舟的书桌上搜刮走玉扳指。 这些应该够他和哥哥生活了吧。 夭夭满意地打包起一个个包裹,小跑出门。 结果和折返来拿提灯的剑沉舟装了个满怀。 剑沉舟奇怪,看着夭夭背着大包小包:“你要去哪?” 夭夭:“……” 小包裹里的细软盒露出来了。 第60页 剑沉舟皱眉,本身就疑神疑鬼 他拎着夭夭的衣领把他拎回去,关起房间门,皱着眉等夭夭解释。 一瞬间,夭夭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他老老实实地坐在床上,抬起腿,双脚踩上剑沉舟的大腿。 剑沉舟懵然,却下意识攥住他的脚腕。 “爪爪给哥哥玩。”夭夭软声道。 剑沉舟大脑宕机。 第53章 男鬼疯子 妖界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 大怪吃小怪, 小怪吃虫子。 吃掉比自己种族低等的妖怪,不仅可以饱腹, 还能获得一定的能力。 狐妖种族乃中等偏上,再加上哥哥对他呵护有加,夭夭从未害怕过什么妖怪。 但这次不一样。 身后的“妖怪”搂着他的腰腹,呼出的气弄得他后脖痒痒的。 夭夭很生气,因为哥哥告诉他,这个妖怪故意幻化成哥哥的样子,来接近自己。 不可饶恕,竟然用哥哥的脸! 夭夭气鼓鼓。 同时他又很担心,怕这个妖怪吃掉自己, 然后学会自己的变形术来做坏事。 该怎么办才好, 真苦恼。 “……唉。” 一声轻叹。 剑沉舟半阖眼睑,问:“睡不着吗?” 夭夭不敢说实话, 闷闷道:“嗯……” 紧接着,自己的身体被翻过来,一只温暖厚实的大手搂着他后脑勺, 往怀中按。 夭夭鼻尖嗅到一丝中药香。 清冷, 微苦,但是不令人讨厌。 “睡吧,睡吧……”剑沉舟拍着他后背,哼着断断续续的摇篮曲。 他的嗓音磁性,音量不大,怀中又温暖。 夭夭竟然在这个“怪物”怀里感受到一丝安心。 剑沉舟本来要睡着了,忽然听见怀中的小狐狸在咿咿呀呀。 他低头看着夭夭,四目对视,剑沉舟忍俊不禁:“学得这么快?” “不知道, 以前好像听过。”夭夭扭了扭身子,觉得热。 “嗯,以前你小时候,我天天给你唱。”剑沉舟温声。 他一下下轻拍着夭夭的后背,一边又小声地哼着摇篮曲的曲调。 夭夭望向窗外,半开的窗户外清风徐徐,明月皎洁,还有不知名的虫儿叫。 ——这个“妖怪”,还挺好睡的嘞。 夭夭开始犯困,往剑沉舟怀里缩了缩。 * 糜烂。 剑昭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中的坏果。 半个果面发黑,散发着甜腻又烂熟的果香。 用指尖戳进去,只会流淌着黏手的果汁,触感像是死人的皮肤。 剑府何尝不是这样? 他抬头望向窗外。 他不知几代前的剑府拥有着什么样的声望和荣耀,也不清楚现在的家底够他吃到几辈子。 但是剑昭想,不如就在他这一代断了吧。 “哒、哒、哒。” 父亲的脚步声总是这样。 剑昭放下坏果,心不在焉地朝剑沉舟作揖。 剑沉舟点了点头,坐回主位。 剑昭不爽地攥紧手。 父亲这若无其事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句“引诱夭夭,若你不是跟我姓,我早就打死你了”,不正是出自于剑沉舟之口。 他又回到了父亲的角色。 “背后的伤,怎么样了?”他淡淡问。 剑昭玩世不恭地屈起腿,半嘲讽道:“托您的福,差点死了。” 剑沉舟未理会他的阴阳怪气,面无表情道:“伤好了就去私塾,勿要在家中逗留。” “您放心。”剑昭不甘示弱,假笑着字字回敬:“我绝不多留一日,免得脏了您的眼!” 不欢而散。 剑沉舟离开,便是他最舒心的时光。 剑昭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进了他的书房,看哪哪都不顺眼。 什么破桌子,什么破椅子,碍眼,全部都碍眼! 剑昭气头上来,将他桌面上的东西全部扔在了地上,冷静过后,又一件件捡起来摆放原位。 夭夭好奇地歪头瞅他。 “看什么看,没心没肺的小狐狸!”剑昭怒瞪他一眼,然后心烦意乱地走去院子。 头顶艳阳高照,目之所及皆是春色。 他毫不留情地坐在新发芽的草坪上,胸闷气短。 话虽如此,但他不能离开。 如果被赶回私塾,那自己就没有机会来报复夭夭和剑沉舟。 他现在虽然顶替了父亲的身份,但夭夭并未完全信任他。 比如他本想今天把夭夭骗出去喂老虎,结果夭夭一脸奇怪地拒绝,并且说:“哥哥以前不会让我出门的,今天为什么可以?” 啧,时机不够成熟。 剑昭双眸黯淡。 那日虽被打得重,但自己这该死的恢复能力,怎么可以这么好,看样子不出十日就能恢复。 所以只能这样了吗? 剑昭思忖片刻,脱下外袍敞开里衣,准备自己削掉背后的血痂。 谁知,一声大呼小叫打断了他的动作—— “啊,好多伤!” 剑昭吓得手一抖,满脸黑线地回头:“大惊小怪什么?” 可是夭夭表情凝重,反而让剑昭有点不自信了。 他打个哈哈,干笑着想翻篇:“吓到了?胆小鬼。” 夭夭皱眉,走向他后背,然后猛地掀开他衣服,剑昭吓得双颊飞上红云:“你、你干什么!” “别动。”夭夭道:“我给你疗伤。” 剑昭:“?” 温热柔软的舌尖舔舐着少年后背的伤疤。 剑昭愣了一瞬。 他的舌头微凉,但很认真,从肩胛骨一直舔舐到后腰,完全是一副小动物互相疗伤的模样。 本是很暧昧的举动,可剑昭心底竟未出现一点情色的想法。 心弦波动。 他垂下头,额前碎发挡住双眼。 真是蠢狐狸,自己在思考着怎么杀了他,他反而像个傻子似的,为自己疗伤。 剑昭握紧了手,把夭夭推开,扭过头:“行了,我脏。” “哥哥怎么会脏。”夭夭天真无邪。 ——嗯,只是因为我现在是剑沉舟的身份,所以没有嫌弃我。 剑昭很想笑。 他笑自己悲哀,只有在当父亲替身的时候,才能获得夭夭的偏爱。 那假如有朝一日夭夭清醒,自己只是剑昭,剑沉舟之子,夭夭会如何对待? 这个答案剑昭其实再清楚不过。 夭夭会憎恨自己。 “……”他缄默无言。 “哥哥?”夭夭摇了摇他的胳膊。 剑昭低沉着声音:“我给你讲个故事。” 夭夭安静地坐在他身旁。 剑昭望了望远处辽阔的青山,自嘲地笑了笑,道:“从前有一只跟你一样的小狐狸,跟他的人类哥哥相依为命。” 夭夭期待地捧着脸。 “他的人类哥哥也曾承诺过他,要跟小狐狸相依为命一辈子。可是后来,小狐狸发现自己只是哥哥用来怀念亲人的替身。小狐狸激动之下向哥哥表白,哥哥却大骂这个小狐狸恶心。后来……本该承诺和小狐狸相依为命的哥哥成了亲,又生了儿子。他们其乐融融才是一家人。”剑昭眼神空洞:“而小狐狸愚蠢至极,用自己全部的生命来爱这个人类。最后直到他死,都没有得到人类的爱。” 夭夭哑口无言,眼睛睁得大大的。 剑昭微笑:“你觉得这狐狸蠢吗?” “蠢!蠢死了!”夭夭生气:“为什么要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嗯。”剑昭看着他,黑眸潋滟。 夭夭微愣,随后反应过来什么:“哥哥?” 剑昭没有回答他。 这个故事中的小狐狸,除了遇到坏人类外,身世经历什么的都跟自己这么像。 夭夭眼圈泛红,喃喃:“你要成亲了?” 剑昭扑哧一笑,笑得仰躺在草坪上:“哈哈哈…笨蛋,真是笨蛋!” 虽然被戏耍很让人生气,但夭夭也放心下来。 他毫无警惕地扑去剑昭怀里,剑昭顺势压住他,两人滚了几圈。 耳朵,毛发,衣领全是嫩草和黄澄澄的花瓣。 夭夭埋怨他以后不许开这种玩笑来吓唬自己,因为故事里的小狐狸太凄惨了。 剑昭脸上的笑意微僵。 他嘴角平了下来,撩走夭夭耳畔的碎发。 第61页 剑昭看着他金灿灿的眼睛,心情复杂:“我保证,不会把你当替身,也绝不会背叛你成亲。如若我有半个字是假话,老天爷把我用雷劈死。” 夭夭开心了,笑得还是那样没心没肺,可剑昭再也笑不起来。 因为承诺他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哥哥”。 …… … * 二十年前—— 剑府,家宴 今日剑府为小果设宴,庆祝他终于回家。 宴席上宾客推杯换盏,说着贺喜词,庆祝剑家兄弟苦尽甘来。 可剑沉舟的余光,一直在望向主桌。 闷闷不乐的夭夭。 夭夭跟小果坐一桌,小果是害怕的,毕竟刚回家就被他打了一巴掌。 可今天来了这么多客人,夭夭应该不会再打自己了……吧? 好在,敬完酒的剑沉舟及时归来。 他对着自己的两个弟弟笑了笑,给小果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今天哥哥忙,没有照顾好你。” 小果懂事地笑说:“哥哥也多吃点菜啊,别光喝酒。” “嗯。”剑沉舟欣慰一笑。 随后,他又利落地给夭夭夹了一个红烧鸡翅:“你也多吃点。” 夭夭没拒绝没接受,只觉得倒胃口,恶心。 他提前离开了人类的宴席。 头顶星星寂寥,厚重的云层遮住月光,夭夭漫不经心地散步。 一抹月牙白的衣角,拦住了他的去路。 夭夭扭头就走,装作没看见。 “等等!”剑沉舟声音嘶哑。 他快步走向夭夭,粗鲁地攥住夭夭的手腕,眼睛也是血红,哪有半分刚才温润家主的样子。 剑沉舟像是疯子,说话断断续续,呼哧呼哧地逼问:“你方才、方才为何不吃醋?” “啊?”夭夭没听懂他说的话。 “方才我给你夹菜,也给小果夹菜,你为什么不吃醋!”剑沉舟疯了一般地嘶吼。 第54章 夭夭和别人接吻 为了让夭夭吃醋, 剑沉舟刻意将他和小果安排到一桌。 这是夭夭跟他冷战的第132个时辰,除了日常睡觉喝水之类的琐事之外, 剩余的44个时辰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是我说他恶心,让他记恨到现在?都怪我都怪我,是不是不该这样说?或者是小果的原因让夭夭不开心?怎么办,早知道不将小果带回来了,但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可是夭夭为此已经不理我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哥哥?”小果拉了拉剑沉舟袖口,关切问:“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还在冒虚汗, 是不舒服吗?” 剑沉舟顿了顿, 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意:“没事,哥哥没吃早饭而已。” 欲盖弥彰。 他背过身去, 在无人注意到的视角,紧攥的骨节青白。 剑沉舟拂走脸上的虚汗,抬脸时双瞳漆黑。 要让夭夭主动理我……这孩子喜欢吃醋, 他最喜欢我, 所以肯定见不得小果跟我亲近……对,就这么办,宴席上将他俩安排一桌!我给小果夹菜,夭夭绝对会大吵大闹然后再扇小果一巴掌……到时候我安抚夭夭,把他抱紧怀里哄,一切都回到从前那样,好,就这么办! 剑沉舟呼吸急促,脸上笑容扭曲。 宴席间,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展开。 可唯独在自己给小果夹菜时,夭夭完全不在意。 剑沉舟浑身血液冷却。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应该哭喊着“哥哥”然后扑进自己怀中!我特意将小果安排在了他右手边的位置,无论是耳光还是推搡,对于夭夭来说都很方便!他为什么不动手!!!!! “我吃饱了。”夭夭放下筷子,离开宴席。 剑沉舟开始耳鸣。 * “你疯了!”夭夭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疯子。 剑沉舟挡住了他的去路,发丝凌乱,嘴里念念叨叨,脸上表情时而愤怒时而悲哀,还莫名笑几声。 宴席明明没有结束,但剑沉舟这个主人家,抛下所有客人来堵自己,还质问自己为什么不吃醋? 夭夭本来挺害怕的,可想起来自己才是妖,于是鼓起勇气质问:“我为什么要吃醋?你给小果夹菜关我什么事!” “你不可以这样说!”剑沉舟猛地向前一步,嘶吼出声。 他的声音夹杂着哭腔,说话断断续续,仿佛承载极大的痛苦:“你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可以打他,可以推他,甚至你右手边有一柄切肉的小刀!只要不是要害位置,我明明都会原谅你,我给你机会,你要用啊啊啊!” 夭夭都不敢相信剑沉舟在说什么。 明明一天前,自己故意逼问“我和小果谁对你而言更重要”时,剑沉舟坚定地选择了亲弟弟; 而今天,这个像是疯子一样、甚至希望自己因为吃醋而伤害小果的人,也是剑沉舟。 夭夭有点不认识他了。 夭夭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他走不了,也不想靠近剑沉舟,于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剑沉舟一个踉跄,狼狈地摔在地上。 他明明没喝酒,却站都站不稳。 他昂起脸看着自己养大的小狐妖,又哭又笑:“夭夭,来抱抱哥哥好不好?” 夭夭有点可怜他了。 这是他第一次,将剑沉舟当做凡人看待。 扮演“弟弟”这个身份太久,夭夭都快忘记剑沉舟也是个普通人类。 人类狡猾自私懦弱,剑沉舟也会有。 在这一刻,匍匐于地的剑沉舟,和站在他身前的夭夭,不再是他们扮演的兄友弟恭。 而是一个正在朝着狐妖大人乞求怜爱的贪心凡人。 夭夭垂下眼帘。 云雾散开,月光皎洁。 剑沉舟蜷缩在地上痛苦喘息。 忽地,一个巨大的阴影将他笼罩。 剑沉舟抬眼,干涸的眼球冒出丝丝湿意。 一只一人高的赤狐。 毛发火红,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它不喜不悲地站在剑沉舟身前,金灿灿的眼眸平静。 “夭夭……”剑沉舟朝他伸出手。 狐妖无动于衷。 谁料剑沉舟几乎暴怒,冲着狐妖低吼:“把夭夭还给我!!!” 他眼前一片漆黑,随后像是中了幻术,他忽然看见眼前多了许多夭夭。 还是襁褓的夭夭,叼着奶嘴的夭夭,手里抓着糖葫芦的夭夭,不愿意去私塾而闹脾气的夭夭…… 他们或是开心,或是别扭,但都唤着“哥哥”,朝自己跑来。 剑沉舟欣喜若狂,爬起来单膝跪下,朝着自己的幻想张开双臂,笑得宠溺:“哥哥在,哥哥在!唔,一个个来。少吃糖葫芦,会掉毛呀……不想去私塾?好,那咱们就不去!讨厌小果,也讨厌哥哥成亲?没关系,哥哥明天就把他们送走,以后家里就哥哥和夭夭两个人,好不好呀?夭夭,夭夭……” 剑沉舟跟自己的幻想玩得不亦乐乎。 看他这么疯癫,当众出丑,藏在阴影里的狐狸也放心了,甩甩尾巴回去睡觉。 * 剑沉舟大病了一场。 宴席那晚,大家都说他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中了邪。 剑沉舟在床上躺了整整半旬,小果哭嚎,因为大家都说剑沉舟要死了。 剑沉舟自己也这么认为。 他对着铜镜无言坐着。 镜子里的人消瘦得几乎脱相,腮帮子浅凹了下去,头发如同枯槁。 佣人们偷摸地窃取着府里值钱的玩意儿,甚至圈养的鸡鸭都会一天少几只。 小果跪在剑沉舟面前哭:“哥、哥,你吃点东西吧,呜呜呜……” 剑沉舟听不进去。 他问,夭夭呢? 小果恨得牙痒痒,说家里乱成一锅粥,这人反而天天挥霍无度,除了吃就是玩。 剑沉舟反而露出个欣慰的笑容:“嗯,他有心思玩,我便放心了。” 小果:“……?” 望着自己惨白的手掌,剑沉舟像是说出遗愿一样道:“我去看看他。” * 许多妖魔,便是执念太深的死灵幻化而成。 剑沉舟想,自己死前,若能得到夭夭的谅解,也许不会有执念了。 他遣散了陪同的仆人,敲开了夭夭的院子。 打开门的是一只白狐,剑沉舟愣怔。 随后里面传来悦耳的丝竹,香气扑鼻的花粉。 剑沉舟这才看清,院子里有许多妖怪。 第62页 端着盘子酒壶的白狐狸,跳着怪异舞蹈的阔耳狐,脸上涂着滑稽颜料的藏狐…… 而中央坐着的,是这里唯一一个化成人形的妖怪。 他像是没看见剑沉舟似的,浅酌一口清酒,笑着为耍球的藏狐鼓掌。 剑沉舟格格不入,无论是人类的身份,还是狼狈的病容。 他沙哑开口:“夭夭,少喝点酒。” “……” “这些,都是你的朋友吗?哥哥从未见过啊,大家来家里玩,应该早点告诉哥哥,免得招待不周。” “……” “你的朋友应该都是男的吧?呃,雄性?其实雄性也不太好。” “……” “算了,是狐狸就行。”剑沉舟妥协。 周遭的狐妖对他又恨又怕,目光敌视地瞪他。 其中一个三尾狐故意用石头去砸剑沉舟膝窝,剑沉舟扑通摔地,脸上混合着泥土和鼻血。 狐狸们发出刺耳的笑声。 夭夭从始至终,没有赏他一个眼神。 剑沉舟尴尬地笑笑,站起来,一步一踉跄地走到夭夭面前:“哥哥要死了,遗产全部给你,好不好?” 夭夭漫不经心地放下酒杯。 剑沉舟赔笑:“至于小果,你别饿死他就行……或者你不用管他,都可以的。我死后,尸体你和你的朋友们吃掉也可以,或者玩也可以。” “叽叽叽叽!”一只白狐道。 夭夭轻笑:“它说,人类这么恶心,谁会吃尸体?” “是,我恶心。”剑沉舟笑说:“你能有这个觉悟,我很高兴。” 他深吸一口气,笑容疲态:“那……我走了。” 剑沉舟转身,知道自己离开,便是永远了。 就在这时,一只靓丽的九尾狐和剑沉舟擦肩而过。 它也是人形,但漂亮得看不出公母,身后的九尾如同花瓣一般,摇曳生姿。 它挑衅似的朝剑沉舟一笑,随后坐在了夭夭怀中。 剑沉舟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只九尾狐和他的夭夭索吻。 剑沉舟脑子里的弦断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眼前血红。 粘稠的血迹渗入土地三分,院中狐狸的尸身七零八落。 那只九尾狐,被剁成了大小不一的肉块。 夭夭沉默地看着这场杀戮。 剑沉舟满身猩红,从发丝到靴跟,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他用剑当拐杖,一瘸一拐走到夭夭面前,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呢喃:“好玩吗?” “你为什么想要我吃醋?”夭夭歪头,表情天真到残忍。 “……”剑沉舟一张一合,可就是说不出话。 “因为你想看看我多在乎你,”夭夭笑容璀璨:“对吧,哥哥?” “……” “同样,我也想看看你为我吃醋的模样。”夭夭手指转动着自己的墨发,像个调皮的孩子,心满意足:“你的表现,我很满意。” 剑沉舟滑下血泪。 他起身,赤足践踏在猩红的血地上,步伐轻快地走到剑沉舟面前,笑吟吟:“我原谅你了。” 随着夭夭一个响指,满地狼藉接消失。 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他给剑沉舟下的幻术。 许多狐狸是假的,和夭夭接吻的九尾狐是假的,自己即将病逝的感觉也是假的。 见他沉默的样子,夭夭开心地捧起他的脸:“哥哥,你其实也喜欢我,对吗?” “你承认好不好?你喜欢我,你也非我不可,你看见我跟别人接吻,嫉妒得会疯掉,我不理你你也会疯掉!”夭夭双颊越来越红,眼底冒出诡异的小爱心:“哥哥,我好喜欢你呀!” 剑沉舟嗓子生锈。 夭夭亲昵搂住他的脖颈,身后尾巴摇了摇:“如果某天你成亲,我也像今天一样,屠遍你的亲朋好友,可以吗?” “……可以。” 剑沉舟绝望又庆幸,干裂的嘴唇,印上了夭夭的额头。 第55章 偷家(上) 剑沉舟因公外出, 要三天后再回来。 期间,他问夭夭要不要跟他一起去, 还能顺便在新地方玩。 夭夭严肃地摇头表示拒绝,剑沉舟笑道,摸着他的头:“怎么,家里有谁让你这么牵挂,都不想跟哥哥出去玩。” 不过他也没多想,简单收拾了个包裹便启程离开。 这个老一点的“哥哥”走后,崭新的“哥哥”又扑通跳到自己面前,臭着脸嘟囔:“还算听话。” 夭夭听不懂,但摇一摇尾巴表示欢迎。 剑昭和夭夭并排坐在草地上。 他嫌弃地瞅了一眼夭夭, 真不知道这小狐狸为什么天天傻乎乎地乐呵, 到底有什么事情值得他快乐。 难道是见到自己? 呵,如果是真的, 那便原谅他一点。 剑昭自欺欺人地想。 夭夭正捧着红糖包子,吃得脸上黏糊糊的,开心地晃晃脚踝。 阳光照在他乌黑的发顶和火红的耳朵上, 毛发周围萦绕着一圈光晕, 像极了话本里的仙子。 但面对此等美景,剑昭却阴下脸。 这笑容对他而言是多么刺眼,反而激起了剑昭心中的施虐欲。 因为比起对着自己笑,他更想看夭夭对着自己哭。 “哥哥,吃。”夭夭将剩下的一小块糖包子递给自己。 剑昭冷笑:“吃剩的才想起我?” 随后他想起父亲不是这样的语气,软了态度:“以后夭夭吃剩的直接喂狗,不要喂哥哥哦。” 夭夭认真解释:“糖包子最后一口才好吃,我喜欢把最好吃的留到最后慢慢品尝,才不是剩给狗的, 是给你的。”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剑昭单手托着脸看他,拧着眉头,罢了深深叹口气:“行行行,给我吃。” 甜得令人作呕。 剑昭故意咬了一口他的手指。 夭夭也不生气,洗干净手后贴着自己坐下,像是小动物撒娇似的,用头顶蹭蹭自己。 剑昭垂下嘴角。 目前为止,夭夭的亲昵,热情,开心,撒娇,都是对着“剑沉舟”这个身份。 而不是对着他,剑昭本人。 这狐狸像是能预知命运,在自己彻底变傻前,通过法术的方式,将他以前的记忆全部传送剑昭脑海。 那些记忆真恶心,看一次能折寿十年,父亲还有这面孔呢。 剑昭冷笑,想起了剑沉舟曾匍匐在夭夭面前乞求不要离开。 大家谁都别说谁恶心,大家都恶心。 剑昭脸色越来越沉,忽然冷不丁道:“如果我以后成亲生子了,我的儿子想跟你做朋友,你愿意吗?” “不愿意!”夭夭生气,斩钉截铁:“哥哥不许生孩子。” “你真霸道。”剑昭睥睨道:“你怎么知道我儿子跟你合不来?以后几十年过去,我变老变丑,我儿子年轻英俊还有钱,是个人都不会不喜欢他。” “我不是人,所以不会喜欢他!”夭夭忙于辩解,焦急得拉着剑昭袖口,直抒胸臆:“哥哥是狗我都喜欢!” “……”剑昭无言以对,眉毛抽搐。 父亲到底给夭夭下了什么蛊,能让夭夭这般死心塌地。 剑昭心中的嫉妒早已扭曲成未知的仇恨。 笨狐狸毫无防备地靠着他,软乎乎的身体,散发着温暖的体温。 他的脖颈修长,也就导致致命点暴露在任何人的视线中,一览无余。 如果用手按上去,再掐住…… 若真这样做,他便能欣赏到夭夭另一种表情了吧。 至少此刻,夭夭眼中恐惧惊疑的情绪,是对“剑昭”的。 啧,当然只是想想。 剑昭继续烦恼,什么都没做。 “不过,你难道就不会喜欢上同族吗?”剑昭恹恹问了一句:“人类会生老病死,而你的同族不会,况且你们也没有生殖隔离吧。” 他看见夭夭腮帮子鼓囊囊的,发了会呆。 夭夭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眼神清澈,仿佛在说“对哦,还有这个选择!” 剑昭自嘲一笑:“算了,当我没说话,继续吃你的。” 顶替父亲的身份,其实没有想象中好玩。 什么事都做不了,唯有听着夭夭对父亲肉麻恶心的直接告白,再一个就是打听晚上夭夭和父亲做了什么。 结果什么都没做,除了睡觉就是睡觉。 剑昭不由得开始佩服夭夭起来。 和喜欢的人同床共枕几十年,然而除了搂搂抱抱外,最出格的举动,便是亲吻额头。 真能忍。 从前夭夭还没变傻时,自己问过夭夭,若父亲一辈子都不接受他,他该怎么办? 第63页 夭夭说,那就等他下一辈子转世。 厉害,佩服,愚蠢。 剑昭越来越烦,起身要离去。 “唔?”夭夭嘴里嚼着糖块,拉扯他衣袖。 剑昭漫不经心道:“有事情,你自己好好待着。” 回房仔细思考一下何时杀了你。 夭夭松开手,耳朵垂下去。 剑昭故意不去看他,交代:“晚上,父……咳咳,我也有事要去别的地方,你自己睡觉。” “好……”夭夭不是很开心。 剑昭走后,他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玩了会儿布球,百无聊赖地晒晒肚皮,然后睡觉了 * 晚上下了倾盆大雨。 剑昭正在屋里看话本,话本是前朝奇案,密室杀人。 忽地,一计惊雷响彻天空,狂风几乎要吹破窗纸,油灯“唰”地灭掉。 剑昭放下书,凝望着黑夜。 还记得上一个暴雨天,自己兴冲冲地跑去夭夭身边,结果这忘恩负义的小狐狸正躲在父亲怀里撒娇。 自己像极了丑旦。 这个暴雨天,无所谓了。 要是雷电能将房檐劈得着火,那就好了,哈哈。 剑昭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咚!” 一个湿漉漉软乎乎的东西,直直砸向他的脸。 “啊啊啊什么东西!”剑昭被吓了一跳,怒目圆睁地看向那坨圆物。 它瑟瑟发抖。 “夭夭?”剑昭疑惑:“你来干什么?” “嘤。”小狐狸发出可怜的嘤嘤声。 “怕打雷?”剑昭嘲笑,却还是将湿淋淋的狐狸团从地上抱起:“人家妖怪可都是叱咤风云,怎么你这么没用?” 夭夭变回人形,散乱着头发,默默爬到剑昭被窝里。 剑昭气死了:“你浑身脏兮兮的,别进去!衣服把我被子打湿了!” 夭夭思考了一下,脱掉衣服。 剑昭崩溃:“你疯了啊啊!” 他重新点燃烛灯,撸起袖子恶狠狠地走向床边,准备把夭夭拽出来。 可是他发现了不对劲。 夭夭脸颊发红,体温烫得吓人。 剑昭皱眉:“发烧了吗?” 夭夭没说话,发出难受的哼唧。 虽然很不想管他死活,但剑昭也不愿让自己的房间变成凶宅。 他认命般叹口气:“行行行,你老实躺着,我出去抓药……” “哥哥!”夭夭唤倏然他一声。 这声“哥哥”仿佛被水泡发,软成了绸缎。 剑昭顿住脚步。 他旋身,看见夭夭眸光潋滟,眼周一圈薄红。 夭夭喉结不断滑动,从床上膝行,抱住了剑昭。 “哥哥,我好难受。”夭夭晕乎乎的,双眼迷离:“你明明在家,为什么装作离开,为什么不给我吃药?” “吃药?”剑昭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药?” “发/情期……提前来了。”夭夭眼神涣散,漆黑的长发黏在嘴角、脖颈和漂亮的锁骨上。他抬脸,撒娇似的央求::“给我吃药好不好,好难受,身上好痛苦。” 哦,发/情期啊。 剑昭以为自己会疯狂,谁知竟然有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就仿佛,自己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听自己笑了一下,问道:“夭夭。你说你喜欢哥哥,这话还算数吗?” 第56章 偷家(下) 潮湿, 粘腻,泥土被蒸腾起一股难以名状的腥。 剑昭喉结滑动。 他一定是被路过的精怪附身了, 不然怎会说出这种话。 “你喜欢哥哥这句话,还算数吗?” 算数,当然算数! 夭夭怔怔地望着他。 从哥哥知道他有发情期起,便在身上常备一种药丸。 吞服下去后,可以用身体的疼痛来掩盖发情时的欲望。 夭夭吃了很长时间。 但药丸的功效无异于隔靴搔痒。 欲望对于人类来说可耻,但这却是动物的本性。 春生秋杀,生命延续。 外面的雨声更大了,一声震天摇的惊雷,宛如警告着某人肮脏的心思。 夭夭不知所云, 皮肤烧红。 他咬住下唇, 内心喷薄的情感再也无法抑制。 片刻后,剑昭从雨声雷声中, 准确地辨别出二字。 “喜…喜欢。” 剑昭忽地轻笑出声。 他俯下身,额头和夭夭的额头相贴:“哥哥也…喜欢夭夭。不是亲人之间的喜欢,是哥哥想要得到夭夭。” 夭夭倏然睁大双眼。 眩晕, 闷热的天气让他感到眩晕。 天地万物怎么都在转圈圈, 为何他什么都看不到?他小小的世界中,除了“哥哥”之外再无他人。 这句话夭夭盼了几十年。 它不是人类,没有人类整日思索的生命意义生命价值。对于动物来说,它们生命里最伟大的事情就是□□。 在动物与动物之间,不是一公一母没关系,第一次见面也没关系,有亲缘血脉也没关系。 所以夭夭认为,自己能选择和“哥哥”一起做那种事,已经是他生命中至高无上的荣耀。 他被“哥哥”压在床上。 第一次夭夭很紧张, 尾巴尖一直勾着“哥哥”手腕。而身上的“哥哥”却笑着让他别害怕,还撩走了他耳畔的湿发。 不愧是“哥哥”,果然什么都知道。 夭夭晕乎乎地想。 那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呢? * 剑昭以为自己会心如擂鼓,但是没有。 因为他现在不是剑昭,而是“剑沉舟。” 剑昭将他压在自己身下,大拇指近乎粗暴地按压过夭夭的嘴唇,反复摩擦,直至他的嘴唇变得深红。 剑昭眸色一暗。 心中没有悸动,只剩报复父亲的念头。 “你怕我吗?”剑昭不故意压着嗓音,恢复了自己的音色。 夭夭自然是红着脸摇摇头。 他明明也是第一次,却像是熟手似的吻了吻夭夭的额头:“别怕,一切交给我。” 如果是父亲,一定会这样说。 自古以狡猾著称的狐狸,却愚蠢得分不清父亲和自己。 他就像待宰的羔羊,乖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期待着恶魔将他开肠破肚。 剑昭顿了顿,用自己嘴唇覆了上去。 比想象中更美妙。 柔软,温热,小巧。 两片嘴唇接触的一刹那,有股酥麻的电流连通着二人后腰,连带着骨头,一阵麻痒。 而剑昭虚伪的理智终于断裂,他忽地跟发疯的野兽似的,撕咬啃食着夭夭的嘴唇。 夭夭吃痛地“唔”了一声,抓紧床单,却乖乖张开了嘴。 两舌触碰时,剑昭如触电般弹开身子。 他醒了,为数不多的善良促使他将怒火转移到夭夭身上。剑昭不可置信,夭夭竟会如此服从。 “你做什么!”剑昭低吼,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他愤怒又哀切地朝着夭夭质问:“疼了你不会躲吗,不会说出来吗!!!” 为什么像个布偶一样任我欺负? 只是因为现在的“我”是剑沉舟? 可怜死了,可恨死了!!! 在这场身份扮演的游戏中,剑昭终于溃不成军。 他有苦说不出,只能将自己的苦痛化为一声声哭喊。 他从夭夭身上滚下来,捂着眼睛掩盖泪水。 谁知,一双手从身后环抱住他的腰身。 “哥哥别哭啊,”夭夭内心酸楚,眼里也水汪汪的:“要是哥哥没休息好,就算了。” 一句话,止昭夜啼。 剑昭沉默了许久,眼泪也哭不出来了。 他转身问夭夭:“你什么意思?” 夭夭担忧:“我怕哥哥身体不好,做不了,所以光是亲亲我也很开心。□□什么的,还是等到……” “不行!”剑昭愤怒:“你说谁身体不好!!!” 所有苦情的内心戏都被剑昭堵了回去,他此时气得只剩头顶冒蒸汽,咬牙嘎嘎响。 自己被夭夭说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说不行! “我身体不好,难道那个老东西就身体好吗?”剑昭气昏了头。 夭夭:“?” 他又被剑昭压在了身下。 小小的狐狸脑袋想不通,为何哥哥今天阴晴不定? “你,”剑昭咬牙:“别后悔!” 他郑重其事地吻住了夭夭。 * 剑昭其实一直想问,如果你发现和你做的人不是“我”,那会怎样? 夭夭回答,说这叫侵犯,自己一定会把这个人咬死。 剩余的半句话堵在剑昭喉咙,他吞了下去。 第64页 如果有朝一日夭夭撞破这个谎言,他一定会告诉夭夭:可是那晚,你和侵犯你的人,也挺开心的。 ----------------------- 作者有话说:其实还写了很多但是审核不通过删了反正就是他们呜呼了,小剑嘴上说着恨恨恨但做起来也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接下来让我们加快进度到捉j和三人行好吗? 第57章 他决定逃跑 ——只要不醒来, 这一切可以都是梦吗? 翌日清晨,本该是初夜温存。 可夭夭是被“哥哥”的干呕声吵醒的。 “哥哥”狼狈地摔趴在地上, 捂着自己的胸口,发出痛苦的啜泣。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剑昭抱头痛哭。 他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啊啊啊! 剑昭想死掉。 什么死法都可以,被他爹杀掉也可以。 他不想活了。 “唔啊啊啊……”他跪地痛哭,真希望这时被惊醒,发现是噩梦一场。 可身上黏着的汗水与背后的人,都不是假的。 现在的剑昭已彻底清醒, 复仇也好什么都好, 早已从他的脑海里滚走。 他和夭夭睡了,他竟然和夭夭睡了! 他是畜生, 他怎么能对夭夭出手,他以后怎么跟父亲交代! 不亚于嫉妒心的痛苦,如同无孔不入的空气, 将剑昭包围窒息。 剑昭知道, 是自己怕了。 他懦弱,胆小,怕事,只敢嘴上说说而已。 他对夭夭有性/欲不假,对父亲嫉妒恨也不假,而自己的恐惧也不假。 于是在醒后,剑昭第一个反应便是:完了。 其实他从来不敢去向父亲和夭夭报仇,更别说杀掉夭夭,剑昭就是怕, 就是想为自己的好色找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他垂涎夭夭的美色,却没有父亲的狠戾和魄力来排除万险,甚至用恶劣的手段将夭夭锁在自己身边,成为掌中之物。 剑昭从来不敢,直到此刻,他才开始正视自己对夭夭的感情。 他对夭夭的感情,真的是喜欢吗? * 夭夭被眼前的“哥哥”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事。 “哥哥”跪在地上又哭又喊,还用手扇自己耳光,嘴里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夭夭用被子捂着自己赤裸的身体。 心底有三个不合时宜的字眼冒出:瞧不起。 夭夭试探性用手去拉剑昭衣角,剑昭猛地躲开,跪在地上哭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这就滚出家!求求你呜呜呜,不要记恨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跪在地上,朝夭夭磕头。 夭夭心底再次冒出一个情绪,名为“配不上”。 ——他瞧不起眼前痛哭流涕的“哥哥”,这个“哥哥”配不上自己 夭夭怔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求你了,别跟别人说好不好?”剑昭膝行几步,乞求着扒住夭夭膝盖:“咱们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你还是你,我还是我,行不行?以后见面,我绝不会对你多说一句话,算我求求你了……” “想吐。”夭夭喃喃。 “什么?”剑昭恐慌:“不会吧,才一次,而且你不是公的吗!” “……” 平日金灿灿的眼眸,如今黯淡如灰。夭夭垂下头,道:“突然好恶心,好难受,我也想吐。” 夭夭再没多说一句话。 * 剑沉舟心道,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心情爽朗。 出门时乌云密布,现在归家,晴空万里。 此次去隔壁城镇,任务顺利,而且总觉得有好事会发生。 剑沉舟放慢了马儿行走的速度,忽然远远地看见一个人。 那是…… “昭儿?”剑沉舟惊讶。 剑昭脸色不太好,见到父亲后挤出一个勉强的笑:“父亲,欢迎回家。” 剑沉舟疑惑,心想这孩子今日怎么转性了;但他依旧保持着冷漠脸,点了点头:“嗯。” 剑昭头顶乌云,还是什么都没说,作揖进府。 回到寝院后,里面冷清得异常。 夭夭则乖乖地躺在被子里睡午觉,虽然剑沉舟一眼就看出他在装睡。 他悄悄坐在床边,慈爱地欣赏了夭夭的睡颜,发觉今年的蚊子来得真早,夭夭的脖子都被叮了几个。 还是让管家去多备一些药膏吧。 * 不到半旬,剑昭身后的伤早已好得差不多,他主动提出要回私塾。 剑沉舟自然不会阻拦。 他嗯了一声,想要离开,却听父亲道:“一起用晚膳吧,你和夭夭也去告个别。” 剑昭身子一颤,压下心中的恐惧,强颜欢笑:“这就算了。您曾让我和他保持距离,怎么现在……” “无妨。”剑沉舟打断:“夭夭想见你,这能让他开心。” 剑昭耳鸣。 想见我? 什么意思,为什么想见我? 他跟父亲怎么说的?他现在不是痴傻了吗,他知道我剑昭,还是“剑沉舟”? 为什么要见我,不想见,不想见…… “好的,父亲。”剑昭点头。 迈出书房的第一步,他双腿一软,险些摔倒。 晚膳。 三人面对面坐,无言以对,都沉默地吃着饭菜。 不知父亲是示威还是炫耀,专门让夭夭坐在他怀中吃饭,小心仔细地为夭夭挑着鱼肉。 剑昭冷汗涔涔,他偷瞄了几眼夭夭,发现夭夭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总看向自己这里。 “这次去了,要争取将考核通过。”剑沉舟慢悠悠道。 “嗯。”剑昭扒饭。 “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剑昭顿了一瞬,又将头埋下去,闷闷答:“不知道,也许是……明年春节。” 夭夭手中的筷子掉地上,手肘撞掉了桌面上的鱼汤,溅出来的汤汁洒了剑沉舟一裤子。 “碎碎平安。”剑沉舟无奈摸了摸小狐狸的头顶:“调皮鬼,自己坐着去,哥哥去换裤子。” 见马上要和夭夭独处,剑昭忽地慌慌张张站起来道:“我吃饱了,我先回房收拾东西!” 他像逃命一样地离开。 * 算了算日子,其实马上就要到自己二十岁生辰了。 剑昭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地上是收拾好的行李,身后的床榻早已空无一物,整个房间如同没有居住过的痕迹。 剑昭不舍地摸了摸床板,垂眸,轻轻道了一句:“永别了,我不会回来了。” 说罢,他站起身,这么多天来,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没错,他是懦夫,废物,不敢负责的胆小鬼,所以他选择逃避,再也不见到夭夭。 也许下辈子能还清罪孽,但这辈子就这样吧。 剑昭站上床板,将头颅放入栓好的绳圈中。 这个叫剑昭的人,准备在生日前夕去死。 ----------------------- 作者有话说:明天捉奸 第58章 捉奸 死了也不错。 细细想来,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值得自己留恋的东西了。 剑昭眼睛灰蒙蒙,如同永远散不开的阴霾。 他从未在剑沉舟身上获得父爱, 剑沉舟对他而言更像一个提供吃住的雇主; 外婆则总是打着对他好的名号,做一些难以理解的事情; 夭夭…… 他从始至终,对于“剑昭”这个身份都宛如陌生人,可有可无。 所以自己对夭夭而言,只有两个意义。 意义一:哥哥那该死的骨肉; 意义二:长得很像哥哥的替代品。 剑昭垫脚,脖子套入绳圈。 想来想去,最恨的人,其实是自己。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他踢开凳子,随着哐当一声板凳砸地, 脖子上的疼痛如同利刀割肉。 呼吸不上来, 疼得想死,像是被人捂住口鼻割喉。 好难受…怎么还不死? 剑昭想放声大哭, 可是已经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他喜欢看话本,话本上说自缢会产生幻觉,不会死得那么痛苦。可剑昭已经翻起白眼, 头脑却清醒得可怕。 他没有晕厥, 没有看到离世的母亲来接自己,只有凌迟一般的疼痛。 剑昭好恨自己,为什么身体素质这么好! 好痛啊,好想死啊,谁来救救我…… 第65页 “你疯了!!!” 一声怒吼。 眼球充血,剑昭看不清来者何人。但隐约有一双炸毛的狐耳,在某人的脑袋上直直竖立。 他想着夭夭痴傻,来了也白来,顶多就是观摩着自己死去。 谁知, 夭夭一爪子将绳子撕断了。 剑昭摔在地上狼狈吐血。 …… 自己为什么,没死成呢? “你疯了,你在干什么!”夭夭悲愤交加,揪着剑昭的领口,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剑昭双眼涣散,气若游丝地笑道:“力气…真大…” “你为什么要自杀!”夭夭比他更先痛哭:“你躲着我,又要偷偷去死!你告诉我,为什么!” “……为什么?”剑昭喃喃。 因为我骗了你,跟你上床的人不是“剑沉舟”。 我还没有勇气对你负责。 剑昭高估了自己的胆量。 看来就算去死,他也不敢对夭夭诉说真相。 剑昭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嗓音难听似铁锈摩擦:“夭夭,哥哥配不上你。” “…哥哥是个废物。那天引诱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对不起,哥哥没脸见你。如果哥哥死掉了,夭夭的生活不会被打乱,你能更加安心地晒太阳,吃好吃的,过你本该拥有的狐生。”剑昭噙着泪,笑意却愈发温柔:“乖,你离开这里,好吗?” “不要不要不要!!!”夭夭被气死了,大力抱住剑昭脖颈,哭腔嘶吼出来:“你死了我怎么办!!!!” 剑昭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耳畔传来小狐狸断断续续的哭声,夹杂着不连贯的字眼:“呜呜呜,你不要死…你死我也不活了!呜呜呜呜,坏蛋,骗子,不要死啊哥哥,你不要死呜呜呜呜呜呜…” 滚烫的泪珠将剑昭烫醒。 他睁大眼睛,想起自己撒下的弥天大谎——他不仅代替了父亲的身份,还告诉夭夭,夜夜陪你睡觉的“哥哥”是假的,是妖怪幻化的。 所以在夭夭的理念中,他们被囚禁在了妖怪的领域里,妖怪正想方设法地要吃掉他们,现在这个相依为命的“哥哥”竟然要自杀,抛下自己不管。 一股比懊悔更负面的情绪将剑昭笼罩。 他以为自己死了,就能一走了之。 可他没有想过,他死了,夭夭会怎么样? 这只对剑沉舟近乎偏执的小狐妖,会不会因为“剑沉舟”的死亡而做出什么更恐怖的事情? “我真是…混蛋!”剑昭痛苦地哀嚎。 除了哭别无他法,剑昭脑子很乱,什么都想不通,他现在又想死,又不敢死。 或许从他对夭夭产生某种念头开始,就不该活着。 谁知泪水还没滑下,□□突然一凉。 剑昭的哭声堵在嗓子眼里,他惊恐地看着夭夭:“你在做什么?” 身上的夭夭也呜呜哭着,可手利索。 “等、等等!!!你…唔啊——”剑昭目瞪口呆。 狐狸在难过时,也不影响交/配吗? 剑昭又想哭又绝望地扶着夭夭的腰肢,把泪水咽了回去。 这就叫,身体很诚实。 “我喜欢…哥哥。”夭夭湿漉漉着眼睛,面颊一片潮红:“所以哥哥不要死,不许死…唔,不许死…” 剑昭憋得额角冒出青筋,他隐忍道:“我要被你弄死了…” 他一翻身,将夭夭压在了地板上。 “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剑昭悲哀,拂走夭夭脸上湿淋淋的碎发。 “不知道…”夭夭也哭着回应:“我就是喜欢你,喜欢到不让你死。” 剑昭倏然堵住他的嘴。 交织深吻,顶撞连连。 原来回避痛苦的方式,除了去死,还有交/配啊。 看着夭夭的双眼,从一开始微眯,到紧闭,最后上翻,剑昭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话归从前,什么是喜欢? 有性.欲,是喜欢;想占有,是喜欢; 自己愿意为了夭夭,罔顾人伦,逆天而行,子夺父爱,背负骂名痛苦而绝望地一直活在这世界上,何尝不是扭曲的喜欢。 是爱。 不正常的爱。 “我也可以变成狐狸吗?”剑昭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夭夭没来得及回答,肚子一热。 “变成狐狸,就不用思考这些事情了吧。”剑昭笑了笑,忽地紧扣着夭夭手指,疯狂而粗暴地深吻了上去。 夭夭的狐尾圈着他的脚踝,同样迷乱而享受着。 他们就这样难舍难分,恨不得变成连体婴儿,生来就长在对方的星器上,再好不过了。 曾经的“我想死,让我死吧…”变成了一句句的“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不知是二人太过专注,还是“这辈子值了剩下爱咋咋地”的豁达,直至剑沉舟将长剑架在他二人中央,他们都不想停下。 依旧赤着身体,抱在一起。 “你们…在干什么!!!!”剑沉舟绝望嘶吼,崩溃至极。 第59章 疯,疯了好 人到不惑之年, 许多事情都看得很开。 在这个人均寿命只有六十多岁的时代,剑沉舟同众人一样, 都希望有个安稳的年岁。 而老天似乎也眷顾他,在混乱的前半生过后,要给他一个稳定的家。 恢复到孩童心智的夭夭,愿意主动去学堂的儿子,还有……稍稍平稳的心疾。 剑沉舟知道自己做过太多错事,所以心脏上的疾病,他从未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去过医馆。 死了也没什么不好,年少时发下的毒誓“杀尽天下妖魔”, 如今看来虽很难完成, 但剑沉舟用一生来践行,也算无愧于心。 他唯一放不下的, 便是这只他从小养大的小狐狸。 夜晚时,他经常望着夭夭的睡颜叹息。 若狐妖的寿命能跟人类一样短暂便好了。 他将夭夭养大,自然也负责给夭夭送终。 如果夭夭能在他前面死, 剑沉舟一定倾尽半个家业, 为夭夭打造一个陵墓。 陪葬品也全是价值连城的宝物,用冰眠金丝绣成软软的小毯子,盖在它毛茸茸的身体上。 尸体用西域的药水浸泡,棺材就放在自己床边,这样每晚睡觉时自己都能陪着它。 然后过了七天,剑沉舟便抱着它一起躺入棺材中,二人一同离开这个世界。 这是剑沉舟美好的祈愿。 他无奈地放下毛笔,揉了揉自己的鼻梁,又在胡思乱想了。 “夭夭。”他轻唤。 夭夭坐在窗前, 眼神空洞的眺望着远方。 不知为何,中午跟剑昭吃完饭后,夭夭一直心情低落。 剑沉舟叹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腿面:“来。” 夭夭像一个漂亮的傀儡,乖巧而麻木地坐上剑沉舟腿面。 剑沉舟温声:“为什么不开心?” 夭夭垂下头,摇了摇脑袋。 “……”剑沉舟不动声色地轻蹙眉心,随后道:“是因为剑昭?” 夭夭抬脸,眼神却是迷茫:“剑昭是谁?” 剑沉舟笑道:“唉,哥哥这记性,抱歉。” ——险些忘了,夭夭只记得我了。 夭夭被抱得不舒服,身子扭了扭,要下地。 剑沉舟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却还是松开了手臂。 “我要出去玩。”夭夭急匆匆地跑出门。 望着他的背影远去,直至消失在视野,剑沉舟心脏骤然刺痛。 果然小鸟长大后,还是折断翅膀比较乖。 * 府邸就这么大,无论夭夭跑去哪里,剑沉舟都知道他身在何处。 所以他第一时间并未着急,而是有条不紊地处理了公务,然后“顺便”散步去了别处。 明日昭儿返回私塾,并且这一去就是一年。先前他父子二人闹得不愉快,但看在昭儿有好好反省的份儿上,剑沉舟决定亲自去给他送些盘缠。 走进昭儿院子时,门外围了一圈窃窃私语的佣人,各个脸红脖子粗地在讨论着什么。 “小凳子,怎么了?”剑沉舟问道。 众人被突然出现的老爷吓了一跳,纷纷变得支支吾吾,还有几个遮不住脸上戏谑的表情。 被点名的小凳子脸色煞白:“老爷,没……” “唔……啊……”暧昧旖旎的呻.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让开!”剑沉舟意识到不对劲,猛地退开拦路的小凳子,从快步变成了小跑,飞奔到房屋前。 ——不是的,不会吧…… 踹开房门,剑沉舟心脏骤停。 他看见两具不知廉耻的身体交叠。 像动物一样□□,只追求着原始的快乐。 第66页 连缠绵都算不上,这二人仿佛做完这一次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死,所以倾尽身体的所有,都灌注给对方。 他有点不认识那两张脸了。 一张脸与自己神似,睁大双眼贪婪地凝望着身下人; 另一张脸则是他捧在掌心的枕边人,却对除了自己之外的面孔,露出放荡的丑态。 像两条狗在交尾。 “呕……” 剑沉舟听见自己干呕,胃里排山倒海,站都站不稳。 “住手,住手啊啊啊……!” 他绝望嘶吼。 而夭夭和剑昭已经进入了忘我的境界。 这个世界除了对方之外没有他人,耳朵听不见眼睛也看不见,毫不顾忌剑沉舟的存在。 “停下,停下啊啊啊!”剑沉舟仪态全无,他想把这二人扯开,但刚站起来又因腿软摔了一跤,像是脚下有什么滑溜溜的液体,怎么都站不起来。 他惊愤到一定程度,除了目眦欲裂地嘶吼“停下”以外,脑子想不出别的语言。 “给我停下啊啊啊!” 绝望之下,剑沉舟单手握住剑身,横在他二人中央。 锋利的长剑割破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掌心缓缓下流,低落到那两具身体上。 剑昭堪堪停下来,痴笑着抬眼:“父亲,午好啊。” 夭夭狡黠地眨眨眼,双臂环住剑昭的脖颈,而剑昭顺势亲了他一口。 甚至身体依旧相连。 “啊啊啊啊啊——”剑沉舟悲愤大吼,扑通摔倒在地。 他连滚带爬,想再次握住长剑,可怎么都拿不稳,也只能像狗一样狼狈地趴地,哭吼:“分开,拔出去!” “不行,我在成结。”剑昭笑吟吟:“狐狸交/配通常会成结半柱香以上,而我要尊重狐狸的习性,对吗?” “对。”夭夭软声回答,满是爱意地和剑昭接吻,牵出暧昧的银丝。 疯了,疯了,疯了疯了疯了!!!! “畜生……不知廉耻!”剑沉舟哭喊,牟足劲儿将夭夭从剑昭怀里扯出来。 “唔!”夭夭不满,朝着剑沉舟龇牙咧嘴,爪前伸出锋利的指甲。 “你疯了!!!!”剑沉舟哭着掐住夭夭手腕,语无伦次:“为什么,你、你,你不是不记得剑昭,为什么?啊啊?” 剑昭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提好裤子,还顺便将夭夭的衣服拿了过来。 他眉眼弯弯地在剑沉舟面前蹲下,用轻松无比的语气道:“爹,我和夭夭两情相悦,改日成婚吧。” “噗呲。” 他的长剑穿过儿子的身体。 “不许伤害他!”夭夭也被激得暴怒,獠牙咬透剑沉舟喉咙。 ----------------------- 作者有话说:明天更新大家勿等,三次工作忙碌实在抱歉应该会请假一天,【周二晚上六点半恢复更新】【这章评论区发小红包】,下章会多一点。后面发展大概崩坏→三人行→死遁→真相→结局 第60章 谎言 “我小时候, 邻府家养了一条狗。” “突然有一天,我看那家佣人朝门外丢了一个黑布包, 黑布包里是那条小狗的尸体。” “那条小狗他们养了很多年,可某天在和这家小主人玩耍时,咬伤了小主人的手指。于是……它就这样一文不值地死掉了。” 剑沉舟的语速很慢,慢条斯理地讲完这个无情的故事。 他放下油灯,微弱的烛光将地牢墙面照得光影诡谲,墙上的影子也如鬼魅起舞。 剑沉舟面无表情地站定,脖子上裹着层纱布,终于渗出一点红。 在他的面前,有两个人, 一个狗笼。 狗笼里, 被关着一个奇怪的少年,半个身子被血染红, 喘着粗气,嘴角却挂着挑衅的笑意; 笼子旁,跪坐着一只被绑的狐妖, 他双目血红, 若不是嘴里塞着止咬器,獠牙定会刺穿一切。 剑沉舟扯过来一把凳子,坐下,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 “你们,谁先来解释解释?” * 可笑。 剑昭忍不住了,蜷缩在狗笼里哈哈大笑。 他笑得腹部疼痛,肩膀上被刺穿的伤口也开始撕裂,但实在是太好笑了。 他那矜贵自傲的父亲,现在装出一副人模狗样儿, 实则几个时辰前像是狗一样趴在地上求他们停下。 笑死了,剑昭一回忆这个画面就笑得想死。 剑沉舟阴下脸,面色可怖。 “抱、抱歉哈哈哈哈!”剑昭像个疯子,因为兴奋而眼球充血,舔了舔嘴唇:“对不起,父亲,我又勃/起了。” “你找死!” 长剑将狗笼劈碎。 “唔,呜呜呜!”夭夭疯狂想挣脱开绳索,但这父子二人无暇顾及他,因为只想弄死对方。 剑沉舟的身子都在颤抖,他终于维持不下去这幅人样,用尽怒火一拳拳打向剑昭的侧脸。 “呜呜!”夭夭惊愤,倏然睁大双眼。 剑昭侧过脸,半晌,吐掉一颗牙,满嘴鲜血。 “你竟敢碰他,你竟敢碰他!!!!!”剑沉舟哭吼,目眦欲裂地拎起剑昭衣领:“我警告过你很多次,我原本以为你有所反思,没想到、没想到……你知不知道,他是我养了三十年的宝贝!!!!” “你竟敢碰他,你王八蛋!”剑沉舟像个绝望的孩子一样哭吼。 剑昭被打得两眼发黑,一拳一拳,疼到最后没有了痛感。 “唔唔、唔唔唔!!!!”夭夭血红着眼球。 他奋力挣扎束缚,即使被如同电击似的符咒伤得皮肤焦黑,也一遍遍地挣扎。直至最后,他硬生生将嘴里的口枷嚼碎吞咽。 他膝行扑到了剑昭怀里,哭喊:“别打了!呜呜呜……” 夭夭知道,自己和“哥哥”打不过眼前的“妖怪”。 他将剑昭护在身后,被束缚的身体宛如人棍,笨拙地朝着剑沉舟磕头求饶:“别伤害哥哥,你冲我来好不好……我的妖丹很值钱,你把我肚子挖开,或者把我皮剥了,你怎么样都行,放了哥哥好不好……” “夭夭……”剑昭气若游丝:“别说了。” 剑沉舟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愤恨,绝望,委屈,不可置信全部杂糅成一只无形的大手。 那只手,要把他的心脏给捏爆。 “夭夭,夭夭!!!”剑沉舟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扭曲,而已经尖锐得不像是人类。 他说不出来话,崩溃地捏着夭夭肩膀,力气大得要将他捏碎。 ——为什么…你在说什么!我养了你三十年,你凭什么向着剑昭!!! 这些话,每个字都如同尖刺,悲痛到极致的人说不出来一个字。 也许是剑沉舟彻底崩溃,他没注意到儿子心虚的表情。 夭夭见“妖怪”愣住了,还以为是自己的求情奏效,立马继续道:“哥哥他只是个普通人类,你杀他不如杀我!而、而且哥哥他身体不好,他经常早出晚归操劳家事,肉不好吃!他不爱笑板着脸,皮囊也没有用!还有,还有他是剑府家主,如果他消失,一定会引起大家重视!” “刺啦——” 剑沉舟倏然耳畔嗡鸣,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他喉结滑动,嘴唇一张一合:“你说的哥哥……是谁?” “夭夭,别说了!”剑昭突然情绪激动,他想捂住夭夭的嘴,可受伤的手臂没有半分力气。 “是剑沉舟啊,”夭夭生气:“就是你幻化的人类模样,装什么!” 刺啦—— 耳畔的嗡鸣声更大了。 一股诡异的感觉,如同山洪海啸,竟然将他心中的悲痛完全冲散。 这一秒时间被无限拉长,伴随着耳鸣,他看向正在躲闪目光接触的剑昭。 无数猜想瞬间化为确凿的证据,在剑沉舟耳畔幻听。 ——“你以后不要戴红色发带,夭夭如今痴傻,分不清你我二人的面孔” ——“师兄啊,昭儿跟你长得也太像了吧,简直就是年轻的你!” ——“诶,怎么有两个哥哥,为什么?” ——“爹,您就安心地出门吧,我一定‘好好照顾’夭夭” ——“我最喜欢哥哥了,夭夭永远不会离开哥哥!” 穿成线的回忆,从剑沉舟脑海呼啸。 “我…懂了。”剑沉舟疯了似的笑了两声。 剑昭意识到都完了,虽然他早知道,一定会有这天。 他不甘心地低下头,却被父亲掐住脖子,逼着对视。 果真,除了白发和细小的皱纹外,两张面孔毫无区别。 “你冒充我的身份,”剑沉舟一字一顿,眼球完全漆黑成深渊:“哄骗夭夭上/床。” “夭夭没有背叛我,只是你个废物,只能凭借着我的身份,才勉强盗取一些夭夭的注意力。”剑沉舟脸上出现了一丝同情:“真可怜啊。” 第67页 “我、我……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剑昭爆发力气怒吼。 局势逆转。 剑沉舟瞬间冷静了下来,甚至心情美妙地将夭夭抱起来。 夭夭害怕想挣扎,却被他掐住脸颊,逼着看向剑昭的方向。 剑沉舟笑说:“夭夭,他这个冒牌货怎么编排我的?” “别说了,别说了……”剑昭如同丧家之犬摇尾乞怜,垂死挣扎地美化这个谎言:“夭夭,你听我说!你其实也很喜欢我,不然不会起反应的,对吗?所以……” 人类的语言,叽里呱啦。 夭夭金眸涣散,逐渐听不懂他们说话。 “你们……到底是谁啊?”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以后都下午六点更新,大家也别熬夜等了 第61章 打架 “你们…是谁?” * 混沌。 如同置身于温热的泉水中, 昏昏沉沉只想睡觉。周遭一切都是白茫茫的雾气,什么都看不到。 小狐狸舔舔自己的爪子, 尾巴悠闲地摇摆。 “夭夭。” 它竖起耳朵,朝着那个声音奔跑去。 “夭夭…” “夭夭…” 那个声音一直呼唤着自己,夭夭越跑越急,一个踉跄后终于幻化出来人形。 “哥、哥哥!” 夭夭着急大喊。 白雾散去,他也跑到了尽头。 夭夭愣在原地。 对面站着两个人,高束的马尾处系着红发带,腰间挎着一柄斩妖剑。 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模一样的身高。 视线上移,夭夭却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们的脸上没有五官, 像是氤氲着一团黑气, 却同时朝自己伸出手。 “夭夭,到哥哥这里来。”左边那个人道:“我们有过肌肤之亲。” “夭夭, 我才是哥哥。”右边那个人蹲下,朝自己张开双臂:“你是我养大的,你不记得了吗?” 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 从夭夭心脏直冲头顶。 他们…到底是谁? 这两个诡异的“人”越靠越近, 夭夭克制住了亮獠牙的本性,任他们二人将自己夹在中间。 一个亲吻着耳朵,一个抚弄着他的大腿。 “你们…不要…”夭夭颤音:“不是哥哥的人不能碰我!” 他们同时笑了起来。 “我们是谁有关系吗?”一人将他搂入怀。 “我们都爱你,就够了。”一人分开他的腿,挤进去。 夭夭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狐族向来只认定一个伴侣,人类世界…这么银乱吗? * 夭夭在地牢中昏了过去,剑沉舟将他抱回地上的房间照顾。 看着他恬静的睡颜,剑沉舟眸光暗了暗。 “你没有背叛哥哥,我很开心。”他俯身, 将夭夭抱进怀中,低声呢喃:“但你是个蠢孩子。” “唔…”夭夭似在做噩梦,紧蹙着眉心,怎么也醒不来。 “乖,”剑沉舟声音沙哑:“让我看看你的伤势。” 说罢,没等夭夭同意,他就粗暴地被子撤走。 指尖拂过红痕,剑沉舟眼眶充盈泪水,愤恨哽咽。 他恨,他好恨! 剑昭这个王八蛋! “你还只是个孩子!”剑沉舟喉头滚出低吼,他哭腔质问着睡梦中的夭夭,失望悲痛:“为什么要做这种肮脏的事?即使、即使你以为是我,那也不应该这样!我将你拉扯大,怎么会对你生出这样龌龊的想法?夭夭,你是真傻啊,真傻啊!” 剑沉舟忍不住哭了起来。 短短三天,他流的泪,比前半生都要多。 他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态,恨剑昭这个小混蛋是绝对的,但在得知真相后,自己心中冒出一丝得意。 他知道夭夭喜欢自己,从很多年前就知道。 夭夭向自己表白过无数次,从一开始严词拒绝到后来敷衍应付,剑沉舟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这就是造孽吗,他双眼空洞。 “咳咳咳…”一串剧烈的咳嗽将他拉回现实,夭夭迷迷糊糊睁眼,像是新生儿一样打量着自己。 剑沉舟叹气,努力保持着平静不吓着他。 他坐着夭夭身边,温和道:“身上还痛不痛,口渴吗?” “……”夭夭呆愣愣地看着他的脸。 剑沉舟将他的手握着,贴上自己的脸:“我是真的哥哥,剑昭他骗了你。但是没关系,我…” 夭夭警惕地抽开掌心,耳朵炸毛。 “没有脸的怪物!”夭夭朝后缩了缩。 在他的视角中,剑沉舟是个没有五官的怪物。 * 认知扭曲。 “呃…!”剑昭重重跪在地上。 他不愿跪,可膝盖窝被木棍硬生生打得弯了下去。 他满头血污,却笑得肆意:“父亲终于肯放孩儿出来了,是夭夭想我了吗?” “畜牲!”剑沉舟怒气冲冲,上去就给了他一耳光,打得剑昭嘴角淌血。 “你把夭夭怎么样了!”他愤怒至极,拎着儿子的领口毫无形象地大吼:“他不认识我了!你对他说了什么,你这个小畜生!!“ “我要是小畜生你就是大畜牲!”剑昭也气急败坏,踹了剑沉舟一脚,才勉强落地。 他退后几步,沙哑着声音冷笑:“我什么都没做!毕竟当初给夭夭灌药,让他痴傻、心智回到小时候的人,可不是我!” 剑沉舟紧攥拳头。 “而且,别以为我不知道。”剑昭咬牙切齿:“你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让他忘记我!他痴傻后自然不会记得有‘剑昭’这个存在,若说混蛋,也应该是你!” “你找死!”剑沉舟暴怒:“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不知感恩的东西!” 两人不知道谁先动的手,在祠堂里撕打起来。 剑昭还是打不过父亲,再加上身上有伤,被剑沉舟按在身下暴揍。 “来啊有本事你打死我!”剑昭也气得脸红脖子粗,两人哪还有半分父慈子孝的模样,分明是置对方于死地的仇人。 “咣!” 两人打架动静太大,碰得桌台上掉下来一个灵牌,刚好砸中剑沉舟后脑勺。 是李姑娘的灵牌。 剑昭一看来了劲儿,抱着母亲的灵牌狼哭鬼嚎:“娘!他要杀我!他才不是我爹,你把他带走吧!” 剑沉舟脸如黑炭,攥拳拍地:“够了!” 父子俩都狼狈不堪,身体隐隐作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夭夭他,说我是无脸的鬼。”剑沉舟压制怒气,勉强跟儿子好好交流:“这是怎么回事?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剑没好气儿:“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就在剑沉舟又要爆发时,他听见剑昭道:“让我见见他。” “你做梦!”剑沉舟情绪激动。 “信不信我由你。”剑昭抹了一把鼻血,血迹将少年俊美的面孔弄得滑稽,他却沉下声音,难得严肃:“但夭夭现在一定很痛苦,你既然在乎他,就让我去见他。” “行。”剑沉舟面露阴鸷:“我带你去净身,剁了之后去见他。” 第62章 替父成亲 或许是掉下来的灵牌唤醒了剑沉舟的良心, 他没送剑昭去净身。 他像是拴狗似的绑着剑昭,带他去见夭夭。 只不过狗儿可爱, 昭儿可恨。 剑沉舟冷笑一声。 * “吱呀——夭夭!” 刚跨进门,剑昭就迫不及待地朝里面喊,身后的绳子差点都要扯不住他。 坐在床上发呆的夭夭一怔,呆愣愣地朝声源看去。 “夭夭,是我!”剑昭看到那个小小的身体后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跑到床边去看他,眼含热泪,一把辛酸泪:“你没事就好,呜呜呜……” 他俯下身, 用自己的脸颊去贴夭夭的掌心, 仿佛能给予他更多安全。 “放心,”剑沉舟睥睨, 不爽地压低声音:“你出事,夭夭都不会有事。” “有没有哪里痛,或者不舒服?”剑昭跪在床边, 自己满身血污地关心夭夭。 他一连串问了很多问题, 但从始至终夭夭都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睁着那双黯淡的眼眸发呆,看向什么都没有的墙角。 “夭夭?”剑昭察觉到他的走神,轻唤了一声。 夭夭堪堪抬头,往日如同鎏金似的眼睛,再无任何光彩。 他缓缓抬起手指,绕过剑昭,指着他身后的剑沉舟呢喃:“没有脸……” 剑昭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甚至都没听懂夭夭的意思。 剑沉舟却能懂, 他心脏一颤,一把扯住剑昭的头发,粗暴地把他押近夭夭,声线不稳:“夭夭,他是谁!” 第68页 夭夭轻声细语:“是哥哥啊。” “那我呢?!”剑沉舟目眦欲裂,推开儿子跪扑在夭夭面前,抓住他的掌心贴近自己的脸:“你摸摸,我才是哥哥啊,我是剑沉舟!!!那个人是假的,他、他是……” “他是我儿子”这句话,剑沉舟如鲠在喉,怎么都说不出来。 剑沉舟的血液一点点变凉,一股寒恶从头皮直至尾椎骨。 ——“你装什么,当初给夭夭喂药,让他痴傻变笨,不就是为了维持你在他心中好哥哥的形象吗?!让他觉得‘哥哥真的做到了这一辈子只和我相依为命’。实则呢,你不仅让夭夭忘记他和剑昭的种种,还将剑昭在他心中抹杀。现在,都是你咎由自取!” 心底另一个声音怒斥。 剑沉舟朝后退了一步,头脑发晕,险些站不稳。 他的视线模糊,看见儿子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将夭夭抱在怀中轻声哄。 而夭夭却一直看向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 剑沉舟发出一声爆笑。 与其说是笑,不如更像哭。 剑昭警惕地回头,见父亲一个箭步冲上来,将自己推到了一边。 “哥哥!”夭夭担忧叫道。 硬邦邦的桌角磕到了脖颈,剑昭吃痛得倒吸凉气。 “报应,都是报应啊!”剑沉舟朗笑,他指了指夭夭,又指向剑昭,笑得像个疯子:“夭夭把你当成我,而我本人,又被他看成是无脸怪?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骇人,突然紧攥着夭夭肩膀,毫不顾忌夭夭眼中的惊恐:“夭夭,我是哥哥,我才是哥哥啊!快想起来一切,都给我想起来!” “唔!” 脸颊传来剧痛,视线旋转。 一缕温热的血迹顺着唇角滑下,剑沉舟不可置信地看向儿子:“畜生,你打我?” “是,我就打你。”剑昭强忍激动,攥拳站在夭夭面前:“爹,你有罪,我也有罪。” “用得着你来说!”剑沉舟怒吼,气急败坏:“若不是你勾引夭夭上/床,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剑昭反而冷静无比,露出一个苦笑:“你以为……我顶着你的身份就会好受吗?夭夭他爱的只有你,他心甘情愿和我上/床,也是因为他以为我是你。爹,他对你忠诚,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因为和他上/床的人不是我!”剑沉舟嘶吼。 宛如一计利爪,终于撕开那幅矜贵自傲的面具,面具之下也只是粗俗的七情六欲。 剑沉舟没有管夭夭听不听得懂,忍着哭腔,跪在床边捧着夭夭的脸颊,字字泣血:“你说你喜欢我,是,一开始我是觉得恶心,因为我和妖族的仇恨不共戴天!但我是个人啊,人对看家的狗都会生出感情。你从小小的一只幼狐,变得这么漂亮……夭夭,如果我答应你的告白,那我就是猪狗不如的畜生!和一个被当做弟弟的人有了床笫之欢,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他扑在夭夭腿面上哭了起来。 他哭得是那样伤心,连夭夭都不忍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以示安慰。 夭夭抬头,对着剑昭的方向,道:“哥哥,他为什么哭啊?” 剑昭表情冰冷,搂住夭夭的肩膀,回答:“夭夭不用管,哥哥会保护夭夭。” “你用我的身份还真顺口!”剑沉舟红着眼睛怒视:“你引诱夭夭犯错,你对不对得起你的良心,对不对得起我!等我死后,剑府的一切都是你的,你为何偏偏要跟我抢夭夭!” “……因为我想开了。”剑昭垂眸,眼睛漆黑得投不进去一点光亮:“夭夭痴傻,但你我二人就正常了吗?” 少年仰起脸,带着与他这个年龄不符的残忍:“爹,他看你是怪物,看我是你,所以我们谁都没有得到他,不是吗?” “你想怎么样?!” 只见剑昭扑通一跪,他呵斥:“夭夭,和我一起跪下!” 夭夭懵然,却还是听“哥哥”的话,在剑昭身旁跪下。 剑沉舟心脏骤停,声音沙哑得吓人:“你要做什么!” “夭夭,”剑昭平静如死水:“想和哥哥永远在一起的话,就磕头。” “哐!” 剑沉舟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和夭夭,一起给他磕了个响头。 “请父亲,允许我和夭夭成亲!”剑昭大言不惭:“孩儿会用您的身份,给予夭夭幸福,一辈子照顾他!” “您既然过不了心里这道坎,那孩儿愿意代劳,替父成亲!” 第63章 燃冬 二十年前—— 街角, 一只小狐狸趴在男人的肩膀上,金色的豆豆眼正好奇地观望出嫁队伍。 锣鼓喧天, 十里红妆,红轿子经过时,流苏上的金粉飘到了它的鼻尖。 周围的人都在喝彩,还有一群孩童追着轿子要糖吃。 剑沉舟手掌一挥,一颗红彤彤的糖果如蝴蝶似的被他捏住。 他剥开糖纸,喂到小狐狸嘴边。 小狐狸啊呜一口含住,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垂,似在发问。 “这个啊,叫成亲。”剑沉舟笑笑, 将小狐狸抱在怀里, 捋着皮毛:“意思就是说,两个深爱的人在一起, 成为一家人,永不分离。” ——成为一家人,永不分离。 小狐狸摇着尾巴嘤唔叫了几声, 似乎想到了什么幸福的事情, 用头顶蹭着他,让他染上自己的气味。 …… … * “孩儿愿意代替父亲,替父成亲!”少年一个响头磕下去,气势如虹。 心脏骤痛。 剑沉舟怒到极致,竟然什么情绪都没有了。他像一棵即将枯死的老树,巨大的阴影将面前的剑昭和夭夭笼罩。 剑昭见父亲没说话,愈发得寸进尺:“父……” “我真的会杀了你。”剑沉舟声音平静。 他朝后退了几步,坐倒在靠椅上,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是肤色苍白得吓人, 如同陪葬用的纸人。 剑昭早知道他要说这种话。 夭夭心底压抑着一股冲动,他刚想朝那个“怪物”走去,就被剑昭攥住了衣角。 “您杀我是小事,”剑昭咧嘴笑道:“那如果,您死了呢?” “刺啦——”剑沉舟耳畔响起一阵盲音。 “要是你死了呢?”师父对他说过; “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死,那夭夭怎么办?”江胜火对他说过; 现在,他的儿子也在对他重复这句话,若是您死了呢? “不是诅咒您,是您若有福气寿终正寝。”剑昭表情认真,毫不羞愧:“我是您唯一的继承人,您的遗产、衣钵,未来都是我的,当然也包括夭夭。所以无论您现在同不同意,等以后您不在了,我都会掠夺。” 掠夺? 铁锈似的液体直冲喉头,剑沉舟忽地大笑,一脚踹在儿子胸口上,将夭夭扯起来,疯疯癫癫:“你听见没,他说掠夺?他把你当占有的东西看待,而我从来不是!!!” 他的声音近乎嘶吼,叽里呱啦夭夭也听不清,耳朵尾巴上的绒毛爆炸成蒲公英。 “看着我,看着我啊啊!”剑沉舟气急败坏:“只有我会好好待你!!!” “啪!” 夭夭扇了他一爪子。 害怕,油然而生的恐惧将夭夭缠绕。 他亮出利爪,爪尖在剑沉舟脸上留下五道血痕。 “疼,别碰我!”他好害怕,转头扑向“哥哥”怀中。 这个无脸的怪物为什么要对他又哭又吼,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一样。 还是哥哥的怀抱舒服,好温暖。 在哥哥怀里,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有事吧。 真想,就这样长眠。 * 剑昭回敬了一个挑衅的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关系不再是寻常的父子那样简单。有时候,剑昭甚至觉得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应该生来就是敌对。 他知道怎么用最恶毒的语言来攻击剑沉舟,让剑沉舟崩溃。 他低头,吻了吻夭夭的发顶。 剑昭眸光似水柔和:“夭夭,说,喜欢哥哥。” “喜欢哥哥,”夭夭乖巧重复:“要跟哥哥成亲。” “闭嘴!!!一群畜牲!!!”剑沉舟彻底疯癫,用剑指着二人,又哭又笑:“行,好好好!是我不识趣了,那我成全你们!” 剑昭像是没听见父亲说话似的,露出个明媚的笑意,将额头贴上夭夭的额头,低声呢喃。 第69页 “乖,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怕。”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眼角转瞬即逝。 “只要相信哥哥就好。” * 混沌。 这种混沌的感觉又来了。 夭夭险些睡着,可连绵不断的疼痛将他弄醒。 他有些睁不开眼。 “弄疼你了吗?”一个声音在他耳畔。 夭夭费力地睁开眼睫,见“哥哥”额角布满汗珠,朝自己露出一个悲凉的笑意。 “闭眼,再睡一会。”冰冰凉凉的手盖上他的眼睛,而奇异的疼痛随之而来。 动不了,也不想动,这种疼痛不是伤害。 夭夭双眼涣散,随后搂住剑昭的脖子。 “这种情况下还能起反应,果然是畜牲和畜牲才会做的事。”剑沉舟冷笑。 他像是他们的最佳观众,坐在靠椅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若有一方停下,他便会一计鞭子甩过去恐吓。 既然坏了,那大家一起烂掉吧。 他就是要看看,这两人究竟能成什么样子。 当着第三方的面交合,本是一种屈辱。然而剑昭不这么想,他把这当成了勋章,对剑沉舟的炫耀。 就算是用你的身份又如何,现在在做的人又不是你,而是我! 如果可以,剑昭愿意扮演一辈子的“好哥哥”。 释放后他卸了力气,倒在夭夭身上趴着。就算再被抽鞭也就这样吧,太累了。 “感觉怎么样?”他拨开夭夭额前的碎发。 夭夭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温存,他们习惯性接了个吻。 剑沉舟将手中椅把捏碎,怒斥:“要我把你们的嘴缝起来吗!” 忽地,剑昭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对夭夭轻声细语:“你看见那个‘无脸怪’了吗?” 夭夭点点头。 剑昭笑说:“看起来他也非常想跟我们一起玩,你去邀请邀请他。” 第64章 【慎看】疯了 夭夭朝自己爬过来。 懵懂天真的眼神, 似乎完全不理解剑昭口中的“邀请”是什么意思。 床榻很软,夭夭爬过来时, 手掌和膝盖在褥子上留下一个个凹陷的印记。 剑沉舟鼻尖酸楚,眼眶刺痛无比。 透过模糊的泪水,他看见的不是现在的夭夭,而是三十年前那个幼狐。 一模一样的姿势,朝着自己踉跄着扑来。从灰茸茸的毛发幻化为人类的手脚。 那干净清澈的眼神,好似真把自己当成了亲密无间的家人。 小狐狸跌跌撞撞地学着爬行和走路,最后一个飞扑撞入自己怀中,软声撒娇唤着“哥哥”二字。 ——哥哥,哥哥, 我们是家人吗? 剑沉舟早已泪流满面。 他好想像三十年前那样回答夭夭:“是啊, 哥哥是你唯一的家人,哥哥会保护你一辈子。” 以家人之名。 “啊啊啊啊——” 剑沉舟爆发出痛苦的哀鸣, 猛地抱紧夭夭哭嚎。 “我是哥哥啊!”他痛哭咆哮:“我在做什么,我在干什么啊啊啊啊啊!” 逼着儿子和夭夭交/媾给他看。 三十年前的剑沉舟正绝望地看着自己。 想不到有一天,夭夭爬入自己怀中, 是在“邀请”他做那种事。 剑沉舟悲痛欲绝, 抱着夭夭的双臂颤抖不止:“你明明、明明是个孩子啊,你是我养大的孩子!!!” 剑昭发出一声嗤笑。 他看着闹剧,毫无同情之意,反而作呕。赤着身子大大方方地挺起腰,手臂撑在身后嘲讽:“孩子?爹,我也是你的孩子,你凭什么只愧对夭夭?” “废话!”剑沉舟眼周血红,瞪视着儿子,宛如在看着仇人:“夭夭、夭夭他跟任何人都不一样!” “因为只有你把他当成孩子!”剑昭也不甘示弱, 愤怒回怼:“他是狐妖!一只妖化形至少两百年起步!就因为你的一己私欲,把他当成小果的替身,害得夭夭陪你演了三十多年的戏!他为什么不可以有七情六欲,为什么不可以谈情说爱,为什么不可以有欲望?在你眼里,他自/渎都成为了肮脏,该醒醒的人是你!” 剑沉舟破防:“我杀了你!” 一只冰冰凉凉的手忽然捂住他的嘴。 剑沉舟错愕,看向怀中的人。 夭夭认知错乱,真把自己当成了“无脸怪”。他想给剑沉舟擦拭泪水,可半天都不知道剑沉舟的眼睛在哪里,只能胡乱刮蹭着湿漉漉的脸颊。 “别哭,别哭……”夭夭扬起嘴角,露出个孩子似的笑容:“哥哥让我邀请你,我们一起来玩吧。” 邀请,一起,玩? 剑沉舟牙关都在打颤。 这个笑容他从未觉得如此刺眼。 夭夭对他笑过很多次,小时候吃到了甜甜的葡萄,在学堂偶尔得到了夫子的表扬,睡觉时听到了有趣的故事…… 可如今…… 其实自己也早就疯了吧? 压抑许久的情感早已分不清谁对谁错,交织的爱恨如同一柄柄匕首,将防线分崩离析。 剑沉舟悲鸣一声,随后恶狠狠地咬住夭夭的唇瓣。 “唔!!” 夭夭被他吓了一跳,想挣扎,后背的手掌却越按越紧,只能被迫承受着唇间的疼痛。 “操!”剑昭面色阴郁,咬牙切齿地爆出一句脏话。 他看不清细节,但能看见夭夭和父亲的唇间渗出鲜血。 父亲像是着了魔一样,要把这迟来的三十年都填满。 好软,夭夭的嘴唇比想象中更软! 温软的触感,就连舌头也是甜滋滋的。 啊啊啊,这就是接吻的感觉吗? 剑沉舟痴痴地想。 “唔、唔唔!”夭夭呼吸不上来,拳头死命地捶打着剑沉舟的肩膀,直到快晕厥,剑沉舟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一条血红的银丝从他们唇间扯开。 “夭夭,夭夭……”剑沉舟露出个崩坏的痴态,声音颤成了另一种音色,堪比酒楼里的登徒子。 他攥住夭夭的脚踝,吻走夭夭因为惊恐而流淌的泪珠。 “是哥哥在亲你啊。”他攥住夭夭小巧的下巴,面上浮现病态的红晕,连带着瞳仁深处也有诡异的红光。 “才不是,你不是哥哥!不可以亲我!”夭夭害怕地大哭大闹,要挣脱开身,绝望地朝着剑昭的方向求饶。 “爹,你适可而止!”剑昭愤怒,走上前去抱住夭夭的上半身。 可剑沉舟疯了似的就不松手,一个劲儿地重复:“我是哥哥,我才是哥哥啊……” “哥哥!”夭夭哭喊,在剑昭怀中瑟瑟发抖。 多么讽刺,多么可悲。 就因为自己的仁慈,所以把夭夭拱手让人。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什么狗屁的家人,什么该死的儿子,都去死,都去死,都去死!!! 夭夭生来就是我的!!! “唔…唔啊啊啊!!!” 倏然,夭夭发出疼痛的惨叫。 “爹!!!”剑昭不可置信,瞳孔骤缩成一个小点。 “别喊我爹,我不是你爹。”剑沉舟怒声,扣紧了夭夭的腰肢。 夭夭疼得哭泣不止,连说话都忘记了,只能遵循本能钻入“哥哥”的怀中。 剑昭脑海一片空白,紧抱着夭夭的上半身,看着他因为身后的顶撞而痛哭,脸颊扭曲地撞在自己怀中。 而夭夭的下半身,则在剑沉舟的粗暴中渗出血丝。 妖族与人类不同,从不会因为普通的口口而受伤; 但如今,竟然在剑沉舟的口口中撕裂流血。 “叫你不听话,谁让你不听话!”剑沉舟又哭又笑,亲自扼杀了那可笑的兄弟之名。 他揩去一抹鲜红,蹭在夭夭的侧脸上。 “是处子血,对不对?”剑沉舟疯到极致,竟然又回归平日温和的面孔:“所以夭夭的第一次,还是哥哥的。” ----------------------- 作者有话说:今天提前几个小时更新~ 第65章 继续疯 ——痛…… “是处子血哦!”剑沉舟如获至宝, 兴奋到声音都在颤抖。 ——好痛,身子要被撕裂了…… “夭夭说喜欢哥哥, 哥哥如今也占有了夭夭,好开心,对吗?” ——好像没了知觉。 “你为什么在哭,说你喜欢啊,快说你喜欢这种感觉啊啊啊啊!” “好痛!!!”夭夭尖叫啜泣。 “好痛,好痛啊…呜呜呜……会死掉,呜呜呜”语言伴随着动物的嘤咛声断断续续,夭夭的哀鸣拉回了剑沉舟一半的理智。 他喉头被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第70页 夭夭仿佛要被扯成两半。 夭夭上半身被儿子紧紧抱住, 下半身则被自己弄得鲜血淋漓。 但剑沉舟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为什么他和剑昭口口时很享受? “松手。”剑沉舟眼神空洞道。 剑昭在夭夭绝望的眼神中松开手, 这下夭夭的上半身也回归到了自己怀中。 “不、不要……”夭夭恐惧得说不出话。 在他的视角看去,“哥哥”放弃了他, 他被一只没有五官的怪物包裹着,仿佛即将要被蚕食殆尽。 剑昭不忍和那双泪眼对视,攥紧双拳扭过头去。 他还是那个懦夫, 反抗不了父亲。 更何况他能做什么呢?现在跑下床去踹开门, 告诉府邸上下所有人,他们三个正丧尽天良地口口? 他做不了。 剑沉舟没再动作,忽略连接处,他正像往常一样抱着心爱的小狐狸,小狐狸被钉在他身上。 “别哭,我把血擦干净。”剑沉舟温声,用被单一点点吸收着血液。 夭夭抖个不停,胸膛激烈起伏,头顶的狐耳因为恐惧一会儿出现一会儿消失。 剑沉舟冷静擦拭, 还不忘解释:“疼痛只是暂时的。处子开.苞,如果没做好措施都会受伤,但你是妖。” 他故意握着夭夭的尾巴,在眼前晃了晃。 “妖族的疼痛来得快去得快,恢复能力也好。因为它们要适应环境来繁衍,所以你既不会死掉,也不会再疼下去。”剑沉稳吻了吻夭夭湿乎乎的脸颊:“别哭了,哥哥会保护你。” “你才不是哥哥!”夭夭身子一激灵,对身后这个“怪物”拳打推搡,哭喊:“放我下去!” “很好,恢复精神了。”剑沉舟笑道:“哥哥继续了。” “呃!记好了,我才是哥哥……” “我不知道你乱成了什么样子,但记住,只有哥哥可以占有你;” “只有哥哥,可以给予你这样的痛苦和欢愉;” “把你眼睛看到的,全部忘掉;如果你还是执迷不悟,哥哥不介意让你再也看不见其他;” “哭什么……娇气,从小就爱哭,你这小狐狸是水做的吗?” 一声旖旎婉转的嘤咛在房间回荡,剑沉舟和剑昭同时怔愣。 少年移过了视线,男人也停下了动作。 夭夭眸子水光潋滟,他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嘴,脸颊浮现羞愤的红晕。 剑沉舟忽地笑了,像是慈爱的长者发现幼子会走路了那般欣慰。 他亲昵地抱住夭夭:“看吧,哥哥就说你很天赋异禀。疼痛对你而言,只是快感的转化剂。” “不,不是的!”夭夭惊慌失措,和剑昭对上视线:“和哥哥口口就没有……” “那是因为他废物。”剑沉舟冷下脸,毫不留情地打断:“我才会让你快乐。” 剑昭被自己咬破舌头。 疯子,一群疯子!!! 自己也是疯子,自己是有病吗,为什么让夭夭去邀请他!!! 一开始,自己只想顺势羞辱父亲,看父亲露出那丑恶的嘴脸……但为什么,被他反将一军!夭夭明明在和自己…… 都去死吧,大家都去死好了! 夭夭本渐入佳境,挣扎也变成了迷离的顺从,和剑沉舟宛如天作之合的搭配。 谁知他下巴一痛,被剑昭掐住下巴猛地亲了上去。 剑昭的吻是那样攻城略地,滑下的泪珠顺着口津滴在他们的胸膛上。 剑沉舟额角青筋暴起,想让剑昭滚,可又因为剑昭的出现,怀中的夭夭竟然放松下来。 “哥哥在。”剑昭眼圈泛红,挤出个微笑:“哥哥也一起,好不好?” 水滴叮咚,砸开花蕊。 “好。” * 这个家,烂透了。 其实剑昭不止一次想过上吊。 因为他的人生太过无聊,他喜欢看话本,话本上的英雄年少时意气风发,老了之后便没了结局。 所以剑昭默认,他们都死了。 人老了,就应该死,把年龄停留在自己的最佳年华。 他本也打算这样。 可那天晚上,父亲抱着一只狐妖回到府邸,他的人生便开始天翻地覆。 那狐妖生得一副好皮囊。无论是人是鬼是妖是仙,若是看到他的脸,定会驻足痴痴看上一炷香; 那狐妖性格恶劣,娇蛮无礼。他不仅敢扇父亲耳光,还把堂堂剑府大少爷当仆人使唤,撺着他劈柴干粗活; 那狐妖脑子有病。他生成这样,想找什么人找不到?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富的有权的,只要他肯勾勾手指,对方保准像哈巴狗一样跪在他脚下,亲吻着他的脚背。可他个蠢货,偏偏喜欢上了自己的父亲。 剑昭对那狐妖又烦又恨,真想把他丢出家门喂老虎。 他白天骂那狐妖有病,晚上继续在被窝偷偷骂狐妖傻叉。 终于有一天,功夫不负有心人,那狐妖痴傻了。 昔日狭长凉薄的双眼,如今只能呆愣愣地看着天空。 他的利爪再也没有伤害过自己,剑昭让他伸手就伸手,让他乖乖张嘴就张嘴。 那狐妖,变成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破玩偶。 精致的,漂亮的,死气沉沉的。 他从前恨夭夭眼中只有父亲,现在夭夭满眼都是他,不仅乖乖地和自己亲昵,还愿意和自己口口。 但为何…… “你为什么,哭个不停啊?”夭夭问着他。 剑昭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个不停啊? 他得到了夭夭的心,得到了夭夭的身子,夭夭对他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可是,他还是好痛苦啊。 “对不起…对不起……” 嘴上虽道歉,但他还是和父亲一起塞了进去。 第66章 糜烂 “人之初, 性本善……” 他混迹在小小的人类中,和这群人类幼崽一样, 也必须装出一副认真的样子,捧着书卷摇头晃脑。 可是窗外春光明媚,鸟雀呼晴,这种天气明明更适合去打滚。 脱下闷热厚重的衣袍,释放用法力压制的耳朵和尾巴,光着脚丫踩在泥土上,在青草的嫩芽中滚来滚去。 蒲公英会扑他满鼻,还有讨厌的野猫和他争花蜜。 夭夭好想出去,然而只是出神片刻, 头顶就挨了一尺子。 人类骂他不学无术, 玩物丧志,以后怎么能立足天地之间, 扛起肩上的重任! 夭夭懵懂地摸了摸被打的头顶,因为疼痛而泛出生理泪水。 可是它不是人,它就是一只小狐狸。 被束缚在人类规则中的小狐狸。 所以它为什么要按照人类的规则, 来给自己押上面具。 喜欢就是喜欢, 舒服就是舒服,人类凭什么骂它银荡。 * 疼痛果真转化成快乐。 寻常狐妖性成熟后便开始□□繁衍,但夭夭硬生生吃了几十年的抑制药。 今天,是他人生中最舒服的一天。 从前亏欠的,如今全部弥补归来。 上半截身子下半截身子,被不同的体温温暖着,四只手游走伺候,夭夭大脑宕机,已经分不清谁是谁。 接吻, 抚摸,夸赞。 ——真好,好快乐,好舒服…… ——是哥哥吗,好像是他……不是也没关系。 ——反正有哥哥抱着我,无所谓了,没关系了,不可以停下…… 他视线涣散,搂着剑沉舟脖颈的手臂缓缓泄力。 眸子深处的小爱心逐渐消退,夭夭迷迷糊糊地想,窗外天怎么都黑了? 地上扔着两条湿漉漉的床单,身下那条崭新的床单又被浸湿,又滑又黏,风一吹还凉飕飕的。 夭夭忽地非常不爽,用脚踢开了随便一人:“不可以了!” 那个人一愣,随后拔了出来,憋红着脸不敢动作。 剑沉舟冷眼瞥着手足无措的剑昭,伸手把夭夭揽入怀中,轻声问:“累了?” 夭夭委屈,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可胃里有点痛,夭夭恍然大悟,自己原来是饿了。 “饿饿,要吃东西。”他用手推开剑沉舟的脸,化成原型钻到枕头上休息,不耐烦地用尾巴打着床单。 剑沉舟和剑昭对视一样。 “收拾好你自己,还有房间。”剑沉舟冷漠:“我去煮面。” 剑昭脸红得像是要爆炸,他手足无措地起身,动作粗略地给自己套上衣服,被迫忽略那半立着的。 荒诞的情事中场休息。 第71页 * 普通的阳春面,但汤料加了竹笋和腊肉碎,鲜香爽口。 夭夭吃得呼噜呼噜,身后尾巴摇个不停。 父子二人,就站在他对面的窗户旁看着他。 二人无言,身后冷风携带令人作呕的花香,甜腻到了极致,要腐烂生蛆。 剑昭脸上浮现一个温柔的笑意,望着夭夭自言自语:“他吃得多开心啊。” “……嗯。”父亲回答。 又是一阵死了似的寂静。 他们说什么,能说什么? 互相责骂对方混蛋?你不要脸,你丧尽天良,你猪狗不如?怎么办?要不咱们断绝父子关系,将对方互相告上衙门,请求处以极刑来剁了孽根,然后剑府被抄家,所有财产充公,夭夭也被其他捉妖师捉走,立上一个罪名斩首示众? 这是他们想要的结局吗? 剑昭知道自己怎么想,也知道父亲怎么想的。 他们如同泡在酒罐里的毒蛇,比起清醒痛苦地死掉,还不如一同沉沦,在混沌中幸福长眠。 这家虽然烂了,但它的外表依旧光鲜亮丽。 那么就足够了。 能庇护夭夭,还有他们自己。 夭夭吃罢,又盛了一碗面汤。 剑沉舟宠溺地让他慢点喝,剑昭伫立在一旁为他擦拭着身子。 他们又变成了和谐正常的家人。 既然夭夭都感受不到痛苦,那就何必再提? 人类的寿命短暂,他们不想将自己的生命浪费在痛苦之中。 很好,一切都很好,但剑昭总觉得头顶的天空再也没有放晴。 夭夭与他爱的“哥哥”夜夜沉沦,父亲也终于撕破正人君子的假面,而自己白天是剑府大公子,晚上与夭夭和父亲一同纵欲。 父亲不知道又做了什么生意,给家中的仆人发了一大笔盘缠,还翻修了宅邸,让匾额从正门口看起来金光闪闪; 外婆因为腰伤复发,“自愿”在自己的院中养伤,剑昭会去看她,外婆就大骂他是小畜生,剑昭被骂多了也就习惯了; 母亲的灵牌剑昭会天天擦拭,少年灰蒙蒙的眼睛再也透过不入阳光。有时,他会抱着灵牌望着天空发呆; 小果?好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不过已经无所谓了,谁管他。 入夜,剑昭总会讨得夭夭几个吻,即使父亲的眼神依旧要将他千刀万剐。 但是没关系了,大家反正都要死的。 那就这样,成为愚蠢的臭虫,口口到死吧。 第67章 苏醒前夕 一旬后, 剑府少爷弱冠之礼。 府邸上下张灯结彩,从十天前, 礼物就被陆陆续续送来。 往日有交情的,不熟悉但想趁机攀关系的,还有剑沉舟昔日师兄弟,都会来庆生。 这场礼席声势浩大,对比剑府昔日作风,可称得上奢华铺张。连佣人们都沉浸在此喜庆的氛围中。 “总是有人说老爷和少爷关系不好。但这少爷一过生日,我看老爷是最重视的。” “啧,你是不是蠢?人家再怎么有仇也父子俩。再说了,老爷就剑昭少爷这么一个孩子。未来剑府的财产, 不给他给谁?” “诶诶诶, 那个事儿你们俩忘了吗?” “哪个啊……噢噢噢!我想起来了!!!就是那天,老爷看见剑昭少爷和那狐妖……” “我草没看见简直可惜死了!听说老爷都崩溃了, 他把剑横在这两人中间他们都不停下,小凳子,你在现场, 你快讲讲!!” 被喊到名字的仆童没搭理他们, 继续抱着一人高的扫帚扫地。 明明是夏天,却腐烂了一堆花瓣和绿叶,沦为烂泥。 挑起话题的仆人觉得被拂了面子,骂骂咧咧地撸袖朝小凳子打来。 “李老三!咳咳咳!” 其余仆人忽然很默契地咳嗽了起来,李老三回头一看,被吓个半死,谄媚搓手:“少、少爷好。” “……” 一袭玄色深袍的少年如同乌云靠近,周围气压低了几分。 仆人们识趣,纷纷溜走, 只剩下小凳子悲伤地望着剑昭。 剑昭本就是路过,没有要为他出头的意思, 即使小凳子是同他一起长大的仆童; 即使在几个月前,他还是能与仆童称兄道弟、大大咧咧的少年郎。 “少爷!”小凳子扑通跪下,望着剑昭颀长的背影哭求:“您……快回到以前的样子吧!” “以前的样子?”剑昭扯了扯嘴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前我是什么样子?” “我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劝您。”小凳子悲切:“但是、但是您不应该是这样!您喜欢笑,喜欢结交朋友,喜欢骑马去逛集市!老太太或许在别人眼中是坏的,但她从来没有对不起您啊!您现在也不去看她,也不出府门,我不知道您怎么了,但是您这样我真的很害怕!” 说到悲痛之处,小凳子红了眼圈:“您……莫要再与妖族纠缠了。” 他朝剑昭轻轻磕了一个头。 剑昭静默许久,没有让小凳子起来,也没让他继续跪着。 而是微微侧过身,少年昔日青涩的脸庞,消瘦得棱角分明,眼球也染上世俗的污浊。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他更像剑沉舟了。 “你是在以什么身份同我说话?”剑昭笑吟吟,却字字寒霜:“主子的仆人?” 小凳子心如死灰,无力回天。 剑昭没多说,旋身离开,长至腰背的墨发竟也生出不少刺眼的银丝。 可是,他才二十岁啊。 * 在穿上表示成人之礼的儒士深衣前,剑昭还在和夭夭纠缠。 难得不是三人都在,他要珍惜和夭夭独处的每一分每一秒。 夭夭在他怀中颤抖,用迷离湿漉漉的眼睛看他,疼到颤抖却还紧紧搂住自己脖颈。 他喊自己哥哥,自己就承认; 他说要和哥哥成亲,自己就承诺; 他说真的真的好爱哥哥,愿意为了哥哥死掉; 剑昭忽然不想继续了。 是啊,他才是那个多余的丑角。 这场戏,本就只应该有父亲和夭夭二人。 现在,很少有人提起“剑昭”二字了,包括剑昭本人。 这场可笑的成人礼也是。 明明在一旬前,父亲还对自己喊打喊杀,如今却装出一副父慈子孝的嘴脸。 他在宾客的祝福和羡慕下,对剑沉舟叩首,感谢养育之恩。 剑沉舟也露出一个虚情假意的笑容,为自己戴上淄布冠。 大家鼓掌,贺喜,攀关系。 剑昭好似出现了幻觉,满堂宾客的头颅全部变成了动物头。 大家像动物一样叽叽喳喳,滑稽可笑。 剑昭一阵头晕目眩,昏倒在自己的成人礼上。 * 他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不愿醒来。 可既然活着就要睁眼。 师叔江胜火欣喜道:“醒了醒了,你们看!” 剑昭缓缓抬起眼皮。 父亲感谢江胜火帮忙扎针灸,江胜火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父子俩一眼,叹口气离去。 门被关上,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父亲背对着他,负手:“身体不适,就好好休息。” “爹,”剑昭嗓音沙哑:“我真的变了吗?” 这声“爹”,没有阴阳怪气嘲讽不满,而是真像稚子依赖长者的迷惘。 剑沉舟肩膀微微沉下,他转过身,双眸如同死水:“你想让我怎么回答你?” “我不知道。”剑昭自嘲一笑:“我好像做错了事。” 片刻后,几滴泪珠如同雨滴砸下。 剑昭在父亲面前痛哭。 若当时他没对夭夭一见钟情,或许没有跨过那条线,现在的天空是不是就会放晴? 剑沉舟漠然地看着他哭,等他痛痛快快哭个够,才低声开口:“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娶了你娘。” “我的成人礼就是成亲礼。没有人祝贺我长大,但祝福我早点死的不少。”剑沉舟勾起嘴角:“你外婆就是其中一个。我死了,她女儿,或者说是你,就能拿到可观的遗产。” 剑昭颤声:“我……” “我没有责怪你外婆的意思。”剑沉舟坐在床边,看着少年,像是在看着年轻时的自己:“只是我不爱你娘,你娘也不爱我,但是她很爱你。她生你时留下病根,导致她几年前年病逝。” 剑昭呼吸紊乱,攥紧了手掌,眼泪一个劲在眼眶打转。 “所以有些事情,我必须等到你成年再告诉你。”剑沉舟深吸一口气,面色凝重:“其实,我不是你生fu……” “所以你要这样一直下去吗!”剑昭忽然愤怒打断。 第72页 他声音太大,导致没听见呼之欲出的真相。 剑沉舟微微一愣,随后似被气笑了一般,猛地攥住少年的领口:“你想让我怎样!” “我觉得现在的生活不对!”剑昭鼻尖酸楚,一口气道出:“爹,我觉得你和我还有夭夭,我们都不对!不该这样的,我们、我们现在简直就是……肮脏龌龊!” 剑沉舟嘴唇嗡动,似乎隐忍没将脏话骂出。 他怒极反笑,松开剑昭领口:“那你还想怎么样?就你痛苦吗?这些时日,我甚至都不敢熟睡!” 血丝重新布满剑沉舟的眼球,他咬紧牙关,抑制着哽咽声。 “因为我只要睡着就会做梦,只要做梦就会梦见夭夭!剑昭,我有时候真想杀了你你知道吗?我年轻时候,谁若敢多看夭夭一眼,我真的会挖出那个人的眼球!所以现在我只能避免自己去思考,我可能某日真的抑制不住对你的杀心。” 剑沉舟有些疯疯癫癫道,手掌一直按在腰间的剑柄,也许会随时拔剑。 “而且……我是真的将夭夭看做是家人……我是畜生,对他做出这种事!啊啊啊!”父亲痛苦地捂住心脏位置,悲痛欲绝:“他还是个小宝宝啊……” 但剑昭却觉得有一丝安心。 因为这才是正常情绪,有正常情绪的人,不会成为彻头彻尾的疯子。 只要还会痛苦,那就有希望。 剑昭蓦然笑了。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夭夭不应该沦落成他们的禁脔。 他要夭夭醒过来。 * 夭夭反而胖了一点。 看来妖族吸食人类精气为生这个传言,不一定是假的。 他靠在剑沉舟的怀中,以前瘦弱的双腿如今也渐渐丰腴,肤若凝脂,捏上一把手感极好。 他的发情期过去,剑家父子都瘦了一圈,面色憔悴,夭夭则神采奕奕地拉着他们跟自己玩。 玩不动了,剑沉舟腰疼,便让他坐在自己怀中老老实实呆着。 剑昭坐在蒲团上,不知所想。 下午时,剑沉舟交班似的把夭夭交给剑昭看管,自己外出工作。 走之前,他特意“好心”地交代儿子,不许做什么,他回来会检查夭夭的亵裤是否干爽。 剑昭无奈答应。 烦人的“无脸怪”走后,夭夭终于可以跟“哥哥”独处,他开心地爬到“哥哥”身上,却被“哥哥”推开。 夭夭气鼓鼓地耍脾气:“你不喜欢我了!” “别闹。”剑昭面无表情,手压着夭夭的肩膀,逼着他和自己对视:“夭夭,我是剑昭,不是剑沉舟。” 夭夭不懂:“剑昭是谁?” 剑昭平静解释:“剑沉舟的儿子,叫剑昭。他成亲生子后的儿子,我只是跟父亲长得像,但我不是他。” 谁知这话却把夭夭逗笑了,他笑出眼泪:“哈哈哈,哥哥在说什么啊。你什么时候成的亲,你明明只有我呀。” 得到这个回答,剑昭也不是很失望,意料之中。 他要逼着夭夭在仅剩的记忆中直面痛苦。 “嗯,你不记得我也没关系。”剑昭微笑,温柔地抚摸着夭夭头顶:“但你应该记得小果吧。” 夭夭眼睛睁大。 剑昭道:“小果,剑沉舟的亲弟弟,被你亲手扔下悬崖尸骨无存的小果。” ----------------------- 作者有话说:今天提前更新这段时间工作太忙,这部小说我也一个月没申榜单曝光了,怕完不成规定字数大小剑其实都很矛盾,只不过小剑选择了和夭夭一起清醒,大剑选择在谎言中混混沌沌。夭夭最后是肯定要恢复记忆的,他爱大剑爱到疯狂的程度,所以能选择死遁肯定是痛苦到绝望了。是还有几个坑没填,也快了,后面的内容不算多了。对了,想看三人行的朋友,其实就可以把上一章当做三人行的结尾了 第68章 亲弟弟情弟弟 二十年前—— 剑府有喜事人尽皆知, 剑沉舟找回了亲弟弟小果。 但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过一旬, 小果便不再受剑沉舟重视。 中途剑沉舟大病了一场,甚至连命都差点丢掉。消息灵通的仆人说,看见剑沉舟疯疯癫癫的进了一个院子,在院子里大吼大叫,出来后便跟夺舍了一般,再也没有问过亲弟弟小果怎么样,反而那个曾被冷落的“假公子”,又在府中恃宠而骄了起来。 夭夭得知自己被仆人暗中称呼“假公子”时,气乐了。 “哥哥!”他开心地提着衣摆, 小跑扑去剑沉舟怀中。 剑沉舟笑得宠溺, 单手将他抱在怀中,点了点他的鼻尖:“调皮, 哥哥正在开会呢。” 议事厅的众人:“……” 原来你还知道啊啊! 夭夭侧头,瞥了一眼那群人,继而环着剑沉舟的脖颈撒娇:“可是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跟哥哥说哦, 昨天来偷吃我糕点的麻雀, 我刚才捉住它了,正压在你的茶杯底下呢!” “这么棒啊,那哥哥去看看小麻雀。”剑沉舟忍俊不禁:“行,那诸位散会吧。” 众人皆为震惊,以为剑沉舟只是说笑而已,没想到他真抱着夭夭要离开。 “站住!”一老者愤怒:“剑大人,我们千里迢迢来与您商讨北地妖族处置方法,您没讲两句就要离开,原因竟然是要看麻雀?您遛我们玩呢!” “对啊!你什么意思!” 众人愤愤不满。 怀中的夭夭面对众人的抱怨, 没有胆怯没有慌乱,反而炫耀似的在剑沉舟怀中晃晃脚踝。 精巧白皙的脚踝,自以为能挑衅到大家的笑容,却将一个青年看得脸红。 夭夭笑道:“哥哥,他看着我脸红了,他是什么意思啊?” 青年还没来得及辩解,面前的案几就被人猛地劈成两半,吓得他惨叫跌倒。 “他想死的意思。”剑沉舟冷声:“趁我没有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前,给我滚。” “还有你们。”他冷漠地回应着大家的愤怒:“舍弟今日有事,耽误了大家时间,抱歉。愿意等的,可以留下明日再议;不愿意的,方可自己去解决北地妖族。” 说罢,他便抱着夭夭头也不回地离开。 * 这下不光府中仆人,外人都知道剑沉舟疯了。 留着亲弟弟不管,整日宠爱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替身。 以前有仆人以为夭夭不再得宠,便暗自欺负他。 现在夭夭在一笔一笔地算账,欺负过他的人,整日都会被可怕的幻觉所纠缠,直至疯癫地离开剑府。 他正站在窗边,喜滋滋地看着其中一人被幻觉折磨得走路都连滚带爬。 剑沉舟从背后靠近,没有说话。 “以前,哥哥总是不许我用法术来欺负凡人。”夭夭眉眼弯弯,俏皮地眨眨眼睛:“现在哥哥不拦着我了?” 还拦什么呢? 上次在幻术中,他看见夭夭和别的狐接吻,光是那样剑沉舟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他从前确实将夭夭看作是小果的替身,事到如今,夭夭早已长成了他心脏上的一块肉,没了夭夭他会死掉。 至于小果……他活着就好。 “不许跟别人谈情说爱。”剑沉舟将他搂入怀中,声音沉闷:“哥哥不能没有你。” “哥哥也是。”夭夭眯了眯眼:“哥哥要是成亲,我就杀了哥哥。” 剑沉舟被幸福包裹。 好开心,他的夭夭长大了,能说出这样的话。 爱情是世上最脆弱的玩意儿,只有亲情才是一辈子的枷锁。 “夭夭,我的宝宝。”他跪在夭夭面前,脸颊蹭着那柔软的掌心,喉头滚出一声痴痴的笑:“做永远长不大的宝宝,永远离不开哥哥的小宝宝,不许长大,好不好?” 夭夭也同样幸福着。 * 或许是因为这二人负负得正,剑府的气氛竟然好了起来。 小果感到十分不对。 明明是在自己家,却总背后凉飕飕的,肩膀上压迫感极强。 “果果弟弟,吃饭呀。”夭夭笑容明媚地给他夹了个鸡腿。 “额,谢谢。”小果冷汗涔涔。 “夭夭说得对,你要多吃点,不然会生病。”剑沉舟面无表情地给他夹了块荷包蛋。 “好,”小果赔笑:“谢谢哥。” 他都不敢抬头,生怕自己多看一眼这诡异的场景:夭夭坐在剑沉舟怀里吃饭。 两个人饭没吃多少,但周围宛如泛起了无数粉红色的泡泡。 “哥哥别捏人家,”夭夭软声:“你弟弟还在呢。” 原来你知道我在啊! 小果面如死灰。 第73页 剑沉舟叹口气,无奈一笑:“小果,夭夭其实有话对你说。” 小果吓得不敢拿筷子了,立刻起立站得笔直,颤声:“您说。” 夭夭从剑沉舟怀中起来,一脸坏笑地走到他面前。 然后—— “对不起。” 三个字无比郑重。 小果呆愣在原地。 夭夭还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又重复了一遍“对不起”。 小果傻了。 他从没想过夭夭会道歉。 夭夭没有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朝他鞠躬道歉,认真道:“我前几天不该欺负你。你既然是哥哥的亲弟弟,那就也是我的家人。从今以后,我们在一起好好生活,我也会把你当做弟弟保护。” 还不忘小声嘟囔:“才不会叫你哥哥。” 小果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反正先红了眼圈。 “小果,哥哥也给你道个歉。”剑沉舟苦涩一笑:“夭夭他身世特殊,所以哥哥对他多关照了一些。某些原因,日后空闲我再给你慢慢讲来。现在,夭夭他只想过安稳的生活,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小果哽咽,低头去擦眼泪。 “诶,真哭了?”夭夭弯腰去看他眼睛。 “我、我就是想有个家!”小果隐忍着哭腔,语无伦次:“我特别想有家人,所以、所以我们要好好生活,我们不要再吵架!呜呜呜……” 不知道他是感动哭,还是委屈哭,夭夭看他顺眼了一点。 他想了想,张开双臂将小果紧紧抱住。 “别哭了,”夭夭豪气道:“我收你做我小弟,以后跟我混。” “好!”小果感激涕零。 “走吧!”他迫不及待地拉起小果的手:“我带你出去玩!” 望着两个弟弟手牵手跑入阳光下,剑沉舟欣慰无比,唤人嘱咐今日晚膳丰富一些。 殊不知,这是他见小果的最后一面。 第69章 果没了 “你喜欢什么?”夭夭在前面边走边哼歌。 喜欢什么? 小果还真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 夭夭带他来集市玩, 逛了一圈没有喜欢的东西。但路边摆摊的阿婆正在吆喝着卖一种菌子,小果看直了眼。 “你喜欢菌子?”夭夭探头。 小果羞赧地笑了笑:“嗯, 不过不是这种。以前我养父在开春时,总会去山里挖一种白色的菌子。这种菌子吃起来鲜甜,而且是肉的口感。自从养父去世后……我再也没吃过了。” 夭夭盯着他盯了半天:“你不会想亲自去挖吧?” “可以吗?”小果惊喜,朝他双手合十拜托:“我们正好采些来,晚上跟哥哥一起吃。” “当然不行啊!”夭夭罕见地生气,手指头戳他脑门:“天这么阴,马上就要下雨。你去山上挖菌子,菌子还没找到山洪就来了!你简直是笨蛋,蠢货, 送死!” 小果被骂得脸红脖子粗, 拍开夭夭的手辩驳:“行行行我自己去行了吧,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夭夭又不傻, 听出他是在阴阳怪气,气得脸颊鼓囊囊:“要去你自己去,我才不陪着你送死!好好的集市不逛, 非要亲自上山, 我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类!” “说得跟你不是人类一样。”小果反唇相讥:“我哥从没亏待过你,你当然不知道穷人的日子多么艰难!动不动就买买买,剑府迟早要被你败光!” “你!”夭夭气得差点蹦出尾巴,咬牙跺脚:“我不管你了!” “才不要你管。”小果哼了一声,朝着山脚走去。 * “后来,你记得发生什么了吗?”剑昭声音缓缓,将他暂时从二十年前的记忆中解救出来。 夭夭如今虽已经痴傻,但极其痛苦的回忆,果然还是引起了他的共鸣。 夭夭睁大眼睛, 泪珠不断往外涌。 他身子开始颤抖,忽地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剑昭手疾眼快掐住他腮帮子,逼着夭夭张开嘴,见他舌头溢出一抹被咬破的猩红。 “我、是我……是我害死了他……啊啊” …… … * 暴雨如约而至。 夭夭后悔了,不应该放任小果一人上山。 雨水将泥土混成泥浆,走一步摔一跤。 夭夭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暴露,直接化成一人高的狐妖在山中狂奔。 高大的树木被烈风撕扯,折断的树枝噼里啪啦,地上有无数被压死的动物尸体。 树也会成精。 霎时,一阵惊雷闪电,点燃了最高的那棵树木,从树冠开始,整根树木瞬间如鞭炮似的被点燃,山间燃起熊熊烈火。 在哪里,小果到底在哪里!? 彼时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看得见,夭夭毫不犹豫地爬上火树,忍着疼痛眺望。 东边没有,北边……? 没有,都没有?! 他不会死了吧! 夭夭害怕得悲嚎,忽地,悬崖处一抹小小的身影正在努力向上爬,夭夭身躯一震。 彼时他的尾巴已经被点燃,却依旧风驰电掣地飞奔到悬崖处。 “嗷呜!” 它半个身子探出悬崖,死死地咬住了小果的袖口。 小果被吓得失去理智,半个身子都是血,手里却还紧紧攥着白菌子。 他看见这只尾巴着火的狐妖正紧紧咬着自己袖口,还以为要被吃掉,当场悲痛大哭。 “刺啦——” 小果的袖口被撕裂,下一秒,那只凶神恶煞的狐妖瞬间伸出两条胳膊,手掌紧攥住他的手臂。 小果瞳孔骤缩:“你……是你?” “别废话!”夭夭知道自己已经暴露身份了,但无所谓,只要能救下小果就好。 夭夭额角爆出青筋,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小果往上拽。 小果看到了生还的希望,双脚也在不停的寻找支撑点,一点点爬上去。 “把你那个破菌子扔了,另一只手给我!”夭夭怒吼。 小果方才被吓傻了,这时才丢掉菌子。 正在他把另一只手递上去时—— 山洪。 人,魔,仙,妖,终究是大自然圈养的宠物罢了。 这几秒的时间,镌刻出夭夭一生的噩梦。 即使他再痴傻,再沉溺于和哥哥的情欲,他也永远不会忘记那天。 山洪似巨人的手,先是吞没了小果的下半身,紧接着将他吸入泥旋。 小果到死,都没想过自己这一生竟如此潦草。 他死前没有大哭大叫,只是惊恐得睁大了双眼,指甲在夭夭手臂上留下五道深深的血痕。 夭夭见他绝望地做口型:“救救我。” 转眼就消失不见。 天边又闪过惊雷。 * 直到第二日天亮,夭夭才现身府邸。 剑沉舟都要急疯了,他不仅派出自家守卫寻找,甚至拜托衙门的朋友帮忙寻找,可都是无果。 好在,夭夭回了家。 他满身泥泞污垢,身上红黑交织,手里捏着一颗白色的菌子。 “夭夭!”剑沉舟喜极而泣,猛地抱住他:“太好了……你们回家了,哥哥担心死了!快进去,哥哥来等小果!” “……”夭夭双眼血红,被泪浸透。 剑沉舟的笑意凝固在嘴角:“小果……也回来了吧?” “我找了一个晚上,我把悬崖底下刨遍了。”夭夭哭得声音沙哑:“我没找到他,连衣服都没找到呜呜呜呜,只找到了菌子,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呜都怪我……” “扑通。” 剑沉舟腿脚一软,跪摔在地。 “为什么……” 夭夭悲痛欲绝:“对不起,对不起!” 他跪在剑沉舟面前,不知道怎么洗清自己的罪过。 剑沉舟打他也好,骂他也好,可等来的,只有那句呢喃。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剑沉舟悲愤大喊。 第70章 记忆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 夭夭耳畔嗡鸣。 他像一个丑角, 被钉在原地,承受着剑沉舟的怒吼。 可是…自己凭什么要死? 明明他阻拦过小果, 是小果一意孤行! 为什么…要吼我? 夭夭鼻尖酸痛,连带着眼眶溢出泪水。 他想辩解,想反驳,甚至想骂剑沉舟。 可剑沉舟悲痛的哭声掩盖了一切思绪,夭夭张口也是只没用的哭嚎。 他仁至义尽了,不是吗? 他在悬崖下挖了一晚上,十指指尖早就血肉模糊,尾巴被烧焦得几乎感知不出来。 第74页 剑沉舟跌跌撞撞地奔去悬崖,痛苦嘶嚎地撞开挡路的夭夭, 脚下一软险些滑了一跤。剑沉舟狠狠踢开绊脚的那个东西, 悲痛欲绝。 夭夭麻木,转身捡起了自己断掉的尾巴。 头顶又下起磅礴大雨, 一声恸哭融于惊雷,多少人能听见呢? * “不、不是我害死的他!!!” 剑昭抱着怀中哭泣不止的夭夭。 他没想到夭夭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 “不是我,不是我…我也很痛!我的尾巴呜呜呜…” “不是你!当然不是你!”剑昭慌乱地抱住他, 企图让夭夭冷静下来。 可往日重现, 回忆中的痛苦经过提纯,返还而来的是十万千万倍的绝望。 山洪,手臂上的抓痕,断掉的尾巴,转瞬即逝的生命,以及那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怀中的夭夭颤抖不止,身体甚至开始失温,他绝望地哭嚎,声音大到引来了仆人。 “滚!“剑昭朝门口吼:“把门关严!” 他知道仆人下去后又要说闲话。 剑昭心乱如麻, 抱着夭夭机械地重复那句“不是你的错。” 他开始后悔,不应该用这件事来激起夭夭痛苦的回忆。 特别是,自己还混蛋地说“是你亲手杀死了小果。” 可恶…… * 夭夭在傍晚时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不是平静了,而是哭累了。 剑昭心情复杂,给他盖好被子,缓缓退出房间。 算算时间,离父亲回来肯定还有一会儿,他关上门后飞奔去一个僻院,然后用轻功翻了出去,刚巧看见站在围墙下等待的那人。 是他的师叔,行医者江胜火,传说中能使白骨生肉活人堙灭。 江胜火叹了口气,早就预料到一般:“那小狐狸想起来了?” “关于小果的记忆,是的。”剑昭垂下眉睫,不忍:“他非常痛苦。” “嗯,不错。”江胜火拍拍手,故意活跃气氛:“既然能想起来一点,那就说明没有完全痴傻。当初你爹找我配药方时,我就猜到了早晚会有这么一天。这个,你拿好。” 他朝剑昭抛过来什么东西,剑昭接住,原来是个铁制的小瓶子。 “所以,配毒药的那天,解药我也调制好了。”江胜火释然地耸耸肩膀,笑道:“我一直在等你找我拿。” “师叔……”剑昭眼圈泛红:“您为什么帮我?” 江胜火缄默片刻,笑吟吟的表情也无影无踪。他看着剑昭,这个和师兄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少年,反问道:“你觉得,你爹还正常吗?” 剑昭不知道怎么回答。 江胜火轻笑一声:“囚禁妖族,□□痴傻的狐妖,还拉着儿子一起与他……若夭夭他不是狐妖,剑沉舟做的这些事,把他押入大牢都不够!” “…是。”剑昭悲痛:“我也有责任。” “所以说,让夭夭恢复记忆,是对你们最好的惩罚。”江胜火叹口气:“现在世上唯一的解药在你手里,若你是故意给我设圈套骗解药,我也认;若你是诚心想悔过,那么就要想好。” 江胜火顿了顿,正色:“你们剑府,再无安宁之日。” 手中攥的那个小瓶子,自己的体温早已将瓶身暖热。 剑昭恍惚,眼前似走马灯一般开始回忆从前的种种。 夭夭刚入府,夭夭与他拌嘴,两人打架……直到现在,夭夭像妖妓一般屈身于他们父子身下。 等夭夭恢复记忆,它可能会杀了父亲,可能会杀了自己,又或者对人类产生仇恨,危害一方。 不过,这些都是他们父子欠他的。 剑昭坚定道:“我想好了,我一定要让夭夭恢复记忆。” * 夜晚,旖旎。 他在一声声“哥哥”中获得解放。 今夜剑昭没兴致,坐在一边看着父亲与夭夭纠缠。二人仿佛最后一夜,都格外卖力。 夭夭今天受了委屈,他想说话但说不出来,于是蜷缩在剑沉舟怀中瑟瑟发抖。 剑沉舟似凶狠的野兽,怎么吃都吃不饱。 剑昭静静地看着。 对于儿子没有与自己来抢食的表现,剑沉舟非常满意。 他将夭夭放下,嗓音沙哑:“想要什么奖励?” 奖励。 在父亲眼中,夭夭不再是独立的生命,而是可以被随意处置的奖励。 剑昭释怀地笑说:“我想讨夭夭一个吻,可以吗?” 剑沉舟皱了皱眉。 他沉默片刻,还是答应。 于是在他如狱卒似的目光下,剑昭一点点靠近夭夭。 “别哭。”剑昭扯出一个含泪的笑。 他覆上夭夭的嘴唇,将舌头下那颗解药,渡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死遁要来了!!! 第71章 苏醒 人这一生若想宁静, 唯有等到死亡。 可是现在的日子,竟让剑沉舟生出堪比死亡般诡异的宁静。 真好。 厅堂内, 他垂着眸,大拇指拨动着挂在虎口处的金珠串,对师弟江胜火的话置若罔闻。 江胜火气得要疯了,额角冒出青筋,猛地一拍桌子,指着他鼻子骂:“真是猪油蒙了心,你还是不是个人啊!不是什么钱都可以赚,不是什么脏活都可以接!你醒醒吧!” 剑沉舟回敬他一声满不在乎的嗤笑。 他单手托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江胜火:“我清醒了四十年。师弟, 你说人终究会死, 对不对?” 江胜火怒斥:“那也不是你包庇吃人妖的理由!你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连妖族的钱都要赚, 师兄,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啊,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啊啊!” 江胜火悲哀地大吼, 他真是看不懂。 他的师兄, 明明曾立下誓言斩尽天下妖魔,护人间安宁;现在竟然变成和妖族狼狈为奸的小人。 坐在面前的,明明还是那个剑沉舟,为什么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呢? 失望和悲愤交加,江胜火无力地踉跄摔倒。 剑沉舟终于大发慈悲,叹了口气,上前扶起江胜火。 “你觉得我缺钱吗?”剑沉舟反问。 江胜火竟然心中生起一丝希望,也许是他误会了? 可下一秒心脏就沉入谷底,因为剑沉舟道:“我和那妖做了个交易, 我包庇他吃人,他赠我长生丹。” “长生丹?”江胜火瞳孔骤缩。 “说长生也许有些夸张。”剑沉舟笑道:“但增加个五年十年的寿命,还是没有问题。往后,我只要找机会勒索他们,长生丹就能一直给我供应。这样,我与长生有什么区别?” “长生,长生…”江胜火怒极反笑:“你真是疯了,我们是人,人终有一死!只要能寿终正寝,便是为人最大的福报!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盲目地追求长生和妖有什么区别!难道等到五十年后,昭儿死了,府邸上下所有人都死了,就你像个老怪物一样活着吗!” 倏然,江胜火一顿,他心下沉重:“你该不会是……” “没错,你说的对。”剑沉舟笑吟吟打断,仿佛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年:“我就是要这样,才好与夭夭厮守。” “疯了,你大爷的真是疯了!!!”江胜火罕见地爆了句粗口,他抽出袖中小刀抵在剑沉舟脖颈:“违背师门与妖同流合污,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剑沉舟没有躲,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 最终,江胜火手中的匕首啪嗒掉地。 泪水模糊视线,他透过泪水,仿佛看见二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剑沉舟,正气凛然。 江胜火自嘲似的笑了几声,握紧刀柄,匕首在地上刻下一道重重的分界线,隔绝他和剑沉舟。 “师兄,我与你恩断义绝。” * 长生,唯有长生,夭夭才是他的。 剑沉舟曾想过另一条路,便是他死之日,就让夭夭陪葬。 妖族的寿命长达数千年,如今才两百余岁的夭夭,就是一个小孩子。 小孩子离了大人,是会死掉的。 他已经失去过夭夭一次,这次,他要带着夭夭一起长眠于棺。 剑沉舟依在门框,外面是淅淅沥沥的春雨,身后是温暖的床榻。 床榻上,他的夭夭睡得正香甜。 一计响亮的春雷划过阴天,剑沉舟关上门,隔绝了嘈杂的外界。 他缓缓走到床边坐下,黑眸幽深,修长的手指圈起夭夭的手腕。 好细,捏碎算了。 夭夭没有反应,他便又从被尾将夭夭的右脚移出来。 脚掌也好小,这么小的脚,怎么走这么多路的? 第75页 “你小时候,不会走路。” 剑沉舟呢喃,他总喜欢将夭夭化形初期,视为“小时候”。 “你走路跌跌撞撞,像陀螺东倒西歪。哥哥就握着你的脚踝,教你先迈左脚,再迈右脚。” 说着说着,他眼底浮现一抹温柔的笑意。 “哥哥可以保护你一辈子…可是,不听话的小孩竟然勾引哥哥,逼着哥哥与你发生关系。” 他将脸埋在夭夭的肚皮上,深深嗅了一口,再睁眼时,出现了陶醉的痴态:“那坏小孩,是不是要负责?” “装睡的坏孩子,会有惩罚。” “唔…啊……”夭夭痛得倒吸凉气,哭腔呜咽。 可剑沉舟扣紧他的腰肢,一次次逼问:“是我让你舒服,还是剑昭让你爽?” “唔、等等…” “等什么,不等,难道你在等剑昭!” “……” “别怕,哥哥说过,你的身体天赋异禀,疼痛只会转化成快乐。” 雷声滚滚。 听着屋内的动静,剑昭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转身走入雨幕,冰凉急促的雨滴如石子,砸落在他头顶肩膀。 直到如今,剑昭终于明白,为何自古以来人和妖不能纠缠,不然一定会酿成大祸。 因为人的欲望太过可怕,他们把持不住自己心中的恶欲,反过来将一切过错都推到夭夭这种天真的小狐妖身上。 他抬头看向雨幕,雨珠砸在眼角,宛如泪水滑下。 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 夭夭这几日格外安静,剑昭这个小混球也没有再来抢食。 剑沉舟甚是满意。 今日是他四十寿辰,剑沉舟准备一切从简,和生意商吃个饭便好。 因为他背后做了许多腌臜事,少一些和外人接触,就能少一点被发现的风险。 他正在试新衣袍,对着夭夭絮絮叨叨这些天做的交易,拿的报酬。 原本一直痴傻的夭夭却越来越沉默,口齿清晰地道了句:“这是你想要的吗?” 剑沉舟一愣,转过身掐着夭夭的腮帮子,逼着他抬头看自己。 他试探地用手指晃晃夭夭,又撑开夭夭眼皮,观察他瞳孔扩散情况。 一切无常,夭夭没有清醒的迹象。 看来刚才是他听错了,夭夭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楚,怎么会清醒呢? 剑沉舟放下心来,俯身吻了吻夭夭的额头:“乖。今日是哥哥生辰,快祝哥哥长命百岁。” 夭夭咧开嘴,露出个傻乎乎的笑,可怎么都说不出来话,一直在抽噎似的倒吸凉气。 如若挡住他僵硬的微笑,上半张脸似在无声痛哭。 剑沉舟眉眼弯弯:“哥哥出门了,晚上早点回来陪你,好不好啊?” 直到房门关紧那一刻,夭夭强忍的眼泪才决堤。 巨大的痛苦席卷,荒诞的记忆如同排山倒海将他打击崩溃。 他不敢发出太大声音,怕被路过的人听见告状,更不敢在剑家父子面前表现出自己清醒的迹象。 他这些日煎熬痛苦,夭夭清醒得知道自己的处境,却又无能为力。 他们让他塌腰,他就塌腰;他们让他笑,他就笑;让他撒娇喊哥哥,他就喊。 原来□□一点也不舒服,身体会痛,痛个几天几夜直不起腰。 从前,夭夭总是奢望幻想能和哥哥在一起,现在他的愿望实现了,夭夭却想死。 他只有化成原型,将自己小小的身体缩在床角,才能放声哭泣。 他爱剑沉舟不假,但剑沉舟已经疯了,不仅和剑昭共享自己,还为了长生杀人放火,做的恶行就连妖族看了也毛骨悚然。 再这样下去,夭夭自己也会死! 救命,谁能救救他,他好想死,好想离开,这里好可怕!!! 好痛苦,好想死……这不是他想要的爱。 夭夭知道,就算自己逃跑,剑沉舟掘地三尺也能把他挖出来。更何况他现在与剑沉舟有了肌肤之亲,剑沉舟可以靠着沾染的气味,将他追到天涯海角。 该怎么办,似乎除了死,没有更好的方法。 要不,就去“死”吧? 夭夭双眼空洞。 * 剑沉舟寿辰,他喝了许多酒,似乎非常高兴。 剑昭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喂夭夭吃下解药已经三天了,按照师叔江胜火的说法,夭夭现在应该已经恢复了记忆。 可是夭夭还依旧痴傻,无论他怎么试探也试探不出来。 昨日他故意激怒夭夭,又哄骗他“我是哥哥”来看夭夭的反应。 结果夭夭仍然傻乎乎的,像听话的傀儡,来和自己接吻。 可这不是剑昭想要的。 他望着窗外的磅礴大雨,心神不宁。 如果解药没有用,那夭夭一辈子都会沦成父亲的玩物。而剑府,早晚会引火上身。 一男人醉醺醺地举起酒杯:“剑、剑大人,这是你儿子啊,和你长得真相。” 剑沉舟也醉意上头:“是啊,当初我喂他血把他养大,他能和我长得不像吗?” 剑昭还在思忖神游,万一其实现在的夭夭已经恢复记忆,他是在装作痴傻?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剑沉舟不悦地拍打他后脑勺,剑昭猛地回神儿,赔笑着给客人敬酒。 一场饭局到亥时才结束。 剑沉舟喝多了,走路都需要剑昭扶着,回去路上一直口齿不清地念叨着“夭夭”。 到了放门口,他迫不及待地推门:“夭夭!” 屋里没点灯,却有股馥郁的芬芳。 剑昭登时血液直冲大脑,还没来得及拦住父亲,就见父亲惊恐摔倒在地。 滴答,滴答。 借着惨白的月色,他们看见床褥一片血红。一个蜿蜒的伤口,在夭夭手腕镌刻。 他像是睡着了,恬静又温馨。 血液砸在地面,似一朵朵炸开的红花。 它们汇聚成花束, 仿佛正在祝剑沉舟——生辰快乐。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上一章的评论区有位宝宝发了长评,这位宝宝分析的特别对,然后关于笨人的看法和后期的伏笔什么的,我也在上章评论区回复那位宝宝了,有兴趣的宝宝可以去看一下~作话改版之后,我就不太喜欢在这里分析人物了哈哈哈,以前老版本还挺喜欢在作话唠嗑的 第72章 他没死 他的夭夭睡着了, 睡得香甜。 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床褥上,扯了一角被子盖肚皮, 小脑袋歪在一旁,头发好像该剪了。 调皮的坏孩子,把地板弄得湿漉漉,一眼看去全是红色的果汁,吓了哥哥一跳。 剑沉舟怔了几秒,忽地噗呲大笑。 他笑着踉跄到床边,托起夭夭僵硬的后背,刮了下冰冷鼻尖:“你这小狐狸,想给哥哥一个大惊喜?” “爹!!!”剑昭脸色煞白:“那是血, 他手腕上的血啊啊啊!来人, 喊医师!” 剑昭连滚带爬地出去找人,剑沉舟却嗤笑一声, 将夭夭冰冷的身体抱在怀里。 他身子轻微摇晃,让夭夭像是坐木马一般。 晃了会儿,剑沉舟宠溺道:“好了, 这个惊喜太大了, 你成功把哥哥吓到了,算夭夭赢,快起来吧?” “爹!”剑昭冒冒失失地破门而入,身后带着几个医师,激动得语无伦次:“就是那里,他割腕了!你们快去看看!” “滚蛋!”剑沉舟一声暴呵。 剑昭失语,被他爹吼得僵在原地。 剑沉舟怒不可遏,连面颊都涨红:“一个个眼睛都瞎吗,他只是在跟我开玩笑!他现在睡着了而已, 我看谁敢诅咒他!” “爹你醒醒啊!”剑昭目眦欲裂:“夭夭他割腕自杀了!赶紧救他!” 一个年老的医师叹了口气,朝着剑昭作揖:“少爷,已经来不及了。从方才进门起,老夫看出他已经割了两个时辰,地上的血都凝固了……您二位,节哀。” “放你娘的屁!” 一个花瓶重重砸在老医师头上,他登时鲜血淋漓。 剑昭头皮发麻。 他恍惚了一瞬,见父亲还保持着朝他砸花瓶的模样,双眼血红喘着粗气。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野兽。 “夭夭!”剑沉舟嗓音沙哑,语气染上怒意:“别睡了,快醒醒!” “……” “今日是哥哥四十寿辰,你连句吉祥话都不说,只知道睡觉!” “……” “你有这么困吗!那群王八蛋正在看我们的笑话,他们竟以为你死了?一群腌臜货!” “……” “醒醒!” 第76页 夜风哭啸,夭夭怎么会醒? 剑沉舟抱紧了怀中的小狐狸,僵硬吩咐道:“剑昭,去把窗户关上。” 剑昭早就哭得泪流满面。 “夭夭只是困了,他今天太累了。”剑沉舟的声音低沉,不忍惊扰怀中的宝贝。 他将夭夭的头颅按在自己颈窝处,翻身搂着小狐狸一同躺下,盖严实了染血的被褥。 “睡吧,明天早上,哥哥亲自给你做牛乳羹吃。”剑沉舟吻了吻夭夭的脸颊。 ----------------------- 作者有话说:今天短小,牛马人从下午开始就已经抵达工位明天如果太忙会挂请假QAQ后面死遁的内容有点血腥重口,比如说老剑人当着夭夭的面虐sha其他狐狸来着……章节标题都会标注,大家根据自己接受能力观看哦~当然老剑也是肯定要被虐的已经在考虑是让他缺胳膊断腿,还是瞎眼了 第73章 试探 第一天, 夭夭没有醒,剑沉舟说他生病了, 多睡睡觉就好; 第二日,夭夭依旧闭着眼,剑沉舟笑着对大家说,夭夭在傍晚时吃了两碗粥,现在才刚刚睡去; 第三天,剑昭哭着求父亲醒醒吧,夭夭再也醒不过来了。 “你他娘的放屁!”剑沉舟披头散发,血红的眸光从凌乱的发丝间溢出,沙哑怒吼:“夭夭正在吃饭, 你眼瞎啊蠢货!” 他依旧将夭夭抱在怀里, 右手揽着夭夭已经僵硬的腰身,左手将牛乳糊糊硬灌入夭夭的唇瓣中。 夭夭当然不会吞咽, 任牛奶糊糊填满口腔,然后从嘴角溢出。 剑沉舟开心地笑了,双颊浮现红晕:“噫, 看到没, 我们夭夭吃饱了。像小狐崽子一样吐奶,哈哈哈哈,好聪明的宝宝,好可爱……” “爹!!!!” 剑昭悲鸣尖叫。 他扑通跪趴在地上,放肆哭嚎。 剑昭设想过无数种夭夭报复他们的方式,唯独没想过夭夭会自尽。 如果清醒的代价是死亡,他宁愿与父亲同流合污,将夭夭变成一个快活的傻子。 但是、但是…… 豆大的泪珠砸在他的手背,剑昭悲痛欲绝。 但是自己真的做错了吗? 这个念头出来后, 剑昭短暂地清醒了一瞬,随即更悲哀地嚎叫。 夭夭,看啊,即使你死了,我第一念头竟然是给自己脱罪。 这样卑劣懦弱的我,还有疯子一样的父亲,应该死掉的人明明是我们啊!!! 尖锐的犬齿咬破腮帮肉,剑昭吞下腥血。 他噙着眼泪,膝行到父亲面前,重重磕头:“请父亲让夭夭入土为安!” “啪!” 一计耳光扇向剑昭侧脸。 剑昭反而更激进地呐喊:“夭夭生前受罪,死后还要被你当傻子一样玩弄吗!” “啪!” 更大的力度,相同的侧脸。 一颗碎牙,被剑昭混着血唾吐出。 剑沉舟反而平静,抱着夭夭双眸空洞:“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 “说什么!”剑昭怒极反笑:“难道我也应该顺着你编瞎话,夭夭已经死了,他不是在睡觉,他不需要吃饭,更不需要你抱着!他为何自杀你我都心知肚明,既然他愿意离开,我们就应该让他入土为安!” “为何自杀,你我心知肚明?”剑沉舟轻声重复着儿子的话。 剑昭倏然脸色苍白。 “为何自杀,心知肚明……为何自杀,心知肚明……”剑沉舟反复呢喃回味着这八个字。 一股强烈的杀气降临在剑昭脖颈,他自己出事无所谓,但不能出卖给了解药的江胜火。 “是!”剑昭硬着头皮,攥紧拳头:“从他失忆的那一天起,你应该做好他会清醒的准备。” “所以说,你认为夭夭很痛苦?”剑沉舟笑着打断:“他为什么痛苦?他一直爱慕我,如今我也愿意接受他的心意,他有什么痛苦的?” 剑沉舟温柔地抚摸着夭夭冰冷的面颊,柔声:“乖,你自己说,先开启这段关系的人,是谁?” “从你小时候,我便一直把你当弟弟养大。越界的事情我从未做过一件,是你自己一次次爬上我的床,一次次试探我的底线。是你……一直在勾引我!!!是你在勾引我啊!!!”剑沉舟终于爆发怒吼,他眼球前凸,仿佛即将渗血。 剑昭身上一阵寒凉。 他见父亲又哭又笑,不断摩挲着夭夭的脖颈,再次轻声细语,用甜蜜的语气呢喃着恶毒的话语:“是你在勾引哥哥,不要脸的狐狸精。”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现在你竟觉得痛苦,哈哈哈!你竟然去死?!你凭什么去死,有什么脸离开我!” 恶鬼一样的视线停留在剑昭身上,剑沉舟断断续续地笑着,他忽然钳制住夭夭的脑袋,手指撑开他眼皮,用纯白的眼球死死盯着剑昭。 “是他,对不对?”剑沉舟在夭夭耳旁重复:“是这个小畜生害得你痛苦。” 剑昭背后的冷汗浸湿了外袍。 “是这个小畜生害得你不再圣洁,”剑沉舟咧开嘴角:“哥哥把他心脏挖出来,炼成丹药,喂给你吃好不好?” 事到如今,剑昭真希望夭夭能回应一句“好”。 他也希望能以命换命,让夭夭起死回生。 只是……有些不甘心。 冰寒的长剑精准地抵在少年的脖颈。 剑昭像待宰的猪羊,昂着脸望着父亲,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死了……也好。 剑沉舟一边回头望着躺地的夭夭,一边高举长剑,随后猛地劈下。 咔嚓,咕噜噜…… 剑昭惊恐得瘫软在地。 半截花瓶倒地,滚去墙角。 谁知,这个上一秒才说要杀掉自己的父亲,下一秒却喜笑颜开地将他拉起来。 剑沉舟笑着拍去剑昭肩膀上的灰尘,慈爱道:“傻孩子,我是你爹啊,爹怎么会伤害你呢?” 惊悚,毛骨悚然。 剑昭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应对,他控制不住发颤的双腿,还有止不住的眼泪。 喜怒无常的疯子,剑沉舟彻底疯了。 他勾住剑昭脖颈,笑吟吟道:“儿子,帮爹爹打桶水,再找几个兜精袋” “你要干什么……”剑昭声音发抖。 “夭夭啊从小就调皮,引起我们注意呢。”剑沉舟笑说:“咱们一起把他弄醒。” “弄醒……?”联系前因后果,剑昭脸色惨白:“爹,你莫要犯糊涂!” “犯糊涂?这明明是夭夭最喜欢的事情,你也很享受不是吗?”剑沉舟脸上红晕病态。 说着,他就要脱衣服压上去。 “你够了!”剑昭崩溃,猛地推开疯掉的父亲。 少年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畜生,你才是畜生!你个疯子,混球,你王八蛋!” 果然,死亡对于夭夭来说才是真正的解脱。 剑昭都不敢想,若是夭夭还活着,他该承受多大的侮辱。 剑沉舟脸色瞬间黑了。 “我不会让你侮辱夭夭!”剑昭从地上捡起父亲掉落的长剑,竖在父亲面前。 不料剑沉舟没下一步动作,只是冷笑一声:“你以为他真的死了吗?” 第74章 刑讯逼供(看作话) “你以为他真的死了吗?” 剑昭猛地抬起眼, 克制住身体因恐惧而战栗。 剑沉舟笑呵呵地一步一步逼近,弹开横在面前的剑刃:“你一点也不懂他。” “狐妖天生狡猾阴毒, 当它们的智慧不足以和人类抗衡时,便会如懦夫一样逃避。”剑沉舟慢条斯理,不顾儿子的阻挡,将地上的夭夭抱起。 他的表情太从容,剑昭都恍惚了几秒。 难道……是真的? 仿佛看透儿子内心的想法,剑沉舟笑答:“我养了他三十一年。自我九岁起,这狐狸就死乞白赖地缠着我生活。它是什么性格,我能不清楚吗?” “爹……”剑昭喉结滑动,那股恐惧无法躲藏。 “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是我。”剑沉舟垂头, 低头吻了吻夭夭冰凉的脸颊, 双眸完全漆黑:“既然是你主动招惹,就算是死, 我也不会放你走。” “何况你并没有死,对吗?” “……” “不说话没关系,”剑沉舟忽地露出个诡异瘆人的笑, 他将夭夭打横抱起, 大步走向门外。 剑昭紧跟其后,扑面的夜风夹杂着冷雨,周遭的树影鬼魅起舞,头顶月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暗红天光。 他跟在父亲后面一路小跑,剑昭脑子很乱,既怕父亲对夭夭做什么,又不由得思考父亲说的话。 第77页 夭夭,夭夭, 你真的死了吗? 这不是你啊,你应该怨气胀为更大的妖法,然后向剑府寻仇。 曾经你就算痴傻,也会阻拦我上吊自缢。 这样的你,也会想不开吗? 剑昭麻木地随行,余光瞥见夭夭垂下的手腕,那道深深的疤痕镌刻在他的脑海。 对于妖族来说,无论是失血还是脉搏都与人类不同。 一只妖怪半个仙,夭夭,难道你…… 一声轻响打断了剑昭思路。 父亲带他们去了藏书阁,一间平平无奇的房间,巨大的书架后竟是闻所未闻的密室。 剑昭呼吸一窒。 剑沉舟反而有些得意,他抱着夭夭轻快地走了进去。 刚入密室,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随之是各种凄惨的嚎叫与噪音。 剑昭越走越血液冰凉。 一排排牢狱中,凶神恶煞的妖族,三头畸形的小孩,目露凶光的半人兽…… 剑昭从不知道自己家底下,竟是一座专为妖族打造的地狱。 它们看着他们,汹涌的恨意溢出,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 对此,剑沉舟反而漫不经心介绍道:“未来这里要交给你打理。妖族和人类一样,都有狡猾嘴硬的倔骨头。但人类的刑罚对他们而言都是隔靴搔痒,所以为此我专门设计了一套对付妖族的酷刑。” “酷刑。”剑昭心惊胆战地理解这两个字。 难怪父亲在捉妖师中地位如此高。 捉妖师都是人,生而为人便会有怜悯之心,而剑沉舟没有,他没有这些感情。 即使妖族化成剑沉舟亲友的脸,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它们。 “对它们上刑很有趣。”剑沉舟心情极好,慢慢悠悠道:“对待人类要手下留情,而妖族,你就可以把它们当成一坨烂泥。在这里没有道德,没有约束,没有底线。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对它们做任何事。比如一次次切掉三头婴的另外两个头颅,将它们的眼睛挖出,卖给贵族家残疾的孩子。” 这不是严刑逼供,也不是出于正义的制裁,而是一场场没有人性的虐/杀。 剑沉舟享受虐/杀妖族的过程。 剑昭瞳孔骤缩,声音颤到失语:“爹!夭、夭夭……” “我没有要对他上刑!”剑沉舟不耐烦打断:“你过来抱他。” 听罢,剑昭赶忙上去将夭夭抱在怀里,手掌护着他的后脑勺,生怕父亲在这里发疯。 剑沉舟拉开一间小屋的门,登时,动物粪便交杂着烂肉腐臭的气味直冲剑昭鼻腔。 狐狸,好多狐狸。 一间屋子,被铁栏隔成两部分。 铁栏外,是一张普普通通的椅子和石床,椅子摆在了最佳观赏位; 铁栏内,是多到摞起来的狐狸。 赤狐,白狐,九尾狐,阔耳狐……还有几只已经化形成功的“人类”狐妖。 见他们刚进来,那几只化形成功的狐妖就哭泣求饶。 其中有一对儿人形母子,母狐狸抱着小狐狸跪哭求饶。 母狐狸哭得凄惨:“大人,大人您行行好!我们从没害人,我们一直吃野菜和果子,都没吃过肉啊!您放过我儿子也好,您不是也有儿子吗,小公子救救我们!” 母狐狸朝着剑昭哭喊。 剑昭见它怀里的小狐狸倔强地瞪着他们,虽脸上挂着泪珠,但不卑不亢绝不下跪。 “你要干什么?”剑昭绝望地看着他爹。 剑沉舟置若罔闻,将夭夭安置在椅子上,磨了两下刀,粲然一笑:“你想装死,我就杀你同族。你什么时候睁眼,我就什么时候停下。” “爹!!!”剑昭尖声怒吼,这太变态反人性,和恶鬼有什么区别! 可惜剑沉舟已经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从牢笼里抽出一只阔耳狐。 咔咔咔。 刀法利落。 “呕……!”剑昭狼狈干呕,反胃不止。 你见过烤鸭吗? 被剁碎的烤鸭,被活生生剁碎的狐狸。 -----------------------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下章血重口腥g。向,确保自己接受能力好的宝宝再看!!!!!!如果有宝宝想围观猎奇情节,但看了又后悔恶心,下章开放退费。需要退费的宝宝,评论区发个“”这个表情包,我以评论红包的形式退费给你,但球球大家不要直接在评论区说退费,会招来审核员的。再提醒大家一次,下一章大家一定一定要确保自己能接受g向情节再看!跳章的话情节大概就是大剑人虐狐狸逼着夭夭醒来,大剑疯了最后都自残求着夭夭醒。 第75章 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接触到鲜血的那一刻, 剑沉舟狂笑不止。 他像是第一次见到玩具的孩童,拎着阔耳狐的耳朵, 将单颗狐头拎在眼前。 湿哒哒的血液滴答滴答,他猛地朝剑昭靠近,剑昭又发出巨大的干呕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作呕。 剑昭说不出来话,好难受,胃要被人捏碎了一样。 血液,血管,横切口,红肉都一清二楚。 他也杀过妖, 但都是一击毙命, 从不会像是父亲一样虐待它们。 父亲兴奋不已,将阔耳狐又拎到夭夭面前, 眼睛瞪得几乎要撕裂眼角:“你看啊,你快看!它还化形,也没做错事, 可就因为你不愿意睁眼看看哥哥, 它就因你惨死。啧啧啧,好小的牙齿,还是个三个月的宝宝,哈哈哈哈哈!” “爹!”剑昭目眦欲裂,趴在地上悲愤大吼:“你会遭报应的!” “我去你娘的报应!”剑沉舟恶狠狠地踩住剑昭的脖颈,疼得剑昭惨叫。 剑沉舟不解气,一边狠狠碾压一边怒骂:“你还有脸跟我提报应,你还有脸!?老子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你娘,要是没有你, 我和夭夭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猛地踢了剑昭腹部一脚,剑昭咳出黑血混杂着胃里的黄水。 “我说过,”剑沉舟冷笑一声:“若你不是跟我姓,我早就杀了你。” 剑沉舟又拎起长剑,剑刃在地板刺啦出一道沟壑,他宛如地狱爬上来的恶鬼,朝着监狱内走去。 “啊、不、不要!!!!” 剑沉舟抓出一个清秀的“男人”。 他将“男人”粗鲁地按在阔耳狐躯干旁边,手起刀落。 男人撕心裂肺:“啊啊啊啊——” 他没有死,左臂被剑沉舟剁下来半截,掉落的“人手”变成了红色的爪爪。 “夭夭,是你的同类啊。”剑沉舟笑吟吟:“赤狐都像你一样爱撒谎吗?” “大哥大哥我有钱!”赤狐男人哭泣求饶:“我、我知道后山树下有一箱金条,你若放了我……啊啊啊啊!” “咚咚咚。” 剑刃在剑沉舟手中如同菜刀,这场虐sha仿佛变成了他的厨艺表演。 片片鸭。 一片片的肉被切掉,连着中央的筋骨。 赤狐男人疼得绝望哀嚎,剑沉舟皱眉:“聒噪。” 他用手硬生生拔断了赤狐男人的舌头。 剑沉舟才舒展眉心,拈起一片赤狐男人的肉,塞入夭夭口中。 “你同类的肉,好吃吗?”剑沉舟笑道:“不会咀嚼?没关系,哥哥帮你。” 他把肉从夭夭嘴里拿出来,自己嚼碎成肉泥,又掐着夭夭的腮帮子给他渡过去。 罢了,他摸了摸夭夭的嘴角:“还不醒?我知道了,哥哥还是太仁慈。” 剑沉舟拽出监狱里所有的赤狐,将它们的四肢砍断,只剩躯体在地上痛苦蛄蛹。 血渗入泥土三寸,将死之狐惊恐痛苦地嚎叫着。 但剑沉舟又弯起了眉眼,他慈爱地摸着夭夭的头顶:“你睁眼看一眼,它们像不像树下的毛毛虫?你小时候调皮,喜欢踩毛毛虫玩。现在只要你去踩它们,哥哥就把你带出去,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 “夭夭?” “……” “王八蛋你耳聋吗!” 剑沉舟瞬间暴怒,转身掐住夭夭的脖子,高高扬起手掌,猛地扇了旁边的剑昭一耳光。 他又觉得不解气,这群毛毛虫越看越恶心! 死,都死!都去死! 畜生的尸体真占地方! 剑沉舟将失去四肢的它们活生生丢入油锅里,把它们炸至金黄酥脆。 他边哭边笑:“你不是最喜欢吃炸鸡腿了吗,吃,给老子都吃!” 夭夭无法吞咽,他就逼着剑昭吃,剑昭悲痛欲绝,想一头撞死。 忽地,他余光瞥见监狱里的母子二人。 眼睁睁看着同类们被残杀,而自己则是下一个目标。 狐妈妈绝望了,她死死抱着怀中的儿子。 第78页 剑沉舟阴冷的目光移向母子二人。 小狐狸血红着眼球挡在妈妈身前,露出獠牙发出呲呲警告声。 剑沉舟冷冰冰:“它,多大了?” “五岁零七个月。”母狐狸哭啼:“您杀我,放过我儿子好不好?” 剑沉舟不语,只是用那双完全黑漆漆的眼球看着它们。 片刻后,剑沉舟咧开嘴角笑道:“好,放过你们。” 他拉开监狱门,示意母子二人出来。 母狐狸惊喜至极,抱起小狐狸朝门口跑去,谁知—— “刺啦。” 一柄剑将它们母子二人对穿。 “对不起,对不起!”动手之人却是剑昭,他痛哭着给了母子二人一个痛快,因为他看见父亲准备朝它们泼热油。 “我是该夸你善良仁慈,还是多管闲事。”剑沉舟微微勾起唇角:“看来我把你教育得很好。” 他没放下手中的热油,只听见刺啦一声,剑昭瞳孔骤缩。 他震惊得失语,不知所言。 父亲将热油浇在自己胳膊上。 剑沉舟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淡定地看着胳膊皮肤溃烂流血,然后蹲在夭夭面前,轻声细语地埋怨:“哥哥受伤了,你都不知道关心一下。” 夭夭恬静地闭着眼睛,身体歪在椅子上。 整个刑房,只有他是干净的。 剑沉舟抬眼,眸子终于有了些水光,他哽咽:“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哥哥受一点伤,你都会蹦起来关心我。” 得不到回应,剑沉舟猛地怒吼:“你看看啊!我受伤了!胳膊很疼,皮都化了!” “……” “呃!啊啊啊!”剑沉舟疯了似的握起剑,切掉那层烫伤的皮肉。 “好疼,好疼啊,好疼啊啊啊啊!”剑沉舟终于痛哭不止。 他哭得几乎窒息,跪趴在夭夭膝头泪流不止。 这个年过四十的男人哭得像个婴孩,褪下那层虚伪的人皮,露出残忍脆弱的真心。 剑沉舟边哭边用剑自残,在自己胳膊手臂甚至锁骨留下血淋淋的剑痕。 他耍无赖,说你不理我我就不起; 他卑微祈求,说只要你醒来,若你喜欢剑昭我就成全你俩; 他威逼利诱,说只要他想,就可以找到夭夭的生母; 直至最后,他呆愣愣地坐在地上,像个痴呆老人,瞪着眼睛不知所想。 不知过了多久,微弱的天光从窗缝中透入。 剑沉舟一夜白头。 “昭儿。” 剑昭闭眼,泪珠滑落,颤声答应:“我在。” “你说,夭夭他真的死了?”剑沉舟回头问道。 白发凌乱,面颊塌陷,唇周冒出青黑的胡渣。 他不止一夜白发,仿佛一夜也干瘦了起来,真像个临死的老头。 “昭儿,你说啊!”剑沉舟慌了神,哽咽地爬过去抓住儿子袖口,慌张无措:“他真的……” “是,他死了。”剑昭反而有一丝释然:“爹,让夭夭入土为安吧。” ----------------------- 作者有话说:坏审核,蹲到晚上一点终于放出来 第76章 看广告复活 翌日, 剑府出殡。 半旬前才翻修的老宅,如今挂满了凄凉的丧幡。 外人议论纷纷, 说瞧见府邸里的老婆子身子硬朗,那是谁死了? 无人来吊唁,若不是匾额挂着白花,大家根本不会注意到死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江胜火饮尽杯里最后一滴酒,蒙上黑斗篷,随着仆人混入了府内。 天色阴沉沉,令人压抑,远处传来诡谲的唢呐声。 他顺着唢呐声来到了灵堂。 一口金丝楠木棺材,棺材前跪着一人, 站着一人。 江胜火以为站着的是剑沉舟, 跪着的是剑昭,因为所跪之人身子单薄瘦小一些。 但他定睛一看, 那个瘦小之人竟是剑沉舟。 他青丝尽白,如同枯草蓬乱,一抹暗红色的发带缠绕在发尾, 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妖蛇。 剑沉舟神情呆滞, 泪痕早已干涸。 剑昭不忍地闭眼,回头时刚好与江胜火对上视线。 他擦去眼圈的泪水,红着眼睛走到江胜火面前,沙哑道:“师叔。” 江胜火张了张嘴巴,不知所云。 其实比起夭夭的死,他更惊讶这对父子的改变。 剑昭身上青涩的少年气早已无影无踪,在巨大痛苦下,无形的手拽着他成熟。 他的强撑镇定,假笑作揖, 虚假礼仪,正一点一点朝着他父亲曾经的模样靠近。 而剑沉舟…… 像一只燃到尽头的蜡烛,苍老枯瘦。 江胜火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他无法将这个枯瘦老头,和曾经叱咤风云的捉妖师剑沉舟联系起来。 他叹了口气,道:“节哀。” “这是夭夭自己的选择,”剑昭反而笑了笑:“他解脱了。来世,当个无忧无虑的小狐狸吧。” “……” 江胜利心中愈发酸涩难受,他还是提出:“带我去看看师兄吧。” * 剑沉舟身着缟素,双眸空洞地跪在棺材前,他已感知不到身后有人靠近。 江胜火一生行医,知道人在大喜大悲后都有可能身子受到影响。 比如一夜白头,或者一夜身如皮贴骨。 他知道剑沉舟才过四十生辰,可如今他的模样太过夸张,如同七八十岁那样苍老。 眼眶凹了进去,双颊瘦到脱相,嘴唇不停颤抖。 仔细看,剑沉舟手中还紧紧攥着一个破布娃娃。 破布娃娃的笑容被针线缝在脸上,正看着他们。 天色渐暗,剑昭哑声提醒:“父亲,该送夭夭上山了。” “不要!”剑沉舟猛地瞪眼,像个小孩子似的双臂张开拦在棺材面前,急得哭出声,语无伦次:“不、不行!山上冷,夭夭会害怕,山上没有好吃的,没、没有暖和的被子…” 他说话颠三倒四逻辑不清,甚至口吃。 剑沉舟已经疯了。 他像个疯老头,一句句反驳儿子的提议。 最终,剑昭忍无可忍,怒吼:“夭夭累了,你让他好好睡觉行不行!” 剑沉舟怔住,眼睛睁大,茫然无措。 江胜火暗骂了一句,转过身去擦眼泪。 “你、夭夭累了…”剑沉舟踉跄着扒到棺材旁,盯着夭夭的脸,喃喃:“宝宝,宝宝累了…宝宝困了…” “爹,”剑昭悲哀地看着他:“该走了。” 剑沉舟哽咽,罕见地乞求着儿子:“你、你让我、再,给他唱最后一次摇篮曲,好不好?” 剑昭怎么可能说不好呢? 父亲从棺材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根玉笛子,他颤颤巍巍地放到嘴边,一阵温柔的清风与歌曲融合,在这残阳似血的傍晚。 剑沉舟短暂地恢复了些许神志,边哭边笑,柔声唱道:“月儿清,风儿明;” ——“哥哥,我不想去学堂,人家明天想去划船。” “杨柳拂过小树梢,谁家宝贝睡安静;” ——“哥哥,外面打雷了,我要跟你一起睡!” “小河鱼儿啄莲轻,岸上尾巴摇啊摇;” ——“哥哥~你别不理我嘛!我错了,不该把青菜丢到池塘里喂鱼,可是青菜真的好难吃!” “摇啊摇,小狐狸,有只狐狸叼板栗;” ——“真的吗…那拉勾勾!哥哥不许成亲生子,哥哥要一辈子跟夭夭在一起,说谎的人吞一万根针。” “小狐狸,红毛发,抱着尾巴睡安静,睡,安静……” 剑沉舟唱完了歌谣,他还停留在回忆中无法清醒。 可身边的人,像是恶鬼,把他的夭夭抓走了。 他暴怒挣扎哭喊,追着棺材一路奔跑,直至最后,他亲眼看见棺材被放入土坑。 剑沉舟撕心裂肺地呐喊,最后硬生生晕了过去。 终于安静了。 剑昭拜托江胜火先带着父亲回去,自己送夭夭最后一程。 佣人们即将钉棺,剑昭却抬手拦了下来。 他道:“你们走吧,我来。” 遣散众人后,剑昭坐在土堆上,望着夭夭苍白的遗容,从怀中掏出一盒巧克力。 他掰开巧克力,一半塞入自己嘴里:“今天托朋友帮忙去找西域人换的。” 一半塞入夭夭干涩的嘴唇中,剑昭道:“我记得你喜欢吃。” 当然无人回应。 天色全黑,剑昭依旧静静地坐在夭夭身边。 “你是不是在埋怨我为何不哭?”剑昭轻声问:“我哭不出来,因为我好难受。” 第79页 “你知道吗,我在想如果当初你没有多管闲事救我,父亲就不会寻到你的踪迹,再把你捉回剑府。” “或者曾经我没有喜欢你,是不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其实,应该去死的人是我。” 剑昭干笑了几声,他突然掩面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泪水顺着他的指缝砸在夭夭的尸身,忽然,他听到了一声细不可闻的呜咽。 剑昭瞬间抬起脸,震惊无比地盯着棺材内。 他不可能听错,他方才真的听见了呜咽声!!! 剑昭浑身僵硬,他屏息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声音。 忽然,他看见夭夭手腕上的伤口如同胶水似的粘合,夭夭青白的脸渐渐充回些许血色。 紧接着,本该躺在棺材里的人,如同诈尸似的直挺挺坐起,双眼猛地睁开,从全是眼白变得渐渐金眸璀璨。 夭夭缓缓地看向剑昭,抬起手,重重地扇了他一耳光。 “小王八蛋。”夭夭字正腔圆。 ----------------------- 作者有话说:虽然是作者但我也不知道自己站大剑夭夭还是小剑夭夭,他们比起恋人cp更像是孽缘。分开吧,双方都不甘心;在一起吧,就像刺猬拥抱越深越疼,不死不休,死也不休 第77章 是人心 巴掌的痛感是清醒的, 让剑昭怔愣几秒,才确认这不是梦。 此时天已经全黑, 夭夭还坐在棺材中,身着寿衣,用仇恨瘆人的眼神怒瞪着他。 “夭夭…?”剑昭颤声唤了一句。 他的衣领被猛地揪住,整个人被夭夭压在了身下。夭夭跨坐在他身上,一拳一拳揍着他。 身上是接连不断的疼痛,身下是腥臊湿润的泥土。 夭夭每一拳都下了死手,却避开要害,发出愤怒的呜咽哭腔。 “你…该死,你们都该死!!!” 剑昭眼圈也湿湿的。 他忽然像疯子似的笑出声, 不顾身上的疼痛, 忽然翻身过去将夭夭紧紧攥在怀中。 夭夭痛哭推搡,恶毒咒骂, 用獠牙刺透他肩膀。 他骂着剑昭王八蛋,骂着剑昭应该去死,用他所知道的所有脏话都形容了一遍。 剑昭不松手, 像是将夭夭永远镶嵌在怀中永不分离, 也发出不知是喜是悲的哭嚎。 他们有太多的话,夹杂着数不清的爱恨纠葛,于是便像失语了一般相互扭打挣扎,真像两只置对方于死地的野兽。 最终夭夭再次夺回主导权,目眦欲裂地死掐着剑昭脖子。 “去死…你们欠我的,你们欺负我!!!”夭夭绝望悲愤地重复着一个词。 它明明只是只山间野狐,为什么要承受人类肮脏的欲望。 那些诡异痛苦的记忆,如同潮水一样灌入夭夭大脑。 被下药,被两人没尊严地玩弄, 被像一个痴傻儿似的随意摆布。 恶心,恶心,恶心! 他的手腕颤抖,被掐着脖子的剑昭反而放弃反抗。 剑昭泪流满面,却勾起一个凄凉的笑。 他抬手揩去夭夭愤怒的眼泪,气若游丝:“如果杀了我…能让你心里好受……我愿意死。”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夭夭怒吼,哭红了眼睛。 他手力逐渐加大,身下的剑昭果然没有反抗,渐渐地双眼上翻。 一瞬间,夭夭松了手。 如果剑昭死在这里,那剑沉舟早晚会追回来。 疾风吹过,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夭夭的眉眼,阴郁无比。 剑昭并没有因为自己活下来而高兴,他爬起来,像个罪人一样跪在夭夭身边。 “我愿意用我的一切赎罪。”剑昭膝行过去,仰头噙着泪水:“生命,或是其它。我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但我知道你永远不会原谅我和父亲。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要是死就好了……” 剑昭语无伦次的哭泣,并没有赢得夭夭的同情。 良久,夭夭转过身,又重重地朝着剑昭腹部捣了一拳。 剑昭痛苦地捂着腹部倒地,耳边传来夭夭冰冷的声音:“我要你的贱命有什么用?我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剑沉舟永远找不到我的地方!” 剑沉舟,剑沉舟… 这三字像一道符令,夭夭知道自己应该对他恨之入骨,但就算默念,心脏也会泛起一阵奇异的酸麻。 他控制不住自己再次淌下泪水,在山林间痛哭。 剑沉舟,剑沉舟,你到底是谁,我凭什么会像一条没有尊严的狗去喜欢你! 剑昭不知道夭夭又在为父亲而哭,他笨拙地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揽住夭夭肩膀,酸涩刺痛。 一场明明只有两人的戏剧,被第三个人插足。 目前为止,夭夭咒骂痛恨的对象只有他一个,父亲像是隐身了一般,仿佛从没造下那些罪孽。 到头来,在别人的爱恨情仇中,剑昭只能机械地重复三个字——对不起。 不然他还会什么呢? * 剑府回不去,也不能住酒楼。 兜兜转转,夭夭住回了黑山上的草房子。 曾经,他就是在这里被找来的剑沉舟捅了一剑,然后失忆。 现在再回到这里,是多么讽刺。 夭夭不愿与剑昭说话,但剑昭忙前忙后宛如一个称职的小厮。 他尽自己所能为夭夭收拾着小屋,直到凌晨天亮,终于能落脚。 屋内潮湿,他便升起了火,二人隔着火堆相顾无言。 火星噼里啪啦,沉默良久,剑昭轻声开口:“你准备去哪?” 这个问题夭夭还真没想过,但是他潜意识里要逃离能让剑沉舟找到的所有地方。 见夭夭不做答,剑昭眼睛亮了亮,有点讨好的意味:“不如去西域?” 西域? 夭夭的耳朵动了动。 剑昭知道他听进去了,苦涩一笑:“就是能做出巧克力的地方……而且离这里很远,要漂洋过海,父亲他肯定找不到你。” 夭夭终于转过头,火光映衬着他表情晦暗不明。 夭夭冷声:“你有办法让我走?” “嗯!”剑昭迫不及待邀功:“我认识西域的商人,十天后他们商队会启程离开,到时候我送你走!” 送你走。 一走,便是永不相见了。 剑昭笑容僵硬在脸上。 但夭夭似乎对这个提议很满意,亮出利爪威胁:“别耍我,不然我真让你人头落地。” 说罢,夭夭翻身上床,似乎多说一个字就是恶心。 剑昭灭了火堆,不知自己悲喜,望着夭夭的背影出神。 如果这时从背后突然抱住夭夭,用定身符咒压制他,再看着夭夭暴怒挣扎。 然后再把他双手捆在头顶,逼着他屈辱悲愤地被自己一下下凿入,听他骂自己混球王八蛋死杂鱼,到最后怒骂都变成了一声声哭泣的呜咽。 然后再把脏话一一回敬,说区区狐妖还妄想从本捉妖师手里逃走,方才说的一切都是骗你的!我现在就把你带回家,让父亲看看,让你再也离不开我们父子! 如果这样,会怎么样? 回神儿,剑昭掐了自己一把。 床榻传来夭夭均匀疲惫的呼吸声,剑昭自嘲似的咧咧嘴角,退出房间,在湿漉漉的草丛中伫立望天。 自己果然恶心,因为流淌着父亲身上的血液。 剑昭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松开,从掌心飘落一张定身符咒。 他将定身符咒细细撕碎,扬成灰随风飘散。 剑昭目送着天边泛起的青白,喃喃自语:“看吧,人类才是最恶心的动物。” 第78章 弥留之际 自那之后, 剑沉舟一蹶不振。 佣人们经常看见他发呆的背影,他常常在傍晚时站在院子门口, 迎着血红的残阳不知道在看谁。 仿佛多看一秒,就能有一只蹦蹦跳跳的小狐狸朝他跑来。 “夭夭、夭夭……”剑沉舟潸然泪下。 剑昭听见父亲的哽咽,在院门口顿住脚步,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心情。 他和父亲都是两只丧家之犬,但他又比父亲好了一点。至少直到最后,陪在夭夭身边的人还是他。 如果剑昭愿意,他可以肆意地嘲笑父亲,可以羞辱父亲到最后一无所有,甚至能趁父亲神志不清时上去踹两脚, 以报当年挨揍之仇。 但是剑昭忽然没了力气。 贪嗔痴恨本就是人类强加给自己的形容, 若说回来,人就只是一具逐渐衰老的□□加上消散的灵魂。 剑昭叹了口气, 走到父亲身后,像往日一样作揖:“爹。” 剑沉舟没有反应。 “爹,郎中来了, 让他给您把把脉。”剑昭半强硬半恳求地去拉剑沉舟袖口, 忽然从他袖口里掉出个小瓶子。 第80页 小瓶子摔碎,里面滚出几颗妖丹。 剑昭认出来,那是父亲曾和某个妖族做交易,换取的“延年丹”。 以前父亲有多宝贝,现在却如垃圾似的浑浑噩噩踩上去。 剑昭俯身拾起,在他身后慢慢跟着,心情五味杂陈。 * 郎中说,剑沉舟若再消沉下去,只怕时日无多。 听到这个结果, 剑昭和父亲反而都很平静。 坟包是母亲隆起的肚子,死亡才是人的归宿。 剑沉舟望着窗外一点点暗淡下去的日光,沙哑道:“昭儿。” “您说。”剑昭垂眸。 “夭夭他……为什么一次都没来找过我?”剑沉舟疑惑又认真道:“我用了勾魂幡,还有牵妖引,锁往生,他的魂应该被我拦住了啊。他不可能这么快就投胎转世的,他要恨我,他要回家,他为什么不来找我?!” 剑沉舟的语气染上哭腔。 听父亲言,剑昭忽地嗤笑一声。 果然就算夭夭死,他也不会放过夭夭。 剑沉舟早就疯了。 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大堆话,又倏然未穿鞋跑到院子里,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接着又笑,最后又哭,疯疯癫癫,佣人看了都绕道而行。 大家都在传,剑沉舟被鬼夺阳寿了。 他也有意识清醒的时候,只要他清醒,就捣鼓着那一堆锁魂阴器;疯癫时,便跌跌撞撞跑上街,盯着路边的小孩看,咧嘴大笑。 剑沉舟这副样子早已没了往日的风骨,全白的头发从背影看就是一个老头。 大家没认出他,以为这是哪里来的人贩子,便合起伙来打了他一顿。 剑沉舟挨了打也不还手,胡言乱语喊着“回家,快回家”之类的话。 最后还是家中马夫认出了他,把他救回来。 剑沉舟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仿佛生命最后的弥留。 “先生,我父亲他…” “唉。少爷,您趁早为老爷准备后事吧。心病是救不回来的。” ——好吵,我要死了吗… “您还是想办法再救治一下,父亲不能这样地走!” ——父亲…?是在喊我吗?眼皮好重,我在哪,那个少年是谁,为什么喊我父亲? “爹,您醒了。我扶您起来擦把脸。” ——身体好像要散架。水盆中那个人是谁啊,为什么满头白发死气沉沉…… “爹…爹!!!郎中!我爹昏了过去!” “眼球开始涣散,准备针灸!” ——他,是我? * 弥留之际,剑沉舟梦见了以前的事情。 二十年前,小果因意外死亡,他却怒骂陪同小果出游的夭夭,甚至还说出“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待丧亲之痛过后,剑沉舟终于发觉夭夭也受了很严重的伤,他的一条尾巴被山火烧焦,断成两截。 “咚咚咚。”剑沉舟耐着性子敲门。 等不到夭夭开门,他忍无可忍将门踹开,拎着半截烧焦的尾巴愤怒质问:“为什么不跟我说!” 夭夭坐在蒲团上,望着窗外惨淡的天光。 他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剑沉舟:“说什么?” “你的尾巴!哪有狐狸是断尾!”剑沉舟怒火攻心:“那日回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夭夭觉得好笑:“那天小果死了,你说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 剑沉舟攥紧双拳。 他的所有怒火顿时被一个塞子堵住,不知如何发泄。 或许小果对他而言,只是一个执念。而这几十年真正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夭夭。 小果因意外死亡,死了就死了。 剑沉舟知道自己不能一无所有。 他缄默片刻,道:“我去找江胜火,看他有没有办法给你结尾。” 剑沉舟转身离开,却在踏出门前顿了脚步。 他忽然折返,紧紧抱住蒲团上的夭夭。 夭夭本强忍着自持冷静,但被剑沉舟抱住时忽然放声大哭。 他怒骂捶打着剑沉舟,一边哭一边说:“不是我、不是我杀了他,呜呜呜呜,他没抓住我的手!” “哥哥知道,哥哥知道…”剑沉舟声音颤抖,眼圈泛红:“对不起,哥哥那天说了气话。” “你还让我去死!!”夭夭委屈决堤,朝着剑沉舟脖颈咬了下去,咬出两个血窟窿后又哭得不能自己:“好痛,我的尾巴呜呜呜呜呜……我没有尾巴了,都怪你,都怪你!” “都怪我。”剑沉舟哽咽。 这下他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世界上再无他的血脉亲人。 但是小果死了也好,这下他只有夭夭了。 剑沉舟半截衣领都被夭夭哭湿,罢了看着小狐狸在自己怀里挂着泪珠熟睡过去。 他拿着半截尾巴,背起夭夭,深夜赶路朝着江胜火住处赶过去。 他们抱着希望和对再次恢复平静生活的向往,到了江胜火住处,并没有看到江胜火本人。 而是那张面目可憎的老脸。 剑沉舟师父仿佛早就料到一切,他笑呵呵地看着剑沉舟,和那只断尾小狐狸。 师父开门见山道:“你若跟李姑娘乖乖成亲,我便让江胜火给他修尾巴。” 第79章 哥哥可以死 剑沉舟怒斥:“荒谬!” 单手攥拳砸在桌面, 琥珀色的茶水洒了一桌。 江胜火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地看了眼淡定自若的师父, 又低声劝慰:“咳咳……师父啊,小果才去世,这时让沉舟师兄成亲,也不太好。”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师父淡然:“逝者已去,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剑沉舟,这亲,你必须成!” “那你有本事杀了我!”剑沉舟情绪激动:“你若不把我逼死,你不会甘心!” “你爹娘去世后是我把你养大!”师父拍案愤怒,指着剑沉舟鼻子破口大骂:“年龄已到却不结婚, 原因竟是为了那只狐狸精, 剑沉舟你是不是疯了,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捉妖师!” 二人唇枪舌战毫不退让, 江胜火耳朵疼。 他偷偷溜出门,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假山下。 唉,也是造孽。 江胜火叹了口气, 走去在夭夭身旁蹲下, 轻声道:“把你尾巴给我看看。” 夭夭闷闷不乐,怀中抱着自己断掉的半截尾巴,摇了摇头。 江胜火没有强迫他,咧开嘴干笑道:“没事,只是尾巴而已,幸好不是什么手脚对吧,哈哈……” 他笑不出来了。 江胜火敛去玩笑的神色,沉声道:“师父在逼剑沉舟成亲。” 夭夭猛地转头,眼圈几乎瞬间血红。 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一直不想面对。 他不要哥哥成亲,不要哥哥离开他! 哥哥可以死,但哥哥不能成亲。 眼见着夭夭滚下泪珠,江胜火硬了心肠,道:“师父说,如果他成亲,就给你接好尾巴。” “我不要尾巴了!”夭夭瞬间炸毛,他无理取闹地哭喊:“不要!哥哥成亲后就不要我了,我宁愿一辈子都没有尾巴!” 江胜火觉得好笑,他从未见过有妖族对人类生出这般占有的感情。 不过结合狐狸的习性,为何对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么执着…… 他一怔,表情变得古怪,扭头和夭夭对视:“你不会是……喜欢剑沉舟?” 好像一切都说通了。 江胜火后知后觉,原来夭夭把剑沉舟当做了自己的伴侣,难怪这么执着。 在他思忖时,江胜火没注意到夭夭的表情。 夭夭垂着头,眉眼被阴影笼罩,他反问:“不可以吗?” 未等江胜火回答,夭夭便握着自己的断尾,直冲冲地走入房间。 里面的争吵声不休,却被踹门声打断。 剑沉舟诧异:“夭夭,你进来干什么!” 夭夭仿佛变了一个人。 孩童似的天真烂漫和娇蛮全部褪去,眼神变得黯淡恐怖,直勾勾地盯着师父。 剑沉舟感应到什么,猛地扑过去将夭夭抱在怀中:“不要做傻事,清醒点!” 师父忽然笑了,捋着自己的胡须道:“小狐狸,这是你第二次对我泛了杀心。” 夭夭不置可否,周身散发着阴郁的杀气。 赶过来的江胜火也知道情况不妙,这只狐妖真是胆大包天,妄想对他们师父动手! “我、我们先告辞!”剑沉舟抓起他手腕就要离开,却被夭夭挣脱。 夭夭阴鸷地瞪着那个白发老头,一字一顿:“哥哥是我的。他若主动成亲,我便杀了他;他若被迫成亲,我就杀了你。” 第81页 这番话震撼了在场所有人,剑沉舟也没料到夭夭会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 一直保持中立态度的江胜火忍不住了,他拔出腰间剑,挡在师父面前,朝着剑沉舟厉声呵斥:“够了!剑沉舟,你本就不遵守师门规定擅自收养妖族,现在它竟然放言要杀了师父!而且、而且……” 江胜火难以启齿,还是放声大喊:“而且他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众人:“……” 江胜火本以为自己说出这话能震撼全场,谁知道全场都非常冷静,好像终于道出了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 “我知道,但这是我和他的事!”剑沉舟把夭夭护在怀中,气得颤抖:“他没伤天害理,只是还小,心智不成熟,我把他养大了就好了!” 师父忽然哈哈大笑:“养大?你真是疯了,他比老夫都要大一百岁!我的好徒儿啊,你真是被狐妖灌了迷魂汤!你若因为别的原因不成亲,为师一点都不会管你;可你是为了这只狐妖不成亲!” 接着,师父又恶狠狠地瞪向夭夭:“你喜欢他,就算先不提你们都是男子,百年之后剑沉舟寿终正寝,你也要抱着他的尸体不放吗!” 夭夭冷静自若,一字一顿道出:“我不会让哥哥死。” 他转头,朝着剑沉舟温柔微笑,牵着剑沉舟的掌心抚摸自己的脸颊:“若哥哥和我在一起,我把妖丹剖两半,一半给你,从此我们同生共死。” 当爱意不再隐晦,而是以同生共死的生命要挟,这份感情便变得沉重。 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剑沉舟恍惚一瞬。 从前,他只想和夭夭平静地生活就好; 现在一切谎言迷雾全部消散,一颗血淋淋的心脏被切成两半,逼着剑沉舟二选一。 第一条路,是接受夭夭的爱意,背叛师门; 第二条路,是拒绝夭夭,接受师父的安排,还能为他修好尾巴。 被逼到二选一时,剑沉舟才看清自己的内心。 他好像还没有勇气,和夭夭戳破那层以亲情为幌子的纱,与众人为敌。 无论成亲也好,不成亲也罢,他只想只想安静地生活。 正在众人僵持时,江胜火惊恐的尖叫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 剑沉舟瞳孔骤缩,大喊:“师父!” “别过来!” 师父用匕首抵着自己流血的脖颈,脸色苍白地笑笑,咳嗽断断续续:“咳、咳咳……沉舟,为师只希望你…能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森寒的目光移向夭夭,白发老头挑衅似的动动眉毛:“小狐狸,你不用威胁老夫,老夫自己会死……今日,若你不答应与李姑娘成亲,为师便死在你面前!” “剑沉舟,你自己选!” 荒谬,太荒谬了! 一秒时间被无限拉长,夭夭反应过来去拉剑沉舟的袖口,却被扑了个空。 他眼睁睁地见哥哥去救那个自刎的老头,惊恐慌张的表情与那日听闻小果死讯时一模一样。 “呃……啊!” 夭夭脖颈刺痛。 他费力转头,见江胜火悲哀地道:“对不起。” 针灸不知刺向了何处,夭夭浑身动不了,扑通倒地。 他的眼睛却还在望着剑沉舟。 哭和悲伤,是人类特有的感情吗? 你们人类,为什么这么狡猾…… …… … 等夭夭再醒过来,发觉自己身处陌生的房间。 房间温暖,床铺柔软,桌子上还摆着精致的水果和糕点。 夭夭头脑昏涨,撑着酸痛的身体下了床。 路过一人高的铜镜时,他不由得怔愣。 尾巴,自己的尾巴回来了。 他身后,那束火红的尾巴,像怒放的凌霄,充斥着蓬勃的生命力。 但为什么会好心帮自己接尾巴,难不成…… 夭夭瞳孔缩成一个小点,猛地朝门外跑去,就算有符咒阻隔也忍着剧痛挣扎撕咬。 他的尾巴好了,他的哥哥丢了! “啊啊啊啊啊——” 不知第几次尝试,符咒的阻隔如同电击似的,疼得夭夭痛不欲生。 好痛,好痛…… 夭夭凶狠粗鲁地擦去泪珠,一次一次地撞门,一次一次地承受着剧烈的疼痛。 不知是不是他的幻听,他听见了远处传来鞭炮、锣鼓,还有一声声的贺喜。 “一拜天地——” 不会的,不会的!!! “开门啊,开门啊啊啊!” “二拜高堂——” 好痛,哪里都好痛,身上像是被火烤焦。 “哥哥,哥哥!!!呜呜呜,来救我好不好……” “夫妻对拜——” 一声巨大的响声后,贴满符咒的整扇门全部堙成灰烬。 门后,一只一人高的狐妖面露凶光,獠牙渗血,朝着那片声音悲愤咆哮。 骗子,人类都是骗子! 剑沉舟,是你负了我,你负了我!!! 第80章 大剑的棺材板 人类为什么只有一张嘴巴? 是因为太爱说谎, 不敢再暴露自己丑恶的谎言了吗? 剑沉舟麻木地骑上白马,胸前的红花仿佛绽开的血迹。 人啊……全是真心瞬息万变的骗子。 他的婚事仿佛丧事, 除了痛苦绝望的新娘新郎,周遭宾客的欢声笑语仿佛幸灾乐祸。 剑沉舟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但他其实也跟众人没有两样,都是骗子罢了。 师父的以死相逼,夭夭断掉的尾巴,和那逐渐发芽成长的畸形感情。 该是快刀斩乱麻,还是任其野蛮生长? 剑沉舟闭上眼,一滴晶莹的泪珠滑落,砸在撑地的手背。 “一拜天地——” …… 宾客中, 白发老头捋了捋胡须, 低声问:“都办好了吗?” “是。”江胜火抱拳“那只小狐狸的尾巴已经接了回去,徒儿在他房间四周墙壁都布满了锁妖符咒, 他不可能……呃!” “挣脱”二字卡在江胜火喉头,众人瞬间被一阵巨响吓愣在原地。 只见精心布置的礼堂在轰隆声中坍塌,一抹艳红如同坠落的残阳笼罩着天幕。 “啊、啊啊啊!” “有妖怪, 有只好大的狐妖!快跑啊!!” “它、它会吃人啊啊!” 宾客在惊恐中四散而逃, 剑沉舟逆着人流奔跑,呼吸急促得仿佛肺要爆炸。 是他的夭夭,是他的夭夭! 他的夭夭站在空旷的庭院,整具身体仿佛有一尊佛像那样高大,双眸鎏金璀璨,正露出尖锐的獠牙朝人类哈气。 大家越惊恐,剑沉舟却越骄傲。 他想拽住那群蝼蚁一般的人类,向他们骄傲地展示夭夭,这是他一手养大的小狐狸, 从狐狸幼崽到如今威风凛凛,多么耀眼,多么厉害! 他的夭夭曾经乖巧,现在也学会来捣乱了。 好啊,真好啊! 剑沉舟气喘吁吁地跑去狐妖面前,扯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身上的喜服红得让人扎眼,夭夭一声暴怒的悲鸣,利爪深深嵌入地面,将万年古树连根拔起。 “就、就在那里!” 江胜火带着师兄弟赶来时,那棵古树刚好砸在他们身前,险些压死了几个弟子。 剑沉舟悲哀地微笑:“这样也好,别人打扰不到我们了。” 夭夭痛苦到了极致,兽性主导了理性的思考。 他只记得剑沉舟负了他。 狐狸对伴侣的忠诚度不容置疑,同样的,他也接受不了自己被背叛。 几日前还抱着自己承诺这一生相依为命的剑沉舟,如今却穿上了喜服,和亲朋好友大摆宴席,喜字对联招摇。 多讽刺,多可笑啊! 夭夭喉头里滚出不似人类的低吼,眼眸中的痛苦摇摇欲坠。 按照承诺,他要杀掉剑沉舟。 剑沉舟慈爱地看着他,张开双臂:“夭夭,让哥哥抱抱,好不好?” ——滚,滚啊! 夭夭鼻尖连带着眼眶酸痛无比,尖锐的獠牙奇痒难耐。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哥哥对不起你……”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夭夭愤怒仰天长啸。 他眼睁睁地看着剑沉舟踉跄跪瘫在地上,再仰头看着自己时,那副模样已经失去了对生的渴求。 剑沉舟笑着呢喃,一字一顿:“哥哥食言了,但是哥哥……” 他朝着夭夭再次伸出手,如乞丐似的恳求,气若游丝:“哥哥死之前,想抱抱你,可以吗?” “……” “你把哥哥吃掉,吃进你的肚子里。”剑沉舟得不到回应,自己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扑倒在夭夭利爪下,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幸福感:“这样,哥哥也算和你永远在一起了。杀掉我,好不好?” 第82页 “闭嘴!!!” 不是动物的咆哮,而是一声字正腔圆的怒骂。 可怖的妖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颗悲痛的心脏。 明明相拥,贴得这么近,为何就是不能相爱? “那日,他没有杀我。”苍老的声音磕绊哽咽。 “我本想着,若夭夭杀了我,我们也算永远在一起;可他偏偏放过了我,像个得不到糖的孩子哭闹不止。我有什么办法,既然没死成,我只能把他藏起来,告诉他处理完时间就回来找他。” “谁知第二日……夭夭不见了。他这一走,便是二十年……这二十年我无数次想过自尽,也亲自用手掘地三尺……还虐杀过他的同族,逼着他们说出他的下落,可都没有夭夭。” “再然后,你便出生。我被迫装出父亲的模样,照顾这个家,还照顾你…我本可以当做夭夭死了,可他偏偏在二十年后自己回来。” 说到这里,剑沉舟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他偏过头,盯着剑昭道:“你很像我。” 剑昭沉默不语。 父亲弥留之际,脑中开始走马灯,道出许多年轻时候的事,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夭夭。 其实不用父亲说,他也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可是…你知道夭夭为何没有选择你吗?”剑沉舟声音嘶哑:“因为……”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剑昭打断。 父亲凝望他片刻,正过头去望着天花板,静静等死。 剑沉舟也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趁着清醒的功夫,交代了自己的遗产家业。 人的一生多么短暂,甚至还来不及令人唏嘘,那些遗憾只能成为墓志铭上的刻文。 人之将死,剑沉舟也平静了下来。 当天晚上,他在儿子和医师的注视下断了气。 曾经叱咤风云的一生,草草结束,死亡掩埋无数秘密。 剑昭说不出来自己什么样的心情,父亲郁结深重,早日离去,或许是对他解脱。 夜晚,他披麻戴孝,麻木地坐在父亲棺材旁边守夜。 人死后,要停尸三日。 恰巧,三日后便是西域商队启程的日子,那时夭夭也会跟他们一起离开。 大家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了。 * 凌晨,天还未亮,阴气森森。 剑昭坐在棺材旁边处理着父亲的账本,正在他烦闷之际,一阵阴风吹灭了烛灯,白灯笼招摇晃动。 他坐起身,忽然一抹黑影扑到了他的怀中,带着一股奇异的清香。 剑昭吓了一跳,结巴道:“你、你怎么来了?” 后来他立刻想到,也许夭夭和父亲心有灵犀,前来吊唁。 但夭夭没有回他的话,而是身体在不正常地颤抖,皮肤滚烫得不像话。 剑昭怔愣:“夭夭?” “难受……”夭夭咬牙切齿,失去理智,混混沌沌:“热、好热……” 一个诡异的想法在剑昭脑海里冒出:“你发/情期到了?” 夭夭没再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力的撞击。 他被夭夭扑倒撞在父亲的棺材旁,接着两人滚在地上,被飘落的白布蒙住身体。 “难受、难受……” 夭夭在父亲的棺材旁,与自己求欢。 第81章 灵堂play 开过荤的狐狸就不会再回头吃素。 剑昭脑子很乱, 怀中是夭夭滚烫的身躯,夭夭呼吸急促, 呼出的热气弄得他耳廓结了水雾。 痒痒的,如同羽毛钻入耳孔。 “难受…难受…”夭夭咬牙切齿地哽咽。 他心理上憎恨剑家父子,但被原始欲望主导的身体,让他离不开人类的抚慰。 剑昭喉结滑动。 他的脑子被撕成了两半,一半谴责夭夭在父亲的灵堂里为非作歹,另一半则是…… 剑昭猛地翻身,将夭夭压在身下,颤声质问:“你知不知道这是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父亲死了,这是在他的灵堂! 夭夭双眸水光潋滟, 半虚眸子, 墨发黏在他濡湿的唇角。 他道:“帮我…会死…” 会死的,他会死在发/情期的。 本就是剑家欠他!是他们开发了自己这副身体, 那凭什么对他不负责! 是谁都好…是谁都好!!! 理智被燃烧殆尽,夭夭搂上剑昭脖颈微微发抖。 两具本就合拍的身体,再次贴近了。 剑昭绝望至极只想笑出声。 笑发情期的夭夭被欲望主导, 笑父亲死得早错过好戏, 笑自己本质上是个王八蛋。 他们都是肮脏的,没有谁光风霁月独善其身。 那就……臣服吧。 * 夜风如泣如诉。 剑府闹鬼了,大半夜好几个仆人都听见剑沉舟的灵堂内传来哭声。 可仔细一听,又不完全像是哭声。 咿咿呀呀,呜呜咽咽,嘤嘤啊啊。 越听越瘆人,大家干脆把耳朵堵上。 灵堂内,硕大的棺材摆在中央,棺材板露出一条小缝, 下面是剑沉舟惨白的遗容。 棺材后,“奠”字花圈下,是两具交叠的身体,时不时撞击上剑沉舟的棺材壁。 剑昭汗涔涔地撑在夭夭上方,拨开他面颊上的碎发,哑声:“你…好点了吗?” 夭夭咬着自己手背,眉梢微蹙:“……嗯。” “这是你第一次对我没有攻击性。”剑昭笑道,俯身将额头贴上夭夭面颊:“我知道,你一直都恨我。” “你恨我为什么出生,为什么是剑沉舟的孩子。” “可是我有一点不懂。”剑昭深吸一口气,搂住他肩膀凿入更深:“我不明白,你明明恨我,却向我坦诚你的记忆…你痴傻时身不由己,但也不是真的无法辨别…你…究竟为什么…” 剑昭被夹得倒吸一口凉气。 “废话多。”夭夭冷冷道,装出无事发生的模样:“区区人类也配质问我?” “我不配。”剑昭苦笑:“你…松点,放松。” 一阵沉默。 “……因为你是他的孩子。”夭夭别过头回答。 这个答案剑昭已经听过无数回,自己对于夭夭而言就是剑沉舟的附属品。 不过如今父亲已经去世,恩仇泯灭。 剑昭心底轻松起来,他笑道:“我跟你一起走,好不好?我陪你去西域,开始新的生活。你短时间也无法找到另一根合你身体的玩具,我跟你走。” 夭夭语塞。 他问:“剑沉舟他去哪…唔!混蛋!” 夭夭惊慌失措,不知道剑昭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开始暴躁。 剑昭捂着他的后脑勺,两人一下一下撞击着棺材身。外面忽然下起了暴雨,雨声吞噬呜咽,泥土的腥气掩埋一切。 棺材板因为撞击幅度而开口渐大,最后,那张惨白的遗容竟然缓缓睁开混浊的眼。 剑沉舟躺在棺材里发懵,正思考这里是不是阴曹地府时,两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暧昧的声音缠成一股绳子,勒住剑沉舟的脖颈。 他几乎窒息。 就在此时,灵堂外传来小凳子的呼喊声,说超渡的道士来了。 “好!我来了!”剑昭急出一脑门汗。 情急之下,夭夭无处可藏,剑昭推开棺材板将夭夭藏了进去。 “嘘,别说话,那几个道士不好对付!” 棺材板重新盖严。 夭夭脑子发懵,这是什么? 忽然,他背后伸出一双手,如铁钳似的掐住夭夭的腰身。 “你没有死啊。”剑沉舟一字一顿。 夭夭瞳孔骤缩,如坠冰窟。 第82章 灵堂 一双手在黑暗中掐住夭夭。 “你, 不是死了吗?”躺在棺底之人,质问着入棺之妖。 夭夭瞬间头皮发麻, 一股寒恶从头皮直至脚底。 接着未等他多想,身后的剑沉舟猛地捂住他口鼻,似乎要断了夭夭的呼吸。 夭夭惊恐应激,刚要转身与剑沉舟扭打,忽然听见棺材外传来剑昭的声音。 “是,这便是家父的棺材。” 道士惋惜地道了句节哀,挥动了拂尘,捏着符咒念念有词。 剑昭伫立在棺材旁,往里面偷瞄, 可惜不知何时棺材板被盖得严严实实。 “公子, 令尊的执念深重,怨气很大啊。”道士正色。 废话, 因为棺材里藏了一只妖啊。 剑昭心想。 虽然如此,但他还是走流程从袖口掏出个金坨子,塞入道士掌心:“道长, 父亲拜托您了。” 道士喜笑颜开, 用往生灯在四周布局,剑昭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发呆。 他在想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和夭夭一起去西域。 第83页 去一个谁都不认识他们的地方,买一件小屋子,两个人开始新的生活。 他无法欺骗自己对夭夭的感情,剑昭想,自己是爱他的。 他不想再逃避,妖又如何,反正有自己在, 他能保护夭夭一辈子。 即使夭夭目前接受不了他,但……把夭夭推入棺材,也是想让他知道父亲已经死了,夭夭早晚要接受这个现实。 想到这里,剑昭悄悄地敲了敲棺材,示意里面的夭夭自己在。 仿佛回应他似的,棺材里也传来一声震动。 剑昭吓了一跳,连忙咳嗽装作无数发生。 殊不知,在棺材中—— “你不是死了吗?啊……原来你没死,小骗子,小混蛋……我真想掐死你,你骗我,白眼狼你敢骗我!” “怎么不说话?”剑沉舟怒火中烧,巨大的身躯压在夭夭身上耸动。 夭夭捂着自己嘴巴,大颗的泪珠从他眸中溢出,血红着眼睛瞪着剑沉舟。 “让你不说话!”剑沉舟猛撞一下:“刚才和剑昭玩得不是很开心吗,我懂了,你和那个小王八蛋联合起来骗我!你们希望老子死,然后拿着老子的遗产远走高飞!我懂了,我全都懂了!” 不管剑沉舟怎么动,怀中的夭夭硬是一声不吭,亲密的事情也变成了上刑。 棺材外的道士脸色苍白:“少、少爷,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剑昭想应该是夭夭不小心撞到了哪里,便几句话打发了过去,可走近时他闻见了一股石楠花的气息。 也正常,毕竟刚才自己和他都没擦拭干净。 棺材中的剑沉舟悲愤交加,头一次对夭夭如此失望。 恨他背叛,恨他水性杨花,恨他要和儿子私奔。 可就在这时,一直被捂住口鼻的夭夭猛地咬住他手指,刺破皮肉鲜血淋漓。 “你!”剑沉舟怒不可遏,却不由得一愣。 眼中的戾气散去,眸中倒映的是夭夭那张被痛苦肆虐而悲痛的脸。 “我不知道,你出事了……”夭夭咬牙切齿,隐忍哭意:“你为什么躺在棺材里,我不知道你出事了,我不知道!” 这是二人清醒后第一次对话,却是互相质问。 他们一生都诠释着恨海情天,为了扭曲的感情做过坏事无数,也不差这一件。 剑沉舟颤抖着手,轻轻抚上夭夭的脸:“别哭、别哭…” “我发情期到了,会死,没有人我会死!”夭夭愤怒:“是你混账,从小你就让我吃药抑制,若不是你管教,我随便找一只狐狸就好!” “不许!”剑沉舟暴怒:“就算我真死了,你把我割下来就好,不许去找别人!” “滚,恶心,变态!”夭夭炸毛。 两句身体再次重叠,仿佛是两只朝不虑夕的蜉蝣,在开棺之前将一切都灌入对方身体。 憎恨恶心与爱欲交织,谁也不知道下一秒如何。 如果就这样死去也不错,夭夭咬上剑沉舟肩膀,颤抖缴械。 在狭窄的棺材中,剑沉舟抱紧他,喉结滑动片刻,道:“别哭,哥哥在。” “你为什么不能一直做个乖孩子…明明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哥哥会养你一辈子,让你荣华富贵……小时候喜欢尿床,怎么长大了还尿哥哥一身。” “我才没有!”夭夭羞愤:“这才、这才不是……唔!” 剑沉舟挺起腰,再次搂紧他。 夭夭眼神逐渐涣散,这或许是他们和好的信号。 因为他们一直是这样,无论发生天大的事情,哪怕触碰了对方底线,过了一段时间都会和好。就像被仙人手中的红线捆绑,不死不休,死也不休。 所以夭夭安心地以为,他们马上就要回归之前的生活。 谁知—— “等开棺后,咱们三个,你想让谁先死?”剑沉舟语气平常,就像在询问明天晚上吃什么。 第83章 反转真相1 “咱们三个谁先死?” 此话如同甜言蜜语, 单论语气,仿佛是对夭夭道“要不要和哥哥成亲?” 森寒的凉意贯彻了夭夭整个身躯, 他还未反应过来,忽然被剑沉舟从身后死死抱住,像是置他于死地的藤蔓。 更可怖的是,偏偏这时棺材外的脚步走远,剑昭送走道士后缓缓推开棺材盖。 他想好了,安葬好父亲,三日后就和夭夭一起去西域。 他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展望,推开剑沉舟的棺材板…… “刺啦——” 这不是父亲,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恶鬼狞笑着, 另一只是掐着惊恐悲愤的夭夭, 另一只手明明没有任何武器,却直直在自己身上戳出个血窟窿。 身体的疼痛掩盖了情绪, 剑昭不甘心地想去握剑,可惜两眼一黑,再也不知后续。 …… … * “我, 命不久矣。” 剑沉舟嘴唇嗡动。 淅淅沥沥的雨滴砸在剑昭脸颊上, 一双手焦急地将他推醒:“剑昭,剑昭!” 剑昭缓缓睁眼,浑身上下疼得仿佛只有眼珠还能动。 他瞥见夭夭在他身边急得眼圈通红,看见自己睁眼后,夭夭才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是,在哪?” 一个杂草丛生的院子,夭夭扶着受重伤的他慢慢起身,剑昭才发现父亲也在。 父亲背对着他们,凝望着某处草丛, 猎风灌入他的衣袍袖口,清瘦的身躯如同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 或者说,起死回生的<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 他和夭夭交换了个警惕的眼神,互相对望一眼,不知道剑沉舟把他们带过来要做什么。 夭夭皱眉,低声道:“他说,要我们一起死。” 一起死? 剑昭茫然,自己左肩上那个血窟窿是被父亲徒手伤的,可见父亲对自己有多大的杀意。 此刻他也不关心父亲为什么诈尸,只想知道父亲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自己,而是带着他和夭夭去了个陌生的庭院? 夭夭深吸一口气,蹙眉走近剑沉舟:“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对哥哥说话就是这种态度?”剑沉舟淡然,他转过身,睥睨着夭夭和剑昭。 “我命不久矣。”剑沉舟平静,一字一顿:“我要你们给我陪葬,你们俩都对不起我。” 空气安静,甚至衍生出一种诡异的幽默感。 剑沉舟像个天真残忍的孩童,以为自己是至高无上的皇帝,掌控着生杀予夺的大权。 他抬起手,指着夭夭:“你不听话,对不起我;” 手指又移向了剑昭:“你狼心狗肺,应该去死。” 手指放下,剑沉舟咧开嘴,笑容瘆人:“而只有我是好人,坏人给好人陪葬天经地义,你们到了黄泉再相伴吧。” “你说什么疯话!”夭夭愤怒:“你既然没死就好好活着,我、我也不假死了,从前的账一笔勾销,我们回家!” “回家,哪还有家!”剑沉舟疯魔似的狂笑几声,血丝布满眼球,他大吼:“凭什么我要原谅你们!!!” “小心!”父亲的情况已经不对,剑昭将夭夭护到身后。 而正是这个动作,又让剑沉舟平静了下来。 “爹,”剑昭鼓起勇气,字字铿锵道:“我们三个都有错,就像夭夭说的,咱们谁都别计较谁了,一起回家!” “老子要死了!老子向阎王求来的时间,专门上来杀你们!”剑沉舟咆哮。 他忽然扯着剑昭的领口,将他推摔在地。 “剑昭!”夭夭瞳孔骤缩,却被剑沉舟同样踹膝窝,狼狈跪摔。 “自始至终,你们都觉得我坏人,我是坏人!”剑沉舟怒吼,他吼得涕泗横流,却又莫名其妙笑了出声,可怖的笑声回荡在整个庭院。 他血红着眼睛瞪着他们:“倘若我说,剑昭你并非我亲生之子,夭夭我也从未背叛你组建家庭……你们会不会觉得从头至尾只有我是被冤枉的好人!!!” 第84章 真相2 二十年前—— 新婚之夜。 明明是一件喜事, 但剑沉舟和李姑娘二人都阴沉着脸,空气弥漫着尴尬。 剑沉舟心情沉重, 叹气:“我们先……就寝吧。” 说罢,他抱起一床被子就要离开。 “扑通。” 只听膝盖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剑沉舟倏然回头。 李姑娘突然跪下,胭脂染红泪珠,滚下滴滴血泪。 平日里如黑葡萄似明亮的双眼,如今只剩可悲之情。 她嘴唇颤抖,甚至发不出声音,半晌才嘶哑哀求:“表哥,你救救我!” 这场婚姻本就是逼迫, 不是剑沉舟自愿, 也不是李姑娘喜欢。 剑沉舟了然地点点头,拂袖道:“你放心, 我会找机会让我们和离……” 第84页 “我已有身孕了!”李姑娘悲痛大哭。 剑沉舟怔愣在原地。 表妹的哭声断断续续,剑沉舟脑海里也终于回闪几个片段。 他记得,表妹好像是有一位已故的如意郎君。 “我、我不知道怎么办了……”李姑娘崩溃, 剑沉舟将她扶起来坐回床边, 听她啜泣:“他死了……是狐仙大人告诉我的。狐仙大人把他埋在东城的槐树下,呜呜呜……可是、可是我有了孩子!” 狐仙大人。 剑沉舟头疼。 他下意识想拎夭夭过来对峙,却想起夭夭已经离开了。 强忍悲愤下,剑沉舟发现表妹身形纤细,可近日小腹却微微隆起。 大家都以为是府邸伙食好,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剑沉舟沉默片刻,干巴巴道出:“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怎么办!”李姑娘捂着小腹:“但是如果被娘亲发现了,这孩子不会活下来的!她会找各种方法逼着我打掉他,我不想, 我不想!” 向来不违抗母亲的表妹,第一次表现出这么直白的抗拒: “因为,这孩子是我对他最后的念想……” 最后的,念想。 剑沉舟耳畔嗡鸣。 念想…… 一只小小的背影,从他怀里跑走,不知去往何处。 能被人留下念想是个很幸福的事情。 不像他,夭夭离去,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可恶…… 剑沉舟咬紧牙关,喜服袖口下的双拳在颤抖。 多么狠心的小狐狸,自以为是地要求自己一生只有他,可这小狐狸连自己的苦衷都不理解! 他把夭夭拉扯长大,任由夭夭任性,甚至死了自己亲弟弟。 可夭夭是怎么报答他的? 转身离开,像无情的钢刀恨不得斩断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想到这里,剑沉舟心中冷笑一声。 好,既然先无情无义的人是你,那就休怪我了! “把这孩子生下来,”剑沉舟斩钉截铁道:“我养着!” 若有朝一日你还能回到我身边,我要让你看看,并非没了你我就不行! * 小婴儿出生得非常顺利,母子平安。 剑沉舟师父高兴,李姑娘母亲也高兴。 两个犀利刻薄的老人,却对这个孩子宠爱有加,他刚出生便挂满了金灿灿的长命锁。 小婴儿粉拳握住剑沉舟手指的刹那,剑沉舟恍惚了一瞬。 这个被他当做赌气而诞生的孩子,原来……是一条独立的生命啊。 小婴儿见到他就咯咯笑,许多次剑沉舟都能幻视襁褓里的是狐狸幼崽。 不知情的人们还在恭喜剑沉舟当爹,他们让剑沉舟为孩子起个名字。 剑沉舟抬头望向天空,一缕似剑的阳光斩破乌云,光明磊落。 “叫……昭昭。” “剑、昭。” 春天,剑沉舟抱着襁褓里的剑昭看河畔春柳,他特地选了最显眼的位置,只要夭夭回家就能看得到; 夏天,剑沉舟打着赤膊练剑,在地毯上爬行的剑昭抱住他的小腿,开口咯咯笑:“爹爹!” 一声爹爹把剑沉舟吓了一跳,他忍住踢开剑昭的冲动,蹲下身无奈地把他拎起。 “别乱喊,被夭夭听到他会生气”‘ 秋天,剑昭开始歪歪扭扭地走路,剑沉舟就弯着腰卡住他的腋下,教他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他松开手,剑昭摔了个狗啃泥,委屈大哭。 剑沉舟却忍俊不禁:“夭夭刚学走路时也这样”; 冬天,剑沉舟一袭红衣,抱着剑昭伫立在雪地,望着满是泥泞的远方。 剑昭咿咿呀呀,问爹爹在等谁? 剑沉舟眼中凝聚一层雾气,他喃喃自语:“在等一个该回家的人,他为什么还不回家……” …… 年年岁岁。 剑沉舟没等来他的夭夭回家。 这期间他把该做的事和不该做的事都做了一遍,直到崩溃之际,一只小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剑昭担忧:“爹爹……” 剑沉舟怔愣:“等等,你……” 他将剑昭抱在铜镜前,又喊来李姑娘。 天真的剑昭以为“爹”娘在陪自己做游戏,笑得脚乱踢。 剑沉舟和李姑娘神色则愈发凝重。 剑昭,长得不像剑沉舟。 剑沉舟有一双桃花眼,生得英俊却冷然; 而剑昭则是天真可爱的做派,若是再长大些,定能让人看出端倪。 正在李姑娘不知所踪之际,剑沉舟忽然举起匕首割开皮肉放血。 他将血与捏碎的符咒捏成丸子,混着蜂蜜哄剑昭吃了下去。 “我用我的血喂你,”剑沉舟虚弱一笑,抱起剑昭,额头贴在他小小的脸颊上:“你会和我长得很像。别怕,我就是你爹爹……” -----------------------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吧他们还有父子情,快完结了贝贝们,结局保证每个人都活着,我觉得是HE 第85章 结局(上) “你以为你脚下踩着的那块土地是谁?那是你的生父!!!” 彤云密布。 剑沉舟的歇斯底里声穿透云霄, 闪电如同利爪扯裂天幕,渗出浓黑的漆夜。 二十年前的真相剖开, 血淋淋地展现在他们三人面前。 “你!”剑沉舟眼球血红,指着夭夭,字字泣血:“你总说我背叛了你,你说我不该成亲生子……我确实对你有愧,但明明是你不知好歹!如果你乖一点留在我身边,我总会把真相讲给你听!也不至于……也不至于酿成如今的悲剧!” “更是你!”剑沉舟一把扯住剑昭的领口,照着他的腹部狠狠踢去。 “住手!”夭夭虽泣不成声,但还是护住剑昭。他恨铁不成钢地摇晃着剑昭的肩膀:“你醒醒!” 剑昭眼神空洞,即使被剑沉舟踹了一脚也毫无反应。 原来……自己不是父亲的孩子。 事已至此, 他终于明白母亲那复杂的眼神。 母亲总说“你不要去恨你爹, 他是个好人,我们娘俩应该感谢他。” 好人, 是啊…… 把别人家的孩子视若己出,不仅供养自己优渥的生活环境,还教自己看家本领, 甚至不惜在世人面前公开说自己就是他的亲儿子。 是啊。 “住手!” 夭夭的嘶吼声伴随着剑沉舟的拳风, 再一次重重砸在剑昭脸上。 这次,剑昭咳出一滩混着碎牙的血迹。 他呆愣愣地望着那摊血。 “我不在乎这些……”剑沉舟隐忍哭腔,双手颤抖地拔出长剑,架在剑昭脖颈上。 “我的遗产,我的名誉,人脉资金府邸……我都不在乎,我可以全部送给你!可你偏偏……”剑沉舟痛苦万分,爆发一声咆哮:“可你偏偏,在跟我抢夭夭!” 长剑霎时落下, 剑昭可以利索得人头落地。 这一秒时间被无限拉长,剑昭眼神从恐惧到心如死灰。 如果可以,他能挣脱“父亲”。 然后呢? 带着夭夭私奔,去谁也不认识的西域? 这些未来的畅享都很好,但全部是建立在这个人是父亲的基础上。 剑沉舟跟他仅有薄薄的一层“表叔侄”血脉,剑沉舟确实对他仁至义尽。 ——原来该死的是我……是我当小三,插足了剑沉舟和夭夭。 剑昭耳畔嗡鸣。 ——如果我不曾犯下这些恶行,现在大家是不是都很幸福? ——“父亲”不会一夜白头,夭夭不会假死吃苦,甚至那些无辜丧命的狐妖们……这个家,剑府都是因为他啊啊!!! ——原来混蛋是我啊,该死的人是我啊…… 一颗血泪从剑昭眼角滑下。 死在这里,血液会渗透入土地,与自己的生父的骸骨混合见面。 身上白发红眼的剑沉舟下了死手,剑身最锋利的一面直直切入他的脖颈。 就在临近死亡的前一秒, “噗呲——” 大片的血液喷涌,剑昭却未感知到疼痛。 眼前是一只血淋淋的手,掌心肉被剑沉舟的利剑劈得可见白骨。 “夭夭!”剑沉舟愤怒大吼。 他或许是怎么也没想到,夭夭会替剑昭挡剑。 “不许你杀他……!”夭夭对自己露出獠牙。 这副模样,让剑沉舟顿感自己被背叛。 “你别管我,快跑!”剑昭推了夭夭一把,夭夭又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把剑昭从他的长剑下拖了出来。 两人就像一对难舍难分的苦命鸳鸯,生死共患难。 第85页 二人明明没有任何羁绊,是他剑沉舟让这两人相知相识然后□□于床笫间,凭什么,凭什么!!! 他养大的小狐狸,为了他养大的小孩,第一次对他呲牙哈气。 剑沉舟干笑两声,从低笑到仰天大笑。 夜风袭来,他一头白发如魔,完全是恶鬼降临于世。 反正大家都要死,都要死!!!! 剑昭还正拉着夭夭一路狂奔,忽然间胸口一阵剧痛。 他不可思议地慢下脚步,随后扑通跪在地上。 “剑昭,剑昭?!!!” 剑昭还想说什么,却转头盯着夭夭的眼睛,双眸满是说不尽的绝望与悲苦。 他永远地倒在了夭夭的怀里。 “剑昭!!!!” ----------------------- 作者有话说:抱歉这两天有点忙,下一章就结局了。 番外准备了三个, 一个是继66章后的三人行, 一个是剑昭和夭夭的if,如果剑昭带着记忆重生 一个是剑沉舟和夭夭的if,如果剑沉舟带着记忆重生,番外二三都是懂得都懂哈哈哈两个变态心思藏不住了 这两天也不是日更,但不会再断更很久了,反正大家看到有更新的标志就是更新了(废话多!) 第86章 (下) 剑昭死了。 他还睁着那双惊恐的双眼, 来不及坠下的泪珠成了他未说出口的遗言。 瞳孔扩散,夭夭在他耳畔歇斯底里地哭喊着他的姓名。 那滴泪终于坠落, 掉在动了两下的指尖。 他的眼睛,他的嘴巴,都张着大大的。 剑昭做不到如圣人一般原谅父亲,只是弥留之际,他还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夭夭挤出一个仓促的微笑。 “对不起…对、不起……” 这首未唱完的悲歌,戛然而止。 “剑昭!!!!!” * 脚步逼近。 靴底踩着湿软的红土,伫立在夭夭身后。 “你满意了吗?”剑沉舟双指拭去剑身上的血迹。 他漠然地看了眼剑昭的尸体,蹲在夭夭面前, 和他保持视线平衡。 亲手杀掉养了十年的孩子, 对剑沉舟的刺激不过是宰了一只吵闹的看家狗。 只是他非常不爽,夭夭为什么要抱着剑昭的尸体。 他想把剑昭的尸体从夭夭怀中扯出来, 却只看见夭夭那因为刺激过度而呆愣的表情。 剑沉舟突然笑道:“你应该说‘谢谢哥哥’。把他杀了,以后这个世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滚。” 夭夭的声音太轻,剑沉舟以为自己没听清楚, 自顾自道:“我们的误会解开了, 现在一切都不算晚。我给你两个选择,一:反抗我然后被杀掉;二,你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说滚!!!”夭夭倏然咆哮。 霎时,头顶流云凝聚成压顶的黑雾,狂风撕扯着他们的衣袂和乱发。 剑沉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他瞳孔骤缩,下意识攥紧了长剑横在身前,呵斥:“夭夭!” 他见夭夭轻轻地放下了剑昭的尸体,身子摇摇晃晃站起来。 他每踏出一步, 身上为人的特征就消失半分。 从清瘦的赤足,到锋利的兽爪。 这副曾经任自己和剑昭玩弄的身体,被他们当做肉.壶泄欲的身体,在短短的几步逼近间,霎时成为庞大的巨兽。 夭夭抬眼,这双永远清润天真的眼眸,也变得被仇恨填满。 什么青丝三千绝世容颜,直至此时,剑沉舟才清醒地认知——夭夭是一头野兽。 人怎么可能比得过妖,妖又怎会被自以为是的人类算计? 自己所谓的计谋,不过是夭夭愿意陪着他玩闹罢了。 或者说,他才不是“夭夭”,而是“狐妖大人。” 夭夭在他面前站定,一只身体庞大冲天、通体火红的狐妖露出凶恶的獠牙。 剑沉舟身为捉妖师几十年,怎会感知不到危险。 他心脏怦然紧骤。 是死亡的讯号。 狐妖朝他逼近一步,剑沉舟便倒退一步,恐惧主导着理性占领了上风。 一计惊雷混杂着狐妖的怒吼,剑沉舟在磅礴大雨间终究还是失心疯。 大不了,就是一死! 他剑沉舟什么时候怕过死! “你要杀我!”剑沉舟像个疯子一样,在雨中大吼大叫:“你个畜生!我养了你这么多年!是你先爬上我的床,是你像个没羞耻心的狗一样说喜欢我!你不仅勾引我,还勾引我的儿子,死的人应该是你!” 狐妖不会说话,只是用一遍遍怒吼来回应。 夭夭被愤怒裹挟,已经完全丧失了人类的理性思考。 在狐妖的怒吼声中,剑沉舟颤颤巍巍地举起了剑,竖在眼前,猖狂大笑:“为了给剑昭报仇就要杀我……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个小混蛋,两个白眼狼!好啊,今天你不杀了我,我就要你给剑昭陪葬!!!” 妖风下树影鬼魅起舞,剑沉舟血红着双眼朝着夭夭杀来,夭夭纵身一跳,张开血盆大口。 惊雷轰隆作响。 不知是二人的幻觉,还是死亡带来的走马灯。 在二人即将厮杀之际,他们眼前同时出现了初遇对方的模样。 仿佛时光无限倒流,这里不是一人一妖厮杀的刑场,而是毛茸茸的狐狸幼崽扑到人类少年怀中的温馨模样。 剑沉舟在幻觉中恍惚一瞬,剑锋出了偏差,深深刺入狐妖的肩头。 狐妖悲鸣一声,疼得痛不欲生。 “哥哥在。”剑沉舟呆愣,下意识回应了一句。 而狐妖未曾犹豫一瞬,扑倒压在剑沉舟身上。 利爪深深陷入人类的皮肤中。 临近死亡,再多的疼痛剑沉舟也感受不到了。 他看着压在身上的巨兽,忽然感到很自豪。 “是我把你养得这么大,这么强壮。”剑沉舟笑着咳出鲜血,他瞧见巨兽似乎涌出泪珠,想抬手擦一擦,谁知刚抬手手掌就被狐妖咬断。 剑沉舟做了个口型:“来吧,吃掉哥哥。” 狐妖朝着破晓的天空悲鸣,振飞无数鸟雀。 它低下头,将剑沉舟撕咬嚼碎吞之入腹。 …… … * 梦中历数十年荣华,醒来黄粱未熟。 小狐狸做了一个很坏很坏的梦。 它醒来后,眼角的泪珠打湿了自己当做枕头的大尾巴。 它用爪爪揉了揉脸,跑去湖畔洗脸,湖面上倒映着不是毛茸茸的小赤狐,而是一个容貌绝艳的人类。 “啊啊啊!”夭夭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猛然跌坐在地,不知为何,心底被无尽悲伤苦痛充斥,泪珠不自觉掉落。 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放在他的头顶。 “乖孩子,已经没事了。” 这个声音,温柔又耳熟。 夭夭怔愣,湖面上的倒映又多出一个男子。 他回头,看着那个白发男子,心中愈发堵塞。 白发男子生得英俊,虽头发银白,面容却年轻无比,特别是那双能将万物沉溺的桃花眼。 白发男子仙风道骨,不似寻常人类。 他眉眼弯弯,对着夭夭摊开手掌,掌心是一颗剥好的栗子。 “吃吧,你帮我渡了情劫,这是你应得的。”他温声笑笑。 而夭夭只觉得愈发痛苦,他转身想跑,却被白发仙人不由分说地抱在胸前。 夭夭对他拳打脚踢,死命挣扎,喉头蹦出几个夹杂着人类词汇的动物悲鸣,却都被白发仙人一一制止。 最后,他只能在白发仙人怀中嚎啕大哭。 白发仙人叹了口气,挥袖。 漫天水汽的灵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处荒凉的院子。 院子中血迹斑斑,似乎发生过激烈的争斗; 而在院子中躺着的,是个少年的尸体。 他还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剑…昭?” 夭夭瞳孔骤缩。 无数回忆瞬间涌入他的脑海,他悲愤大吼。 白发仙人坳不过他,将夭夭放下。夭夭跑过去抱住剑昭的尸体,一遍遍呼唤他,悲痛欲绝。 白发仙人只是看着,眸中无喜无悲。 片刻后,他终于肯开金口:“仙人渡劫,献祭凡人,再正常不过。吾在人间时,是这孩子的养父,赐他姓名剑昭,保他荣华富贵二十载。” “你在说什么屁话!”夭夭目眦欲裂,抱着剑昭沉甸甸的身体:“我听不懂,我真的听不懂!” 第86页 白发仙人无奈,他一挥拂尘,自己变了个装束。 高束的马尾,一抹鲜红的发带束在脑后;眉眼锋利,只是眼角处多了许多细纹;身姿高大,挡住清晨青白的日光。 “这样,认出我了吗?”剑沉舟露出一个苦笑:“夭夭,我是哥哥。” “……” “入凡前,你在灵湖偷吃栗子。我给你剥开,并给予你化形的修为,助我在人世间渡过情劫。在人间时,我们都没有任何记忆,除了……”剑沉舟耐心解释。 “除了,我必须无休无止地喜欢你?”夭夭倏然打断。 剑沉舟笑了笑,风轻云淡:“对。只有你一直爱我,我才能渡劫成功。” 一直爱你。 夭夭垂着头,碎发挡住了他的眉眼。 一直爱你。 无数记忆在他脑海重现,自己像个没有尊严的垃圾,任他玩弄。 一直爱你。 就因为仙人渡劫,只是因为仙人要渡劫?! 剑沉舟眉心轻蹙,他不理解夭夭又哭什么。 也许是自己解释不清,剑沉舟走到夭夭身边,蹲下揩去夭夭眼角泪珠。 “啪!” 夭夭打走他的手,身体因为愤怒而轻颤。 剑沉舟瞥了一眼他怀中的剑昭,冷笑:“你在舍不得这个人类少年?他也对你做了不少腌臜之事。” “我只是可怜他。”夭夭咬紧嘴唇,直至咬破才继续道:“可怜他与我一样,成为仙人肆意玩弄的棋子。” “这是他的荣幸,也是你的荣幸。”剑沉舟冷了脸。 他站起身,身上装束瞬间化为仙人模样。 迎着晨光,将他的白发照得金灿灿。 他朝着夭夭伸出手:“跟我走,成为我座下灵宠,我能给予你万千荣华长生不老,洗去你一身妖族孽缘,成为狐仙。” 夭夭嘴角露出个讽刺的弧度:“灵‘宠’?” 都道仙人无情。 剑沉舟或许永远无法得知,在人间时,夭夭是真情实感地爱他。 到头来,成为宠物,却是对夭夭的恩赐。 剑沉舟顿了顿,道:“我无法对你诞生感情。” “那你为什么要我跟你走?”夭夭仰头看他。 “……”剑沉舟皱眉。 “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只要跟我离开。”剑沉舟软了语气:“飞升成仙,可是所有人和妖的毕生所求。” “是吗,”夭夭笑了笑:“那我要剑昭活过来。” “你!”剑沉舟脸上出现愠色。 “你不是说,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给我吗?”夭夭看着他,眼圈逐渐泛红,一字一顿道:“我要你把剑昭还给我!” “你再说一遍?!”剑沉舟愤怒质问。 “我要你把剑昭还给我!”夭夭怒吼。 他再也不惧怕剑沉舟的眼睛,而是直至怒视着他。 明明是晴天,却出现了震耳欲聋的雷声。 剑沉舟伫立片刻,身后竟然幻化出几个人影。 人影在催促他,该回去了。 同僚的到来,让剑沉舟生出的愠色无影无踪。 他只得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继续高昂着下巴,眼神漠然:“你确定吗?” “我要你把剑昭还给我。”夭夭忍着痛苦再次重复。 霎时间,似乎一缕魂魄重新进入剑昭体内,他冰冷的身体逐渐有了温度。 “我……”剑昭瞳孔缓缓凝聚,刚睁眼就被豆大的泪珠砸得睁不开眼。 他被夭夭一把抱住,力气大得仿佛能勒断脖颈。 “我、我呼吸不上来了,咳咳……”剑昭哭笑不得,却也回应着夭夭的怀抱。 人影朝着剑沉舟作揖:“仙君,速走。” 另一个人影不客气道:“耽误了时辰,你可负担不起。” 剑沉舟凝望着夭夭和剑昭,脸上的嫉妒一闪而过。 他期待着夭夭能看他最后一眼,什么眼神都好,可惜夭夭从始至终再也没有注视过他。 剑沉舟隐去嫉妒的神情,转身时,脸上漠然:“知道了。” 他消失了。 * 剑昭卖了剑府,带着小凳子和外婆一起去了西域。 外婆年事已大,变得糊涂,还好有小凳子伺候着她。 他们在西域花重金买了一间宅邸,小凳子在和家仆收拾行李时,从始至终没有问过剑昭一句“为什么。” 他的少爷……不,已经是老爷。 剑昭老爷褪去了青涩的行头,眼底好似永远氤氲着一坨浓厚的乌云。 虽然小凳子从不多嘴,但他想说:您跟过世的沉舟老爷,真是越来越像了。 他们在西域渐渐安稳,剑昭凭着父亲的遗产自己做了些小买卖。西域人没见过什么有趣的话本,剑昭便从中原买过来,自己翻译,再卖出去。 宅邸附近,他修缮了两个墓。 一个是他生母和生父的墓,另一个是剑沉舟的衣冠冢。 年年岁岁,平安度日。 小凳子偶尔发觉静谧的夜晚,剑昭的房间总会传来旖旎的声音,和两个交叠的影子。 其中一个影子,有着狐耳。 他没多问,快步走开。 无论剑昭老爷和那位狐妖公子还有没有爱慕之情,这些事情在安稳的生活面前,不要再提了为好。 …… 百年后。 在一座新坟包前,躺着一具狐狸的尸体。 赤色的狐狸蜷缩在坟包旁边,已经没了气息。 树叶无风而动,一抹白色的身影站在坟包前,弯腰抱起了狐狸的尸体。 他低头吻了吻狐狸的脑袋,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人间玩够了,跟哥哥回家吧。” “看吧,你最终还是我的。” 月影皎洁,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 作者有话说:好像可以再加一个番外,剑昭复活后和夭夭发生了什么。那咱们番外就有四个,其实最后这段的意思并不是说夭夭爱上了他,前文提及,夭夭只是开荤后有固定的发情期,需要人来xxoo。总之……正文在此完结了,感谢宝宝们的陪伴,这部小说写的非常坎坷,开文时间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区区20万字竟然到了今年才完结这章评论区发红包,不限时间,看到就发。然后宝宝们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在这里问我,伏笔应该都解释完了吧…? 第87章 番外一,西域续集 西域的玩意儿新奇, 但也仅限于短暂的新鲜期。 时间一晃,剑昭已经举家搬迁了数年。 具体是多少年他没细算过, 但如今外婆已经寿终正寝,自己从小的仆童小凳子也人至中年,他的姑娘都会开口咿呀喊人了。 剑昭想,自己也老了。 西域气候多变,他白日出门时总要备上一个披风防御沙尘。 这里黄沙漫天,唯一的乐趣便是去随处可见的酒肆消遣时光。 今日,说书人讲道《离魂记》。 戏中主角起死回生,说书人语气咋咋呼呼,惹得台下听课纷纷屏息凝视, 生怕错过半个字。 剑昭垂着眼, 指尖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绘了个狐狸的形状。 起死回生。 书听半截, 剑昭便了无兴趣,转身用披风将自己裹得只剩下一个眼睛,朝府邸走去。 他讨厌起死回生的戏码。 因为话本等作品, 总将起死回生美化为逆天改命的神奇操作。 可只有真正经历过起死回生的人, 才知道——还不如死了。 剑昭就是这样想的。 自己还不如死了。 他回到家中,抖落斗篷上的沙土,无意间瞥见了铜镜。 人至中年,剑昭愈发不喜欢照镜子,因为他总能从镜子中那眉眼里,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他恨,也愧的人。 “……啪!” 剑昭扇了自己一耳光,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力。 他眨了眨干涩混浊的眼球,深吸一口气。 今天, 是满月啊。 * 是夜。 身影交叠。 凄冷的月光将两个重叠的影子照成一坨,映在墙上有些滑稽。 两个影子难分难舍,直至狐耳之下,那修长的脖颈高扬,停顿几秒…… 夭夭毫不留情地推开剑昭,翻身下床。 剑昭哑然失笑:“三个月见你一次,你真是用完了就丢掉。” 夭夭背坐着对他,缓缓披上里衣,掩盖着皮肤上的朵朵梅花。 一般情况下,他不允许剑昭做多余的事情。 【终章】 但今日,剑昭似乎额外的不听话。 “你我之间,”夭夭淡然道:“还需要开这种低俗的玩笑吗?” 做的事情低俗,但在妖族看来,这件事跟渴了喝水饿了吃饭一样寻常。 夭夭不愿意找新的玩具,剑昭本人也甘之如饴。 即使,他们之间发生过许多荒谬之事。 “走了。”夭夭起身。 倏然,一只手拽住他的手腕,朝后狠狠一扯。 像是发觉猎物的蜘蛛,他被剑昭紧紧抱住。 夭夭本想发火,但忽然感受到身后之人在颤抖。 不带任何情欲的肢体接触,反而像是无助孩童的蜷瑟。 “不要…离开我…”剑昭哽咽。 “……” “你们都走了…不要走好不好,不要走…” 夭夭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拒绝的动作变成了默许,三十多岁的人类,在百年修为的狐妖面前,可不就宛如个稚嫩青涩的孩童。 “你,跟你父亲一样难缠。”夭夭轻声道了句。 故人已逝,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他的声音。 但不知为何,剑昭午夜梦回,总会梦见年轻时的父亲抱着他,轻声唤道“昭昭,昭儿。” 如今他也分不清,自己是恨剑沉舟多一点,还是想他多一点。 关于父亲最终去了哪里,夭夭也没告诉他太多,只说他投胎转世去了个好人家。 剑昭不信。 他将哭得湿乎乎的脸颊深深埋入夭夭颈窝,夭夭犹豫片刻,伸手在他后背顺了顺。 剑昭颤声:“留下来,好吗?” “我为什么要留?”夭夭忽地笑了:“我们三个月见一次面,还不够吗?” 不够。 剑昭抬起脸,四目相对:“你爱我吗?” 夭夭没有回答。 剑昭也没奢望他回答,而是又在月色下笑了笑,挤出些许细纹。 他缓缓扣住夭夭掌心,十指相扣,最后低头,脸颊虔诚地贴上夭夭的手背。 他躺在夭夭腿面,将自己鼻尖埋入夭夭的里衣中,蹭着他温暖的小腹。 像是妈妈一样。 剑昭心想,意识也昏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