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但哥哥是龙傲天》 1、仿佛明雨枝是他的禁脔 迦文或许是明雨枝最恨的那个人。 明雨枝这人,有些倒霉。 他上辈子是病死的,在病床上熬到十三岁才死。眼睛一闭一睁,就发现自己穿到了异世界,变成了一个六岁大的孩子。 原本这算得上是件死而复生的好事,但坏消息是,这个世界的危险程度超乎了明雨枝的想象。 前有深渊侵蚀,后有魔渊魔族虎视眈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屁孩还不够魔物一脚踩死的份。 幸好聪明的明雨枝及时抱上了一条金大腿,才让他在穿越后的前几年过上了较为幸福的咸鱼生活。 他抱上的那条金大腿就是他哥。 他哥原本并不想要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弟弟,奈何明雨枝人乖嘴甜,在意识到在这个极度危险的环境中想要活下来,就必须寻找庇护的情况下,明雨枝自然是死死抱住了身边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不放,一口一个哥哥地叫。 或许是没有见过一边恐惧到发抖还要一边哭着跟在他身后的小孩,又或许是被明雨枝的固执所打动,迦文终于决定接受“哥哥”的身份,承诺留在明雨枝身边庇佑他。 这让明雨枝喜出望外,一开始,他确实害怕迦文怕得要死,但看久了之后他便也不怕了。 后来迦文长得越发好看起来,也让明雨枝越发感觉自己当初的行为异常正确。 只是他哥看上去就比他大了几岁,却要庇护着两个人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情况下长大,自然是辛苦了些。 因此,就算迦文有什么性格上的怪癖,明雨枝也会尽量顺着他。 迦文的第一个怪癖,是不让明雨枝离开他们居住的山谷和外人接触,也不让他去魔法学院上学。 迦文说:“你太脆弱了,作为哥哥,我必须一直守在你的身边保护你。你若是离开我,就会很轻易地死去。” 迦文看着明雨枝,他那么小,肌肤白皙,一头蓬松的黑发,眼珠是澄澈的金。 伸出手,似乎就可以扼断那一截细长的脖子。 他需要被人保护。 明雨枝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手指玩着迦文的头发。他当然知道迦文说得对,明雨枝的愿望就是当一条咸鱼。 可是上学是他上辈子就想要实现的梦想,这辈子终于有条件了,明雨枝不想错过:“可是,我也想学习魔法。” 这可是穿越异世界诶,谁不想成为一个大魔法师呢? 迦文的金发被轻轻勾着,明雨枝在他的金发上打了一个又一个结。他看着面前小小的弟弟,说:“我会教你。” 他哥哥真的好厉害! 明雨枝高兴地看着面前的人,迦文好像无所不能一般,真的给明雨枝搬来了各式各样的魔法书籍,高高地堆到了天花板上。 有了迦文的教学,明雨枝很快就走上了修习魔法的道路。而迦文天赋异禀,作为魔武双修的天才,他总是能够轻易地读懂任何晦涩复杂的魔典。 在迦文的教导下成功聚集出第一个火球术的明雨枝格外兴奋,他的哥哥极有耐心,且从来不会对明雨枝发脾气。 哪怕是明雨枝一不小心将家里的床烧了,迦文也只是将他抱起来,用手擦掉他脸上的黑尘。 迦文说:“你不需要理会任何事,只需要待在这里,哥哥会教导你一切。” 明雨枝重重点了点头:“好!” 迦文是明雨枝的兄长、朋友、家人。他担任着明雨枝人生中最重要的那些角色,现在,迦文还成为了明雨枝唯一的老师。 这听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明雨枝想,他可以先答应哥哥,之后若是他改变了主意,他还可以和迦文商量,毕竟迦文怎么可能会真的将他一辈子留在身边,困在这个偏僻的山谷里呢? 明雨枝对迦文点头:“我都听哥哥的话。” 这简单的交流就仿佛是某种交易,在明雨枝寻求庇护的过程中,他付出的第一个代价,叫做自由。 花园里,明雨枝栽下一棵小树苗,他用力在地上踩了踩,将微凉的泥土压实。 鞋印交错成出现,树苗飞速成长,变为一棵大树。 明雨枝扫去地上的落叶,他长高了许多,少年的身躯修长纤细。迦文从身后走来,拂去他脖子上的落叶。 明雨枝扑进他怀里:“哥哥。” “你什么时候带我出去玩?”明雨枝说:“你答应我去魔法集会的……” 他惦记着集会上贩卖的新奇花种,与可以照料花园,守卫主人的炼金魔仆,明雨枝说:“五个月了……我还不能出去吗?” 迦文看着面前的弟弟,他垂下眼睛,像是在望着一株亲手栽种,细心呵护的青松。 他在他的手中生长,他熟悉明雨枝的每一个笑,每一句话。 他为这种完全的熟悉,感到一种莫名的满足。 迦文说:“今天是你的生日。” 迦文:“我要送你一个礼物,明雨枝。” 整整七年,明雨枝都留在这座山谷内,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迦文会偶尔离开,给明雨枝带回他需要的东西。 明雨枝和迦文相依为命,在这些年里,迦文已经成为了明雨枝最重要的家人,也是他的全世界。 他们仿佛是两株相生的藤蔓,紧紧粘合在一起,彼此汲取着对方的体温。 除去离开山谷以外,迦文近乎不会拒绝明雨枝的任何要求。 在明雨枝十三岁那年,迦文送给了他一份生日礼物:迦文准备将他放置在一座与世隔绝的高塔之上——那里绝对安全,远离尘嚣。 除去清晨的曦光与簌簌的风语之外,没有人可以察觉明雨枝的踪迹。 迦文对明雨枝说,他在高塔后方准备了一座美丽的花园,里面种着彩虹般美丽的花朵,皆是如梦幻般瑰丽的色泽,明雨枝只要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那片花海。 迦文就用那样平淡的语气,安排好了弟弟未来的生活。 他要将他的花朵栽种到只属于他的高塔里。 明雨枝理所当然的……无法接受。 明雨枝:“我不需要什么魔法花园,我想要和哥哥在一起。” 他噔噔噔地跑过去,扑到迦文背上,像只邪恶小树獭一般晃着脚,大声说:“我想要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又遇见了什么人!” 明雨枝会觉得空无一人的山谷有些可怕。 他一直留在原地,而迦文却可以离开。 这不公平! 明雨枝的脑中反反复复地播放着这段话,他的世界里只有迦文,而迦文的世界里,却有着其他东西。 明雨枝被隔绝在那个世界之外,他被迦文放置在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放得高高的,其他人碰不到,明雨枝自己却也没办法下来。 明雨枝红着眼睛,有些委屈。 迦文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迦文说:“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迦文无论做什么事,都只会做到极致。 迦文从来说一不二,明雨枝实在不愿意住进那座高高的高塔里。 他找到机会,从山谷里逃走了。 山谷之外,是一个即将被深渊侵蚀的世界。 人族、灵族、龙族等大型种族在“神之墙”的庇护下生存,其他中小型种族则只能苟延残喘,魔渊的威胁近在咫尺。 神之墙外,皆为恶土。许多黑魔法师与大恶魔蛰伏在荒野之中,时刻准备掀起无边灾劫。 在众多魔神之中,最可怖的灾厄是圣廷预言中的灭世之源,七大魔君:贪婪、嫉妒、愤怒、孽欲、懒惰、暴食与最神秘的傲慢 祂们并非是魔渊的古魔,而是一种更无法理解的、极度危险的存在。 每一种原罪都拥有特殊的能力,而这种力量可以被其他人利用,许多种族的至强者都曾供奉过原罪。 野心庞大到近乎疯狂的赌徒,亦或是走投无路的疯子,都认为自己是那个最特别的天命之人,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压上筹码,征服这些恶劣桀骜的原罪。 他们的下场都不约而同。 七原罪之一的“收藏家”,正在大肆残杀人马族的族裔,祂最近的收藏癖,是人马族的心脏。 明雨枝并未逃出多远便很快被迦文找回,但在那之前,他已经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深深震撼。 他碰见了流亡的人马族,这些疲倦的人马翻山越岭,东躲西藏,却仍然无法逃避猎手无处不在的捕杀。 仅存的人马在明雨枝面前被撕得粉碎,为首的黑魔法师狂热地举起那颗宝石般的心脏,准备将其贡献给“收藏家”。他们心中的贪婪是锁住人马族命运的缰绳,使整个种族惨遭灭族之祸。 这一切仅仅只是“收藏家”心血来潮的游戏。 迦文及时赶到,击杀了那位准备对明雨枝出手的黑魔法师。猩红的血色泼了明雨枝满身,迦文是故意纵容明雨枝离开。 他低下身,擦去明雨枝脸上的血痕,语气温和:“现在,可以和哥哥回家了吗?” 明雨枝的身体颤抖起来,对于自由的渴求,与面前残酷的现实产生了巨大的冲击,面前微笑的哥哥明明是他最重要的家人,他脸上的表情与眼神,却又那样陌生。 明雨枝哭着扑进了迦文怀里,仿佛那里便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迦文将明雨枝背了起来,明雨枝紧紧搂着迦文的后颈,他想到一个可怕的事:“哥哥一直以来,都在和这些怪物对战吗?” 迦文一直以来,都在面对这些人吗? 明雨枝说:“我可以帮上哥哥的忙。”他虽然恐惧,却仍然颤抖着说出了这番话:“我不想哥哥……遇到这样的危险……” 迦文说:“所以,你应该乖乖待在高塔里。” 明雨枝说:“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关起来?” 迦文的脚步一顿,说:“我只是想保护好你。” 迦文看着明雨枝,他的话如此平静,仿佛毫无私心。 明雨枝怕了,他刚刚升起的,仅有在年少时期才会存在的对世界的探索欲与求知欲被轻易击垮。 仅剩下的一寸念想,也在迦文平静的语气中退却,他想要帮上迦文的忙,但迦文的回答却是:“你太弱了,留在高塔里,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是这样吗? 只需要乖乖待在原地就能帮上忙了,外面太过危险,所以留在这里就好了。 明雨枝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若是再这样下去,或许他便会真的会被浑浑噩噩地待在高塔内,就此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比起面对现实,在迦文面前交出一切似乎是一件更简单的事。 只可惜世事无常,因一场意外,迦文被迫与明雨枝分离,一位灾厄巫妖将明雨枝掳进了祂的巫师塔内,那是一个没有法度,没有规则的地方。 明雨枝原以为自己失去了迦文的庇护后会死,但巫师塔内残酷到极点的磨砺,让明雨枝迅速成长了起来。 再次和迦文相遇时,明雨枝双腿具废,已经成为了一位黑魔法师,而迦文,却是圣廷受人崇敬的圣子。 见到迦文的那一瞬间,明雨枝没有克制住自己的思念,哪怕面前这个人看上去有些不同,但他依旧还是叫着哥哥,扑进了对方怀里。 他太想念这个拥抱,近乎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得到迦文的回应,想要述说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思念。 迦文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视线如粘稠的蛛网般落了下来。 “听听。”迦文勾起唇:“一个恶魔,居然在叫我哥哥。” 明雨枝惊讶地发现,他心心念念的,一直记挂着的哥哥变为了他最危险的敌人。 有人询问圣子:“这是魔渊的邪魔,圣子大人,我们应该杀了他。” “抓起来。”迦文说:“交给我审问。” 明雨枝就这样被关押了起来,迦文轻轻敲打着笼子:“听话一些,小恶魔。” 明雨枝不敢置信:“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是我!” 圣廷的圣子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那疏离的态度与毫不留情的镇压,让明雨枝认清了现实。顷刻间,他几乎将迦文恨进了骨子里,再怎么无法接受,明雨枝也仍然被囚困在了圣廷的牢笼之中。 迦文对他的态度很暧昧,既不像是要杀他,又不像是要放走他。 迦文每次和明雨枝交谈时,总是会把明雨枝气得咬牙切齿。 “为什么叫我哥哥?”迦文说:“魔渊的小恶魔,你是什么品种?” 他伸出手,摸着明雨枝头顶漆黑的小角,那举动不像是在对待敌人,更像是在对待什么有趣的小宠物。 明雨枝真是恨不得一口咬死他。 到了后来,明雨枝才知道圣廷圣子所向披靡,是人族最强大的圣战士。迦文绞杀了数位古魔,又以自身镇压了“嫉妒”。他的强大,使得人族终于不用再蜷缩在神之墙内,而是主动出击,直面魔渊。 若只有传说中的天命之子才能做到以自身镇压原罪,那么迦文一定是唯一能够做到这一切的人。 无可匹敌,睥睨天下的最强圣战士。 没有之一。 圣廷对黑魔法师与魔物恨之入骨,有许多人想要杀了明雨枝,迦文却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他。 就仿佛明雨枝是他的禁脔。 2、就好像弟弟就应该是他的老婆 几乎是顺理成章的,在他们重逢后,哪怕脑中并没有记忆,迦文也重新掌握了明雨枝的全部。 迦文做起这件事来得心应手,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是藕断丝连,流淌在血液中的本能。 明雨枝最开始以为自己将要在圣廷遭遇酷刑,但迦文却没有那么做。他虽囚禁明雨枝,但却对他予取予求,听闻明雨枝的双腿是被灾厄巫师所害后,迦文微微皱起了眉头。 第二天,他将那位巫师的头颅带了回来。 灾厄巫师死不瞑目,一拳,祂便死在了迦文手中。 这样强大的半神遗留的巫术塔,也变为了明雨枝手中的小小礼物。 迦文会问起明雨枝:“为什么不叫我哥哥了?”这位圣子满身浴血,他站在笼子外,脸上的笑容温和却模糊。 迦文就这样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明雨枝的脸,明雨枝双腿无力行走,只能将脸靠在迦文的掌心。 明雨枝并不喜欢自己这幅软弱无力的模样,可迦文的脾性,从来都霸道异常,不允许任何人拒绝。 伴随着迦文镇压了越来越多的原罪,他望着明雨枝的眼神也逐渐开始变化。他的“嫉妒”,让他嫉恨任何接触明雨枝的生灵。 “原罪”如同七色的颜料,将迦文的情绪扭曲成浑浊的色泽。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崇拜他,敬仰他。 他们认定迦文是完美的新神。 明雨枝不知晓外界发生了什么,他只是隐约感觉到,迦文的性格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困住明雨枝的笼子越来越大了。 有好几次,迦文会将明雨枝抱在怀里,让明雨枝叫他哥哥。明雨枝宁死不从,死死咬住他的手掌。 那发狠的劲透出一丝倔强,可到了后来,明雨枝也还是不得不顺从了迦文,只因对方体内的“愤怒”正在燃烧,那源自深渊的罪孽,足以将任何忤逆他的一切焚尽。 刻在骨子里的执拗与偏执,使得哪怕跨越时间与空间的距离,粘稠的爱与恨终究会化为无形的丝线一层层倾泻,缠绕在二人身上,将他们带回到彼此身边。 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越发扭曲。 直到有一天,迦文镇压并封印了名为“孽欲”的原罪。 明雨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迦文站在笼子前凝视着他,他眼眸的色泽是清透的银蓝色,此刻却含着难言的晦暗色彩,如无边野火,轻轻烫在明雨枝的肌肤上。 带来滚烫的幻痛感。 迦文握起烛台,火光燎起明雨枝眼中的惊惧不安。明雨枝牙关轻颤,因为他听见迦文说:“脱光衣服。” 镇压原罪之人,也同样会被原罪侵蚀。 而迦文被“孽欲”侵蚀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了他弟弟。 反抗没有任何意义,明雨枝拼了命的挣扎怒骂,能够做到的,也只是在迦文面前发出低低的呜咽。 他仰起脸,喉结被人死死叼住,迦文的舌反复舔舐,在这样简单的触碰中,品尝到一股甜蜜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甘醇滋味。 明雨枝终于忍不住说:“哥哥……” 他仰起脸,许久未见的亲密称呼在此刻说出,反而更添某种莫名的禁忌。 迦文呼吸一顿。 明雨枝的五指被死死扣住,他眼神愤怒,却又似乎不单单是愤怒:“你……混账!” 他气得急了,胸脯一阵气愤,眼神冰冷:“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 迦文握住他的角,那一瞬间,明雨枝口中发出一声难以承受的闷哼。迦文银蓝色的眼中含着温柔的色泽:“你是我唯一的弟弟。” 弟弟,是他的伴侣。 他的老婆。 迦文说:“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成为我的私有物,和我共享一切吗?” 迦文:“你愿意。” 明雨枝堵住他的嘴:“我可去你的吧。” 迦文不在乎明雨枝的拒绝,只是平静地、不容忤逆地继续下去,就好像拆开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好像弟弟就应该成为他的妻子。 明雨枝逃走了,这换做谁都无法忍受。明雨枝刚刚逃离,就又被重新抓了回来,如此反反复复,就仿佛是一根风筝线在被来回拉扯。 明雨枝说:“只要有机会,我就一定要离开你,去一个你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你不可能永远困住我的。” 迦文不善言辞,无法反驳明雨枝。 于是,在很平静的一个晚上,迦文手持圣刃,一人前往魔渊,屠尽了魔渊内的所有生灵。 残阳泣血,魔渊的众生之门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见到那血腥的场景。 迦文在狂热的欢呼声中推翻了神之墙,人族迎来了有史以来最强大的英雄,也同时迎来了一位残暴的暴君。 没有人知道,吸收并镇压了诸多原罪的迦文正在逐渐被侵蚀,人们需要一位完美的救世主,可这样的完美,必须要有人承受代价。 也是因此,无人会对此刻的迦文提出任何异议,哪怕他平定魔渊后所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明雨枝变为了他的妻子。 明雨枝一男的,就这么嫁给了自己的“哥哥”。 世界上荒谬的事情那么多,似乎也不差这一件了。 迦文对明雨枝说:“现在,你哪里也不能去了。” 困住明雨枝的笼子被彻底解开,迦文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 明雨枝浑浑噩噩地活了许多年,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生灵,都知晓他是迦文的伴侣。 有一天,他被人从宫殿中救出,明雨枝听见他们称呼迦文“暴君”。 他们怒斥迦文的疯狂与扭曲,认为他已经被“原罪”的力量侵蚀,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们认为明雨枝是唯一能够杀死迦文的人,明雨枝听完这番话,他很疑惑:“你们想要我杀了迦文?” 明雨枝已经许久没有接触过陌生人,他茫然地注视着屋外的风景,当看清他的样子时,那些人有一瞬间的惊愕。 明雨枝满头黑发如墨般披散,金眸烁耀,浑身气势阴郁,帅气俊美的面孔似精雕细琢的神像,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嘲弄笑容,与他们心中所想的,被囚困折辱的禁脔和玩物,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这番气度,不似被囚困在床榻上的玩物,更似应该王座上的新王。 他眼神疲倦,眸光却如匣中寒剑。这具完美的躯体上满是暧昧的痕迹,明雨枝注意到其他人的视线,伸出手扯下身旁人的披风,撕拉一声,在旁人的惊呼声中,明雨枝用黑色的披风将自己包裹起来,掩盖住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他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微微阖起眼,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冷漠。 他幽幽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对迦文出手?” 那些人忍不住说道:“这个世界上最恨迦文的人应该是你,你本应该是魔渊的古魔,生来就应该是魔渊的掌握者,但迦文却毁掉了你的全部,还把你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你难道不应该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那人低下声:“我们都被迦文毁掉了一切,你应该和我合作。” 明雨枝听完他们的话,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那些人刚刚意识到不对劲,却只感觉身上传来一阵剧痛。 明雨枝说:“我确实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恨不得让他去死。” “可是,他仍然是我的哥哥。”明雨枝说:“魔渊从未接纳过我,人族也不曾对我有过善意,我想,旁观你们自寻死路才最有趣。” 没有人能反驳他,因为眼前的所有人都已经被无声无息地斩杀。明雨枝面无表情地望着这一幕,没有一滴血落在他的身上,他的视线越过满地的尸骸,落在远处的太阳上。 迦文的身影忽然出现。 他看着明雨枝,脸上的表情有些疑惑似的:“为什么总有人要来妨碍我们?” 明雨枝望着面前的迦文,对方身上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危险。他异常认真地询问道:“是不是要杀光所有人,才能保护好你?” ——是不是这么做,才能将那些人从你的视野中剖出? 温暖的阳光被他挡住,明雨枝的眼前又只剩下一片黑暗了。 他忍不住说:“滚,你给我滚!” 迦文伸出手撕下明雨枝身上的披风,用自己的披风将其包裹起来,将明雨枝抱了回去。 豪华的宫殿内,明雨枝最好的朋友们正在等待明雨枝归来。 一位位或是友善温柔,或是热情爽朗的挚友聚在明雨枝身边安慰着他。 明雨枝曾经以为迦文害怕他孤独,所以才给他找到了合心意的朋友,他还以为是迦文转了性子。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这些“朋友”的衣袍下方都拖拽着长长的丝线,明雨枝牵着丝线一步步走到尽头,才看见迦文在黑暗中微笑的面孔。 明雨枝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忍不住说:“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像一个怪物?” 他身旁的朋友说:“怎么会呢?你现在这幅样子,多可爱啊……” 耳边的声音和围绕在他身边的“朋友”,都荒谬地像个笑话。明雨枝想要反抗,却又毫无挣扎的余地,他想逃走,所依仗的一切却又被迦文亲手毁去。 而到了现在,迦文又想毁掉明雨枝在意的其他东西。 明雨枝只想说,你折腾我就算了,别再折腾其他人了吧。 他坐回到椅子上,忽然感觉异常地疲惫,黑暗从后方涌来,迦文轻轻抱住明雨枝,像是巨龙怀抱着最喜爱的珍宝。 明雨枝说:“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迦文的回答如影随形:“一开始,是你说想要永远留在我身边的,明雨枝。” 明雨枝身体一颤,他惊愕地转过身,却只能看见迦文脸上温和的笑容,如同一张诡谲的面具。 迦文是什么时候记起来最开始的事的……? 还是说,迦文从来都没有忘记过? 明雨枝看着迦文的眼睛,迦文的目光一直一直看着他,似乎永远也不会觉得厌烦,也永远不会移开视线。 他只会永远、永远凝视着明雨枝,贪婪地汲取着他的每一丝情绪与思想,直至他逐渐枯萎,空无一物。 明雨枝忍不住回忆起过去发生的一切,回忆起那座有着漂亮花园,与世隔绝的高塔。 明雨枝推开迦文,他捂住自己的头,如果当初他没有逃走,也没有离开过那个山谷,就那样一无所知地、怯懦地、浑浑噩噩地顺应了迦文的所有安排,活在对方打造的牢笼里……会不会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了。 明雨枝咬着牙,他说:“我想见你。” “真正的你。” 迦文深深地看着他,片刻后,他忽然伸出手,将自己的胸膛撕裂开来。 就仿佛是在空中展开一架由白骨织成的风琴,富有节奏的旋律声辗转而止,明雨枝脚底下与身旁的墙壁上都传来阵阵磨牙般的嘶吼,整座建筑仿佛在此刻活了过来。 一只只骨手从迦文的胸膛中伸出,他的身后缓缓展开数双雪白的羽翼,纯粹到空无一物的白。金发飘散,银蓝色的眼眸澄澈清透,空气中隐隐传来圣歌,细细听去,才发现是不断回响的啜泣声。 眼前发生的一切既圣洁,又溢满了一股让人内脏融化的邪意。 明雨枝感觉自己的脚踝被一只又一只冰冷的手握紧,他没有低头去看,因为面前的迦文已经变为了非人的怪物。 祂的下半身由无数骨手撑起,面部的轮廓则不断变化,愤怒、贪婪……种种表情不断变换,最终,祂的眼神被纯然的嫉妒取代。 迦文的声音直接插入他的脑中:“刚刚那些人,想要你杀了我。” 迦文:“如果是你的话,我不会拒绝。” 明雨枝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觉得迦文的话非常刺耳,他说: “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关起来不可?别再说谎了,你根本就不是想要保护我!” 迦文“凝视”着他,接着,明雨枝感觉自己被吻住了,他的灵魂被一只只无形的手拥抱,来自于精神的直接触碰,让他嘴唇轻颤,白皙的脸透出过度糜烂的红色。 迦文:“因为我嫉妒啊。” 祂望着明雨枝的眼神,已经足够令人类的思维在无力承受的情况下达到无止境的漫长高氵朝。 哪怕只是视线扫过,都足以令明雨枝的神经末梢在高热中融化。 迦文的回答中,仍然透出一股令人后背发凉的扭曲:“我嫉妒任何能够接触你的人,哪怕那个人是我自己。” “若是其他人都消失了,你也只能看着我了,小枝。” 明雨枝太过熟悉他,以至于听见他的声音,他便确定了一件事:迦文真的会那么做。 明雨枝:“停下,给我停下——” 迦文停了下来,明雨枝被属于人类的手臂抱起,他听见迦文对他说抱歉,在那一刻,明雨枝心中的恨反而无法抑制。 他宁愿面对的是一个完全扭曲的怪物,也不要在这样的怀抱中,嗅闻到一丝属于人类的温情。 明雨枝睁开眼睛:“……你不要这样做。” 迦文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打下来:“而我最嫉妒的,却是此时此刻,你的心里都还在想着其他无关的东西。” “你刚刚求我,是害怕我失控?”还是害怕他伤害其他人? 迦文看着明雨枝的眼睛,一想到明雨枝是为了其他人而祈求,嫉妒便如沸油一般滚动,几乎要将每一寸血肉烧干。 “你明明只需要看着我就好了。”迦文说:“不是吗?”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明雨枝忍不住喃喃自语。 哥哥明明那么温柔,可此刻的迦文,却快要将明雨枝逼死了。 明雨枝:“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我真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 迦文说:“这是你的愿望吗?” “你想要重新来过吗?”迦文说:“我们现在这样活着,又有什么不好?” 明雨枝的眼圈微红,他回想起过去的一切,听见记忆中的明雨枝对迦文说:“哥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此时此刻,面前的迦文身上仍然会划过七道模糊的影子,仿佛一枚精致的万花筒,从不同的角度望去,那张脸呈现出的姿态便隐隐扭曲,有怒有笑,似嗔似悦。 他的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面目全非。 “这样不好。” 一点都不好。 明雨枝伸出手,从自己的胸膛中拔出一把长刀。 那些人说得没错。 能够杀死迦文的人,只能是他。 他以为自己会颤抖,但实际上,他握着刀的手无一丝偏移,将其一点点捅入面前怪物的胸膛中,全程,迦文都只是用一种宠溺的眼神望着他。 玻璃破碎的声音传来,空间碎裂,无数重叠的画面一闪而过,每一幅画面的中心都钉着一个狰狞可怖的怪物,如贯穿始终的梦魇。 原来这种事情,他已经做过许多次了。 明雨枝说:“我想我还是有点恨你的,哥哥。” 爱不单纯,恨不纯粹。 那就是有点恨了。 时间被一点点逆转,扭曲。 面前这个人……不是他的哥哥。 他的哥哥被困在这具怪物的身体里,在过去等着他。 3、古魔的软耳朵垂了下来 “十一步,第十二步……”明雨枝细细数着步数,轮椅转动的咔咔声继续滑动,拐过一个拐角后,他终于看见了自己的目标:一匹正蜷缩在角落里,打着哈欠的魔狼。 庞大的魔狼摇着尾巴,鼻头湿漉漉的,大脑袋下枕着什么东西。 仔细一看,是具枯骨。 明雨枝眸光微闪,他并未从黑暗中现身,而是迅速抛出一样东西。 一根硕大的肉骨头重重砸在魔狼头上,惊得它嗷呜一声立了起来。 刚刚准备呲牙的魔狼,立即嗅闻到了肉骨头的香味,很有防备意识地探探鼻头,接着,轻蔑一笑。 嗟来之食,魔狼眼中划过一丝精芒,必定有诈! 它抬起头哼了一声,准备将肉骨头一脚踢飞。但一股异香传来,它的鼻头动了动,嘴不知道怎么长得,自己咬了上去。 明雨枝的唇边勾起一抹笑。 轰地一声,魔狼嗷呜叫了起来,骨头在它的嘴里爆炸,它的头颅被炸穿,同时还伴随着剧痛—— 魔狼倒在地上,明雨枝从阴影里探出身,他望着那具人形枯骨,对其施展了傀儡魔法。 漆黑的能量聚集,魔狼体内的血肉精华被迅速吸收,散落在地的枯骨聚拢在一起,白骨侍从从地上爬起,这一刻,它“活”了过来。 明雨枝看着这一幕:“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白骨侍从摸着自己的脑袋:“咔咔、咔咔咔!” 明雨枝:“……说人话。” “咔咔咔!”白骨侍从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咔嚓一下,它急得把脑袋都拽下来了。 明雨枝捂脸:“算了,带路吧。” 白骨侍从抱着自己的脑袋一颠一颠地在前面走着,偌大的迷宫曲折蜿蜒,如横卧在大地上的巨蛇,风声偶尔会带来远处的战斗声,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生长的声音。 白骨侍从带着明雨枝找到了魔狼的巢穴,一群魔狼聚集在一起,对着月亮长嚎一声后,便准备小憩一番。 明雨枝望着这一幕:“去吧。” 白骨侍从从阴影中浮现,撕开一匹魔狼的喉咙。 魔狼刚刚躺下,就被送上门来的骨头外卖殴打了一顿。 群狼开始围攻起白骨侍从,明雨枝只是旁观着这一幕,伴随着有魔狼死去,血肉精华被白骨侍从吸收后,剩下的枯骨还会化为骨仆加入战场。 群狼不敌之下,狼王的怒吼声传来。 白骨侍从狠狠扑在狼王的脑袋上用力撕咬,它隐隐记得就是和这匹魔狼长相十分相似的魔兽杀死了他。 越过互相伤害的一骨一狼,明雨枝朝着山谷内走去。幽暗的洞窟内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碧绿的藤蔓四处攀延,绿叶的遮盖间,一枚枚白玉般的果实若隐若现。 明雨枝走到最深处,就看见了一具异常硕大的魔物尸体,所有的藤蔓都汲取着尸体的血肉而生。 最大的一颗果实正垂在空中,即将成熟。 明雨枝望着这一幕,他翻开书仔细确认:“真的是血玉藤的果实。” 他叹息一声:系统给他的“剧情”,居然是真的。 他解开对系统的屏蔽,眼前浮现一片仅有他能看见的面板。 【欢迎您使用恶毒反派系统,为保证您的使用体验,本系统配备男/女频恶毒反派差异化自适应功能,务必保证您战胜主角,击败宿敌,打破原定命运,走上人生巅峰。 宿主:明雨枝 标签:[恶毒反派][命定宿敌][倔强][求知欲][敏感多疑] 主线任务:??? 支线任务:??? 反派值:105.(伤害、诋毁、冒犯或杀死主角,亦或是给其他人带来恐惧,做一个反派应该做的恶事,都可以获得反派值)】 看着面板上的这些字,明雨枝微微眯起眼。两天前,他的脑中突然出现两道声音,它们自我介绍自己是来自域外的系统,声称这个世界已经重启了103次,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帮助明雨枝摆脱原定的命运。 明雨枝还以为又是什么灾厄法师,亦或是心思恶毒,喜欢玩弄他人的大恶魔在蛊惑他,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将系统赶出了自己的意识海。 ……没有成功。 明雨枝身体羸弱,双腿因诅咒无力行走,但灵魂却强大到令人骇然。在系统还在自我介绍时,他暗中蓄力的灵魂冲击,险些一脚把两个系统从30.1版本超智能ai踹成5.0版本诺基亚方块。 这一脚的功力,差点将两个系统的数据库踹穿,其效果有如从未来世界发配到原始社会种田。 对于所谓系统说的话,明雨枝,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他对任何突如其来出现在自己脑中,还叫嚣着是为了拯救他而来的不明生物,都有着发自内心的敌意。 他唯一一个能够完全交付信任的那个人,又不在他的身边。 所以面对危险,明雨枝只能一个人应对。 只可惜,两个系统在这波版本回退的智械危机中活了下来。 男频系统:【1.0001.0111滋——】 女频系统:【呃啊啊啊啊——反派大人手下饶命Σ(??д??|||)????】 两个系统一个只能10101,另外一个吓得颜文字都出来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明雨枝也有点惊讶,随后便是质问。 系统回过一口气后,才手忙脚乱地把资料传给了明雨枝,就是资料一卡一卡的,像被踹坏了的打印机,许多字符都被不明符号取代。 明雨枝就这样接收了一本名为《第一圣子》的小说,因主线任务没有开启,明雨枝只拿到了一部分剧情。 ■■,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主角。 这是明雨枝看见的第一句话,也是这篇文最核心的设定:■■,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主角。 众所皆知,男频文里的男主遇到敌人后,通常都是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主角夺路而逃,日后再战。 而这位主角的强大之处就在于,在他面对这种情况时,他会掐着那个老的脖子,对对方亲切地说:你太弱了,叫你祖宗来。 因他的战力实在太过离谱,以至于男主打着打着,就发现他很快就要天下无敌手了。听到他名号的魔物因为太过恐惧,甚至会闻风丧胆,望风而逃,走投无路的敌人更是会选择直接扑通一下跪下叫爸爸。场面一度十分孝顺。 最令人感到诧异的,是这位主角的脾性:明明是人人赞誉,光鲜亮丽的完美圣子,可他却睚眦相报,秉性残忍,剧情中数次描写,他面上明明在笑,心中却已经因他人的言语而愤怒、不满。谁也不知道那滔天的怒火来自于何处,仿佛一件细枝末节的小事,都能够引得这位主角出手。 他嗜好毁灭与战争,由他统率的圣殿军团战无不胜,却也是凶戾可怖的不死军团。这个军团只有一个意识,一道声音,当他心中的愤怒无可发泄时,军团的铁蹄便会出征。他们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原因地踏平一个个国家,连哭嚎尖叫的求饶声都只是号角下的伴奏。 当他平静下来后,脚边已经满是难以成型的尸体。而他淋漓着漫天血色,唇边轻轻勾起了笑。 他在一怒之下杀死了暗算他的敌人;又在一怒之下毁灭了一个又一个忤逆圣殿的异教徒;更是在一怒之下,摧毁了不止一个种族。 其他人终于意识到他的可怖,可为时已晚。 在温柔的表象下,这位圣子,是一个嗜好杀戮,用毁灭践行一切的战争疯子。 ——纯血烈性龙傲天。 比起主角,他更像是一个喜怒无常,独断专行的反派。 因资料不全,很多剧情明雨枝都只能磕磕碰碰地阅读,他意外知晓自己竟是这个故事里的反派,因为他在故事中的身份,竟然是主角的“养弟”。他对主角有着莫名的嫉恨,屡次下手暗害主角,却被对方一一识破。 到这个时候,明雨枝的心中才生出一丝不快。 不是为故事中他与主角针锋相对,却屡屡失手的剧情感到不满,也不是为自己反派的身份感到不悦。 而是因为,在故事里,他在外人面前叫主角“哥哥”。 哥哥。 明雨枝眼中生出一丝戾气。 那个主角,他怎么配? 这个世界上,明雨枝唯一承认的哥哥,只有一人。 除去主角作为战争疯子的剧情外,明雨枝在资料中找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东西:在主角偶然一次探索迷宫,杀死了一匹魔狼后,他发现了一具特殊的尸骸。 这具尸骸上竟铭刻着火元素的魔纹,是先天蕴魔,天资卓越的象征。 他们还找到了一枚破碎的储物戒,储物戒内藏着一封魔法学院的邀请函。 除此之外,主角在魔狼的巢穴内找到了一株“血玉藤”,血玉藤是难得的奇物,只在高阶魔物的尸体上生长,只是他们来得太晚,血藤果在不久前被魔狼吞食了。 秉承着来都来了的态度,主角将巢穴扫荡一空后,又将血玉藤挖回圣廷,主角不需要这东西,但这是不可多得的宝物,用于培养人才刚刚好。 而那具尸骸,则被交给了主角的一位小弟,对方认出了那些魔纹,才知道自己苦苦寻找的挚友早就死在了迷宫之中。 悔恨不已的小弟,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复活自己的朋友。 这便是这位小弟沉迷复活术,之后甚至堕落为亡灵巫妖的原因。 明雨枝并不怎么在乎其中的纠葛,他只挑挑拣拣,从“剧情”里挑出了对他有用的东西。 他久寻无果,甚至恨不得掘地三尺也找不到的血玉藤,居然就在迷宫深处。凑齐这最后一味材料,他就可以炼制连气息与血液都可以伪装的血魄魔药。这可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他盯着资料看了半晌,最终决定亲自前来验证所谓的剧情。 好消息是,他真的找到了品质极佳的血玉藤,坏消息是……那堪称精神污染的小说剧情,居然是真的。 这个世界,是一本小说? 而他是主角的敌人,也是反派。 明雨枝在这一刻选择绑定了系统。 他脑中一黑,一副画面凭空生成。 【四周一片如水般的黑暗,他似乎被囚困在铁笼之中。 压抑、寂静,他胸膛剧烈起伏,双手双脚上绑着细长的锁链,困住他一身的魔力。 他艰难地抬起脸来,却视线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仅能隐隐望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站在前方。 那人望过来的视线粘稠如丝,落到他的身上,缓缓舔过他的侧脸。 半空中,一枚十字架微微摇晃,反射着明暗不定的光泽。 男人长得极高,周身轮廓模糊不清,只能隐隐看见半张被火光照耀的玉色面孔,他手握烛台,手背的青筋如横卧在赤白沙滩中的青灰溪流,再往下,手腕上缠绕着一圈圈绷带。 男人的每一根手指上,都佩戴着纯白的骨戒。 一只有力的手朝着他的方向伸来,他尝试向后退去,铁笼狭小冰冷,他退无可退。 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脸,一声轻笑带着尾音,在空中慢慢荡开。 “乖乖待在笼子里。”那个看不清的影子说:“好孩子。”】 这幅画面如水退去,但那种被束缚被囚困,生死不由得自己,被剥夺自由的紧张,仍然深深地横亘在他胸膛中。 明雨枝说:“这是怎么回事?” 男频系统回答:【这是宿主即将遭遇的原定命运。】 圣廷圣子出手,将他捉回圣廷,亲自审问。 只因为明雨枝,是一位潜入圣国的古魔。 哈,真有意思。 明雨枝抚摸着下巴,哪怕只是从残缺的剧情中也可以看出,他与那位圣子,似乎是先天不合的死敌。 似乎是见到绑定宿主的希望,两个系统连忙趁热打铁:【我们就是来帮你改变这一切的,只要获得更多反派值,你就能在系统商店里买到道具……】 明雨枝:“这些反派值有什么用?” 男频系统回答:【这是系统的能量来源,你可以通过反派值,在系统的商店内购买商品,例如美颜卡、次级主角光环、时间暂停卡、睡梦卡……】 系统告诉明雨枝,只要完成任务,就可以获得更多反派值。而除了他以外的其他宿主,都早已经用自己的手段收集到了能量。 任务失败,会有惩罚。这样的奖惩机制,导致宿主会在任务目标冲突时敌对。 明雨枝眼中浮现一个虚拟商城,看见了琳琅满目的货架,但那些高昂的商品价格就代表,他现在什么都买不起。 这就像是吊在所有宿主面前的萝卜,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完成系统给予的任务,获取更多能量。 明雨枝甚至在货架上望见了生命树汁液,看着那99999的高昂价格,他说:“可以赊账吗?” 系统:【……】 “开玩笑的。”明雨枝试探出系统的底线,看来赊账是不可能的。他仅仅105点的反派值,还是刚刚屠杀狼群获得的。 明雨枝在商店里细细翻找着,片刻后,他居然直接用掉了自己所有的反派值,兑换了一张看上去毫无用处的卡牌。 寻迹卡。 使用方法:准备好你所寻之人/物所关联的物品,在提供详细资料的情况下,金铃花之歌会带你找到你所寻觅之物。 随着明雨枝使用卡片,一颗金色的风铃花在空中微微摇晃着出现,似乎是在询问:‘有什么需要帮助吗?’ 男频系统有些好奇明雨枝如此果断地使用卡片是要寻找什么人,难道他现在就想找到主角,和主角来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斗吗? 男频系统开始期待战斗。 明雨枝:“帮我找一个人。” 明雨枝:“我真正的家人。” 金铃花轻轻摇晃了一下,似乎是缺少辅助的信物。犹豫一瞬后,明雨枝解开衣服,从脖子上取下一枚哨笛:“这个可以吗?” 哨笛被细心地保存着,因为时间的流逝,上方的花纹都有些磨损了,明雨枝望着这枚哨笛,眼中就浮现一丝温柔。 金铃花轻轻地摇晃着,从信物中获得的力量让它晃动的幅度大了一些,但还是不够。 金铃花需要的信物,除了哨笛以外,还可以是所寻之人的名字、画像或血液。明雨枝报出了那个名字:“迦文。” 他从储物戒里取出一副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动作有些许迟疑。 一副明雨枝亲手绘制的画作出现在他们面前,两个系统和金铃花都凑过来看,接着被明雨枝的画技深深地震撼了。 如果不是知道明雨枝画的是人,他们会以为这是从深渊中爬出来的妖魔,要开始驱邪了。 女频系统:【这真是一张惊世骇俗……精彩绝伦的画,我的意思是,你的家人背后还长变异鸡翅膀吗?】 明雨枝恼怒:“那是羽翼!” 金铃花努力地想要识别画上的信息,但很可惜,它真的什么都识别不出来。 金铃花愁得连花瓣都要枯了。 金铃花摇晃了一下,居然表达出了类似于无能为力的模样,想到那105点反派值,明雨枝的眼神开始不善。 犹豫了一瞬,金铃花的藤蔓缠上明雨枝的手臂,刺痛感传来,几滴血珠被卷走。金铃花不断摇晃起来,似乎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似的,铃声摇晃,一副画面缓缓浮现,正是……魔法学院! 金铃飞速消失,像是生怕明雨枝还要对它做些什么似的。 明雨枝望着画面中的场景,他转过身唤来了白骨侍从,将狼王的血肉吞食干净,正把自己的头颅当球踢的白骨侍从蹬着小腿跑了出去,又跑了回来。 一封来自魔法学院的邀请函被递到明雨枝手中,明雨枝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我终于找到你了,哥哥。” 白骨侍从想要推着他走回去,却被明雨枝拒绝,他并不喜欢其他人接触他。明雨枝走出迷宫,回到了他临时搭建的住所。 白骨侍从化为一颗小小的骨珠,明雨枝将移植后的血玉藤种进了小型实验室内,并取出最大的血玉果,开始炼制魔药。 铭刻着玄奥魔纹的魔药秘典在空中翻动,空气中的魔力流淌、聚集,在明雨枝的操控下完成了提炼与分解的过程,一切都水到渠成,游刃有余。 当瓶内的药剂成型的那一刻,明雨枝只感到身体一松,活像是在脑子里跑了场马拉松似的。 “也没有那么难嘛。” 明雨枝望着瓶中澄澈的药剂,犹豫了一瞬,将其喝下。 他只感觉身体一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不会是炼到假药了吧?! 明雨枝刚望向身旁的秘典,他的身体一痛,竟是在这一刻被迫显出了恶魔化身的形态。 “唔……” 光线黯淡下来,仿佛蒙上一层细密的星光,明雨枝弯下腰,仿佛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撕拉一声,有什么东西从背后长了出来,空中的星光越发清晰,仿佛有人将星幕扯下,化为底色,映出一双纯黑的羽翼。 明雨枝缓缓睁开眼睛,此时此刻,他如画卷中的古魔一般,横瞳黑角,双眸耀金澄澈,背生黑翼。星光仿佛追逐他而来,化为一段段宝石链,落在他漂亮的锁骨上。 他的发丝越来越长,直至长至脚踝,也披淋着星辰的光辉,却又散发出恶魔的气息。那高贵至纯的魔力,使得他的模样既透出一股原始莽荒的邪异,又尊贵而不可亵渎。 这位古魔半阖着眼睛,背后的黑翼缓缓扇动,俊美的面孔完美到令人窒息,耳朵是黑羊般软软下垂的模样,看上去很好捏。 他展开翅膀,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到天上,飞到星空中。但他修长漂亮的双腿,正被半透明的荆棘缠绕,使得他被牢牢困在原地。 这是作用在明雨枝身上,由一位灾厄巫妖布下的诅咒。他的古魔姿态一现身,整个房间便被漆黑的魔力完全吞没,就在这时,药剂发挥的作用,让那些魔力被一点点压回了明雨枝体内。 在所有魔力被彻底压制之后,取而代之出现的,便是一股纯净平和的力量。 明雨枝不太喜欢自己的这幅样子,他的第一反应是,衣服又破了…… 他晃了晃耳朵尖,看向自己无力行走的双腿时,就忍不住生气地低下头,用力撕扯将双腿死死捆在一起的荆棘。 荆棘无动于衷,反而是明雨枝的双腿被扯出左一道右一道血痕。明雨枝的横瞳中划过一丝恼怒,他一低头,头上的一对角就袒露而出:仅仅半掌长,修长漂亮,几乎可以一手抓握,这简直就是一匹刚刚成年的小古魔。 明雨枝在被灾厄法师劫走后,成为了对方的实验品。 灾厄法师在他的体内种下了魔渊之种,使得明雨枝被魔渊侵蚀,变成这幅妖魔般的姿态。 平时,他将这番形态藏在骨肉中,但一旦被神圣之力,亦或是魔渊之力刺激,他的化身便会控制不住地袒露而出,双腿上的荆棘,则会让他失去行动力,任人宰割。 但即使如此,作为实验品的明雨枝仍然偷偷学习了暗黑魔法,他抓到机会在灾厄法师的药剂内下了剧毒,重伤对方后逃出法师塔,还夺走了对方的秘典。 蛰伏多年,终于重获自由。他一定要解除双腿上的诅咒,也要找到他的家人,他的哥哥。 如果让明雨枝再见到那位该死的灾厄法师,他一定要亲自杀了对方……! 明雨枝摇晃着布满漆黑鳞片的尾巴,他干脆对自己双腿的状况视而不见,更是无视了那些伤口。 很显然,明雨枝已经习惯了这种伤势,他将这些作用在灵魂上的痛苦一一记下,在巫师塔内所遭受的一切折磨都化为一笔血债,只等待彻底偿还的那一天。 他此刻已经找到了血魄魔药,也终于可以伪装自己,进入戒备森严的圣国。魔法学院,就坐落在圣国之中。 明雨枝深呼吸了一口气,一种难言的兴奋、期待与莫名的踌躇,使得明雨枝一向平静的心态都有些混乱起来。就连他苦心孤诣,终于找到机会中伤那位灾厄巫妖,从对方的法师塔内逃出时,明雨枝都没有这般感觉。 他竟有一丝恐慌,因为他不确定,过了这么多年后,他的哥哥还记不记得他的名字。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明雨枝想,哥哥是否和他一样,在寻找着他的踪迹呢? 他有很多话想要和对方说,也有很多话想要和对方倾述。明雨枝的眼中微微盈着光,哪怕过了这么久,记忆中的哥哥,也仍然是一副温柔的模样。 他的兴奋与喜悦如被魔法催化一般,使得明雨枝的呼吸都轻盈起来,胸口沁着蜜和糖。 那样汹涌的思念,使得明雨枝想要用最好的模样出现在哥哥面前,又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是何等狼狈。 明雨枝闭上眼睛。 如果不是别无选择,他又怎么会甘愿用这幅样子去寻找对方,出现在对方面前。 刺痛感一闪而过,明雨枝转移注意力。 系统。 突然出现,似乎大有来头。 系统要他完成任务,就必定有所图谋。 明雨枝当然对其仍有防备,只是他接受系统的原因有二:他确实看上了系统的能力,而他,也不想在放弃系统后,看着系统离他而去,转而选择另外一位宿主,来对付他。 更何况,在他的灵魂冲击下还能存活,且无法逐出意识海的系统,明雨枝又能拿它怎么样? 系统很有用,且明雨枝拿它没有办法,因此,他们合作了。 现实就是这么现实。 系统没有提起,但既然有人针对“主角”,那么作为“恶毒反派”的他,又是否会成为某些宿主的任务目标呢? 更何况,这个世界居然是一本小说,而那位所谓的天命之子,又是因什么和他敌对呢? 立场、背景,还是伤害了什么人? 明雨枝微微垂下眼睛,他所在意的东西很少,唯独有些东西是他的逆鳞,如果他真的执意不顾一切地和某个人敌对,那么便只能是对方触及他最珍贵的东西。 而无论如何,明雨枝都确定,找回哥哥之后,对方是一定会站在他这边的。 也是因此,那所谓的主角,便是他们兄弟二人的……死敌。 明雨枝若有所思。 如果让他遇到那位主角…… 他一定会想办法,杀了对方。 “哥哥,这么多年,你还记得我吗?” 明雨枝取出那副画,他望着画中的狰狞怪物,微微笑了。 4、逃避可耻,但有用 巨大的法阵宛若倒扣的圆碗,将整片森林笼罩在内。几位树藤族的树精慢吞吞地从地里拔出自己,移动到阳光更多的地方,抖了抖沉重的树冠,将枝叶展开。 几只栖息在树精身上的小鸟也飞了下来,化作小妖精的模样嬉笑着。 一座木屋嵌在森林的最深处,许多小妖精围绕在木屋旁劳作,小妖精正提着水壶,在花园里上上下下地飞舞浇花。 这些小妖精皆为木灵族的族裔,是喜欢安静,清净自然的森林之子。 明雨枝偶然救下了它们后,便设下法阵护住森林,让木灵族照料他的花园。 明雨枝在木灵族眼里是十分受欢迎的大名人,它们很喜欢明雨枝身上的气息,也喜欢他的花园。 但明雨枝今天就要离开,若是让它们知道这件事,这群小妖精都得抑郁好几天。 “魔法学院里,是不是有很多魔法秘典?”明雨枝询问道。 白骨侍从蹲在地上,挠了挠头。 “魔法学院在哪里?进入学院后,应该怎么做?”明雨枝再次发问。 白骨侍从歪了歪脑袋,似乎是在努力思索,但它大脑空空,抓耳挠腮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片刻后,它似乎是有些急了,将自己的脑袋咔一下掰了下来,在地上用力敲了敲。 魔法学院……魔法学院是什么东西…… 头好痒,感觉要长脑子了。 明雨枝:“……” “咔……咔……”在用力猛击自己的头骨后,白骨侍从将脑袋重新按回去,终于想起了一个名字:“诺波斯、诺波斯……” “魔法学院的……邀请函……” 明雨枝取出那封邀请函,他犹豫了一瞬,在看似平平无奇的邀请函内注入一丝魔力。邀请函竟自行飞行展开,映出一行行大字。 《第一魔法学院特邀新生,请手持邀请函的学员在通过考验后前往学院报告,学院地址为……》 魔力汇聚成线,在空中凝结成一副地图,指明学院的位置。 明雨枝看着这些介绍,渐渐读懂了魔法学院的招生手段。 每隔三年,魔法学院便会散播邀请函,招募新生。 他们选择学生,测试资质的方法很简单:邀请函即为试炼,击杀魔物、闯荡迷宫,亦或是在大陆游历,都可以获得积分。 身无魔力者,没有办法激活邀请函,而在去往学院后,则会有下一层考验。 只有积分足够,邀请函才会完全点亮。明雨枝手中的邀请函内,便还积攒了白骨侍从之前留下的积分。 以这样的方式,魔法学院源源不断招收新学员,无数怀揣着梦想的法师,都梦想着能够得到一封魔法学院的邀请函。 除此之外,几位魔法学院的导师,圣阶大魔导师的履历也随之飘出,个个皆为在各自领域中登峰造极,独霸一方的存在。 仿佛几面闪着金光的活招牌,让人看一眼,就恨不得冲进学院里,学习他们的魔法课程,成为他们的学生。 魔法学院招揽学生的手段,竟如此高明! 还自带地图和履历。 然而对于明雨枝这个要潜伏进魔法学院内的小古魔来说,上面的每一位法圣看上去……都长着一张可以一拳打死他的脸。 明雨枝的目光落在一位魔导师上,先是因对方圣魔导师的头衔眼睛一亮,在看见对方曾扼杀不止一位高阶大恶魔,还用它们的尸体做研究后,他的眼神就忽然变得清澈起来。 小古魔把自己的尾巴尖用力藏了藏。 此时此刻,他看待魔法学院的眼神已经变得警惕,如同看待一个龙潭虎穴。 那一行行的丰功伟绩,在明雨枝的眼中变成了一句鲜活的话:一拳不死,算炸单。 魔法学院,真危险。 可是……哥哥在那里。 明雨枝的眼神平静下来,他选择相信自己制作的药剂,能够通过魔法学院的考验。 男频系统和女频系统在知道明雨枝要前往魔法学院后,感到异常激动,纷纷对明雨枝出谋划策起来。 男频系统541说道:【宿主,不必担心你的伪装被识破。系统商店不仅有伪装药水,还有更高阶级的药剂,甚至可以让你从头到脚都改换成另外一个人。】 541认为,明雨枝只需要前往学院接触主角,获得更多反派值后,就可以不必担心自己的身份被人揭穿。 女配系统540说道:【反派大人是要去寻找您的家人吗?您看看邀请函上的圣魔导师照片,那张脸看上去,好像和您十分相似。】 明雨枝也发现了这一点,他将邀请函重新取出,一张张圣魔导师的面容划过,最终停留在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张格外英气的面孔,一头蓝发随意披散而下,颇为肆意潇洒,银眸明亮温雅,却又带着某种极具亲和的感染力。 而那张脸,和明雨枝的样子看上去,竟然有四五分相似。 赫里斯,赫赫有名的炼金术师,他善于雕刻宝石,那双铭刻密纹的手创造出的圣阶秘宝,是人人趋之若鹜的宝物。 除此之外,这位炼金术师还擅长生命与创造魔法。 也是因此,无论去到哪里,赫里斯都几乎会成为其他势力的座上宾,无人敢得罪这位脾性温雅的大魔法师。 而他最大的乐趣,则是在花园中种植各种早已绝迹的高阶植株。 在系统所给予的《第一圣子》原著中,主角本应该是明雨枝的养兄,而他们的家长鲜少出现,几次出场的剧情,也是明雨枝在生日那天,收到了一份来自于母亲的礼物。 一件珍贵的至宝。 540认真对比了一下,对明雨枝说:【这位炼金术师,好像就是您的……】 明雨枝的心忽然有些乱了。 他脸上并没有多么明显的反应,只是打断了540的话:“那也是主角的养父母。” 父母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极其遥远的词汇。 上辈子的明雨枝一直躺在病床上,即使家人们足够爱他,可他脆弱的身体,根本无法离开房间,与他的家人相聚。 此时此刻,明雨枝才终于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除了哥哥以外的家人。 只是他的心里稍微起了一些波澜,就又被冷漠取代。 无论是与他分离数年,了无音讯的哥哥。还是这位素未谋面的父亲,都需要在亲自观察后才能确定对方的态度。 十几年的时间里,对方是否在寻找他,又是否还在意这个流失在外的孩子?如果在意,又为什么久久没有来寻找他? 以他现在这幅样子,贸然相认,他又该怎么确定其他人的目光是嫌恶,还是迫不及待地接受。 可哥哥是不一样的。 他坚信对方不会放弃他,只有迦文,会永远包容他的一切。 540嘀嘀咕咕地,似乎还想提醒些什么,明雨枝抬起脸来:“你们似乎很想我去和那位圣魔导师相认?” 540被明雨枝吓了一跳,541沉声说道:【主角是圣魔导师的养子,早日接触对方,也可以早日开启任务。】 明雨枝捏着那封邀请函,明明他才是那个应该急切的人,但540看上去比他更急,忍不住就冒头说:【反派大人,我们是担心一件事。】 “担心什么?” 【因为世界线的变动,您现在与家人分散了。也就是说,主角“养弟”的身份是空缺的!】 540的语速很快,它似乎急得要跳脚了:【您知道这对于其他宿主来说代表着什么吗?代表着他们只需要花费一张“伪装卡”的代价,就可以成为主角的养弟!】 “伪装卡的作用,连血脉都可以伪装?”明雨枝有些好奇起来:“那可是圣魔导师。” 鸠占鹊巢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作为一位强大的炼金术师,只需一个照眼,对方便可以看穿所有伪装。 540:【我这不是担心有人购买了更高阶的伪装术。】 明雨枝说得对,但哪怕是圣魔导师,也不可能每日每夜地提防自己的孩子,只需要过了最开头那一关,就可以鱼目混珠,不仅取代了明雨枝的身份,还可以直接按死反派。 主角对反派的数次留手,必定是因为反派弟弟的身份,只要提前一步取代了这个位置,之后想怎么针对反派,都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了。 这么想着,540便倒吸一口凉气,为明雨枝捏了一把汗。 “听上去确实很危险。”明雨枝说着,脸上忽然浮现一丝笑容。不知道为什么,541觉得,那不是在觉得紧张,更像是找到了什么乐子似的,这位反派,看上去完全不在乎这件事。 果然,明雨枝便接着说:“既然这样,那就只能杀了呢。” 他将手里的东西一丢,脸上却并未有太多慌张。 在使用过一次商城的手段后,他意识到了系统的能力,倒是确实对那些带着目的而来的宿主,起了一丝兴趣。 明雨枝的轮椅转动起来,朝着屋外走去。 小妖精们一看见他便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 540打量着这一幕,木灵族性情纯良,亲近自然,它们这样喜欢他,倒显得明雨枝像个流落荒野的王子,下一秒就要唱起歌来了。 540:【它们看上去很喜欢你。】 明雨枝:“再凑上来,你们就是明天的实验素材。” 小妖精一哄而散,躲进了花丛里。明雨枝冷冷地看着它们哭哭啼啼。 这群小妖精被他救了一次后就赖上他似的,原本他准备找一些死灵魔法的素体,但它们一个劲地哭,还自告奋勇地说,它们可以为明雨枝处理杂务。 就像是养了一群宠物小精灵似的。 它们实在太小,做实验体都没有价值。 明雨枝懒得再管,就没有在意一群木灵在他的花园里睡觉。 而现在,明雨枝要离开了。 木灵族们想要跟着他一起走,被明雨枝统统拒绝,他才不需要一群累赘。 无情的明雨枝无情地走了。 只是在离去前,他并未撤走小木屋旁的法阵。他的住所,哪怕是离开,也不喜欢外来者闯入其中。 “积分还不够。”明雨枝吐出一口气,白骨侍从咔咔笑着,在他的操控下冲向迷宫内的魔物。 明雨枝坐在轮椅上,他脚边的阴影中,一道道扭曲的黑影缓缓爬出,魔物的哀嚎声不绝于耳,他静静听着,魔法学院的竞争在获得邀请函的那一刻便开始了。 杀戮越多,获得的奖励也就越多,这样很好。 —— 三天后,魔法学院的招生处,忙碌了一天的导师打了个哈欠。 “今天应该不会还有人来吧?”导师和同僚聊天:“要我说,这些新生学员的精力还真是活跃,一个个的凑出了那么多积分,也不知道是杀了多少魔物。” “圣魔导师大人真是睿智,竟然想出了这样的方法,竟然让学生们自发地狩猎魔物。” 有人忍不住感慨,如果学员们够多,那蛰伏在圣国内的魔物,或许有一天会完全消失吧? “别想得太美好,这些学员都只是一些刚刚修习魔典的新生,他们能猎杀的魔物通常只是‘双头怪’级别的怪物。要是真来了一头高阶魔物,死的可就是新生了。” 同僚低下头看了看资料,大多数情况下,新生们的积分都只在及格线上,真正意义上货真价实,靠着自己杀死了强大魔物的存在,很少。 哒哒哒。 轻快的脚步声从远处响起,一连串地涌向此地。 一道身影突兀地在眼前划过,像一阵风。等脚步停下时,清脆的笑声响起,那道身影才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一头红发,眼眸也如火般耀眼,身上穿着轻薄的法袍,面容俊秀漂亮,是极年轻的模样。 这少年刚一出现,便将一封邀请函取出,那一瞬间,整个房间像是骤然亮了起来。 邀请函内部蕴含的魔力极其明亮,上方的积分不断上涨,最终停留在了一行数字上:17900。 负责招生的导师愣了一瞬,便很快说:“好好好,这可是我这个月见过最高的数字。” “这不对吧,老头。”这少年皱了皱眉,他说:“我可是杀死了一头六目噬魂兽,才凑齐了七千积分。还有谁能比我的积分更高?” 他瞪着面前的导员,又忽然笑了起来:“我倒要看看,那是个什么人物。” “巧了。”导师说:“这一届新生中最强的那一位,也是猎杀了噬魂兽,只不过他猎杀的,是七目。” 少年愣了一瞬,又冲着导师眨了眨眼:“我知道是谁了,老师,带我去测试吧,我等不及要加入学院了。” 导师接过他的资料,实际上,他也不需要验证对方的身份。 只要看见这标志性的红发红眸,和衣物上火焰似的标识,他们便知晓对方的身份:渊火国的五王子贝内特,一位张扬的天才,掌握渊火的法师。 渊火国的国民大多数都骁勇善战,且脾性桀骜张扬,他们所掌握的火焰,可以锻练肉/体,将自身当做武器般打磨。 这也导致这一国的战士和法师都格外强悍,哪怕是法师,也特别喜欢在战场上抡着棍子打人。 在测试过资质后,导师也不由得惊叹贝内特躯体的强悍。 这位五王子简直就像是人型的凶兽。 看着其他人的目光,贝内特忍不住咧开嘴笑了:“我还以为我这一次一定能稳得第一,说不定,还能够超过那位圣子大人……” 导师听到他这番嚣张的话,也只是抬起脸看他一眼,接着摇了摇头。 “怎么,你不相信我?”贝内特说:“我可是赶着路过来的,路上可没什么功夫猎杀魔物呢。” 导师说:“你猎杀了再多魔物,也比不过圣子大人。” “哦?他猎杀了多少魔物?” “只有一头。”导师说:“圣子大人在入学时所猎杀的魔物,是一匹从魔渊降世,妄图毁灭圣国的魔神。” “那个时候,他才十六岁。” 贝内特沉默了。 一旁听到这番话的明雨枝,也沉默了。 540:【魔神,那可是魔神!主角竟然猎杀了一匹魔神!他简直就是魔神杀手!】 一想到他们绑定的宿主之后要针对的就是这样一位主角,540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明雨枝。 就自家宿主这连跑都跑不了,身体被诅咒束缚的样子,可能还不够主角一刀砍的。 明雨枝表情平静,却感觉明明已经隐藏起来的尾巴尖颤了一下。 他有些怀疑起原著的剧情来。 不是怀疑那位龙傲天主角的强度,而是在怀疑剧情中的“明雨枝”,到底是怎么做到对这样一位主角呼来喝去,颐指气使的? 在“明雨枝”面前,主角简直就像是个完全无害,任劳任怨的好兄长,“明雨枝”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主角也都会想办法给他摘下来。 那所谓的剧情,看来也没有多少真实性。 简直就是欺诈。 “喂,那边那位同学,你也是来测试的吗?” 贝内特忽然看向了明雨枝,明雨枝抬起脸来,他黑发金眸,坐在轮椅上,平静地望了过来。那双金眸中似含着万千金丝,耀眼到不可直视,却又如寒潭般深邃。 这无疑是一张极为吸引人的脸,也是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导师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好像有话想说,但又想到什么,把话憋了回去。 贝内特语气古怪:“长得可真像。” 接着,又嗤笑一声:“这是第几个了?” 540和541听到他的耳语,都沉默了。 一种不祥的、诡异的预感,使得它们都齐齐沉默,无语凝噎。 明雨枝表情平静地推动轮椅,越是靠近,这张本就夺目的面孔也完全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一刻,大家的表情都很古怪。仿佛是有些排斥,又在强忍。 心里大概知晓了是怎么回事,明雨枝却没有多说,而是递上了自己的邀请函。 导师一愣,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对方张口就说“我是圣魔导师的孩子……”的准备,结果明雨枝却不像是为着这个目的来的。 明雨枝说:“我想要报名,加入学院。” 导师:“这样啊,可是……” 明雨枝说:“不可以吗?” 导师犹豫了一瞬,他打开了邀请函,并没有抱着多少期待,结果当魔力汇聚的那一刻,那张平平无奇的邀请函上,却爆发了耀眼夺目的光辉! 贝内特睁大眼睛,他眼睁睁地看着明雨枝手中的邀请函散发出比他更加刺眼的光芒,他甚至有些睁不开眼。 他不敢相信面前的明雨枝竟然能做到胜过他,胜过第一,甚至觉得十分荒谬。 并不是他认为自己天下第一,而是因为明雨枝这样平平无奇,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难道这是真货?贝内特忍不住想,如果是那位圣魔导师的孩子,才会有这样强大的能力吧。 明雨枝:“积分够了吗?” 导师:“够了,当然够了。”他稳住心神,忍不住端详起明雨枝的表情,脸上浮现笑容,然而明雨枝,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明雨枝说:“我现在可以加入学院了吗?” 导师:“当然可以。” 明雨枝点了点头,和其他人一起进了房间,检测过资质和身份后,理所当然地通过了审核。 接着,他便推动轮椅,接过邀请函和积分卡,冲着其他人点了点头,就要离开。 就这样平静地离开。 “等等!”贝内特忍不住说道:“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他三步并两步地跑上前去,想要靠近明雨枝的轮椅,却被他用微凉的目光注视。 贝内特挠了挠头发,他说:“真是奇了怪了,你难道不是和那些人一样,来学院认亲的吗?” “认亲?”明雨枝有些疑惑:“我无父无母,加入学院只是为了学习魔典,增进魔力。我又有什么亲可认?” “看你们的样子,像是在我之前,已经有很多人做过类似的事。”明雨枝说:“认亲这种事,难道还能扎堆出现的吗?” 贝内特却是眼睛一亮:“无父无母的孤儿,还拥有这样强的天赋。”比起之前那几个样子货来说,可实在是太真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明雨枝说:“你是第一次来学院?闲来无事,我倒是可以带你去参观一下。” 明雨枝盯着他看了一会,他说:“这位学长,实不相瞒,我这一次来魔法学院的目的,除去学习以外,也确实是想要来寻找我的家人。” 贝内特一愣,表情狐疑,就在他猜测的时候,他听见明雨枝说:“我的哥哥,就在这所学院内,所以……你知道迦文是谁吗?” 贝内特这一次真的愣住了,他见着明雨枝的脸,犹豫许久,还是忍不住说:“哥们,你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出来的?” 贝内特想拽住明雨枝的轮椅,明雨枝避开他的手,跟着他出去。 贝内特翻开招生处的名人谱,翻开第一页,第一段话:迦文,学院首席,学院第一人,圣殿圣子,曾一人击杀魔渊魔神…… 贝内特说:“圣子迦文,认识吗?”他指着那段话说:“这可是你们圣国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圣战士!” 明雨枝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段话。 他说:“不认识。” 不熟。 明雨枝说:“他不是我的哥哥,我的哥哥叫迦文,与他同名同姓,如果你认识其他叫做迦文的人,请告知我,我在找他。” 贝内特重新翻开那页书,往明雨枝脸上凑。 明雨枝将其合上。 贝内特又翻开。 明雨枝又合上。 贝内特:“好吧,看来你们真的不熟。” 接着,他忽然宛如变戏法一般,从储物戒里翻出一本名为《圣子录》的名人杂志:“你不认识圣子,总该认识他的脸吧?” 明雨枝握紧扶手,没有去看那本书,他推动轮椅离开。 背影看上去,有一种莫名的萧瑟,莫名的沉默。 5、迦文竟是将他直接抱了起来! “你害怕了?” 明雨枝听见有一道声音在脑中这样说道。 生平第一次,他在冲动之下做出了转身就逃的决定,将身后的一切抛开。 仿佛现实已经化为不确定的薛定谔,但只要不打开盒子,那么他的“哥哥”就仍然处在不确定的混沌中。 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应该去向何方。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都缓慢凝结成一根逐渐拉开的弓箭,箭头对准他挑动的心脏。 541系统和540系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连大气都不敢出。 明雨枝独自一人转动着轮椅,轮子滚动的每一步,都仿佛行走在缓慢割裂的伤口上。 三、二、一。 他在心中倒数着三个数字,用尽全力来压制心中漫起的无措与恐慌。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三、二、一。 他在脑中勾勒出迦文的模样。年轻的哥哥拥有一头金色的华发,美如倾泻的阳光,又似奢华柔软的丝绸,他总喜欢将半张脸埋在发丝间,在哥哥柔软的发丝上蹭着。迦文从来不会对他生气,也从来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 在他们相依为命的那个家里,明雨枝总是喜欢贴在迦文身边,如同渴望温暖的黑羊幼崽,蜷缩在一匹猛兽的怀中。迦文为他遮风挡雨,庇护他,宠溺他。明雨枝便也毫无保留地信任对方。 信任是一种极其珍贵的感情,明雨枝是来自于蓝星的灵魂,对异世界的危险毫无概念,宛若离群的黑羊,在这片大陆居无定所地漂泊。在他最孤立无助,也最茫然惶恐的时候,是名为“迦文”的存在托住了他。 也是因此,明雨枝生命的重量就这样落在了迦文的怀里,彼时彼刻,无论迦文的模样如何狰狞可怖,他的存在,都成为了明雨枝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也是他生活中的唯一锚点。 迦文对他承诺过,他会永远保护明雨枝。 永远不会伤害他,永远不会离开他。 在被灾厄法师掳走,再次孤身一人的明雨枝曾度过一段艰难的生活。他那时还太过年幼羸弱,即使掌握着强大的魔法,也只能勉强保证自己在那座法师塔内存活。 那是一个巨大的狩猎场,强大的灾厄巫妖设下规则,将所有被掳到此地的囚徒困在此地,任由他们彼此厮杀,不断吞噬。只有最终活下来的人,才会成为祂手中的实验品。 明雨枝在初次进入狩猎场时还曾经交到过一位“朋友”,那位朋友对他很好,带着他熟悉环境,让他居住在简陋的小屋内,说他会保护好明雨枝。接着在夜深人静时掏出匕首,就要干净利落地挖出他的心脏。 “朋友”的手都在因兴奋而颤抖,初入此地,浅薄无知,且对他人还怀着一丝善意与依赖的新人,便是这帮刽子手手中最好的祭品。他将明雨枝当成待宰的羔羊,眼珠都因强烈的渴望而显得鲜红灼热。 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明雨枝的身上早就被刻下了庇护魔法,哪怕是与迦文分离,这强大的守护魔法也仍然在遇到危机时起了作用,将图谋不轨者牢牢困在原地。 “朋友”顿时懊恼不已,明雨枝询问他为什么这么做时,“朋友”深觉出明雨枝因被人精心豢养而酝酿出的愚蠢、单纯与天真。这竟是个如此愚昧的蠢货,对着一位要对杀死他的人还抱有怜悯之心,“朋友”绞尽脑汁,编造出令人动容的谎言,又对明雨枝挤出许多眼泪,说:“我也不想这么做,可还有人在等着我啊!” 明雨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脸色苍白。 “因为你也想要去见,想要和他重逢的家人,所以你想杀了我?”明雨枝说:“这件事,是可以的吗?” “朋友”犹豫一瞬,他点了点头。 下一秒,明雨枝夺过他的匕首。他当时才十三岁,曾见过人马族被人追杀,所有族人都被剖出心脏,暴尸荒野。也见过人与人之间的厮杀,见过其他人为了取乐、为了生活而彼此厮杀。 但他还没有杀过人,他异常清楚的知道,他与那些人唯一的区别,就是因为迦文一直在为他遮风挡雨,他的幸运,来自于另外一个人的无私付出。 可是现在,他只能自己将刀刃捅入同族的心脏。温热的、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在那一刻,前世留下的最后一丝烙印逐渐消退。这个世界对他的同化,便是以第一次杀戮为开端。 “对不起,对不起。”明雨枝将尸体拖到一边,挖出了对方的心脏。 他满身是血,白皙的肌肤上染着大片血色,在初次杀戮后因情绪过度应激而彻夜不眠,精神上的强烈反感而起的不适感,宛如无形的利爪狠狠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使得他频频产生呕吐的冲动。 生死之间的沉重压力几乎要压垮这具削瘦的身躯,可是在身体觳觫不休时,明雨枝却还是死死咬着牙,眼中含着泪水,仅过了一夜,便硬生生地熬了过来。 对不起。 “但是……我也有想要去见的人。”明雨枝说:“我也有我的家人,我的哥哥。”若是死在了这里,此生再也不能和对方相见,那么再也见不到他的迦文,又会何等绝望? 还有人在等着他,所以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他发了一夜高烧,第二天醒了过来,仿佛重获新生。这座简陋的木屋成为了他的临时住所,他继承了对方留下的一切,包括食物与水源,他强迫自己进食、休息,并在接下去的几天内靠着“朋友”的名号,度过了作为新人最艰难的时期:因为在这里,献祭另外一个人的心脏,便可以获得狩猎后的奖励。 明雨枝便在这样残酷的环境中活了下来,其他人或是为了生存,或是为了获得更强大的力量,而支持着明雨枝继续前进的东西,则是他坚信着终有一天,他会重新和迦文重逢。 这个念头化为唯一的慰藉,被他放在心底,让他拥有在再灰暗的环境下也有数不清的力气,重新振奋起来。 他真的做到了。 可事实为什么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知何时起,明雨枝口中不断重复的数字断了,他低着头,漆黑的发丝覆在肩头,那双漂亮澄澈的金眸一片晦暗。明雨枝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原地,几乎像是一座沉重的雕像。 他从来没有想过,他的哥哥并没有来找他,而是成为了圣子——成为了整个圣国最强大的圣战士,曾戮杀魔神,无可匹敌的圣战士,过着光鲜亮丽的生活,无数人赞颂推崇。 在没有明雨枝存在的这段时间,迦文过得幸福极了。 系统可能欺骗他,那些所谓的资料可能并不真实:但眼前的一切,却是明明白白,无可狡辩的。 在迦文的世界里,或许早就不记得明雨枝这个曾经的“弟弟”了。 骗子……骗子! 明雨枝握紧扶手,他忽然转过身,回到了刚刚的招生大厅。其他人早已离开,剩下的导员看着明雨枝带走了那份圣子录,明雨枝毫不犹豫地翻开了那本书看了起来。 ……圣国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圣战士。 ……至尊法师的传承者,魔武双修,圣国最著名的天才。 ……一人弑杀魔神,抵抗魔族入侵数十次,曾在魔渊入侵的战役中,率领圣徽军团抵御魔灾,彼时遭遇魔灾的四座城市中,唯有他守卫的辉光之城完好无损。 ……在上任圣子后,率领麾下骑士团反杀魔军,夺回沦陷的暮星之城、晨光之城、晨曦之都。 ……圣女是他的青梅竹马,圣国的大王子是他与他惺惺相惜的朋友。 ……魔法学院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学院首席,荣获教皇加冕,唯有圣殿英雄才能获得的光辉之印,可以使其从圣殿的宝库中带走一件至宝。 种种事迹,都印在圣子录上,字迹鲜明,圣国上下所有人都知晓他的传闻。 每一个字都刺入明雨枝的眼中,他翻看着这些文字,每翻过一页,他脸上的表情都变得越发僵硬、沉郁。最后,他的表情已经是一片冷漠,最极致的冷漠和平静。 在圣子录上,迦文的画像清晰可见:金发的圣子拥有银蓝色的眼珠,那张脸只能用华美来形容,多一分便太过刺眼,少一分则失去神韵。 那是一张完美到毫无瑕疵的脸,他过于高挑庞大的身材,导致圣骑士团也只能站在他的身后,沦为他的陪衬。 圣子录上说,这位圣子在上任后,便一直在对抗魔渊,在魔渊的侵蚀中不断夺回沦陷的城市。在几十年前,处于神之墙庇护外的诸多城市一一沦陷,成为魔物肆虐的恶土。而迦文在刚刚掌握圣徽军团后,便以雷霆之势夺回了一座座大城。这也是为什么他被那么多人崇拜的原因,因为他为圣国夺回了沦陷的国土。 但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迦文几乎是在不眠不休地战斗着,从未有过一刻停歇。 【完了,全完了。】540看完了全过程,对着541说:【反派要找的哥哥,居然就是主角,我看这剧情是完全崩了,我看他这幅样子,简直就像是下一秒就要因爱生恨,黑化杀人了。】 541是纯粹意义上的事业脑,并不理解明雨枝此刻的感受,它只看见了主角的强度:【这样强大的任务对象十分罕见,这个世界是超高危危险世界,奇怪,为什么主系统没有提示?】 540:【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宿主把我们的资料库给踹碎了?】 541:【……】 541:【无论如何,尽快接触主角,想办法完成任务。既然宿主刚好如此仇恨主角,那正好与主角成为不死不休的宿敌。】 540:【我觉得……反派的身份刚好适合走相爱相杀的感情线。541,你听我的,我这不是恋爱脑,我是有依据的,反派和主角的关系没有那么简单。宿敌之间的相爱相杀才最适合任务,他应该选择女频系统。】 541:【你的脑子里,只有那些情情爱爱。兄弟之情?呵……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主角和反派的关系。】 540:【唉,直男。】 541还想反驳,540抢在它之前飞速地骂了一句:【你懂个屁。】 明雨枝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圣子录,就在两个系统都认为他要因此失控的时候,明雨枝忽然说:“我想要……见见他。” 540、541:【?】 明雨枝的手指轻轻颤抖,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然而在那平静之下,却是一种茫然。 迦文成为了圣子,他居然真的成为了圣子。 这样……很好。 明雨枝心中涌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样的。 在他意识到迦文并不在乎他,在他意识到迦文或许从未思念过他,从未在意过他的时候,铺天盖地的恨意迎面而来,近乎沤作一团,使他的喉咙抽痛,满怀着被背叛、被欺骗后所酝酿出的恨意几乎就要不受控制地从喉咙中涌出,让他做出一些不可预料的事来。 可是,当他的手指轻轻摸过那些文字时,他仿佛能够看见迦文的一举一动。他的脸上除了痛苦与茫然以外,还有一种隐隐的,其他人无法理解的情绪。 他的哥哥……是圣子。 迦文居然真的做到了他的承诺。 他成为了一位那样强大、那样厉害的圣子。他过得很好,很幸福。 明雨枝紧紧咬住牙,眼泪滴落下来,因心中复杂的感情而颤抖着。 为什么他会这么想?为什么他会为此感到自豪。 如果他再卑劣一些,再恨迦文一点就好了,这样他就只需要纯粹的恨,只需要对自己说,迦文不需要他,然后因此报复对方。 如果他再好一点,再宽容一些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感到痛苦,他只会欣慰地、高兴地说:“我的哥哥真厉害!”他过得很好,他就为他感到高兴。 可他的感情并不纯粹。 也是因此,明雨枝只能被两种相反的情绪折磨着,他被截然不同的情感夹在中间,如同一颗被不断磨砺的石头,只能捂着脸,从喉咙里发出无助的呜咽。 很短暂的失控后,明雨枝已经平静下来,翻出了系统之前给予的,他应该遭遇的“原定命运”。 【圣国最强大的圣子将送上门的古魔抓住,关进了圣殿的牢笼中。】 他回想着那副画面,却还是取出了金铃留下的铃铛。 铃铛轻响,为明雨枝指明方向,他所要寻找的人离他很近。 他必须得去见迦文一面。 明雨枝没有迟疑,他顺着铃铛的指引在偌大的魔法学院内寻找着前进的方向,居然真的找到了一座沐浴在阳光下的花园。各式各样的奇异植株在生命魔法的滋养下盛放着,使得馥郁的香气盘绕在每一寸空气中,让在此地流淌的每一缕风,都沾染着五光十色的春光。 有守卫护在花园前,忠实地守卫此地。他们看见明雨枝过来,便要伸手阻拦。但在望清那张脸后,守卫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狐疑,还有一瞬间的……厌烦。 是的,他们已经有些厌烦顶着这样一张脸的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哪怕明雨枝的气质和之前那些人有些不一样。如果说那几个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圣魔导士流失在外多年的孩子,前来寻亲的“少爷”脸上满是欢喜和兴奋,那么明雨枝的脸上,就只有面具般的平静。 守卫拦住了他:“此地是私人花园,不得入内。” 明雨枝说:“我只是想来找一个人。” 守卫几乎有些为难起来:“圣魔导师大人现在很忙。”就算他已经目睹过好几个类似于这样说辞的人被赶出花园,但他也不敢真的阻拦对方。就像是前不久,守卫还把一个人学员放了进去。 因为赫里斯大人,是真的有一位走失多年的孩子。 守卫谨慎地说:“您叫什么名字?” 明雨枝说:“这里是圣魔导师的花园?”他意识到有哪里不太对劲:“迦文现在在不在这里?” 守卫一愣,他哪里知道圣子的行踪。看着明雨枝的脸,守卫迟疑许久,还是对他让开了路,只是他选择亲自带着明雨枝走了进去。 守卫低声说:“圣魔导师大人这些年来,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孩子。他许诺,只要有人帮他找到自己的孩子,他花园中的所有花朵,对方都可以随意摘取。 以他的身份与地位,有许多人都尝试带着‘少爷’前来认亲。”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前来认亲,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是真正的少爷,最后却都被赶了出去,这样的事发生过几次后,圣魔导师大人越发恼怒,却还是命令我们,如果再遇到类似的人,也一定不能赶走,要亲自带到他面前。” “他不希望他真正的孩子回归时,却因为这件事而被拦在外面。” 明雨枝握着手中的金铃,他已经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 那金铃花确实找到了他的家人,但也找错了。 明雨枝说:“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 守卫见他不仅没有退却,反而还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便回答道:“刚刚就有一位‘少爷’上门,圣魔导师大人正在面见他。” 他们走到了花园的中心,守卫退后一步离开:“我只能带到这里了。祝您好运。” 540系统和541系统都捏了把汗。明雨枝垂下眼睛,看着手中不断摇晃的金铃推动轮椅,走了上去。 “父亲!请您相信我!”一头蓝发,眼眸浅银的青年上前一步,眼中满是希冀、亲近,和一丝兴奋:“我才是您真正的孩子,我和您拥有血脉共鸣,难道您还不愿意接受我吗?” 圣魔导师赫里斯站在花丛前修剪花枝,他面容英俊,银眸狭长,睫毛卷而细密,一头蓝发垂至脚踝,站在那里,便优雅地像一幅画。 最显目的,还是他手腕、衣角乃至于手指上佩戴的精致饰品,闪着宝石耀眼的光泽,动作时波光粼粼,满身珠宝,却不显得俗气。 他胸脯饱满,宽肩窄腰,说起话来温声细语,并没有圣魔导师的威压,反而给人极强烈的亲和感。 而那位说话的青年,明雨枝望向对方,他沉默了。 540忍不住说道:【woc,反派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素未谋面的亲生兄弟?】 是的,那位青年长得居然跟赫里斯近乎有九分相似!而与明雨枝比起来,则更像是他的某位兄弟,当他们站在一起时,如果真要选择其中一位是赫里斯的孩子,那么其他人一定会对着明雨枝说:你确实已经很像了,但还差那么一点点。 看着赫里斯毫无动容的模样,阿利上前一步,他咬了咬牙,眼中划过一抹悲伤。他说:“我叫阿利,我知道这不是您给我取的名字。 父亲,我来了,我只是想知道您为什么要抛弃我。您明明也一直在寻找我啊,现在我终于回来了,您难道不愿意接受我吗。” 他这么说着,激活自己的血脉,那隐隐的共鸣感让赫里斯抬起眼,阿利眼中划过一丝激动:“您看,我还能和您血脉共鸣,其他人做得到这一点吗?” 阿利看见了明雨枝,可他毫不在意,因为他觉得自己要成功了。 021系统在他脑中叹了口气:【这一次要是还没有成功,你就是真的倾家荡产了。】 阿利说:“等着吧,等成为主角的弟弟之后,我还担心什么积分?你看看其他人的伪装能有我强吗?就算是真的反派过来,也没有我长得更像!” 这是当然的,因为明雨枝的脸长得和他前世有几分相似,这可是他自己的脸。 阿利上前一步,他说:“父亲……您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 “因为你很丑。” “唉。”赫里斯抬起手,他一指点向阿利,一根根藤蔓涌出,便缠住了他的嘴,封住了他的四肢。021系统听见阿利在脑中尖叫起来,因为那些藤蔓正在一点点拧断他的手脚,同时,还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注入他的体内,使得他所有的伪装都被迫掀开。 阿利竟是在这一刻变回了他原来的样子,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人被藤蔓缠绕着,慢慢拧断了手脚,丢了出去。 赫里斯说:“丑死了。”他用力丢掉手里枯萎的叶子,眉头轻轻皱起:“长得这么丑,还敢伪装成我的孩子吗?” 【反派大人,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系统的力量!】540和541都兴奋起来:【快抓住他,不能让系统逃走!】 “021,救我!”阿利不断地、疯狂地咒骂着赫里斯,并开口让他的系统解救他。而就在这个时候,021系统却是毫不犹豫地飞离了他的意识海,赫里斯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一道魔力涌向某个方向,021系统被他的魔力所伤,只能摇摇晃晃地断尾而逃,数据库遭到入侵,积攒的积分丢了大半,也失去了宿主。 失去一切的阿利惊恐地发现,他被人抛弃,现在一无所有,他所有的力量都源自于系统,所有的能力,也都源自于系统。 他只能瑟瑟发抖起来,然而赫里斯却已经不在意他了。 赫里斯的目光落到了明雨枝身上,在那道目光下,明雨枝竟有一瞬间的踌躇,不知道自己是应该上前,还是应该转身离开。 两张有些相似的脸凝视着彼此,最终还是赫里斯开口,他的眼神是温和的,如水一般:“你的腿怎么了?” 明雨枝的身体一颤,他说:“我来这里,是想要找一个人。” 赫里斯走上前靠近他,明雨枝像是有些被吓到了,退后一步。 赫里斯说:“不要紧,你想找谁?告诉我吧。” 阿利的身影被他抛在身后,被层层藤蔓缠绕的身躯传来剧痛,听见赫里斯的话,阿利脑中想到一个可能: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好像真的是赫里斯的孩子,也就是主角真正的弟弟。 这怎么可能? 他彻底昏厥过去。 明雨枝深呼吸了一口气,赫里斯看似平静,实际上也把手背到身后,用力揪着花园里的叶子。两个人此时的样子,简直就像是两株含羞草在彼岸相望,互相酝酿着前进一步。 明雨枝说:“我想找……迦文。” “我想见他。” 赫里斯说:“他现在不在这里。” 明雨枝身体一颤,他低下头,语气忽然变得冷漠:“是吗?不用了,我先走了……我还有事……” 他居然是想要转身逃走! 赫里斯连忙上前一步,然而他的动作在这一刻停顿了下来,因为他感应到自己的花园里多出了一人。 他对自己的花园了如指掌,任何想要进入此地,都会被覆盖在这里的魔力感知。在明雨枝出现的那一刻,赫里斯就已经在偷偷观察他了。 明雨枝走向花园的大门,赫里斯竟没有阻拦。他头也不回地准备离开,几乎是应激性的动作,而就在他离开的时候,他却忽然撞上了一道身影,一道修长高挑,满头金发的身影。 明雨枝的轮椅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住,再也动弹不得,僵在原地。他低着头,先是望见了一双染血的长靴,接着是纯白法袍上铭刻着细密金纹的衣角,他望见了漂亮璀璨的金发,那金发的颜色是绝无仅有的纯金,如他记忆中那般璀璨,仿佛将阳光裁剪而下,即使经过万年的侵蚀,也仍然保持着原有的鲜活与明亮。 他的视线一寸寸向上,看见了对方垂在身侧,缠绕着绷带的手:每一根手指上,都佩戴着一枚纯白的骨戒。 明雨枝忽然不敢直视那张脸,可他的下巴却被一只手握住,轻轻抬起。 那张有些陌生,却又熟悉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孔与他的记忆缓缓融合,曾经青涩的气质完全褪去,他姿态随意闲散,却无人可小觑如渊般深邃的气质。这是明雨枝见过最完美的脸,美得仿佛是一种利器,足以割伤他的眼睛,在视网膜上印下无法褪色的痕迹。 明雨枝的瞳孔缓缓收缩,受惊般地想要挣开那只手。这几乎是本能般的动作,男人的指尖滚烫,点在他冰凉的肌肤上,存在感不容小觑,让他本能回避。 但迦文只是轻轻嘘了一声,明雨枝便感觉自己的身体凝固在了原地,无法动弹了。 明雨枝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能就这样仰着脸,细碎的黑发披在肩头,金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就那样茫然的、呆呆地看着他。 明雨枝本能地将系统给予的画面,与现在的这幅场景对应。 【乖乖待在笼子里,小恶魔。】 迦文说:“真可爱。”他轻轻勾起唇,笑着说:“你是来找我的吗?” 明雨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面前这人猝不及防,毫无准备之下的突然出现,让他的大脑宕机了,他只能说:“哥哥……” 听到这个称呼,迦文的唇勾起了一些,他忽然低下身,伸出手。 明雨枝的双腿一颤,他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竟是直接被迦文打横抱了起来! 明雨枝:“……” 明雨枝:“???” 6、弟弟……真是太好了……弟弟…… 那卡奥王国国都,这个王国的三王子正坐在餐桌边缘,用刀叉切割手中的食物。 他的动作缓慢僵硬,仿佛有无形的线在身后拽着这具躯体。这座大殿安静地宛如一座坟墓,除去坐在首位的三王子外近似空无一人。 然而当大门被缓缓打开,光从屋外沁入,在死寂的黑暗中掀起一角时,一道道矗立在角落中的仆从们才抬起脸。 他们眼珠纯黑,面无表情,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宛若一尊尊精致的瓷器。 一道道人影从屋外走入其中时,看见的就是这幅诡异的景象。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殿内的魔域气息已经浓郁到足以凝聚成实质的程度。 前不久,驻扎在圣国的圣殿本部收到举报,那卡奥王国的圣殿被毁,分殿留守的所有信徒在一夜之间尽数死去。 仅存的神父带着一位修女流亡了十几天,靠着吃树叶活了下来。 在来到圣国的那一刻,老神父就昏厥了过去,修女声称那卡奥王国的王族已经被魔渊侵蚀,准备用整个国家的所有生灵作为祭品。 在她磕磕碰碰,神志不清的讲述中,圣殿使者便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因为面前的修女看上去,已经疯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老神父,修女是一个人来到圣国的。她浑身上下都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瓷化”,半张脸被侵蚀,变为一张老迈男人的面孔。 在她说话的时候,那半张脸便一直在不停地喘息、哭嚎,并告诫修女一定要活着离开,总而言之,圣殿的人立即将修女暂时关押起来,并把此事划分为“危险”级别,派遣专人前去处理。 圣殿的人赶到此地时,距离献祭只差最后一步。原本他们应该先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再经历一段时间的摸索才能找到主谋。 但等到他们查明真相找到主使的时候,魔神估计都已经被召唤出来等他们送货上门了。 但此次的负责人极为强悍,他直接略过了上述环节,简单粗暴地杀光所有挡路的魔物后冲入王都。 作为一国王室,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置身事外,而如果他们还活着,那么这件事就很简单了。 也是因此,当圣殿成员赶到此地时,三王子距离完全异化只差最后一步。他的身体已经产生了畸变,用于成为魔神的容器。 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在他的血液中涌动,使得他坐在这里的每时每刻都在变强。 在转化最关键的时刻,他不能离开大殿哪怕一步,然后就在仪式即将完成的时候,圣殿的成员一路杀穿王都,直接来到了他的面前。 “……你们,怎么敢?” 三王子想不通。 他想不通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想不通他们是怎么抵御魔神降临时带来的威压与恐惧,想不通他们怎么能够做到就这样来到他的面前。 事实也正是如此,此时此刻的三王子已经不算是人了,也是因此,哪怕直面他,普通的圣殿成员也有可能被他侵蚀、同化,被心中的恐惧扭曲。 但这些圣殿成员看上去,却没有哪怕一丝恐惧之情。 平静的脚步声传来,所有圣殿成员都退开一步,恭敬地半低下头。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金发披散而下,姿态闲散随意,垂在身侧的手肘上缠绕着绷带。 圣殿成员当然不会有任何恐惧之情:因为此时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圣国最强大的圣战士。 迦文唇边勾着轻轻的笑,他修长的五指张开,又握成一个拳头。他只是站在这里,刚刚还笼罩在王都之上的魔渊之息似乎就在逐渐远去。 三王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中的刀叉已经被他拧成扭曲的弯折姿态。 他说:“圣子迦文……!你怎敢亵渎吾主!” 迦文盯着他看了一会,又或者说,是盯着寄生在三王子身上的魔神看了一会,他说:“速战速决吧。” 三王子站起身,他体内的魔神在低语,命令他迎敌。血肉破裂的声音传来,三王子的身体骤然扭曲、增长,他低吼一声,化为狰狞的怪物,就要冲向面前的迦文:“就让你看看吧,这就是魔神大人的力量……!” 围绕在他身边的魔仆们也发出一声嘶吼,如同黑暗中的潮水,一双双纯黑色的眼珠望向他们,这场面让人毛骨悚然。 迦文:“?” 迦文眨了眨眼睛,看着主动冲上来的三王子,他抬起拳头。 嘭地一下,三王子宛如一颗炮弹般在空中旋转了三圈后才飞了出去。 以他为中心,实质性的气流如漩涡般扭曲了空间,身旁所有涌上来的魔仆们都在空中凝滞,接着化为破碎的瓷器般碎裂开来。 那声音落入迦文耳中,他能够听见清脆悦耳的声音,琳琅地如一首歌。 大殿轰隆一声倒塌,身后的圣殿成员们都有些站不稳,他们的耳膜仿佛要被震碎一般,光是感受到这股强大的力量就忍不住低下头。 此起彼伏的瓷器碎裂声传来,哪怕是最低级的魔仆放到外面,都可以轻易覆灭一座小城。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传来,建筑群成片倒塌,王都早就已经是座空城。 迦文在空中轻跃,随意的一拳轰出,都能让面前怪物的一部分肢体粉碎。三王子终于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呕出几口血,目光呆滞地望着面前的迦文,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打得牙都碎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迦文落到地上,他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变化,连笑容的弧度都毫无差别:“魔神?” 他的目光仿佛在和三王子身上的魔神对视,这让那位魔神有一瞬间的沉默。 “魔神大人……”他在脑中呼唤魔神,他的身体忽然僵硬,失去了所有力量:那位魔神竟然在这一刻抛下他,逃了。 三王子表情一顿,接着,他忽然仰起脸近乎疯癫地笑了起来。 三王子:“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献祭这个国家吗?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背叛圣国吗?” 迦文:“不。” 三王子:“这一切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三王子倒在地上,从口中呕出大片的内脏,但那些内脏落在地上时,却化为破碎的瓷器裂开。 迦文微微眯起眼,他又听见了清脆的声音,这让他凝视着三王子,似乎想探查他身上的异化源头。 三王子自知事情败露,却毫无还手之力,见到这位圣子的那一刻,他眼中的恨意就再也无法克制。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段故事:魔渊入侵时,圣子守卫的辉光之城完好无损,而他的国家却遭到魔族侵蚀,他的父亲、母亲与家人,都被魔物撕成粉碎。 三王子侥幸活了下来,整个国家都处于消亡的边缘,而就在这个时候,圣殿的援手姗姗来迟,在看见三王子身上的惨案后,对方叹息一声:“如果圣子大人在的话就好了。” 圣子…… 圣子。 光鲜亮丽,人人敬仰的圣子守卫了辉光之城,而他的国家却在魔灾下破灭。如果圣子真的那么伟大,那么为什么他不来守卫他们,为什么当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圣子却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扭曲的恨意在此刻成型,每当有人赞颂辉光之城有多么幸运时,三王子的不幸就仿佛加重了一份。 在亲眼目睹最后一位亲人死去后,他身上的不幸便压垮了他的理智,令他恨上了辉光之城的所有人,也恨上了那位圣子。 也是因此,投身魔渊的三王子准备献祭自己的国家召唤魔神,他要毁灭辉光之城,再向那位圣子复仇。 这无疑是愚蠢至极的行为,但三王子疯魔的脑子仅剩下的脑容量,让他除了恨圣子以外根本想不起来其他东西。 他付出了自己可以付出的一切,却在真正面对圣子后才发现自己竟毫无还手之力。意识到自己的所有手段都毫无意义后,三王子开始歇斯底里,近乎疯狂地辱骂起了圣子。 “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这个小人,所有人都被你骗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完美的圣子。” 三王子说:“你这么强大,为什么不能在魔灾里及时赶到,拯救我们所有人,为什么不能救下我的国家,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因你而死,因为你是个无能的废物!” 身后赶来的圣殿成员听见他的这番话,顿时被气得大为恼火。迦文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凝视着面前的三王子,由始至终都游离在这场闹剧之外。 说着说着,三王子又哭了起来:“杀了我,杀了我吧……” 迦文说:“将魔神的容器带回圣殿。” 一群人涌上来抓住了三王子,行走的过程中,三王子的手脚碰撞在一起,宛如玉珠落至玉盘,叮叮当当,像铃铛。 迦文的脚步一顿,他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 原谅他耳力极佳,刚刚击杀魔仆的时候,他听见了所有魔仆破碎开来时的声音,但这就像是普通瓷器与玉石的差别:如果说其他魔仆魔化的躯体宛如沉闷的石头,落在耳中毫无美感。 那么三王子,就仿佛是上等的玉石,每一次敲击都带着魔能的回响,琳琅如雨,落在玉盘上,便是瓷器完全破碎的那一刻,而最完美的声音,因为那道声音,是以灵魂的哀嚎为奏的。 “迦文大人,请您不要在意他的话。” 身旁的圣骑士走了上来,组织语言想要安慰迦文。 他简直不敢想迦文会有多么难过,他追随迦文多年,只感觉面前的圣子是他见过最公正无私,端正完美的圣子。 迦文仿佛没有自己的私欲,也没有任何可指责的缺点。他永远微笑、永远温和、永远平静,自他上任的那一天起,就在不断回收沦陷在外的城都。 圣骑士越想,就越为迦文打抱不平。 迦文的目光落在三王子身上,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听见圣骑士的话,他回答道:“没有关系。” 圣骑士越发不平起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揣测您!说实在的,其他圣子在我心中,根本就无法与您比较! 那些人躲在您的庇护之下,却还要反过来对您指指点点,不就是知晓您是个好人,不会随意欺辱他人吗?” 迦文说:“好人。” 迦文:“嗯,我是个好人。”他点了点头,又说:“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圣骑士的动作一顿。 不知为何,他的直觉让他感受到了一丝异样,仿佛若是他回答的不对,就会遭受什么极其危险的事。 但这种错觉只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间,若迦文不是好人,那这世界上,便真的没有好人存在了。 圣骑士点了点头。 迦文说:“好人不会肆意伤害别人、不会为难他人、会为了保护其他人而竭尽全力,是这样的吧?” 迦文垂下眼睛:“世人都知晓好人难做,但对于我来说,这件事却更加艰难一些。 因为想要不伤害其他人,总是得花费更多心力,特别是在你明知道自己对于其他人来说有多么危险的时候。” 迦文喃喃自语,圣骑士第一次和偶像如此近距离地说话,感觉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可是听着听着,他却感觉有些不对劲。 迦文说:“偶尔,我也会感觉疲惫。” 圣骑士忍不住追问道:“为什么呢?” 迦文说:“做好人无非有两种立场,1是能够在保护他人的过程中,享受到受人追崇的满足感;2是在世俗里,他的能力让他只能做一个好人。” 圣骑士一愣。 是这样的吗?可是,这好像有哪里不对……? “那您是因为什么,而选择做一个好人的呢?”圣骑士刚刚脱口而出,就感觉心脏一跳,因为迦文正微笑着看着他。 越是近距离地观察这张脸,就越感觉他脸上的笑容从未改变,似乎从迦文出现在世人眼前的那一刻,他便一直在笑着……就仿佛一张面具。 圣骑士迅速低下头,迦文说:“这当然是因为,我是个好人啊。” 圣骑士:“当然……当然是这样。”不知为何,他松了口气。 可迦文却说:“可是,我已经这样努力,在所有人眼里变得这样好了,为什么,我却没有多少愉悦的情绪呢?” 就好像努力达成了某个目标,却没有得到多少奖励。 圣骑士硬着头皮说:“是因为……有其他人责骂您吗?那些人都是在胡言乱语,您千万不要对此生气……” “那些人,本来就应该被惩戒,您不应该遭受那些无端的责骂!” 不,不是这样的。 迦文的耳中又听见了那道清脆的声音,他们此时正乘坐着天马飞向圣国。三王子被锁链困住,他此时不敢再看迦文了,想起来自己做了什么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惶恐起来。 迦文……实在太强大了。 也是因此,这一路上,他的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迦文听着耳边传来的声音,他朝着三王子走了过去,忽的伸出手。 三王子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道迦文要做些什么,然后,他被迦文丢下了天马。 被他一同抓走的魔仆也在这一刻解开了锁链,扑通扑通,是重物坠落的声音。 迦文站在天马上,他的金发在空中漂浮,似融化的光线。他看着空中坠落的那几道身影,三王子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尖叫声,他看见了迦文脸上的表情:圣国的圣子表情平静温和,脸上没有一丝恶意和怒色,只有纯粹的,单纯的好奇。 迦文就那样看见三王子的头颅崩裂开来,血色四溅,接着,风铃般清脆的声音传来。他微微眯起眼,脸上的笑容勾起一分。 迦文侧过脸听着,可那声音渐渐远去了。天马仍然在前进,三王子的尸体被抛在身后。迦文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他转过脸,看见圣骑士呆愣的表情。那一瞬间,圣骑士几乎是下意识地说:“他们侮辱圣子,您惩戒他们,是对的。” 圣国的圣子说:“哦,是这样吗?” 二人之前的交谈落回耳中,迦文想,为什么他做了好人,却没有任何奖励呢? 这么多年来,日复一日地扮演圣子的身份,做一个无可挑剔的好人。在这样漫长的时光里,他却没有收到任何回报。 以至于在这样日复一日,不断重复的生活中,他的心里,终于开始滋生起一丝近乎愤懑的不满。 “啊。”迦文说:“真无聊。” 他终于开始意识到无趣。 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好像曾经有什么人在他耳边对他低语,对他说:“我最崇拜的人,就是那种强大耀眼的英雄。” “诶,你不知道英雄是什么吗?” “是那种会永远站在其他人面前,在危险来临前庇护大家的人哦。” “又强大完美,又无私正直。如果……我也能成为那种人就好了。” “……什么叫做如果没有危险的话,英雄就不是英雄?你的话听上去好像有些奇怪,不,我没有生气……” “如果你成为英雄的话,我会不会崇拜你?会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崇拜的人就是……” 那些话戛然而止,然而当迦文回过神来的那一刻,他竟感觉自己浑身血液滚烫,浑身上下都透出一种强烈的满足感。 这种满足让他前所未有地高兴起来,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可在他抬起脸,想要去寻找什么人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那一瞬间的失落感,让迦文开始变得烦躁。 他手肘上的绷带不知何时滑落了一些,淡绿色的光泽隐隐渗出,迦文平静地将其重新卷起。 一行人回归圣殿,听闻祭坛已毁,魔神还未降临便已逃逸后,红衣大主教点了点头。作为圣子,迦文的身份与他平等,甚至略胜一筹。 也是因此,迦文只是略一点头便准备离开,红衣大主教却叫住了他。 “有件事你得看看。”红衣大主教带着迦文走向圣坛,祭坛之上,预言水晶缓缓亮起,几根无形的命运线游曳而来,流淌进水晶之中。 满溢的命运之力溢出,预言水晶吐出一份预言:前所未有的深渊灾劫近在眼前,若再不加以遏制,圣殿将毁,整个世界终将迎来末日。 然后,预言水晶内流淌而出的所有力量汇聚成箭头,直直地指向了迦文。 “预言水晶的力量指向了你。”红衣大主教说:“这意味着,你就是预言中的救世主。” 迦文眸光微闪,他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无可挑剔,言语中却有一丝疑惑:“可是,恶魔在哪里?” 预言水晶内缓缓浮现一道标识,红衣大主教望了过去,看见了一对铭刻着星纹的黑羊角,和若隐若现,垂落而下的羊耳朵。 以及一位面目模糊的精灵,他的额间浮现象征生命之树的深绿符号,耳朵尖尖,周身缭绕着强大的生命之力。 古魔……和精灵? 红衣大主教眉头紧锁,他说:“你应该知晓,魔渊的魔神们一直以来,都对神之墙虎视眈眈。 这些年来,祂们一直在不断侵蚀圣国,我们可以被动防御,却也要主动出击,至少知晓敌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要怎么做?”迦文说。 “学院内封印的那头魔神或许知道这象征着什么,迦文,是你将祂镇压,这件事,就由你来负责吧。” 迦文点了点头,他转身离开,背后的预言水晶仍然徘徊在他身后,直到他离开圣殿才不甘心地回归,在红衣大主教身前转了好几圈后,才重新归于沉寂。 看着这一幕,红衣大主教叹了口气:“我知道迦文是救世主,但也给他一段成长的时间吧。” —— 迦文便这样孤身一人,前往魔法学院。 他的行踪悄无声息,只要他想,身边的人就注意不到他。 原本,迦文想直接去寻找那位被镇压的魔神,可他却嗅闻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一丝甘醇甜蜜,带着淡淡青草香气的味道。 他的脚步一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前进。仅靠着那一丝味道,便一路走到了某个地方,如同被鬼魅蛊惑,又似嗅闻到血腥味的凶兽。 是什么味道……是什么人? 迦文站在人群后方,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他只看了一眼,便锁定了一道身影。 明雨枝正失魂落魄地翻阅着圣子录,他情绪激动,一边看一边笑,又一边狠狠咬紧了牙。 看到最后,他伸出手抹着泪,削瘦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坐在轮椅上,脊背好似要折断一般颤抖着。 就算是哭,他也只是压抑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点磕磕碰碰的声响,五指用力地勾起,想要将面前的书页撕得粉碎,又在撕开书页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只是哑着喉咙,红着眼睛,大颗大颗的眼珠落在鼻头,似珍珠般滚落。 他看上去脆弱、无助,又那样可怜。他的哭声落入迦文耳中,竟似在汪洋中投下了巨石一般,使得他手指轻颤,身体发抖,眼神更是瞬间变得凛冽凶狠,前所未有的凶狠起来。 谁欺负你了? 是谁? 迦文的心像是一勺被炙烤的糖浆,原本甜蜜芬芳的香气在顷刻间变得焦黑发硬,透出发黑的苦味。 他恨不得,恨不得上前拥抱住对方,亲吻他的眼睛,接住他的所有眼泪,让他不要再哭,也不要再露出难过的表情。 谁欺负你了,他的喉咙里几乎就要挤出这番话,四肢更像是拥有属于自己的意识,牵扯着这具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是看了一眼,他的脑子就好像失去了理智,他的眼神死死盯着面前的黑发青年,想要抱住对方的身躯,询问他哭泣的原因,急欲保护他、庇护他。 他想要跑到对方身前,为他遮风挡雨,哪怕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可迦文却只想要实现对方说的每一句话。 哪怕他要为此诛杀的是整个魔渊,迦文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只为了让他重新不要再哭泣,不要再难过。 再然后,迦文会把他带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将他放置起来,让他再也不要离开他的视线。 迦文几乎就要上前一步了,他真的准备那么做。直到他听见明雨枝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名字:“迦文。” 那一瞬间,迦文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恨你!” 迦文:“……” 迦文:“?” 他终于清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刚刚在干什么,他是丢了脑子,还是丢了魂?可就算回过神来,迦文也还是不舍得离开对方,只是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像嗅闻到肉味的大狗。 接着,他就发现对方要去的位置:赫里斯的花园。 迦文眸光微闪,他刚刚靠近那座花园,赫里斯便已经感知到他的到来。 二人的魔力短暂交汇,赫里斯并不知晓自己的养子要做些什么,却也放开了禁制。 他跟在明雨枝身后走了进去,便见到了有人妄图鸠占鹊巢,却被赫里斯轻易识破的场景;也见到了从阿利体内飞出的系统,只是他略微看了一眼,便不是很在意地将目光重新落到了明雨枝身上。 此时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 面前这位青年,是他的养母流失在外的亲生孩子,他的弟弟。 弟弟。 他在口中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的笑容慢慢充盈起来,真好,这可真是太好了…… 一种莫名的遗憾转瞬即逝,接着是一种强烈的、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他用灼热的眼神望着黑发青年,终于控制不住显露身型,拦住了他的去路。 明雨枝撞在他的身上,他看上去那样小,对比起迦文的身高来说,坐在轮椅上的明雨枝实在过于羸弱。他的弟弟,需要他的保护。 只要想到这里,迦文的心里就无法控制地溢出强烈的满足感。自有记忆以来,他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 明雨枝仰起脸,迦文终于完全看清他的样子:黑发金眸,身型清癯单薄,令人心疼。 他的面容俊美柔软,金眸内像是溢满了融化的阳光,又似剔透的水晶,一双眼睛里满满盛满了他的样子,粲然生辉。 明雨枝的表情错愕,对他说:“哥哥。” 迦文的身体一颤,他不受控制地低下身将明雨枝抱起,几乎控制不住心中的情绪。 弟弟的身躯轻薄柔韧,薄薄的皮肉带着骨头,都是轻而灵动的。迦文就这样抱着他,竟像是舍不得松开手似的,只感觉前所未有的满足,难以形容的愉悦。 是比听见歌声,满足了好奇心与求知欲时还要浓郁,胜过一切的愉悦。 他盯着面前的人,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亲手触碰到对方的肌肤时,那种对方是真实存在的满足感,让迦文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初次见面,你叫我哥哥。”迦文说:“哥哥会保护你,好不好?” 明雨枝呆呆地看着他,像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他意识到自己正被迦文抱在怀里。迦文的话落入他的耳中,让他确定一件事:迦文真的忘记了他。 迦文不认识他是谁,忘记了他们过去发生的一切,现在却把他抱起来,口口声声说他会保护他。 迦文对任何一个弟弟,都可以说出这番话吗? 明雨枝咬紧牙,他说:“放开,放开我!” 谁是你弟弟,你不认识我,不记得我,不知道我是谁。可见在你眼里,无论是什么人到了你面前,你都能对着他叫弟弟,说出这番话! 他在迦文的怀里凭着一口气挣扎起来,可迦文的身体好像是铁铸的一样,怎么推都推不开,好似一道墙。 明雨枝越是挣扎,就越是感觉迦文的手臂慢慢勒紧,好像一个越是挣扎抵触,就越发狰狞的牢笼。明雨枝正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赫里斯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他走上前,轻咳了一声。 “咳!” 明雨枝听见了,他向赫里斯投去求救的目光。 “咳咳!”见迦文还没有放手,赫里斯又咳嗽了一声。 迦文的眼珠没有转动,目光近乎凝固一般停留在明雨枝身上,眼底隐隐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红色。 “迦文,放开他。”赫里斯终于走上前来,迦文这才松开手,明雨枝坐回到轮椅上,转着轮椅躲到一边,咬着牙盯着迦文看。 赫里斯站在二人中间,感觉气氛有些诡异。 但现在这个情况,他也只能从中调解,对迦文说:“迦文,他是你的弟弟。” 迦文盯着明雨枝看,赫里斯转向明雨枝,又放轻声音,对明雨枝说:“虽然你或许暂时不愿意接受,但是,你是我的孩子。” 赫里斯说:“你叫什么名字?” 赫里斯顿了顿,又说:“我原本准备为你取名,那个名字象征着‘曦光’与‘生命’,祝你幸福平安,如沐浴在阳光下的巨树。可是我知道,你现在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赫里斯说话的语气非常温柔,太温柔了,以至于明雨枝竟无法拒绝,他相信赫里斯说的是真的。 明雨枝犹豫了一瞬,吐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明雨枝。” 迦文:“好。” 赫里斯:“?” 赫里斯不知道自己向来稳重的养子今天到底发了什么疯,他一边揣测着迦文的用意,一边护在明雨枝身前,免得迦文又吓到他。 赫里斯说:“很好听的名字,现在,该轮到我介绍了。” 赫里斯站起身,他拢了拢自己头上的珠宝,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我叫赫里斯。” 我知道,明雨枝想,我知道你的姓名,我知道你是一位圣魔导师,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在寻找我吗?这件事太过梦幻,以至于明雨枝现在仍然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他竟然在此时此刻找到了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他惊讶的事了。 他的父亲在这里,那他的母亲又在什么地方呢? 赫里斯说:“我是你的母亲。” 明雨枝沉默了一瞬。 明雨枝:“?” 7、圣地至宝(修) 两个系统见证了刚刚发生的事情,540忍不住感慨:【这就是反派和主角间的羁绊吗?】 541:【在剧情里,主角本就是宿主的养兄。】所以这个结果听上去……似乎也并不意外。 明雨枝点开系统页面,在刚刚和迦文近距离接触后,迦文身上的标签也随之解锁,在他面前展露开来。 【身份:主角。 姓名:迦文。 标签:[命定主角][气运之子][圣子][原罪封印者][隐藏][待解锁]】 不知道为什么,后面几个标签是处于灰色,待解锁状态。 也就是说。 明雨枝:“我哥是龙傲天。” 事实确凿无比,无可抵赖。从绑定系统,发现哥哥是主角,明雨枝今日受到的惊吓已经足够多了,所以他的母亲是男人这件事,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明雨枝的心情复杂。前不久,明雨枝还在思索如何针对主角,要在找到哥哥后和他一起对付主角。 此时此刻,当主角=哥哥这个等式彻底挂钩后,说句实话,明雨枝有些懵了。 这就像是两个巨大的bug卡在了一起,让明雨枝的脑袋有些宕机。换成另外任何一个人,明雨枝都不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他有些呆呆的,眼睛瞪圆了些。 他现在还要想办法针对主角,杀掉主角吗? 他下不去手的,明雨枝想,他怎么能那么做呢? 540发现了盲点,它说:【太好了,作为主角的弟弟,宿主获得反派值的手段比其他宿主方便太多,我们现在占据优势……】 这一段话让明雨枝立刻想起了系统的目的。 系统……想要针对主角,即使迦文已经忘记了他,不记得他是谁。但难道这样,他就要和其他人一起去算计迦文吗? 他倒要看看这两个系统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明雨枝微微眯起眼,刚刚的那个冒牌货身上,貌似也有一个系统。 但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系统却会抛弃宿主离开,这是否意味着,对于系统来说,宿主是随意可以更换的东西,必要的时候,它们也会离去。 540和541还不知道自己的宿主已经悄无声息地暗中倒戈了,两个系统此时还挺高兴。 因为在它们看来,以明雨枝和迦文的关系,比起那些费尽手段还没能来到圣国,甚至没有办法接近迦文的系统来说,他们绑定的宿主已经不是站在起跑线上,而是直接出生在了终点。 这就是选择大于努力的结果!在其他系统还在绞尽脑汁地让宿主靠近主角时,幸运的系统已经提前享受一切了。 540仿佛已经可以看见自己升职加薪,走上统生巅峰的未来,如果不是因为还有几分理智,它真想直接冲到其他系统面前炫耀。 在明雨枝听不见的地方,541忽然道:【先别高兴地太早,对于宿主来说,这可是他辛辛苦苦才找到的家人,我们可是反派系统,如果宿主不愿意做任务……】 540打了个激灵,清醒了过来。面对不愿意执行任务的宿主,系统当然是有着惩戒手段的。但明雨枝的情况和其他宿主不太一样,那一脚的威力,至今还记忆犹新。 540说:【就算我们要返厂重修,主系统还会派新的系统过来,你怕什么?等等,主线任务刷新了。】 在它们面前,沉寂的系统面板一顿一顿地运行,断断续续地吐出一段话,如同被人踢了一脚的老式打印机。 【滋、主线任务……已更新,滋。 在知晓当今圣国圣子的种种事迹后,作为反派的你意识到这位圣子是古魔的最大敌人。也是因此,你准备联通其他魔神一同对付主角。 主线任务(等级57):释放被主角镇压在魔法学院内的魔神。 奖励:3600反派值。 支线任务:(可多选) 男频反派系统(等级30):你深恨主角,在赠送给主角的药剂中,下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女频反派系统(等级30):你深恨主角,在赠送给主角的药剂中,下了意乱情迷的春药。 奖励:1000反派值。提示:你所选择的支线任务,将影响后续的主线。】 第一个主线任务和支线任务,终于激活了。 明雨枝:“春/药……?”毒药看上去还能理解,春药是什么东西。那所谓的女频系统,究竟想要让他做些什么! 因爱生恨的邪恶反派对主角下毒,结果误下成春/药,反而让主角发/情,接着自讨苦吃,被正直的主角玩弄到哭泣求饶这种经典桥段,明雨枝这种直男现在当然是无法理解的。540轻咳一声:【反派大人,您不需要一次性完成两个支线任务,只需要选择其中一个支线任务就行。至于主线任务,任务时限足足有三个月,您不需要太过急切。】 毕竟是它们发布的第一个任务,540并不想给宿主太大的压力。更何况释放魔神并不是件轻松的事。 明雨枝微微皱起眉:“释放魔神?你要我去对付魔神?” 明雨枝淡淡道:“你们还真看得起我。” 541说:【您只需要将其放出即可,这位魔神被封印了那么久,体内的魔力或许也早已十不存一了。】 540说:【这个任务对于新手来说难度较高,但对于作为反派的您来说,等级57的任务才正对应您的身份。】 540拍了个马屁:【您可是主角的宿敌,强大的反派!】 明雨枝冷哼一声:“比起释放魔神,给主角下药这件事,才更危险吧。” 两个系统都沉默了。 那是当然的。 主角,比魔神更可怕。 见两个系统都不吭声了,明雨枝好像随口一问般询问了一句:“任务奖励倒还不错,任务失败之后,会发生什么?” 541说:【不会失败。】 540说:【其他宿主或许会失败,但换成您可就不一样了……】 明雨枝若有所思:“没有惩罚吗?既然这样……” 540:【反派大人,任务失败会扣除反派值,也会有相对应的惩罚。】 明雨枝说:“惩罚?果然绑定系统也就意味着麻烦。” 540和541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它们仿佛是刚刚进入实习期的员工,正站在领导面前,听见明雨枝好像十分不耐似的,然后便似乎是摇了摇头,轻轻啧了一声。 然后,明雨枝宽容大量地说:“但如果没有你们,我也不知道他居然在这里,还完全忘记了我。” 540大呼吸了一口气,僵硬的数据也重新流动起来。 明雨枝听见赫里斯在呼唤他的名字:“小枝?” 他回过神来,赫里斯神色温和:“你好不容易找到这里,就不要走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明雨枝没有开口,他抬起脸看向迦文,圣子正站在一旁凝视着他,那眼神温润如水,一双银蓝色的眼眸极亮,带着一丝殷切似的望着他。 迦文察觉到明雨枝在看他,便想要凑过来再抱抱他,可是赫里斯挡在身前,他只能按捺下来,对明雨枝说:“既然你已经找回了家,我便是你的哥哥。圣国是你的家,你想在学院里上学、生活,这些琐事,我都会帮你处理。” 迦文看着他的双腿,眼中就浮现强烈的保护欲:“你这一路走来辛苦了。” 迦文的眼中满是明雨枝的身影:“我认为你留在这里更好。” 迦文脸上的表情极为真诚,眼中的担忧与怜惜也几乎快要流淌而出,像是看见了一株自恶土中横生而出的鲜嫩绿枝。 他忍不住想,要经历怎样的波折,明雨枝才能以这样的姿态一路来到魔法学院,找到自己的亲人? 他在来的时候,有没有过仿徨和迷茫,又为何哭得那样痛苦,那样难过。 迦文不知道明雨枝经历了什么,又遭受了什么样的苦难。 迦文从来都不在乎其他人身上发生的苦难,他或许拯救过许多人的生命,却对所有事物的态度都异常淡漠。 就仿佛他望见了生灵受苦,众国被魔渊入侵的场景,却也只感觉看见了玻璃球中演绎的奇观。他出手救援,却也只是做出了那个动作,脑中并没有因此升起任何触动,更妄论与之共情。 他一直都认为这很正常:世人只需要看见他在救世,又怎么会看穿他的真实想法。他与众生似乎总是隔着一层距离,哪怕是一直追随在他身后的追随者,也只将迦文视为一个神话,一个崇高的象征,一个救世主。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扮演一个名为圣子的符号。直到这一天,他见到了明雨枝,那种发自内心想要保护,想要拯救另外一个人的感觉,几乎是一瞬间将名为“迦文”的空洞填满。 明雨枝有着一双修长漂亮的腿,却无法行走。 他坐在轮椅上,被他抱起时轻飘飘的,那样柔软。当明雨枝用一种既含着亲近依赖,又透着莫名憎恨的眼神看着他时,那目光像是穿透了他的心脏,令他浑身发痒,透出莫名的愉悦和刺激。 明雨枝看上去受了许多苦,这让迦文既有一种迫切的驱赶所有肉眼可见的威胁,将明雨枝牢牢护住的冲动,这感觉让他兴奋。 就仿佛明雨枝身上的每一道伤口,每一处苦难留下的痕迹,都本不应该出现,而若是他受了伤,那这便是迦文没有能力守护好对方的作证。 这种激烈的情绪如此突兀,他却似乎并不抗拒。他好像被某种本能控制,让他只想要将对方严丝合缝地保护起来,最好放置到一个没有任何人可以接触的地方,一点点地修复好他,填补明雨枝身上的残缺,照料他,将他抱在怀里豢养。 迦文的脸上便浮现一个纯粹的笑容,那笑容中透着一种强烈的满足感,他的瞳孔因期待而微微收缩着。 迦文不明白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他思索片刻,意识到自己,或许是想要成为明雨枝的哥哥。 所以,明雨枝必须留下来。 迦文的眼中盈着一层光,明雨枝被那双眼中的温度吸引着,他知道自己的身份随时有可能被揭穿,也知道此时此刻,他最应该做的是拒绝,更知道若是他的真实身份暴露在迦文面前会发生什么。 迦文是会对生为魔物的他厌憎反感,还是毫不犹豫地将他抓住,当做囚犯囚困起来? 理智在警告,可是……迦文上前一步,他银蓝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看着明雨枝,声音仿佛海妖的蛊惑,让明雨枝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盘算。 他也想要……留在迦文身边。 明雨枝说:“好。” 他就这样被带回了赫里斯的家。 那是一座坐落在月华森林中的法师塔,此地是赫里斯的领地,整座森林都被巨大的树藤缠绕,半人宽的绿叶层层叠叠,在摇曳碰撞时散发出金属般的轻响。 见赫里斯回来,一根树藤迎了上来,小狗似的冲主人摇着藤条。 赫里斯伸出手摸了摸它,又对明雨枝说:“这是我栽种的圣灵藤,它这一族主藤曾被生命之树祝福,也是因此拥有了无限复生,不断增殖的力量。由它来守护领地,任何人都无法擅自闯入。” 赫里斯说呼唤圣灵藤的名字,那截树藤便摇摇晃晃地凑了上来,嗅了嗅小主人的气息。 明雨枝伸出手,指尖轻轻摸了摸一片格外小的藤叶,他感受到了一股单纯的亲近感,还有一丝好奇的情绪。 圣灵藤伸出一截细长的枝条,缠上明雨枝的手指,却因为明雨枝退后一步,缠了一空。 它愣在原地,接着恼怒地拽住了明雨枝。 明雨枝向来喜欢植物生命,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傻。” 赫里斯说:“圣灵藤三千年一结果,五千年一分支。距离下一次分支还有三月,你若是喜欢,便可以将分枝取走,自行培养。” 他的态度和声音都透着亲和感,说话不急不缓,见圣灵藤鬼鬼祟祟地又凑上来,他点了点主藤,一点生命能量流淌而出,圣灵藤吞噬之后便让开了路。 城墙般的树藤在面前分开一条小路,映出一片世外桃源般的小世界。一棵巨树遮天蔽日地展开枝叶,空气中尽是清新的草木香。 无数光点从树叶中飘落,又摇摇晃晃地荡到天上。明雨枝眼前迎出这片美景,他忽然感觉,生活在这里,似乎是件很不错的事。 赫里斯说:“你的另外一位父亲还在忙碌,他很快就会回来。小枝,既然你已经回来了,那么这里就是你的家。” 明雨枝闻言一顿,他犹犹豫豫,有些迟疑地看着赫里斯,赫里斯见他吞吞吐吐,于是主动问道:“有什么事吗?” 明雨枝深呼吸了一口气:“你是我的母亲,我还有另外一位父亲。” 赫里斯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明雨枝的世界观在不久前塌过一次,这一次显得平静了许多。 但他还是有些迟疑地询问道:“男人也可以怀孕吗。” 赫里斯笑了起来:“怎么,你不相信?” 明雨枝说:“如果你可以怀孕的话,那么我会怀孕吗?” 赫里斯:“……” 明雨枝喃喃自语,他是真的有些……好奇。 赫里斯伸出手,想捏捏他的脸,明雨枝警惕地退后一步,睁大眼睛看着他,反而让赫里斯爽朗地笑了起来:“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哈哈哈……难道你也有喜欢的人了?你的两位父亲,可都是男人。” 也就是说,如果明雨枝喜欢女人,就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明雨枝脑中莫名浮现迦文的脸,他摇了摇头。 赫里斯说:“而且就算是你想要,或许也没有那么容易。”他叹息一声:“我只有你一个孩子,对于我们来说,想要繁衍生命,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明雨枝说:“所以这就是你们收养迦文的原因?” 因为失去了一个孩子,所以就再收养了一个吗? “不,不是的。”赫里斯说:“我不会寻找谁来替代你,迦文,也不是因为这件事来到这里的。” 他沉吟片刻,对明雨枝说:“实际上,那是一场意外。迦文原本的养父应当是一位大魔法师,那位魔法师是你父亲的朋友。 在收养了迦文后,他带着孩子来这里做客,途中遇到了一处空间裂缝,见猎心喜,在将迦文暂时交付给我们后,便急匆匆地赶去空间裂缝狩猎了。” 空间裂缝对于任何魔法师来说,都是一个实打实的惊喜。谁也不知道在穿过空间裂缝后会发生什么,可能是危险,也可能是上古流传的遗迹。 那位魔法师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但他好歹还记得将养子交给朋友照顾,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踏进了空间裂缝,就那样了无音讯地过了五年。 五年后,那位魔法师的法师塔停止运转,他遗留下来的信物也破碎开来。 显而易见。 他嘎了。 而那个时候,迦文已经在赫里斯的家里待了五年,与其说是朋友的养子,不如已经是他们收养的养子。 迦文性格温和,聪明机敏,又是个实打实的天才,赫里斯干脆收养了他,听到这番话的迦文也只是点了点头,接着便彻底留了下来。 明雨枝:“……” 明雨枝:“所以,你们也不知道在他被那位魔法师收养之前发生了什么?” 赫里斯摇了摇头:“迦文从未提起过那些事。” 明雨枝眼神一暗,在那之前,迦文究竟遇到了什么,才让他彻彻底底地忘记了他? “咦。”赫里斯抬起脸来,他说:“迦文去了哪里?” 他眯起眼,视线穿梭时空,投射到遥远的圣殿,在那里看见了迦文的身影。 圣殿的圣地内,每一处台阶皆由白玉雕刻,纯净的圣力一寸寸荡漾开来,他每走过一节台阶,守卫在此的圣骑士们便恭敬地低下头。圣地宽阔寂静,仿佛连发出一声异响都是亵渎。 迦文走到圣地核心处,他取出一物,圣地的守护者便展开翅膀,从空中飞下。 [圣子迦文。]那位守护者双目覆羽,双手抱臂。它飞在空中,声音是没有感情的空洞:[你前来圣地,索要何物?] 迦文说:“我想从圣地取走一本圣典。” 他手中的光辉之印发出淡淡光泽,也是出入此地的凭证。见到这枚光辉之印,守护者点了点头:[你曾获教皇加冕,可以从圣地内取走一件至宝。加冕之时,你曾说此地没有你想要宝物,这一次前来,你又看中了什么?] 迦文说:“我想要把那件宝物送给其他人。” [随你。]守护者展开翅膀,它飞至空中,层层叠叠的羽翼展开,每一枚耀眼的翎羽,便是圣地内的一件至宝。 无数翎羽化为光点飞出,迦文细细观看着,忽的伸出手,用力抓住一枚光点。 那光点在他手中挣扎,其内部涌现的力量并不凶戾,反而透出一股纯净的、强大的生命力,仅仅是一丝力量外泄,便仿佛使得整座圣地都微微澄亮了一些。 迦文将其一把擒住,守护者已经收回翎羽,重新回到了壁画上。 迦文脸上浮现笑容,他转过身离开,守护骑士们在他身后低下头。 在这一天,这个平静的日子。 圣地内的所有人都知晓圣子迦文,从圣地内取走了一件宝物。 ——送给了他的弟弟。 8、就像是丢了脑子一般跟在哥哥身边(修) 迦文闹出那样大的动静,以至于整个圣地都被惊动了。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要将至宝送给谁,圣地内的每一件宝物都是人族的瑰宝,仅有少数人能够有进入圣地的资格。而迦文却从圣地带走了两件宝物。 一件,是在他在继承至尊法师传承时,圣地内的至宝《赦灭万化之轮》与其共鸣,突破守护者的禁制,径直飞向了年幼的迦文。 至宝有灵,在圣地沉寂不知多久的赦免之轮主动选择了主人,就连教皇也对此无可奈何。 那也是迦文第一次在圣殿引起轰动,彼时彼刻,一头华发的少年也仅仅只是平静地收起至宝,将其化为骨戒佩戴。 自此之后,他的每一枚骨戒都各有妙用,可千变万化,也可大为增幅携带者的魔能。 然而迦文的表情淡漠,宠辱不惊,好似什么事也无法引起他的情绪。 而这一次,他又从圣地内取走了第二件至宝。许多人听此消息都围了上来,想一睹至宝的风采。 他们没有资格进入圣地,但看看样子也行啊。 宝物在迦文的掌中若隐若现,迦文径直走过人群,没有停留的意思。 望着这一幕,第二圣子普里特拍了拍朋友的肩膀:“走吧,那家伙不会搭理我们的。” “真是令人羡慕啊。”普里特取出酒瓶,饮了一口烈酒,同为圣子,在迦文面前,甚至连和对方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有他在,我们都可以退休了。”普里特身姿潇洒,面容俊美风流,却无人在意他的离去。 “迦文。”圣女突然唤住了他,说起的却是另外一件事:“红衣大主教已告知我,你便是预言水晶中的救世主。 从此之后,你便是圣殿圣徽骑士团的掌握者,若有魔族入侵,‘月之眼’也可以任你差遣。” 圣女容姿高贵,面容绝美,气质清冷出尘。她说话时,迦文朝着她看了一眼,便也点了点头,随意道:“有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 圣女还想接着说些什么:“预言水晶的动向是各个种族眼中最重要的消息,它们必定会打探此事,你已经成为魔渊眼中必须除去的眼中钉,你……” 迦文脸上的笑容始终温和:“那就让他们来。” 他向来这样桀骜,却又只令人感觉理所当然。不知为何,圣女总感觉迦文看似温和,实则是对周围人一视同仁的冷漠。 他的冷漠如棉中细针,让人一时无法察觉,真正接触时才能感受到那股细微的寒意。 而他姿态闲散,俨然一副没有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却又实在从容不迫,让人感觉,这世上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圣女被抛在身后,圣国的二皇子坐在轮椅上,被一位大主教护在身后。 他的身份特殊,即使不是圣殿之人,也隐隐被其他人保护着。 迦文出现的时候,二皇子探出头来,脸上浮现一对酒窝,呼唤着迦文的名字。 “圣子大人,您想要将这件宝物送给谁?” 迦文脚步一顿,提到那个人时,他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真切的情绪:“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说这番话时,眼底微微发亮,可见有多么在意对方,以至于想到那个人时,语气中都带着莫名的宠溺。 “他很脆弱,需要我来保护。”迦文说:“所以,我要把这件东西送给他。” “是这样啊。”二皇子看着迦文握着圣物的手掌,他像是十分好奇:“我从来没有见过圣物,圣子大人,可以让我们看看吗?” “慎言!”大主教出声训斥,他也很感兴趣,但是在这种场景下,未免有种逼迫的意思。 迦文忽然看了二皇子一眼,他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身影在众人面前消失。 二皇子说:“是我惹他生气了吗?” 没人说话,众人摇了摇头,大主教带着他离开,也都一并散去了。 明雨枝还不知道迦文要给他带来一件多大的礼物。 将他带回法师塔后,赫里斯便给明雨枝分配住所,他说:“法师塔共有七层,前二层是我和你父亲的住所。 迦文住在第三层,剩下的四层,除去第七层外,其他地方你都可以入住。” 这样强大完整的法师塔,几乎已经自成一界。 说是一层,实际上每一层的风景不同,都相当于一个小城。 赫里斯将一二两层布置成繁茂的森林,许多小妖精都生活在那里,天空永远蔚蓝,风调雨顺,四季如春。 明雨枝看了一眼后,也喜欢那样的环境,若是他要求,赫里斯是可以收拾出一处住所划给明雨枝居住的,可是明雨枝犹豫了一瞬便说:“我想和迦文住在一起。” 话音刚落,赫里斯就用一种诧异的眼神看着他,接着,这位圣魔导师笑了起来:“你很喜欢他。” 明雨枝低下头,这么多年终于可以相见,明雨枝几乎不想和迦文分开,只想和他黏在一起。 明雨枝说:“我听闻过圣子的事迹,我很崇拜他。”他说话的语气看上去是真心实意的。 赫里斯微微皱起眉,他知晓迦文的脾性,那小子可不是什么好接近的人,哪怕是面对他们,迦文的态度也始终透着一丝冷淡。 说句实话,看明雨枝这幅样子,赫里斯是真的担心他被迦文欺负。 他本想劝阻,又觉得自己这样敏感做什么?兄弟之间互相亲近是好事。赫里斯说:“我也不能随意安排他的住所,等他回来,我便去问问他,怎么样?” 明雨枝刚想点头,540连忙大喊:【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 明雨枝抿紧唇,他的样子有一丝倔,没有人能改变他的意愿,哪怕是系统也不行。 明雨枝:“你的话很多。” 赫里斯看着明雨枝叹息一声:“魔渊这些年来越发疯狂了,为了抵御深渊的侵蚀,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冲击神之墙。也是因此,你流失在外,也不知道究竟受了多少苦。” 赫里斯看着明雨枝的双腿,无意掀他伤疤,探究这些伤痕的来历,却也想要为明雨枝抚平伤口。 他伸出手指,一股纯净至极的生命力便如水波般荡漾而出,整座法师塔都隐隐颤抖起来,随着生命之力流淌而出,赫里斯的发丝都变得干枯,明雨枝怔愣地望着这一幕,他说:“您在做什么?停下。” 一块澄净的宝石在空中成型,赫里斯对着他摇了摇头,接着伸出手,那块宝石便在空中微微荡漾,就这样直直贴上明雨枝的眉心。 这一瞬间,明雨枝只感到一股清凉的触感传来,他的身体都在因这股强大的生命之力颤动着,赫里斯并不是要伤害他,而是想要唤醒明雨枝体内的某种东西。 明雨枝低着头,他的额间慢慢生长出一道淡绿色的图腾,漆黑的发丝竟在这一刻疯狂生长,耳朵也逐渐生长,形状细长。可就在那道纹路逐渐成型的时候,赫里斯却是身体一颤,接着倒了下去。 生命之力的涌入被强行中断,明雨枝捂着耳朵,身上的所有异样也在这一刻消失。 冥冥之中,他仿佛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呼唤声,有什么东西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存在,朝着他发出了呼唤。 高庭圣地内,一道道身影跪坐在地,近乎虔诚地低声歌颂着圣歌。此地是一个祭坛,无数的枝叶自虚空中探出,延伸向不知名的方向,这里是圣殿最重要的圣地,也是人族最重要的命脉。 一棵生命之树坐落在核心处,它的树干已经干枯大半,原本苍翠的树冠化为漆黑,呈现出强烈的不详预感。 就在此刻,生命之树忽然动了,所有的信徒都抬起脸,用一种满怀惊喜的眼神望着这一幕。 一根根纯白色的枝干从树干内延伸而出,似乎要去往某个方向,却又在下一秒凝滞,垂落了下去。 生命之树传来一道模糊的意识,接着再次陷入沉寂。 大贤者抬起脸,他的额间铭刻着一道精致的图腾,身旁的所有信徒也站起身,每一道身影,都有着和他类似的模样。 “母树,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大贤者触碰那根枝条,却没有读到任何信息。 很久以前,造物主在人族的族地内种下生命之树,并将母树的树种分别散播到各大种族手中,众多种族中,父神唯独偏爱人族。 除去母树以外,其余的树种皆为分枝。生命之树散发出的力量,让各族得以远离深渊的侵蚀。 然而这么多年来,母树的力量却在逐渐衰竭,到目前为止,甚至已经没有人可以再经过洗礼,成为高庭精灵。 若是母树彻底消亡,就连大贤者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也是因此,他们不顾一切地寻觅着救助母树的方法,却没有人可以找到方法,救下母树。 深渊的侵蚀步步紧逼,若是再这样下去…… 大贤者只感到自己几乎化为了一座雕像,他沉默了一瞬,只能带领着其他族人一齐跪在在此,用自身的魔力浇灌母树。 —— 这是发生了什么? 明雨枝拢着自己漆黑的长发,自从和赫里斯来到他的法师塔后,一切事情似乎都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 这些刚刚长出的发丝如丝绸一般顺滑柔韧,落到了地上,如漆黑的衣摆。 而明雨枝感受到最明显的异样,便是他感觉自己身体内似乎涌现了一股与魔渊之力截然相反的力量,两种力量互相冲突、排斥。 强大的生命力从外部涌入,似乎想要唤醒那股沉寂的力量,与魔渊之种抗衡,却因为赫里斯的昏迷而中断。 看样子……赫里斯像是想要用自己的生命之力来帮助他,可是却因为某种原因昏迷了过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赫里斯的举动让明雨枝心中沉甸甸的,他伸出手,想要把赫里斯拉起来。在手指触碰到赫里斯的那一刻,一道信息出现。 【姓名:赫里斯。 身份:圣魔导师,主角的养父母。 标签:[存在感不强的背景板父母][男频文里用于献祭的家人][待解锁][隐藏] 状态:生命之力透支,生命垂危。】 明雨枝脸色一变,立即便想要凝聚体内散乱的生命之力,将其还给赫里斯。 然而在传输的那一刻,他却发现,赫里斯的身体像一个黑洞一般,竟在源源不断地向某个方向流失力量。 他传过去的所有生命之力,都如泥入大海般消失殆尽。 明雨枝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眼前出现一道身影,一道一头雪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在看见他的那一瞬,明雨枝的手脚僵硬,竟有一种极其危险的错觉。 这道身影一头白发,穿着同样纯白的法袍,双目被白色丝带覆盖,透出一股玉一般冰凉的美。 他长得极高,低下身便将赫里斯轻轻抱了起来,低声叹息:“还是这样莽撞。” 听语气,就像是在纵容一个不听话的伴侣。 明雨枝望着这样亲近的一幕,他隐隐意识到面前人的身份,明雨枝说:“你是谁?”赫里斯怎么了? 那人没有理会明雨枝,而是轻轻抚摸着赫里斯的长发,接着,他低下头,明明看不见他的眼睛,明雨枝却有一种自己被人完全看透的感觉。 阿泽尔轻声说:“我是你的父亲,阿泽尔。不必担心,他没有事,只是急于想要为你唤醒血脉之力,却遗忘了自己现在已经无法为你洗礼,因此被你反噬。” 接着,他“看”着明雨枝,忽然说:“103次吗?”阿泽尔语气平静:“玩得很开心呢。” 明雨枝仿佛被某种力量隔离出来般,连他脑中的系统都不知晓发生了什么。 明雨枝有太多的疑惑,阿泽尔仿佛提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般回答道:“创世神溺爱人族,给予了他们生命之树,让羸弱的人族,拥有通过洗礼,化身为高庭精灵的力量。 只是母树衰竭,高庭精灵也逐渐消失,失去信物后,哪怕是赫里斯,也无法觉醒你的血脉。” “你若是想要觉醒血脉之力,便让迦文去寻找母树的信物。”阿泽尔平静道:“如果你想,顺便拯救各个种族的生命之树,也是可以做到的事。” 明雨枝呆呆地看着他。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他不是古魔吗?一位古魔,怎么可能觉醒高庭精灵的血脉! 哎呀,不对,最重要的是赫里斯的安危…… 阿泽尔说:“你的哥哥来了,好好玩吧。顺便一提,赫里斯现在确实很虚弱,所以,你们可以不要再来打扰他吗?” 阿泽尔说:“我会有些不高兴呢。” 阿泽尔冲着明雨枝微微颔首,他似乎无所不知,解答了明雨枝的所有疑惑,却似乎对他并不亲近,直接转身离开了。 阿泽尔与站在角落中的迦文擦肩而过,迦文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二人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迦文的目光只落在满头漆黑长发,眸光深邃的明雨枝身上,像是再看不见其他东西了。 明雨枝抬起脸望向他,迦文将一只手藏在身后,对他说:“小枝,我回来了。” 明雨枝盯着他看了一会,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有许多话要问。但面对着迦文时,他的手指轻颤,还是控制不住地上前,接着用力抱住了他。 迦文有些诧异一般睁大眼睛,明雨枝的身体是那样恰到好处,严丝合缝地嵌在他的怀中,让他不由得发出一丝喟叹。 明雨枝不自觉地担忧,还有些不解,他说:“母亲……他不会有事吧?” 迦文的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沉稳有力的声音落入明雨枝耳中:“别怕。” 明雨枝一瞬间什么都不怕了。 “哥哥给你带了一份礼物。”他牵着明雨枝的手,带着他朝内走去。 明雨枝只能紧紧跟着他,面对迦文时活像是丢了脑子似的,只记得离得他近一点,更近一点,就像是小时候那样紧紧跟在哥哥身边。 但回过神来时,他却反应过来这幅样子有些丢人了。他刚想松开手,迦文的手却如凝固一般牢牢擒住他的五指,却是怎么挣扎,都无法挣脱出来的。 迦文将明雨枝带到了他的住所,在只有他们两个的房间内,迦文脸上浮现笑容,终于取出了自己藏在身后的礼物。 一枚散发着日月光辉,映出漫天星辰的宝珠飘在空中,当迦文举起它的那一刻,便仿佛凭空托起了一轮月亮。 整个世界在一瞬被绚烂的星空取代,无数星轨拖出长长的痕迹,自明雨枝耳侧划过。 就当他沉浸在星幕的倒影中时,星幕慢慢褪色,层层叠叠的辉光映出辰光,整个世界盈满了明亮的光线,太阳自黑暗后钻出身影。 明雨枝的视野被耀眼的光芒充斥,而在所有的光芒中心,站着对他微笑的哥哥。他所要给予的,是自己作为圣子获得的荣誉勋章。 ——全世界,只剩下那个人。 明雨枝真的好喜欢他。 迦文伸出手,将这颗不断变化,映出世间万物的至宝托起,“夕辉”在空中颤抖,竟化为一本古朴精致的圣典。 明雨枝的目光被其完全吸引,忍不住伸出手。 在这一刻,夕辉圣典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竟是微微一颤,从明雨枝的指尖挣脱。 明雨枝,仿佛感受到了一股来自于夕辉的情绪。 ‘古魔,丑拒。’ ——检测到您是古魔,已退回一份礼物,并将你拉黑。 明雨枝:“嗯?!” 9、滚烫的手掌抚上他的脚踝 区区圣典,居然也敢嫌弃他,狗眼看人低! 明雨枝握紧拳头,见迦文的眼神落到他身上,刚刚立起的尾巴尖又垂了下去。 和迦文重逢后,他的日子过得实在太顺畅。圣典的出现反倒像是一记鞭子,将他有些发热的大脑抽得清醒了些。 ——身为古魔,哪怕你再怎么伪装,但你仍然也是圣殿的死敌。圣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现在对你看似热情,谁能知晓在知道真相后,他会是继续拥抱你,还是将你推入牢笼。 这原本就是主角与反派的宿命,明雨枝在来之前面对主角的态度,也是带着莫名的敌意。 一切都没有变,只是面前人的身份变了。 对上迦文审视的眼神,明雨枝看似平静,实际上已经有点死了。圣典耀武扬威地在空中盘旋,时不时摆动一下,拿书本尖对着明雨枝指指点点,好似在说:看看,圣子大人,就是这个人,他是群众里的坏人啊! ‘我绝无……可能……跟随他……’圣典对迦文传去朦胧的意识。 明雨枝说:“我之前在迷雾森林里生活,在猎杀魔物的过程中,沾染了一丝魔渊的气息……” 是的,这听上去很科学,很合理。 他低下头,准备迎接迦文的审判,心中暗暗发狠,等他掌握了圣典上的所有密纹,榨干对方的所有价值后,他就把这圣典撕碎了,拿去烧烤! 迦文伸出手,突兀地将圣典擒在手中,他对着明雨枝轻轻嘘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明亮温和,眼神却微微带着厉色。 “这圣典很适合你。”他说:“圣地的众多圣物之中,它的形态最温和,有协调身体与灵魂,调和魔力的功效,会跟随使用者的意识海而改变自身形态。” 迦文细细道来,哪怕是第一眼见到明雨枝,也隐隐察觉到他身上的一丝不协调之感,可以说是在权衡之下选择了对明雨枝最好的。 “但我没有想过,这圣典竟在漫长的时间内产生了自我意识,并还会自行挑选主人。”迦文缓缓摇了摇头:“这样噬主的圣典不应该存在,既然如此,我便动手帮你毁掉吧。” 话音未落,他的指尖已凭空生出一团澄金色的火焰,圣典在他掌心挣扎,近乎被打回原型,发出撕裂空间的震动声。 明雨枝:“?” 圣典:“?” 能够产生自我神智,并会协助主人的宝物是万年难得一遇的珍宝,不仅可以并肩作战,并且还能最大程度地发挥宝物的底蕴。 更有甚者,有些圣物在大家族内流传千年后,便会直接成为代代相传的至宝,其地位和老祖宗没有区别——迦文就要这样毁了它? 圣典内发出一个模糊的声音:“你真的……看不出来吗……你应该……杀了他,你!” 澄净的火焰燃尽一切,明雨枝望着这一幕,迦文脸上明明带笑,眼中却是冰冷一片,明明是极残忍的场面,然而明雨枝却有一种莫名的高兴。 迦文此时的模样,就像是一个面对手下大义凛然,以死进谏的昏庸皇帝,一声令下砍掉了对方的脑袋。 被人针对,刚刚还心中忐忑不安的明雨枝嚣张地抬起脸,只想畅快地大笑两声。 迦文轻轻拍去书页上的灰屑,他将圣典递给明雨枝,对他说:“收好了,你若不喜欢,就再换一个。” 明雨枝再是怎么忍耐,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勾起,他接过圣典,果然发现这是一件极适合他的宝物,对着迦文露出了笑:“这么珍贵的宝物,就这样送给我啊?” 迦文垂下眼睛,眼神落在明雨枝泛红的耳朵尖上,声音低低的:“嗯。” 【不堪入目,简直是不堪入目。】541说道。 【好霸道,好昏庸,好直接。】540的语气隐隐透出一丝兴奋:【这不就是原著里写的,主角对反派予取予求,被狠狠拿捏吗?】 明雨枝差点忘了有这两个电灯泡,他直接将两个系统屏蔽。 没有无关的东西在,明雨枝抱着这本圣典,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初次见面,就要送我礼物?”他的语气有些急切,眼神中也透出一丝探究。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你究竟是彻底遗忘了从前发生的一切,还是脑中仍然记得我的模样?明雨枝想要从迦文身上找回过去那个哥哥的影子,他太思念对方了。 他对上那双银蓝色的眼眸,却什么也看不出来。迦文说:“对弟弟好,需要理由吗?” 明雨枝的手指用力攥紧,他忽然有些厌恶迦文这幅油盐不进的样子。 要不然,对迦文直接说出真相吧。明雨枝忽然想到了这个直接的选择,略去他作为古魔的身份,将过去发生的事直接道出来。 如果迦文真的对他还有一丝印象,那么就应该在这样的刺激下想起些什么。到那个时候,他们就可以慢慢寻找丢失的所有记忆,他总会想起来那些事的。 明雨枝说:“你不记得了吗?”他上前一步,用力握住迦文的手,眼神中带着一抹锋利:“我是你的弟弟,你曾经救下了我,我们一起长大,一起生活……” 他说起这些话时,语气中带着极大的喜悦与期待,仿佛一根根飞到面前的蒲公英,在迦文的胸前绽放开来。 这样至纯的欢欣,小心翼翼,含着希冀的目光,都要宛如一头扎入天幕的风筝一般,是一定要无畏地从风雨中带回些什么来的。 迦文垂下眼睛时,还能望见明雨枝五根修长的手指正紧紧缠住他,每一根手指都用力到指尖发白。 迦文:“原来是这样,原来第一眼你见到我时,说出的哥哥,是因为这样。” 他张开手,用力回抱住面前的人。这个拥抱既温柔又包容,带着一丝歉意,迦文说:“是我,我是哥哥。” 明雨枝眼眶一热,只感觉自己像是一株被落在森林之中,无处可依的藤蔓,终于遇到了可攀附的家人,只想用力感受这股温度。 迦文说:“我是哥哥啊,忘记了过去的事,我很抱歉。我想让你原谅我,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免除你这一路颠簸,不顾一切来寻找我时的痛苦。” 明雨枝:“……也没有那么可怜。” 迦文轻轻一笑,他伸出手抚摸着明雨枝的后颈,这是个全然掌握的姿势。迦文说:“所以,为了偿还,就让哥哥来照顾你吧。” “你不必再担心遇到危险,也再不会有纷争和苦恼。只需要留在这里,留在哥哥身边,在这之后,我们会创造更多、更美好的回忆,就让我来负责你的所有——” “等等。”明雨枝想推开他,迦文的手臂一紧,这才慢慢松开手。明雨枝的眼角还有些红,却怔怔地看着迦文,意识到了不对。 迦文不可能说这些话。 明雨枝熟悉的那个人,不可能否定他们过去的回忆。 “嗯?”迦文微微侧过头,他说:“不愿意吗?” 明雨枝皱起眉,对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也不在乎过去发生的事,现在却在保证他们的未来一定会更好,这在明雨枝眼中是不可接受的。 他感到有些不快,也觉得面前的迦文有些陌生。 只有他一人记得的回忆,和面前真实存在的迦文相比较起来,究竟谁更重要? 明雨枝不需要选择,他全都想要。 明雨枝说:“没有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唤醒你的记忆,慢慢相处。” 迦文眸光微闪,他看着明雨枝抗拒地低下头,长发流淌而下的模样,脸上明明在笑,耳边却似乎传来了一声嘲讽般的讥语。 那道声音仿佛一条尖锐锋利的长舌,将带着毒汁的声音捅入他的耳中,正发出喋喋不休的谵妄之语:“你输了,且你永远也没有办法打败他心中的敌人。 因为现在的你永远无法战胜过去的自己,世界上最珍贵的,就是那些已经逝去,无法挽留的东西啊。” “你嫉妒吗?”那道声音轻声询问道:“你永远不可能比你自己更加重要。” 过去的他在明雨枝心中留下的影子,是连年长的他都无法契合的东西。 迦文的一切要被放置在天平上,与那个虚幻的影子做比较,每一丝轮廓透出的不契合,都成了会令明雨枝感到失望的错误。 明雨枝身体一颤,忽然感受到了一股阴冷湿凉的触感。这突兀的触觉仿佛一条蛇盘过他的后颈,明雨枝抬起眼,迦文的脸上仍然有笑,可明雨枝就是感觉……他好像有些不太高兴。 迦文看向自己的手腕,因为刚刚的动作,上方缠绕的绷带有些散开了。他刚准备将其勒紧,他的弟弟就上前一步,抬起脸望向他,手指轻轻勾上来。 像勾动无形的线,将其轻轻扯断。 明雨枝说:“谢谢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哥哥。” 迦文耳边的那阵风就那样散去了,他将绷带系好,对着弟弟露出一个笑来:“好。” ——他不需要做任何比较,他只需要证明自己才是最完美的。 明雨枝心中有一丝悲伤,却又平静下来,无论如何,他都找到了迦文。 迦文说:“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明雨枝说:“有一位可恶的灾……邪恶法师,在我的身体里种下了诅咒。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每次发作时,它就会在我的灵魂里生长一寸。” 从脚尖开始蔓延,经过漫长的生长后,这道诅咒已经完全缠住了明雨枝的双腿,使得他再也无法正常行走。 再继续下去,等到诅咒蔓延至心脏的那一刻,明雨枝的生命就会如同盛放的昙花般消逝。 迦文皱起眉。 明雨枝说:“我有寻找过解决的方法,可是条件太苛刻了。” 实际上,解除诅咒的条件极为刁钻,因那位灾厄法师的谋划,哪怕是杀死这个施咒者,明雨枝也是无法解除诅咒的。 但世上的所有诅咒与剧毒都有着相生相克的解药,明雨枝已经查到,这样强大的诅咒并非灾厄法师创造,它的上一位主人,是在数千年前臭名昭著的暴君,用来诅咒背叛了他的爱人。 明雨枝略过那些爱恨情仇,得知可解诅咒的圣魂结晶早已被暴君毁去。 而解除诅咒的另外一个方法,则是让一位强大的、掌握着至纯圣力,灵魂与身躯强悍到足以直面诅咒的绝世强者,用自身的圣力一点点地、慢慢地将诅咒从受体体内拔除。 巧合的是,那位暴君刚刚好就是一位强大的圣颂者,这不巧了吗。 ……这对吗? 明雨枝合上书,总感觉自己误入了什么奇怪的驱赶纠葛中。 他也想明白了灾厄法师的心思,问:明雨枝是古魔,当他遇上一位掌握至纯圣力的强者后会发生什么? 答:他死定了/死无全尸/当场暴毙。 但估计那位法师永远也不会预料到,明雨枝的哥哥,刚刚好就是圣殿的圣子啊。 明雨枝说完后,便直勾勾地看向了迦文,那意思非常明显。迦文很喜欢他这种依赖的眼神,他说:“需要我的帮助吗?” 明雨枝:“快点,你快帮我。”他讨厌自己这幅羸弱的姿态,更讨厌这种受人钳制的感觉。 迦文也并未犹豫,在听到诅咒会让明雨枝痛苦死去后,他的眼神就已经变得极为恐怖。 明雨枝看着迦文低下身,就要用手擒住他的双腿,看着这番动作,明雨枝忽然说道:“等等。” 迦文抬起脸看他,哪怕是单膝跪在地上,他过于高挑的体型,也让他看上去显得不可小觑。 明雨枝说:“地上凉,你先起来。” 明雨枝不知道迦文将圣力直接注入他的身体后,他的伪装是否会被直接戳破,至纯的圣力又是否会直接烧灼他的身躯,那样玩笑可就开大了。 他将会成为死得最滑稽的古魔,被圣子直接烧死。 他准备激活诅咒,将诅咒外化,让迦文只接触到诅咒。 迦文并不在意这些小事,明雨枝却很认真地给他铺上一层软垫,他说:“要不我们去床上?” 迦文微微挑起眉,手指已经擒住他的脚踝。 明雨枝犹豫了一瞬,他用力将寄生在身体里的诅咒逼出,一根又一根扎根在灵魂深处的荆棘藤蔓仿佛被挑衅一般显化而出,缠绕在明雨枝的双腿上。每动一下,都是牵扯着灵魂,深入骨髓的疼。 迦文望着这一幕,他说:“那位巫师现在还活着?” 明雨枝说:“……我给他下了毒。”他双手握紧扶手,似乎在强忍痛苦:“让他比死了……还要痛苦千百倍。” 迦文的手指触碰上藤蔓,那一刻,明雨枝的灵魂仿佛也被蛰了一下似的,先是一阵剧痛,却又飞速被温暖、纯净的热度取代。 好舒服…… 明雨枝垂眼望去,男人的每一根手指都修长有力,一股股滚烫灼热的温度便顺着迦文每一次的接触涌入皮肤,刺激着狰狞的荆棘。 明雨枝的耳朵通红,他说:“有用,真的有用。” 迦文细致地抚过明雨枝的脚踝,他的手指如弹奏乐器般轻点,哪怕只是一只手,都仿佛可以握住这截被布料包裹的长腿。 羸弱的、无力的,可以一手掌握,需要被保护的。 他的弟弟。 明雨枝兴奋地看着他,望着那一头璀璨的金发,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迦文的头发。 10、脚踝上的脚环(修) 就像是在享受一场顶级的按摩。 又像是有人在一寸寸地揉过他的大腿,用指腹捏过每一寸肌肤,那动作极其轻柔,却又带有稳定温暖的力量,化为带着热意的风流呼地一下吹进他的骨头缝里。 明雨枝曾经因为剧痛被迫化为原型,因诅咒发出哀嚎,只能展开翅膀,蜷缩在洞穴里嘶吼。 他恨自己的狼狈,更恨那个该死的巫师。在那个时候,他无比渴望有人可以来救他,渴望有人来拥抱自己,对他说话,安抚他,解救他。 这样浓郁的期望在漫长的时间里几乎要化为莫名的恨意。到了最后,明雨枝从一场折磨中气喘吁吁地回过神来时,他魔化时的耳朵本就软绵绵地下垂,此刻完全濡湿了汗,长长的尾巴更是一圈圈缠在腰上,尾巴尖还在轻颤。 明雨枝因诅咒而慢慢衰弱的身体本就单薄,他哪里都是薄的,连肌肉线条都化为一条薄而紧实的线,附着在他轻轻颤抖的腰肢上,那玉白的肌肤上化开泛红的痕迹。 此时此刻,明雨枝狼狈地倒在地上,哪里都是一片狼藉。回过神来时,他看见自己这幅样子,咬着牙将自己扶起,重新坐回到轮椅上,抬起的金眸中反而生出一股阴郁的怒色来。 没有人来帮他,也没有人来救他。 ——既然没有人来帮我……那我就自己来! 这一次潜入圣国,除去寻找迦文以外,明雨枝原本是准备直接掳走一位圣战士,逼迫对方为自己治疗的。 现在他不需要这么做了。 他已经有了最好的。 在圣力的压制下,那些深深扎根在灵魂之中,仿佛陈年顽疾的荆棘都因畏惧退却了。 一根根细小狰狞,带着尖刺的荆棘被井然有序地拔出,让明雨枝僵硬的肌肉一点点活了过来。 被诅咒压制的双腿,在感受到希冀已久的自由后,也仿佛在沙漠中干渴已久的树藤扎入温泉,发出贪婪的叹息。 明雨枝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他低着头,密稠的睫毛紧紧锁着眼泪,脸上的笑容满足愉悦,他感觉到双腿重新注入了力气,能够让他踩在大地上自由地疾驰、奔跑。 他渴望那种感觉,渴望到一种迫切的程度。 也是因此,在看见迦文停下来时,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开口祈求:“哥,别停。” “再摸一下……”他几乎是哑着声音:“再继续,我感觉很快诅咒就要全部拔出来了,别停。”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即使他这样软着声音要求,迦文也仍然没有继续。 明雨枝终于睁大眼睛,原本澄澈的金眸此刻雾蒙蒙地望了下去,看见了迦文按在他脚踝上的修长五指。 实际上,迦文刚刚并未真正接触他的双腿,他只是在拔除他体内的诅咒。 可这该死的诅咒深入灵魂,以至于迦文的每一点细微动作都会同步放大到灵魂上,一丝一毫都牵动全身。 而现在,那只带着滚烫温度的手,正真切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温热的触感传来,这是截然不同的感觉。明雨枝微冷的肌肤被这样一握竟有些被烫伤了似的,他长得也算高挑,骨架却并不算大,脚踝被圈在迦文的掌心,那样大的手严丝合缝地握着他,手指都长出一截。 明雨枝微微一怔,他的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不由自主地想,哥哥的手指好烫。 但这样的温度……很舒服。 他的尾巴尖和耳朵也是凉的,冰冷的。 如果迦文能摸摸他的尾巴尖就好了。 就在这时,系统的提示音响起:【检测到反派正在欺辱主角,反派值+30。】他吃了一惊,这也算是在欺辱主角吗?哥哥只是在给他按摩而已啊!明雨枝脑中划过这个念头,咔嚓一声,什么东西锁在了他的脚踝上。 冰冷的触感传来。 明雨枝仔细看去:“那是什么?” 一圈骨头似的脚环,锁住了他的脚踝。 迦文取下了他的一枚骨戒,锁在了他的身上。 明雨枝一愣,彻底清醒过来。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他感到有些疑惑,他正想开口询问这是在干什么,迦文抬起脸,圣子的脸上还勾勒着温柔的浅笑,在他眼中映出的,是一层模糊了天空与大海的蔚蓝。 然而在那层蓝色深处,却有一层无机质的银光盘旋,如一盅至纯的水银,正慢慢地吐出氤氲模糊的雾色。 迦文说:“你因为和家人分散,受了许多苦。我不想你再颠沛流离,与家人分散。” 迦文的语气温和:“所以,我就把这枚骨戒给了小枝。” “这是我的武器,也可以算作我身体的一部分。有了它在,无论小枝去了哪里,我都是可以找到你的。” 明雨枝:“这是哥哥的骨头?” 迦文点了点头。 明雨枝看着自己的脚踝,他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嘴里的话也是直白地很:“那你把它放在我这里,你不会疼吗?” 迦文眸光微闪:“小枝只想问这个?” 明雨枝用几乎是有些犹豫的神态望着他:“装上这个,我去哪里你都能找得到我吗?如果我弄丢了怎么办?” 迦文:“没有我的同意,任何人都取不下来。” 明雨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迦文这是在他身上装了一个无法取下,也没有办法屏蔽的定位器啊! 他想抬起脚,摸摸那枚骨环。双腿却没能抬起,反而还差点踩在迦文的衣袍上,原本白净的长袍印上一层鞋印尖子,明雨枝悄悄退后一步。 圣国最强大的圣子,正半跪在一位古魔身前,如同守卫主人的骑士,这一幕近乎亵渎。迦文几乎是在等待明雨枝发难,毕竟这对于正常人来说,都是无法容忍的事。 明雨枝果然拧起了眉头,他用有些狐疑的眼神看着迦文,询问道:“你有十枚骨戒,那另外九枚呢,你要给谁?” 迦文一怔,他的耳中传来一声轻笑,有另外一道声音笑了起来:“有意思,迦文,我们的弟弟这么有趣,我都要喜欢上他了。” “这不是‘我们’的弟弟。”迦文温文尔雅地纠正:“这是‘我’的。” “哈哈哈,这还是你第一次回应我,迦文。”那道声音嘶嘶笑着:“你的一切终究会被我夺走,这又有什么差别呢?” 明雨枝低着头,探头探脑地望着那枚骨环。 他看上去,似乎真的一点都没有不高兴。 明雨枝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这不正常。 但那又怎么样?明雨枝心中毫无波动。 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迦文不正常。 他的哥哥,从小时候起,就有类似的怪癖。 明雨枝想到了许久以前的事,那个时候他还小,迦文却总是喜欢吓唬他,欺负他。明雨枝生气了不理他,躲到山谷的角落里藏起来,要躲着迦文一段时间。 但过了很久,迦文都没有来。 他既担心迦文不来找自己,又担心迦文找不到自己。刚想探出头去看,却发现迦文正趴在天花板上,正低着头看着他。 明雨枝被吓了一跳,又忍不住询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迦文回答,因为在最开始的时候,他就把他的一部分藏在明雨枝身上了。 迦文:“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能找到你的。” 那个时候的明雨枝在自己的口袋里找到了那样东西,他被吓了一跳,转头便发起了烧。迦文或许是不太理解,但还是将那样东西取走了。 或许是适应性强,又或许是太依赖哥哥,明雨枝发烧之后,竟慢慢习惯了对方偶尔有些出格的举动,因为他知道,迦文并不是想要伤害他,迦文是为了保护他才那么做的。 虽然,把哥哥的骨头戴在腿上,好像确实有些奇怪。 听上去有点变态呢。 哎呀,不讲不讲。 明雨枝说:“你怎么不帮我继续拔除诅咒?”他开始渴望那精纯温暖的圣力,渴望到用舌尖舔了舔唇。迦文的身体似乎便是由圣力所铸,就连他的血肉,似乎都带着让人想要一口吞下的魔力。 迦文见他似乎是真的不在意,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漂亮起来,近乎熠熠生辉,他说:“这诅咒深入骨髓,想要一次性拔除,或许会伤到你的灵魂。” 所以需要少量多次的慢慢来。迦文说:“我的魔力太霸道,你会难以承受。” 明雨枝一下子就有些不高兴:“我可以承受,我做得到。” 迦文看了他一眼,却还是摇了摇头。涉及到危及明雨枝身体的事,迦文的态度便异常坚决。明雨枝知道没戏了,忍不住说:“都怪那个该死的巫师!” 迦文说:“说起来,我正要问你这件事,你身上的诅咒是怎么来的?” 明雨枝察觉到他眼中不加掩饰的杀意,知道迦文这是要替他报仇。这一瞬间,他连那位巫师的死法都想好了。 明雨枝摩拳擦掌,他知道那位巫师再怎么强悍,也不可能敌得过迦文。也就是说,只要他现在开口,他就能把巫师从直立行走捏成横向爬动,想把对方变成什么样,就把对方捏成什么样。 复仇的时刻到了! 这种有人撑腰的感觉,是明雨枝期望已久的事,可当他看见迦文衣袍上象征圣殿的图腾时,明雨枝心中刚刚扬起的复仇之火一瞬间熄灭了。 他能信任迦文,信任他不会伤害他,不会诛杀他,却仍然不愿意让迦文知晓他作为魔族的身份。 于立场与身份来说,他们是死敌,而于情感上来说,他害怕看见迦文在面对魔物时厌憎的眼神。 明雨枝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古籍上看见的典故。 他没有多少爱好,在那座法师塔里,“爱好”是一种较为奢侈的东西,因为那是只有作为“人”时才能拥有的尊严。 而除去少数人以外,其余人都只能如猪狗般苟活。明雨枝便是较为幸运的那一批人,但即使如此,他的爱好也极为珍贵,因为他喜欢读书。 成卷的、成叠的、一页页的话本,亦或是不成形态,被撕成残片的古籍,书在法师塔内是罕见又廉价的东西。 因为无法理解文字的人不会尊重它,而能够阅读的人又必定不会共享。那位巫师能够容忍他们彼此厮杀,为了逃离法师塔而去挑战他,却无法容忍他们掌握知识。 也是因此,高深的古籍极为罕见,而能够流传到明雨枝手上来的,也是那些解闷的话本与趣事。 即使如此,明雨枝也依旧认真去读。他在一本古卷上曾经阅读到一个有趣的故事。 曾经的雅拉大陆上还拥有许多强大的神明。而风神与水神便是一对相爱的眷侣,祂们在海面相遇,也在海中相约。 每当海面泛起涟漪,暴风骤然停歇的时候,便是两位神祇在此约会。 二人相爱的画面,令被“嫉妒”附身的春神感觉非常恶心,“嫉妒”嫉恨世上一切能够呼吸的活物。 春神被其蛊惑,在风神吹过祂的麦田时,在风中种下了一颗种子。风神再次与水神相会时,那颗种子发芽、生长,将一片镜片刺入风神的眼中,祂在海中看见了水神,竟吓得失声尖叫,转身逃走了。 从此之后,风神再也不敢与水神相见,因为每一次望见水神时,祂便能够在水面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个丑陋、狰狞的怪物。 当时的明雨枝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到了现在,他却忽然隐约知晓了那股恐惧。 书上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若有一天,你发现你身边的那个人变成了怪物。似乎所有人都可以选择去接受对方、排斥对方,亦或是杀死对方。但如果你是那个怪物呢?” 连神祇都无法接受自己丑陋的模样暴露在爱人眼中,作为凡人的他,又怎么能够免俗? 明雨枝和迦文对视着,从迦文眼中看见了一片海。 明雨枝说:“我不知道,他或许已经死了吧。” 他皱起眉,又补充道:“在离去之前,我给他下了毒,或许现在他已经毒发身亡了。” 迦文深深地看着他:“你之前就活在一位巫师的掌控下?” 众所周知,大多数情况下,巫师都是一群孤僻古怪,痴迷于暗黑魔法,为了达成实验不择手段的疯子。 只有天才才能成为巫师,而天才,却又与疯子仅有一线之隔,他们的脑子里,总是装着太多新奇的想法,但最恐怖的,是他们可以做到将其变为现实。 即使是在黑魔法师中,喜好用人类做实验的巫师,都是最臭名昭著的恶徒,常常遭到其他人的排斥与追杀,也是因此,能活下来的巫师……都很强。 迦文:“他对你做了什么?”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轻轻抚摸着明雨枝的脸:“我曾摧毁过许多巫师的法师塔,见到过太多令人作呕,令人厌憎的东西。” 那个时候的迦文,还为有些巫师的奇思妙想感到惊讶,并因此微微发笑起来。可是现在,一想到明雨枝可能遭遇那些事,他心中的所有情绪,便只化为了一个念头。 从此之后,看见一个巫师,他便杀一个。 明雨枝侧过脸,迦文的指尖在他脸上一扫而过,带着令人垂涎的温暖气息。 明雨枝说:“这份诅咒,就是那个巫师给予我的最大折磨。” 迦文收回手,他看上去并不在乎明雨枝的闪躲。他说:“你会成为一位优秀的战士,也会成长为足够强大的法师,只是年幼时的你不一样。” 所以…… 迦文说:“是有人在保护你吗?” 明雨枝的神态几乎有些犹豫了,但既然已经被猜到了,他便说:“确实很容易猜中啊。” 毕竟在那样的情况下,无人保护的明雨枝就算在初始因为幸运躲过一劫,之后迎接他的,也只会是被人围攻撕碎的下场。 迦文:“我很感激他,将你送回了我身边。”迦文眸光微闪,语气真诚:“他是谁?” 明雨枝叹了口气,他说:“它死了。” 迦文:“哦……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明雨枝说:“不是他,是它。”明雨枝从储物戒内取出了一物,那东西被仔细保存着。 明雨枝掀开几层布料,露出一个玉盒,将其打开后,一股热浪迎面而来,出现在迦文面前的,是一根耀红色的翎羽。 这翎羽泛着灼热的高温,竟如同滚烫的岩浆一般,在离体后还保持着如此恐怖的温度。 它有成年人两个巴掌大,被拿起时敲击玉盒,竟发出金石交击般的悦耳声音,在灯光下火光烁耀,夺目生辉。 “只有我不会被它灼伤。”面对迦文的眼神,明雨枝笑嘻嘻地说:“好看吧,这是我趁着它没有注意的时候偷偷捡走的。可惜只收集了这一枚……” 明雨枝大为不满,原本,他是想要捡走一枚翎羽做实验,哪怕是晚上抱在怀里取暖也行啊! 只可惜或许是所有凤凰都对自己的翎羽看护得犹如眼珠子一般,哪怕是明雨枝,也只是在千辛万苦下拿到了这一枚。 自从凤凰为了救他而死后,明雨枝哪里再舍得用仅剩的宝贝做实验,只能珍惜地藏起来,这一次也只拿给迦文一个人看。 迦文精致的面孔被火光细细照耀着,连唇都像是被映照上一层血色,他说:“我能仔细看看吗?” 明雨枝不疑有他,即使很舍不得,也还是将翎羽放回盒子递了回去。 迦文伸出手将翎羽拿了起来,高温迅速炙烤,明雨枝连忙想要阻止,迦文却平静地持握着,让明雨枝迟疑地看着他:“你的手是铁打的吗?” “凤凰。”他脑中的那个声音说:“哦,老熟人。” “看来你亲爱的小弟弟,确实很受欢迎呢。”有人嘻嘻笑着:“你看,连那头整日沉浸于杀戮与战争,脑容量小到可怜的杂毛畜生,都知道豢养人类幼崽了。” 迦文说:“你是怎么遇到这头凤凰的?” 明雨枝说:“它是凤凰?!我还以为它是渊炎鸟,凤凰可是神兽,能够浴火重生,它怎么可能会那样轻易的死了。” 明雨枝不敢相信。 迦文说:“因为这只是凤凰化出的一个分身,如果是真正的凤凰,大概在你看见祂的第一眼时,祂的火焰,早就已经将天空和大地都烧灼成焦黑的残灰。” 明雨枝说:“原来是这样,我是在那座法师塔里见到它的。它也被关在里面,初次见面的时候,我被人追杀,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它的领地里,吵醒了它。” “或许是因为运气好,或许是因为我那个时候太小了。它一把火烧死了追杀我的人,却没有搭理我。 我满身是灰,又不敢离开它的领地,就只能躲在角落里,偶尔吃一点它吃剩下的野果…… 有一次,我终于抓到了一头魔兽,刚准备将魔兽做成烧烤,它居然过来了,我就把猎物分给了它一半。” “或许是因为没吃过人类做的食物,又或许是因为我给它梳了毛,它没有赶我走,让我留了下来。” 明雨枝说着,他慢慢低下头:“后来,它为了保护我死了。” 迦文沉默了。 他脑中的那个声音也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真有意思!” “他是在说笑不成?”那声音说:“你的意思是,一个凡人,一不小心误入了‘愤怒’的领地,又幸运地没有被它烧死,又一不小心地在那头怪物的领地内找到了食物,最后,还一不小心拿走了它的翎羽?” 迦文捏着那枚翎羽,不知为何,在听到这些话后,他瞧着明雨枝的眼神很古怪,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了然,他用一种古怪的,仿佛看着什么稀奇东西一般的眼神望着明雨枝,接着,迦文说: “听上去很合理。” “咔嚓”一下,他手里的翎羽因为许久未曾保养快要裂开。 明雨枝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将其放回了玉盒里,他抱着自己的宝贝,生气地看了迦文一眼。 “你怎么笨手笨脚的。”明雨枝说:“别摸坏我的东西!” 11、“竟然敢不听哥哥的话。”【修】 “抱歉。”迦文说:“我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明雨枝坐在椅子上,检查自己的宝贝,见翎羽竟然真的从根部开始裂了一小半,心疼地抿着唇。 这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明雨枝去看迦文的手,那刚刚还搭在他的脚踝上,为他拔除诅咒的手指玉白修长,每一根手指都透出力与美,如浑然天成的玉雕,却比他的手大了一圈,可以将他轻易扣住。 明雨枝就喜欢漂亮的手,他原本还在生气,看着看着却又舍不得了,唉,只能怪他自己把东西拿出来,谁让迦文是个可以一拳打爆魔神的男人呢。 明雨枝说:“你下次小心一点啊,我只有这个了……” 声音委委屈屈的,像是要不高兴。下一秒却又像是不计较了似的,抬起脸对迦文说:“你知道凤凰的来历吗,那你知道,应该怎么样才能复活它吗?” 迦文说:“或许我做不到,就算能够做到,我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这番话听上去似乎有些霸道,但明雨枝知道这背后应该另有原因。他以一种认真的表情看着迦文,示意他可以继续往下说了。 明雨枝微微抬起脸,淡色的唇映入眼帘,一双金眸亮而澄澈。迦文看着,便有一种控制不住,想要伸手抚摸的冲动。 怎么会这么乖,这么听话? 迦文说:“因为那是‘愤怒’的分身,‘愤怒’是脾性最暴戾,喜怒无常,嗜好战争的原罪。但作为凤凰,祂却可以经由一次次浴火重生不断重塑,以战养战。 祂的化身常常盘旋于天际,每当祂们展翅时,天空都会被火毒晕染成一片血红之色。而当祂培养的化身死亡后,化身在战斗时累积的力量也会回归本体,增强祂的力量。” “也是因此,‘愤怒’就是一块杀不死、除不去,还总是喜好主动挑起战争的毒瘤。 无论祂的化身曾经与你如何相处,但那也只是一处化身,死了,灵魂与思想便会回归本体,被当做柴薪燃烧淬炼。” 迦文的话让明雨枝皱起眉,因为他嘴里的愤怒听上去……和系统资料里的那个“迦文”有点像。 是巧合吗? 想到这里,明雨枝狐疑地看看迦文,哥,你知道你在系统的资料里,是个总是怒发冲冠,到处攻打其他种族的纯血烈性龙傲天吗? 明雨枝:“所以,你的意思是,每一个化身也仅仅只是化身,死了便是死了,即使复活,也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 迦文点了点头,他说:“‘愤怒’睚眦相报,祂的化身也同样暴戾,这样的魔物留在你身边,我不放心。” 明雨枝:“你就这么讨厌魔物吗?” 明雨枝的手指用力握住轮椅的扶手,他有些紧张。迦文说:“更何况,‘凤凰’并不是真正的神兽,它的真实身份,是深渊而来的原罪。那样丑陋、肮脏的东西,你真的不觉得恶心吗?” 明雨枝:“……你不要那么说。” 迦文看见明雨枝皱起眉,像是无法忍受似的冲着他大喊:“那是我的朋友,我不许你这么说它!” 明雨枝说:“不是所有魔物都是怪物,它救了我。”话音刚落,他就有些懊恼,早知道迦文这样厌恶有关魔物的一切,他就不应该和对方提起这件事。 “如果没有它,我早就死了。”明雨枝说:“它确实伤害过很多人,但是它从来没有伤害过我。” 这幅坦诚真挚,仿佛在怀念着什么的模样落在迦文眼里,不知为何显得格外刺眼。 迦文眼中划过一抹暗绿之色,他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在你眼里,那只凤凰就那样重要,连哥哥的话都不听了吗?” 明雨枝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你……无理取闹,我才不跟你吵架!” 他操控轮椅往后退去,混蛋!霸道!控制狂!明雨枝在心里忿忿不平,身体却径直留在原地,轮椅如同凝固在地上一般无法动弹。 迦文的手指搭在轮椅上,他向前一步:“抱歉,小枝。” 明雨枝冷哼一声,他转过身来,明亮的金眸重新出现在迦文面前。明雨枝说:“你在我心里,当然是最重要的家人。可是,我也有我的朋友。” 他才是最重要的。不知为何,这番话让迦文颇为愉悦,但有些事是他的底线:“不要去寻找愤怒。” 明雨枝想对他翻白眼,但不敢当着面翻,只能在心里偷偷翻。 这么多年过去了,迦文的脾性……怎么好像比以前更坏了。 想到迦文从前的怪癖,明雨枝看向面前这永远温柔笑着的圣子,他迟疑地想,现在的迦文,不会还不允许他去魔法学院上学吧? 明雨枝询问道:“哥,作为圣子,你好像很了解原罪……难道说,你曾经和‘愤怒’战斗过吗?” 两个人翻过刚刚的嫌隙,彼此之间的关系又好得十分亲近了。明雨枝十分好奇,迦文到底是怎么清楚这些事的。 迦文垂下眼睛,看见自己手腕上滑落的绷带,一颗颗深绿色的眼珠正密密匝匝地挤在血肉撕裂开的豁口中,正迫不及待地透过障碍物窥视面前一无所知的人类。 迦文悄无声息地将其缠好,脑中传来的声音略显刻薄:“怎么,就这么护着你心爱的小弟弟,连一眼都舍不得给我看?” “不如向他介绍介绍我?”那声音说:“我也很想和他聊聊天呢,毕竟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也是他的‘哥哥’。” “恐怕你没有机会了。”迦文的精神力化为一把尖锐的长刀,将那道声音从中间切割成两半,如切开丝滑的黄油。 怨毒的咒骂声刚刚响起,就被迦文用力压下,‘嫉妒’再也无法影响他。 迦文瞬间感到自己的情绪彻底平静下来,看来刚刚心中升起的莫名不快,仅仅只是因为嫉妒的影响。 那只曾经留在明雨枝身边,取代了他,被明雨枝一直记挂,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凤凰,已经死了。 死人是注定不可能胜过活物的,他又何必再因为这件事去计较什么? 迦文想清楚了这一点,便觉得自己刚刚反应过度了,他以一种平静的语气为明雨枝解说起来:“我曾经亲手捏碎祂,但它最后从尸堆里爬了出来。想要封印它,比杀死它更难。” “你或许听闻过原罪的传说,知道祂们是自神灵时代时便存在,曾为祸一方的魔神。 但很少有人知道的是,连神灵都无法摆脱原罪的控制,神灾便是由它们一手操控,连高高在上的众神,也是它们手中的棋子。” 迦文提起神,语气中却没有多少恭敬:“有很多人认为它们是来自魔渊的魔神,但实际上,魔渊的魔神也对原罪避之不及。”明雨枝似乎能够想象出这样一副场景:所有种族在面对原罪时停止一切斗争,只紧紧抱在一起,惊恐地大喊,你不要过来啊! 迦文接着说:“每一个原罪都有不同的形态与喜好,愤怒是凤凰,贪婪则是一匹热爱劫掠世上一切宝物的蛾龙。蛾龙‘收藏家’曾经喜好收集魔神的眼睛。许多恶魔领主都葬身在祂手上。而这样强大的原罪们,也只有一个弱点。” “它们若是想要在世间行走,就必须寻找‘容器’。但因为没有人或魔可以完美地容纳它们,所以它们必须得不断寻找新的容器,不断寄生在他人的灵魂之中,蛊惑他人奉献灵魂。” “原罪只有七种,且一直都是那七个恒定的存在。它们选择寄生哪个宿主,对方就会逐渐迷失,失去自我,直至彻底化为‘源灾’。 一旦成型,便会以宿主为原点侵吞周围的一切,想要解除源灾,就必须步入由原罪掌握的心相世界中,找到并封印原罪。” “在心相世界里,原罪所对应的情绪将会被无限放大。愤怒者互相攻讦,彼此厮杀;嫉妒者怨恨彼此,因嫉恨陷入愤怒;而孽欲……” 迦文语气一顿:“有些人被欲望控制,做出种种不堪入目的恶行,将心中的欲望放大到极致,而有些人则梦想自己被所有人喜爱。 但被原罪扭曲的欲望,让宿主即使变为了面目全非的怪物,也有无数人疯狂地爱上了它。” 迦文提起了一件事:“有一位灵族少年渴望得到其他人的认同和喜爱,希望自身无论变成任何模样,都会有人不顾一切地爱着他。 ‘孽欲’实现了它的欲望,也是因此,即使他已经变为了一座长着无数肢结的肉山,也有人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便发了狂,无数人争先恐后,前扑后拥地冲向他,那座肉山,便是那些人眼中最美的生物。 狂热的人群被后发赶来的群众挤向前方,在挣扎和混乱中被踩成肉泥,却还是蠕动着向前,与那位灵族少年融为一体。 当圣殿的成员赶到现场时,他们只见到满地的发丝,以及取代了城都的肉山。他们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仍然在狂热尖叫的居民,但即使如此,那座肉山在所有生灵眼中也仍然是‘美’的。” 明雨枝的脊背后知后觉地发凉起来,他咽了咽口水:“这就是孽欲的力量?” “嗯。”迦文说:“那并不是魔渊之物,而是来自于深渊的,更邪恶、更扭曲的东西。据说,哪怕是被孽欲看上一眼,都有可能体会到生灵所能体会最极致的爱/欲。孽欲乐于见到生灵在极乐中陷入癫狂的样子,却从来都不参与其中。它只是冷眼旁观万物丑陋的模样,虽为孽欲,却认为他人之爱皆可鄙畸形,臭不可闻。” “这只是原罪所做过的恶劣行径里,最普通的一件。”迦文说:“现在,你知晓我为什么不让你和原罪接触了吗?” 明雨枝浑身上下都起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他一点都不好奇那座“肉山”的具体形态!现在回想起来,难怪曾经他留在凤凰领地里的时候,其他人看他的眼神也都像是在看待什么值得惊奇的勇士。 而除了他以外的任何人,都被凤凰烧成了灰烬。明雨枝不是不知晓他的朋友有多凶,可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其中的凶险。 明雨枝:“我一点都不想遇见它们,如果有机会,我会跑得有多远就多远。” 迦文说:“嗯,那就好。” 明雨枝:“包括被原罪寄生的宿主,我可一点都不想和那些人相处,总感觉像是在面对一个定时炸弹似的……” 迦文说:“那可不行。” 明雨枝:“?” 迦文说:“因为‘嫉妒’,现在就封印在我的体内。小枝怎么能远离哥哥呢?” 明雨枝:“嗯,嗯?” 他眼神狐疑地看着迦文,迦文是在说笑吧,应该是在说笑吧? 在意识到迦文是认真的之后,明雨枝整个人都要炸毛了,他说:“你怎么能……他们怎么能把这么危险的东西封印在你的身体里!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封印‘嫉妒’了吗?” 明雨枝被吓了一大跳,迦文反而笑了笑:“因为除了我以外,没有人能不被‘嫉妒’影响。” “但这又跟你有什么关系!”明雨枝仍然不能理解,直到迦文说:“因为我,就是引起他们嫉妒的根源。” 此话一出,明雨枝沉默了。 “他们……都嫉妒你,是不是?”明雨枝说:“因为你太强大了,因为你的身份地位胜过无数人,因为你是战无不胜的圣子,所以嫉妒你的人太多,以至于这变成了你的错。” 迦文太年轻,太耀眼,以至于实在令人嫉恨。明雨枝扪心自问,如果他作为圣殿的一员,要日夜面对一位圣子,他的心中能做到哪怕只有一刻,不生出对迦文的嫉妒吗? 太过完美,仿佛成为了一种罪恶。 迦文用一种宽容悲悯的语气说:“他们说,这是我的罪,也要由我来负责。因为最正直无私的人,也会在嫉妒的蛊惑下失去理智,因此,由我来封印嫉妒,就是最合理的安排了。” 因为迦文不可能嫉妒其他人,嫉恨,是因为其他人拥有他没有的东西,而他对此无比渴望。 在将嫉妒封印在迦文体内后,所有的一切迎刃而解,‘嫉妒’再没有失控的可能。 明雨枝说:“那这些事也不是你的错,也不理所应当的由你承担!”如果要说偏袒的话,就算整个圣殿加在一起,在明雨枝心里也都没有迦文重要。 对于这种太过优秀而遭人嫉恨的戏码,明雨枝当然是要为迦文打抱不平的:“真是强词夺理,我看他们就是不肯承受这份危险,所以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你了。” 将一个原罪封印在体内是多么危险的事,光是想想,明雨枝都感觉心惊肉跳。可迦文看上去却那样游刃有余。明雨枝既担忧,又忍不住为迦文感到自豪。 所以……所以,他得照顾好他哥才对。 明雨枝说:“不过,你真的有嫉妒这种情绪吗?”明雨枝说:“我看过圣子录,作为圣国最伟大的圣子,没有人能胜过你。” 迦文已经拥有了所有人想要渴望的一切,他怎么可能因为嫉妒而失控?还有什么是他可嫉妒的? 迦文忽然询问道:“你看过?” 明雨枝轻咳一声,他说:“嗯……”他有种被偶像当场抓包的扭捏,眼神闪烁。 “感觉怎么样?”迦文的语气变得更温柔,像是在诱哄着什么。 明雨枝不想回答,哪里有当着正主的面说这些的!可是迦文一直在盯着他看,好像很期待他回答。明雨枝不想让他失望,在心里酝酿了好一会,才吞吞吐吐地说:“很厉害……” 他每说一个字,就感觉要在脚下扣出一座地下迷宫。既羞于袒露,又不愿让人觉得自己并不诚心,于是咬着牙说:“我很崇拜你,很为你自豪。” 他一边说着,又一边低着头,抬起脸看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瞪得很圆。迦文勾起唇:“真的是自豪和崇拜?” 不是讨厌他,恨他,一边趴在桌子上大哭? 明雨枝说:“真的。”他说:“我最喜欢的,就是像你这样,正直、善良、富有责任心的英雄。” 迦文脸上的笑一顿,忽然淡了下去。 英雄。 他看着明雨枝的样子,弟弟眼中的喜爱与诚切几乎在发着光,勾勒出一个名为迦文的英雄。迦文说:“圣子录上记录的东西和真正的我,或许有所区别。” 明雨枝说:“那又怎么样?”他说:“你就是我的哥哥,也是我心里最完美的圣子。” “哥,我可能不会加入圣殿了,可我会进入魔法学院上学。”明雨枝向他保证:“我会向你证明,我也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学生。” “哦,魔法学院啊。”迦文点了点头,他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去呢?” 因为那里镇压着一位魔神啊。明雨枝说:“因为我想要……” “不,我的意思是。”迦文平静地笑着:“你为什么要离开家,去不必要的地方浪费时间呢?” 屋内忽然安静下来,明雨枝眨了眨眼睛,听见这番话,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心中却没有多少惊讶的情绪,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唉。 他哥在长大之后,也还是不正常。 明雨枝想,迦文一定又是犯了老毛病,想把他关起来了吧。 迦文说:“我给你准备了圣典,我会为你拔除瘟疫,我也会为你养好伤势,养着你,对你好。” “圣典里记录的知识,已经胜过魔法学院的导师。你想要学习魔法,我也可以教你。”迦文轻轻眨着眼睛,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他侧脸的弧度近乎完美,银蓝色的眼睛中映出宠溺般的色泽,温柔的模样令人无法拒绝:“留在这里,让哥哥照顾你。” 迦文的视线黑沉沉的,目光笼在明雨枝身上,像一场细密黑稠的雨,带着怜爱。真小,真可怜,怎么能就这样一个人跑到外面去继续冒险呢?他抓住明雨枝的手指,感受到那薄韧的五指蜷缩起来,在他掌心轻颤,就缓缓闭上眼睛,只想把人重新抱进怀里,语气中也带上一丝强硬:“乖。”对上迦文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全是歪理的话。明雨枝的脸已经完全皱成一团小苦瓜,他咽动干涩的喉咙:“我已经长大了,哥哥。” “你不能再这样安排我的生活了。”明雨枝说:“我可以依赖你,可我不可能永远留在家里等你。” 明雨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更何况,为什么要我在家里待着呢,凭什么你就可以出门离开,随意走动,这根本就不公平,除非你和我一起留下来,否则我是不会……” 迦文回答:“好。” 明雨枝:“呃,我的意思是你和我一起留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 “好。” 明雨枝:“你不要乱说话。” 迦文:“我说,好。” 明雨枝将肚子里的长篇大论都咽了下去,看着迦文气定神闲的样子,明雨枝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别再逗我了,给我走开!不许再说这些话!” 迦文说:“所以,你要拒绝吗?” 明雨枝:“走开!” 谁也不能阻止他去上学! 他这么厉害,还得到了圣典,终于有机会拔除诅咒,为什么要让他待在家里,为什么不让他上学! 迦文眸光微闪,被明雨枝推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明雨枝一个人,他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好像是迦文的房间。 哼,管他的。明雨枝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拿起圣典翻看着。 什么叫做不给他上学,想得美。迦文小时候控制他的生活,想把他关进高塔里就算了,长大之后还这么做,这不叫保护弟弟,这叫究极控制狂! 不过……幸好迦文没有察觉到他是古魔,否则要是被他发现,迦文或许会大义灭亲吧。 翻开圣典,明雨枝眼前划过一抹圣光,他嗯了一声,指尖忽然轻轻一痛。一股纯净的、强大的圣力突兀地涌入他的体内,宛如某种锋利的刀刃,突兀地切开了他的伪装。 古魔的姿态被迫出现,长着黑角,扇着翅膀的古魔慌张地抓着自己长长的尾巴,不敢置信。 “这是怎么回事?!” 他手忙脚乱地从储物戒内取出药剂,想要压下/体内紊乱的魔力。太过急切,以至于没有听见门口传来的,悄无声息的细微动静。 一道稠黑的身影透过门缝,正贴在门外,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屋内的那道人影,一颗颗眼珠抵在缝隙之间,光是身高,便将半指宽的门缝挤得严严实实,目光落在古魔头顶一手可握的小角上。 明雨枝急得团团转,他说:“药剂怎么会突然失灵……”他察觉到什么,忽然急中生智,惊出了满身冷汗,大声说:“是圣典吗?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如果这是哥哥做的,那我一定会讨厌他!” 他看上去像是被吓了一跳,从背影看去也那样无措、茫然。那身影冷冷地望着这一幕,他明明在笑,脸上的笑容,却只给人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眼中鲜明至极的强烈独占欲只让人感到头皮发麻。 “真是不听话。”迦文的满头华发都隐在漆黑的阴影中,透不出一丝光:“竟然不听哥哥的话……” “小恶魔。”他勾起唇,弧度恶劣又阴冷:“真不乖。” 12、就好像赫里斯抢走了他的明雨枝【修】 明雨枝最恐惧的事,还是发生了。 骤然现出古魔化身,他整个人都是懵的,这是药剂失效了吗?可那是明雨枝亲手炼制的药剂,不会有问题的。 所以问题只能出在其他人身上。 圣典……明雨枝看着手里的圣典,他眉头紧锁,近乎有种将其直接丢出去的冲动。 他不明白迦文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明已经将他接回了家,明明为了他毁掉了圣典内的圣灵,明明对他这样好,甚至为他拔除诅咒,这一切的一切,都美好得像是一个梦。 世界上最残酷的事,便是给予希望后再次剥夺。如果迦文之前的所作所为只是单纯的在演戏,那么明雨枝也只能夸他一句演得好,然后和他拼命算了! 可那个拥抱,那些话和那样亲密的举动,怎么可能是假的。 变故……发生在明雨枝拒绝迦文后。 明雨枝感觉非常荒谬。 就因为明雨枝不愿意留在家里,忤逆了迦文的安排,所以迦文便要直接戳破他的伪装,接着顺理成章地将他关押起来? 简直就像是可以肆意拿捏他一般,最恐怖的是,在这之前,迦文看上去还那样温柔,仅仅只是因为明雨枝不愿意被关着,他就要这样做吗…… 真恐怖。 真讨厌。 “你给我出来!” 明雨枝的尾巴尖都因为沮丧垂了下去,太过分了,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 他越想越生气,愤怒战胜了恐惧,明雨枝抬起脸,只想和罪魁祸首大吵一架,但他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房门仍然紧紧闭着,屋内异常安静。 明雨枝眼中的怒色,慢慢变成了狐疑。 难道真的只是意外? 他抿着唇,将两个系统放了出来,540和541刚刚解除禁闭,就听见明雨枝说:“这两个支线任务,我都接了。” 540和541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明雨枝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寒,像是在强压怒火:“我要给他下毒。” 540:【发生了什么?】 541:【我不知道。】 540:【我们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吗?】 541:【我不知道。】 “他看上去才刚刚成年。”被封印在迦文体内的嫉妒无事可做,开始点评起来:“还是一头极其稀有的星魔呢。 像这样羸弱年幼的星魔若是被其他人捉住,便是被抽筋拔骨,制成星武的下场。” 恶魔的年龄可以用角来判断,而刚刚那匹小星魔角上的星纹才仅有十九道,颜色与纹路也浅浅的,长度更是一手可握。 连垂在脸侧的耳朵,都呈现出刚刚成长,细腻柔软的触感。背后的尾巴很长,鳞片的形状与颜色也很浅。 是一只年纪轻轻,便从魔渊里爬上来,做了伪装,不知道抱着什么目的接近圣子,用甜言蜜语将人哄得团团转的小古魔。 嫉妒嘶嘶笑着:“真是有趣,真是有趣啊……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愚蠢、冲动。 仅仅是几句恭维的话,他精心设计的,依赖与仰慕的眼神,就能够把你耍得团团转。” “我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乐子,这小东西是谁派来的,怎么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正对你的心坎,让你变成一个蠢货。” 笑着笑着,它的语气一转,又说:“真是令我恶心。” 看见迦文被一只古魔戏耍,做出种种讨好的丑态,它既鄙夷,却也感觉刚刚发生的一切,就像是明雨枝一巴掌同样扇在了它的脸上! 迦文如此愚蠢,竟连累了他也被一齐羞辱! 想到这里,一开始置身事外,只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嫉妒只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那只古魔,他怎么敢?他就那样坐在轮椅上,身型伶仃削瘦,眼睛圆而明亮,用一种柔软到令人心碎的目光望着他,叫他哥哥。 从那张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完美到像是一个专门为迦文设置的谎言。 像不谙世事的少年,对着迦文撒娇说笑,他的眼睛盛满了迦文的身影,是那样依赖,全然可被掌握的姿态,迦文最喜欢的模样。 但是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那只古魔就是冲着圣子来的,恐怕他的目的,便是设下陷阱,好杀死这个魔渊的死敌。 可是,他怎么敢? 迦文的表情平静,他说:“不,他没有说谎。” 明雨枝没有欺骗他,迦文看得出来,对方所说的话都是真情实意的。 他是真的为了自己最爱的哥哥而来,也是真的因迦文不记得他而崩溃大哭,那些眼泪都是真实存在的。 明雨枝对他唯一撒过的谎,或许便只有他作为古魔的身份。 也是因此……迦文才想要戳破这个事实,告诉弟弟他知晓这件事,对弟弟许诺他会保护好他。 他只是认为自己应该理所当然地掌握明雨枝的全部,明雨枝对他有所隐瞒,让迦文感到些许不悦。 “哦?”嫉妒反问道:“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干脆将他直接关起来。” 原罪在他脑中蛊惑:“不将他关起来,他随时都可以离开。他崇拜英雄,除你以外,圣殿内的其他圣子圣女都可以是他崇拜的英雄,你只是所有圣子里最强的那个。” “恶魔的口中没有承诺,只有喜新厌旧,见异思迁。只要他见到其他人,他随时都可以抛弃你,忘了你。” “更何况,你算是什么英雄?”嫉妒仿佛可以看穿迦文的内心,看穿迦文的真实想法:“别装了,你只是个随时都会过时的假货。” “更何况,除了你以外,还有那只杂毛畜生……” 英雄。 迦文停下脚步,他看向镜中的自己:光鲜亮丽,容姿完美,脸上的笑容温和谦逊,是能够让任何人新生好感的一张脸。 这幅样子可以骗过其他所有人,却无法骗过他脑中的嫉妒。 作为原罪,嫉妒可以感知宿主心中生出的所有情绪,如一面镜子,纤毫毕现地映出一切思绪。 情绪是如同梦一般千变万化,不断变化的东西,黑暗肮脏,光明磊落的对立念头,也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人的脑中。 而原罪所做的,便是抓住那些一闪而过的念头,将其不断放大,不断教唆,最终形成嫉妒,而嫉妒,会蒙蔽一个人的眼睛。 此时此刻,嫉妒口中所描绘的,只是一个没有发生的糟糕未来。 明雨枝厌恶迦文,开始崇拜起其他人,这看似是在杞人忧天,追根溯源,却也只是因为嫉妒了解迦文罢了。 因为它知晓,迦文绝不可能容忍这件事,哪怕是明雨枝将他的目光移到其他人身上……都令迦文感到难以忍受。 迦文此刻依旧冷静,他说:“是吗?” “他说过,我是他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迦文说,“他没有骗我。” 迦文垂下眼睛,他将‘嫉妒’压回封印之中,只要他一日不失控,迦文就永远占据主导权。 但与此同时,他心中任何与嫉妒有关的情绪,都会引起原罪的失控,就像是一日存在,便会一日重复的心魔。 迦文深深地看着屋内的古魔,看着那柔软的耳朵,覆盖着细鳞的尾巴,和漂亮的小角,看着他脸上惶恐的表情,迦文就像是难以控制自己心中的愉悦般勾起唇,准备上前推开门,却察觉到细微的动静。 他的动作一顿,悄无声息之间,赫里斯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正用一种审视的眼神望着他。 谁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赫里斯不了解明雨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寻找迦文,也不知晓明雨枝为什么那么喜欢这个哥哥,但他知道迦文对明雨枝的关注有些过了头。 “看来你们聊得很开心,我从来没见过你对什么人这样上心过,你能这样快的接受他,可真是太好了。” 迦文说:“我从小就一直想要一个弟弟,小枝非常可爱,我会照顾好他。” 赫里斯说:“看见你们关系这样要好,我真是欣慰。如果哪一天我们都离开了,有你在,我也就放心了。” “只是。”赫里斯话音一转,笑着说:“小枝受了很多苦,看见他那副样子,我是真的希望他能尽快好起来。” “所以,我想要他尽快觉醒精灵血脉,你是圣殿的圣子,或许知晓生命之树的信物去了哪里。 若是你能帮我这个忙,小枝也就能彻底好起来了。” “精灵族的圣物,生命之树的信物吗?”迦文说:“我好像在某位魔神的口中听说过。” “这件事,我会负责的。”迦文说。 赫里斯点了点头,迦文说:“以他的身体情况,我建议,在完全拔除他体内的诅咒之前,他最好留在这里。” “待在这里?”赫里斯说:“小枝怎么看?” “哪怕我是他的父亲,也没有办法打着为他好的旗号限制他。” 赫里斯觉得大儿子的话很奇怪,几乎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他说:“这可有点惹人厌了,迦文,你怎么会这么想?” 赫里斯哈哈大笑,不等迦文回答便转身离开:“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就算是小枝真的想走,他想去哪里,也都是他自己的自由。” 被驳回了话的迦文只能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他并不认同赫里斯的想法,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不悦。 就像是一切都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如果他能提前遇见明雨枝。 如果他明雨枝并未来到魔法学院,而是在那之前遇见了他。 那么此时此刻的他,根本不需要征求任何人的同意。 哪怕是明雨枝的父母也不会成为他的阻碍,哪怕是赫里斯,也不应该阻止他打开那扇门。 屋外阳光明媚,迦文站在日光下,却有一片漆黑稠冷的阴影在他的瞳孔深处缓缓生长,散发出阴郁的气息。 他并不愤怒,没关系的,他并不介意。 因为赫里斯安排明雨枝的一切是天经地义的事,因为他才是明雨枝的亲生父亲,他只是有一点点不快,只是忽然感到有些可惜。 就好像一切都偏离了掌握。 就好像赫里斯……抢走了他的东西。 明雨枝来到炼金台前,接下了两个任务。 【男频反派系统(等级30):你深恨主角,在赠送给主角的药剂中,下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女频反派系统(等级30):你深恨主角,在赠送给主角的药剂中,下了意乱情迷的春药。】 540看着这幅阵仗,它缓缓说:【你真的要这么做?】 明雨枝说:“怎么,你没见过有人同时接两个任务?” 540:【我见过。】 540:【但我没见过有人把春/药和毒药同时混到一起,这样药效会混淆的……反派大人,你这是要给主角下一瓶混合版的强力泻药吗?】 明雨枝不屑一顾:“你懂炼药学吗?不懂,就滚一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