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渣反派摄政王后》 1. 任务 “让我假装断袖去勾引一个有夫之夫?!” 檀穗惊得瞪圆了眼,属实是小刀剌屁股,开眼了。 正值琼州的梅雨季,冥冥暗天,潇潇绵雨,衬得轩窗外的总堂大院像褪了色的古墨画。竹帘半卷,室内置了桕灯和冰鉴,还算明亮凉快,但他仍有些犯晕,不知道是昨晚刚穿到这本书里还有些水土不服,还是因为他的血条快被这一茬接一茬的倒霉事炸空了。 “挣钱嘛,不寒碜。”对坐的元堂主笑容可掬,“钱到位,事好谈——这可是咱五花八门的优良传统。” 檀穗揉揉太阳穴,没话说。 五花八门作为江湖上的百年老字号,身份隐秘的“隐部”杀手上能刺杀朝臣勋贵搅弄朝堂风云,混迹市井的“明部”成员下能提供母猪产后护理维护山村和平,业务广生意兴靠的就一句话——红线之内,收钱办事。 譬如这位雇主,典型的“给的太多了”,出手就是一千两佣金,门内的确没道理拒绝。 但! 佣金再高也和他没关系,因为脱身任务所得的佣金都归组织所有,他一毛钱拿不到,而且这活他真干不来啊。 “元堂主,元伯父!”檀穗合掌央求,“瞧你,慈眉善目的特像一活菩萨,你帮我换一单嘛。” 少年皱着鼻尖卖乖,元堂主却不敢受用,忙摇摆白胖的双手,“小祖宗,你可别这么叫我!” 今早,竹苑传门主令,眼前这位想要脱离组织的少年需得完成一项天字脱身任务,这就说明对方是天字成员,地位比他还高! 门内成员地位、任务等级等都是按照“天地玄黄”来分级,第一等的天字成员刚好一只手的量,其中年轻辈的只能是门主的三个义子: 老大,隐部首席杀手“夜行客”,他没见过。 老二,他的顶头老大,总管琼州总堂、东南西北分堂的明部堂主,年轻俊秀,但仿佛冰碴子成了精,冻人。 至于老幺,据说此子天生魂魄不全,有些呆性,因此自小就被门主养在身旁,长大后便做了门主的影子侍卫。门主逐渐退隐江湖、幽居竹苑的这些年里,江湖传说纷纭、揣测不断,每年都有高手上门试探或挑衅这位金盆洗手的杀手之王,但都被影侍阻于门外。 影侍擅丹青,有一支笔名“妙笔生花”,现在江湖杀器榜上排第三,那笔下不只有山川花鸟,还有无数鲜血。显然,影侍虽呆,身手却不容小觑。 可眼前这位少年脸庞明秀,气质灵动,纵然眼下淡淡乌青,神情之间隐约可见疲惫茫然,但眉梢眼角尽是骄矜柔软,看不出丝毫戾气,比起刀口舔血之辈,分明更像个才然识得愁滋味的小少爷——哪个都不像啊! 而且门主的义子为何突然要退门呢? 元堂主猜疑不定,但这声“伯父”真不敢应,否则不是给门主当大哥了吗? “小郎君应该懂行情嘛。”元堂主拿起八仙桌上的提梁铜壶给少年续杯,“佣金满一千两的天字任务通常都得走天字号的镖或者杀天字号的人,不用涉险的高价任务两三年也就撞上这么一单,说是天上掉馅饼都不夸张。是小郎君说不想打打杀杀,我又看你特别合适,才把这单给你的,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哟!” 卖命或卖脸,檀穗当然选后者,但免不了咕哝,“到底哪合适了?” 说他看着像基佬没啥,他可能确实不大笔直,可要是说他长得很有当小三的潜质,那也太过分了! “当然是你这张脸,它俊啊!” 少年郎十七八岁的年纪,肌发光细,形容整丽,无疑得天地宠爱,生了张美人面。那副眉眼更是镶得精彩,只因他眼似桃花,右眼皮后段还缀了颗桃花痣,分明天生祸人的风流多情坯,却嵌了双湛然的眼睛,色浅,老白茶汤一般清澈透亮。 “‘珠玉在侧,觉我形秽’啊[1]。瞧瞧,多俊俏,多漂亮,多水灵,多清纯!这番美人计,舍你其谁?” 檀穗自小逢人就被夸一句好看,但他臭美,怎么都听不腻,闻言嘿嘿一笑,但仍然没松口,“可我不会勾引男人……” 虽然他阅文无数,于阅片上也颇有造诣,但无数案例都足以证明理论和实践是不一样的。 “嘿!你长成这样还要什么技巧嘛!我保证,一看见你,那男女通吃的负心汉一准走不动道,你只需要略施小计便能迷得他找不到北!” 真、真的吗? 檀穗狐疑道:“说得容易,万一是人家略施小计把我拿下了咋办?纯情少男惨遭玩弄,你忍心不?” 元堂主果然面露怜惜,“岂止,任务失败你还得赔三成罚金呢。” “!”檀穗猛地摁住人中,他到底犯了啥天条啊! 想他本来只是个美院学生,闲暇之余搞搞oc打打游戏玩玩摄影……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充实滋润,每天最愁的可能就是这顿吃啥。但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眼看快暑假了,他按惯例计划带奶奶去旅游,没想到那天突然接到百八十年难得响一回的亲爹的电话,奶奶走了。 老人家就是寿命到头了,走的时候没受罪,他庆幸,但不明白,明明前两天奶奶还和他打视频炫耀新雕的平安牌……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就走了呢? 一边懵着,怔着,一边请假从北京飞回成都操持丧事。他爸忙着经营公司业务当中年霸总,一年有三百六十天不着家,白事一完就飞了。他在老房子待了半个月,每天画画稿看看,作息那叫一黑白颠倒,没想到那天凌晨四点猝死后眼一闭、再一睁就穿成了手头那本古耽文里的古风小生。 还是个结局凄惨的龙套小生! 如果能重来,檀穗真的很想告诉自己:孩子,别熬了!!! “别激动别激动!”元堂主怕他当场撅过去,忙安抚说,“你要实在不乐意,现下还真有另一单天字任务。” 檀穗顿时满眼射出绿光! “有人出价两千五百两,”元堂主点点桌面,“要文清侯府二公子陆俭的命。” 檀穗微微一笑,那笑容苦,很苦,“我不杀人!” 虽然身穿的他不知道为什么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武功,飞花摘叶亦可伤人,但他一守法公民能去杀人吗?他的杀心只钟情于蚊子。 当然,檀穗觉得如果他告诉元堂主,那个陆俭其实正是这本《悲客夜行》的主角攻,此时正和主角受也就是原主的亲亲大哥——“夜行客”沈幽在一起,两人披着马甲共游渝州并且很快就要踏上一条虐身虐心的感情线时,元堂主一定会惊掉双下巴! 如果他再告诉元堂主,沈幽这个杀手不太冷,心还会动,更可怕的是一动就精准遇上了陆俭这个孽缘,随后就宛如失智般一路被利用算计,元堂主一定会二丈摸不着胖脑袋!! 那么,当他激情剧透在今年年底,沈幽会为陆俭所利用,去刺杀原著大boss——当朝摄政王薛豫,失败后被剜眼掏心、悬颈示众,而五花八门的隐部杀手、骨干成员包括原主和堂主大哥你都会被尽数诛杀后,元堂主会笑得和他一样苦! “所以,”其实一无所知的元堂主满脸期待,“你还在纠结什么呢!” 他本不甘作牛马,奈何穿了书啊,檀穗咬了咬牙,“干就干!” 江湖打打杀杀,朝堂波谲云诡,刀口舔血的和翻云覆雨的哪个都不好惹,尤其是摄政王薛豫这个“盒饭批发商”在书中虽然没有正式出场,但侧面表现了此人多么多么的位高权重阴鸷冷酷疯癫冷血六亲不认,一路杀朝臣杀江湖人杀主角cp杀太后全家甚至最后还弑君了,总结来说就仨字——杀疯了! 虽然看书的时候看见某些角色被放盒饭会爽,但当真的身临其境并且已经预定了其中一份盒饭的时候,檀穗也是人未见,尿先流啊。 等完成任务,他就马不停蹄地远离组织远离薛豫远离原著,找个山清水秀、气候合宜的地方认真经营他的古风小日子! 俄顷,檀穗将签字画押的契书交给元堂主,宛如交出卖身契,很不得劲。 元堂主还在那里憨憨地笑,“诶哟,颀长秀丽,率意灵动,小郎君这字写得真好啊!” “那是!”檀穗哼哼,他从小就练呢,“行了,说吧,我的任务对象在哪儿,我立马找他去。” “雷厉风行,真棒!”元堂主欣慰地说,“此人在本州丰年县胜花街水月巷,雇主说是个‘金清玉润、俊美无俦、翩翩若风、皎皎如月’的男人。” “她的文字还爱他……别的呢?” 元堂主表示没有了。 檀穗呐呐,“你别告诉我雇主连人叫啥都不知道就爱上了……” “还真可以这么说。” 元堂主细细道来,雇主应当是位有来头的小姐,因书信和一男子相识结缘,互相往来,这一来二去地就生了情愫。两人频繁书信传情,互赠信物,直到上月下旬,雇主终于忍耐不住,偷偷前去寻找情郎,没曾想刚好撞见情郎和一清秀男子花前月下。 “这不,”他摊手,“名字都没来得及问!只知那负心汉笔名‘虚生’,虚假的虚,小生的生。” “那不就是虚假的小生吗!”网恋不靠谱呀,檀穗继续挣扎,“那画像总得来一张吧,不然找错人咋办?” 元堂主谴责,“雇主现下天天以泪洗面,你还让她去画那负心汉的像,你是人吗?” “我不是!”檀穗一屁股从木椅上蹦起来,恨不得以头抢天花板,“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这么倒霉,他不要做人了! “撒泼没用!”元堂主捂着受惊的耳朵撵这突然发作的炮仗精,“哎呀,水月巷就那么些人,小祖宗,你就照着去找吧,雇主说她是摸着良心形容的,错不了!” 檀穗对着空气一通乱捶,不甘不愿地背上鼓囊囊的深蓝碎花包袱,和元堂主道别,在对方鼓励的目送下耷头耷脑地离开了总堂大院。 雨声霸占了这座城,行人稀少,店铺挂帘,他撑伞穿梭其间,踩着陌生的土地,吹着陌生的风,心像悬在半空,落不到实处。 街檐下蜷缩着几个同样无家可归的小乞丐,见檀穗看过来,便用那种忐忑的眼神试探,檀穗掏出一只瘪瘪的钱包,摸了一点铜板给他们。 原主平时不接任务赚取佣金,钱袋子比脸蛋子干净,他今早从竹苑离开的时候发现原主的衣柜里全是黑色劲装,出门后直奔成衣铺挑了几身漂亮衣裳,现在更不剩几个子了。 走出一射之地,前头突然飘来一阵香味,檀穗吸了吸鼻子,循着味道快步凑到一家小店前,往那老大的沸汤锅里一盯,舔了舔嘴巴,“我要一碗这个!” “好嘞,一碗鱼汤馄饨!” 店里坐了三两客人,吃完也不走,躲雨的。檀穗吃完一碗薄皮馄饨,把鲜美浓郁的鱼汤全部喝进肚子,额头都热出了一层薄汗,胃里却暖洋洋的,那种实在的、沉甸甸的暖。 他盯着空碗,突然就安心了一点。 虽然这个世界很陌生,但有好吃的鱼汤馄饨!虽然他前途惨淡,但只要他能辞职跑路,就能保全小命!虽然这里肯定没现代好,但至少不是乱世,活着就能想办法把日子过好! 檀穗突然充满斗志,豪气万丈地摸出铜板,“买单!” 其余客人吓一跳,偏头看向角落,只见那少年虽然眼下淡青,但面颊生光,眼神明亮,一把嗓子可有力气,不知要去干什么大事嘞。 老板跟着提嗓,“好嘞!” 结了账,檀穗抄伞离开小店,雄赳赳气昂昂地消失在了雨里。 远处酒楼上,黑衣男人站在窗栏前,目光复杂。 侍从提着湿伞上前,纳罕地说:“我进门的时候瞧见三郎君方才蹦蹦跶跶的踩水玩呢,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还有,三郎君为何突然要走啊?” 黑袍男子声寒如冰,“夜鹫还没消息?” 侍从叹气摇头,眼眶微红,“还有,方才隐部传来消息,老夏抹脖子了。” “老夏被人算计犯了大错,害得咱五花八门成了借刀杀人的那把刀,砍到了阎王爷身上。如今夜鹫下落不明,想来自投阎王殿的人从无活路。”男子说,“若真大难临头,小穗提前飞出去也是好事。” 侍从点点头,“可摄政王府风平浪静,什么都打探不出来。 “其他的王公贵族被刺杀,早闹出轩然大波了,可摄政王并非寻常权贵,摄政王府也是铁板一块,打探不出消息是正常的。如今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摄政王还惦记着与义父的那份旧年情谊,愿意揭过此事,要么……”男人心中一沉,也许对于摄政王来说,这次刺杀正和他意。 他对江湖人的容忍已经见底,他可以选择血腥地镇压。 * 夜鹫被铁链吊在双手,浑身皮肤被沸水浇淋得红肿起泡,腰腹更是披肉露骨。他刚挨过一轮梳洗之刑,生不如死却不敢咬舌求个痛快,强烈的痛楚让他咬烂了自己的嘴巴。 由库房临时改造的暗牢不算宽敞,夜鹫抬眼便看见一双素面白靴踩在地上,白罗袍摆快要罩住脚腕,上面绣了水波莲花,不知什么料子,流光溢彩的。 往上,是摄政王微垂着的脸,完全可以用世罕其俦来形容。老天爷的心偏到了狗肚子里,有些人生下来就占尽人间风流了。 一轮刑罚完毕,摄政王 手中的东西也绣得差不多了,拿起来给他看,“好看吗?” “兰花啊,好看,”夜鹫勉强看清,感慨说,“传言果然不可尽信。” 譬如传闻摄政王是凶神恶煞的修罗,可他坐在那里,分明只像个雍容矜贵、舒朗温润的高门公子。 又有人说摄政王在床上床下都有凌虐人的癖好,他在大理寺折磨犯人,在寝殿折磨承宠的男女,今日所见,床下喜欢凌虐人这点不假,但他看着实在不像是会豢养许多性|奴的,他看起来甚至没有那方面的欲|望。 有关摄政王的传言那么多,更没一条是他喜欢刺绣。摄政王和刺绣,这俩词实在很不搭边啊。 摄政王听出话音,“闲来无事,扎几针玩玩罢了。所谓传言,便是道听途说,自然有不尽不实之处,就好比传闻隐部杀手榜二——夜鹫是个无情嗜血的汉子,却想不到你娇妻在怀、小儿在膝,竟偷偷过起了小日子。” 他揶揄说:“你有雅兴。” 夜鹫扯唇苦笑,并不介意自己的头脑在药效下愈渐迷幻,喘息时牵动伤口,腰腹的血汩汩涌出。他活着就是为了受罪,他越痛苦,那玫瑰椅上的阎王越消气,放过他妻儿的可能性才越大。 “只是做了刀口舔血的人,还骗良家女子和你成婚生子,”摄政王说,“你不道义。” 夜鹫沉默须臾,再抬头已经满脸浊泪,“谁不羡慕那口温情?人要是能控制住自己的贪心,时刻理智,就不是人了……殿下,我撑着这口气任你千刀万剐图个高兴……求你,求你。” 摄政王不为所动,“既想做个人,何苦又来作死?” “我接单前也不晓得是殿下啊……”夜鹫真他祖宗的委屈,他被坑死了! 摄政王说:“话没说通。” 夜鹫说:“肯定有鬼。” 门内有红线,其中一条就是不碰皇室,谁有事没事去搞天家人,根本不想沾边。一方面,按照大雍律令,殴杀皇室属十恶罪,要灭九族……虽然他们这种人大多没九族。另一方面,近三代的薛氏皇族没一个好相与的,尤其是摄政王薛豫,江湖上的野生杀手都快被他灭种了。 “任务挂牌前都会有专人负责搜集情报,当时我从老夏那里收到的情报显示目标对象是南下的春风钱庄少主,而非当朝摄政王。”夜鹫缓了缓,“老夏是门里的老人,从没出过错,也没道理坑我,更没道理坑五花八门。我想不通他到底为什么犯糊涂,但我更想不通……” 他看向摄政王,“月初,琼州城外,殿下为何故意挨我那一刀?” 摄政王熟练收针,用剪子剪掉剩下的丝线,打量着那簇白兰,还算满意,“这一路上那么多人,你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稍微有点出息的那个,我略微成全你一些也无妨。” “殿下……有雅兴。”夜鹫看着那人,突然背后寒凉。 倏的一声轻响,黑鹰从天窗飞进来,毫无预兆地撕下他腰腹的一块肉。 夜鹫咬牙闷声惨叫,室内锁链狂响。 摄政王掀起眼皮,那擅自动作的小畜生被他一盯,立马吐掉嘴里的血沫,金瞳咕噜一转,背过身缩起脑袋,拿屁股上的一戳毛对着他,嘴里“咕咕”乱叫装傻。 “畜生就是畜生,”他歉意地说,“怎么都教不乖。” 夜鹫听出他指桑骂槐,却直觉他不是在骂自己,而是在骂别人。他抿掉嘴皮上的汗和血沫,“这鸟护主,是记恨我,它有灵性呢。” 鹰:“咕咕!” “它便是如此,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摄政王正要叫人将小孽畜拔成个秃屁股鸟下锅涮了,门外便有人禀报,“殿下,梅雨间歇了。” “得了,你运气好。”这个“你”不知是说夜鹫,还是那傻鸟,总之他放下了绣绷,“绵雨几日,忒闷了,难得间歇,我想出去走走,就不陪你闲聊了。” 到底是谁陪谁聊……夜鹫态度端正,“殿下放心,你不让我死,我一定尽力喘气,好让你消磨时光。” 摄政王喜欢贴心的人,温声说:“下次见。” 他拍开凑上来用翅膀烦他的傻鸟,独自从暗道出去,鼻尖的味道从暗室的血腥气变成了碎雨小院书房的香椽果香,他则从神京的摄政王变成了客居水月巷的外乡人。 只是这里和神京也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吵闹无趣,从前他在大理寺狱找乐子,如今也只能在夜鹫身上找乐子。 他接过折扇,迈步走出小院。 梅雨间歇,水月巷的粉墙碧瓦青砖和一路绿荫残春都沉寂在潮热的天色下,正是黄昏,天也朦胧。 檀穗穿着豆绿水波纹貉袖,配一条素白长裤,把头发扎成丸子头,打着大蒲扇在巷子里踩点。 人到底在哪儿啊? 形容得那么夸张,多半有滤镜,毕竟将它们一合,活脱脱美玉凝魄、天神脱胎的旷世美男子,但谁知道其实只是小帅还是根本不帅…… 檀穗一边嘟囔,一边将大蒲扇哐哐地扇,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再买一罐冰镇椰浆解解闷热,突然听到一道轻巧的脚步声,旋即一个年轻男人从前头的拐角漫步出来。 这一打眼,檀穗就愣住了。 那人看着二十来岁,身穿大袖白衫,发簪缠花墨兰木簪,打着把墨兰图折扇,好像身体不大好,天是冷调的青灰色,他的面庞也苍白,像某种泡坏了的玉,但根骨在那里,正契合那四个词。 金清玉润,俊美无俦,翩翩若风,皎皎如月。 莫非雇主真是摸着良心形容的?! 莫非这就是他的任务对象?! 檀穗喉结滚动,迎面走上去,打算以问路的方式搭讪,全然没注意几步前的水洼淤泥,一脚踩了上去,紧接着右脚一滑,在淤泥的顺滑下猛地向前劈叉,“砰”的一声劈坐在地! 与此同时,男人脚下那双纯白短靴刚好在他右脚前刹脚,但没来得及紧急避险,鞋面甚至袍摆都被溅上了泥,那精巧的水波莲花刺绣一下就变成泥泞莲花了! “……”檀穗:O.o “……”男人也沉默了,眼神轻飘飘地垂落在他头顶。 檀穗感觉自己的脸皮烧起来了啊! “雨后地滑,慢行。”转瞬,男人开了口,听不出见怪的意思,更是一把好嗓子,一盏清淡温凉的山泉茶也似,闻之清馥扑鼻,如吹面泠泠风。 檀穗耳根一麻,仰头看见男人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看着比他的大,冷白修长,竹筋玉骨,食指指骨有一颗小黑痣,往下,是一圈葡萄紫釉兰纹戒指。 男人居高临下,目光却很温和,“地上脏,小郎君快起来吧。” 2. 借住 檀穗没搭男人的手,歪歪扭扭地爬起来站定,扯了扯黏在屁股上的裤子,赧然道:“不好意思!” 这个初遇未免太丢人了…… 男人收回手,眼神落在他微耷着的脸上,檀穗不禁翘起眼尾往上迎了一眼。 他有一米八,不算矮,但男人比他还高了大半个头,看他时微微垂着眼,眼皮很薄,睫毛密长,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用这样一双眼睛,男人打量他两眼,“小郎君眼生,可是来水月巷寻人?” 可不嘛,找的可能就是你呢,檀穗摇手说:“不是不是,我是刚来丰年县的,听说这里有空置的小院出租,就过来看看。” “小郎君来晚了,空置的小院已经被我租下了。”男人说。 檀穗好像很苦恼,“啊……” 男人说:“街上有客栈,可以暂住两日,丰年县这么大,总有合适的空院子。” “说来倒霉,我在路上遭了贼,丢了钱袋子,里头的户碟也跟着丢了。”檀穗用袖子擦了擦脸,有点可怜,有点窘迫,“没了身份凭证,街上好多需要登记册簿的客栈都不好入住,那些不大严谨的店我又不敢住,怕遇到坏人,而且我没钱……” “原来如此,小郎君年轻,独自出门是该谨慎些。”男人看了眼阴沉的天,体贴地说,“天色将暗,晚间多半要接着下雨,若小郎君无处可去,可以先到我院里坐坐,换身干净衣裳再说。” 假装好人帮助落难少年,再把人骗到自己的地盘那个那个——那些年我们快进的剧情之一! 檀穗自觉看穿了对方的套路,却仿佛遇见大好人,眼睛一亮,竭力表现出纯情小白花的天真好骗不设防,“可以吗?会不会打扰郎君和家里人?” 男人说:“无妨,院里就我与随从两个人。” 随从,男的,俩男的! 男人已然折身往返,檀穗忙跟上,“那就多谢郎……”他趁机打探,“不知尊姓大名?” “我姓崔,草字兰斋,兰花的兰,书斋的斋。” “我叫檀穗,檀木的檀,谷穗的穗,还没有表字。”檀穗小尾巴似的跟着崔兰斋走到小路尽头,下了短小石桥,前面右侧是粉墙,扎了一棵樱桃树,左侧有两座小院,崔兰斋在最末尾的一间院落前停了步。 院墙爬着浓艳艳的凌霄花,门旁挂着一竖木头牌,用行书刻着“碎雨小院”。檀穗眼睛一亮,“铁画银钩,入木三分!” 崔兰斋闻言偏头看他,脸上露出个浅淡的笑,“小郎君会雕刻?” 檀穗说:“我奶奶会,我从小耳濡目染,略懂一二。” 崔兰斋说原来如此,开锁推开院门。 只见眼前这座小院四四方方的,不算大,但青砖石子路,沿路荷花缸,满院绿植葱树,十分清新爽眼。左廊阶前立着的一棵银杏,树大叶茂如青绿蓬伞,几乎将后面的房间遮了去。 檀穗跟着踏入,脑袋不动,眼神却不老实地环顾四周,突然听见开门声,循声一瞧,那左廊头上的房门打开了,从里头出来个颀长清俊的蓝袍男子,二十出头的样子。 这随从的气质未免太好了吧,而且外貌也对得上! 对方瞧见他时也愣了愣,但那神情一瞬就消散了,快得像檀穗的错觉。 旋即对方折身从银杏树后的阶梯口迈步下来,到跟前说:“郎君这么快便回来了……这位是?” 崔兰斋简单解释两句,蓝袍男子和檀穗捧手见礼,檀穗忙有一学一地回礼。 两人互通姓名,原来这男子姓严,单名一个素字。 “小郎君身上脏了,先去洗漱吧。”崔兰斋说。 严素说:“正好厨房里烧了水,等着郎君回来沐浴用,檀小郎君随我来吧。” 檀穗看了眼崔兰斋的袍摆和鞋面,不好意思地说:“还是郎君先洗吧!” “无妨。”崔兰斋温声说,“裤子湿着多难受,小郎君不必客气,先去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多谢!”檀穗跟着严素上了右廊的浴房,只见里头布置得十分清雅,入门的右手边贴墙摆着面盆架,镶嵌一面柜子摆放各类洗漱用品,左手摆了两只浴桶,中间用一扇石竹图檀香屏隔开,正背面各放着双层矮柜,上头放花瓶香炉,下头摆放胰子、澡豆、发油等。 这座小院虽称不上豪华,但看得出来住在里头的人特讲究,又是那般的穿着气质,来头肯定不一般。 严素提着水壶进来,往外侧的浴桶倒水,“院子里没有备用的浴桶,只能委屈小郎君先将就我这只用。” “不委屈不委屈,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檀穗怪不好意思的,试图伸手,“我自己倒就好!” “小郎君是客,没有劳动你的道理。”严素说罢又出去换了两壶冒着热烟的水进来,紧接着便是倒冷水,他长得斯文却并不文弱,折腾几个来回也气息不乱。 待檀穗确认水温合适,严素便提着空桶出去了,临走时说:“柜子下有没用的胰子、巾帕等物件,小郎君不必客气,自行拣着用便是。” 门一关,檀穗连忙把碎花包袱往矮柜上一放,脱了裤子下水。 温热的水包裹全身,檀穗舒服地呼了口气,伸手找了块新胰子,撕开油纸嗅了嗅,是兰花乳香味的。 他飞快地往手臂上搓,待看见右臂上那块状若蝴蝶的浅褐色胎记时,不由顿了顿。 说来特别奇妙,他和原主的姓名、年纪生日、外貌都一模一样,简直像是复制粘贴在两个世界的人。 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和武功,但檀穗确信他是身穿,他对自己的身体再熟悉不过,而且吧,檀穗伸手,在右臀上摸到一颗痘痘——他穿书前每天不是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就是躺在卧室的床和秋千上,毫不意外地让屁股闷痘了。 檀穗收回手,把眼一闭,往后枕在凹枕上,舒服得想睡觉。 另一头,严素将崔兰斋的白靴提到廊上放着,扭头进入室内,“那小郎君是?” 崔兰斋脱了外袍,坐在那儿喝茶,“不知道,我刚走出一截,拐角便看见他。他见了我好似狗见了骨头,迎面上来,十分做作地往我面前一摔。” 严素嘴角一抽,“听着像是故意的。” 他什么手段没见过,但如此蠢笨得有些清新的招数还是头一回见,崔兰斋说:“也不知哪家派来的奇葩。” 严素瞧檀穗气质无害,眼神明光,一看就是蜜罐子里长大的,实在不像刺客杀手,但此人既然故意出现在他们面前,必定别有用心,不得不防。 “那您怎么还把他带回来了?”他预感不妙。 果然,崔兰斋说:“才嫌百无聊赖,他便出现了,不正是天赐乐子?” “……”严素眼前一黑,眼神落在崔兰斋腰间,低声说,“才挨了一刀还不够吗?” 这不是对主子说话的语气,崔兰斋却不见怪,笑着瞧他一眼,“挨一刀,换五花八门,值不值?” “您别诓我!夜鹫敢刺杀您,甭管背后是什么原因,他此举已经是死罪,够您对五花八门下手了,何苦非要挨那一刀?”严素胸口起伏,自觉失态,撇开了眼神。 “看破不说破是个好习惯。”崔兰斋嫌他,“红着个眼睛给谁看,烧水去……院里来客人了,叫那群人给我躲开点,把那傻鸟也拎走,记住,这里原本只有我和你。” 严素闷声应了,转身出去。 崔兰斋支腮看着浴房的方向,静等戏幕拉开,他要看檀穗唱的是什么角儿。 在此之前,雨幕先一步拉开,琼州的梅雨季节哪怕难得间歇,也是转瞬即逝。 檀穗洗漱干净,从包袱里掏出一身新衣裳换上,出门便瞧见沉沉夜雨。 “洗好了?”严素拿了只衣篓过来,示意檀穗将脏衣裳放里面,随后领着檀穗到正堂坐。 “冰镇过的椰浆,小郎君尝尝。”严素将冒着凉气的白瓷碗放在檀穗面前,“小郎君可用过晚饭了?” “在胜花街用过了……嗯,”檀穗说,“好喝!” 比先前买的那家还好喝! “别客气,还有。”严素示意手旁的瓷壶,“小郎君且先坐一坐,不必拘礼。” 说罢就出去了,看方向应该是去浴房帮忙了,檀穗缩回目光,捧着瓷杯思索起来。 这俩人的外貌年纪和任务目标都对得上,他得想办法留下,多打探打探。 俄顷,崔兰斋披着玄色外衫进来,示意起身的檀穗坐下。他在对面落座,示意外面,“雨一下,好说又是几日,天色已晚,小郎君若不嫌弃,便在寒舍将就一晚吧。” 正合檀穗的意! “实在是太麻烦了。”他感动地说,“人生地不熟的,我能遇见两位哥哥,实在是太好了!” 听得那声甜津津的“哥哥”,崔兰斋微微一笑。 门外的严素更是心下一颤,入内说:“小郎君是外乡人?” “我是琼州城人,我是、是逃婚出来的。”檀穗编道,“家里非要给我定亲,要我去相看,我和他们说不通,索性就跑了!听说丰年县承恩寺很灵,且景色一绝,我想着过来拜拜,顺便观风,没想到路上碰见小贼……幸好遇见两位哥哥,否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罢垂眼,吸吸鼻子,特别可怜。 没眼泪硬哭,崔兰斋好整以暇地欣赏,温声说:“出门在外,理当互相照应。相逢便是有缘,小郎君不必客套,放心在我这里住下就是。” “……”严素说,“院里就两间寝室,我将我那间腾出来给小郎君暂住。” 檀穗受宠若惊,摆手说:“不行的不行的,哥哥将房间让给我,我也睡不踏实啊。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在那廊上的美人靠上躺一宿都行。” “哪能如此待客?”崔兰斋想了想,“这样吧,我那寝室和书房是打通的,书房里有一面软榻,虽然不如床大,但勉强够用,小郎君若不嫌弃,就先委屈一宿?” 书房?严素眼前一黑! 此处的书房虽然不比王府的书房,放着许多重要物件,但里面可是打通了暗道,连接了隔壁的院子,夜鹫还关在里头呢! 虽说有人日夜守着,檀穗翻不出浪来,但……严素想说什么,但听檀穗一口答应,那祖宗更是看也不看他,只得先去收拾了。 “小郎君随我来吧。”崔兰斋起身,但方站起来,身体便晃了晃,檀穗见状忙上前搀扶。 凑得近了,他闻到崔兰斋身上的气味,像是某种兰花茶香,清、润、淡、雅,能细嗅出一丝苦味。 崔兰斋缓了缓,对他说:“多谢。” 檀穗收回手,许是目光中的疑惑太明显,崔兰斋竟然主动解释说他是北方镖商,此行走镖途中不幸路遇 强贼,他被捅了腰子,因此才顺路来最近的丰年县暂住养伤。 难怪脸白得跟鬼一样,檀穗嘴唇翕动,义愤填膺,“这些强贼太嚣张了!” 崔兰斋说:“可说呢。” 两人走出正堂,崔兰斋将檀穗带入自己的寝室,里头布置得很清雅,有一股浅淡的兰花香。外间摆放桌椅茶几,穿过一扇薄门,里间设置床榻,再往里穿过一扇博古架圆屏,就是书房了。 左侧窗下放着一只软榻,比檀穗想象的大,简直像一张小床,严素已经将干净的枕被放在上面。 “天热,铺了一张竹簟,备的是竹枕和薄被,”严素指了指榻旁的芙蓉小几,“上面备了药熏,可以防蚊,也有薄荷香,可以安神,小郎君夜里用。” 檀穗满眼感激,一时怀疑自己找错人了,这俩人实在太好心太周到了吧!可他转念一想,所谓衣冠禽兽,不就是表面伪装得特别好吗! 檀穗心中揣摩不定,现下也没到睡觉的点,因此在榻上坐了会儿便凑到外间的八仙桌上,试图和崔兰斋套关系。 崔兰斋正在看书,见他出来便抬眼,“请坐。小郎君若是有需要,尽管告知二郎。” 二郎,檀穗虎躯一震,好亲密哟! 他在另一把椅子上落座,笑着说:“不缺不缺,已经很周到了。对了,不用这么客气的,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哪好直呼大名。”崔兰斋想了想,“序齿我大,若不嫌弃,我唤你‘小穗’如何?” “好呀好呀,”檀穗顺杆就爬,亲昵地给出特殊称谓,“兰斋阿兄!” 严素端着药来,在窗外听见这一嗓子,小腿打了个颤,进去的时候却面色如常。 “……”崔兰斋也笑了一声,示意严素,“这个在家行二,你唤他‘严二哥’就成。” 檀穗乖乖地喊了一声。 “……诶。”严素将药碗放在崔兰斋面前,“小郎……小穗明早想吃什么?” 檀穗见那药跟墨鱼汁似的,散发着浓臭,恨不得立刻远离八丈,“……严二哥会做饭呀?” “我哪里会?”严素解释说,“咱们没雇佣厨子,就在食楼里订了饭菜,每日都有人来送。” 还有外卖嘞,日子过得真美! 檀穗正想说吃什么都行,便听崔兰斋说:“既改了称谓,便更不要客气了,想吃什么尽管说。” “那我想吃蒸饺,”檀穗说,“什么馅都行。” “倒是不挑嘴,”崔兰斋说,“试试蒸饺盒子,十二种馅,每样一只。” “哇!” 檀穗感觉口水都要流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在馋什么绝世珍馐,崔兰斋收回目光,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抬眼便发现檀穗用一种很钦佩的眼神盯着他,仿佛他能喝下这碗药,便是做了盖世英雄。 崔兰斋轻笑,将药碗给严素。 严素拿出去,很快端着一只托盘进来,上头摆着两副漱口的,檀穗那副是新的。 檀穗有样学样,往“牙刷”上蘸了一坨牙粉,拿到鼻尖一闻,是薄荷香。 待两人漱了口,严素微微俯身和崔兰斋说:“我替郎君上药。” 檀穗闻言先懂事地回避到书房,耳朵却竖得老高,偷听两人低语: “这伤口……这药怎的见效如此慢。” “已经很快了,是你心急。” “郎君受伤,我能不心急?郎君若是不让我心急,就爱护自己。” “又来,年纪轻轻的偏要学老叶絮叨。” “若老叶在,哭得比外头的雨还响呢。” “此事若让他知晓,你以后别想同我出来。” “那不行,郎君便是宰了我,我也化成魂跟着。” “……” 娘嘞,檀穗挠挠头,不知是两人语气都很轻,还是他“有罪”设定,腐眼看人|基,听着确实很暧|昧啊! 檀穗不太熟练地挑了一只薄荷香薰点上,整个人往竹榻上一躺,陷入迷茫。 那俩人很快就没说话了,紧接着除了一盏夜灯,别的都熄了,一阵脚步声,严素关门出去了。 檀穗听着严素打门外走过,耳畔尽是雨声,绵绵的,他盯着昏黄的墙顶,本以为自己会像昨晚那样彻夜难眠,但逐渐的,他意识朦胧,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 薄荷香烟缭缭,缱绻柔和地在榻前升腾,一只冷白修长的手突然出现,拿起一旁的盖子,将香灭了。 “真是……毫无防备啊。” 崔兰斋直起腰身,一打眼,檀穗枕着竹色凉枕,盈盈素靥,称得上玲珑清绝。雨下得有情调,天地水汪汪的,衬得他像枝倚风酣眠的荷。 美人模样却睡得像头猪,衣裤揉乱,平坦的小腹和笔直的小腿都露在外头,白皙柔软,和冷酷铁血的“杀手”“刺客”一类全不沾边,若说是美人计,倒是有点资本。 可世间多的是魑魅魍魉,精怪有百面千相,谁敢断定这副小白兔的皮囊下藏着一颗什么样的心呢? 脚步声在窗外响起,一轻巧,一沉重,紧接着,窗户打开,露出夜鹫惨败的脸来。 “听说你们杀手嗅觉敏锐,你闻闻,”崔兰斋的手指点在檀穗右眼皮的血痣上,力道和语气一样轻柔,“这只小兔子身上有没有你同类的气息啊?” 夜鹫看着昏睡的少年,心肝一颤。 3. 心意 檀穗醒来的时候身子发软,只当自己睡美了,他坐在榻上揉了揉眼睛,忘记昨晚是何时入睡的了,竟然睡得这么香! “醒了?” 崔兰斋从博古架屏风后走进来,那张脸俊美得惊人,因此刚睡醒的檀穗理所当然地看呆了。 “睡迷了?”崔兰斋笑了笑,温声说,“起床洗漱吧,正好用早饭。” “哦哦!”檀穗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崔兰斋已经折身出去了。他爬起来穿好衣裳,去浴房洗脸刷牙,把头发扎成个小丸子,到正堂用饭。 桌上饭香缭绕,盅里是粥,除了小巧的馒头糕食,还有几碟时令小菜,都是偏清淡的,想来是崔兰斋有伤在身得忌口。 严素将一只蒸饺盒放到他面前,指了指一旁的粥盅,“七宝素粥,要不要喝一碗?” 檀穗点头,自己舀了一碗,细细观察,只见粥里有蘑菇、栗子、松子等,拢共七种干果。他抿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好甘润啊,好好喝!” “喜欢就多吃点。”崔兰斋说。 檀穗真没客气,把粥喝完,吃了饺子盒,俩笋肉馒头,半碗笋泼肉面。搁筷的时候,严素看了眼一桌扫荡干净的碗碟,笑着说:“看来以后我得叫他们再多备一些了。” 檀穗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清纯小白花”的人设,有点窘,“我是不是吃的有点多……” “不多。”崔兰斋说,“何况能吃是福,你这个年纪,说不准还能蹿个儿呢。” 檀穗嘿嘿一笑,见崔兰斋那一碗粥还没喝完,非常关心地说:“阿兄也要多吃点!” “天热,我这伤口又疼,实在没什么胃口,垫垫肚子就行。”崔兰斋搁筷,接过严素递来的茶盏漱口。 檀穗接过茶盏,道谢,有样学样,随后说:“我待会儿要出去一趟,你们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捎带回来?” 崔兰斋拿巾帕擦拭嘴角,“下雨呢。” 檀穗解释说:“我来水月巷看院子是因为听说县城的画馆都集在胜花街,我现在兜里没钱,想去看看街上的画馆有没有招人的。” 虽然被偷钱袋子是他撒谎,但他真的快没钱了。他自来不是个节约的,穿到这里已经是生活水平直线下降了,他可不能再委屈自己,必须得挣钱才行。 “原来如此,没什么要捎带的。”崔兰斋宽慰,“若是找不到合适的活计也不必着急,你住在我这里,一应花费自然由我承担。” 檀穗分不清这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话,但无论如何他是不好意思的,连忙道谢领情后就去廊上换鞋拿伞,出门了。 巷子里没什么人,街上行人虽少,但店铺里都还热闹,毕竟再下雨,生意还要做。 檀穗四处瞅探,瞧见顺眼的店铺就进去询问,但问了好多家,都没人招工。 “……”檀穗走累了,坐在台阶上的椅子上发呆。 他性格还算独立,但绝对不勤快,再者自小不愁零花钱,因此也没什么打工的经验。穿书前他经营了一个账号,除了oc,偶尔也会接稿子或是广告挣钱,可这里没这个条件呀! 早知道离开的时候就问原主的义父借点钱了…… 檀穗揉揉脸,起身伸了个懒腰,继续往前询问,其中有一家“玲珑画馆”,虽然不招工,但可以出租画室,供画师作画。 五黄六月的,哪怕梅雨季过去也是又热又晒又蚊虫泛滥,檀穗琢磨着自己没法摆摊,不如就租一间画室,接单赚钱,于是问了租金。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气质儒雅,说:“两千文。” 檀穗摸了摸钱包,“这么贵啊……” “商铺的买卖租用是要比寻常房舍贵一些,毕竟朝堂只对公租屋舍有廉租补贴,再者胜花街是咱们城内地皮最贵的地段之一,所以自来是这个价。”老板看出少年的窘迫,“小郎君是外乡人吧?” 檀穗说:“您怎么知道?” “小郎君生得如此俊俏,若是本地,早传开了。”老板揶揄。 “嘿嘿,谢谢您!”檀穗请求,“能便宜点吗?” 老板为难,“小郎君是外乡人,但我不诓你。钱也不好少,毕竟给你少了,旁的租客怎么说?” 这倒也是,檀穗把钱袋子掏干净,只有一块碎银了,“那您称称够不够。” 老板拿出银戥称量,“约莫还差个三百文。” 檀穗挠挠头,老板见状说:“不妨事,小郎君若真心要租,我可先赊你三百文,待你赚了再补给我就是,只是得写契书,如此你我都放心。” 檀穗求之不得,忙答应下来,“谢谢老板!” “不必客气。”老板收了钱,很快拿出一份租契,檀穗仔细确认无误,便签契交易。 老板又写了一份两式的借据,一人拿一份。 檀穗办完事便先离开了,只是在路上突然想起一茬——笔墨纸砚也没有啊! 他抓耳挠腮地回了碎雨小院,崔兰斋正在廊上的摇椅上看书,见状问:“不顺利?” 檀穗如实说了,崔兰斋说:“有什么要紧,书房里便有笔墨纸砚,新的也有,你自取便是了,若是还有短缺,只管告诉二郎,叫他去置办。” 檀穗纵然不好意思,但一时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说:“那就当我借的,阿兄你放心,等我赚到钱就还你!” 崔兰斋笑了笑,“那就祝小檀先生日入斗金了。” 他说的还真是吉祥话,檀穗本来还在思考该上哪儿揽客去,没曾想翌日一到画馆,就已经有三两年轻女子等候在那儿,而且点名要找新来的小檀先生画像! 檀穗受宠若惊,背着小画箱请财主们上楼。 堂倌纳罕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凑到柜台前说:“也没听说过这小檀先生在行里很有名啊,怎么刚来就这么红火?” “长得俏啊。”老板正在裱画,笑呵呵地说,“平日来画像的都是不愁吃穿的主,眼光也挑剔,若你是他们,一个老头子画师和一个俊俏年轻的画师,你选谁?” “那必然是后者,”堂倌明白了,笑着说,“别管画得如何,看着就赏心悦目啊。” 他好生羡慕,“脸蛋真能当饭吃!” 老板说的正是理,姑娘们就是冲着檀穗的脸来的,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凡哪里出现美男子美俏娘,引人围观都不稀奇。 但让她们惊喜的是小檀先生不仅人俊俏,性情更是开朗和顺,既没架子又有分寸,嘴巴甜,把她们夸得美,手更巧,把她们画得更美! 黄昏铺下,姑娘们满意地拿着画匣携手而归,就这么一天,檀穗的名声就在圈子里传开了。 檀穗自然高兴,但他懒呀,第二天就吃不住了,因此第三天便索性在画室门口挂了牌子,并让人宣传,打今天开始,他每天就接一幅画像,午后开张,有意者排单。 “他现在不缺生意。”严素刚从外头回来,在廊上喝水,“今日首富余家的姑娘也上门找他画像,甚至提出要竞价先排单,但他不同意,声称不竞价,不涨价,仍然是五百文一幅。” 崔兰斋听罢笑了,“五百文?他得画多少幅画像才能画够我那笔墨纸砚的钱。” 严素说:“我瞧他好像不太懂那批墨宝的物价,可他既然能写能画,倒是有些说不通。” “他身上说不通的地方可太多了。” “那倒是。” 便装亲卫翻墙而入,在廊上摘了斗笠,走到寝室门前说:“有消息回来,琼州城水柳街春风巷第六户的确姓檀,一户住着祖孙两个,孙子叫檀穗,系建平二十七年生人。” 崔兰斋微微一笑,“是么?” 严素听出点意味不明,“莫非昨夜夜鹫说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摇头,”崔兰斋饶有兴趣,“可我觉得,他什么都说了呢。” * 檀穗打了个喷嚏,揉揉鼻子,把画箱和画桌收拾干净,下班! 他下楼的时候和老板挥手告别,离开画馆后却没立刻回去,先跑到广来楼试了老板推荐的那什么“如鱼得水”五件套,有鱼脍、烧鲤鱼、炙鲚鱼、鲫鱼羹和酥骨鱼,香!真香! 檀穗吃美了,熏熏然回去的路上瞥见侧对面的街廊上停着一辆小车,车上都是些串佩,其中一只十八子手串看着怪清秀漂亮的。 檀穗脚步一顿,计上心来,打着伞上去问:“老板,这只怎么卖?” “黄杨木料,五百文。” 檀穗一乐,“我都比它更像黄杨木。” 贩夫闻言从车篷底下探头,见年轻人长得白皙漂亮,穿得干净讲究,赔笑说:“哟,您真谦虚,瞧您这行云流水、美丽可人的模样,要像也是像那降香黄檀的纹理啊。倒是小的走眼了,您是个识货的!” 那是,檀穗得意哼哼,他奶就是混古玩圈的,他从小耳濡目染,虽然称不上懂行,但认个木头料子还是行的——当然,砍价大法,他也深得他奶的真传! “两百文。”他说。 “嘿,哪有您这么说价的!就算料子不值钱,雕工……” 檀穗扭头就走。 “四百文!” “两百五!” “三百五!!” “三百!!” “……算了,回来回来!” 檀穗扭头回去,和一脸无语的贩夫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其实比起木料,他更喜欢珠玉金银,这只嘛……檀穗用食指勾着手串转了两圈,自然是拿回去送给他的“兰斋阿兄”了。 这两日他都摸清楚了,除了崔兰斋和严素,水月巷没有第二对符合任务目标形容的男男,那对狗男男大概率就是崔、严二人! 既然如此,他就要逐步展开计划了,加入这个家,拆散这个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渣男被负心薄幸,让男妖精被弃如敝履,替雇主报仇,完成KPI,辞职跑路! 檀穗一路玩水,回到碎雨小院的时候,严素正站在廊上修理盆栽,昏黄的夜灯下,他面庞柔和,温和地看过来,“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檀穗上去,嗅到严素身上的荷叶酒香,这人好像喜欢夜里小酌。 “在外面多吃了会儿。”他往后瞧了一眼,压低声音,“兰斋阿兄睡了吗?” 三天了,严素听到这声“阿兄”还是肝颤,“没有,进去就是了。” 檀穗“诶”了一声,在廊上换了靸鞋,推开寝室门,正好和坐在圆桌旁擦琴的崔兰斋对视上。 如水的夜色跃过他的肩膀淌入室内,男人瞳眸点漆,顾盼生辉,“回来了。” 这三天早上见晚上见的,檀穗仍然要感慨,“衣冠禽兽”这词简直超级无敌完美适配崔兰斋,这渣男的硬件实在太牛了。 他特意没关门,拿出腰包里的手串上去捏出个乖巧赧然的笑,“给阿兄的!” 崔兰斋擦拭的动作一停,旋即伸手接过,“礼物?” 檀穗屈膝蹲下,满脸堆笑,“看看喜欢吗?” 他没有严素沉稳,但论脸绝对不输,崔兰斋这等喜新厌旧的渣男怎么会不喜欢新鲜好看的?何况他柔情蜜意主动出击,不是更能迎合渣男的虚荣心? 崔兰斋看着手里的十八子手串,这料廉价的,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随手捡来的木头。 蹲在面前的少年满眼忐忑地说:“听那行商说是承德寺时兴的样式,开了光的,你喜欢吗?” 承德寺卖这个不如卖寺里的石头,还省了打磨的工夫,崔兰斋猜测多半是檀穗随便找了个小摊精挑细选了个最便宜的,哪怕他拆穿,也可以推脱被无良奸商骗了。 小骗子。 崔兰斋和檀穗那双玉珠子般的眼睛对视一瞬,仿佛很珍惜地将手串放到桌上,不敢多摸一下怕玷污了它,“喜欢,让小穗破费了吧?” “没有。”檀穗拿捏着一副“为你散尽家财也值得”的模样,“就一千文。” 崔兰斋微微一愣,被檀穗张口编出的价格惊住,殊不知落在檀穗眼里,他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小样! 檀穗得意,却不敢和崔兰斋对视太久,那双眼睛有多好看就有多危险,仿佛一眼就能看穿人心——从小跟着家里走镖做生意的,精得很! 他假装羞赧地垂头,两只手在背后做作的搅着,小声说:“阿兄喜欢就好。我现下赚了点钱,但暂时买不起名贵的物件,只能略表心意,多谢阿兄收留我、照顾我,等以后我发达了,肯定给阿兄买更好的!” 崔兰斋笑了笑,“很喜欢呢。” 他看着面前这个扭捏羞臊的少年,咂摸一二,突然说:“蹲下来些。” 檀穗一愣,但很听话,立马蹲下了,接着他就惊呆了,因为崔兰斋竟然伸手摸他的下巴! 来了吗来了吗,渣男终于不装斯文了,终于要出手了吗!!! 檀穗强忍住躲开的冲动,尽量演绎欲拒还迎的 表情,“阿兄?” 薄茧触碰嫩肉,手下的人打了个细颤,脸都紧绷起来,显然是打心底抗拒,嘴巴再甜蜜,眼神和身体却骗不了人。 小骗子。 演技很烂的小骗子。 崔兰斋全无君子作派地忽略,甚至更过分地在那柔软脸颊捏了一下,果不其然,檀穗跟着抖了抖。 他笑了笑,“小穗的心意,我谨记在心。天不早了,你先去沐浴吧,早点睡。” 檀穗“哎”了一声,毫无留恋地起身出了房门,很快便出现在对面的浴房门前,那腿捣腾的,仿佛背后有鬼在追。 浴房门打开又关紧,这边,从屋顶跳下来个青袍劲装、腰佩酒壶的年轻亲卫,和杵在花架前一脸“我在哪儿”的严素面面相觑一瞬,入内关了门。 苏罕言到桌前说:“此人分明是个口蜜腹剑的骗子,殿下怎么就容他到今日了啊?!” 他以为就算殿下一时兴起陪檀穗玩玩也不会超出一天,没想到都三天了! 这要换成以前那些别有用心之辈,尸体都臭了! “这么拙劣的骗子可难找,你不觉得他拙劣得很……”崔兰斋择了个形容词,“清新吗?” 苏罕言想了想,“和朝中那些老油条相比,的确清新脱俗,但他心怀不轨啊!” “你觉得他想做什么?”崔兰斋说。 苏罕言打小就跟着崔兰斋,什么手段没见过?当即头头是道地分析开来: “当日巷中初见,分明是故意偶遇!” 崔兰斋想到檀穗当日步履轻快地走到他跟前,然后毫无预兆地来了个劈叉,嘴里“哎呀”得好做作,赞同地点头,“不错。” “好巧不巧,出门在外却被偷了户碟和钱袋,身无分文又无身份凭证,无法在客栈住宿,只能流落街头——苦肉计!” 崔兰斋说:“唔。” “招数不高明,但挡不住您不仅假装上当,还好心地提出可以收留他在院里暂住,正中他下怀,果然,他顺杆就往上爬啊。现下您与他同住一屋,朝夕相对,他小意柔情,媚眼翻飞——美人计!综上,他的目的是——”苏罕言剑眉拧紧,眼神冷寒,“潜伏身侧,择机刺杀!” 媚眼?崔兰斋觉得檀穗可能更擅长翻白眼,至于美人计,那小骗子更是没什么手段,但他长成那副模样,其实也不需要什么手段。 是派他来的人反其道而行之,认为纯真无邪更能消除戒心、哄人上当?亦或是他在当狐媚子上的天赋有限?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实在明亮湛然,掩不住肚里的花花肠? 崔兰斋暂时想不明白,但不着急明白,甚至根本用不着明白,“闲来无事,消遣解闷吧,难不成你更希望我泡在大理寺的刑房里?” 苏罕言肃然道:“现在属下希望您能多容那小骗子一阵了!” 崔兰斋不好保证,“没事儿就下去,别被他撞见。” “有事,京中飞书,两封同时到的。”苏罕言从袖袋中摸出一只半指长的黑漆信筒,飞快拧盖取信,摊开念道,“朝中安好,皇叔安心。在外凡事都由得皇叔,只一条:保重身体,勿伤朕心。” 崔兰斋的神情变得更寡淡,像水一样,没有丝毫颜色,“从京城过来,信鹰也要飞七日左右,就说这么一句话,闲。” “陛下是惦记您,若陛下知道您在外头挨了一刀……” “死不了便是小事。信不用回,照例烧毁。”崔兰斋抬眼看向苏罕言,淡淡地笑了,“若陛下听到一个不该听到的字,你就去北境放牛。” “是!”苏罕言忙念第二封,“朝中诸事安好,王叔宽心。府中玉兰盛放,连绵如雪,侄儿作《玉兰图》一幅,候请王叔题跋。另《明政敬事录》侄儿已读到第九章,怯以为有不能明理之处,候请王叔指教。山高水长,望王叔保重贵体,早日回京。侄晋叩上。” 崔兰斋说:“书房里有一本《明政敬事录》,我做了批注的,先捎回王府给瑞王。” 苏罕言应下,将桌上的手串一并拿走处理,为着安全,近几年他主子身旁从不留外人的东西。 片晌,檀穗裹着头巾哼着歌回到寝室,刚入门就停住了。他闻到一股先前没有的荷花酒香,和严素身上的一样,非常浅。 狗男男趁他洗澡的时候干嘛了! 但好在没有十八禁的味道! “洗完了?”崔兰斋说。 他真是有一把好嗓子,温而不燥,淡而不冷,平日如一盏温茶,低沉时又似一口清酒,十足悦耳。用这把嗓子说情话,是挺有迷惑性的。 檀穗“嗯”了一声,将椅子拉到门口一屁股坐下,一边擦头发一边盯着门外的银杏发呆,以前他吹头发的时候习惯趁机刷刷小视频或者追个剧,现在是没这条件了。 唉,穿书这种经典老套节目怎么就让他赶上了! “晚上吃的什么?”崔兰斋随口问,抬眼瞧见檀穗毫无仪态地双腿大张,因为俯身低头揉搓头发的动作,衣摆往上抻出一截,露出白皙后腰。 这人瘦,但不孱弱,皮肉骨头有股韧劲儿,像他的字,干净漂亮,颀长秀丽。 檀穗搓着后脑勺,说到吃就高兴,立刻分享今日探店之旅,并趁机邀约,“等阿兄身子好些了,我请你和严二哥去!” 檀穗并无温饱之忧,为何几样饭菜就能让他这般满足快乐?崔兰斋不明白,说:“那我可得快点好起来。”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檀穗扭头对崔兰斋笑,“阿兄人这么好,肯定能快快好起来。” 崔兰斋实在没懂二者的关系,笑了,“小穗觉得我好啊。” “嗯!”檀穗不吝糖衣炮弹,“兰斋阿兄最好了!” 哕! 崔兰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檀穗,悠悠的,曼妙而深长,檀穗莫名就听到崔兰斋在叫他过去。 他迟疑地站起来,磨蹭到崔兰斋面前,有点无措,这渣男是在性|暗示吗?接下来该干嘛?电视剧里怎么演的来着?想他阅文无数阅片无数,到了要实践的时候竟然这么抓瞎! 正懵着,隔壁门开了,脚步声朝这里走来——好机会! 檀穗灵光乍现,一屁股坐上崔兰斋的腿,造作地惊呼道:“哎呀兰斋阿兄,我摔倒了!” “?”崔兰斋浑身一僵,感觉刚要愈合的伤口好像要裂开了。 走到门口的严素见状惊得瞪大了眼睛,难得失态惊声,“你!” 4.坐怀 严素打龆年之时便伴在摄政王左右,是见惯了世面的,血腥恐怖的、有悖人伦的、滑天下之大稽的……太多太多,但他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世面”。 不是一般的诡异,是那种无法言喻的诡异,那种让他恨不得立刻自戳双目假装从未亲眼目睹这一面的诡异! 室内也安静得很诡异。 檀穗不大自然地搂着崔兰斋的肩背,不可避免地嗅到了男人身上的味道,花中君子配伪君子,倒是别有一番韵味呢。 当然,腹诽之外,他也不忘偷偷细品这份安静—— 如果喜欢一个人,怎么能容忍别人对他投怀送抱呢?严素再温和从容、镇定有礼也不可能对眼前的场面视若无睹,听听,声音都劈叉了! 外表尚且按捺不住,心里还能毫无波澜吗?而一段感情经得住几道波澜呢? 来吧,檀穗在心里桀桀狂笑,就让我来拆散你们这对狗男男吧! 檀穗斗志昂扬,突然被捏了捏后颈,那力道不轻不重,但足以让他一激灵,下意识地把头抬起来,这就对上了崔兰斋的眼神。 毫无波澜,或者说是云山雾罩,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的眼神,那种让檀穗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想跑的眼神。 众所周知,比起坏脾气的人,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更让人忌惮,你摸不清他们就没法预料他们的行为,这种难以捉摸的未知感会让人感到不安和恐惧。 崔兰斋好像就是这种人。 檀穗缩了缩脖子,下巴正好磕到崔兰斋的手,它握着他的后颈,冷白修长,筋骨分明,似乎没用力,却像宽裕而坚硬的华美金笼,不能挣脱。 檀穗下意识地想站起来,但崔兰斋的指腹加重了力道,无声地阻拦……于是他只得僵硬地坐着,梗着脖子绷着腰,“阿兄?” 崔兰斋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是在檀穗坐下来的那一瞬间下意识地捏上去的,只消狠狠用力……但檀穗身上毫无杀意,也没有刺杀的动作,仿佛只是投怀送抱——很不熟练的投怀送抱。 崔兰斋能感觉到檀穗的生涩紧张,仿佛投怀送抱这个动作耗费了小骗子所有的力气。这具温热的身躯不仅僵硬,甚至在细细地胆颤。 隔着夏衣,他能清楚地感受那种颤栗,甚至比他自己腰上刀口的痛觉还要明显。 崔兰斋因此并未立刻将这胆大包天的小骗子丢出去,只是不解地说:“嗯?” “我、我没站稳,”檀穗垂下眼皮躲避崔兰斋的目光审问,顺势作出一副羞赧模样,“谢谢阿兄接住我,不然我就摔在地上了。” 崔兰斋看着腿上的美人……哦,檀穗的姿态更像鹌鹑,一只红皮鹌鹑,温声说:“没摔着就好。” 他松开那截细长柔软的后颈,手顺势滑落,在檀穗后腰撑按了一下,“起来吧。” 檀穗“哎”了一声,慌忙从崔兰斋腿上起来,站直的时候感觉脑子和脚都在飘,脸颊耳朵又胀又热,恨不得原地砸出个洞钻进去! 造孽! 太造孽了! “我、我去浴房!”檀穗实在待不下去了,扭头往外逃的时候像是才发现门外的严素,惊声说,“严、严二哥!” 严素还沉浸在刚才那悚然的一幕中,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檀穗看向崔兰斋,又转头看向自己,一副做了坏事被当场逮住尾巴的模样,慌张解释说:“严二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千万不要误会!” “什——” “我和兰斋阿兄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你要是生气,只管朝我撒,千万不要误会兰斋阿兄,更不要为了我吵架啊!”檀穗眼眶红红地看了崔兰斋一眼,“哎呀”一声,扭头跑出去了。 “呃——” “……”崔兰斋抬手摁了摁眉心,突然笑了一声,乐的。 严素看着檀穗狂奔入浴房,“啪”的关上门,猛烈思考了几瞬才回头跨入寝室,“难怪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些奇怪,原来是误会我和您……”他可算是明白了,实在哭笑不得,“怪没由头的!” 怪吓人的! “这是要上演两男争一男的戏码?”崔兰斋堪堪止住笑意,略有些纳闷,“莫非是美人计的一环?” 严素也不懂啊! 但那一幕在他脑海中消散不去,令他悚然的不只是檀穗的胆子,还有崔兰斋的“放纵”。和一个来路不明、心怀不轨的外人毫无安全距离,实在危险,但他太了解自己的主子,崔兰斋有时毫无分寸。 严素犹豫一番,试问道:“您觉得檀穗是刺客吗?” “不好说啊。” 檀穗和从前那些刺客探子都不一样,他身上甚至没有危险的气味,但这不能说明他无害。这些年故意出现在崔兰斋面前的无一不是心怀叵测之人,这个稀罕品种的招数比较新奇罢了,也许某一天,檀穗就会顶着那张小白兔一样的脸将刀子捅入他的心口。 崔兰斋转了转手上的戒指,阖眼轻笑,“但既然人家都要同你抢男人了,肯定不是个善茬。” 这玩笑他能开,严素不敢接,脸上霎时又白又红,垂头说:“万死不敢冒犯!我去向檀穗解释清楚。” “和他解释什么?何况解释清楚就不好玩了,我倒要看看这小骗子有什么招数。”崔兰斋说罢顿了顿,察觉到什么。 他低头看向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水痕,应该是刚才蹭过檀穗发丝留下的痕迹。 身旁的亲侍训练有素,哪怕是替他洗发擦发也不会将水珠洒到他手上,自他记事以来,他的手背上只沾过别人的血。 崔兰斋抬手,手背在烛光下显得森白,青筋和水痕也更明显,他看见那点水色很快就不见了。 与此同时,檀骗子抱着膝盖蹲在浴房门后无声地嗷嗷惨叫。他脑子没飘了,脸还热着,屁股也烫,崔兰斋的腿咋那么硬! 想他一个大好青年,恋爱没来得及谈,女孩子的手只在幼儿园牵过,多么纯良的一颗少男心,为了完成任务,他真是牺牲大发了好吗! 但话又说回来,现在牺牲牺牲算什么,脸面有小命要紧吗?没有! 嗯! 檀穗把自己哄好了,一阵加油鼓劲,随后搓了搓脸,站起来原地转了几圈,待彻底冷静下来不由双手画圆,轻吐一口气。 檀穗,坚持! 檀影帝纵然把自己哄好了,又加构了一圈心理准备,但回去的时候还是选择了从书房门进入,而不是像以前那样从崔兰斋的寝室门穿行溜达过去。 崔兰斋假装没听见书房里做贼般的动静,将烛火灭了,只留下一盏夜灯。 檀穗见状跟着灭灯,把剩下的那盏挪到小几上,他拧开一只小瓷罐,用手指头抠了几坨薄荷乳香膏涂在手背、脚腕上,先擦匀了古代版的“护肤霜”,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簿薄的《华雀台春录》来。 这是他在书铺里精心挑选的男风话本,相当于这个朝代的耽|美,剧情简单来说就一句话:霸道王爷狠狠爱,娇少爷哪里逃? 据说情节刺激,荤素皆宜,正时兴呢! 雨声,烛光,兰花香,夜晚笼罩着檀穗,他趴在竹簟上细品睡前读物,并试图从中汲取知识。 但不知道是不是看得太入迷了,檀穗夜里做了个梦。 一个春|梦。 夜风偷入雕花窗,惹得床前香幔玉铃晃动,檀穗趴在金丝药枕上絮絮地哭,强劲宽阔的胸膛从后面镇死了他。 皮挤着皮,肉贴着肉。 体温相融,呼吸相闻。 兰花茶香和薄荷乳香厮混着,躁得人几欲失神。 “好穗穗,”低哑的嗓音如火舌般从后颈燎至耳朵,崔兰斋抵住他乱糟糟的头,蹭得他抬起湿漉漉的脸,笑着嘬吻上来,“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哭什么?” 檀穗就哭就哭,把自己哭醒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大亮的墙顶呆了片刻,不知该先害臊还是先害怕,总之脸烧烧的、心砰砰的,哦,裤子也凉凉的。 檀穗爬起来,抱着一套干净衣裳脚步虚浮地去了浴房。 那头两人正在廊尾打理盆栽,严素看在眼里,和崔兰斋耳语,“怎么大早上的像是丢了魂?” 崔兰斋想到昨儿半夜,檀穗在梦魇中猫儿般呻|吟,隐约还叫了声“阿兄”,若有所思地用指尖拨了拨手中的绯红花蕊,“许是做噩梦了吧。” 5.发威 又是三日的雨,内外潮热,画室内多添了两只茉莉花篮,围绕冰鉴摆放,勉强作个“香氛小空调”。 “好了——”檀穗搁笔,将画架一转,伸着懒腰说,“姑娘看看满不满意?确认收货后概不退款哦。” 坐在室内秋千看书的女子立刻起身走到画架前,只见画上的女子粉裙翠袖,绰约袅娜,翻书时小脸低垂,杏脸柳眉,光容鉴物。形容、姿态、一颦一笑,都灵动极了。 “满意!特别满意!比前两幅还要好。”余茴抬眼看向年轻画师,“小檀先生妙手丹青,深得我心。” 首富家的女儿被娇养得外向大胆,眼波流转得堪称直白,檀穗自然地转开目光,微笑应对,“姑娘满意就好!老规矩,晚些时候堂倌会把画像送到贵府。” 余茴看出他的回避也不恼,示意立在后面的侍女付钱,“小檀先生等会儿有空吗?要不要陪我去园子?” 檀穗装傻,“雨天去园子做什么?” “焚香煮茶,听琴观雨,图个怡然自得啊。”余茴殷殷邀请,“放心,我不白耽搁你,你陪我去,我就把隔壁的画馆免租给你,比待在这里好。” 隔壁画馆有三层高,是胜花街上租金最昂贵的店铺之一,也是余家名下的产业。 “不用不用,”檀穗埋头收拾画桌,婉拒道,“老板和堂倌们都很和善,我在这里就很好。” “你要别的也可以。”余茴阔气地说。 檀穗穿书后家底骤降……哦,四舍五入可以说是没有家底,现在可羡慕有钱人了。但羡慕归羡慕,他将画箱收拾整齐,又去门口拿扫帚打扫画室,特有骨气地说:“男人再穷也不能卖。” 余茴被他直白的说辞逗笑,目光跟随,“天上掉馅饼你都不吃?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年轻郎君想傍上我少走几十年弯路?” 檀穗悠哉悠哉地扫地,“嗯嗯。” “……”余茴哽了哽,“嗯什么嗯,你看不上我?” “没到这一步。”檀穗直言,“我有喜欢的人了。” 演员就是得入戏,时时刻刻都在戏里,这样才能演绎得更生动自然,檀穗一面自省一面自得,既感动于自己的敬业,又觉得对“演戏”的领悟更上一层。 余茴不信,“继续编!” “我骗你干啥?”檀穗说,“我来丰年县就是来找他的——为爱离乡,一片真心!” 余茴有点动摇了。 檀穗见状露出少男纯真青涩的微笑,继续加码,“我正在追求他。” 啪嚓,余茴听见自己芳心碎裂的声音,但仍不甘心,“是谁!丰年县的漂亮姑娘我都认识,你敢不敢说出她的名字!” “这话说的!”檀穗谴责,“我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吗?是只喜欢漂亮姑娘的人吗?” “呵。”余茴将檀穗上下一扫,眼神精明,“你每日只接一单,收费也不贵,按理来说赚不了几个钱,却穿着如今琼州最时兴的料子,纵然不奢靡,但也不便宜,可见你是个不节省还嗜美的男人——对衣服都如此,更别说对人了。” 檀穗说:“哈哈。” 余茴轻哼,“别想蒙混过关!” “好吧,但你肯定不认识,他不是丰年县人,只是在县里暂住,我现在就和他住在一起。”檀穗深情地说,“我满心满眼都是他,别人再好都和我无关,所以余姑娘,你另择贤男吧。” “你们……住在一起?!”余茴抓住重点。 檀穗说:“昂,我蹭住,我没钱嘛。” 余茴嘴角抽搐,眼神奇异,满脸写着:你一个男的蹭人家姑娘的房子还洋洋得意,软饭硬吃啊! 檀穗觉得余茴对他的滤镜应该碎成八瓣了,满意地继续打扫,任凭姑娘石化在原地为还没成形的一段少女爱情默默感伤。 待打扫干净,檀穗拍拍手,正准备走人,便听见楼底下突然传来一阵嚷嚷声: “楼上的,是男人就别跑!跑了就是我孙子!” “李公子这是干什么!哎呀慢点儿别摔着!”是画馆老板的劝阻声。 嚯,有瓜! 檀穗满心要出去凑热闹,没瞧见侧后方的余茴蹙了下眉尖,他兴冲冲地走出几步,却听出那迅速逼近的脚步声好像是……冲着这儿来的? 一步、两步……他数到第十五步,房门被“砰”地踹开,一个穿金戴银镶红嵌绿犹如鹦鹉成精的年轻男人气势汹汹地扑棱了进来,显然来意不善。 画馆老板匆匆跟进来对他打眼神:小心! 檀穗:“?” 男人的眼神恶狠狠地打在他身上,仿佛端详一块即将下锅的猪肉,檀穗不舒服的同时也纳闷,啥情况? 他在这儿有得罪谁吗?明明人缘好得不得了。 与此同时,男人已经将年轻画师从头到脚地“找茬”了一遍——浅白貉袖配水绿长裤,整个人白皙修长,一张脸懵然无辜,好一朵清纯的白莲花! “好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抬手指向余茴,“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檀穗的眼神跟着落在余茴身上,又“咻”地转到男人身上,好像懂了。 男人神情愤怒,余茴却是半点不慌,甚至非常期待,“没有,你若恼我,立刻上门退婚吧。” “李公子。”后头的侍女小心翼翼地举手,“不是孤男寡女,我还在喘气呢。” “你是余茴的婢子,她做坏事你当然得帮着望风!”男人不搭余茴的话茬,转移目标走到檀穗跟前,伸手往那刺眼的脸上狠狠一指,开口就骂,“好你个小白脸,勾引别人的未婚妻,害不害臊!” 檀穗险些被这飞来一锅砸晕,微微后仰试图讲道理,“误会!” “没错没错,肯定有误会!”老板帮腔,“我这儿是正经画馆,来往的都是画师和买家,哪有别的关系?李公子,天这么热,您别动气伤着身体,咱们坐下来喝杯茶好好说!” “你们看我信吗?”李公子拿眼神攥着檀穗,“你小子才来丰年县几天啊,就不知招了多少蜂引了多少蝶!成日摆着张脸引来一大堆丫头姑娘找你画像,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正经画馆?门一关谁知道里头正不正经!” 檀穗从这噼里啪啦的一大段里品出味道了,恍然大悟,“你好酸啊!你是不是特别羡慕我!” 李公子没料到他敢顶嘴,眼睛一瞪仿佛要吃人。 檀穗把眼睛瞪得比对方大两倍,表示“我可不怵你”,抻着脖子说:“我懂,我的帅气刺痛你的眼睛了,妨碍你追姑娘了,抢你风头了,但脸都是爹妈给的,你吼我有啥用?在这儿叽里呱啦还不如赶紧回炉重造呢!” 李公子从没被人这么顶过嘴,目眦尽裂道:“你、你个小白脸这么嚣张?!” “到底谁嚣张啊!长得好看有错吗?画像有错吗?我就算靠脸吃饭也是我的本事,怎么就不是正经人了?”青天白日莫名其妙成了奸|夫还被指着鼻子一通骂,檀穗越说越不忿,把嗓门拔高,气势很足的,“莫名其妙张口就对我一阵叽歪,你个鹦鹉精很牛吗!” 嚯! 老板没料到檀穗发作起来如此厉害,听听,那小嘴噼里啪啦,摔炮似的! 檀穗抻着脖子和姓李的干瞪眼,比谁眼里的火星子滋啦得更精彩,谁鼻孔喷出的牛气更轰烈,他这人就这样,不想主动惹事与人争锋,嫌麻烦怕纠缠,但也绝对不能莫名其妙地受气! 李公子气得七窍生烟,“你还骂我是牛?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你、你——” “你什么你!话都说不明白还来找茬,回去把舌头捋直了再来……不对!”檀穗小腰一叉,严肃警告,“你这是造谣污蔑,再来小心我上衙门告你侵犯我的名誉!” “衙门?”李公子突然笑了,笑得特嚣张,特欠揍,“不知道了吧?衙门里坐的是我亲大伯!你敢进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我叫你有去无回!” 檀穗还真没想到,眼睛一转对上老板,对方苦着脸点头,证明这姓李的没唬人。 “哦……原来是有个当官的大伯呀,真了不起。”檀穗挠头,话锋一转,“李公子,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吧。” “?” 一时间,所有人都拜服在檀穗审时度势的品质下。 李公子也嘴角抽搐,“我当你骨头有多硬呢!”说罢看向余茴,嘲道,“你什么眼光!” 余茴正感慨檀穗丝滑的态度转变能力,没搭理。 李公子几乎要把牙咬碎了! 檀穗当然要怂,毕竟这里不是二十一世纪,而是架空的大雍朝,不讲人人平等。俗话说得好,民不与 官斗,而且他个外乡人在丰年县的地界上和县老爷的亲侄儿打擂台,优势不在我! “我骨质疏松,硬不起来。来,您瞅瞅——”檀穗憋着那口气,假笑着拉着李公子走到对面的宽阔方窗前,温声细语地说,“但凡画像的时候,这扇窗我就没关过,对面几家店铺都能把室内的动静看光,哪怕我们要偷|情也不能在这里啊!” 李公子闻言大怒,“好啊,说漏嘴了吧,你们果然在别地偷了!” 嘿,檀穗一瞪眼,那口气差点憋不住了,骨头又要支棱起来了,“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你——” “行了!”余茴忍无可忍地打断,“别耽搁小檀先生回家,也别打扰画馆做生意,更别出来丢你李家的脸。” 李公子气得鼻孔喷火,“哟哟哟,心虚了,要帮你的情郎跑路了!” “……”余茴气笑了,“滚!” “要滚我也要拉着这小白脸一起滚!”李公子笑容狰狞,明显是要将他这小妖精弄回去抽三百盐水鞭再剁成肉泥喂狗! “你咋这坏!”檀穗本来踌躇不定,怕自己跑了老板搞不定,现下一收到老板“快溜”的眼神暗示,立马就往外冲。 李公子见状一把抱住他的胳膊,“想跑——嗷!” 檀穗一脚踩下,李公子顿时痛叫着松了手,抱着右蹄乱蹦,他趁机转身就跑,却差点撞到两个绕后突袭的随从怀里! “哎呀!”檀穗不想打架,回身一转躲开扑上来的李公子,一大步跨到方窗前撑窗跳了下去—— “喂!”李公子惊声,手堪堪擦过檀穗的衣摆。 “小檀啊!”老板叫声凄厉。 在一片注目礼惊呼声中,檀穗凌空翻身轻巧落地,霎时被雨浇了个透。 胜花街在雨幕下萎靡着,街上没什么人来往,但两侧店铺里人声不止,李公子来势汹汹,方才动静也不小,四周楼馆的窗户前早就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众人见状不由瞠目结舌,对面琴楼的几个小学童更是连声鼓掌喝彩。 “哇,小檀哥哥好厉害!” “小檀哥哥会飞,我也要学!” “……” 琴师手忙脚乱地逮捕冲下去拜师的孩子们,与此同时,檀穗呼了口气,朝目瞪口呆的老板鞠了一大躬,溜之大吉。 “……哟,”李公子撑窗看着在雨中撒丫子窜逃的背影,瞠目道,“长得这么水,竟是个学武的!” 他转头瞥见余茴面颊绯红眼神冒泡,显然被露了一手的檀穗迷住了,顿时气得仰倒。 老板忙伸手扶住他,“您没事吧?” 李公子不吭声,恨恨地盯着余茴,但后者只是叫婢女拿画走人,仿佛看不见他这么个人似的! 李公子好像要翻白眼了,吓得老板连忙摁他人中,“哎哟小祖宗您可别死啊!我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个媳妇儿,可经不住这一劫啊!” “你才要死!”李公子攘开老板,冲着上来搀扶的随从嚷嚷,“这么多人抓不住一个,都是吃屎长大的?!” 随从不敢顶嘴,立刻建言献策,“公子别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对啊,他住哪儿!” “胜花街水月巷碎雨小院!”随从早有准备,“现在租着这院子的也是俩外乡人,一个叫严素,一个叫崔兰花……崔兰斋!” “碎雨小院?”李公子一拊掌,恨恨磨牙,“小白脸,等我逮着你,必定弄得你哭爹叫娘!” 另一头,檀穗撒丫子奔出一段距离,回头确认没人跟着才停下来。他在原地呆了几句话的功夫,觉得今年太霉了,等天晴了,他真得上承恩寺拜拜。 檀穗吸了吸鼻子,捋开贴在面颊上的湿发,蔫蔫儿地回了碎雨小院。 银杏树在雨中晃着叶子,一道荼白身影在树后的廊上半隐半现,檀穗抹了把脸,上去嗲嗲地喊道:“兰斋阿兄!” 崔兰斋往外面走了两步,瞧见一只落汤鸡颠颠儿地晃到阶前,一抬头,小脸水淋淋的,蜜糖色的眼睛也似化了,泛滥着可怜的甜腻色泽,那把嗓子却矫揉造作得很有力气。 “怎么淋成这样?”他示意檀穗上廊,从袖袋中摸出一方巾帕按在那小脸上,像个真正的好兄长那样微微蹙眉,“可是在外面受欺负了?” 6.禽兽 “没,不小心丢了伞而已。” 檀穗没打算说今天的乌龙,毕竟他只是个心怀叵测的骗子,崔兰斋也不是他的真阿兄,却没发现自己的回答简直像是哄傻子的。 崔兰斋温和地看着他,没有作声。 崔兰斋本来就比他高大半个头,宽肩腿长的,身量压人……没事长这么高干啥。檀穗暗暗嘟囔,额发上的雨顺着眼皮滴下来,他睫毛一颤,莫名就有点怂了。 “好吧,其实是在画馆和人有了误会和冲突,我跑的时候太匆忙,忘记拿伞了。”他不算特别老实地交代。 檀穗含糊搪塞,崔兰斋却没继续细问,他想知道的,都会知道。 “罢了,先去洗个澡,换身衣裳……二郎,”崔兰斋头也不回地唤人,“备水。” 他说话的语气很别致,口吻温和,却习惯命令式的措辞,不容违背的强势自然含在字里,特别像里写的那种大人物的语气。和他比起来,李鹦鹉这半个官二代好像市井泼皮,檀穗在心里暗暗拉踩。 严素开门出来,去浴房拿了张干净的澡巾给檀穗,“现下没热水,我去烧,你先擦擦。” “诶!”檀穗道谢,把澡巾往身上一拢,折身一屁股瘫坐在一旁的美人靠上。察觉崔兰斋在看自己,他便仰头露出个笑。 一口白牙,笑得倒是灿烂,但往上再看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微微红着,可怜死了。崔兰斋收回目光,不再管他。 严素很快就将热水备好,都倒在前几日便给檀穗添置在最里侧的专属浴桶里,“淋了雨,要不要泡个药浴去去湿气?” 檀穗忙摇头,“不要不要,药臭!” 严素笑了笑,也不强求,先提着桶出去了。 檀穗忙把一身湿衣裳脱下来,下水将自己清理干净,出来后坐在廊上将头发搓得半干了才回到寝室。 天逐渐昏了下来,廊上、室内的夜灯都点上了,严素在床尾的衣柜前替崔兰斋整理衣裳。崔兰斋则坐在床畔看书,右手摇着一把白绢团扇,自然一股沉静雍容的气度,形容光华如玉人一般。 听到脚步声,崔兰斋抬头看他,示意对面窗下的竹榻,那上头的炕几上摆着一只小碗,正冒着热气,“知道你不喜药味,给你备了蜂蜜水。” 檀穗回神,吹捧说:“阿兄最好了!” 他凑到竹榻上坐下,端起小碗啜饮,薄袖滑动间露出半截小臂,白得晃眼。 崔兰斋看过也砍过不少手臂,白的不稀罕,白得这么漂亮的却没有,他期待檀穗快一点对他亮出刀子,然后他就会将锁链拷在这双腕子上。檀穗娇气,看着也不是个不怕死的,莫说梳洗之刑那样的酷刑,估计抽他两鞭子他就要哇哇叫…… 崔兰斋若有所思地将团扇抵住下巴尖,见檀穗突然抬眼看向自己,便温和地笑了笑,“怎么了?” 他眼珠奇黑,静静看着一个人的时候像夜里的黑曜石,有微妙的荧光。檀穗一恍神,紧接着便打心里产生一种忌惮,一个渣男长了这么一双精彩的眼睛,老天真是助纣为虐! “没什么呀。”他躲开眼神,将蜂蜜水干完了,旋即露出个腻腻歪歪的笑,嗓子也好像被蜂蜜水黏住了,做作地说,“还没到睡觉的时辰,我和阿兄一起看书好不好?” 攻略一个人得投其所好,崔兰斋天天看书,所以这些天他一有空就跟着崔兰斋一块儿看,如此既能增加相处的时间,又能让崔兰斋觉得他们两人兴趣相投,简直是灵魂伴侣! 崔兰斋自然答应。 “那我先回屋了。”严素关上衣柜,转身告辞,语气和神态都全然寻常,没泄露丁点酸意,也不知道是没把檀穗这个磨刀霍霍的小妖精放在眼里,还是明白“三人者人恒三之”的自然规律,已然锻炼出正宫气度。 檀穗暗暗啧啧,回书房将自己的睡前读物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拿到内室的竹榻上看。崔兰斋看的那些古籍晦涩严肃,他看两行就要打呵欠,根本不喜欢,还是话本子好! 室内有清淡淡的兰花茶香,没人说话,偶有翻书和檀穗翻身的碎碎细声——这小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已经将炕几搬到了边上,自己霸占了整张竹榻,方便打滚儿。 期间崔兰斋出去看了会儿雨,踱步回来的时候,趴在竹榻上的人许是正看到情节高|潮处,眉头紧拧,脸颊熏红,看着又喜欢又害怕的。 “很激烈吗?”他问。 “非常激烈,激烈得我的屁|股有点幻痛。”檀穗把书一扣,坐起来拿起蒲扇狂扇。 崔兰斋不耻下问,“幻痛?” 檀穗向古代品种解释了一番,而后继续趴回去,没看两行,一只手凭空伸过来拿走了话本。 “诶?!” 崔兰斋拿着薄书一目十行,看到了不得的字眼,念道:“‘婢子们刚下去,王爷便将那群儿摁在春凳上。肉|臀向上,羞煞人也,群儿恨声哭啼,肝肠寸断,却听得他邪火上涌,凶物已然冲天,就要破门’——” “咴咴咴!”檀穗脸热热地打断。 崔兰斋拿开话本,颇有些惊叹地看向檀穗,“我只知小穗在看话本,却不知在看情|色话本。” “阿兄刚才还问我激不激烈!”檀穗坐起来抢书,崔兰斋这个坏心眼子却故意将手上抬,害他差点扑到他怀里,紧接着歪歪扭扭地一屁股摔坐了回去。 “我问的是情节,并非这种内容。”崔兰斋偏头看了眼书封,“《华雀台春录》,”又看了眼旁边一列小字,“‘霸道王爷狠狠爱,娇少爷哪里逃’……唔。” “别念出来嘛,怪羞耻的!”檀穗扭捏地说。 “我瞧你看得津津有味,都要流口水了。”崔兰斋在檀穗身旁落座,檀穗立马借机抢回书护在怀里,眼睛警惕地瞪得溜圆。他笑了笑,故意臊人家,“书看得认真,但没学到什么东西,坐个大腿差点把我伤口坐崩。” 檀穗一惊,“真的假的?” “你说呢?” 檀穗仔细端详崔兰斋的表情,觉得他不像在撒谎,顿时有点愧疚,他虽然要骗感情,但可没想害命啊! 檀穗低头看了眼崔兰斋多灾多难的腰子,诚恳地说:“对不起。” “可该补偿一二?” 崔兰斋说罢,便见那张小脸一阵复杂的风云变幻,最终露出一种狠下决心上断头台的表情。他好整以暇,却见檀穗抱着书仰着头地凑上来,那颗圆润可爱的淡粉唇珠一噘,就要往他脸颊印—— 甚至能感知彼此的肌肤温度和呼吸,嘴唇紧接着触碰到的却不是软肉,檀穗睁眼,隔着白绢扇和崔兰斋干瞪眼。 崔兰斋似笑非笑,“小穗这是做什么?” 檀穗微微后仰,茫然地说:“补偿啊。” 崔兰斋提到坐大腿,肯定是想和他调|情,这种气氛下,“补偿”不就是《亲咬撸蹭干》这五字真经吗?他拼尽十八年积攒的脸皮也只能勉强接受第一种,难道姓崔的想要别的……那可不行! 檀穗双手护胸,却见崔兰斋用一种很难形容的眼神打量他,“小穗,你……是不是男风话本看多了?” 檀穗讪讪,他的确是阅文无数的男人。 所以其实崔兰斋不是这个意思,他黄心看人脏了? 崔兰斋拿绢扇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檀穗的脑门,“补偿应该是对等的,譬如你坐裂了我的伤口,我就要在你身上……”扇子抵住檀穗的腰划了一下,仿佛刀口。 檀穗吓得一屁股坐回去,据理力争,“这叫报复不叫补偿!而且你说的是差点坐裂,说明还没裂!” “哦,”崔兰斋语气认真,“可是很疼啊。” “别捅我!” 檀穗吓得扭头爬窗,膝行时露出白皙纤细的脚腕,崔兰斋觉得自己只需要伸手一攥,那皮|肉上就会出现明显的痕迹,紧接着檀穗便会像嗷嗷待宰的鸟雀一般,一面呜呜叫着、一面胡乱扑腾着表演他那种堪称可爱的求饶。 这个时候,他的柔弱和可怜一定是真心实意的。 檀穗翻身落地,扭头对上崔兰斋若有所思的目光,霎时脊背瘆凉,也来不及琢磨对方在想什么坏事,慌忙溜了,“我去茅房!” 衣冠禽兽,崔兰斋果然是个假正经! 片刻,檀穗又改为从书房门入内了。他趴在榻上时隐约听见内室里的人轻笑了一声,顿觉被挑衅,不由愤愤地说:“我才不怕你!” “哦,”崔兰斋说,“那你过来。” 檀穗假装没听见,在榻上气势汹汹地打了几个滚,很快就把自己闹累了,哈欠一打,鼻子一揉,抱着竹夫人顺利地进入梦乡。 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开户了,檀穗本来犹豫要不要在小院躲两日暂避锋芒,但想着单主那里还没知会,因此翌日午后还是照常出了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他再把李鹦鹉气个半死! 檀穗这么想着,没想到刚关上院门就猝不及防地听见一声吼叫—— “小白脸!” 檀穗吓一跳,拧头就看见那李鹦鹉狞笑着从巷头拐进来,身后跟着一票穿蓑衣的家丁,气势汹汹地朝他逼来。 竟然找上门了! 檀穗尾巴一紧扭头就要跑,李溪桥深知这小妖精比耗子还滑溜,忙扯着嗓子朝小院里嚷:“严素!崔兰斋!给我个交代!” 檀穗宛如被攥住后脖颈,脚上滑溜一刹,回头瞪着姓李的,“干啥呀!” 严素闻声撑着伞出来,将来人一瞧,客气地说:“这位郎君,有话好说。” 李溪桥见严素十足的年轻清俊,不由一惊,这碎雨小院莫非是个狐狸巢?! 他重新看向檀穗,哼笑,“你跑啊,继续跑啊!” “我不跑留在原地被你打啊?” “你勾搭别人的未婚妻就该打!” “我说了我没有!余姑娘要和你解除婚约,那是她的决定,你找我干啥!” “她是被你引|诱的,我当然要找你!” “停!”严素耳朵嗡嗡,抬手叫停,“两位且先听我一言。” 檀穗和李溪桥大眼瞪小眼,宛如两只斗鸡。 严素说:“两位各有说法,想来多有误会。雨天不便,再者站在这里大声吵嚷叫邻居们听见恐怕生出流言蜚语,对我们都不好,不如寻个地方坐下来喝杯凉饮,好好谈谈?” 他翩翩有礼像个讲道理的,李溪桥摇着折扇一琢磨,勉强同意,“行,那就在你们院里谈!” 严素说:“院里不行。” 李溪桥变脸,“我肯坐下来谈已经很给脸面了,你们可不要得寸进尺!” 檀穗说:“我阿兄在院里养病,你们一堆人进去会打搅他!” “哦?里头是你哥?”李溪桥更来劲了,“长兄如父,我找的就是你哥!” 他说着就要强闯,严素蹙眉,跨步挡住,眼见两方要推搡起来,院内突然传来崔兰斋的声音: “无妨。二郎,请客人进来说话。” “……”严素说,“院子不大,只能请这位郎君入院。” 李溪桥哼了哼,抬手示意家丁们在外候着,昂首挺胸地大步进入院子。 厢房里走出个年轻的白衣男人,四目相对,李溪桥手中的扇子“啪嗒”落地,再次确定以及肯定——狐狸窝,此处绝对是个狐狸窝! 俄顷,崔兰斋在正堂的主位落座,李溪桥在下首落座。崔兰斋正要说话,瞥见檀穗杵在外头,便说:“小穗,进来。” “哦……” 檀穗磨蹭到崔兰斋身旁站定,乖得不行,李溪桥一啧,转眼打量崔兰斋,这人也是个白脸,死白死白的,像个病秧子。 他说:“你是这小白脸的兄长,长得不像啊。” “不是血亲。”崔兰斋说,“但郎君有话,同我说就是。” 李溪桥哼道:“你的好弟弟在外面勾搭别人的未婚妻,你管不管?” “哦?”崔兰斋促狭地看了檀穗一眼。 “我没有!”檀穗飞快地道出原委,大为冤枉,“我什么都没干,他闯进来就指着我鼻子骂,还要把我抓起来动用私刑,不就是仗着他伯父是县老爷吗!” 他虽然是来完成任务的,但没想着给崔兰斋找别的麻烦,所以趁机把姓李的身份说出来,崔兰斋要是怕被牵连,还有机会与他撇清关系。至于他,要是姓李的真不依不饶要抓他,那他只能先跑路了。 哎呀,什么事儿嘛! 檀穗又气又委屈,憋出一脑门的汗,忍不住抬手擦脸,殊不知从脸红到脖子根,崔兰斋只当他哭了。 “不急。”崔兰斋让檀穗先到一旁坐下,“郎君在意未婚妻,一时气上头,我能理解,但你既然没有确凿的证据,如何能平白冤枉良民?” “我——” 崔兰斋抬扇,分明没说话,李溪桥却不知为何下意识就住嘴了。 檀穗攥着扶手,有些惊讶地看向崔兰斋,没想到他知道李鹦鹉的身份后还会替自己说话。 严素端着托盘进来奉茶,随后走到檀穗身后的位置落座。 崔兰斋打着扇,曼声说:“纵然郎君以官家自居,不将寻常小民放在眼里,可余姑娘是你的未婚妻,与你荣辱与共,你青天白日上门闹出那么大阵仗,李县令恐怕也要责怪你做事鲁莽。” 李溪桥昨天回去的确挨了训,却尤自逞强,“轮不着你来说教!我伯父骂我两句了事,你弟弟的所作所为却不是这么简单能了的!” “我……”檀穗刚弹起来就被崔兰斋一个眼神按了下去。 茶是龙井,色清味甘,崔兰斋抿了一口,说:“无凭无据的指控说出口便是污蔑,郎君若不依不饶,我们也可以对簿公堂。” “李郎君与李县令是一家人,若是同气连枝,恐怕我等小民没有公正可寻。”严素好似忧虑。 姓李的面色得意,看得檀穗牙痒痒,恨不得扑上去咬他! 崔兰斋轻笑,“丰年县不讲道理,我们就去琼州,去神京,巡州御史不能一手遮天,京城门口的登闻鼓更不是摆设。” 他语气平淡,却莫名震得李溪桥说不出话来,觉得他真的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上京敲鼓鸣冤,而不是在恐吓自己! 檀穗也被震住了,却不是相信崔兰斋真的会为了他闹出那么大的阵仗,而是感慨崔兰斋真的自带大佬气质,装叉毫不费力! 堂上气氛僵硬,姓李的脸上又红又白,显然是不甘认怂又不甘离开。 “小穗和余姑娘是否清白,郎君心知肚明,你胡搅蛮缠无非是因为得不到余姑娘芳心,又不愿意承认她与你退婚是因为瞧不上你,只能找小穗发泄罢了。”崔兰斋悠悠地说,“李家在本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郎君如此行事实在——” “停!”李溪桥猛地站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崔兰斋一说话,他就觉得他爹站在他跟前! 不,崔兰斋比他爹还要“爹”,简直是十八代祖宗的辈分,恨不得一开尊口就让所有人都跪在自己面前细听、听了还要磕头大喊“谢您老赐教”似的! 要不是已经查实此人就是个北边来的镖商,他还以为这位是来微服私访的权贵呢! “小爷我大度,今日就不和你等计较!”李溪桥瞪了檀穗一眼,撂下找脸面的话,气咻咻地扑棱出去了。 严素起身送客,关门回去。 檀穗没想到姓李的这么容易就被打发了,起身对崔兰斋和严素作揖,真心地说:“今天是我给阿兄和严二哥惹麻烦了,对不起,也谢谢你们愿意帮我说话。” 倒是乖巧,崔兰斋做出好人姿态,“小穗既叫我一声阿兄,我理当照应你,何须言谢呢。” 檀穗趁机拍马屁,“阿兄你真牛,和县老爷的亲戚对峙竟然全程气势压制,而且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牛?” “就是猛!像牛一样猛!特别厉害的意思!” “这夸奖倒是新鲜。”崔兰斋轻笑。 “但此类纨绔最喜欢逞性,我瞧他走得不甘不愿,小穗往后在外面还是要注意着些。”严素说。 檀穗“嗯嗯”,心里有点复杂,崔兰斋风流多情、负心薄幸,缺德玩意儿,但又有如此义气、令人安心的一面,人果然是多面体呀。 画馆那边还有人等着,檀穗满怀心事地出门了,脚步匆匆。 严素说:“李溪桥估计不会善罢甘休,檀穗如今住在小院,若是有蠢才再上门扰您清净就不好了,要不要……” “我替他解决了麻烦,他那戏单上不就少了一节?随他们去吧。何况,”崔兰斋说,“李溪桥或许愿意为我们代劳一件事呢。” 严素很快反应过来,李溪桥娇纵,不会轻易揭过此事,必定会想法子继续为难檀穗。而为难一个外乡人最简单的方法就两个字: 身份。 崔兰斋懒得细查檀穗的身份,但不介意旁人代劳,若小骗子当真来历不清白,他其实也无需非得等其露出马脚了才收拾他呢。 7.小鞋 “大伯!那碎雨小院里头的人不对劲!” 李溪桥一把推开书房门,告状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厉声打断,“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书房不得擅闯——你!” 李县令指向匆匆跟进来的管家,“怎么不拦住他!” 这小祖宗什么性子,他哪里拦得住?管家明白老爷是生气了又舍不得真说小祖宗什么,连忙配合地将罪责揽到自己头上,连连告罪。 “行了,”李县令赶人,“快下去!没瞧见我正说事?” 李溪桥这才看见一旁的官帽椅上坐了个汉子,对方约莫三十出头,长得普通穿得普通哪哪儿都普通,便以为是县衙的吏员,并不放在眼里,“您说呗,赶紧说完听我说!” 李县令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却顾不上痛打逆侄,忙先对那汉子捧手赔笑,“让阁下见笑了,这是小侄溪桥,夯货一个,万望海涵!” 见伯父如此姿态,李溪桥可算反应过来,这次没敢再反驳,讪讪地就要退出去,那汉子却看向他,“公子方才说什么人不对劲?” 李溪桥看向李县令,李县令说:“还不回话!” “哦是!”李溪桥速速道出事情原委,而后说,“那薛严檀三人长得跟那男狐狸似的,那姓薛的更是比您都还有气势!怎么看怎么不简单!” 李县令白了侄儿一眼,对汉子说:“阁下方才说的逃犯只有一人,这碎雨小院里却是三人同行,何况若他们之中真有那名逃犯,岂敢闹出阵仗引入注目?” 逃犯?李溪桥想起檀穗跳窗的画面,忙说:“您不能把逃犯想得太聪明太老实!而且为了咱们县的安危,您应该严查每一个不对劲的人,那个檀穗是习武之人,肯定有来头!” “轮不着你教我做事!”李县令示意他一边儿去。 汉子却说:“李县令不必动怒,令侄说得有道理,既然不对劲,就要查一查。” “都听阁下的。”李县令一口答应,十分顺从,“我立刻派人去碎雨小院。” 汉子似笑非笑,“令侄今日才与那三人结怨,李县令紧接着就上门查人家的身份,恐有公私不分之嫌。” 若今日他不在此处,李县令听到侄儿的告状后会如何行动?李县令听出敲打之意,忙恭敬地说:“我以后定当严厉管教这小畜生,教他识礼稳重!现下该如何行事,还请阁下赐教。” “若那三人中并无逃犯,擅自上门恐惹得巷内百姓恐慌,或打草惊蛇使逃犯闻风逃窜。”汉子想了想,“今日是五月十五,等二十那日便该按例检查外乡人士的身份了吧?” 李县令说:“我明白了。” “今日叨扰了,后日我会再来。”汉子起身理了理护腕,提醒道,“此行隐秘,还请李县令周全。” 李县令忙说:“阁下放心,我只当您没来过。” 汉子大步流星出了书房,李溪桥跟着探头,等管家将人引出院子才回头问:“这谁啊?瞧您点头哈腰的,莫不是州府的人?” “上头下来办差的。”李县令小声说,“州府到了他跟前都不够分量,人家手里拿着鹰苑的牙牌。” 李溪桥闻言乍然变色。 鹰苑并非饲鹰之所……从某种程度来说,其实也可以这么形容。它其实是一座极为特殊的官署衙门,由先帝——雍宣帝在践祚初年设立,至今十三年。苑内鹰卫皆武艺高强,职权所在缉捕凶犯,辖制江湖中人,如鹰瞭鸷鸟撕咬蛇鼠虎狼,凶猛非常。 鹰苑自设立以来便独立于六部九卿之外,宣帝亲自督管五年后,今日的摄政王、彼时十六岁的豫王殿下成了第二位鹰苑主人,直到如今。 天家私卫,声势逼人,若不是因着便宜办差,恐怕是他伯父努力一辈子都见不到的人物。 “我告诉你是让你注意态度,别再如此鲁莽冒犯人家。但给我记住了,”李县令拿指头敲打侄儿的头,“你就当没瞧见这个人,若是泄露了人家的行踪坏了人家的事,小心脑袋搬家!” 李溪桥摸了摸凉飕飕的脖子,忙说知道了。 * 午觉醒来,檀穗收拾好,打算往画馆去,自那日李溪桥上画馆闹事,他就暂停了排单,今日是最后一单。要不要继续排单,他得先看看情况。 崔兰斋闲来无事,在院里也待得闷了,愿意和他出去溜达一圈。 檀穗体贴地换了一把更大的油纸伞,说:“阿兄身体不好,我来替你撑伞!” 崔兰斋少爷架子不小,自然同意。两人一同出门,檀穗抬高手撑伞,少爷个高,害得他手好累。 好在画馆不远,檀穗在阶梯上收伞放在门侧的篓里,悄咪咪地揉了揉手臂。 崔兰斋视若无睹,站在大门口随意打量画馆。 老板正在柜台后整理一批画轴,见檀穗进来时微微变了脸色,旋即招手示意他到柜台前说话,“小檀啊,那个……” 老板支吾着,檀穗一下就反应过来这模样必定是被李鹦鹉威胁了,不敢再租给他,便立刻说:“您不用说,我明白。” 李鹦鹉没官职,但官威大大,老板在丰年县做生意,自然不敢得罪。檀穗没打算为难老板,只心里恨不得把李鹦鹉的毛拔了! 他缓了缓,郑重道歉,“对不起,是我给您添晦气了。” “这事不怪你,都是误会!但人家李公子尊贵,他不听,咱们纵然有千百条澄清也是白费口舌,只能自认倒霉。”老板叹气,接着从抽屉里数了大半的租金交给檀穗,“小檀,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再说吧!这钱我不收,就当赔您的门钱。” “那门又没坏,要你赔什么?拿着!”老板强行将钱塞到檀穗手里,偏头示意门口那位白衣郎君的背影,“那位是?” “是我阿兄!”檀穗偏头,用崔兰斋能听到的音量亲昵地说,但崔兰斋听力一般般,好像没听见。 嚯!装什么装! 老板没瞧见正脸,笑着说:“你家是哪块风水宝地,兄弟俩都如此出众,虽没瞧见令兄真容,可只消一瞧背影,也晓得是位卓绝的郎君。” 檀穗跟着多瞧了两眼,崔兰斋站在雨幕外,神姿高彻若瑶林玉树,矜雅沉静如杳杳流云,的确配得上“卓绝”二字。 他和老板道别,上去拍拍崔兰斋的肩膀,“走,我请你吃东西!” 郁闷的时候也得挑个舒服的地方,檀穗带着崔兰斋去了侧对面的凉水铺子。 五黄六月的天,凉水铺子四面窗前都挡着半挂竹帘,系着防虫熏香,店里零星两桌人,一桌人正聊得火热。 “一碗薄荷冰雪!”檀穗往角落小桌旁一坐,拍拍胸脯显示豪横,“阿兄,你要什么自己点。” 崔兰斋在对面落座,点了一碗一样的,见檀穗的手指头在桌面画圈,嘴上咕咕嘟囔着什么“李鹦鹉有病”“李鹦鹉有大病”之类的,疑似在施法念咒报复李溪桥。 “……”崔兰斋不好评价。 与此同时,另一桌的谈话声也传到他耳里。 “听说了吗?前户部侍郎封垣被赐死了!” “此等以权谋私贪污赈银贻害民生的国家蠹虫,死得好!只是封贼是太后的表弟,想来今上这个决定下得很不容易啊。” “今上年少,践祚又才一年,若不是摄政王铁腕,今上就算有那颗公私分明的心,此事恐怕也难成。” “摄政王”三字一出,檀穗诅咒暂停,忙竖起耳朵细听。 崔兰斋将这反应看在眼里,摩挲水杯的指尖轻轻一点。 “那摄政王不是把太后得罪了?” “摄政王与先帝兄弟情深,与今上叔侄相合——先帝顾命、辅臣之首,权势滔滔,他怕得罪谁?” “不错,而且听闻两方早就不睦,多得罪一次少得罪一次好像也没所谓啊。” “……” 老板将薄荷冰雪端上来,檀穗点头道谢,听隔壁桌讨论完朝堂新闻,转而开始八卦“大雍顶流”的私事。 这位位高权重的摄政王到了二十三岁还不娶妻纳妾,背后的原因令人费解。 到底是摄政王面如罗刹无人敢嫁?眼光挑剔无人入眼?有白月光念念不忘?身患隐疾男风不振?不近女色实为断袖?豢养嬖人无心婚娶……檀穗一面听隔壁桌激情辩论,一面舀了块小“方砖”放入嘴里,用薄荷汁调冰糖冻出来的,一口下去冰凉清爽,他心里那点郁闷都化开了。 哼,不就是被穿小鞋吗,和别的倒霉事比起来根本不算事! 那桌人说得头头是道,檀穗听得兴起,忍不住说:“哥哥们,你们真是见多识广,京城的事情你们也知道!” 几人见檀穗白皙俊俏,嘴巴又甜,很讨人喜欢的模样,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其中一个拿起手旁的纸,说:“承丰杂报上写的,月初的事情,传到咱们这里都不新鲜了。” 檀穗起身凑上去借来一翻,好奇道:“这是不是相当于民间版的邸报?” “差不多吧,邸报是官府印发到各府衙的,这是民间自行印发的,版本很杂,这承丰杂报速度快、印得好、消息多,因此卖得最好、最广。” “原来如此。”檀穗将小报整理好放回去,打听了几家卖报的书铺,道谢后回去继续回去享用薄荷冰雪。崔兰斋说:“你对摄政王感兴趣?” “大人物的八卦,听着多带劲呀。诶,阿兄,你见过摄政王吗?他到底是丑如夜叉还是美如天神?” 崔兰斋看着檀穗,对方嘴里含着勺子,糖水凝作的眼睛直接又随意地盯着他看,不见半分试探意味。他拿巾帕擦拭唇角,说:“莫说我只是一介商贾,哪怕是三品大员,要见摄政王也不容易。” “对哦,”檀穗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架子肯定老大老大了!” 崔兰斋笑而不语。 檀穗扭头说:“老板,再来一碗!” 崔兰斋说:“不怕腹泻?” 檀穗不可置信地说:“这才多少量,我可是铁胃!” 崔兰斋不再说什么,继续用自己那碗,入口的甜水和檀穗身上的气味都是薄荷香,但檀穗身上没有甜味,清凌凌的,很干净。 两人用完凉水,檀穗大款地主动结账走人,拉着病号先去最近的书铺买了一份杂报。 崔兰斋看似好心地问:“我瞧那架子上摆着话本子,不买点?” 檀穗想到自己的睡前读物被他无情翻看的事,顿时轻哼一声,抱着杂报雄赳赳地走了。刚走出几步,又想到崔兰斋没伞,于是又气昂昂地回去,把伞往上一撑,仰着头倨傲地催促崔兰斋。 崔兰斋顺从地走到伞下,打道回府。 两人回到小院,檀穗先去浴房洗漱,靸着鞋回寝室看报。 上头除了刚才听到的,还写了别的八卦,譬如某两个官老爷在下值路上出了“车祸”,当场拉着对方讹钱不休;某两家商铺老板又隔着街互相问候对方祖宗十八代,抖落出不少糗事;谁家大房拿着菜刀捉奸未果,回去路上顺道向某屠户借了一扇猪肉剁泥泄恨;春风钱庄少庄主一掷千金博红颜一笑,不料红颜竟然是男子假扮…… 用词诙谐通俗,檀穗一个都不认识也看得津津有味,突然,他看到其中一则,猛地坐了起来。 只见那上头说陆太后亲自赏了绥远侯府的檀二小姐一柄华钗,疑似要促成她和自己的亲侄儿——文清侯府二公子陆俭的婚事。 陆俭此人颇有城府,不是善茬。他和沈幽的初遇的确是一场偶然的缘分,只是在相识的过程中,他意识到沈幽这把利器可以为自己所用,此后的种种都掺杂着算计利用,纵然假意真心并存,也抵不过他对权力的渴望。 原著里头,陆俭后面的确娶了檀二小姐,以此拉拢绥远侯府与太后同气连枝,这也是一段虐恋情节。 “眼睛要戳破小报了。” 檀穗回神,拿开眼前的小报对上崔兰斋的目光,他想了想,盘腿坐好举手发问:“我有一个问题。” 崔兰斋穿着干净的寝衣在对面的床畔落座,觉得檀穗的手势很别致,“说。” 檀穗说:“阿兄觉得‘命运’可以改变吗?” 崔兰斋说:“可以试试,成功了叫人定胜天,失败了叫天意难改。” “如此玄妙。”檀穗腿一翘,仰倒,对着墙顶苦恼纠结。 他的确打算在年底前脱离五花八门,这样原著结局就和他无关了,可一看到“陆俭”这个名字,仍然不由的想到了沈幽和五花八门的其他人。 他和这些人没情分,可原主的义父兄对原主都很不错,他既然穿成了“檀穗”,而且他们有那么多一模一样的地方,是不是说明他和“檀穗”之间可能有一段缘分?那他要不要替原主去改变这些人的命运呢? 可主角的命运真能轻易改变吗? 话又说回来,他都能穿书并且拥有自己的意识,那其他角色未必就会遵循原著吧,说不定就会产生蝴蝶效应。 可是如果他插手,会不会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哎呀!”檀穗思来想去纠结不定,爬起来对着枕头砰砰两拳,“烦死了!” 崔兰斋正在看书,啧了一声,估计是嫌他烦,檀穗立刻不好意思地闭嘴了。 严素端着药碗进来,看了眼跪在榻上并保持磕头动作的檀穗,“这是怎么了?” 崔兰斋的眼神落在檀穗挺翘的臀上,“思考人生呢。” 严素将药碗给崔兰斋,调侃说:“这可是一门大学问。” 檀穗无力哼哼,跪趴在榻上放空大脑,直到屁股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他回过神来,偏头对上崔兰斋的目光。 “像什么样子?”崔兰斋不知何时站在榻旁,手里拿着一把合拢的折扇,显然是打他的凶器。 “哦……”檀穗捂着屁股翻身躺好,觉得崔兰斋年纪轻轻的就很古板,真是闲事管的宽,没得裤子穿! 8.暴露 梅雨季结束了,二十这日,天久违地放晴。 檀穗暂时丢了工作,再加上连日绵雨,索性就给自己放了个小长假。几日里晚睡晚醒,生物钟隐约又要崩坏。 今日吃完午饭,他一觉睡到半下午,起来后发现廊上的晾衣架已经挪回了院墙底下,便将自己的衣裳全都挂上去重新晾晒。 崔兰斋站在廊下喝茶,夸奖说:“好勤快呢。” 檀穗这人就喜欢听人夸奖自己,闻言非常自得,摇着尾巴似的凑到他面前问:“阿兄有没有衣裳要晾的?” 崔兰斋的衣物自然有人收拾准备妥帖,闻言却说:“还真有。” 檀穗并不知晓他故意差遣人的险恶用心,立刻殷勤地跟着他去寝室抱了几身衣裳出去,踩着靸鞋哒哒跑到墙角忙活。 墙角那里的雨棚已经收了,露出了花圃,约莫两尺宽,栽种茉莉。檀穗忙着忙着就分了心,蹲下来招弄花草,脸与茉莉挨着,在阳光下晶莹如雪。 崔兰斋抿了口龙井,收回目光,转身进入寝室。 檀穗玩了会儿花,起身慢吞吞地干完“差事”,正打算收拾收拾出门放风,却听见有人叩门。 “谁啊!”他头也不回地喊一嗓子。 门外人说:“县衙办事,速速开门!” 檀穗有些惊讶,忙说:“来了来了!” 县衙的人突然上门,该不会是李鹦鹉回家告状了吧?!可这几日都风平浪静的,没道理今天才来啊。 檀穗有点忐忑地打开院门,外面站着五个衙役,都佩刀,其中一个端着托盘,上头放着笔墨和簿册,看着倒是不像是来找麻烦的。 檀穗眼神试探,“几位大哥有何贵干?” 衙役打扮的鹰卫惊了惊,一眼就把面前的人和那李纨绔口中的“小白脸、狐狸精”对上了号。莫说小小丰年,便是去了雍京,这张脸也是容色逼人。 他收敛心神,拿出县衙的腰牌,“县衙按例核查外乡人士的身份,叨扰了。” 不是来找麻烦的!檀穗松了口气,侧身让路,“应该的,请进。” 鹰卫一手扶刀,率先入内环顾四周,“院里几个人?” “三个。”檀穗引路,“外头晒,各位大哥到堂内检查吧,我给你们倒杯荷叶茶解解渴。” “茶就不用了,我们检查完就……”鹰卫话没说完,便看见左侧房间走出一个清俊的蓝衣男人,四目相对,四目都直了直。 “这边请。”檀穗示意众人上阶,突然听见“咚”的一声,一扭头,那为首的衙役竟然跪下了,特笔直。 “?”檀穗茫然又震惊地上前两步,“大哥你怎么了……” 其余几个衙役也一脸莫名地赶忙上前搀扶,他们不认识这人,但今天师爷亲自将这人带过来,嘱咐他们今日执行公务都以此人为首,言辞间敬畏非常,可见此人多半是上面下来的。 檀穗杵在那儿,顺着衙役下跪的视线看过去——崔兰斋站在寝室门口,悠悠地打着扇,似乎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目光偏来,对他笑了笑。 檀穗立刻回了个装可爱的笑。 “没、没事儿!”鹰卫站起来,抬手擦了擦额头,没敢抬头,“天太热了,有点晕。” “不会是中暑了吧?”檀穗热心地说,“快到堂上坐着,我给大哥倒杯水。” 众人先后进入堂内,檀穗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发现没人坐,都杵在堂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椅子上有钉子。 崔兰斋靠着门,脸上颜色寡淡,因此檀穗给衙役们倒完水后又给他倒了一杯,小声说:“腰疼啊?” 崔兰斋接了瓷杯,垂眸看了檀穗一眼,“嗯。” 檀穗真怕他下一瞬就撅过去了,“坐着呗。” 崔兰斋抬抬下巴示意对面一群衙役,小声说:“人家县衙的人都没坐。” 檀穗扭头看向莫名有些拘谨的衙役,“这位大哥,我阿兄身体不好,能不能让他坐下说话?” 鹰卫求之不得,忙把那个“请”字囫囵咽下去,“坐!这里不是公堂,随意即可。” 檀穗道谢,扯了扯崔兰斋的袖口,示意他去坐。崔兰斋看了他一眼,在最近的一把椅子坐下了。 鹰卫看着崔兰斋那病恹恹的脸色,心肝都在颤!他抬手抹了把颈上的汗,撇眼说:“把身份凭证拿出来吧。” 严素将两份公凭递上,“我与崔郎君是恩州人士,下琼州来做生意,途经小牛峰时不幸遇上山匪,崔兄为强贼所伤,因此来最近的丰年县暂住养伤,这是我二人的公凭。” 根据本朝律法,跨州做生意的商人得先在官府登记,拿到一份官府盖章的公凭,这就相当于他们的身份和行商凭证,说明他们做的是不违反律法的正经生意。 鹰卫接过公凭,假装检查了一番,“嗯,没问题。”随后看向一旁捧着瓷杯啜饮的檀穗。 檀穗忙说:“我的户碟找不到了,但我进城那天在城门口接受检查并且登记了的。” 鹰卫拿不准檀穗是以什么身份住在这间小院的,飞快地看了站在崔兰斋椅旁的严素一眼,对方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就是照常办事的意思。 “入城那天没问题,不代表后面也没问题,所以县里每月都要照例询问。”他说,“若是平时,你和我们上衙门登记补办就行了,但现在情况特殊,没有身份凭证的人只能先到衙门里住着。” 檀穗说:“住厢房吗?” “小伙想得挺美,”鹰卫笑了一声,“当然是牢房!” “不行不行!”檀穗慌忙摆手,“大哥明鉴,我是老实人,又没触犯律法,怎么能去蹲牢房呢!” “情况特殊嘛。”鹰卫说,“现在县里在抓捕一名凶犯,此人手里有十几条人命,危险至极,因此为了早日将其抓捕归案,每个不能自证身份的人都值得被怀疑。” 檀穗说:“可是……” 他要是去蹲牢房了,那不就相当于落到李鹦鹉手上了?万一县老爷以权谋私,要放纵侄儿趁机虐待他,他岂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吗! 慌张间,檀穗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日崔兰斋平和镇静地和李鹦鹉对峙的画面,鬼使神差地看向崔兰斋。 崔兰斋打扇的手顿了顿,随后抬眼看向鹰卫,诚恳地说:“小穗年轻不经事,真到了牢房要吓坏了,这位大哥,能不能行个方便?” 小……小穗?! 大……大哥?! 鹰卫听得寒毛直竖,差点又要“中暑”厥过去了! “大哥,”檀穗双手合十,可怜央求,“求求你了!” “不、不行!”鹰卫在摄政王的眼神“扶持”下勉力作出一副严厉的模样,“规矩如此,哪里是可以随意更改的?” 崔兰斋微微蹙眉,忧虑地看向檀穗,好似也无可奈何了。 鹰卫快坚持不住了,连忙指了指檀穗,“跟我走!” “等等!”檀穗扭头夺门而出,“我再去找找!” 鹰卫忙示意衙役们跟上,等人都走远了,立刻上前行礼,“不知殿下在此,穆春冒犯了!” 崔 兰斋说:“膝盖疼吗?” 穆春汗如雨下,讪道:“突然撞见殿下,下官一时不防,差点儿露馅,殿下恕罪!” 崔兰斋说:“你还得练。” 穆春慌忙应是,又说:“殿下的伤……” “无妨。”崔兰斋说。 穆春知道上官的秉性,不敢多问,“百面郎君潜逃至此,请殿下多加防范。若殿下有别的吩咐,但请示下。” “你抓你的逃犯,我养我的伤,谁都不妨碍谁。”崔兰斋说,“没我的吩咐,不要多嘴,也不要多做。” “明白,下官就当没见到殿下。” 一阵脚步声“哒哒哒”地过来,穆春立刻直起腰身,收敛形容。 “哎呀你们猜怎么着!”檀穗跳入堂内,扬了扬手中的户碟,“我找着了!原来塞在外衣袖袋里和别的衣裳揉在一块儿了,哈哈!” 严素嘴角抽搐:“……” 崔兰斋安静不语,看着檀穗一脸庆幸地将户碟上交。 穆春接过细看,“檀穗,建平二十七年生人,琼州城水柳街春风巷第六户人?” “嗯嗯!”檀穗拍胸脯保证,“正是在下!” 穆春检查无误,归还户碟,“小郎君此行出门,有什么事?” 檀穗拿出先前哄骗崔兰斋的那副说辞,说罢还看向崔兰斋,眼睛亮亮的,很感激的样子。 好心收留外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不是活祖宗能发的慈悲心,这漂亮少年必定有鬼。穆春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趁机拍马屁,“原来如此。人心似水,小郎君这是好运,遇见大善人了!” 檀穗说:“没错,兰斋阿兄真是天下最好的人!严二哥第二好!” “……”严素咳了一声。 崔兰斋欣慰地笑了笑。 太诡异了,穆春咳了一声,“既然没问题,那我们就先去查别家了,告辞!”说罢就脚底生风地撤了。 檀穗小跑着将一行人送出院子,回去就听崔兰斋说:“小穗。” “哎!”檀穗扭头跑回堂内。 崔兰斋看着他,温声说:“我记得你那碎花包袱里就几件衣裳,户碟是硬纸,理应一下就摸出来,对吗?” 糟了! 檀穗在和崔兰斋对视的一瞬间内哗哗转动大脑,在硬编和坦诚中间选择了后者。崔兰斋肤色森白,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睛愈发浓郁幽深,跟那照妖镜似的,他根本捱不住对方的眼神审讯啊! “我……”檀穗放在身前的两只手绞在一起,讪讪地看了严素一眼,“兰斋阿兄,我想和你单独说话。” 崔兰斋欣然道:“好啊。” 严素迟疑一瞬,折身退了出去,却不敢真的远离,没想到檀穗跟上来将门“砰”的关上了。 严素:“……” 檀穗根本不在意严素会不会偷听,偷听更好,转身凑到崔兰斋面前,小声说:“阿兄,对不起,我骗了你。” 崔兰斋静静地等他编。 檀穗抿了抿唇,“我当时和你说荷包丢了是骗你的,因为……因为我就是想看你会不会收留我。” 崔兰斋说:“为何?” “因为阿兄容似观音,一看就是菩萨心肠!” 崔兰斋笑纳马屁,却不允许拍马屁的人轻易浑水摸鱼,微微一笑,“我是说,为何想要我收留你?” “因为我看见你的时候,这里一下就跳得好快。”檀穗抬手摁住心口,调动全身演技,“我……我好像对你一见钟情了,所以我想接近你。” 9.告白 崔兰斋闻言一怔,仿佛很震惊地说:“小穗真是……好生直白。” 心照不宣的事情,你小子装什么纯! 檀穗暗暗嘀咕,把头垂了垂,“我打小就这样,藏不住事,何况兰斋阿兄是第一个让我动心的人,我这颗心,”他捂住心口,无助地说,“藏不住啊!” 崔兰斋没说话,似乎在犹豫什么,不会是要把他撵走吧?檀穗心里一跳,忙说:“对不起阿兄,我骗了你,但你相信我,我对你没有坏心眼,我只是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 他吸了吸鼻子,偷偷抬眼,窘迫又可怜地看向崔兰斋。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问一嘴罢了。至于别的,”崔兰斋又轻又快地往门外看了一眼,仿佛有所顾忌,“抱歉了,小穗。” 劈|腿只有一次和无数次,你小子都有前科了,在我面前装什么深情! 檀穗暗自呵呵,面上摇了摇头,“一定是我不够好,入不了兰斋阿兄的眼。” 他眨巴落下一滴泪,起身捧手说:“这些天麻烦兰斋阿兄照顾,以后你和严二哥要是来琼州城,我一定尽地主之谊。” 崔兰斋跟着起身,“小穗这是要走?” “我还有什么脸面留下……”檀穗偏头哽咽。 崔兰斋见状叹了口气,用扇子碰了碰檀穗的下巴,檀穗偏头看过来,梨花带雨的,瞧着忒可怜。他放柔语气,安抚说:“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只是不想你在我身上浪费心思。小穗,你是个好孩子,我不想伤你。” 果然来挽留了!檀穗松了口气。 姓崔的不是滥好人却主动提出收留他这么个萍水相逢的人,还让他和自己住一间寝室——四舍五入算的话,分明是见色起意,想来个露水情缘!这些天他亲昵撒娇、小意柔情,崔兰斋都没拒绝,不就是顺势而为,要心照不宣地和他暧昧吗?所以崔兰斋肯定不会轻易放他走! 听听,这温声细语的先婉拒再安抚,看似拒绝实则又隐晦地给追求者留下一点念想,分明是欲擒故纵! 高手!这是个高手! 但没关系,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檀穗心中稍定,面上略显急切地反驳,“倾慕一人怎么会是浪费心思呢?分明是……”他咬了咬唇,“心甘情愿。” 这四个字说得那叫一个柔情似水,嗓子都要夹冒烟了! 但没白夹,崔兰斋动容地用指腹擦掉他脸上的泪珠,低声说:“好了,不哭了,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好吗?” 这就是要继续暧昧的意思! 檀穗破涕为笑,“谢谢阿兄,你真好。”他吸了吸鼻子,“只要你还愿意理我,我死都值了。” “说什么傻话?”崔兰斋嗔怪,“也不知忌讳。” 檀穗乖乖地说:“我不说了。” 崔兰斋静了静,似乎有些不知该继续说什么,索性往外看了看,转移话题,“快到晚膳的时辰了,今晚你留在院里吃,还是出去吃?” 檀穗说:“我想去吃鱼汤面,吃完溜达一圈消食,顺便看看有没有地方能收留我。” 怕是难找,李溪桥显然是记恨上了檀穗。但崔兰斋只说:“好,去吧。” 檀穗出去的时候,严素正站在廊上,他打了个招呼,去浴房洗了把脸就出门了。 崔兰斋缓步出来,“我方才演得如何?” “出神入化!”严素钦佩不已。 崔兰斋笑了笑,顺道点评对手,“小骗子骗人的本事一般,哭起来倒快。” 傍晚,崔兰斋躺在廊上的摇椅上打盹儿,院门被推开,檀穗慢吞吞地晃进来,看着心情一般。 崔兰斋说:“不顺利?” “昂。”檀穗到美人靠上坐下,“我把胜花街都问遍了,要么是没有空余的,要么就是看见我就支支吾吾,肯定是李鹦鹉给他们打招呼了,要让我无处可去!” “这人太坏了。”崔兰斋蹙眉,“那小穗打算怎么办?” 别的街巷估计也是这样,且檀穗只考虑最近的胜花街,通勤时长必须要控制,这样一来,在外面租画室是行不通了。他也不能把单主叫来碎雨小院画像,所以画像的业务也只能暂且搁置。 檀穗懒叽叽地靠着柱子,说:“我本来打算卖画的,但我见玲珑画馆里的画有些能卖高价,有些还卖不到人家的零头,而且前者未必就比后者好,我搞不懂外面到底流行什么风格的画。” 崔兰斋说:“书画的价格自来随意,有的卖技巧,有的卖风格,有的卖名气,有的则是卖人情世故,所以一幅画更好,未必就能卖得更贵。” 檀穗点头,“而且我看画馆里的画都很不错,我的画挂上去可能也是泯然众人矣。” 崔兰斋揶揄,“老板都是懂行的,能挂上去的已经是出众的那一批了。” “我画得还可以!”檀穗坐直了,为自己正名,“虽然比不上那些名师大家,但就是还可以!” “好,可以。”崔兰斋安抚,“你别急,若是有用钱的地方,问我要就是。” “谢谢阿兄,但没关系,我已经有计划了,等我待会儿和你细说!”檀穗先去浴室洗脚换鞋,而后回寝室拿起一物到廊上说,“既然你们这儿能卖男风话本,而且很畅销,那我也可以试试。” “你们这儿?” “……丰年县!” “哦。” 檀穗清清嗓子,拿出手中的东西,“阿兄,你看这是什么?” “霸道王爷狠狠爱,娇少爷哪里逃?” “人家叫华雀台春录!” “我觉得这一行小字更令人印象深刻,直□□炼。”崔兰斋想到这话本的内容,懂了,“你要画春宫?” “这位阿兄,请你注意言辞!”檀穗纠正,“我看的这是正经话本,只是荤素搭配得比较丰富罢了!” 崔兰斋说:“好吧。” 檀穗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这话本里的人物是作者虚构的,那么我也可以去虚构一对人物,然后用画的方式来表达他们之间的故 事。” 那就是小人画、画本一类的,崔兰斋问:“你想创造什么样的人物和故事?” 檀穗自信叉腰,“什么我都能画!” 崔兰斋说:“这么厉害啊。” 他语气悠悠,仿佛调笑,檀穗觉得被挑衅,立刻说:“不信的话你来给我指定!” “那我想想。”崔兰斋拿扇子蹭了蹭下巴,“我喜欢看不那么甜蜜松快的。” “你喜欢看虐的啊,简单,”檀穗张口就来,“有缘无分,爱人错过,虚情假意,生离死别……还有,两心相许却喜新厌旧、见异思迁,真心错付!” 崔兰斋说:“唔。” 哎哟睫毛都没颤一下,脸皮真厚!檀穗影射失败,偷偷撇嘴。 “都可以,但都不够,还要刺激一点。”崔兰斋点菜。 “也简单,再加上一些花样,比如:”檀穗掰手指,“囚|禁,强制、先婚后爱、契约、包|养、骨|科、多人、小妈小爹——” “等等。”崔兰斋自己消化了前几种,请教说,“骨|科?” 檀穗点拨,“有血缘的是真骨,没血缘只有名义关系的就是伪骨。” “还有这种说法。”崔兰斋长见识了,并且举一反三,“那多人就是嗯……几个人一块儿谈情说爱?” 檀穗表扬,“好聪明呀!” “小妈小爹就是儿女和父亲的继室小妾无媒苟合?”崔兰斋在檀穗“你真棒”的眼神夸赞下笑了笑,“小穗懂得真多,不愧是‘博览群书’的人。” “那是!”檀穗拿出指点江山的架势,“来,阿兄随便指定。” “那就囚|禁和强制,比如,”崔兰斋悠悠地说,“一个心怀叵测的小骗子刻意接近一个……” 他指指檀穗手里的话本,饶有趣味,“不如小穗也画个王爷?” 檀穗表示手拿把掐,“然后呢?” “小骗子百般欺骗,千般算计,只是为了潜伏在王爷身侧择机刺杀。” “真心假意,谁能说得清!” “事成后小骗子遁逃,却落入王爷的猎网之中。”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接下来便是百般囚禁折磨,千般强迫凌辱。” “哎呀,虐身虐心呀!” “小骗子咽气后被抽骨扒皮、制为人灯——” “停停停!”檀穗挠头,“哥哥,我们画的是爱情故事,不是恐怖故事。” “不是吗?”崔兰斋茫然地说。 呃,好像也可以是,檀穗还真的看过这种阴间be文。于是他一拍手,“行,就画这个!阿兄,你再帮我想想呗,一个当画册名,一个当简介,记住,不能太高深太文雅,要通俗简单一点,就像我手里这本这样。” 崔兰斋思忖道:“书名便叫《锁金殿》。” “行!” “简介嘛,就这么写——”崔兰斋说,“冷酷王爷九十九日囚爱,小骗子哪里逃。” “行!!!” 10.救美 自翌日起,檀穗睡到自然醒后就起来霸占外间的八仙桌,构思自己即将出世的第一套大作。 他作画的时候不安静,嘴里还要哼歌,哼的什么崔兰斋没听懂,调稀奇,词古怪,一字一字飞快往外蹦,像是舌头撵着舌头往前跑。 崔兰斋在里间听了半天也没听清楚檀穗在叽里咕噜念什么咒语,便去书房寻觅安静。再回到寝室的时候檀穗正在内室的竹榻旁换衣裳,白皙漂亮的腰背一晃而过,被白色抱腹遮住了。 檀穗听见声音,转头看来,露出精巧的锁骨和纤长的四肢,白得晃眼,“我要出去觅食了。” 似乎察觉到他的打量,檀穗低头看了看,但这个放浪不拘的小骗子没觉得哪里不妥,竟还抬起两只手,鼓劲展示流畅漂亮的手臂肌肉。 “。”崔兰斋说,“今日又要临幸哪家饭馆?” 没接到夸奖,檀穗撇撇嘴,折身套上一件柳叶暗纹水绿短衫,“整点小吃吧……阿兄要不要和我一起?” 他嘴上邀请,手上脱了裤子,崔兰斋猝不及防看见两条腿,很白,像两段颀长的、削了皮的俊竹。 檀穗换上干净的白色长裤,紧接着往竹榻上一坐,将那只白皙的右脚踩在榻上,开始低头穿袜子,动作行云流水再自然寻常不过,也不知是觉得他们同为男子无需避嫌,还是美人计的一环。 檀穗没听见回答,起身时抬头问:“嗯?阿兄要是想吃又不想出门,我可以给你打包一份回来。” “不必。”崔兰斋晃了晃扇,“一道去吧。” 出门的时候严素从房里出来,定定地看向他们,估计是不放心自己的男人和一个小妖精单独出门,檀穗忍不住觑了崔兰斋一眼,后者一个眼神都吝啬,径自往院外去了。 哎,果然到手了就不珍惜了,檀穗暗暗谴责渣男的薄情冷酷,对严素清纯可爱一笑,快步跟了出去。 两人出了水月巷,到胜花街的一家小食铺子落座。檀穗翻了翻桌上的食单,对上前来倒水的店家说:“一碗冷淘面,一碗杏酪冰,喏。” 他把食单递到对面,崔兰斋没有接,“一样就好。” 先前吃薄荷冰雪也是这样,檀穗比了个羞羞的表情,“学人精。” 崔兰斋笑了笑,不和他计较。 食物很快端上来,卖相不错,檀穗一手拿筷一手拿勺,尝一口就摇头晃脑的,仿佛这两碗简单平常的食物能给他很多快乐。 崔兰斋看了眼面前的面,没碰,只喝杏酪冰。 檀穗激情嗦完面,抬眼看见崔兰斋面前的面碗,“你不吃吗?” “我不喜欢蒜味。”崔兰斋说。 “那下次记得叫老板别加蒜。你重新点吧,这碗我来解决。”檀穗拿过崔兰斋面前的面碗又嗦起来。 崔兰斋没点,只慢悠悠地将杏酪冰喝完了,等檀穗呼噜呼噜吃完便结账走人。 这个王朝是亥正宵禁,不算早,现下正是夜市热闹的时候,街岸商铺林立,贩夫走卒来回穿梭,叫卖声不绝于耳。 檀穗吃饱喝足,摇着大蒲扇和崔兰斋顺街溜达,东瞧瞧西看看,突然,他停下脚步往后看了一眼。 崔兰斋不动声色,“怎么?” “没。”檀穗拿扇子挠了挠头,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们。 两人回了小院,严素出来说:“浴房放了热水。” 崔兰斋先去洗漱,檀穗则去把晾衣架上的衣裳收了,回来的时候看见严素用托盘盛着干净的寝衣径自进入了浴房,又很快就出来,没在里面和崔兰斋泡鸳鸯浴。 檀穗扭头进屋将衣裳整理叠好,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已黑了,对面浴房的门窗一片昏黄。 俄顷,那片昏黄动了动,崔兰斋推门走了出来。 檀穗下榻,拎起衣篓出门,在廊上和崔兰斋碰上。 崔兰斋披着轻薄外衫,暑风吹得寝衣紧贴皮|肉,显出一具极其完美的男性躯体轮廓。他乌鬓湿,长睫润,寻常地看过来,檀穗喉结滚动,不自然地撇开眼睛。 崔兰斋见状笑了笑。 “哎呀,美人出浴,我想到一句诗。”檀穗闹了个大红脸,偏要逞强撩|拨,“美人浴,碧沼莲开芬馥![1]” 这里没有“碧沼”,却有满院荷花缸,勉强能应景,崔兰斋却无疑是世罕其俦的俊美公子,玉一样的人。 檀穗暗暗庆幸他是带着目的来的,否则就凭这渣男的美色,他不是没可能步雇主的后尘啊!小骗子脸上又露出那种奇怪复杂的表情,崔兰斋正要招逗,一道急促的破空声乍然惊响。他猛地偏头,一支柳叶飞刀一瞬射至面门—— 太快了,崔兰斋甚至能感受到利器破风逼迫肌肤的刺痛感——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尽管他的身体本能地紧绷如铁,可他心里已经不会产生悚然、惊慌或任何一种情绪了。 “啪!” 一只白皙的手闪电般握住刀柄,崔兰斋瞳孔微缩,顺着那只手偏头看去,对上檀穗茫然的眼睛。 是的,茫然。 仿佛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那种茫然。 来人许是没想到院中竟然藏着此等高手,转瞬消失在院外。 檀穗也没想到,他这完全就是下意识的反应! “阿兄……”檀穗保持着姿势,看着疑似吓傻了的崔兰斋,颤声说,“你没事吧?” “无事,”崔兰斋稍顿,“只是没想到小穗深藏不露,竟是一位武林高手。” 纵然檀穗的脚步、气息比寻常人轻盈内敛许多,可他看着和“习武之人”毫无关系,更莫说他刚才出手之快、稳,分明是高手中的高手。 有意思,崔兰斋想,他竟也眼拙了一回。 “下手这么狠,会不会是那个凶犯?我出去看看……”檀穗暗道糟了,得先编一编。他借口要遁走,却被崔兰斋握住肩头,“不用去了,我知道是什么人。” 檀穗当然不会真的去抓危险份子,他察觉到人已经跑了才这么说的,毕竟虽然有实力,他也没那胆子,闻言立马顺坡下驴,“好吧,那……阿兄知道?” “不错,但是小穗,”崔兰斋偏头,“你没发现什么吗?” 好像是有哪里不对劲哦,檀穗跟着偏头看向自己“英雄救美”的左手,只见手心处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血缝,正在往外滴血。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剧痛。 “奶啊……”檀穗白眼一翻,往前栽去。 崔兰斋将人搂住,捏住檀穗的下巴往上一抬,“小穗”俩字还没出口,就见檀穗泪如雨下,一副要厥过去的样子。 崔兰斋:“。” 檀穗眼前朦胧,隐约看到他奶来接他了。 11.照顾 巷尾院墙外的小河旁,苏罕言将刀从黑衣人心口处抽出来,拿巾帕擦拭干净后转刀回鞘,漠然道:“处理干净。” 两个便装亲卫应声,经过这些年的锻炼,处理尸体和打扫血污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犹如家常便饭。 苏罕言扭头看向碎雨小院的方向,这黑衣人前两天就在四周窥视,殿下明知却不让他们立刻在暗中解决此人,原来是要借机试探檀穗。 苏罕言从不赞同殿下以身犯险,什么找乐子,那根本不是找乐子!但他自小在殿下身旁伺候,深知殿下金口玉言、说一不二,何况殿下这几年性子愈来愈怪,表面还是那般,甚至更加的沉静温和,只有在殿下身旁伺候久了的人才能体会其中的变化。 苏罕言叹了口气,转而想到檀穗,心里油然地生出一种忌惮,这回他们竟然都看走眼了! 练家子的根骨、气息等都和常人不同,哪怕是擅于藏匿身手的高手,他也能瞧出端倪来,可檀穗身上分明看不出丝毫练武的痕迹。而且檀穗方才那一手实在太快了,苏罕言扪心自问,若是他出手,未必能有那般快。 檀穗,苏罕言琢磨着这人物,抬脚走了。 * 碎雨小院,主寝内室。 崔兰斋和檀穗坐在窗下的竹榻上,他替檀穗清理伤口的时候檀穗一直在抖,并且态度十分的不信任,“阿兄,虽然你看起来有模有样的,但能找个真大夫吗?” 专业的事情得交给专业的人做啊! 崔兰斋左手握着檀穗的手腕,右手拿小木片将药膏涂抹在半个手掌宽细的伤口处,“等大夫过来,你的伤口都该愈合了。” “哪有这么快!”檀穗忍不住抽噎,“我的手很宝贵的,你知不知道,我用左手也能写字作画!” “现在知道了。”崔兰斋放下木片,抬眼看见檀穗眼睛湿红,俨然一只又疼又怕的兔子,和刚才那个果决利落的高手浑然不似一个人。 他身旁都是流血不流泪的汉子,难免觉得檀穗一个男孩子也忒爱哭了。 何况这般娇气,如何吃下习武的苦呢? 理智告诉崔兰斋,檀穗是装的,梨花带雨的卖弄美色并且博同情,可理智又告诉他,檀穗的演技没有这般天然精湛。 檀穗没看他,只盯着自己宝贵的左手,眼眶里已经蓄积了滂沱大雨,颇有种要倒灌三千尺的架势。 崔兰斋垂眼,用药布将檀穗宝贵厉害的左手包扎好,“只是皮肉伤,”罢了,“二郎,去请个大夫。” 若以后这只宝手出了问题,檀穗怕是要赖死了他。 这么晚了上哪请大夫,站在一旁的严素听懂意思,颔首退出去。 檀穗的左手僵在膝盖上,不敢用丁点儿力,整个人都僵着,宛如一尊哆嗦的木偶娃娃,可怜又滑稽。崔兰斋瞧了两眼,说:“这么怕疼,方才为何出手救我?” 我说是下意识反应你信吗!檀穗吸了吸鼻子,有气无力地说:“我喜欢阿兄嘛,难道看着你被一刀戳死啊。” 崔兰斋微妙地笑了笑。 檀穗没看懂那笑,但觉得后颈莫名有点发凉,忙率先发问:“对了阿兄,你说你知道刚才那个歹人是谁?” “我只知道他是谁派来的。” “谁啊?” “家嫂。” “啊?”檀穗瞪着眼吸了吸鼻涕,瞬间脑补出一场惊险刺激的宅斗大戏,猜测说,“你和你哥争家产,你嫂子想要干掉你?!” 崔兰斋叹气,落在檀穗眼里便是默认。 “唉,我懂!”檀穗忍不住问,“你爹娘不管你吗?” 他仿佛听到了很残忍很心酸的事情,眼睛微微瞪着,震惊,亦泄出真心的同情,一张涕泪漫布的脸滑稽而……天真。 崔兰斋看着,一时没有回答。 于是檀穗又懂了,崔兰斋的爹娘偏心或是更看重他哥,根本不关心崔兰斋,甚至放任他兄嫂害他! 唉,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儿子,不给他分家产就好了嘛,怎么能放任家里的人对他喊打喊杀呢! 檀穗觉得崔兰斋的家人很不做人,更油然生出三分怜悯同情,忙安慰说:“父母和孩子之间的缘分本来就有深有浅,你……嗯,你伤心就哭吧,我不会笑话你的!” 崔兰斋被这干巴巴的安慰逗笑,转而又叹了口气,好似颇为羡慕地说:“小穗和父母很亲吧。” “可别羡慕我,我和我父母一点都不亲,但我和我奶奶亲。我是从小被我奶奶养大的。” 檀穗的爸妈都是事业强人,在他两岁的时候就因为各种不合离婚了,没人想要他这个小拖油瓶,他是跟着寡居的奶奶长大的。 奶奶把他当心肝宝贝养,给他的钱和爱都十分宽裕,宽裕到他从来没有过“如果爸爸妈妈爱我就好了”这种幻想,可是…… 檀穗的脑袋耷拉下去,“我想她了。” 手心的疼原本被药膏安抚些许,此时却又突然莫名地加剧,檀穗嘴角抽搐,啪嗒落下泪来。 “……”崔兰斋原不过随口试探,没想到会将人招得更厉害。 他不擅应对这样的场面,承丰帝、瑞王兄弟与他相差十岁,幼时也都常在他面前落泪,他不觉得厌烦,却也没怎么哄过。檀穗显然更能哭,看这架势恨不得将院子都淹了。 “大夫来了。”严素领着人进来,见檀穗缩成一团哭得一抽一抽的,只当他疼得厉害,便示意身后的人。 被临时从隔壁小院拎出来的便装医卫轻步上前。 檀穗哭着抬眼,见这大夫穿得简便利落,很周正也很年轻,是个生面孔,忍不住哆哆嗦嗦地问:“您也住水月巷吗?来得好快啊。” “我本是来给郎君看伤的,恰好在外面碰到严郎君。”医卫一面撒谎,一面查看檀穗的伤口,而后重新将药布包好,直身说,“小郎君这是皮肉伤,只需勤快换药、好好将养,期间不要用力、沾水,稍微忌口就好。” 檀穗这才松了口气,“不用换药膏吗?” 刚才崔兰斋从匣子里摸出一罐药膏就往他手上抹,也不知道是什么药! “不用,郎君给小郎君用的千金膏已经是最好的药了,再治愈外伤上有奇效。”医卫面上平静,心里却早已翻出滔天巨浪。 千金膏啊,市面上最贵的伤药,且常常是有价无市,便是在高门贵府里都称得上“珍药”,必得要主子们受了要紧的外伤才会拿出来用。哪怕他们王府家底殷实,自比别家府邸阔气,可拿千金膏给一个小骗子治皮|肉伤,实在……若非知晓檀穗是个小骗子,这看着真像是尊贵的王府主子般的待遇。 医卫不知该如何形容其中的怪异,反正他实在是看不懂殿下到底是如何看这小骗子的了! 想来想去,只当殿下自来心思似渊,难以琢磨吧! 檀穗也很惊讶,千金膏,一听就很贵! 他诧异地看了崔兰斋 一眼,转念又觉得自己可是救了崔兰斋的命,崔兰斋但凡是个人就不能吝啬好药,他感动个啥? “那会不会留疤啊?”他担心地盯着左手。 医卫回神,说:“伤口不深,休养期间注意着些,等伤口愈合再换好的生肌愈肌类药膏,不会留疤的。” “那就好!”檀穗总算是松了口气,连连道谢罢又说,“那您给阿兄看伤吧。” 说罢就蜷坐在榻上开始对着自己的左手吹气了,颦眉耷眼的好心疼,全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医卫见状不禁看向崔兰斋。 崔兰斋看了檀穗一眼,也没撵他,转身褪下外衫。 医卫配合地上前替崔兰斋脱衣,檀穗听见声音,忍不住抬头偷窥。 崔兰斋背身而立,肩宽窄腰,和他沉静矜雅的气质不同,身上肌肉精悍而流利,有种蓄势待发的凶猛,练得刚刚好。 檀穗偷偷欣赏,却没欣赏太久,因为那背上的好几道旧伤疤也同样显眼,尽管它们已经被时光消磨得快没了颜色。但就像上品料子的刺绣针脚但凡有丁点瑕疵都会异常明显,因为它们的底料实在漂亮无暇。 崔兰斋到底被他嫂嫂杀过多少回啊? 这嫂嫂真坚持不懈,崔兰斋也是真耐杀!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崔兰斋转身看来,露出紧实流畅的六块腹肌和右侧腰的刀口,大概两寸长,堪堪愈合了,红楞楞的尤为明显。 檀穗下意识地说:“这个也是你嫂嫂?” 崔兰斋坦诚,“当时怕吓着你才借口说是被强贼所伤,没想到今夜……” 他叹了口气。 檀穗见过人争家产,但哪里见过买凶杀人来争家产,忍不住说:“我们报官吧!虽然我们不是丰年县人,但那歹人在丰年县的地界伤人,县衙也得管啊!” “抓住这个也还有下一个,有什么用呢?不过,”崔兰斋话锋一转,“现在我身旁有高手坐镇,何惧此等宵小?” 檀穗猝不及防被扣上“高手”的高帽,咳了一声,转而惆怅地说:“可是我的实力和我的胆量很不匹配怎么办?” 刚才那完全是下意识地反应,真要他和那穷凶极恶的歹人正面相抗,人家亮出大刀砍过来的时候他万一吓得把裤子尿湿了,岂不是很尴尬? “我哪放心让小穗去捉贼,但那歹人顾忌你,兴许不会再来了。”崔兰斋说。 檀穗将信将疑,“真的吗?” “真的。”崔兰斋说,“毕竟人都是怕死的。” 檀穗觉得有点道理,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不赞同地说:“你说说你,外出经商走这么远的路,家里又一堆牛鬼蛇神,怎么就不雇几个护卫呢?你又不差钱。” 崔兰斋听他唠叨完,解释说:“其实带了一队护卫,他们将我送到此处便替我去做生意了,毕竟我有伤在身不宜奔波。” 他煞有介事地想了想,“算算日子,他们也快回来了。” 檀穗“哦”了一声,继续埋头呵护自己的手去了,崔兰斋示意严素和医卫退下。 夜逐渐深了,檀穗全然忘记洗澡的事情,也不敢回书房的榻上,仍抱着膝盖蜷坐在竹榻上,小声说:“阿兄,我害怕。” 这是打算赖在这儿的意思,崔兰斋和那双红通通的大眼睛对视一瞬,温声说:“那便在榻上将就一晚吧。” 他顿了顿,把好阿兄的戏做足了,补充道:“阿兄就在这里,不怕。” 12.猜测 檀穗躺在竹榻上翻来覆去,很怕窗外冷不丁出现一把大砍刀。 纱幕外窸窸窣窣的,吵的崔兰斋也跟着失眠,“睡不着?” “手疼,心慌。”檀穗索性翻身面对床的方向,展开深夜谈心局,“阿兄,刚才那个是不是你的专属大夫?” “是。” 檀穗嘿嘿笑,“我一猜就中。” 霸道总裁的家庭医生嘛,崔兰斋是商贾家的少爷,那也相当于古代版霸总了。 崔兰斋听出一点小得意,说:“怎么猜到的?” “第一,他叫你‘郎君’,却叫严二哥‘严郎君’。第二,他对你的态度很恭敬,就像严二哥对你一样。”檀穗有理有据地分析。 崔兰斋不吝夸赞,“小穗真是冰雪聪明呢。” “低调低调。”檀穗趁机追问,“那阿兄和严二哥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崔兰斋说:“你猜。” 有点像老板和特助,有年头的那种,彼此有默契,不生疏但恪守规矩。檀穗猜测,“阿兄是家中的小老板,严二哥是你的亲信助手?” 崔兰斋说:“差不多吧。” 檀穗得意哼哼,这不就是办公室恋情吗! 而且他现在大概明白崔兰斋为何对严素那般“不甜蜜”了。这里人分三六九等,崔兰斋和严素本来就不在一等,身份既分了上下,那在感情关系里也很难平等吧。而且他听说有些富贵人家的少爷风流成性,来了兴致便拉跟前那些稍微有点姿色的丫鬟书童等仆从下火,这都是不稀奇的事,所以在崔兰斋眼中,严素根本不是他的恋人,甚至可能连情人都算不上。 他和严素或许从前在恩州就是不清白的,只是雇主并不知晓,因此那次陡然撞见才会以为严素是崔兰斋在外头找的小妖精。 檀穗越想越觉得自己已经看破了事情的真相,转而又问:“那你和严二哥的关系,你家里人知道吗?” 崔兰斋不答反问:“小穗是如何看出来我与二郎之间是何关系的?” 檀穗说:“我火眼金睛!” 这个回答含糊却笃定,好似没回答但又带着点儿有用的信息。崔兰斋笑了笑,“是吗?真厉害。” 他肯定檀穗是带着目的而来。这小骗子一来就用那种奇怪隐晦的眼神观察他和严素,常人不会如此,除非檀穗天生看见两个男人就觉得他们不清白,亦或是……檀穗在看见他们之前就已经笃定他们是那种关系了。 崔兰斋转了转食指上的玉戒,伴着檀穗翻身的动静暗自思忖。 檀穗刚才出手救他多半不是苦肉计,如果檀穗是带着刺杀这类目的而来,大可以顺势而为,成功与否都对他没有坏处。诚然,檀穗可以借机卖他个人情、削弱他的戒心以此达到潜伏的目的,但在他面前暴露身手无疑是很危险的决定,毕竟人的感念是一时的,怀疑却是长久的。 崔兰斋回想那一瞬间,檀穗脸上的茫然太真,他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是在思考之前就下意识地出手相救。 以上,至少能说明两点: 第一,檀穗受过训练,不仅敏锐,而且有应对危险的本能。他的户碟身份清白且普通,但他一定另有来历。 第二,檀穗不想要他的命,他的目的围绕在“崔兰斋和严素”这对“断袖”身上,似乎是要加入或者拆散他们这段关系。 崔兰斋厘清思绪,再想想夜鹫看见檀穗时面上露出的那几不可察的一抹惊讶,不禁笑了笑。 檀穗一无所知,“阿兄何故发笑?” 崔兰斋说:“有个未解的问题,方才算是想明白了答案。” 檀穗熟练地拍马屁,“阿兄好厉害呀!” “小穗才厉害呢,不仅武艺高超,眼神也如此敏锐……对了,”崔兰斋说,“说来实在令人震惊,小穗竟是绝世高手。” 檀穗早就编好了,闻言淡然地说:“那是,我可是从小跟着我师父学的。” “哦?”崔兰斋惊讶得恰到好处,“小穗还有师父?” “昂。小时候的某一天,我在我家后面的巷子里碰到个人,当时他浑身是血,很吓人,但长得怪好看的,而且也没想伤害我,所以我就大发慈悲地救了他。我把他藏在一间空院子里,每天给他送饭,给他买药买衣裳。有一天我去找他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在院里练武,特别厉害,我就问他能不能教我两招,他立刻就答应了。后来我就拜师了嘛。” 檀穗娓娓道来,没打半个磕巴,却不知崔兰斋在鹰苑、大理寺浸淫多年,对付了不知多少撒谎不打草稿的犯人,是半点都不好糊弄。 “原来如此。”崔兰斋感慨,“真是一段缘分呢。” “可说呢!师父教了我几年就走了,后来每年都来看我,教我招式,但我至今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什么来历。对了,”檀穗煞有介事地叮嘱,“这件事情是保密的,阿兄不要和别人说哦!” 崔兰斋说:“好,我必定守口如瓶。” 两人又唠了片晌,檀穗突然很久都不回应了,说着害怕得不敢闭眼,真困了还是呼呼大 睡。 室内可算安静了,崔兰斋跟着闭上了眼睛。 夏风低拂,蛙鸣阵阵。 旭日高升,鸟啼叫早。 翌日清晨,檀穗坐在榻旁穿衣服,颇有些麻烦,崔兰斋见状想了想,上前帮忙。 他捞起吊在檀穗腰后的左袖,不太熟练地替檀穗穿衣,期间手背不小心擦过檀穗裸露的肩膀,檀穗缩了缩脖子,“痒!” “转过来。”崔兰斋说。 “哦。”檀穗转身,等崔兰斋抬手替他系上衣带,便趁机示弱撒娇,“手好疼呀,阿兄能不能帮我梳头发?” 崔兰斋答应,跟着檀穗走到妆镜前,拿起小木梳帮檀穗梳发。他做什么都慢条斯理的,讲究一个优雅,但看得出来不大熟练,毕竟在家有人宽衣解带,出门在外也有严素这个贴身秘书伺候。但胜在动作轻柔,拿梳子的手更是赏心悦目。 “打量什么?” 崔兰斋突然开口,檀穗回神,从镜子里看见崔兰斋没看他,只是垂眸替他梳发,仿佛在做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他笑起来,说:“我高兴!” “高兴什么?” “都说梳发添妆是闺阁情趣呢。”檀穗嘴巴直白,却羞赧又心动地垂下眼睛,不敢直视男人似的。 崔兰斋梳发的动作微微一停,旋即温声说:“小穗于我有救命之恩,为你做点小事,不值一提。” 片晌,檀穗看着头上那颗歪歪扭扭、丑不拉几的丸子,麻木地说:“要不还是提一提吧?” 崔兰斋脸都不红一下,“真精神。” “那你给自己也弄一个一模一样的!” 崔兰斋不语,转身出去了。 檀穗愤愤地追出去,用手指头戳崔兰斋的背泄愤,顺路到浴房洗漱后便上小厅用饭。 严素正在摆碗筷,抬眼看见檀穗脑袋上的鸟窝,嘴角抽了抽。 檀穗在“情敌”面前损了形象,连忙率先落座把脸埋进了粥碗里。他受了伤,桌上的饭菜比平常清淡,檀穗满意这对狗男男的眼力见,用完早饭就先下桌回寝室了。 崔兰斋抿着粥,想到昨晚捋出来的信息,说:“查查这一片有多少二十左右的男人,尤其注意身旁有年轻男子或是有断袖传闻的。” 严素没多问,点头应下了,又说:“对了,昨儿个半夜和今早,附近有人出没,不是一拨人,还有人在查探咱们的消息。” “哦……”崔兰斋的目光往寝室的方向偏了偏,微微一笑,“许是有人在找跑丢的小兔子吧。” 13.父兄 疏林曲径,云开清晓,院内一片宁静。 老许快步到墙下的菜圃前说:“春风巷来报,有人探查三郎君的身份。” 花清声坐在小凳上择小葱,没抬头,“什么人?” “不知,只知其人来去自如,行踪隐秘,怕是不简单。” “京城可有动静?” “数十年如一日,没有。” 花清声抖了抖菜篓子,起身走出篱笆矮栏,“穗儿还在丰年县?” 老许点头,“自从到了就没离开过。这些年春风巷都没动静,这会儿突然有人出入,多半是丰年县那边出了问题……说起这事我就不得不多嘴说一句!” 花清声走到几步外的石桌前将菜篓子放下,打水洗手,“你不得不多嘴第十八回了。” “但您前十八次都没替我解惑啊!”老许跟上去,“三郎君自小就奇怪,外头是跟着年纪长大了,能走路能说话,能识字能练武,能听您的话帮您做事,可脑袋芯子一直像孩童,懵懂不知事,人也木讷少言,就像那成精的木偶似的。可他怎么突然就有了心思,要离开了?不仅如此,您还派他去做那样的任务——勾引男人,他恐怕都不晓得‘勾引’的意思吧!” 花清声辩驳,“是老元派他去的。” “您可以阻拦啊!” “我是后头才知道的,也吓了一跳,可人家老元按照门规行事,穗儿也是自愿去的,我阻拦什么?” “这件事情太奇怪了,三郎君奇怪,您也奇怪!我不管,”老许往井沿一坐,抱臂板脸地说,“再怎么说,当年是我跟着您去春风巷将三郎君抱回来的,这些年我也是亲眼看着他长大的,论辈分我是叔他是侄,现在他莫名其妙就要离开,我这心真是放不下!您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否则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他猛地后仰,上半身都悬空在井口,腰腹紧绷不动,直勾勾地盯着花清声。 “……行。”花清声用袖子擦干净手上的水渍,“弗尘圆寂了。” “我知道,和您喝酒的时候突然坐化的。”老许合理怀疑,“真不是您看人大师不顺眼,趁机把人脖子抹了?” “什么话!”花清声拿出两只修长干净的手,“我已金盆洗手,现在真是鸡都不敢杀!” “呵。” “等幽儿回来,我就把门主之位传给他,彻底归隐田园,到时候,我会把菜圃再扩建——” “停。”老许叫停门主的田园生活计划,“您说先前的事。” “哦……弗尘闭眼前和我说了四句话,”花清声稍顿,“震惊了我。” 眼前的男人年轻时名满江湖,游走于黑白两道之间,不知有多少丈深的见识,如今人到中年,竟然还有能让他感到震惊的话! 老许未听先惊,“我做好准备了!” “他说‘此方世界实为书中之境’。” “听不懂。” “就是说我们所处的天地其实是一本书里的天地。” “啊?” “他又说:‘天命既定,五花八门已入死局’。” “啊??” “他还说:‘檀穗乃异世归人,可为此局真眼’。” “啊???” 信息太多了,老许脑子急转,试图用人话解析,“大师的意思是,我们其实身处一本书中,咱五花八门是不得善终的命,三郎君不仅是什么异世归人,而且还是这盘死局的真眼,能把咱们盘活了?!” 花清声夸赞,“老许,你真聪明!” “这简直是危言耸听!”老许激动地站起来,却很快又沉默了。 可弗尘真的会危言耸听吗? 这位曾受两代大雍帝王钦命遵崇的国师,后来游行民间行医救人、功德无量的野活佛,纵然不守佛家清规戒律,是个狂诞的酒肉和尚,可在正事上从不打诳语。 他真的会危言耸听吗? 老许一屁股坐回去,差点栽入井中。 花清声忙伸手将人拽回来,“我刚听的时候只信五成,纵然离奇,可我明白弗尘的能耐。后来我发现幽儿在庆州结识了文清侯府陆家的人,穗儿也突然直接秉性大变,就不得不信了。” 老许擦了擦额头的汗,脑子嗡了片刻,突然反应过来,“还有一句呢?” “若说前三句是‘警’,最后一句便是‘示’。”花清声比出四根手指,“‘顺其自然’。” 老许喃喃,“顺其自然……既然三郎君是那颗活棋,那这个‘其’除了指形势,应该也指的是三郎君?” 花清声颔首,“弗尘说罢便圆寂了,他和我是同年生的,今年四十,自来强健……我们半生知己,他这是要救我。这么一说,他还真算是死在我手上。” 老许的脑袋和脚底板都是麻的,已经说不出话了。 “丰年县是什么情况?”花清声把人摇醒。 老许麻木地道出崔兰斋和严素两人的身份信息。 “俊美无俦、矜贵温雅的青年,崔兰斋,崔……兰斋……”花清声喃喃,旋即恍然大悟,“杀人如拂尘,果然是犯了煞星凶神。” 老许回神,崩溃地说:“这又是什么意思?!” 花清声心绪复杂至极,犹豫了会儿才摆手,“把人撤开,不要再探了。记住,只要穗儿没有性命之虞,不要管他,也不要去见他,你再担心他也要克制住。” “我克制住了,可是二郎君没克制住,他今日天一亮就往丰年县去了!”老许说。 花清声:“哦……” * 广来楼二楼,挂着“长乐间”的雅间内,檀穗抿着薄荷茶,和对坐的青衣马尾男干瞪眼。 二十出头,模样冷俊,高挑劲瘦——正是五花八门二当家,原主的二哥,仇壹。 如果说老大沈幽是组织的金牌销冠,老三“檀穗”是董事长的贴身特助兼保镖,那眼前这位老二就是组织的业务主管了。 仇壹用他那冰冻三尺的嗓音问:“任务做得如何?” 檀穗说:“不如何。” 仇壹说:“那你努力。” “好的!”檀穗说,“二哥有事找我?” 仇壹打量着檀穗,他这个弟弟自小木讷寡言,像没生魂魄的机关人,可现在那双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自己,像对玉珠子,有明润的灵气。 变化太大,大的令人无法置信,变化突然,突然得令人措手不及。 仇壹收回目光,仍然无法全然接受。 门外响起脚步声,堂倌们陆续进来上菜,都是檀穗点的,有香螺脍、黄酒焖鸭、荷叶粉蒸肉三荤,杏仁豆腐、青笋虾仁荷花盏、珊瑚白菜三素,再配上凉饮果子等。 檀穗咽了咽口水。 “……先吃。”仇壹说。 檀穗不客气,一筷子接着一筷子,腮帮子鼓了松,松了鼓,吃得很香,不似从前只为了充饥果腹,不食饭菜滋味。 仇壹抿着酒,静静地看了檀穗一会儿,才说:“你变了。” “昂,我也觉得。” “什么缘故?” “天晓得。” 听起来像敷衍,但檀穗耸耸肩,表情很真挚。 仇壹问:“为何突然要退门?” 檀穗抿掉鱼肉,“我想当一个普通人!” 仇壹重复重点,“突然。” 檀穗说:“突然想当。” “……”仇壹说,“义父仿佛早有所料。” “义父见多识广呗。”檀穗嘴上这么说,其实也纳闷呢。 尤记得他提出辞职的时候,花清声只是深深地看了他片晌,随后就把他打发到琼州总堂,说一切按门规办事。 他表现得和原主简直不像一个人,花清声不可能察觉不到,可就是什么都不问,甚至轻易允许自己的义子兼组织高管辞职,实在不大对头啊,但那会儿他也没多想,能跑路就行。 仇壹说:“此事有鬼。” 檀穗艰难地从对方平静无波的语气中品出一点味道,忙给仇壹倒酒,嘴甜地说:“二哥,你给我指点迷津!” “……”仇壹说,“我先前去了趟碎雨小院,那里头有高手,你没察觉到?” “察觉到了。”檀穗说,“我那任务对象是镖商,看他气度非凡,应该不是普通镖商,那出门在外的时候带着高手暗中随行保护也不奇怪。” 崔兰斋并没有如他自己所说将全部护卫派出去做生意,还偷摸留了人随行左右,这家伙不老实,但檀穗觉得出门在外多有防备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崔兰斋的保镖平时住哪儿啊? 仇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嗅到了,不是寻常高手。莫说镖商巨贾,就是官家也不一定能雇佣或培养此等护卫。” 檀穗 不禁用筷头抵住下巴,崔兰斋那衣冠禽兽的确很“怪”,他身上那种端方矜贵、悠然沉静的气质是沉淀在骨子里的,看着比李鹦鹉更像官家贵公子,像一万倍。 “二哥是说,他们其实另有身份?义父把我弄到这儿来也是另有目的?” “我们这样的人必须相信自己的直觉。”仇壹说,“你要多加小心。” 檀穗点头,“谢谢二哥提醒,我会注意的。” 特意跑来提醒,仇壹对原主是真好。他抿了抿嘴巴,忍不住问:“大哥回来了吗?” “没。”仇壹说,“想他了?” 檀穗眼前浮现出沈幽温柔白皙的脸,心口莫名一绞,一阵不属于他的情绪涌上来,他眼眶瞬间就热了。 仇壹略微惊吓,“哭什么?” 檀穗也吓到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真像打他心底涌出的,可原主本人都没有“情绪”啊!他抬手揉了下眼睛,“我突然变成这样,二哥都不问我吗?” “我问了,你不是跟我说车轱辘话吗?” “哦……” 仇壹抿了口酒,沉默两瞬才说:“既然你不说,我也没法撬开你的嘴逼你说。但不管你在搞什么鬼,义父在谋划什么,你若有性命之虞,偷偷联系我,我一定救你。” 他面色冷峻,但目光沉稳,是一片真心。檀穗心软了,齿关也松了,再次提醒,且这次提醒的话术比先前对花清声说的更明显,“我做了个噩梦,梦到大哥被一个叫‘贾陆’的男人骗到了一个陷阱里,摔得死无全尸!咱们门里好多人都没有了,全变成尸体了!” 他总不能看着这群人死吧! 就算他真的脱离了原著,平安稳妥地活着,等以后听到五花八门死翘翘,可能还是会愧疚一辈子的吧?哪怕这不是他造成的…… 仇壹本来想说梦做不得真,但见檀穗神情惊惶眼神赤诚,又想到先前夜鹫误刺摄政王的事情,不由得心里一沉,“我与大哥联系,有消息便告知你。” “好呀好呀!”檀穗继续埋头吃饭。 来广来楼蹭饭,他肯定不能白来,得多吃点! 此时,另外一间挂着“自安间”的雅间里,如意方窗敞开,四周放着琢冰山和茉莉花篮,中间的花鸟纹圆桌上摆上“如鱼得水”五件套,色香味俱全。 堂倌将托盘上的两只青白釉执壶放下时,崔兰斋说:“替我送一壶给常乐间的黎郎君,就说是好友相赠。” 堂倌应下,带着酒出去,很快又回来说:“常乐间里的两位郎君没有姓黎的。” 崔兰斋抿掉嘴里的嫩鱼肉,“那是我记错了。” 堂倌请示,“小的去替郎君寻一寻?” 崔兰斋说罢了,堂倌便放下执壶,行礼离去。 严素说:“看来小穗有朋友招待。” 崔兰斋笑了笑,搛了几口鱼吃,很快便放下筷子。 严素跟着搁筷,“不喜欢吗?” “尚可。”崔兰斋说,“你用你的。” 广来楼生意好,京城亦有店铺,他从前是去过的,觉得味道也就那样,不说好不说差,总归和宫里的府里的都一样,没什么新鲜。 但檀穗瞧着是真喜欢,说得这里头的鱼是瑶池的鱼,吃一口能升仙,他闲来无事便来尝尝,可惜和京城的没什么两样。 崔兰斋看着桌上的菜,心想若檀穗在这里,早将它们扫荡干净,吃得自己满嘴油腥、满面红光了。 “是府上的厨子手艺好,还是这里的厨子手艺好?”他问。 “自然是府上的。”严素说,“咱们府上的范老可是五十年老资历的御厨了,如今许多名厨必备的手艺书典还是他写的呢。就说这广来楼,他家的名厨从前声称自己是范老的不记名弟子,不就是要借此立个噱头、把名气打出去吗?” 崔兰斋若有所思,“那个小没见识的要是到了府上,岂不是更要大快朵颐了?” 严素震惊,“您要将檀穗带回去?” 崔兰斋说:“他心怀叵测接近我,那就是我的犯人,我自然是将他带回府狱,而非大理寺狱。”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严素说,“您为何要让府上的御厨给一个犯人做菜吃呢?” 崔兰斋说:“犯人也要吃饭。” 严素说:“也是……” 那种不安的预感真是越来越强烈了啊。 14.断袖 檀穗吃饱喝足,和仇壹告别后便独自先行离开,没想到刚溜达过拐角就看见熟面孔,是崔兰斋带着严素从走廊对面拐了出来,两方刚好撞上。 “兰斋阿兄!严二哥!你们也在这里啊!” 崔兰斋等檀穗欢欢喜喜地蹦到跟前来才“嗯”了一声,这小饭桶果然红光满面,大为满足。 檀穗哪晓得姓崔的没口福,还暗暗编排自己,关心道:“你们吃得好吗?” “尚可。”崔兰斋折身下楼,“早知你也要来,我们便与你一道了,剩一笔雅间的钱。” 崔兰斋可不是惜金的人呐。他先前在崔兰斋面前哭穷,转头就来连锁大食楼的雅间消费,好像不太合理,难不成崔兰斋在点他?檀穗一琢磨,解释说:“今天是我琼州的朋友请我,所以我没邀请你们,下次咱们再一起来呀。” 他趁机邀请,崔兰斋也自然答应。 两人下到大堂,堂倌迎上来殷勤问候,崔兰斋和严素都吝惜言语,只有檀穗搭理他,不仅赞扬食楼的菜品、环境、服务都是一等一的好,还说以后会常来。 他这般样貌好、性情好的人果真是招人喜欢的,崔兰斋瞧见那堂倌脸上的笑都真实洋溢了三分,连连说着吉祥话,欢迎檀郎君多来光顾。 等严素结账回来,三人一道离开了食楼。 “吃得好饱,我们从石桥回去,顺便消消食?”檀穗提议。 崔兰斋没意见,严素自然是一键跟随他的郎君兼情郎。 正是傍晚,停驻的建筑和来往的行人都像是披着一身彩霞织就的丝布,前面桥头那一棵石榴树更是艳上更铺艳色,着火一般。 檀穗眼睛发光,“真漂亮!” 要是有相机就好了,他一定会把眼前这一幕照下来。他有几本特别厚的相册,分了旅游册和日常册,再加上他奶奶手里那本《檀兜兜成长记录》,乃檀家三大宝册……可惜没和他一起过来。 但没关系,檀穗走到石榴树前仰头盯着它,那些相册里的画面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深刻得不能再深刻了。 崔兰斋站在檀穗身后两步外,觉得檀穗在悲伤,但又很快消散了。 檀穗似乎就是很不擅长将自己困在不好情绪中的那种人,除了祖母相关。那天晚上他蜷缩在榻上,真的哭得很伤心。 檀穗退后一步,微微下蹲,两手上抬在脸前,对着树做了个很奇怪的手势,嘴里还“啪擦”一声。 崔兰斋请教,“这是什么仪式?” “照相呀!”檀穗收回手,笑着转头对他说,“我看到了很美丽、很心动、很想记住的那一幕,于是将它‘啪擦’一下照了下来,记在了心里。” 崔兰斋不大明白,“直接记住不行么?” “没情趣!”檀穗瞪眼,“这叫仪式感!” 崔兰斋合上折扇,微微抬手,表示受教。檀穗哼了一声,小老爷般大摇大摆地走了。 桥上人来人往,期间檀穗“不小心”被人撞了一下,脚上趔趄着向后退。结实有力的手掌贴住他的后腰,男人胸膛的温度隔着半寸夏风和两件夏衣,若隐若现,檀穗偏头对上崔兰斋微垂的目光,羞赧又心动地笑了笑。 “慢点走。”崔兰斋轻轻推了下檀穗的后腰,收回手。 檀穗顺势转身和崔兰斋并排往前走,但一听到桥尾巴上有人吆喝着卖蔷薇露,就迫不及待地过去了。 崔兰斋跟上去,“不是消食?” “这是喝的,不是吃的,而且夏天喝这个清暑化郁。”檀穗自有道理,接过老板递来的竹筒喝了一口,舒服地呼了口气。 崔兰斋示意严素付钱,拐弯往前走。 檀穗追上去,“阿兄要不要喝一口?” 崔兰斋闻言脚步微顿,偏头看去,小骗子羞答答的,睫毛颤动的速度十分的造作。他微微一笑,瞥了眼檀穗放在胸口的竹筒,“就这么喝?” 难不成要他埋头下去,那姿态像什么了。 他要檀穗将竹筒往上举些,并不知晓檀穗一咂摸,就咂摸出一点引|诱的意思,不由惊道:狗男人,还想玩皮杯! 所谓“皮杯”就是以嘴渡酒或是食物,将嘴当作杯子使,非常香艳。檀穗自然不能满足,不好意思地说:“哎呀,还在大街上呢!” 崔兰斋:“?” 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檀穗,认为小骗子这招叫欲擒故纵,选择不上当,夺了檀穗手中的竹筒径自走了。 “?”檀穗立刻追上去和崔兰斋缠斗争抢,气势宛如护食的狗崽子,哪还有半点羞答答。 两人闹了一会儿,檀穗偃旗息鼓,抱住崔兰斋的胳膊蹦跶,“还给我还给我!” 崔兰斋请教,“是撒娇还是命令?” “……”檀穗很屈辱地夹嗓子,“阿兄!” 崔兰斋将竹筒还给他,檀穗一把夺走,喝了一口跳出三步外,立马变了嘴脸,“狗东西!” 严素:“!” 纵然殿下隐藏了身份,檀穗打一来也就是个不拘束的性子,可这还是他头一回听见檀穗如此直白地骂崔兰斋! 殿下……严素小心地瞥向崔兰斋。 崔兰斋微微眯眼,露出个温柔的笑,“没听清呢,过来骂。” 檀穗听不见,扭头溜了。 等将蔷薇露喝完,他单方面的和崔兰斋和好,又凑回去和崔兰斋贴贴,崔兰斋抬扇要打他,他就把扇子抢了过来。 崔兰斋今天拿的是一柄雕漆纸面折扇,檀穗“唰”地开扇,扇面一笔风流行书,龙蛇飞动,只题四个字,“静、照、忘、求。” 他“哟呵”一声,贱兮兮地说:“很有禅意哟!” “若是小穗,题什么字?”崔兰斋问。 檀穗扇了扇,说:“来财!” 崔兰斋说:“俗。” 檀穗忙对着崔兰斋一阵“招魂”念咒,“小钱钱,不俗不俗,快到哥哥这里来!” “……”崔兰斋将扇子夺回,“啪”地合上在檀穗脑门敲了一下,“边儿去。” 檀穗捂头惨叫,控诉道:“能不能不要打头!打成傻子你负责吗!” 崔兰斋颇为惊讶,“还需要打吗?” 本来就是个傻子——檀穗听出言外之意,一阵龇牙咧嘴,恨不得对着崔兰斋的腰子捶一拳! 三人走到前面的第一道巷口,正要拐进去,却听见一道女声唤道:“小檀先生!” 檀穗循声看向巷口对着的河岸凉亭,一个丫鬟站在阶上对他招手,余茴从她身后的亭子走出来。 到了面前,余茴说:“小檀先生还记得我吗?” 檀穗说:“余姑娘。” “李溪桥为难先生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是我牵累了你。”余茴欠身赔礼,又说,“若先生不嫌弃,可来我家中做事,挣钱绝对不比外头少,也不必惧怕李溪桥。” 檀穗回了一礼,“是李鹦……李溪桥不讲道理,不关姑娘的事。至于干活的地方,多谢姑娘美意,但不用了,我已经有新的门路了。” “既然如此,我也不强求,先生往后若有需要,尽管找我。李溪桥自小骄纵,为人蛮憨,他误会我与先生私相授受,但他有一点却想的没错,”余茴说,“我的确对先生很有好感。” 崔兰斋和严素相视一眼,站在一旁静静听戏。 檀穗挠挠头,“那日在画馆,我已经和姑娘说清楚了呀。” “是说清楚了,可你撒了谎。”余茴说,“那日你同我说你来丰年县是为了追求心上人,你正和她同住一个屋檐下,她是位温柔漂亮的人,你的眼里心中除 了她再没有旁人,要我死心,对不对?” 崔兰斋和严素同时看向檀穗。 檀穗说:“对啊。” “可我都打听清楚了,你如今的确与人同住,却不是姑娘,而是两位年轻郎君。”余茴看向崔、严二人,“想必就是这二位吧。” “不错。”檀穗一一介绍,“这位是我阿兄,这位是严二哥。” 余茴见礼,待两人回礼后便说:“既然如此,你就是骗我,你根本没有心上人,那所谓的姑娘只是你编造的。” 檀穗慢悠悠地说:“谁说我的心上人是姑娘?” 余茴笑了,“你的心上人不是姑娘是什么……” 她突然反应过来,舌头一颤,见檀穗泰然若素,崔、严二人又都是一个赛一个的好皮囊,不由惊得倒退一步。 檀穗见她悟了,便说:“我当时从头到尾都没说我的心上人是姑娘呀,是余姑娘自己误会了。” 余茴捂住受惊的心口,“谁知你是断袖!” “断袖咋了?”檀穗说,“我朝又不是没有好男风的。” “那是少数嘛,谁会听到一个男子说自己有心上人的时候就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是断袖啊!”余茴握住丫鬟的细胳膊,撇眼打量崔、严,猜测哪个是檀穗的心上人。 一个是“阿兄”,一个是“严二哥”,听起来应该是后者吧? 檀穗在人前放了大招,既要彻底断绝余茴的心思,又要让崔兰斋明白他心意不改,还想膈应严素,于是很三模三样地往严素那里瞥了一眼。 岂料这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刚好落在余茴眼中,恰好就成了眉眼传情,最终就让余茴确定了谁是檀穗的心上人! 余茴实在是不知该说什么了,既觉得檀穗和“严二哥”的确很般配,又感慨檀穗的这位阿兄着实开明,竟允许阿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断袖! 檀穗看着姑娘脸上风云变幻,“话已说开,姑娘,告辞。” 他挥挥袖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崔、严二人跟上,余茴扭头,看见那阿兄用折扇敲打檀穗的后脑勺,估计是责备檀穗当众道出断袖之事。檀穗捂着后脑勺仰头和对方说了什么,这下额头也吃了一记敲打。 果真是兄弟相处的样子。 再看那严郎君,他跟在两人身后,掺和不进去,估计是敬重心上人的阿兄,不敢言语,得更谦卑的缘故。 “没想到小檀先生是断袖,真可惜。”丫鬟叹气。 “唉,瞧着也很般配呀。”余茴很快便想开了,毕竟人家都是断袖了,还已经有了喜欢的男子,她再努力也是白费,“只是他二人未必容易。” 丫鬟眨巴眼睛,“怎么说?” “纵然我朝民风开放,不禁男风话本,断袖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那都是秦楼楚馆或是富贵显赫人家的一时玩乐,但凡要来真的,哪一桩不是翻天的动静?轻则撵出家门,重则祠堂家法将人打得吐血三升,直接打死的都有!”余茴摇头,叹气说,“上明面都难,更不要说嫁娶了。” 丫鬟点点头,“的确如此,可崇帝便立了一位男后呢,说明此事并非不可行。” “史书的确有载,说圣祖立奚家郎为后,帝后情深,生死相随,同棺长眠。可圣祖是什么人物?十七岁收燕国,二十四岁一统南北,兴我大雍,此等卓世建树,别说是立男后,更惊世骇俗的事情也做得。况且圣祖坐拥山河,权威压人,他要做什么,自然是无人能拦阻的。” 兄弟俩如此模样气度,家族气韵深厚可见一斑,这种人家的郎君想要同外面的男子断袖,只怕非常艰难。 余茴仿佛已经预测到二人被棒打鸳鸯那一幕,不敢细想檀穗那般光彩夺目的郎君面容惨淡时是何等的令人心碎,颇为惆怅地离去了。 15.同榻 是日傍晚,残霞如绮,院内气氛恬静。檀穗突地打了个喷嚏,当即放下画笔,警惕地环顾四周。 崔兰斋坐在桌对面擦拭古琴,抬眼对上檀穗狐疑的小眼神,便说:“我是无辜的。” “不打自招了吧。”檀穗哼哼审问,“俗话说一骂二念,是不是阿兄在心里骂我?” 檀穗嘴里不知有多少“俗话”,大多都是他自己编撰的,崔兰斋懒得辩驳,反问说:“小穗做什么坏事了,我要骂你?” 檀穗被反将一军,心虚地不吭声了,继续埋头作画。 崔兰斋见状说:“哦,不打自招了吧。” 檀穗拿笔在面前鬼画符,“咻咻”地仍在崔兰斋嘴上,“给你禁言!” 对方显然恼羞成怒,要暂避锋芒,崔兰斋也不乘胜追击,怕真将檀穗问得编不上来话,将琴擦拭了便随意地拨弄起来。 耳畔似有徐徐春风、潺潺流水,檀穗心说这渣男真会卖弄勾|引,嘴上却奉承道:“好厉害呀!阿兄,你怎么什么都会?” “嗯……”崔兰斋尾音微扬,“有一门技艺我就不会。” 檀穗好奇,“什么啊?” 崔兰斋说:“睡觉的时候从榻上滚到地上。” 檀穗想到今天睡午觉的时候自己一翻身滚出了榻,“啪叽”摔在地上的场景,不由老脸一红,嘴巴却很硬,“那是因为榻太小了!” 他奸诈地暗示:“我要是睡床,肯定不会翻下去的。而阿兄要是睡榻,肯定也会翻下去的。” 在别人的地盘蹭吃蹭喝蹭睡蹭住,现下还试图将主人家的床也霸占了,崔兰斋“啧”了一声,打算收拾收拾这个不要脸的。 “好啊。”他欣然答应。 檀穗惊讶地说:“真的吗?” 崔兰斋颔首。 檀穗面露喜色,立刻奉承:“哇,我说外面的光为何突然如此闪耀,原来是阿兄身上的圣光!” “但。” 檀穗闭嘴了。 “我有伤在身,本就更难入眠,那榻对我来说有些小了,想来更是不舒坦,小穗应当不忍心如此待我吧?”崔兰斋说。 呵呵。 檀穗说:“当然!” “可我亦不忍心见小穗再摔一次。”崔兰斋叹气,两方都考虑到了,“不如我将里侧的一半床位让给你?” 檀穗:“?” 燕国地图是不是太短了?! 好你个衣冠禽兽,果然早就想睡|我了吧! 臭不要脸! 檀穗在心里咆哮,面上却不好意思地说:“那多不好意思呀,而且要是严二哥知道了……” “你我同为男子,同榻而眠也不算什么,何况,”崔兰斋微微一笑,“咱们房里的事情,他如何知晓?” “。”檀穗突然想到一句经典台词:既然要追求刺激,那就贯彻到底咯。 他在崔兰斋引人遐|想的注视下心惊,觉得这禽兽肯定是想把他骗上|床再找机会猛地压上来一阵亲亲摸摸最后对他说出那句“我只蹭蹭”的经典台词了! 但他有武艺傍身,崔禽兽未必能真的拿他如何! 现在姓崔的主动提出要更近一步,他得抓住机会! 檀穗狠心正要答应,却见崔兰斋垂了眼,“罢了,小穗既不自在,便是为兄说错话了。” “别别别,”檀穗忙说,“阿兄好心,我怎可辜负!我没有不自在,我特别自在,特别愿意!” 当夜,崔兰斋从浴房回来的时候,檀穗正跪坐在他的床上摆放凉枕和薄被,他走到床畔,眼神从那薄衣下的腰背往上,滑落到檀穗转过来的脸上。 室内只留着一盏夜灯,昏黄光下,那双眼睛的色泽像浓郁的槐花蜜,不知檀穗在想什么,它们似乎开始慢慢地融化,散发出更甜腻的味道。 两人躺下了。 檀穗将夏被裹出了冬被的盖法,尸体般僵在那儿,崔兰斋欣赏了一番,明知故问:“小穗很紧张么?” 来了来了,簧片正片开始前也是要说些有的没的! 檀穗抿了抿嘴巴,“嗯……我打小就只和我奶奶躺在一张床上过。” 他是真的不自在,嗓音都憋紧了,崔兰斋坏得很,突然侧身直直地看向他,“小穗将我当作哥哥,就不会紧张了。” “我……”檀穗用两只手的指头揪紧脖子口的被子,仿佛揪着自己的腰带,低声说,“我自然将阿兄当作哥哥,却不是寻常的哥哥,怎能不紧张呢?” 啊啊啊啊啊! 崔兰斋不语,仍然看着檀穗,檀穗眼下心绪不定,更是品不懂那幽深的目光,在片息沉默后不由撇眼偷看。崔兰斋见状轻笑了一声,檀穗心里慌慌地跳起来,忙将眼神撤了回去。 崔兰斋看着檀穗的耳朵和侧脸愈发烧红,颇为愉悦,“我只是不知自己有哪里好,能让小穗喜欢。” “阿兄风姿出众,温文尔雅,又心地善良,不仅收留我,更对我体贴关怀、宽容照拂,我……”檀穗垂着眼皮,小声说,“我对阿兄,是一见生情,更是日久钟情。” “小穗活泼开朗,灵动俊俏,阿兄自然也很喜欢,只是,”崔兰斋的声音低了三分,“我的处境,小穗如今也知晓一二,你与我离得太近或许会被我牵累,招致祸患。” “我有武艺傍身,寻常人伤不到我,我也可以保护阿兄,何况,”檀穗微微侧身,抬眼和崔兰斋对视,“真心喜欢一个人,怜惜心疼他还来不及,怎么会怕被他牵累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软,带着一种纯真的自然和肯定,像风,像水,像一切好听的声音。 这或许是檀穗为数不多的真心话,只是它原本不是为“崔兰斋”准备的,而是对他真正喜欢的人。 “我能遇到小穗,是此生的福分。”崔兰斋伸手刮了下檀穗的脸,察觉到指腹下的脸颊紧绷起来,却没立刻收回,“小穗怕我?” “我不怕,”檀穗嗅到崔兰斋手上的澡豆香,有点结巴,“只是紧张,我一上阿兄的床,脑子就转不动了。” 他抖落出狼狈的真心话,却好似取悦了崔兰斋,那张俊美得人神共愤的脸露出浅淡的笑意,随后贴近了些,对他说:“阿兄不吃人的。” 太近了,檀穗几乎可以开始数崔兰斋的睫毛,就像小时候躺在床上数一二三四那样,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呆呆地和崔兰斋对视,“哦……” “哦?”那双眼睛弯了弯,“傻子。” “诶?”檀穗清醒 了点,眼睛一瞪,“怎么突然骂我!” “没骂你,夸你。”崔兰斋哄他。 “那我也夸夸你,”檀穗反击,“大傻子!” “这却是在骂我,语气不友善。”崔兰斋掐檀穗的脸,太软太薄,像糯米团,外面人夸得对,檀穗是长得水灵。 檀穗被掐得哼哼,突然伸出手抓住那只作乱的手,张嘴就要咬! 崔兰斋眼疾手快地收手,他的力气不容小觑,轻易将檀穗从“蚕蛹”里拽了出来,摔在了他胸口。 柔软的头发墨云似的铺在胸口、脖颈和脸上,崔兰斋微微侧脸躲闪,那头发很快就滑开了,只留下些许痒,和清淡的薄荷香。 檀穗摔得有点懵,抬头和崔兰斋对视了瞬息,默默地缩了回去,重新将自己裹成了蚕蛹。 崔兰斋没有再开口,檀穗也没有,仿佛都突然有了睡意。 檀穗试图感受身旁人的动静,但啥也没感受到,崔兰斋仪态好,睡觉的时候也是,躺平了,一动不动的比死人还要老实。 片晌,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再撑了小会儿,实在没挺住,睡着了。 崔兰斋微微偏头,看见檀穗睡着后无意识地舒展了手脚,睡姿变得霸气起来。精致的小脸搁在竹枕上,像清甜的白茉莉。 刻玉雕琼作小葩,清姿元不受铅华[1]。 崔兰斋突然想到王府里的琼玉小筑,那是座浴池,栽种各种茉莉镶饰为花栏和花柱,中间凿了一方浴池,若檀穗沐浴其中,会不会像那花儿成了精,万分的养眼?真是天然的精魅。 翌日一早,檀穗醒来后下意识地伸懒腰打滚,待滚到一团温热的男性身体上,不由虎躯一震。紧接着,耳畔响起男人的声音: “小穗说梦话。” “啊……我说啥了?”檀穗盯着脸下的纯白寝衣发呆,崔兰斋从来注重仪容,交领寝衣系得端正严实,早上起床亦不会露半分胸膛。但隔着薄薄的衣料,那皮|肉下强劲有力的心跳却赤|裸而直白,震得他脸都发麻。 “偶尔奶啊奶啊的叫,偶尔禽兽禽兽的骂,偶尔又哼哼唧唧的,”崔兰斋疑惑,“前者必定是梦见了祖母,可后两者又是为何?” 檀穗:“!” 因为我梦到你半夜兽性大发,突然满眼绿光、滴着哈喇子扑上来把我强×了啊啊啊啊啊! 檀穗不敢直说,更没脸面对自己可能在梦中叫|床的事实,只得装傻,“我不记得梦到啥了!” 好在崔兰斋没追问,只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起床。” 檀穗麻溜地从对方身上爬起来,跪坐在那里打哈欠,突然瞥见崔兰斋腰下,那纯白寝衣下昂昂地突出一大包,不由眼睛一疼,“你你你!” 崔兰斋循着他的目光低头,不知是安静还是呆了一息,才笑了笑,仿佛毫无不自在,“晨间反应罢了,你我同为男子,何须大惊小怪?” 他越平静,便衬得檀穗越轻浮,檀穗在那盈盈笑意下烧了脸,仿佛失态的是自己一般,慌忙逃下床夺门而出。 崔兰斋收回目光,低头淡淡地看了半晌,等它自个儿老实了,才抬手理了理整齐的衣襟,下榻更衣。 他推开榻旁的方窗,晨光拂面,却照出三分阴沉颜色。 16.放风 天一放晴,巷子里都热闹了不少,偶尔都能听到别家的孩童在外面奔蹿的声响。 崔兰斋用完早膳便在廊上的摇椅上翻书,神情恹恹,不知是没精神还是谁招惹了他。檀穗抱着冰镇椰浆站在鱼缸前晒太阳,偶然瞥见崔兰斋的表情,猜测说:“阿兄是不是觉得吵闹?” 崔兰斋说:“有点儿。” “哎,民巷自然比不得深宅大院。”檀穗嗦了一口椰浆,嗓子里甜津津的,“咱们这间院子还好,隔壁邻居暂时不在家,对门又没门户,要是前面几户,夜里谁家起来尿尿,隔壁说不准都能听见水声!” “你夜里起来……”崔兰斋似说不出那两个字,“你起夜时我也能听见。” 檀穗才不羞,以前读书的时候和同学室友坦蛋相见也是有的,“那说明我有力气!” 不对,他突然反应过来,“我在茅房尿尿,你怎么可能听见?你是千里耳吗!” 崔兰斋不以招逗他为耻,还要差遣他,“有力气就把外面的撵走,吵。” “好嘞,您的金牌打手已就位!”檀穗抱着椰浆汹汹地出去打开了院子,喊一嗓子,“喔诶!” 正在外面玩“老鹰捉小鸡”的孩童们都凑上来,围着他喊“小檀哥哥”。檀穗捏捏这个的脸,摸摸那个的头,其中一个抱着他的腰,往院子里探头,小声说:“那里还有个漂亮哥哥!” “漂亮哥哥在认真看书呢!”檀穗打商量,“哥哥给你们糖,你们去别的地方耍去,行不行?” 其中一个鬼精鬼精的,“给几颗?” “嘿!”檀穗捏捏他的小圆脸,撂下一句“等着”,很快就拿着一只糖匣子出来,打开展示,“瞧瞧!” 里面是八宝格子,每个格子都装满了不同口味的糖果,包装精美得很。民巷里的孩子们都是寻常人家出身,平日便是有糖吃也都是便宜货,哪里吃过这种,登时都惊呼起来,一个个眼睛亮的赛星星。 檀穗笑眯眯地给他们介绍口味,然后将匣子给其中一个,“这可是崔哥哥买回来的,现在孝敬给你们,你们乖乖的,别打扰他看书。”又嘱咐说,“都分着吃,不要抢,再给你们徐真哥哥留一份。” 徐真是前头徐家的孙子。老徐家只有一对祖孙,老的早上在巷子外头摆摊卖葱油饼,檀穗但凡清晨出门就要去光顾,偶尔还会给崔兰斋捎带一只回来。崔兰斋这人挑嘴,早上少食荤腥,于是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吃俩饼。小的今年十岁,不在乡学读书的时候就跟着奶奶在食楼挣钱,老的洗碗小的跑堂。他年少懂事,是水月巷孩童们的“大哥哥”。 孩子们纷纷答应,簇拥着宝贵的糖匣子跑开了。 檀穗完成任务,却被他们的朝气感染,突然想到先前打算好的一项计划,回院里说:“我们出去放风吧!” 崔兰斋没抬头,“去哪儿?” “承恩寺!”檀穗到摇椅前鼓动,“我觉得今年特倒霉,想去承恩寺拜拜!” 崔兰斋不信神佛,更不拜神佛,没必要去。他想到今晨的“不庄重”,此时并不想和檀穗出门,可当这个类似于“躲避”的念头一出现,反而又让他产生另一种不悦。 崔兰斋答应了下来。 “好耶!”檀穗兴冲冲地发令,“立刻出发!” 说罢就去寝室拾掇了,不给崔兰斋反悔的机会,但等崔兰斋拿着书跟进来的时候,他又颠颠儿地凑上去,小声说:“严二哥要去吗?” 崔兰斋反问:“你想他去吗?” “那自然是不想的。”檀穗抬眼瞧着崔兰斋,“可阿兄若半日都舍不得和严二哥分离,我自然不能棒打鸳鸯呀。” 他还在不知死活地撩|拨,崔兰斋恶意地说:“若我和二郎是鸳鸯,小穗又是什么?” 檀穗想了想,微微仰头几乎和崔兰斋贴面,轻声说:“我和阿兄做野鸳鸯,不求同湖相依,只求隔岸相看。” 崔兰斋嗅到他唇间的椰香,抬指在那粉润的唇瓣上摁了一下,仿佛被那拙劣的情|话哄得上了钩,“好,我们不带他。” 檀穗抿了抿有点发麻的唇瓣,心满意足地笑弯了眼睛。 俄顷,野鸳鸯收拾妥帖,要游荡出门了。 檀穗将鼓囊囊的豆绿碎花腰包挎上,戴上一顶既漂亮又遮阳的竹篾顶帷帽,追到廊上给崔兰斋戴上另外一顶,“出门要做好防晒措施!” 他将面前的白纱挂在两侧帽檐,清丽丽的脸满是认真,崔兰斋微微垂首,眼神在这张脸上游移,突然下巴一痒,是檀穗替他系带的指尖从那里轻轻蹭了下。 严素出来时瞧见这一幕,脚步稍顿了顿,等两人分开才上前。 檀穗听见脚步声,假装很自然地往严素那边瞧了一眼,崔兰斋看在眼中,便也很自然地配合“小妖精”,扭头对严素说:“你不必跟着。” 严素闻言明显愣了愣,有那种很不愿意却又不敢为自己争取的迟疑和窘迫,檀穗看在眼里,良心稍感谴责,但职业素养要求他对严素露出个清纯的、暗含挑衅和得意的“小妖精”招牌微笑,紧接着便拉着崔兰斋亲亲密密地出门了。 崔兰斋看在眼中,有点想笑。 出了院子,两人顺着巷子往外走,路上瞧见巷子口的告示墙上贴了新东西,檀穗立马凑上去,一边看一边读道: “丰年县正堂示仰阖县百姓知悉:今有采花贼哄掳男女,作恶地方,为缉贼以靖地方事,现贴出赏金告示。倘有线索,速报府衙,赏银一两,江湖义士若有能擒贼缉送府衙者,赏银五十两。恶贼张狂,阖县百姓注意门窗,小心出行。” 他读的抑扬顿挫,崔兰斋打趣,“小穗要揭榜?” “咴!专业的事情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我这种胆小如鼠的良民就不凑热闹了。” 崔兰斋笑而不语,但凡是知晓他身份的人,都会觉得檀穗此人胆大包天,堪为当世铁胆英豪呢。 承恩寺和胜花街一东一西,但都在县里,因此也不算太远,算下来约莫一个多时辰的车程。檀穗和崔兰斋到了最近的车行,租车换马雇车夫,一切准备就绪,便往东郊出发。 天热,檀穗怕晕车,一上车就将车帘挂了起来,又从腰包里掏出两只薄荷薰囊分别挂在两侧窗前。紧接着掏出包里的蒲扇,大爷似的往靠枕上一躺。 但事实证明,物理手段并不能完美防晕车,下车的时候檀穗还是晕了。 崔兰斋戴好帷帽,下车走到路边,檀穗蹲在那儿,眼神都飘忽了。 崔兰斋俯身摸檀穗有点发白的脸,檀穗迟钝地抬眼看他,蔫蔫儿的,“想吐……吐不出来。” 崔兰斋说:“非要出来受罪。” 檀穗哭丧着脸,“马车太晃了!” 崔兰斋放眼一瞧,四周道路上除了暂停的马车,还有许多小摊,大多是卖首饰、符篆、平安佩等寺庙周围常卖之物,或是蒲扇、饮子等消暑用品。 檀穗面前的白色薄靴一转弯,消失了,他没力气看它去哪儿,但它很快又回来了,紧接着,一杯紫色的饮子出现在他面前。 “哇!”檀穗忙伸手接过。 “此处没有五苓散,喝葡萄酪吧,好歹能清热解暑。”崔兰斋俯身替檀穗打扇。 檀穗喝了一口,喉咙一咕嘟,“好喝!” 崔兰斋将他拎起来,“站着喝,蹲久了更晕。” 檀穗站在崔兰斋面前,抱着竹筒咕嘟两口,抿抿嘴巴,傻笑着说:“能不能再来一筒!” 崔兰斋说:“我直接把摊买下来给你好不好?” 檀穗怪认真的,“那肯定喝不下吧,而且回去还得扛着摊,多麻烦啊。” 崔兰斋合扇在檀穗脑门敲了一下,檀穗惨叫一声,嘟嘟囔囔地跟着他往前走,很快又得到一筒葡萄酪。 先前梅雨,承恩寺也清净许久,待一放晴,又是香火旺盛。这两日尤其热闹。承恩寺每月初五都会举办交易集市,很多本地、外地的商贩都会来此地买卖,称得上丰年县每月最热闹的日子。距离远的大多会提前到达承恩寺附近住宿。 檀穗和崔兰斋商议找个地方住一晚,明日再回。 崔兰斋似笑非笑,“原是诓我来逛集的?” 檀穗嘿嘿一笑,“我是看阿兄在院子里闷得慌,带你出来嗅嗅新鲜空气呢,不用夸我,我就是这么贴心!” 崔兰斋作势要敲他脑袋,檀穗忙仰起一张脸,傻笑着求饶。但崔兰斋铁石心肠,还是给了他一下,檀穗抱着对人性的失望,嘀嘀咕咕地走开了。 既然人不少,必得要先把住宿的事情安排妥当,檀穗打听了一圈,拉着崔兰斋去了寺后面的水云小筑,据说是附近最好的一家客栈。 他没钱也不肯亏待自己,崔兰斋有钱,自然开口就要两间最好的上房,不料掌柜的歉然道:“上房只剩一间了。” 来了来了,影视剧经典的一幕——《小情侣出门在外入住酒店却只剩最后一间房》 檀穗清了清嗓子,勉为其难地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挤一挤吧! 话没出口,崔兰斋已经无奈地看向他,“只能委屈小穗住稍次一点的房间了。” 檀穗哪里愿意,“凭什么!”掏出钱袋往柜台上一放,“我也有钱!” 崔兰斋将自己的月白兰花纹钱袋放在檀穗的豆绿茉莉花纹钱袋旁,示意檀穗瞧一瞧二者天差地别的分量。 万恶的有钱人! 檀穗败了,败得很轻易,败得很彻底。但他不甘心,骨头很灵活地弯曲,一把抱住崔兰斋的胳膊,挤出个可爱的笑,“阿兄!阿兄阿兄,我们一起住吧,我给你端茶倒水!” 崔兰斋拆穿,“怕是端着端着,我的床就被你霸占了去吧?” “诶!”檀穗不赞成,“这位郎君,请注意言辞,休得污蔑小生。” 崔兰斋哼笑,正要说话,便有一道男声插|进来—— “一间上房!” 听着耳熟,檀穗扭头看一眼,被打扮得富贵闪闪的李溪桥晃了下眼。对方倨傲地瞥他一眼,似乎在说:穷B闪开。 掌柜的为难地说:“郎君,最后一间上房已经被这两位郎君定下了。” 李溪桥哪里懂先来后到的道理,拿出一锭银子往柜台上一搁,意思不言而喻。 掌柜见状赔笑,“本店房间明码标价,先订先得,若是坏了规矩,我这生意不好做啊,还请郎君体谅。” 李溪桥哪里肯听,“你知道我是谁吗?” “哎呀!你知道你拒绝的是谁的钱吗?”檀穗一拍柜台,狐假虎威地一斜眼,“是咱们丰年县最尊贵、最有派头、天王老子来了都得退避三分的——李天神的钱!” 李溪桥再憨也听出味道了,“你个小白脸,阴阳怪气什么呢!” “哪有?”檀穗娇娇柔柔地往崔兰斋身后一缩,“我夸你,你还生气,少爷就是难哄呀。” “你!”李溪桥指着檀穗上前,被崔兰斋合扇打在手上,霎时疼得缩了回去。他张嘴就要骂,被崔兰斋淡淡地瞧了一眼,就骂不出声了。 眼见两方谁都不肯相让,掌柜暗道麻烦,这时,一个短衣长裤的汉子打帘进来,笑着说:“既如此,不如便宜了我?” 檀穗循声从崔兰斋背后歪头看去,认出来人竟是那日上门查询他们身份的那个衙役大哥。 17.消失 片晌,檀穗站在清雅宽敞的上房内,如在梦中,“大哥,你这是?” 崔兰斋站在檀穗身旁,瞧了眼穆春,意思很简单:自己编。 穆春对檀穗爽朗一笑,“我去碎雨小院办差那日不巧中暑,多得小郎君照顾,今日就当道谢了。” “那有什么的,大哥实在太客气了。”檀穗感慨此人爽快大方,却也有些疑惑,“只是大哥在县衙做事,不怕那李鹦鹉认出你吗?” 一个县衙的捕快敢和县尊家里的堂公子抢房间,说不过去。 崔兰斋走到前头的圆桌旁落座,示意两人都坐,“我瞧郎君英武不凡,不似寻常衙役。” 檀穗没吱声,跟着在崔兰斋身后的位置坐下,好奇地打量汉子。 穆春也跟着落座,顺着话茬说:“崔郎君是明眼人,我的确不是县衙的人。” 他不敢和上官对视,撇眼看向檀穗,“不瞒二位,我是公门中人,此行从北方下来抓捕逃犯,先前那一出是怕打草惊蛇。” 檀穗了然,碎雨小院都是外乡人,被优先怀疑也是情理之中。他很有眼力见地说:“官差大哥你放心,我们不会多说的。” “我自然相信两位。”穆春和气地说,“相逢便是有缘,小郎君叫我贾木就好。” 他说了是哪两个字,檀穗记下,说:“不敢直呼尊名,如果大哥不嫌弃,我就叫你贾大哥,你随便怎么叫我都行。” 穆春应下。 檀穗说:“贾大哥是追着逃犯来的吗?” 穆春说:“那逃犯酷喜美色,男女不忌,明日承恩寺人来人往,我怕他趁机作乱,便来看看。” “哦……”檀穗联想到在巷子口看到的告示,忙向穆春求证,待对方点头,不由愤然说,“可恶的淫|贼,怎么这么难抓!” 穆春道出难处,“此人虽不是一等一的身手,却擅易容模仿,外貌形容千变万化。” 檀穗闻言略微思忖,脑子里突然出现四个字:百面郎君。 穆春眼尖,“莫非小穗知道此人?” 崔兰斋听檀穗傻傻一笑,澄清说:“没有没有,这等凶险的人物,我上哪儿知道去啊?” “也是。”穆春没追问,只叮嘱两人稍加注意,不是他故意吓唬人,檀穗这般模样的最对百面郎君的胃口。 檀穗听了面色戚戚,忙说:“多谢提醒!” 穆春寒暄两句,便起身告辞了,檀穗将人送到门外,心不在焉地回去了。 崔兰斋见状说:“怕了?” 檀穗坦诚点头,崔兰斋安抚说:“人未必会出现,咱们稍微长个心眼就好,总归我们是两人同行。” 檀穗心说你一个病秧子,我也靠你不住啊,嘴上却很领情,“有阿兄在,我不怕!有我在,阿兄也不怕!” 在房间内休息片晌,檀穗拉着崔兰斋出门觅食,素面等物留着明日去寺里吃吧,今天的晚饭,檀穗跟随心意选择了一家小菜馆。 在角落的二人桌落座,檀穗打量食单,眼神贪婪,崔兰斋适当地提醒,“手伤未愈,吃清淡些。” 檀穗挠挠头,最多克制三分,点了葱醋鸡、糖醋小排、翡翠白玉汤、脆拌春卷这两荤两素,要了一盅清粥。 崔兰斋没有添的,最后吃了七分饱,和檀穗一道将餐盘清干净了。 回去的路上撞见李溪桥追着一女子,檀穗认出那是余茴,忙拉着崔兰斋的胳膊绕开了,惹不起,他还躲不起吗? 白日那小半天的路程对檀穗来说已经算舟车劳顿,回去沐浴洗漱后很快困倦上头,也忘记和崔兰斋抢床,往榻上一躺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崔兰斋看着榻上的“躺尸”,目光从那小半截白皙平坦的小腹上滑上去,上去将檀穗的衣摆往下扯了扯,抖开叠在一旁的薄毯盖在檀穗身上,转身熄了灯。 翌日一大早,承恩寺便出奇地热闹了。 檀穗捧着豆乳入寺,一路穿行所见,珍禽异兽、鲜腌食物等都在寺外,文房墨宝、针织饰品、日常杂货等一路往寺内摆放,种类极多。先不买,他将垃圾扔在路上的垃圾筐里,拉着崔兰斋拾级而上。 崔兰斋在大殿外停步,檀穗领了香,入殿在其中一只蒲团上跪下,仰视宝相庄严的金身大佛虔诚三拜。 崔兰斋的目光在那轻薄的背脊和挺翘的圆臀间来回打量,隐约觉得檀穗好似胖了些。 少年郎本就单薄,便是稍微圆润些也难看出来,檀穗紧接着起身转过来,小脸迎着光,熠熠生辉,初见时的疲惫和倦色确实真切地消失了。 檀穗万万想不到崔兰斋会在佛门重地打量他的屁股,出来后在殿门外捐了香火钱,又摇了根签,拿起来一看,写的是一句: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1]” 檀穗读了一遍,扭头见解签的队伍排了老长,便拿着签走回崔兰斋身旁。崔兰斋的目光落在他手中,他不好掩藏,便拿开崔兰斋看。 “春花秋月,四时风光,各有其妙。”崔兰斋说,“这是要小穗随遇而安,自得其乐的意思。” 檀穗莞尔,“我也是这么解的。” 崔兰斋观他神情松快,猜测这签是“灵”了,又听檀穗催他,“阿兄不去拜一拜吗?来都来了。” 崔兰斋敷衍,“腰疼,拜不下去。” 檀穗信以为真,宽慰道:“没关系,我替阿兄拜过了!但我不知道阿兄的籍贯,只能告诉菩萨佛陀,我是替琼州丰年县胜花街水月巷碎雨小院的崔兰斋拜的。” 那白拜了,“崔兰斋”只存在于他编造的谎言里。崔兰斋伸手捏捏檀穗的耳朵,很感谢似的,“小穗有心了。” 檀穗嘿笑,拉着崔兰斋往下去,要逛集市。 自从他穿到这里,逛街逛了不少,但逛集还是头一回,檀穗兴味盎然。这里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一车接着一车,看得他眼花缭乱,都挑不过来,人也很多,比肩接踵的,甚至有番邦商贩来往其中。 檀穗四处张望,挑了几样小玩意 儿,买了花鸟刺绣的布袋子装上,已经将崔兰斋抛于脑后,直到看见一把色彩惊艳的花鸟画檀香扇,回头问崔兰斋喜不喜欢,这才发现崔兰斋不在身旁。 檀穗放眼望去,不同的人脸来回闯入眼帘,却没崔兰斋的身影。他忙回头问摊主,那摊主伸手一指,“那位郎君先前突然往那方去了,可能是去更衣。” 崔兰斋如果真的要去茅房,也该和他说一声啊,檀穗眼皮一跳,忙结了账,拎着一包东西往摊主指的方向去了。 檀穗穿过集市线,看到前面有一座玲珑塔,四周围着殿宇禅房,便上去找了几个师傅询问,但没人瞧见崔兰斋,倒是一旁有个打着赤膊卖糖的汉子听见他的描述,上来说:“可是一位穿着浅色薄纱大袖衫的郎君?” 檀穗说:“是霜色!” “反正就是泛蓝的颜色嘛!”那汉子粗声粗气地说,“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 “没错没错!” “先前我看见他往里头去了。”汉子往前面一指。 檀穗连忙道谢,快步继续往里头追去。 崔兰斋对求神拜佛和逛集都兴致缺缺,没道理突然一声不吭地就自己去逛寺庙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想到崔兰斋家里的情况,不禁猜测是不是崔兰斋那凶悍的兄嫂又派人来捅独自在外的弟弟了! 檀穗一路急行,越走人越少,似乎已经走出主寺的范围,前面是一片密林,隐约可见塔楼的轮廓。他停下脚步,冲里头喊一嗓子:“阿兄!” 嘹亮的嗓音荡开,无人回应。 虽然不是晚上,但一个人在林中穿行,檀穗还是有点怕。可转念一想,万一崔兰斋真的在里面,岂不是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檀穗踌躇一二,还是进去了。 走出一射之地,迎面走来一个年轻男人,长得清秀白皙,他陡一看见檀穗,眼神一亮,见檀穗神情匆忙,便立刻上来询问。 檀穗道出缘由,对方听罢,伸手指向后头那座塔楼,“那位郎君应该是往那里去了。” 檀穗问:“敢问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灵飞塔,亦是一座骨灰楼,里面都是些无人收尸下葬的可怜人的骨灰,外面的人做善事,将它们暂放在塔里,承恩寺的师傅们便会择日举行法事,超度他们……” 男人说话时悄无声息地走到檀穗身后,檀穗闻到一股甜腻的花香,浑身都炸了毛,因为那是木犀香! 早些年江湖上有一则传闻,说百面郎君曾经装清纯白莲花哄骗了一个穷书生,对方姓名特别,就叫木樨。两人浪迹天涯,倒是恩爱,直到木樨发觉百面郎君是哄骗他的,一时大怒,决心要离了他,此举激怒了百面郎君,百面郎君便将其囚|禁了起来,多翻强辱。 木樨不堪受辱,一日趁百面郎君不在,竟咬舌自尽了,自此,本就是个坏胚子的百面郎君便在黑化变|态的道路上狂奔不返。 “啊,”百面郎君嗅了嗅檀穗身上的味道,“美人儿,你好香啊。” 18.听话 男人的手轻轻搭放在他肩上时,檀穗动作比脑子快,猛地伸手擒锁,扭身抬腿踹在男人胸口! 百面郎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踹飞出去,摔在了三步外的地方。他捂着胸口咳嗽两声,略显狼狈地站起来,看檀穗的眼神一瞬从惊艳变作了痴迷,“呀,还是个小辣椒!” 脾气越大,玩起来越爽,他就喜欢凶的! 檀穗绷着脸,嫌恶地说:“出门前能不能洗个澡,你浑身骚|味,臭死了!” 男人嗅了嗅胳膊,“不臭啊,所谓木樨,最是清雅芬芳。”又对檀穗笑,“但确实没有檀小郎君香气喷鼻,让我恨不得——” 他猛地欺身压上,想亲檀穗的脸,檀穗吓得倒退好几步,冷声呵停,“你认识我?!” “傻孩子,我就是冲你来的啊!”百面郎君幽幽叹气,“但你身旁那崔郎君阴魂不散,着实烦人,害得咱们耽搁了许多时辰才相见。” 檀穗闻言忙说:“你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什么叫我把他弄到哪儿去了?”百面郎君好似听到了笑话,“光天化日,我能把你的崔郎君从你身旁弄到哪儿去呢?” 他恶意地说:“明明是他主动抛下你,是他把你送给我的啊。” 檀穗懒得听他的鬼话,抬脚就要走。 “你不信他会做出这样无情的事?” 檀穗怒骂:“我单纯地不相信你这种下三滥的贱|货!” “我是贱货!”百面郎君高兴地笑起来,围着檀穗转圈圈,贱兮兮地挑拨,“可他又是什么好货?哦,我忘了,你们才认识不久,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他告诉你他姓崔,是个北方镖商对不对?” 檀穗心里一跳,脚步微停,百面郎君见状哈哈大笑,“果然,你也怀疑了!北方镖商,他哪里像个镖商!你去把北方的镖商都拎出来,问问他们哪家敢认他做儿子!我告诉你,等你知道他是谁,你就会相信,他那样冷酷残忍的人是完全不会怜惜你、在意你的。你这条小命,在他眼中贱如蝼蚁。” 檀穗冷笑,“就算崔兰斋不是崔兰斋,也不会比你这种奸|淫掳掠、戕害无辜的恶人更坏!” “傻,真傻,”百面郎君啧啧作声,对檀穗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我偷偷告诉你他是谁啊。” 檀穗懒得搭理这老傻子,掠身过去就走。 “他姓——”百面郎君隐约读出一个音,一道利器破空而来,从檀穗脸旁擦过,檀穗只听得“咕嘟”两声,身后便再无动静了。 他僵硬地偏头,百面郎君倒在血泊中,被弩箭穿喉而死。 民间是禁止打造弓弩的,哪怕有人冒着丢脑袋的风险私造,也不会造得这般精巧。玄铁箭手掌长短,雕翎薄而顺,分明出自公门制式。 “小穗!” 熟悉的嗓音响起,檀穗惊然回神,回头看见崔兰斋和贾木快步赶来,贾木手中正拿着一把精巧的袖弩。 崔兰斋快步走到檀穗面前,见他面色苍白,微微蹙眉,“还好吗?” “……你去哪儿了?”檀穗嗅到一股血味,但分不清是崔兰斋身上的,还是从百面郎君身上飘来的,他没心思询问确认,只觉得一阵恶心。 崔兰斋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静了半瞬,用更加柔和的语气说:“先前在集市上看见了家中侄儿,我心下惊诧,便追了上去,半路惊觉不对,回来却找不到你,只得一路寻找,这才到了这里。” 穆春检查完尸身,起身说:“百面郎君擅易容,许是故意引诱两位分开,好向小穗下手。” 檀穗迟疑道:“可是有人看见阿兄先我一步往这里来了,我才找过来的。” “多半是百面郎君故意找人替你‘指路’。”穆春说。 崔兰斋见檀穗状况不对,瞥了眼地上的尸体,伸手将檀穗往怀里揽了揽,对穆春说:“小穗受了惊吓,不好久留,我们先行告辞。” 穆春隐约察觉到上官的不悦,忙说:“我送两位。” 崔兰斋语气冷淡,“不敢劳烦,阁下处理公差为先。” 檀穗被揽着往外去,眼神落在崔兰斋右手袖口,那里有一点,只有一丁点殷红血迹,但谁让崔兰斋穿的霜色衣裳,又偏偏是个喜洁的人呢? 崔兰斋去做什么了啊? 待走出一段,檀穗才像是回过神来,小声说:“我们回去吧。” “……好。” 回去的路上偶尔还是一阵颠簸,檀穗却没撒娇求哄,也没叫唤抱怨,只抱着靠枕趴在窗上,神情怔忪。如此心不在焉地回到碎雨小院,夜里竟发起了高热。 崔兰斋将手从檀穗额头拿开,“唤医卫来。” 严素在外间应声。 很快,医卫背着药箱快步进来替檀穗把脉,说是受惊心悸的缘故。出门在外,各类药都备了一些,医卫拿了药丸要喂给檀穗,但檀穗嘴唇紧闭,昏昏沉沉的时候也很抗拒吃药。 医卫没敢强喂,犯了难。 崔兰斋说:“拿温水化开。” 医卫应声去了,崔兰斋在榻旁坐下,伸手将檀穗捞起来枕在自己怀里。檀穗眉间轻蹙,含糊地呻|吟了一声,崔兰斋低头瞧他,摸到他后颈的汗。 医卫回来瞧见这一幕,端水的手颤了颤。他将小碗呈给崔兰斋,崔兰斋一手接过,一手按住檀穗的脑侧,说:“把药喝了,很快便会好。” 檀穗只觉得头重脚轻,浑身都提不起力气,他隐约听见崔兰斋的声音,却睁不开眼睛。药从嘴上溜进来的时候,他恶心得想吐,但有人掐着他的脸,不许他吐。 那人没松手,语气却很温和,“乖乖咽下去,给你糖吃。” 檀穗信以为真,不甘不愿地咽了药水,却没等来糖吃,不知不觉地在药效下彻底昏睡了过去。 崔兰斋这才将檀穗放平,掩好薄被,看了两眼,从榻旁起来。 严素进来时见崔兰斋面色寡淡,斟酌着说:“听说百面郎君是被穿喉而死,他许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没惊住吓。” 崔兰斋没说话。 严素垂眸,说:“穆春在隔壁。” “你们照看他。”崔兰斋折身去了隔壁寝室。 穆春见到他便屈膝告罪道:“今日是下官莽撞。那百面郎君不仅认出了您,竟还知晓天子容貌,合该细细审问出个结果,可……下官有错,请殿下责罚。” 他怕此人抖落出殿下的身份,坏了殿下的事,情急之下只得下手,但如今人被他灭了口,关上了嘴巴,再不能审问了,亦是重责。 “我倒还说得过去,但陛下不比我常在外走动 ,自出生便在宫中。如今一个江湖中人不仅知晓天子容貌,还能模仿出六七分。”崔兰斋淡声说。 穆春闻言便知崔兰斋这是不怪罪的意思,当即磕头谢恩,起身说:“知晓天子容貌的,要么是能面谒天子的朝臣,要么便是天子身旁的宫中人,范围不大,可真要精准地点出那个人来,却是不易。” 这是天大的隐患。 “百面郎君化作天子容貌引我前去,却不与埋伏好的杀手同时行动,而是独自去找了檀穗,是他相中檀穗、无法克制的缘故,但也能说明他们两方之间来往规则松散,亦或百面郎君并非他们的人,只是临时合作。”崔兰斋转了转戒指,“你要往京中递个话。” “请殿下示下。” “旁的都不要紧,天子安危不得有失。天子身旁的旧人,让他们细细地再筛查一遍,要确认不疑。”崔兰斋说,“新人必得要过我的眼,至于旁的人,不管是天子的谁,敢擅自往御前支派的,一律驳回。敢耍心眼擅自往御前凑的,直接处死。” 穆春听出“旁的人”是谁,忙说:“下官记下了,今夜便飞书传令……檀小郎君还好吗?” 崔兰斋似笑非笑,“你关心他?” 穆春说:“若下官不想,檀小郎君不必与百面郎君相见,他因此受惊,下官自然有责任。” 百面郎君的口碑就在那里,但凡他看见檀穗,必定如获至宝。穆春从雍京追到琼州,已经费了不少心思和精力,便想着借檀穗引蛇出洞,就在此地将百面郎君处置了,因此今日看着檀穗被一路引|诱过去,却没现身阻止。 他们这样的人,利用谁鲜少觉得亏欠,遑论一个心思叵测的小骗子,只是他没想到檀穗那般不惊吓,更要紧的,是崔兰斋态度不明,令人不安。 崔兰斋静了小会儿,看模样是在发呆,好在他最终什么都没说,穆春暗暗松了口气,行礼退下了。 崔兰斋回到檀穗身旁,吩咐说:“都去吧,把灯熄了。” 室内很快只留下一盏夜灯,放在榻旁的小几上,昏黄烛光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檀穗,那张脸似搁在巾帕上的暖玉,眼皮上的桃花小痣都变作了暖色。 崔兰斋伸手替檀穗掖被角,指尖隐约触碰到檀穗的下巴,目光也突然跟着一停。 这只手今日才杀过人,若这被死人吓得高烧昏沉的人知晓,会不会嫌恶地打开他的手,立刻离他远远的呢? 崔兰斋饶有兴趣地猜测,在榻旁坐了大半夜,直到檀穗迷迷糊糊地嘟囔起来,他睁开眼,俯身贴近,“嗯?” “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檀穗蹙眉,眼皮下眼珠子动了动,却睁不开眼,含糊地抱怨,“黏糊……臭臭的……” 崔兰斋闻言微微偏头,在檀穗颈间嗅了嗅,说:“不臭。” 檀穗不知在和谁发脾气,“就臭……臭的。” 崔兰斋将檀穗搂腰捞起来,让他趴在自己怀里,哄着说:“那怎么办呢?” 檀穗没力气,乖乖地任他操纵,迟钝地呆了会儿才说:“脱掉……” 崔兰斋为难地说:“不好。” 檀穗生气地催促,“听话!听话!” “好。”崔兰斋依从地解开檀穗的衣带,“阿兄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