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倒计时》 1、明日骤雨 “我有病。” 骆野斜倚着露台围栏,平静地陈述事实。 他站在昭楠市南城最大的传媒公司dfg的十三楼露台上,在这里,能看城市的车水马龙和十二月的薄雾远山。 他此刻的视线,定在天空的正中间。 骆野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病得还不轻。” 他刚说完,腰间突然一紧,一股蛮力拽着他往后猛退。 刚才还蹲在旁边啃三明治的好友兰橘,此刻死死箍着他的腰,踮起脚拼命往后拉。 兰橘比骆野矮十多厘米,穿了件公司发的皮大衣,头发又是灰的,看着像一款刚包的春卷。 春卷使了半天劲,骆野一步都没动,就听见他喊:“冷静啊!你才二十五岁!又帅又年轻!叔叔那么对你,你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不能熬的!你现在多成功啊!有车有房的!你再不济,你,你想想你弟啊!你走了,芃芃就一个人了!你忍心吗?!你不是还要找你那个朋友吗!你没找到他你忍心走吗?!” 莫名其妙被开盒的骆野:“……?” “你也发病啊?”骆野无语了,“干脆报我身份证号得了。” 兰橘脸憋的通红,咽下一口气,急声说:“我在拦着你啊?你不是要跳吗?” “……啊。”骆野意识到兰橘误会他要跳楼,从无语变成好笑。 他握住兰橘的胳膊,随便一推挣脱束缚,下巴往后头扬扬:“兰哥,我就算要跳,也不会在这么多人的地方跳吧?” 兰橘转身,瞬间哑巴了。 他们身后的休息区里,十几个其他部门的员工此刻统一放下咖啡杯,天也不聊了,全都看着他们。 dfg公司的普通人员工与半兽人员工的比例为8:2,普通人用眼睛看,半兽人竖起各自的兽耳,一排毛绒耳朵齐刷刷地朝他们的方向起立。 这画面给兰橘尴尬到一激灵,发间立刻蹦出浅灰色仓鼠耳。 “快走快走!我们去买咖啡。”兰橘捂着耳朵,手忙脚乱地推骆野进观光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一路下行。 中途停了好几回,进来一拨又一拨的同事,有人低声聊天,有人刷着手机,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细碎的声响。 骆野靠在角落的位置,从头到尾都没抬过眼,视线始终落在电梯窗外,看着隔壁楼体的幕墙不断上升。 兰橘叫他,他才偶尔应了几声。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第一层,骆野随着人群走出去。 兰橘说的咖啡店在公司旁的小广场,名叫“非你不渴”,门口摆一堆漂亮的鲜花。 他俩到点餐台的时候,前面排了十多个人,看着像是隔壁公司聚餐,都穿着跟膨胀螺丝似的羽绒服,颜色都是红的。 骆野在心里把这几个人连一块消除了。 兰橘冲手掌哈气,看向出神的骆野:“你刚刚干嘛说自己有病啊?我还以为你上班上崩溃了。” 骆野竖起食指,让兰橘抬头看天空:“橘哥,你看天上有什么?” 兰橘眨巴大眼睛,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有云,还有阳光,还有飞驰而过的飞机……” 兰橘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变得激昂起来。 “预示着白驹过隙,四季流转。十二月的寒风漫过街巷,天地间尽是清寒,可是屋檐有温软的残阳,冬意虽然很浓,但冬天已到。啊——春天,还会远吗——” 骆野前面的男生听到动静,转身看他们俩一眼,立马又转回去了,激动地跟朋友说:“我靠!今天咖啡店是不是搞活动啊?后面那哥们都开始写诗了!” 骆野:“……” 不愧是编剧,一不留神就开始包饺子了。 兰橘戳戳骆野的胳膊问:“所以呢?你问这个干嘛?” “没干嘛,”骆野耸了耸肩,“就想问你能看到什么。” 兰橘笑了,拍了下他的后背:“你这问题问的,难不成我们看到的不一样啊?” 兰橘明显是开玩笑,但骆野心底一哂。 说对了,还真不一样。 骆野眼前这片冷白色的天空,除了飞机的尾线之外,正中央悬浮着一串方正黑体的白色数字。 亮度约莫在60%左右,数字随着一秒四帧的速度,清晰地淡出、刷新—— 形成一块半透明的倒计时。 【576时35分45秒】 【576时35分44秒】 【576时35分43秒】 …… 从公司出来后,这些数字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骆野是编导系毕业,看过的小说、影视剧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无数荒诞的设定在脑海里闪过,答案几乎是瞬间浮出水面。 这是他的死亡倒计时。 巧的是,因为生长环境等因素,骆野有着极快的接受速度。不管多怪的事,最快三秒,最慢一晚上,他都能想通。 比如上礼拜二中午,男同事周末天说明年要做变性手术,大家还在消化消息的时候,骆野已经把他的备注从“周哥”改成“周姐”了。 所以当骆野看见这个倒计时,第一反应是悲怆又愤世嫉俗地想:我有病还是老天有病啊?该死的另有其人吧?怎么会是我? 第二次想就成了:其实还挺幸运的。 提前知道自己的死期,意味着能用剩下的时间去做未完成的心愿。 而他第一个心愿就是…… “辞职。” 骆野拿到白巧克力拿铁的那刻,吐出这两个字。 “啊?”兰橘刚咬到吸管,愣住了,“你又要搬家了?你爸找到你们了?” “没,他这辈子都找不到我们,”骆野深吸一口冷风,语气更平淡了点,“我想去比较远的地方,所以要辞职。” 兰橘以为骆野在开玩笑,又问了一遍。 对方还是那句话,兰橘反而词穷了。 他知道骆野做事随心又果断。但上班不是上学,毫无征兆地说辞职,而且还是为了出去玩,真有点莽撞了。 于是他好言相劝:“你三思啊,dfg也算是头部公司了,有钱都不一定能挤进来,你的工资也快到你们部门头部了,就这么走了多可……” 兰橘“惜”字没说完,两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他们对视一眼,打开手机。 一刷新微信,公司热播的四个节目群,后期部领导同时发布了新公告: 【艺人白呈因个人问题,上级严令禁止出现在各类节目,详情已发全体员工邮箱。此次要求,需对节目所有成片、素材里他的画面全程打码,台词消音,姓名字幕删掉。单人镜头马赛克,群像镜头进行人像删减。特别批注:《周六的日记》原定后天十点上新剧集,时间不做更改。后期剪辑部的同事们这几天辛苦了,今天已经为你们报备五小时加班了@全体成员】 “……”兰橘放下手机,手搭在骆野肩上,重重拍了一下,“辞职吧,我支持你。” 骆野:“……”还是牛马懂马牛的苦。 骆野回到八楼后期部,整层楼弥漫着一股比命还苦的咖啡味,键盘敲击声密密匝匝,回车键都要拍烂了。 骆野万分理解。 他们dfg公司的后期部与其他公司不同,除自己家的节目外还会接外包任务。今天加急打码,其他业务只能往后推,说不定明天还要继续加班,没骂街都算他们性格好。 骆野拐去茶水间摸了包巧克力棒,叼着一根走到工位,先在微博敲了“白呈”二字,看见了事件概括。 简单来说,就是这货是偷税漏税外加约炮聊天记录被爆,正被全网抵制,上了四个热搜。 骆野忍不住用小号跟楼评论:【从此世界上少了个明星,多了个牙签控大脑的抠搜男。】 他刚发出去,《白浪域》节目组群弹出信息,导演组发了张参加收官宴的名单。 骆野找到自己名字后往下滑,翻到中间突然停住,鼠标移到“池枝越”的人名上。 “……”骆野微眯眼睛,咬断了巧克力棒。 十几秒后,他关了名单,正式开始工作。 骆野在密密麻麻的时间轴里取出自己的部分,熟练地新建打码轨。 遇到静态镜头,拖出马赛克效果,进行脸部融合;如果内容是动态的,就切到aftereffects,画遮罩、开跟踪器。都是一些熟能生巧的活。 骆野坐在靠落地窗的位置,抬头就能看见倒计时。天色从冷白熬成橙红,数字不倦地减少。 少了九小时后,来到八点半,骆野今日的内容结束。他收拾好东西,去办公室和领导说了要辞职的事。 领导有点惊讶,但还是祝他前程似锦,打了辞职单,提醒他公司规定交辞职后得待一礼拜交接工作。 骆野离开办公室时正好九点,他背上包,最后再拿了一包巧克力棒,坐电梯下楼,顺手拆了包装袋。 这次运气挺好,拿到了白巧克力味的。骆野满意地扬起嘴唇,咬了一根。 电梯抵达一楼,大厅安静到只有骆野的脚步声,灯光从遥远的穹顶垂落。通顶的落地窗外,霓虹在夜晚晕开模糊的光。 很突然。一道熟悉的杏仁色大衣走进骆野的视线,很快融于夜色。 ……他怎么还在? 骆野心里好奇,但也没多想。走到宣传栏前的兰橘身边,递过一根巧克力棒。 兰橘接过巧克力棒,笑着说:“你也够惨,八点和我十二点的一起下班了。” “还好后面导演组来帮忙了,不然我得留到十点多。”骆野说。 “那你运气还挺好的啊,”兰橘目光重新落在宣传栏上,再看一次还是得感叹,“你这张照片拍的真对味,都能当头像了。” 兰橘指的是宣传栏贴的“部门之星”照片。 公司一个季度一评,各部门一位,获奖者会穿定制的西装或礼服拍照留念。骆野是今年第四季度的幸运儿,照片摆在正中间的右侧。 照片里的骆野黄棕色及肩半扎发,右眼卧蚕下、左脸中央各有两个痣。双眼皮随着眼尾上挑,碧绿色的瞳仁紧盯镜头。 漫不经心地勾起单边唇角,痞帅感扑面而来。 兰橘抬眼望向眼前的骆野。 短款黑夹克缀着羊毛边,搭配深灰工装裤,裤腿收进高帮机车靴里。宽肩窄腰,身形利落。一八零的个子,比例好到像一八八。 他忽然想起大学那会儿,骆野的长相和穿衣风格比现在更桀骜,导致好多人以为他是那种骗心又骗身的混混哥。 其实这人只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爱剪技术流视频的摄影佬而已,他们私底下都叫他宅男哥。 此刻的“宅男哥”因为看照片看开心了,不自觉地放出自己的豹猫耳朵,软绒绒的耳郭悠哉地抖动了一下。 他叼着巧克力棒,指着自己的照片:“我记得我的照片一开始在左上角啊。” “人资开窍了呗,知道把长得好的放一起了。”兰橘冲旁边的照片扬扬下巴。 骆野视线顺到旁边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长得很英俊,标准的浓颜脸。褐发褐眼,梳着大背头,鼻梁直挺,眼窝深成微垂的双眼皮。笑眼弯弯,睫毛随之垂下,嘴角有着浅浅的酒窝,照片拍不到他完整的宽肩。 气质与骆野的全然相反,沉稳又周正,像是捡到一百块钱会立马交给警察的那种人。 骆野垂眸,人脸下方的一行字即刻出现视野中。 【外策组——池枝越】 骆野轻轻抖了下猫耳,转头问兰橘:“池枝越刚刚是不是来过。” “对啊,刚才和我聊天来着。”兰橘说。 “我来他就走呗,”骆野毫不意外,顺嘴问:“你们聊了什么?品牌方和你参加的那个节目又出问题了?” 外策组毕竟是品牌方和节目对接的部门,兰橘又是节目的编剧,这两人见面也只有这个事聊了。 结果兰橘摇了摇头,说出来的话骆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工作的事,他问我我们俩中午在露台上干嘛,是不是出事了。” 骆野愣住了,三秒后才说话:“你怎么回的?” “我总不能说我拉你跳楼啊,我就说我看你人要晕了,扶了你一把,”兰橘回忆着中午挺尴尬的局面,“还好他当时只看到了动作没听到声,我能编一下。” “他后来说你很可能是得了流感,让你抽空去医院看看,小心感冒,然后就走了。” “他好像很关心你啊,你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骆野全程没说话,静静听兰橘说完,“咔嚓”一声,咬碎了巧克力棒。 吞进肚子里的除了奶香的巧克力,还有他满脑子的问号。 他也想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池枝越不是讨厌他吗? 2、明日骤雨 *最后一段结束,请打开b站搜歌曲《tidalwave》kiso/rossy* 骆野是有依据的。 池枝越今年八月份进的公司,dfg的外策组基本都在外勤,所以骆野与他第一次见面是在新节目的会议上。 骆野在那边和导演组的人聊天,站在不远处的池枝越一直盯着他,视线如同寒泉,怎么看都不对劲。 根据骆野从小在贫民窟摸爬滚打的实战经验,这个举动无疑是想挑衅他。 骆野当场蹦出了耳朵和尾巴,尾巴从开洞服炸出来,跟狗尾巴草似的一簇簇立起。 搞得工作人员一脸懵,以为自己聊的“干锅牛蛙”让骆野应激了。 骆野属于有事就要说清楚的人,后面两人握手时,骆野直接问他是不是对自己有意见,池枝越摇摇脑袋说没有。 当时的池枝越穿着利落的亚麻灰风衣,至少一米九的身高宽肩阔背,笑起来眉眼弯弯,看着很温润有教养。 骆野看在那张脸的份上,信了他的话。 毕竟他们俩又不认识,确实没理由挑衅。 但之后每次见面,池枝越都会先盯着他看一会儿再说话。 这种奇奇怪怪的注视,看的骆野浑身发麻,他强行当做没看见,继续聊天。 骆野感觉池枝越讨厌自己,是组队事件后的事。 九月初的时候,《探案百分百》收官庆功宴。骆野在里面碰巧和池枝越成为一组做小游戏,结果池枝越和别人换了组。 池枝越给的理由是那个人和朋友吵架了,所以互换。 有可能真的在吵架,骆野在此不表。 之后又过一礼拜,骆野乘坐电梯时遇见了池枝越。明明电梯里只有骆野一个人,池枝越却不进来,硬是站在门口说要坐另一部电梯。 骆野再发现不了端倪,就真成二货了。 盯着他挑衅他,遇见又避开他,不乐意跟他做同一个电梯,明摆着就是讨厌他。 骆野上班四年,没和人起过争执。第一次被那么刚认识的人讨厌,无语了好几天。 不过池枝越讨厌得“比较”温柔,而且经常出外勤不在公司,对他没什么伤害,他就没管。 之后池枝越来他们部门,骆野倒水碰上了,一般点点头擦肩而过,一直和池枝越保持着“你不犯我我不找你”的平行线的关系。 他以为他们到辞职都不会再有交集的。 结果兰橘说池枝越关心他? 他困惑的像洗棉花糖的小浣熊,满头问号。 “回家叫上你弟,我们三排,带你上段位,不就加班吗?别不开心了。” 骆野听见这句话终于回过神。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停车场了,两人站在骆野的摩托车前。 兰橘下巴缩进围巾里,直勾勾看着他,像是疑惑他怎么不说话。 骆野看向夜空中泛着白光的倒计时,不知不觉就耽搁了十五分钟了。 连加班都没让骆野郁闷,某人轻轻一个举动,让他思绪乱飘。 算了,人都走了,不纠结了。 “我没不开心,我就感觉刚刚听了一段科幻片,”骆野想到他要是走了,好兄弟和弟弟以后会盯着他灰掉的游戏名发呆,心里就不是滋味。 忍不住提醒兰橘:“你要不再去找两个人?我要是走了,就没人陪你玩了。” “我无所谓啊,不打游戏我看电影也行。”兰橘笑着说,“你总不可能天天旅游吧,等你休息了再打游戏不就好了。” 骆野喉间微哽。 可是也许等不到了。 他想说这句话,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还是点头说了声:“好。” 他戴上手套和带猫耳防护的定制头盔,只露出一双眼睛。 长腿一踢开脚架,指尖拧动油门,机车当即发出低沉的嗡鸣。 兰橘往旁边退了半步,扬声喊:“回去等你上线哈!” 骆野侧头点了下,拧着车把开出了停车场。 晚上九点半,南城的高楼熄灯了一大半,高架桥上车灯如同流萤,在墨色的幕布下飞驰而过。 纯黑的摩托化作一道冷影扎进高架桥洞,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头盔下的发丝轻轻晃动。 骆野卡紧脚踏,贴伏在车身上调控油门,摩托微微侧倾擦过石壁,转瞬破洞而出。 行至十字路口,他轻转手腕,车身划出一道流畅弧线,拐进了彭兰菀小区。 密密麻麻的电线横跨两栋楼之间,月光从中漏下,跟着他漫进地下车库。 骆野支住车身,摘下头盔。后侧的长发随着仰头的动作,扫过线条分明的脖颈。 “呼……”他扯下一只手套,咬着手套带,低头解另一只的扣。 刚锁好车,对面的轿车也倒车入库,下来一位男人,他打开后备箱拿出折叠轮椅,再把后座的女孩抱出来,放轮椅上。 骆野认识这对父女,隔壁楼的白羊种。 微胖的男人叫唐三源,银白色卷发,面容慈善;小女孩小名叫甜甜,刚上初一,上个月摔了一跤扭了腿,就坐着轮椅了。 让骆野觉得奇怪的是,上礼拜甜甜的头发还是白色的,今天变成了棕发。 唐三源也看见骆野了,推着女儿过来打招呼:“甜甜你还记不记得这个哥哥啊?他之前帮你搬过轮椅,你那时候还说要请他吃冰激凌了。” “记得,骆野哥哥好。”甜甜礼貌地打招呼,骆野微微笑了笑。 自从女儿行动不便,唐三源家没少受骆野帮助,他对骆野态度自然很好,看他跟看儿子似的,和蔼地问:“今天出去玩了?” “加班呢,刚下班。”骆野回,“你们呢?” “去奶奶家吃饭了。”甜甜说。 骆野弯腰问她:“你的头发怎么现在变这个颜色了?” 甜甜摸着自己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白发在学校里有点奇怪,就染了一下。” “奇怪吗?”骆野挑眉,“哥哥有个朋友也是白发,还是蓝眼睛,上学也没染。我觉得还挺好看的。” “真的吗?”甜甜眼睛亮了亮,“他也是山羊种吗?” “他是大白狼。”骆野说。 虽然当今半兽人已经去了兽性,但甜甜出于本能有点害怕,瑟缩了一下。 逗小孩的骆野笑了:“你怕什么?他现在又不在。” 甜甜觉得有道理,坐正了一些:“他现在也是白发吗?” “不知道,我们好久没见了,”骆野点着下巴思考,“等我见到他了再告诉你。” 甜甜使劲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骆野。 骆野受宠若惊地接过,又问唐三源:“不过你们这么染发,会不会伤头发啊?” “不会,我们用的是喷雾,大概能维持一礼拜,用固定的洗发水就能洗下来。”唐三源说,“你没用过吗?我还以为你经常染头发啊。” “我要是染了,我弟会一直念念叨叨。”骆野想想就有点头晕,“以前我朋友在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合伙管我,管的我脑子炸了好几次。” 唐三源笑起来:“你弟比我还像老头子啊。” 他们边聊边走,乘坐车库的电梯到陆面,骆野住的7幢就在对面,他们在此分开了。 骆野家在顶楼,六十平的户型,不大不小,正适合他和骆芃两人住。 他们一开始是租客,住了一年半觉得实在不错就决定买下来。在国外的房东看他们俩兄弟辛苦又挺有诚意,房子就九折卖给了他们。 房子没再装修过,依旧是原本的田园风,不过增加了一点他们以前不能养的花草活物,譬如玄关小鱼缸里的金鱼。 骆野先撒了一点鱼粮,再换了鞋。 头盔放进柜子里,走到餐桌,桌上摆着几道小菜,保鲜膜上贴着便利贴,干净利落的字迹写着:【饿了吃这个,少吃外卖——骆芃留】 骆野笑了一声:“……真是小老头子。” “咔哒。” 侧边卧室的门突然打开,骆芃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校服。 如果说骆野长相随妈,那骆芃就是随他们老爹,骨相比骆野更硬朗,眼睛细长一些,耳廓偏大。他们瞳色发色一样,骆芃没骆野这么潮流,他留着高中生必剪的短发,哪怕脸再帅,看着依旧有点二。 骆芃平时话很少,但不会没表情,现在一看就是生气了。 骆野有点心虚,表面装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亲切地打招呼:“芃芃你还在写作业啊?菜是特地给我热的吗?辛苦了。” 骆芃盯着他:“你说我是老头子?” 骆野嘴角一抽。 靠。像谁啊,听力那么好。 骆野继续装傻:“我是说我领导那个老头子。” “你领导不是女的吗?”骆芃冷冰冰地看着他,咬紧下嘴唇,“哥,你太过分了。” 骆芃说完重重关上门,骆野怎么敲都没用。 完了,真生气了。 “唉,我就是说一说。” 骆野泄气地坐回餐桌,吃着温热的红烧鱼,给兰橘发消息:“双排吧,不小心惹芃芃生气了。” 【兰橘】:你把袜子塞他嘴里了? 【骆野】:? 【兰橘】:不然他这个究极无敌兄控会生你气? 【骆野】:没事,明天就好了 【兰橘】:痛失大将orz,感觉今天这几把悬了 【骆野】:待会打。我先把宵夜吃了,不然明天真完蛋 【兰橘】:行,我去写文案了,好了叫我 骆野烦闷地深吸一口气,慢慢吃桌上的菜。骆芃的手艺本来就没话说,而且每道菜都是按骆野口味做的,酸甜咸淡正好。 骆野越吃越开心,放出自己的尾巴,好好地立成了弯钩形状。 十几分后,吃完洗好碗的他,不死心的又去敲了敲骆芃的房门,对里面说:“芃芃,我回房间了,打游戏吗?” 里头没回答,但灯关了。 骆野的尾巴慢慢垂落,跟着他的脚步,在身后恹恹地左摇右晃。 回到房间,他开机登游戏。没高手帮忙,果然打的很不爽,两人玩了一把就结束了。 骆野顺手登录微博小号,日常查询有没有新的私聊,结果只有垃圾广告。 “唉……”真是事事不顺。 心情郁闷的骆野拿起屏幕旁的合照,整个人往后一仰,半窝在电脑椅里。 照片里是三人躺在草坪上。 中间是初中的骆野,脸上带点婴儿肥,眉眼和现在没差,笑得很拽;右边是小学时期的骆芃,乖乖抱着他的胳膊,露出小小的豹纹耳朵。 左边侧躺着个白发男生,刘海过眉,湛蓝色的眸子正望着他们,眉眼清秀,能看出长大后会有多帅气。 “就差一点点了。”骆野呢喃低语,指尖摸过他们三人的脸,照片放回原位。 他又翻来笔记本,开始写“遗愿清单”。 1.再旅游一次。 2.找到小哑巴。 写完两条,他顿了几秒,才继续往下写。 他越写越慢,越写越感觉像在写遗书,于是他真的写了一封遗书。 起初落笔时还带着玩笑的心思,猜测他们看到这封信时的反应。可写着写着,他的后背开始发凉,浑身凉飕飕的,脑袋越来越昏沉。 刹那间,悲恸如同一条暗河,不疾不徐,缠缠绵绵地淹过他对世间的所有留恋。 “我都没有未来了,能不难受吗?”他想。 骆野心脏抽抽了一下,把遗书夹进备忘录最后一页。 直到他躺床上,身上的凉意也没消。 骆野只能收起尾巴和耳朵,整个人缩进被褥里,留出鼻子以上的部分。 第二天醒来,他全身酸痛的厉害,好像喝了二锅头后又被人打了两拳,骨头缝里钻着细碎的疼,喉咙也火烧火燎的。 他下床喝水,无意间瞥了眼窗边,直接呆住了。 窗户敞着一条脑袋大的缝,凉风正使劲往屋里钻,刚好打到他脸上。 骆野:“……?” 一瞬间,他的呼吸骤然顺畅,全都通了。 也就是说,他昨天浑身发凉,压根不是写遗书写难受了,是忘关窗吹的? “我就说我哪有那么脆弱。”骆野无语地戴上了口罩,“我是真有病啊……咳咳。” 骆芃给他留了米粥,但他没什么胃口,吃两口就出门了。 早晨天还灰蒙蒙的,路面凝着一层湿冷的寒气,路上只有零星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路。 倒计时也好好地落在那里,成了【556时56分32秒】。 骆野骑摩托的时候倒没什么感觉,下了车走进大厅,不适感涌了上来,呼吸变得有些闷。 上班高峰的dfg大厅有一堆人等电梯,他怕电梯里被挤晕,一直站在最后,等人少了再上。 他站在花盆旁,给实习生白楠发了条消息:“我好像感冒了,你们待会别来我工位啊,怕传染。” 【白楠】:天惹,师父你很严重吗? 【骆野】:就是有点咳嗽没力气,其他还行,量过体温,还正常 【白楠】:那还好,我给你接点热水 【骆野】:感谢【鲜花表情】 发完消息,电梯刚好到了。 “咳咳……”骆野低头轻咳,抬脚往前走。 前面的人不知道是东西忘了还是怎么着,突然转身退出来了,胳膊肘不小心顶到骆野的胸口。 骆野没站稳,晃晃荡荡往后退了两步。 不好,要撞上…… 骆野的心声还没落完,他的手臂两侧被人猛地扣住,后背跟着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他顿时愣住了。 如果骆野鼻子通畅,此刻就能闻到雪松与南城才有的千山岁的香水味,立马能锁定是谁。 可惜生病的骆野什么闻不到,反应也慢半拍。 直到他转身,看见那双熟悉的褐色眼睛,才反应过来是谁接住了他。 晨光透过大厅的玻璃斜落,落在他们手臂之间,同频起伏的胸口上。 池枝越梳着三七分的头发,身穿一件雪白毛呢大衣,领口微敞,露出内里驼色的高领毛衣。弯着眉眼,笑意散发着清浅的温煦。 抓肩膀的力度不重,刚好把握骆野不会吓到的度。 “你……”是上班还是拍偶像剧呢? 骆野本想说这句话,刚说一个字喉咙又痒了,呛得弯腰低咳起来。 紧接着,他瞥见池枝越松开一只手,侧身擦过自己的肩膀,按了电梯上行键。 另一部电梯的门缓缓滑开,暖黄的梯灯漫出来,洒在他们的鞋尖。 下一秒,温热的掌心扣住了骆野的手腕。 骆野瞬间怔住。 耳边只留下池枝越低沉温软的声音:“我们进去吧。” 3、明日骤雨 “……”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说好的讨厌呢?远离呢?怎么今天又能坐同一台电梯了?这是第二人格出现了? 骆野的cpu彻底干废了,他站在电梯角落,外套帽子扣住脑袋,偷瞄旁边的池枝越。 对方看上去心情不错,正和旁边几个同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来年计划。 “你到时候去那里?” “一般,没这想法……” “你不知道可抢手了吗?随随便便就是想挖你的……” 池枝越的声音太特别了,似乎永远慢条斯理,带着轻笑。骆野就算闭上眼睛,也能从杂乱的声响里辨出他的声线。 五楼一到,同事们陆续走出电梯,轿厢里只剩他们两人。 骆野动了动喉结,闷声问:“为什么?” 池枝越立刻偏头看他:“嗯?” 骆野视线挪开,指尖摩挲着衣摆:“……帮我。” 池枝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顺手的事,换谁都会出手的。” “哦。”骆野没再说话了。 这个理由他能接受,毕竟池枝越就是这种人。 抛开讨厌自己这件事,池枝越在同事中口碑很好。接触过他的人,都会说他绅士又有礼貌,连兰橘也说他对组里的人态度不错。不过这些和骆野没关系。 “去医院了吗?”池枝越又说话了。 “小感冒,下班去。”骆野随意地回答。 “尽早看吧,小心变发烧。”池枝越的声音依旧很柔和。 搞得骆野都没法有距离地避开,只能礼貌地点头:“谢谢,我知道了。”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八楼。骆野快步走出去,下意识回头时,恰好与池枝越的目光撞个正着。 对方冲他扬起嘴角,骆野盯着那枚浅浅的酒窝,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 骆野想起他们见面,池枝越都是这样淡笑着,好像没有板过脸。 跑业务的同事总说,微笑成为他们的肌肉记忆了,看来是真的。没想到像池枝越这样的帅哥都难逃一劫。 “他们老了会不会面瘫啊?” 骆野用手指拉扯自己的脸颊,朝打卡机刷脸打卡。 走进部门,茶水间里几个同事正边吃早饭边聊天,见他来了,立马邀请他参与昨天加班的吐槽大会。 骆野怕把感冒传染给他们,特意站在门口听。 “师父!” 骆野听到声音,头一转,白楠端着一杯热水递到他面前。 白楠肉圆脸杏仁眼,说话做事很机灵,所以骆野乐意带她。作为部门年龄最小的女生,哪怕白楠都大学了,穿着干练的白色羽绒服与西装长裤,大家也都拿她当小孩子。 骆野刚说完谢谢,一个女同事摸着白楠的头问:“小楠你没事吧?你不是白呈的粉丝吗?” 白楠晃着马尾辫,笑嘻嘻地说:“我没事啊,我看到热搜的时候就爬墙了。” 另一个女生惊讶地说:“天呐,你心态真好,我妹妹哭了好久。” “你可以让你妹妹学我发泄一下,发泄完就好多啦。”白楠说。 此话一出,骆野捧着水杯,默默往后退了步。 不知危险来临的女生继续问:“你写什么内容啊?” 小楠手指卷着自己的刘海须,莞尔一笑:“就是顺手写一篇他被三个**和**那个**,先是老头**然后****逃出去了又被*****腿又**然后再被道上一群**最后他成为了**的抹布文呢,哈哈,写完后心情就好了。” 大家:“…………?” 当他们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什么不能播的东西时,已经来不及了。 茶水间里的半兽人都炸出了耳朵,一时像打了群架,噼里啪啦地哀嚎起来。 “白楠!我靠!我的耳朵!我的耳朵脏了啊啊!” “好,好可怕的同人女……” “白楠你有病吧?!我都听了啥啊啊啊?!” …… 骆野早猜到会这样。白楠追星追动漫,只要对方塌房,她就会在好友圈发布同人大作和脱粉数据,完全印证了她简介的话:“惹谁也不能惹同人女。” 骆野看着窗外的倒计时,计算这群人吵吵嚷嚷了差不多四分钟。 原本在工位上等电脑开机的,听到声音都往这里看,但只能看见倚靠门框的骆野。 骆野坦然自若地喝了口水,瞥了眼茶水间的人:“领导还有五分钟就上班了,谁想要和她面谈?” 茶水间瞬间安静,火速带上东西窜回自己工位。 “小楠,我有事和你说。”骆野叫住最后一个溜的白楠。 白楠乖乖走到他旁边,骆野微弯腰,悄声告诉了她辞职的事。 白楠遮住嘴巴,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不要啊!你走了我怎么办?” “怎么?”骆野笑着提了下口罩,“我平时那么凶你,你还挺想我留下了的?” 白楠急忙解释:“师父你凶是凶,但你后面会给我们买奶茶啊?” 俗话说的好,由奢入俭难。遇到长得帅又有能力还经常请吃东西的师父,谁还能退而求其次? “我每次加班都是看你的脸才忍下去的,以后加班该怎么办啊?”白楠感觉天都塌了,痛苦地捂住脸,“算了,以后去二楼看模特姐姐们吧,大不了和保安拼了呗。” 骆野:……这脸是非得看吗? 骆野听着,突然想到个人:“池枝越呢?他不是也帅吗?而且就在楼上。”论脸的话,应该没人会觉得那张脸不帅的。 “嗯……”白楠对着手指,有点不好意思,“他长得有点像我追的漫画里的男二,我看他会有违和感。” “难怪我都没见你和他讲过话。”骆野回忆起,好像每次池枝越来这里,白楠都会躲到他这里,找他问问题。 骆野现在才反应过来:“哦,你拿我当挡箭牌了。” 白楠心虚地吹起口哨:“诶哟,我突然想起我视频还没看完,我先走了。” 她跑几步又倒走回来,抓起骆野的右手,击了个掌,笑嘻嘻地说:“祝贺师父脱离苦海啦。” 骆野笑了笑:“要是有人问,你就提一下,没人问就不说了。” “我懂我懂。”白楠眨了一下眼睛,开开心心地跑走了。 没过多久就有人微信私聊骆野辞职的事,更多的是直接来他工位问他。 骆野一开始还能好好回答,后面鼻塞越来越严重,只能用手机打了一串话放旁边,谁来问,他就指着那串话当回答。 效果还显著的,对方刚要问问题,问题已经解决了。 到了吃饭的点,骆野戴上口罩,拿上手机去食堂。他先打饭占位置,十二点半,兰橘准时出现在食堂,按惯例打了堆成山的米饭。 “咳咳咳……”骆野喝粥呛了两声。 兰橘看骆野又是咳嗽又是喝水,眼尾都有些红了,他在饭堆后面担心地问:“你要不去医院看看?” 骆野擦了擦嘴巴:“还能撑。” 兰橘想起昨天晚上的事,笑着说:“你家小学神要是知道你生病了结果自己还生你气,不得懊恼死。” 骆野笑了笑,又滋溜一口粥。 “谁生气了啊?你啊?” 他们俩刚吃上几口,外策组的万青端着饭盘过来。 万青颧骨微微突出,衬得脸盘偏窄,笑起来像门口保安的亲戚,也像一种文鸟,骆野和兰橘经常这么打趣他。 兰橘很惊讶自己会遇见万青:“你平时这个点不都出去吗?今天咋来食堂了?” “哪有空啊,”万青手搭在骆野的肩上说,“这两天我们部门在处理那个白呈的事,不放人出去谈商务了,昨天还加班到七点多,累死我了!” 骆野夹菜的手一顿,顿时疑惑。 七点多?那为什么昨天…… 万青自然地坐在兰橘旁边,打断了骆野奇怪的想法:“老骆啊,听说你要辞职了?” 骆野嚼着芹菜叶,食指往手机屏幕上一指。 万青看过去。 【1.感冒了,2.下礼拜三走,没欢送会,3.先不急找工作,出去玩为主。4.不吃零食,5.不喝咖啡,6.白巧克力可以接受,7.走之前顺便帮我把椅子放回去,谢谢】 他还没看完,骆野突然皱起眉头,低头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最后举起来。 万青看他那么急,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赶紧凑上前查阅。 【8.急急急帮我拿点醋】 万青:“……?你有病啊。” 兰橘边吃边举手:“他现在确实有病。” 万青翻了个白眼,从隔壁桌捞来醋倒进骆野的凉拌木耳碗里。 骆野打量万青的穿着,觉得外套有点眼熟,突然想起今天早上池枝越也穿了一件类似的大衣。 他哑着嗓子问:“你们部门流行这个风格吗?怎么都穿这套。” “不是啊,这是池枝越给我们的。”万青张开双臂,得瑟地挑眉,“他是好几个品牌的会员,他们经常给他送东西,池枝越一般都不要,然后分给我们。” 骆野还没反应过来,兰橘已经握住万青的手,两眼放光地眨巴:“我现在去你们部门还能领东西吗?” 万青对他翻了个白眼。 “他既然是富二代为什么还要来上班?”骆野问。 万青胳膊被兰橘使劲晃,晃荡中不忘回答骆野:“他不是富二代啊,他说他只是有亲戚是老板,他爸上班的,他妈只是普通的教授。” 骆野:“……教授普通在哪里?” “他自己说的,我只负责转述。”万青对这个话题没多大兴趣,他盯着骆野的脸仔细打量,终于发现耳朵的违和感,“我看你耳朵都红了,感冒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骆野感觉自己只是喉咙痒,但还是盖上帽衫,让阴影完完全全笼罩自己,哑声说:“知道越来越严重还不离我远点。” “说是这么说,但还是被我暖到了吧?”万青调侃骆野,还是听从他的指挥,稍微往兰橘这里靠了点。 兰橘贱兮兮地附和起来:“不说了,再说我们野哥要感动地掉小珍珠咯。” “这点还是能忍的。我已经很久没哭过了。”骆野说。 说起来,上次哭真是好多好多年前了。之后再苦再累他都没有哭过,只会想着“他将来得过的多好啊,才会经历这些事”。 可现在呢,刚刚都稳定下来,自己就要走了。 食堂的灯光很亮,似乎比平时都要亮一点,光照在骆野的饭菜上,热气慢慢地上升,吃进嘴里的滋味都夹杂一点酸涩味。 可能是醋放多了吧,骆野想。 午饭结束,兰橘和万青去空中花园吹风,骆野先回部门了。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正准备坐下,发现了桌子正中央的感冒药。 “嗯?”骆野拿起来翻转检查,没有拆封过,像是刚刚出去买的。 他举起感冒药,问在场的同事们:“谁放的?” 大家都抬了头,但没人回他。骆野只好收回手,摩挲着上面的标识,视线落在白楠的空位上。 真相显而易见了。 骆野心里漾开愉悦的暖意,他没想到白楠这么细心,等回来得好好夸一夸她。 他拆开一包感冒药,转身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 正巧这时,白楠带着爽朗的笑声回来了。骆野探出脑袋,冲白楠招招手:“谢谢你啊。” 白楠原本开心的表情,顿时变成疑惑,指着自己问:“啊?谢我什么?” 演技还挺好的。骆野心里偷着笑,晃了晃手里的感冒药包装:“谢谢你买的感冒药啊。” 白楠连忙摆手说:“我没买感冒药啊,我刚刚去便利店买关东煮了。” 骆野愣住了,低头盯着手里的药盒:“我以为是你买的。” 白楠想了想,笑呵呵地说:“可能是谁给你买了,不好意思说,反正都没拆封,趁热喝了吧。” 骆野觉得有理。别人好心送他感冒药,总不能寒了对方的心吧。 他撕开药包冲开,细长的搅拌棒在纸杯里搅动,深褐的药液旋出一圈漩涡。 池枝越放下搅拌棒,后背轻抵冰冷的墙壁,目光越过几排工位,落向落地窗。 天空是一片寡淡的素白,没半分云影。对面写字楼映着些模糊晃动的人影,淡得像纸剪的。 平时这个点,池枝越要么出去吃饭,要么在包厢里开小会,他今天心情不错,来茶水间喝点咖啡。 他端起杯子,凑到唇边吹了吹袅袅的热气,听见同事万青的声音:“喝药呢?” 池枝越指尖微顿,抬了抬杯沿,礼貌地微笑道:“这是咖啡,我没感冒。” “哦哦,”万青瞬间红了耳根,尴尬地挠了挠头,“我是上午看你位子上有盒感冒药……” “那是给别人的。”池枝越淡淡应声,抿了一口咖啡。 万青尴尬地搓着手,悄悄打量池枝越。他并不了解池枝越这个人,或者说他们部门没有一个人了解他的。 池枝越确实有问必答,语气端庄又礼貌,可总是有一种淡凉的距离。平时叫他吃去玩也不去,路上遇到想顺路载他,他也会拒绝。 自己作为前辈,怎么可以就此胆怯?! 莫名其妙燃起来的万青深吸一口气,提醒池枝越:“不过最近流感严重,你还是得注意点,楼下骆野就中招了。” “我知道。”池枝越淡淡接话。 万青有点惊讶:“他告诉你了?” “今天遇到他了。”池枝越露出温和的笑容。 万青自认和骆野相识多年,早对高颜值的人免疫了,可池枝越一笑,他还是会有一瞬间晃神: 靠,和你们这群数值怪拼了。 这时,旁边的小赵说:“是不是那个你上次说骑摩托车来的那个帅哥?我今天看见那辆摩托车了,老帅了。” 我去。光顾着看脸了,忘了旁边还有个人。 万青尴尬地转头,和小赵聊起来:“趁现在多看一会儿吧,过几天你想看也看不到了。” 小赵疑惑地歪头:“怎么了?” 万青耸肩说:“他要辞职了呀。” “哐当——” 清脆的陶瓷撞击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他们齐刷刷回头,咖啡杯翻倒在光洁的茶几上,深褐色的液体顺着桌沿蜿蜒而下。 池枝越虚握着手腕,手背泛着显眼的红,眉峰微蹙,脸色有点阴沉。 不过几秒,又变回平时淡然的表情,扶起水杯说:“不好意思,没拿稳。” 4、明日骤雨 感冒药可能真有点用。 骆野真心感谢这位好心人,喝了以后好多了,没被头盔闷死。 绿灯刚过,骆野在斑马线前停稳车,推上头盔的挡风板,冷风中舒了口气,目光扫过“547”这个数字。 它的背景是整片天空,橙红晚霞被骤起的云层遮去大半,浅浅染红了半边的北城。 北城的居民楼与南城的高楼大厦不同,夹杂着90年代的滋味,立在咸凉的风里,墙皮褪成浅灰,窗沿结着薄霜。 十字路口的美食街和骆野从前住的地方天差地别,很干净卫生,所以他经常带骆芃来这儿闲逛。 骆野今天没多逗留,路口买了串草莓糖葫芦,随手挂在后视镜下,一路晃悠回家。 他打开家门,骆芃站在玄关口。眉头蹙在一起,双手紧紧攥着校服衣角:“哥哥……” 骆野摘下口罩,从包里捞出冰糖葫芦,笑眯眯地逗他:“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好吃的?不生气了吧?” “没生过气,”骆芃拉着骆野的胳膊,仔细打量一遍,“你现在还难受吗?你早上就吃了一点点。” “就是小感冒。”骆野揉了揉骆芃的头发,换下鞋子。 骆芃小心接过糖葫芦,像小鸡仔似的跟在他后面。 骆野坐椅子上喝水,骆芃耷拉着飞机耳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骆野放下杯子,嗅了嗅空气,做了夸张的惊呼:“哇芃芃你今天烧了什么菜?闻起来好香——” 每当他讲厨艺,骆芃的耳朵就会像现在这样慢慢竖起,精神也顿时好了:“清蒸鲈鱼,清汤面结,番茄豆腐汤马上就好了。” 骆芃说完,糖葫芦放在盘子上,去厨房干活了。 弟弟一走,骆野撑不住疲倦地趴在桌上,晃了晃猫耳朵。不知不觉,记忆里小小只的弟弟都要和橱柜一样高了。 再长下去不会成为双开门大冰箱吧? 骆野脑里闪过早上碰见的大冰箱,之前太震惊了没注意,现在想起胸肌的质感了。 骆野有点嫉妒:“啧,怎么练的?” 于是当骆芃端菜出来,就看见亲哥佝偻身子趴桌上,散下的头发遮住半张脸,念念有词地按压腹部。 骆芃以为他肚子疼,赶紧走过去:“哥!你……” 结果听见骆野说:“悬垂举腿四组十五次,抬腿卷腹、触脚卷腹各四组十八次、十五次,反向卷腹四组十五次,再配四组六十秒平板支撑,做到年底应该可以再加一块腹肌。” 骆芃:“……” 某种程度上他哥也是神人一枚。 骆野迷茫地抬头:“芃芃你说什么?” 骆芃放下盘子:“我说,我准备给菜里加点蛋白粉。” 骆野:“?” 等饭菜摆起齐,他们俩面对面坐下,骆野边吃边聊:“学校怎么样啊?” “就那样。”骆芃夹起一块鱼肉,放进骆野的碗里。 “现在有朋友了吧?”骆野问。 “同桌很熟。”骆芃说。 只有同桌很熟? 骆野筷子一顿,不敢置信地看着低头逃避眼神的骆芃:“都转过去三个月了,你只认识同桌?” “本来在学校时间就少,没朋友也可以过。”骆芃淡定地吃饭。 骆野不是很淡定。 骆芃跟他上学那会儿一样,向学校报了早退申请,每天三点多能回家。 但他当时早走,并不影响学校里交朋友;可骆芃不管去哪所学校,最后得到的朋友数永远是“0”。 以前小哑巴在,骆芃看着还好;小哑巴离开后,骆芃的社交问题暴露无遗。 骆野每次去家长会,老师都会在“学习放心”后面跟一句“就是交友方面有点问题”。 再问题下去都要从“问题儿童”成“问题大学生”了。 吃完饭,骆野看着打扫卫生的骆芃,不死心地提醒:“芃芃,你真的要好好交朋友了,不然将来连交心的人都没有。” “不是有你吗。”骆芃擦着桌子说。 我要是不在了呢?骆野差点说出口,手拽着卫衣抽绳,话题改了一个方向:“那你怎么谈恋爱。” 骆芃收起抹布,泡好的感冒药水放在桌上,平静地反问:“我为什么要谈恋爱?” 骆野被问愣了,捧起杯子问:“年轻时不谈等你老了再谈啊?” 骆芃有点嫌弃地皱眉:“学生就应该好好读书,别想东想西的。” 被未成年教育别早恋的骆野:“?” 到底谁是谁家长? “肯定是你啊,他现在去医院还得挂儿科。”手机通话的兰橘说。 “他就是个小老头。”骆野坐在电脑椅上扶额,“你说他像谁啊?总不能像我吧?” “确实不像你。”兰橘在那头边写文章边回答,“他上大学会有人谈,你上大学没人敢跟你谈。” 骆野:“……不至于吧,我就是单纯没空。” 兰橘慢慢悠悠地说:“大二的时候拍摄影作业,那个学姐每次见你都穿特别漂亮,结果你说人家挡住你打鸟了。聚会的时候她特地找你,想和你一起走回去,结果你说你要去男厕所。还有个姑娘找你打游戏,结果你二十五杠七给她打破防删游戏了。” 兰橘说完,过了十几秒,骆野恍然大悟:“哦——她们是对我有意思啊?” 兰橘:“……你才发现?” 骆野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我一直以为她们想拜我为师。” 兰橘:“……” 沉默一分钟,兰橘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听我一句劝。别给芃芃做感情指导了,你眼力见好不到哪里去。” 骆野咳嗽两声,“头有点晕,挂了。” 兰橘大笑,整个房间都是他的笑声,乐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了:“不说你的瓜了,说个我们公司的瓜,我发给你了。” 骆野下一秒收到兰橘发来的链接,标题是:【塌房艺人白呈在dfg大楼拍摄期间骚扰节目的工作人员,被正义制裁】 那是一篇洋洋洒洒一大页的,还有几张事故责任认定书。 其中点赞最多的概括写着: 【就是博主朋友在那里工作,两个月前发生的事,白呈好像想把一姑娘拉小黑屋那个啥,当时有人出手阻止,白不服还跟那个人动手了,结果没打过,门牙掉了两颗,现在的牙都是瓷的。之前有人说拍他笑的时候,嘴巴特别奇怪,这就是原因。当时白的工作室出钱出力压下来了,公司内部都不知道,只有那天在场的知道,现在博主朋友终于能说了。】 这可真是——普天同庆,大快人心! 骆野之前发的那条评论,点赞数不知不觉破了两千,还有很多人截图说嘴替的,可见大家苦他久已。 骆野对这位“见义勇为”的人有极大兴趣。 他一路下划,滑到底也没有人说出手的那个人英雄好汉是哪个部门的。 骆野左手撑着下巴,若有所思:“你知道是谁出手的吗?” 兰橘:“啊?不是你干的?” 骆野:“……是我我还会问你吗?” “我也不知道啊,我一直以为是你。”兰橘耸耸肩,他也在找线索,但没有找到。 骆野分析起来,想起一个人就敲一下电脑桌。 “能打的过白呈那个体型的,应该挺大个的,我们公司就那几个保安叔,还有三楼俱乐部那几个,还有……” 骆野的手停在空中,有点不确定地敲了两下。 “……池枝越?” 5、明日骤雨 两人下一秒否决了这个想法,因为池枝越的情绪实在太稳定了。 兰橘不得不提起,有一次实习生做错事,品牌方的广告词放错时间点,其他人都准备骂人了,池枝越直接拦住他们,他火速想出解决办法,指挥实习生进行补救。 等这部分过去后,池枝越才把实习生叫到旁边简单提醒两句,全程没有半点恼怒的样子。 骆野觉得这人能被拉去演一段京圈佛子。 两人猜了半天,兰橘又问了一遍骆野:“真不是你吗?” “真不是,”骆野无语笑了,“橘哥,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人啊。” 兰橘:“一拳抡掉他两颗牙并且让他跪着喊你太上皇的那种人。” 骆野:“你有病啊。” 不过这么一想,骆野虽然经常被人说像混混,但大学那几年除了骂几句外,真没看见他动过手。 兰橘是真好奇了:“说真的,你真没打过架吗?” 骆野稍微思索一下,回答:“打牲口算吗?” 兰橘愣了:“你家还养猪呢?” 骆野:“我爸。” 从初三开始,只要骆正伟在家,他们就免不了一架,打着打着,骆野的身体素质都好了不少,越打越有劲。直到某天,他彻底赢了骆正伟,他当即带着骆芃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到现在,至今没回去看过。 兰橘知道他们家的一些事,对这个爹也没什么好脸色,听见骆野这么形容,还觉得挺贴切的,拍桌子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这也不对啊~你爹只能算半个牲口,所以你还是没打过人。” 兰橘说完又开始笑。 骆野在笑声里看了眼微博小号,除了日渐增加的点赞,私信依旧无人问津,心顿时沉了一点。 连同着喉咙瘙痒,咳了几下。 兰橘本来准备挂了,听见声又转过来担心:“你都这样了,明天还来上班吗?” “真没事,单纯喉咙痛,”骆野摸上自己的额头,不大热,“明天下午去医院配点药,能赚半天的钱也是赚。” 兰橘不放心也只能走了:“好吧,那你注意点身子,我去写稿子了。” 挂了电话,卧室没宁静多久,手机又“叮咚”一声,推送了条恰逢适宜的广告。 【您关注的:野草乐队官方发布新公告】 野草乐队是骆野从初中就喜欢的乐队。 他的遗愿清单第五条就是在死前看一次专场演出,正好今年12月29日有一场,骆野已经订好抢票时间了,就等开团。 不知道这么晚发消息,是加场还是加签售时间? 骆野笑嘻嘻地点开公告。 然后,嘴角僵住了。 官方号白纸黑字,大写加粗地写着: 【很抱歉,因主办方修整原因,原计划12月29日专场推迟至1月3日,售票时间保持不变,依旧为12月11日。】 “……”骆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悬着的心终于死透了。 他整个人“啪”地扑在床上,脸埋进枕头,拳头闷闷砸了两下棉垫。 尾巴烦躁地甩了好一阵,最后蔫蔫地垂落大腿边。 烦死了。没一件顺心的。 生病、没找到人和没得看演出,还有要死了,四种情绪加在一起,骆野感觉自己脑袋嗡嗡的。 第二天,他强撑着打起精神,但还是被骆芃发现情绪不对劲,念念了他十多分钟。 “要是不舒服的话……”骆芃还要念叨,骆野实在忍不住了,捏住骆芃的脸颊,往旁边拉长。 骆芃瞪大眼睛看他:“惹干嘛……” 骆野揉捏了好一会儿才松手,说:“你要是和同学们说这么多话,早交到朋友了。” 骆芃不说话了,围巾挡着有红印的脸,走之前对骆野打了个结印一样的手语。 骆野当然看得懂,但他耍赖皮当没看见,哼着歌换衣服去了。 他今天穿的比较简单,黑色羽绒服里是灰色卫衣,裤子也是偏深灰色的拖地运动裤,顺手拿了顶灰色针织帽套头上。 下午要去医院,他就没骑摩托车,戴上蓝牙耳机,沿着街慢慢往地铁站走。 刚巧这天格外得冷,路面坑洼的水似乎有意结成冰。 水面倒影着悄无声息的倒计时,花店里那些花也都摆到了室内,只剩下挂满浆果的北美冬青。 花店老板搬东西时看见了骆野,热情地跟他打招呼。平时老板都会叫他去店里坐会儿,今天看他要上班,就送了他两个暖宝宝。 骆野感谢着接过,裹紧身上的羽绒服,缩着脖子快步扎进了地铁站。 骆野来到工位,往椅子上一瘫,胳膊肘支在桌上,阖了会儿眼,猫耳跟着同事们的聊天声一晃又一晃。 躺了几分钟,热空调吹散了寒意,骆野浑身暖和,起身干活。 一直忙到十点半,他去茶水间接水,同事小赵偷偷凑过来:“野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骆野很惊讶,他今天全程带着口罩,除了交接之外,没怎么和别人交流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小赵:“你今天没骂我。” 骆野:“……你是m吗?” 路过的白楠嫌弃地捏着鼻子:“我去,这里有变态啊。” 小赵看了白楠一眼,不屑地搓了下巴:“我变态能有白呈变态啊,上手骚扰我们公司的人。” 白呈的事今早在他们小群里传疯了,有在找那个兄弟,准备给他发锦旗的;也有像小赵这样玩梗的。 更有一些玄学的猜测,说那天其实没有人,是白呈被鬼上身了,自己打了自己。 这段还是兰橘吃中饭时当笑话跟骆野分享的。 骆野听完笑了好半天,饭都没吃几口:“你哪看来这么离谱的东西啊?” 兰橘风卷残云般扒完一碗大米饭,鼓着圆圆的腮帮子说:“既然都不知道是谁,大家就开始编野史了吧。” 骆野:“……这有点太野了吧。” “这才到哪,我们部门那几个编剧编的更野,我都不好跟你说,”兰橘擦了擦嘴巴,打了个饱嗝,“对了,你待会怎么去医院啊?我帮你叫车?” “不用,我刚刚遇到万青了,他说顺路带我过去。”骆野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看着兰橘油光锃亮的空盘子,忍不住感叹:“橘哥,你真是全公司最尊重食堂的人。” 兰橘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真的很好吃啊。” 骆野看着自己盘里的葡萄炒西兰花:“……只有你觉得好吃吧。” “人生不就是得多尝试新事物吗?”兰橘顺手拨开橘子,“你几点走啊?” 骆野看了眼手机时间:“一点半。” 冬天一点半的阳光淡得像一层薄纱,远处楼群切割出了干净的蓝天。 骆野戴着口罩,站在公司后门门口,戴着单边耳机,沉默地观望这片天空。 不少员工从这里出去,经过骆野身边时,如果是认识的人,还会和他聊几句。 倒计时走了两分多钟,人力资源部的方姐拎着挎包,踩着小皮鞋走过来,笑着打招呼:“小骆啊,这么早就下班啦?” “没,去医院呢。”骆野眉眼微微弯,隔着口罩声音发闷,“方姐眼神真好,我都遮成这样了你还能认出是我啊。” “我们公司这么好的身板,除了你还有谁,而你脸上有个痣,更好认了。”方姐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朝手心猛哈一口白气,“你在打车啊?” “我在等万青,”骆野说,“你呢?” “我等我老公呢,家里出了点事。”方姐说。 “哦方姐,那个宣传……” 骆野刚想问宣传栏换照片的事,平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陌生的黑色奔驰停在他们面前。 骆野下意识以为是方姐的老公来了,后退了一步,心想:不愧是主管级别的,车都那么阔气。 结果一转头,方姐也往后退了一步。 骆野:“啊?” 方姐:“嗯?” 两人面面相觑间,车窗徐徐降下。 池枝越的侧脸落入视线,他穿着昨天那件外套,一只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浅笑着打招呼:“方姐,真巧啊。” 方姐看清人,立马迈着小碎步凑过去,语气亲切地说:“原来是你啊,你也来等人?” 池枝越垂下好看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骆野对两人的聊天内容不感兴趣,一直张望后面的车,没注意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直到他听见池枝越叫了声:“骆野。” 他才猛地转头,正好对上池枝越的目光。对方指尖轻点着方向盘,低低笑了一声:“是不是没看手机?” “啊?……啊。”骆野顿时意识到了什么,掏出手机。 万青果然发来两条消息,时间正好是刚刚他和方姐聊天的时候。 第一条:不好意思啊,突然来了点事 第二条:不过别担心,路上遇到了池枝越,他说他正好往那边顺路,他带你过去,记得和他说声谢谢啊。这小池人就是好。【吐舌头卖萌表情】 骆野:“……”这时候卖什么萌啊? 他再次抬眼,方姐正背对着他,跟池枝越轻声说着什么。 池枝越靠着椅背,姿态松弛得很。那双眼睛弯着,静静与他对视:“上车吧。” 6、明日骤雨 两人和方姐道别,车子开出公司。 池枝越的车子意料之外很干净,安全隐患全都规避了,挡风玻璃前清清爽爽一片,车内散发着很清新的气味,没有一丝廉价香水味。 骆野打网约车都打不到这么标准的车。 要不是前置柜子里有一些日常小工具,他都以为是池枝越刚提的车。 车载音响放着悠扬的钢琴曲。不知道为什么,骆野头晕好了很多,顺手给万青发了消息。 【骆野】:上车了 【万青】:ok,回来要我接吗? 【骆野】:我看完就直接回去了 【万青】:ok 骆野发完,百无聊赖地扣弄衣角,瞥了眼专心开车的池枝越。 认真时的池枝越,嘴角没有带着微扬的笑容,眉毛微蹙,看着还是有点气场的。骆野目光往下落,注意到手背上一片红,下意识问:“你的手怎么了?” 池枝越倒是立马回答了,语调比较平静:“被咖啡烫到了。” “啊?”骆野紧接着问,“拿水冲了吗?” “冲过了,”池枝越低低笑了一声,“你在担心我,还是在好奇?” 骆野觉得这问题就多余,换作门口的保安大叔烫了这么大块疤,他也会问一句怎么弄的。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就说:“都有吧。” “没想到你会愿意坐车,”池枝越瞥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不搭理我。” 骆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脖子像发条玩偶一样缓缓扭过去,瞪大眼睛看他。 ……不是哥们?到底是谁不理谁啊? 怎么还有人恶人先告状的? 池枝越显然没注意他的视线,骆野怕自己真这么怼过去,扯开话题:“你们这些天挺忙的。” “跟你们比算在神游了。”池枝越说。 “万青说你们加班到七八点。”骆野说。 “我们也就这两天,你们已经加班十多次了吧。” “……”骆野沉默了。 一对比,他们部门怎么那么惨。 骆野有点破防了,把外套拉链拉到底,死死锁住脖子:“不聊了,再聊我要跳车了。” “哈哈哈。”池枝越轻快地笑起来,“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很轻,听得骆野耳朵发痒。 骆野对池枝越这个人没什么意见,如果能在他走之前关系缓和,也算善语结善缘,是件好事。 车里暖气吹得有些闷,骆野调低了一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座,撑着手肘,懒洋洋的撑着额边。 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等好了,我请你喝奶茶。” 他故意说的不大,但足够上对方听见。 对方也确实听见了,回答了一声:“好。” 幸好不是高峰期,一路车流顺畅。路边尾灯连成细碎的红,倒计时一分一秒地减少,映在骆野眼底,浅绿的眸子稍微暗沉了一些。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池枝越喝完矿泉水,忽然开口:“你要辞职了?” 骆野一愣,想着消息传的也太快了吧,都传到池枝越这里了。 “准备去哪家公司?”池枝越转向他。 骆野帽子往上拉了拉,垂眸回答:“还不知道,先歇一阵子。” 刚巧音乐跳了,熟悉的伴奏响起,先是乐队的吉他导入,再是一贯野草乐队的演唱风格。 骆野瞬间来了兴致,凑前一点看屏幕上的音乐名:“你也听他们的歌?” 池枝越看了一眼,说:“比较有缘。” “什么意思?”骆野抬眼看着他。 “某天突然搜到的。”池枝越说。 “那的确算得上缘分。”骆野满足地点头,“我也是主页推送推到的。” 池枝越手指点了点方向盘,问道:“你很喜欢他们?” “我从初中就是粉丝。”骆野一说起这个就来劲,帽子里的耳朵已经忍不住晃了起来。 “他们不温不火,平常问别人别人也不知道,但我觉得很好听,剪辑的时候也会带点他们的歌。” 如果此刻能露出尾巴,骆野的尾巴一定敲的很高,形成一个倒勾。 冷圈的人就是这么容易满足。骆野不说了,说多了也是辛酸泪。 “他们下个月好像要开专场。”池枝越又说。 骆野惊讶道:“这你都知道?你也是粉丝?” “算是吧。”池枝越点了下屏幕,歌单里收录了二十几首野草乐队的歌。 骆野愣住,吸了吸鼻子。 什么啊……这个人品味还挺好的。 骆野这人有个特点,他对同好的耐心度很高,哪怕对方是蠢货,他都会觉得是善良的蠢货。更何况池枝越一点也不蠢,要比那些人更聪明。 所以骆野视线挪向窗外,嘴里却袒露了一些真情实感:“可惜改时间后我去不了了,有机会再去。” “你现在清闲,随便什么时候都能去。” 池枝越说完正好变绿灯,骆野也就没说出那句“这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宣言了。 再开了十几分钟,他们抵达市二院的马路对面。周五人比较多,出租车大排长龙,车子以龟速往前直行。 骆野怕待久了传染给池枝越,解开安全带就要走。 “你等等。”池枝越叫住了他,身子往骆野这边倾。 下一秒,骆野手里多了包消毒纸巾。 骆野口罩下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惊讶还是受宠若惊:“谢……谢谢?” “不用谢的,”池枝越收回手,语气平静,“上次那把伞我还没有还你。” “上次?啊……”骆野攥着纸巾,想起来了。 他们俩在一个月前的下雨天见过面,当时池枝越站在大门口,没带伞,骆野就把备用伞给他了。 后来上班事太多,一来二去就忘了。 “不用了,”骆野利落地拉开车门,“送给你吧。”反正以后也用不着了。 池枝越没再说什么,冲他点头,扬起淡淡的笑容:“下礼拜见。” 骆野嗯了一声。奔驰车转进主路,融进了川流的车海中,他转身走进从医院。 然后在医院呆了近两个小时。 不是他的病多重,主要是等号的时间长。每家医院的半兽人科占全院的二十分之一,很紧张。骆野来的时候,前面有十二位半兽人在等位。 骆野坐在那里,感觉刚好的脑袋又开始发晕,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了他的号。 医生说他有点低烧,但用不着打针,配了两副药还有抑制剂。 “再一个,你发情期快来了,所以免疫力比较低,容易生病。” 医生啪嗒啪嗒打字,瞥了骆野一眼。 骆野已经把帽子摘了,露出健康又漂亮的豹猫耳朵。半兽人的体质是否好,就是看耳朵和尾巴的。 骆野的毛发顺滑,热空调一吹,耳朵跟着抖落,看着就灵巧。 医生遇到这么标致的兽耳,满意地点头:“真不错,你可以戴上帽子了。” 骆野重新理了下头发,收回耳朵戴上帽子,听医生说:“你的体质挺好的,所以痛感不是特别明显,像其他人又是感冒又是要发情期,早就热晕过去了。” 骆野点了点头:“我每次来发情期之前都没什么感觉。” “看来你平时吃的比较好,营养均衡。” “平时都是我弟弟做饭。” “那你弟弟可以考虑当营养师了,”医生等单子出来,递到骆野手里,“发情期来的时候每天吃两颗就行了,千万别和感冒药一起吃,不过优先推荐和你的配偶度过。” 他配偶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呢。 骆野心里嘟囔,拿着单子站起来,“谢谢医生。” 骆野从医院里出来时,先吃了两颗药,到家的时候天还没到三点,他就下楼买了骆芃喜欢吃的海苔饼干,放在了他回来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拎着蔬菜的骆芃回来看到这个,平静的脸上终于有点笑容了:“哥你打车去的?” “前面是同事带我过去的,回来是自己回来的。”骆野说。 骆芃点点头,穿上围裙去做晚饭了。今天是一顿偏清淡的“病号餐”,骆野顺便把医生夸的话转述给骆芃。 骆芃没什么反应,但尾巴勾了起来,骆野觉得弟弟这反应真可爱,尾巴也跟着成了问号。 晚饭后骆野吃了药,倒头就睡,睡到晚上十点。 这一觉带走了他的头晕眼花,身子轻盈了不少,爬起来给自己下了碗青菜肉丝面,边看自己参与剪辑的《白浪屿》。 “伴随着欢快的音乐,本期节目到此结束啦。” 身穿浅蓝色长裙的主持人手握台本,对着镜头微笑着挥手:“我是主持人妙妙,我们下期再见!” 无数的彩带如同下了一场白雪,落在舞台,主持人抬起手,开心地迎接这些彩带。 下一秒,画面右侧出现一条黑色的竖线,各类节目赞助商播送完后,工作人员列表缓缓进入屏幕。 在播到“后期剪辑”时,弹幕突然变多了起来。 【a组出品,正常水平】 【今天这期爆好看啊家人们!!】 【果然是a组,我看见轻轻两个字了】 【熟悉的剪辑啊啊节目组终于做人了!】 骆野嗦完最后一根面,淡淡地给其中几条点了赞。 弹幕所说的a组,指的是骆野所在的a组;他们说的“轻轻”,就是骆野本人。 刚入职的时候,上级让他们准备放名单表地名字,可以用网名,比如周末天就用了“周大娘”这个名字。 骆野想不出名字,就用了自己的小名。 两个月前,台长脑子一热,把a组做起来的节目硬生生丢给外包,结果那几期的收视大跳水。全网都在骂,说一期比一期尬。 大会上,领导脸都挂不住,尴尬地拍板让a组重新接手,这几期口碑才一点点拉了回来。 骆野公正公平,遇到评论区夸自己组的,都点了赞,遇到说不好的就点了踩。 赞完一圈,骆野收到万青发来的几个感叹号。 【骆野】:你还没睡? 【万青】:新领导又在群里发神经了 万青吐槽过新领导好多回了,那人姓梅,有一股老派的狗仗人势,拜高踩低,爱搞酒桌文化,每次团建或者见客户都让他们喝酒。 大家能躲就躲,所以很少来公司。 万青说其中池枝越最硬气,哪怕在公司也次次不去,后来大家也跟着硬气起来了,酒桌文化才渐渐淡去。 【万青】:他不是因为那个事,老早看池枝越不爽了嘛 【骆野】:嗯我知道 【万青】:今天下午他看见池开车接你,就在群里那里说了,在那里阴阳怪气地单独提他【截图】 截图亮起的瞬间。 骆野原本放松的尾巴瞬间绷紧,尾尖猛地炸毛。 “靠!这人有病吧?” 7、明日骤雨 图片里,外策一群的梅领导发了条视频,然后at了全体成员,写了一堆话。 【最近看大家日子都越过越滋润了,车是一辆比一辆亮眼,只是提醒一句,大家还是还是要低调务实,别太张扬,免得外面人看了,说咱们团队风气不好。大家都是靠本事吃饭,但分寸感,还是要有的。@池枝越小池你说对不对啊?】 “对个屁啊。”骆野看一句翻一个白眼。 什么叫有分寸感,这又不是他买的车,还指点上人了。别人买辆坦克都跟他没关系好吧,又不是他爹。 真是蠢驴一头,官不大,架子不小。 【骆野】:能忍受这样的领导,他们也挺辛苦的。 【万青】:习惯了,我们现在拿他说话当放屁 【骆野】:池呢?他没事? 【万青】:不知道 【万青】:反正我笑的挺开心的【截图】 万青又发来一张截图,是领导发言完后过十五分钟池枝越的回复。 【池枝越】:我知道了 【池枝越】:我明天就去买辆五菱宏光接客户,谢谢领导提醒【可怜表情】 骆野:“……” 他那根炸毛的尾巴,一点点软了下去。 【万青】:太茶了哈哈哈。 【骆野】:我没觉得哪里茶啊。 【骆野】:这不是挺真诚的吗? 【万青】:? 【万青】:o.o 【万青】:哥们你玩梗还是真看不出来? 【骆野】:看出什么? 骆野真没看出什么,只看出那几个表情看着挺委屈的。 万青半天没回复,等骆野把碗洗了,才发来一段视频链接。 【万青】:【警惕网恋诈骗骗局,卖惨哭穷要小心:分享这个链接给你的朋友吧】 【万青】:不用谢 【骆野】:o.o? 【万青】:将来被网骗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骆野】:? 没等骆野追问明白,万青说要去吃别的瓜,明天再聊,直接下线了。 骆野起身去洗漱,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他又把那段对话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依旧没看出不对劲,反而越看越愧疚。 要是池枝越没送他去医院,就不会被那蠢货领导看见,也用不着听这些糟心话。 骆野想起池枝越在车上跟他聊天的样子,温温和和,无论说什么都很平静。 他们的影子在车厢里交叠进同一片灰暗,又像此刻天花板的月色一样挪移。 “……香水味挺好闻的。” 话没经过脑子,直接脱口而出。 他盯着天花板,直到手机自动熄屏,侧身睡觉。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八点,骆野醒来后神清气爽。 量了体温,烧已经退了大半,便跟打扫卫生的骆芃提议出去逛逛。 “感冒好了?”骆芃撑着扫把问。 “感觉差不多了,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骆野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不凉了,“顺便给你买点衣服,不然下次没时间了。” 骆野昨天稍微提了句自己要出远门的事,骆芃没存疑,点了点头。 骆野戴上假镜框和黑色的毛线帽,衣服是黑色宽松羽绒服,里头白色高领毛衣,洗白灰的直筒牛仔裤。 脖子上挂了部尼康复古微单相机zf,准备拍点素材剪视频。 骆野够随性了,结果骆芃比他还随性,直接套了件冬装校服。 还好学校的冬装像冲锋衣,去掉校牌就和普通衣服一样,不然骆野早把人按回去换了。 他们去了南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几家奢牌名字挂在商场大门口,各种明星半兽人海报露在外头。 路面铺得干净利落,一眼望出去笔直舒展,连着深冬特有的淡灰蓝天空。 两人先去商场里逛,骆野挑了几件外套。骆芃乖乖当衣架子换上,但还是担心价格:“为什么突然买衣服了?这件多少钱?贵不贵啊?” “这件太小了,换大一码。”骆野先指挥店员,再转向弟弟,语气沉了沉,“穿就行了,你哥现在有钱了,不用像以前那样了。” “哦……”骆芃默默转身去换衣服。 他所说的“以前”,指的是他们最苦的那两年。 他们挤在一间月租八百的逼仄出租屋里生活,那屋子小得转不开身,只塞得下一张破旧大床、一张掉漆的木桌,做饭还得去楼道尽头排队。 天花板上的霉斑黑得发沉,顺着墙缝往下蔓延,擦了又长,像是永远去不掉。 那时的秋天对他们而言从来不是什么丰收季,是墙根阴湿的苔藓,是角落挥之不去的霉味。 衣服永远是潮湿的,洗了干不透,贴在身上又冷又寒,所以他们很少买新衣服,穿破了才偶尔买两件。 因此,骆野有钱后第一件事就是买很多衣服,塞满两人的衣柜。特别是知道自己要死之后,什么好的都给骆芃安排上。 因为他知道,就算骆芃到时候拿了他的银行卡,也会一直存着,到死都不会用。 选完衣服,骆野又去别的店买家里用品。 骆芃垂着尾巴,一只手腕戴着防走散的儿童电话手表,另一只手拎着两大袋衣服,乖乖跟在后面。 两人在商场吃完中饭,从南门出来,在遇到冷气的那刻,悄悄收回了尾巴。 路过手工棉花糖小摊时,骆芃的目光不自觉往那边瞟了眼。 骆野一眼看穿,转头对师傅说:“师傅,给我做一个兔子的吧。” “好好好,你们等等哈,我跟你们说哈……”师傅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手里卷着棉花糖,嘴也没停。 从天南地北的见闻,聊到自己远在大连的老家,又絮絮说起过年打算去广东走一趟。 兄弟俩就站在一旁听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 不一会儿,两个小巧的棉花糖先做好,再和大团蓬松柔软的糖云拼在一起,软乎乎的兔子棉花糖就这么出炉了。 师傅听骆野说要拍照,立刻爽朗地往镜头前站定,比了个大大的剪刀手:“刚好刚好,把我这老头拍的帅一点就行,嘿嘿。” 骆野弯眼笑了笑,抬手按下快门。 光线刚刚好,背景被柔焦虚成暖雾,师傅脸上的皱纹里盛着笑意,健康又鲜活。 骆野挺满意的,是张很有烟火气的好照片。 他刚收起相机,接过那只兔子棉花糖,听见一道轻快明亮的女声:“骆芃?” 骆野倏地扭头。 距离他们两个摊位的地方,站着个戴着重音耳机的小姑娘,蓝白拼色的休闲穿搭,浅褐色的蘑菇头。 小巧的瓜子脸,欧式大双眼皮格外亮眼,看着年龄不大。 骆野用胳膊怼了怼认真吃棉花糖的骆芃。 骆芃慢吞吞抬起头,没半点意外,淡淡应了声:“哦,你啊。” 姑娘几步走近,十分熟稔:“我刚刚就看到你了,没敢认,但一想出门爱穿校服的大块头也就你了。” 骆芃面无表情地咬掉一截兔子耳朵:“你来这里干嘛?” “去联名咖啡店买周边啊,难道你不……” 姑娘说到一半,突然发现旁边的骆野了,礼貌地微微弯腰:“你好,我是许梦桦,骆芃的同桌。” 一听“同桌”二字,骆野立刻有了印象。 骆芃以前提过他同桌是班里最能闹腾的话痨,上课小动作不断,要不是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早就被老师罚站十几回了。 骆野一直以为同桌是个皮实的男生,没料到是这么机灵可爱的小姑娘。 “你好,我是骆芃的哥哥,”骆野微微一笑,“刚好,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吧。” “真的吗?!”许梦桦问。 “真的。”骆野回答。 许梦桦太惊喜了,她刚才还在偷偷打量眼前这个帅哥,现在更是疯狂加分。 束发,帅,加分;上挑眼,帅,加分,满分100分现在已经到120了。 尤其眼角下那两颗痣,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但现在想不起来了。 总之也能加分,最终得分2540分。 许梦桦伸手戳了戳骆芃胳膊,认真地问:“骆芃,你哥是天使吗?” “呵呵,”骆芃瞥了她眼,“你知道的太晚了。” 骆野就这么被俩高中生哄成了胚胎,听得嘴角翘老高,心情大好。 赶紧让师傅再做根棉花糖,又去隔壁买了串烤肠和扎小酥肉送给许梦桦。 几分钟后,吃完烤肠的许梦桦,捧着甜软的棉花糖,三人一起朝那家联名咖啡店走去。 她越走越开心,蹦出一对毛茸茸的棕熊耳朵,全程晃来晃去。 “我以为我哥不能来我会很无聊,没想到运气这么好能遇到你们。”许梦桦说。 “你哥?”骆野好奇地看着她。 “准确来说是养兄,”许梦桦手指点着自己下巴,“比我大十岁,现在是自营店的老板。” 骆野已经到了两遍都能理解的年纪了,帮着解释:“毕竟是老板,可能太忙了。” “他不是忙,是一到冬天就会头痛,”许梦桦吃了一口棉花糖,“不过他说今年遇到了能缓解头痛的人,最近确实好了不少。今天本来要跟我一起来的,临时有事,等结束后再来接我。” 这段话给骆野听的一愣一愣的。 这是什么奇怪设定? 遇到能缓解头疼的人?把人当药引子用吗? 刚巧旁边的骆芃帮他问了问题:“没去医院检查吗?” 许梦桦回答:“去过,他各方面都挺好的,比我还健康。” “哦,那我知道了。”骆芃说。 两人都看着他。 骆芃:“你哥是外星人。” 骆野:“……” 许梦桦:“……你是伪人。”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咖啡店,店铺不大,悬挂着一条“《太空仓库》联名咖啡厅”的横幅。 来的都是穿漂亮衣服的小姑娘,只有两三个玩牌的男生。 骆野两年前在网站上刷到过这部漫画的剪辑。当年还冷得没几个人看,没想到短短两年,居然火成了这样。 他下意识想起野草乐队。 他的第十八条遗愿清单,就是希望自己剪的视频能再火一次,或者野草乐队火一次。 “要是能在死前看到他们火起来就好了。”骆野指尖摸着联名小摆件,低声嘟囔了一句。 直到骆芃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 他走神的这会儿功夫,两个高中生已经站到收银台前结完账了。 许梦桦买了一大堆周边,还很大方地分给他们小动物挂件。 给骆野的是只有羽毛翅膀的小猫,给骆芃的是脑袋能三百六十五度转弯的小鸡。 骆芃的脑袋被骆野套上了个问号头箍:“为什么?” 许梦桦指着他:“因为你是幼稚的小学鸡。” “……”无法反驳但破防的骆芃扯下头箍,连同挂件一起塞进包里。 三人没急着走,又点了份精致的蛋糕下午茶。 桃红色的慕斯淋面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软绵又漂亮,骆野举着相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许梦桦也在拍照片,她还想拍骆野,骆野当即谢绝了。 毕竟他快要死了,留下太多照片只会徒增伤感,还不如什么都不留下,慢慢被人忘掉。 不等骆野伤感,许梦桦下一个问题跟大卡车似的迎面冲来。 “哥哥你这么帅,应该有女朋友吧?” 骆芃警觉地抬眼,盯着骆野的侧脸。 许梦桦也虎视眈眈地凝视他。 骆野:“……?” 不是。 怎么感觉这两人是家长,他像是早恋被审问的那个学生啊? 骆野张开双手投降,说了自己没有对象。 许梦桦一下子来了兴致,说她认识一个在国外的漂亮姐姐,这几个月就要回国了,可以牵线搭桥。 骆野摇摇头,果断拒绝。不管是谁,他都不想耽误人家。 许梦桦不知道他的想法,有点遗憾,但没胡搅蛮缠,又和骆芃聊起作业的事。 咖啡厅的窗外,深冬的蓝色慢慢往下沉,远处的虹一点点亮起来。 倒计时在璀璨的灯火中又悄悄流走了一个半小时。 在广场分开之前,许梦桦拎着满满两大袋联名周边,眉眼弯弯地冲他们道谢:“你们想去游乐场吗?我有会员,你们要是想去可以叫我,能打折。” 骆芃半点不客套,淡淡应了声:“哦。” 骆野抬眼望向大马路,随口问道:“你哥什么时候来接你啊?” “快了,他说还有十几分钟,”许梦桦看了眼手机收到的消息,抬头冲他们摆手,“你们不是要等公交车吗?你们先走吧。” 骆野也不想打扰她和家人碰面,拉着骆芃的胳膊说:“嗯那行,到家了给芃芃发个消息。” “好的。”许梦桦乖巧地点头。 “拜拜。” “学校见哈。” 骆野牵着骆芃,转身渐渐融进了街角的霓虹。 许梦桦眉眼依旧弯成月牙,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刷视频。 八分钟后,熟悉的黑车缓缓驶入面前的暂停区。 许梦桦立马打开后备箱,大包小包全都塞进去,关上门的瞬间,飞快钻进副驾驶。 车内暖和的温度瞬间包裹住耳朵和脸颊,许梦桦舒服地瘫在座位上,搓脸又搓手。 眯了眯眼,又缓缓睁开,转头看向驾驶座:“哥,你办什么事啊,怎么那么快就好了?” 没等对方说话,她又抱住抱枕,害怕得说:“不会真提了辆五菱宏光准备周一开过去吓你领导吧?不要啊,我喜欢你这辆车。” “……” 几秒钟的沉默后,清浅低沉的声音漫过车厢。 “我没那么无聊,我是去见朋友了。” 池枝越稍微调动内后视镜,侧头看向副驾驶的许梦桦,唇角扬起极淡却温和的笑容。 “你呢,今天玩的开心吗?” 8、明日骤雨 “当然开心了!你不知道我遇到谁了,我遇到我同桌了!”再加上一声,“啪!” 许梦桦一高兴就会拍大腿。这次声音很响,还好裤子厚,不然腿能红。 车子“哐哧”一声下了减速带。 池枝越专注开车,有空才瞟她一眼,顺手抽了张湿巾纸给她:“你每天很早走的同桌?” 许梦桦点头:“对!” 池枝越哦了一声:“你不是说他学习很好但又冷又像大冰块,和他说话都没劲吗?” 说这段的时间点还是在两天前。 不到两天就忘本了,也算许梦桦的个性。 “他是冷门了一点,他哥人好啊,长得帅还特别大方,请我们吃下午茶,跟他聊天也有意思。”许梦桦擦着脸,想起这段故事都带着笑容。 “一看就是灵灵姐就喜欢类型,可惜我拉郎配没成功,唉……他拒绝了。” 池枝越早就习惯许梦桦这个自来熟了,顺着话说:“你怎么不推百何,她天天在好友圈嚎脱单。” “对哦,下次再说吧,反正他哥也不谈。”许梦桦整个人往后倒,不停地揉搓自己的太阳穴,“你说你们为啥都不谈呢?换别人有你们这长相早成海王了,一天约一个。” 池枝越前面还听得漫不经心,听到后面眉头一皱:“哪儿学来的词,再说就给你断网。” 许梦桦立即地捂住了耳朵:“哎哟,又来了!他们是让你当哥哥不是当家长的!” 车辆跟着前车慢慢往前开,池枝越沉默几秒,也慢慢开口:“那下次老师打电话叫人,你别留我的手机号,我可不是你家长。” “不行!”许梦桦整个人弹坐起来,换了手机那她不就完了吗? 池枝越不为所动,唇角勾起耐人寻味的笑容。 腹黑男……许梦桦在心里默默骂了一句,只能认输,对着他发誓再也不乱说话。 池枝越这才点头,许梦桦放下心,闭眼睡觉。 华灯初上,璀璨的灯火铺成一条光河,贯穿整座城市中心,车子开向南城公寓。 等他们到家,外面忽然下起了雨,细密的雨点像撒盐似的砸在窗上,伴着冷风钻进来。 池枝越走过去关上阳台门,顺手把深蓝的雨伞收起来。 刚转身,许梦桦高亢的声音刺得耳尖发麻:“你们看我买了什么好东西!!” 池枝越:“……”这嗓子不去学美声真可惜了。 许梦桦把一堆周边摊在桌上,原本在卧室看书的池友凤,被女儿强行拽出来。 母女俩长得很像,都是收窄的下巴,不过许梦桦没遗传池友凤的温柔,在客厅里上蹿下跳。 “这都是什么啊?”没戴老花镜的池友凤,东西拿远了才勉强看清,“这些能吃还是能用? “既然你问了,那我可给你好好介绍了。”许梦桦拉着妈妈坐下,扭头看池枝越,“哥你要不要听啊?” 池枝越刚要开口,就被泡茶的许有康拦了下来:“别霍霍你哥了,他都当半天司机了,让他歇会儿。” “他自愿的好吧。”许梦桦撅着嘴反驳。 “好啦,”池友凤到底还是爱女儿的,慈爱地捏了捏她的脸,“你跟我说就好。” 许梦桦一下子翘起熊耳,抱着池友凤大唱特唱《世上只有妈妈好》,边唱边挥动手里的周边。 于是就出现了许梦桦在唱歌,折叠棒上的两个小人在空气中疯狂亲嘴。 池枝越:“……”什么诡异的画面。 “枝越。” 一旁的许有康冲池枝越使了个眼色,池枝越跟他进了书房。 这书房是他们一家人公用的,于是有心理学的书,也有金融专科,更有三年高考五年模拟。 大小不一的书在红木书架错落摆放,玻璃门映出池枝越沉静的侧脸。 他站在书桌前,许有康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 老头一说话,又是老生常谈:“你也是,你太惯着梦梦了,没必要啥事都依着她,换我我就让她自己骑自行车回来了。” “上次她跑步跑累了,趴地上喘了几口你们就准备打120了了,这次要是真骑回来,你们得上呼吸机了吧。”池枝越语气平静,戳破了许有康。 “你们兄妹的嘴哦!”许有康哼了一声,“刚生下就该让医生给你们俩塞个大枣堵住嘴。” 池枝越耸了耸肩:“那你只能喂她了,我又不是你们生的。” 许有康一拍脑门,大笑道:“哦对!我又忘了。” 许梦桦是他们四十岁才得来的小女儿,老来得子,一出生就是掌上明珠。夫妻俩怕自己走得早,将来梦桦没人陪伴,所以去孤儿院领养小孩,选中了当时十七岁的池枝越。 这九年来,他们待他和亲儿子没两样,吃穿住行、补课学习,全都安排最好的。 池枝越也争气,计划清晰,有了自己的事业。今年回国说要进dfg公司看看,他们不理解,但也让他去了。 这也好,每天还能回家。家里一热闹,夫妇俩就会忘了池枝越是领养的,像这样一起说他们。 池枝越每次纠正,心里其实都挺暖和的。 他斜斜靠着墙,身后的雨声淅淅沥沥。 许有康慢慢啜了口茶:“你微信里说,今天去海边了? “嗯。”池枝越点了点头。 “看来头疼真比以前好多了啊。”许有康欣慰地看着池枝越。 “都是托了他的福。”池枝越捧起水杯,“来公司还真是来对了。” 被茶叶泡开的水色,如同下午与天色连成一片的大海。 昭楠的海不算澄澈。 黄沙在水底沉沉浮浮,阳光一洒,粼粼波光里会掺着几分碧绿,很像某人的瞳色。 于是他看了很久。 久到有渔民问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吹冷风。 奇怪的是,站了那么久,他没有半点不适,头脑清醒,连对方带着口音的方言都记得清清楚楚。 杯中水波渐渐平息,池枝越抬手喝了一口。 接着听许有康问他:“你不是说那个人要辞职了吗?你们私下见面?” “我没他的联系方式。”池枝越说。 许有康一愣:“还没呢?” “有工作号,但没加私人号,而且他警戒心很强还躲着我,没机会。” 池枝越摩挲着杯柄,想起那人炸起的毛发、猛然警觉的眼神,轻轻一笑。 “他最近好像不躲我了,我准备周一找他要个联系方式。” 许有康立马摇了摇头:“周一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池枝越抬头看他。 许有康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出记事本,戴上老花眼镜开始翻页,最后在桌上展开:“你忘了吗?dfg不是接了杜若他家的产品吗?当时说好了你去找他,我也跟着去吃顿饭。” 池枝越脸色越来越沉:“……” 他真忘了。 跟杜若聊天他都当上班,每天打个卡就聊完了。这哥们也不在乎这些,他们就随性惯了。 池枝越抬手按了按眉心,难得露出几分烦躁。 池枝越少有那么情绪不佳的时候,许有康坐软椅上安慰他:“反正你也不是dfg的人,属于流动人员,早点回来也没事,我留着陪小杜在青岛聊天就行了。” 池枝越接过本子,盯着那些黑字,说:“大概去几天?” “早点的话周二下午,迟的话,周三上午回来。”许有康收起这个本子,放回抽屉。 池枝越垂眸,掌心的杯子似乎都有了灼烧感:“周三,应该能赶上。” 骆野从周日忙到周三。 周日,他和骆芃说了辞职与“出去旅游”的事,骆芃表示能理解,会在家等他的。 骆野又是愧疚又是感动,感冒好的他当即带骆芃出去吃了大餐。 周一周二,他在公司交接工作。 他要交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忙到带薪上厕所的时间都从半小时缩成了十五分钟。 好不容易全部收尾,转眼就到了周三。 周三上午,骆野在公司点了十几杯奶茶。他一开始不知道该选哪家,对着菜单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照着微博网友的推荐下了单。 奶茶一到,他先拎起大杯红丝绒珍珠奶茶,上了九楼外策部。 外策部的格局和楼下不同,打卡门口设有独立前台,非本部门人员刷脸都无法进入。 骆野前两天来过一次,前台说池枝越还在出差,他特意等到了今天。 今天的前台是位新人,骆野没见过,应该是实习生。 小姑娘看到骆野,礼貌地站起来问:“你好?找人吗?” “池枝越回来了吗?”骆野望玻璃门里看了眼,里头人很少,没看到高大的身影,甚至万青都不在。 前台摇头说:“没呢,应该下午回来,你要给他寄东西吗?” “对。”骆野拉下口罩,奶茶放桌上。 “好的,我们这边统一登记,之后会送到工位上。”前台翻开一本册子,递到他面前,“您可以写下名字和物品。” 骆野打开名单表。 池枝越那一栏,从周一开始就陆续有人寄存东西,零零散散竟然有十六样。 “真受欢迎。”骆野边写字,边忍不住说,“会有喜欢他的人趁机塞东西吗?” 前台点点头:“以前有过,但他基本不收,要么退回,退不掉的就全部分给同事。” “只留喜欢的?”骆野写完盖上笔。 “你说话真逗,”前台收起本子,“不然留着讨厌的啊。” “也对,”骆野笑了笑,“谢谢你啊。” “不客气,有空多来坐坐。”前台说。 骆野摆了摆手:“我今天离职,有机会再来吧。” 和前台道别,骆野乘电梯回到自己部门。 趁现在空闲,大家聚在茶水间喝奶茶,他们竖着各自毛茸茸的耳朵,聊这些年发生的故事。 比如遇到加班,凌晨时一起去吃宵夜;比如公司年会的抽奖,不在场的却是最大的奖,再一起吐槽那几个领导,那几个塌房的艺人。 还有赶过的节目;谁与谁在一起,哪个部门的又准备结婚;他们部门曾经得过的第一名。 慢慢聊下来,全是温柔又闪着光的回忆。 白楠依旧不舍得骆野走,眼巴巴地看着他:“师父!我只有一句话想说。” 骆野:“说。” 白楠拍打骆野的手背,郑重地说:“你走了以后,好友圈多发点自拍吧。” 骆野:“……你到底是有多爱看啊?” 茶水间哄堂大笑,周末天翘着兰花指调侃白楠:“啊?是谁刚进来的时候和我说骆野看着不好相处,现在那么好相处啦?” “哦?你说过?”骆野斜睨过去。 白楠支支吾吾地挪开视线,冲周末天吐了舌头:“我可没说过,你别污蔑人。” “我可有你发的语音啊,时间点我都有。” “我靠!你给我删了!我撤回!” 大家被这俩冤家逗得一阵笑,骆野也笑了起来。 不知道谁说了一声:“诶我们拍个照片吧!” 大家举起杯子,在骆野的工位前拍了一张集体合照,还有各色拍立得照片。 每张照片里,骆野都被簇拥在正中间,口罩松松垮垮褪到下巴,露出整张干净利落的脸,帅的显眼。 下午三点,做完收尾工作的骆野背上背包,在大厅等兰橘。 兰橘戴了副眼镜,穿着公司的外套,又成了一款春卷。 骆野今天也套了公司的外套,再一条骆芃选的网格围巾。不过他人高腿长,肩线利落,看着很利落。 两人坐在“非你不渴”靠窗边的位置,一人点了杯拿铁。 兰橘搓着肉脸问:“这老万青呢?不是说下午就回来了吗?” “问问呗。”骆野说着已经拿起了手机。 【骆野】:青哥,我和橘子就等你呢 【万青】:来了来了,我刚回来,拿个东西 【万青】:别走! 【万青】:等我! 【万青】:我马上跳楼! 【骆野】:不至于不至于 “你猜这老万青几分钟能来,”兰橘问。 “按他的速度,五分钟吧。”骆野看着倒计时说。 今天的天空是淡得发柔的浅蓝,前两日的雨把云都洗得干干净净,只剩几缕轻薄云丝懒懒飘着,倒计时的数字也清透干净了不少。 五分三十八秒后,风尘仆仆的万青冲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杯奶茶。 骆野目光落在那杯奶茶上,跟他早上点了一个牌子。 看来网友说的没错,这个家店确实好喝,连万青这个不爱喝奶茶的都点了。 等万青坐下,兰橘调侃他:“万哥发达了啊,都喝上十几块钱的奶茶了。” “对啊,什么时候请我们呗。”骆野笑眯眯地开玩笑,顺手端起咖啡杯。 万青看了眼手里的东西,想想由来就高兴,笑着说:“我怎么可能点这么贵的奶茶啊,这杯是池枝越不要了丢给我的。” ……什么? 骆野像被风忽然吹熄的灯,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猛地看向万青:“你说谁给你的?” 9、明日骤雨 万青没察觉骆野表情有变,还在那乐呵自己零元购:“池枝越啊。跟我一前一后回来的,他两天不在又多了好多东西,不要的都分给我们了。” 骆野沉着脸说:“给我看看。” 万青把奶茶推过去,骆野仔细确认订单上的字。 得了,确实是他点的那杯。去冰三分糖,单独加了珍珠小料。 骆野越看越不是滋味,一股荒谬的火气,从心口直直上涌。 他沉着脸还回饮料。 万青看他的动作,再看他的表情,恍然大悟:“你想喝啊?” 骆野:“……不想。” 他抓起桌上那杯冰拿铁,仰头一口喝干,松手时纸杯有点轻微变形。 听了好半天的兰橘早就馋了,仓鼠耳动来动去,点着嘴唇羡慕:“你怎么不早说啊,早说我也拿杯奶茶了。” “哥,我拿完奶茶就一顿狂奔啊,哪有空跟你说。”万青指着奶茶的品牌名。 “不过这个牌子是真大方,送了他好多杯奶茶还有茶包,我选了杯好看的,其他好像都是褐色的,就这个是红的。” 废话,因为这杯是他点的。骆野心说。 这可是百来位网友投的镇店之宝,他下单就点了这一杯。 骆野心里不爽,不是因为池枝越送人,而是既然都准备不要了,那在车上笑那么好、答应得那么好干嘛?单纯耍他玩? 不过他又想开了。 反正他请客了,后面池枝越怎么样都和他没关系。本来以为走之前关系能好一点,现在看来也没必要。 如万青所说,池枝越有那么多好东西,应该不会在意这么杯谢礼。 骆野思索的十几秒,话题就被万青带跑了,聊起了今年发生的种种事,还有各自的计划。 万和兰两人都要上班,走一步看一步,就剩下骆野自由之身。两人无比好奇他会去哪里。 骆野撑着下巴,手指点了点桌子:“先回老家一趟,然后往云南的方向走吧,我想看看雪山,录点素材。” “老家?回香秧?”兰橘问。 “嗯。”骆野点头。 “哪里啊?我没听过。”万青问。 “小县城。”骆野说。 “行啊,休息还不忘剪视频,你也太良心了。”万青竖起大拇指。 骆野笑了笑:“总得留点什么才能证明自己自己去过了,不然到时候忘了。” 骆野说是这么说,其实想的是: 等他死了,大家能看这些视频想起他,多好。说不定小哑巴也能看见,到时候来能来墓地里找他。 “还记得刚来那会儿,”兰橘手过头顶,向上伸懒腰:“我们仨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吧,在那里骂领导,我说我肯定是最先走的,结果竟然是你。” 万青笑道:“多好啊,逃离苦海了,以你的实力将来肯定越来越好。” 骆野点头,笑了:“借你们吉言。” 时间真是如同流水,这些作为笑话说的话,竟然都成为了“当年”。 当年的他,不会想到会有今天的。 兰橘拍拍骆野的背,大方地挥手:“到时候你换大房子,我再送你点电器,缺什么和我说。” 兰橘平时很抠门,但朋友有事时又是真大方。当年骆野没多少钱,还是兰橘找的房,顺便送了他一个电磁炉。兰橘算是前几名,希望他越来越好的人,也是看着他过来的人。 骆野心中五味杂陈,他这个秘密是一定会告诉兰橘的。到时候兰橘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倒计时一点一点过去,骆野越来越安静。在这种分别的时刻,大家都有点不舍,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聊了大约半小时,能聊的话题都聊了一遍,万青看了下手机说:“你们不是有个杀青聚餐吗?你去吗?” “去啊。”骆野点头说。 “那太好了,我们还可以见面,”兰橘得意地搂上骆野的肩膀,“某人只能在部门里掉小珍珠咯。” 万青捂住半只耳朵,耍无赖地扯开话题:“老骆,你不是特别爱吃白巧克力吗?你走的时候拿了几包?” 骆野想了想,说:“两三包吧。” “这东西有那么好吃吗?我们部门都没人吃这个……哦不对,有,”万青点头,“我有时候看到池枝越会拿两包。” 骆野现在听到这名字,原本放松的心情又是一紧。 兰橘没听到自己满意的数量,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你还是太体面,换我我连餐巾纸、一次性纸杯也全拿走,还有前台点券都换了,还有员工蛋糕现在就去定,再是充电,直接充个二十四小时,再去休息室睡个三小时。” 骆野:“……等你离职了,老板出差回来一看,公司变毛胚了。” 还是百年毛胚,一键出厂。 兰橘哈哈大笑,骆野看着手机时间,站起来:“我要走了。” 万青跟着站起来,“我也得回去了。” 兰橘一动不动,边发消息,说:“你们先走吧,小花让我带几杯咖啡。” 两人对视一眼,离开了咖啡店,在车库这里分别。 骆野去骑摩托车,万青刚好接了个电话,被叫去三楼开会。 领导讲话就是把十句拆成五十句说,万青听得脑袋疼,再次想起要是骆野在,他们俩还能偷偷聊几句,现在纯熬。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又被叫去单独接方案。当他坐上电梯时,已经四点半了。 电梯在八楼停了一下,没有人上来,可能是误触。 万青看着那些准备下班的背影,一想到这些身影里不会再有骆野了,心情有些微妙。 唉…… 他少了个能分享八卦的朋友,部门少了个有能力的员工,公司少了个帅哥,天台少了只爱晒太阳的猫。 谁能想到,小小的一个岗位竟然装下了三个人和一只猫。 九楼一到,垮着脸的万青走出电梯。正巧有几个人站在大门口,池枝越高挺优越的身形在其中尤为突出。 万青还没说话,有人看见他了,指着他说:“万青回来了。” 大家齐齐转头,万青愣住,把今天群聊的所有内容飞速一遍,不敢迈步了。 池枝越率先走过来,微微低头,轻声地问:“万哥,你刚刚是不是拿了杯红丝绒的奶茶?” 池枝越虽然个高,却没有任何的压迫感,那语气就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事。 万青在他的笑容攻陷下,以为是品牌做问卷调查,很自然地说了实话:“对啊,还挺好喝的,口感很轻盈,珍珠又大个。” 前台的实习生连忙拍手:“你看,我就说是他吧,那个人肯定送过了,长那么帅的能有几个。” 池枝越扶住自己的额头,万青疑惑地问:“怎么了?” 池枝越蹙紧眉头,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当时名单表被人拿走了,我也没看,以为全是品牌送的,没想到那杯红丝绒的不是。” 池枝越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一点:“那杯是骆野送来的。” 万青听明白了,再想起下午骆野看他奶茶的表情,全串起来了。 他猛地一激灵:“我去!我下午还和他见面了,难怪他眼神不对,原来不是渴了啊!” “他大概以为池枝越故意丢了,”一旁的小赵点头说,“唉,他心里肯定不痛快。” 万青摇摇头:“这倒不会,他这人挺洒脱的,过去就过去了,不会记这种事。” 池枝越却神色认真:“我还是和他解释一下吧,你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万青一下子觉得自己小人了。 诶哟,这才是有担当的人啊,知错就立马要号码道歉。 “行倒是行,”万青看着池枝越:“你没有他手机号?” “只有工作号。”池枝越笑了笑。 “对哦,他的工作机上交了,”万青打开微信,“但我得先问他能不能给。” 前台小姑娘笑着说:“你朋友还挺警觉的。” “不警觉没办法啊,”万青想到那事就叹了口气,“他以前被一个同事的男朋友以为他勾引自己对象,就给他手机号刷骚扰电话,刷了好几天,后面开机都开不了了。” “啊?这么过分,后来怎么样了?”小赵问。 “叫警察处理了呗,那两人一开始态度好点可能就赔个手机钱,结果非得挑衅,差点被他揍。”万青说完,感觉额头莫名有点冷。 他抬眼,对面的池枝越还是像刚刚那样,保持淡笑地看着他。 万青的“前辈”心又起来了,以为池枝越是担心他将来也被揍,赶紧说:“骆野这人只是看着像混子,但他心肠很好的,吃软不吃硬,态度好点就没什么问题。” “吃软不吃硬。”池枝越轻轻重复了一声,随后浅笑,“我知道了。” “所以你放心吧,你那么诚恳地找他,他肯定不介意的。”万青说完,眼睛一亮,“哦,他同意了,我把号码给你。” 池枝越收到数字后,就开始编辑短信。 骆野收到短信的时候,正站在香秧火车站的广场上。 冬日的香秧广场空旷又冷清,枯叶铺了一片地砖,没什么人,有也是步履匆匆,接到人就走了。 骆野看着越来越少的倒计时,揉了揉有些凉的猫耳,走到地图栏看自己的位置。 随后,手机震动了两下。 他打开,一条陌生电话发来了消息: 【你好,我是池枝越。不好意思,今天不是故意不收到你的谢礼,其中有一定的误会,请不要生气。】 【如果可以,能加我的微信详细聊聊吗?】 “……”骆野睨着这条短信最后一句话,拉下围巾,哈了一口热气。 虽然他不知道有手机号了为什么还要加微信,但看在对方态度那么好的份上。 骆野真的加了池枝越的好友。 好友通知算一秒就过的。 骆野斟酌了一下,发了过去。 【骆野】:你好。 下一秒,三个二百元转账扑面而来。 【骆野】:? 10、明日骤雨 骆野瞪大眼睛赶紧退出重进,发现不是bug反而更吃惊。 这人突然干嘛?有钱烧的慌啊? 【骆野】:哥们 【骆野】:手滑? 【池枝越】:表达歉意 他哪条歉意用得着600? 【骆野】:不用那么多 【骆野】:哥们我真没空帮你存钱了 【池枝越】:因为我比较嘴笨,没接触过这种事情,你没有误会吧 【骆野】:我真没生气 准确的说,他的气在上高铁的时候取消了。 他没想到池枝越竟然这么委屈,苦苦找到他号码加他,只为了一句道歉。 但嘴笨这个点存疑,真嘴笨还能谈那么多合作? 【骆野】:谁教你给钱的? 【池枝越】:朋友 【池枝越】:他说发红包最能看出诚意了 【骆野】:你朋友是不是很有钱 【池枝越】:老钱 骆野:“……” 破案了。 原是是土豪有钱烧的慌。 骆野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比较赶时间,拖着行李箱离开火车站,坐上出租车。 这才思考怎么回答池枝越。 起来想起,最后确定了一句。 【骆野】:我就不收钱了,本来就是请你的 【骆野】:莫名其妙收这么多钱,心情有点微妙【擦汗表情】 【池枝越】:好,那就放着吧 骆野以为池枝越会再周旋几句,准备好怎么说动他了。没想到竟然话锋一转地同意了。 “……他到底要干嘛。” 骆野有点看不懂池枝越,或者说他压根就没看懂过。他对池枝越的了解,似乎从那天上车开始。 这个人,有点难说。 【池枝越】:听说你已经回老家了 【骆野】:对 【池枝越】:好 【池枝越】:杀青宴你会来吗? 【骆野】:大概率会 【池枝越】:好的,那个时候见 骆野回了一句“好的”,没有下文了。 骆野原本都将池枝越拉出同好圈了,因为这事儿又默默拉回来,名字后面打上了待定。 他点开池枝越的好友圈。没什么特别的,多数是工作内容,要么在路上拍的照片。 镜头角度、光圈、景深都没有设定,随手一拍。看得骆野职业病都犯了,很想把右下角多余的石头修掉。 “啊对对,我现在就在干多余的事。”骆野这么说完自己,直接关了手机。 他拿起自己的相机,对着车窗外面按了一张。 灰蒙的黄昏在镜头里沉落,缓缓漫成夜色,又在天光里醒转,铺成透亮的晨光。 睡了一晚上的骆野,顶着翘边的头发刷牙,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脸到早上会有点浮肿,虽然还是巴掌脸,但比平时圆润一些。 骆野想用冷风消肿,打开了窗户,一眼就看见躺在那里的倒计时,心情瞬间不好了。 “真晦气。”骆野沉着脸说。 “呯”,窗户又关了。 骆野梳理头发和尾巴上的毛,换好衣服,戴了顶鸭舌帽,挂着相机出门了。 他坐了一小时的车,来到香秧偏远的贫民窟。 他先逛了一圈儿时常去的地方,翻新的马路在一座喷泉处截断,之后的道路都是凹凸不平的。矮房的窗户大多糊着旧报纸,有的破了洞,用胶带粘了几层。 家家户户挤在一条巷子里生活,所以人反而挺多的。 骆野去了几家熟悉的店铺做素材采访。 有记得他也有不记得他的老板,征得同意,他拍了几段记录视频,紧接着走向一条小巷。 倒计时挂在空荡荡的巷尾上方,风掠过骆野的脸,他小时候经常在这里和他爸互殴。 有些人的家庭层面很复杂,好的时候对你是真好,恶心你的时候又是真恶心,所以游子们有错综复杂的心情,与家庭藕断丝连。 骆野家非黑即白,他爸是街坊邻居都公认的窝里横。不怎么回家,一回家就找事。 母亲得抑郁症后,他和他爸只要见面就是两天一大吵,三天一互殴,最后甚至打到了街上,比如这里。 所以这里对于骆野而言,不算什么好地方。 但在这里,他遇到了小哑巴。 他还记得,皑皑白雪下,那双蓝剔透的双眼是怎么凝望他的。 那时,本来准备去治疗淤青的骆野,经过三秒的内心斗争,留了下来。 白雪消散,骆野面对空荡荡的小巷呢喃道:“如果不是为了找你,我是不会来的。” 他的视线再停留几秒,转身离开。 骆野这一天拍了很多视频,不知不觉天都黑了。 路边的路灯忽明忽暗,光线下飘着细小的灰尘。骆野走过水泥地,枯叶被他踩得稀烂,能闻到一股土腥气。 晚上的贫民窟就是这样,又潮湿又贫瘠。连片低矮的房子挤在一起,远处的商铺漏来昏光,勉强照见路边堆着的纸板箱。现在已经整洁不少,以前的更加脏乱。 ,非机动车道跟开进客厅似的到处乱摆。 骆野快步走到饭店门口,推开了门。 小饭店店面不大,但亮堂又温暖。 早就等着他的李老板热情地叫他坐下,本来想上几道菜,骆野说自己已经吃过了,就上了一盘瓜子和雪碧。 这家饭馆的老板和老板娘是普通人类,长得慈眉善目,是看着骆野长大的那群街坊之一。 骆野小时候经常来他们这里吃饭,明明这对夫妻也不富裕,住在二十多平方的小房子,却从来不收他的钱,甚至后来骆芃出生了,也这么对骆芃。 所以哪怕骆野之后离乡,换了很多手机号,也跟他们保持联系,时不时就给他们转钱。 他们也靠他的钱,翻新了饭店,生意好了很多。 因为这里太过轻松自在,骆野不自觉地露出了猫耳。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再是冰雕猫耳,现在又变成暖绒绒的。 李老板端来果盘,看见他毛茸茸的耳朵,坐下开玩笑:“你这耳朵跟玩具似的,不会戳一下一个声儿吧。” 骆野笑了笑,拿起一颗枣子吃了一口。 他们三人对话内容无非就是家庭、工作。 家庭没什么好说的,从东边打到西边的互殴,主要就是他爸的问题。 “我爸没来找过我吧?”骆野问。 “他现在忙着抱大腿,早不会来我们这种破地方了,”李老板呸了一声,“就算他要问,我们这里谁会跟他说啊,那个傻……” “咳——”李老板刚要骂长难句,汤姐咳嗽一声打断了他。 汤姐又看向骆野:“芃芃没跟你一起来?” “他上高二,比较忙,之后我还要自己旅行一会儿,就没带他。”骆野说。 夫妻俩无不赞同的:“哟,旅行好啊,你那么累,是该出去走走了。” 他们又开始问旅行计划,骆野把目前做的计划告诉了他们。 用一句话来说就是:特种兵旅行。 每天被排的满满当当,凌晨六点起,十一点准时睡觉,一天最高游玩七个景点,其中还有骑自行绕圈、划船等体力活。 夫妻俩叹为观止。 “也就是你体力好,换我们早累死了。”汤姐说。 李老板笑着说:“你将来得找个跟你一样体力好的对象,不然真跟不上。” 骆野笑了笑,想说哪怕是他们公司,体力跟他差不多好的也没几个,总不能让他跟男的谈吧? 这时,一个小男孩露着长长的兔耳朵在后门探头探脑。这只“小兔子”是他们的小孙子,小名叫天天。 骆野去年来的时候,天天跟他玩的挺好,还想跟他一起走,最后被冷静的骆芃拉到了一边。 汤姐冲天天招招手,天天屁颠屁颠跑过来,一下子扑在骆野的腿上,垂下兔耳朵让骆野摸。 骆野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小动作跟芃芃小时候一模一样。” “诶唷,你还真别说,那时候芃芃也跟他似的小鼻嘎一个黏着你,你走到哪里他就走到哪里,”汤姐笑着说,“除了他,还有小白发,你们仨那时候真是……” 汤姐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三人沉默几秒后,汤姐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问:“你……还没有找到他吗?” 骆野摇了摇头:“我就是为了这个事,想问问你们他有没有回来过。” “没有。”李老板吃了口花生,“我要是看见他了,肯定第一时间给你发消息了。” 骆野原本亮光的眼睛,渐渐暗沉下来,心脏像是被拴了千斤磐石,猛地一沉,坠入冰凉的沼泽。 天天眨巴眼看着他,拉着他的手,似乎是想安慰他。 骆野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汤姐赶紧把花生推过去,用方言嘀咕起来:“那件事要怪就怪你爸那个傻——” “咳咳,有小孩呢。”李老板咳嗽了两声。 骆野:“……” 要不然是夫妻呢,话都一模一样。 汤姐给骆野倒了杯水:“总之你一点错都没有,你别太自责了。” “他原不原谅我都无所谓,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哪怕知道他活着都行。”骆野叹了口气,手指搓着自己的衣服,猫耳低低地垂下。 汤姐赶紧说:“活是肯定活着的啊,说不定他去国外了呢?” “对啊,浪浪那孩子挺善良的,不可能怨你的,他要是看见了视频,肯定会立马联系你的。”李老板拍拍骆野的肩膀,“现在可能就是没看见。” 连天天也拍拍他的胳膊说:“真的!” 骆野知道他们是安慰自己,也不想让他们太担心了,就不再说这件事了。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骆野被天天拉去看自己的玩具。 这么呆了一个多小时,骆野要走了,走之前和他们拍了一张合影。 李老板送他出门,憨憨地笑着说:“有空再来玩啊,下次给你买点特产。” 骆野心中五味杂全,却还是扯起了一个爽快的笑容,冲他们挥手:“回头再见。” 有时候遗憾就是这样。 对方满怀期待着下次见面,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们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骆野深吸一口气,走出小饭馆。 门在池枝越的背后缓缓关上。 能容纳二十几人的ktv包厢卡座,只坐了一位长相英俊的男人。金发大背头,黑衬衫敞到锁骨,厚重的外套堆在旁边,边唱歌边晃动着手里的酒杯。 唱的是野草乐队的《不正常》。 听得池枝越眉头紧皱,也有点不正常了。 这不叫五音不全,这人都没五个音。 在魔音环绕声中,池枝越面不改色地走过去,瞥了眼酒杯里乳白色的液体。 唱高兴的人正眉头一皱,脑袋歪过去:“唉,干嘛呢?看不到歌词了。” “你又不在调上,看歌词有什么用。”池枝越弯腰,两根手指捏起桌上的娃哈哈:“杜若,阿姨每天给你限额是对的,不喝酒还点红酒杯,有钱烧得慌。” “顺序反了,我是因为不能喝酒,所以我才喝饮料。” 杜若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 他拿着麦克风,悠闲地翘起二郎腿:“看你有空说我,你那个同事的事处理好了?” “好了。”池枝越随手从果盘里挑了一颗提子,品尝了以后摇摇头,“这个有点酸。” 刚巧服务员进来收垃圾,池枝越往旁边走了一步,帮忙抬了一下比较重的水果盘。 杜若顺手把一百元放桌上说:“辛苦你了,小费。” 服务员面露惊讶,大概是没想到这两位人一个比一个有礼貌。 收了小费,开开心心地走了。 “我的办法好吧,”杜若满意地点头,“先道歉,对方要是还是比较委屈,就给予一定的精神补偿,我公司里的安慰奖就是这么来的。” 池枝越摇了摇头:“我一加好友就发红包了。” 杜若猛地起身,震惊地看着这位公认的高知人士:“你有病啊?一加就发,你当你演电视剧当霸总呢?这谁敢收啊?不骂你都算好的。” “无所谓,他收了最好,不收也没关系,我的目的达到了,”池枝越笑着说,“他会对我有很深的印象。” 杜若也是聪明的,一下子明白了池枝越的想法。 这种自损八百威望的做法,只为了让一个离职的人增加点印象分。有什么比公司同事莫名其妙给你转600元更令人印象深刻的呢? 怕是去别的公司当领导了都得说起这件事。 我去,这个恋爱脑白切黑。 杜若:“……你真是离人越来越远,离神人越来越近了。” 池枝越:“跟你比还是逊色了。” 杜若:“……” 杜若本来中文就不好,斗嘴这事上他就没赢过。 “你之前说你对他有好感,我以为你是框我的,没想到这么情深似海。”杜若忍不住问,“你对他这么念念不忘,怎么不跟他一起走呢?” 池枝越稍微调了下眉毛:“你怎么知道我没跟他走过?” 这个眼神过来,杜若也想起来了,指着他说:“哦对,你是因为他才来dfg的吧?” 11、明日骤雨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个公司的?”杜若有点好奇。 池枝越淡淡地说:“他发过一个视频,视频最后有说自己的微博小号,我就顺藤摸瓜去了。” “别人谈恋爱是浪漫,你谈恋爱是好恐怖啊。”杜若问,“他在视频里应该没露脸吧,你怎么找到他的?” 池枝越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他脸上有痣,哪怕只有一边,我也一眼能认出来。” 杜若:“……人长得有特点还是不行,会被你缠上。” 池枝越反倒有点无辜,耸肩说:“我没刻意缠他,是他在视频结尾写过,有线索可以来公司说。” “他这么大胆啊?不怕被骚扰吗?”杜若觉得对面也是个人物,“粉丝那么多还敢随便放联系方式。” 池枝越:“那段话用了手语还有谜语,一般人看不懂。” 杜若:“……又让你装上了。” 杜若后退一步,抱紧沙发上的枕头:“然后你们就见面了,你对他一见钟情了?” “见到他那一刻,算不上钟情。”池枝越轻声说,“算后悔。” 杜若一愣:“后悔?” 池枝越轻轻笑了:“后悔没有更早一点遇见他。” 杜若:“……”真多余问。 “这不就是一见钟情吗?”杜若无语地挑起一颗草莓,“所以呢?你为什么会钟情他啊?他长得很好看?” 池枝越没有回答,打开手机,点开了骆野的好友圈。 杜若凑上去,第一次见到哥们提到的“crush”。 这位怎么说呢,长的挺帅的,双眼皮跟着眼睛往上勾,偏猫系,正举着哑铃对镜自拍,展示自己肱二头肌完美的曲线。 脸上的两颗痣很吸引眼球,如果出道,肯定能吸引很多粉丝。 杜若原以为会是偏秀气的类型,没料到对方很男人,线条和肌肉都恰到好处,他不免有些意外:“你喜欢这种类型啊?” 池枝越点了点头。 杜若更疑惑了:“白呈不也是这挂的吗?我看你揍他的时候,可一点没手下留情啊。” 池枝越慢悠悠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嫌弃:“他们能一样?” 好吧,确实有点不一样。 白呈,那是实打实的男人渣;这位,是池枝越不可亵渎的男嘉宾。 “最开始我也只是对他感到好奇而已,后来就想见到他,再后来,我的头疼随着他的出现有所好转,”池枝越声音放轻,缓缓道,“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他的。”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感情从何而来。 只知道,在骆野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瞬间,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狂跳。情绪像潮水般汹涌而上,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他的名字。 那段时间,他真的很迷茫。 他从不是会一见钟情的人,可偏偏对一位陌生人无端好奇,克制不住想要靠近。 他一遍遍接近骆野,只是想找到一个答案。 骆野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三点一线,没有多余应酬。总是坐在工位上处理事情,工作起来利落又沉稳。 明明只是坐着,没什么特别动作,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在骆野身上。 看见实习女生凑过去找骆野说话时,他的手背就会绷起青筋,再牵扯笑容,将人叫走。 有一次他有点低烧,准备坐电梯回去,结果那一部电梯里站着骆野。 他留意过,骆野坐电梯爱缩在角落里。如果那天露出尾巴,还会悄悄缠在自己腿上,安安静静待在一旁。 那次也是。 那人靠在角落,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迷茫。池枝越本来想走进去,可想到自己正发烧,怕染给骆野,最终遗憾地转身,干脆换了另一部电梯。 池枝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种多余的事,又不是青春期的小男生。 直到某天,下了一场秋雨。 他没带伞,只能站在大门口的廊檐下,看着外面连成线的雨幕,打算等雨势小些再走。 这时候,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骆野打电话的声音。 不过几秒,骆野站在离他五米远的位置,和他一起凝望大雨。 池枝越清楚记得,骆野那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牛仔外套,头发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碎发垂在颈侧,休闲又利落。 那双适合接吻的嘴角含着一根巧克力棒,碰巧也是他喜欢的味道。 “咔嚓。”巧克力棒被咬碎。 骆野侧过头,视线落在他身上,有些不自然地开口:“你没带伞。” 池枝越点了点头:“嗯。” 骆野抬手打开了自己的包,很快取出一把深蓝的短柄雨伞,向他伸手:“给你吧。” “这……”池枝越当时有点懵,过了好几秒才走过去,接过这把雨伞。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摸到了一点骆野掌心。那刻,骆野对他笑了一下。 那不是浅笑,是眉眼彻底弯起的笑,眼角弯成了小小的月牙,特别好看。 这一刻的骆野怎么会这么好看呢?池枝越光是回忆都在疑惑。 “行了,你慢慢回去吧,不用太感激我,”骆野笑道,打开了还有一把雨伞,“走了,再见。” 说罢,利落地跑进雨里。 池枝越望着那道模糊的身影,握紧伞柄。 他的头迸发着疼痛,如同往日冬天那般,恍惚间,骆野的背影与谁的模样重合。池枝越痛苦地撑着墙壁,他以为自己的症状提前了,还准备吃药。 奇怪的是,这份疼痛很快就消失了,他摸上自己的脸,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脸上带着一点兴奋的笑容。 大雨噼里啪啦打着地面和墙面,混合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在这片喧嚣中,池枝越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心跳声和雨声渐渐同频,嘈杂得几乎盖过一切。 最后换作一场迎接冬日的雨。 骆野看着竹帘外的大雨,心想:“也就在南方能遇到十二月下二十多度的雨了。” 这些天,骆野一路向南,九天经过八座城市,最后抵达昆明。 昆明没有北方的凛冽寒冬,只有温润暖阳。樱花都绽放了,粉白的花簇落在枝头。 滇池水面泛着清蓝,红嘴鸥成群掠过波心。骆野正站在海埂大坝上,举着面包,鸥鸟旋飞向他。 他这一路走走停停,遇到了很多人,买了许多纪念品、拍了很多视频与照片。 骆野看着照片有点得意,别人都是只有一张人生照片,他是次次出片。 他转头将照片发给骆芃。 【骆芃】:我想去【叹气表情】 【骆野】:以后吧,你毕业了也能来 【骆芃】: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骆野】:有的有的 骆芃每天都会问他的情况,换别人家,不都是长辈问小孩有没有好好学习吗?怎么到他这里又变了?这小老头…… 骆野再跟骆芃聊了回程的时间,又去发好友圈了。 他这些天在好友圈放了好多自拍。 自拍里他都是摘了帽子的,头发扎成了简单的辫子,猫耳舒服地落在风里。 他最喜欢那张和蹲在路边的橘猫自拍的照片。 作为吸猫体质的他,这些陌生小猫都很亲近他,蹭着他的小腿倒下。 这张照片的点赞数也很多,也有好几条评论。 【白楠】:啊啊帅哥我猛猛点赞师父真帅真帅我不行了呵呵呵我要保存收藏 【兰橘】:我有预感某兄控看见了要黑脸了 【万青】:诶哟越来越帅了 【骆芃】:回,家,洗,手 【池枝越】:真可爱 骆野看着池枝越的评论,心想:诶唷,这人确实有点品位。 三花小猫确实很可爱。 骆野大手一挥,评论道:我也这么觉得,很可爱 池枝越不知道这次在休息还是怎么招,回的特别快:【我也很想摸摸,可惜看到我就跑】 骆野又心地善良地发过去了一条链接。 【骆野】:《普通人如何成为训猫大师》点开链接。这个教程很适合你,容易上手 【池枝越】回复【骆野】:好的谢谢 【池枝越】回复【骆野】:不懂的可以问你吗? 【骆野】回复【池枝越】:ok 骆野现在已经拿池枝越当普通同事看了,在旅游期间,池枝越也有找他聊过天。 骆野以为会是公事,结果都是问他认不认识某某艺人,某某事件。 骆野看着长串的聊天记录,心想:……不应该啊?这人难道没朋友吗? 怎么老给他发消息啊? 骆野最后也在池枝越说自己被客户指手画脚后,心生了一丝怜悯。 反正也是闲着,他这边做遗愿清单的任务,这边能答就答,不能回答就让池枝越找万青。 直到最后一天,遗愿清单竟然做的差不多了。 只剩下第二条迟迟没有结果。 而骆野回到昭楠市时,倒计时仅剩214小时了。 12、明日骤雨 *最后一段结束,请打开bgm《gravity》jaiwolf* 骆野忙了这么多天回到家,一点没喘气地开始派送纪念品。从对门邻居开始,一路送到隔壁楼的唐先生家。 甜甜见他来就眼睛发亮,再看到手里还拿着给自己的礼物,开心得差点从轮椅上蹦起来。 “天哪!骆野哥哥你太好了!”甜甜捧着骆野从贵州带回来的小羊玩偶,高兴地胡乱展示。 骆野摸了摸她的脑袋:“甜甜真乖。” “谢谢你啊。”唐三源向他表示感谢,顺手给了他一箱椰子汁。 “诶不用不用。” “你收着吧,大老远跑过来,”唐三源说。 “就是啊,”甜甜也附和。 骆野推来推去不肯收,最后还是唐先生有办法,直接把椰子汁往门口一放,“啪”一声关上了门。 留下骆野和一箱椰子汁孤零零站在楼道里。 “……”骆野直接看傻了,跟椰子汁包装上的明星面面相觑。 他都没想到还有这个办法,果然还是家长段位高啊。 无奈之下,骆野只能抱着椰子汁回了家。 他当然也给骆芃准备了礼物,礼物早就整整齐齐堆在了骆芃床上。 骆野算着弟弟差不多该到家的时间,靠在玄关等着。 几分钟后,门开了。 骆芃进门时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目光顺着玄关的拖鞋慢慢往上抬,在看见骆野的那一刻,尾巴“唰”地从校服里冒了出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脸上依旧冷冷的,语速却快得不行:“哥你回来了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你怎么好像瘦了,你怎这几天……” “停——”骆野捂住耳朵,“几天不见话越来越多了。” 骆芃皱了皱眉:“哥……” 骆野笑着朝卧室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先进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骆芃愣了一秒,立马换上拖鞋跑到卧室。 在看见那堆礼物的瞬间,他整个人定在原地,尾巴都直直翘了起来。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朝着走过来的骆野扑过去。 正巧客厅的电视剧正在播好久未见的亲人在拥抱,画面文艺又感人。 而骆野这边。 “咚”的一声闷响,骆野听见了自己骨头被撞飞的声音。 骆野斯哈一声。 好家伙,这是他弟吗?这是头牛吧? 骆芃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还是这样,只要骆野出远门回来,他都会这样紧紧抱着,像是怕一松手人就又不见了。 骆野想挣扎出来,可又想到这样的拥抱以后会越来越少。 他安静下来,任由骆芃抱着。 他慢慢抬手,拍了拍骆芃的背,笑着叹:“你这是恩将仇报啊。” “嗯。”骆芃靠着他的肩膀回答。 暖融融的客厅里,骆野感受着怀里真切的温度,侧头望向阳台外的天空。 难得一见的晴朗蓝天,蓝得像整块透亮的蓝宝石,干净又好看。 他轻轻吸了口气:“你看,天气真好。” 骆芃也跟着望过去,慢慢松开了手。 骆野笑着说:“前两年我还能把你掂起来,现在都得换我垫脚了,长得真快。” 骆芃攥着自己的手,小声说:“等我工作了,我一定给你买很多很多摄影机。” 骆野一愣,笑了:“我要那么多摄影机干什么?” “拍视频啊。”骆芃抬眼看他,“你不是一直在做视频吗?你以前说过,你想当导演。” 骆野确实说过这些话,但绝不是这几年。 他没想到,这种随口一提的话,骆芃却记到现在。 “诶唷,真可爱。”骆野揉搓骆芃的脸,“那么久的事还记得呢。” 骆芃含含糊糊地说:“那时候浪浪哥也在。” 听到这个名字,骆野的手微微一顿,垂眼轻声道:“那确实……挺久了。” “不用担心了,明年肯定能见到的。”骆芃肯定地点头。 骆野被他这副别扭又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捏了捏他的脸颊:“对了,我路上听了好多八卦,边吃边说吧。” 这天晚饭点的外卖,两人坐在一块儿,聊着一路上的见闻。 陌生人的事说两句就过去了,在视频里都能看到,主要还是说特别是老家那群人。 比如当年说自己单身主义的大姐姐明年要结婚了,比如原本恩爱的情侣最近在闹离婚,谁又买了房,谁又生了孩子。 菜快吃完了,骆芃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们没问你有没有对象吗?” “肯定问啊,”骆野晃着头,模仿长辈们连环拷问的语气,“有没有对象,有没有工作,工资多少,房贷还了吗?来一个我回一个。” “还好我没去。”骆芃幸灾乐祸。 “反正你以后也会联系的,我听到什么,你也跑不掉。”骆野笑着说。 他走之前,特意跟那些叔叔阿姨打过招呼,麻烦他们以后多照看骆芃。 大家都爽快得很,半点没犹豫就应了下来,那一刻他感动得不行,现在提起这件事,鼻头都有点发酸。 “今年过年要回去吗?”骆芃问他。 “肯定的,到时候让兰橘带你去,到时候你跟他们好好聊,”骆野说,“兰橘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骆芃一下听出不对,抬头看他:“那你呢?” 骆野眼神轻轻错开,扒了一口饭:“我啊……说不定有事。” “你不都辞职了吗?”骆芃不理解地看着他。 “要出远门呗。”骆野说。 “那我跟你一起走。”骆芃立马跟话。 “什么都要跟,”骆野当即用筷子敲了一下骆芃的额头,“你好好呆在这里,听你兰橘哥的话。” “……哦。”骆芃低下头,闷闷地扒着饭,明显不高兴了。 骆野想安慰,但忍住了。 骆芃只是这样就已经闹别扭,他不敢想象这孩子要是真知道自己的死讯,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可惜到那时候,他也不能安慰骆芃。所以只能从现在开始,一点点让他习惯离开,慢慢戒断。 “怎么能这么苦呢。” 骆野蹲在电脑桌前,低声自嘲了一句,顺手拉开一罐雪碧。 细细回想这十几年,他们好像一直在失去。 先是妈妈,然后是小哑巴,最后,就轮到他了。 他给自己满上了一杯,对着剪辑完视频的电脑抬了抬手,也算敬了一杯。 晚饭结束后,骆野就回了房间剪视频。 这次的视频有四十分钟,堪比一次无广告的综艺,算是他做过最长的一支vlog。 以前发布的都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他也不知道这次的完播率会怎么样,也不在乎了。 这个视频本身就是用作纪念的,让他的朋友能靠着这些画面,慢慢回忆他曾经存在过的日子。 所以这次的视频有点伤感。 骆野喝了一口雪碧,编辑标题:【vlog—我的三十三天】 视频在一点点导出,蓝色进度条缓慢爬行。 他盯着那条不断延长的线,久久出神。 当他死了以后,他的那些朋友们看见这段视频,再次想起他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些,骆野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天气预报说明天好像要下雪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直到庆功宴这天,天空依旧澄澈,连一点雪星子都没有。 “这天气预报到底准不准啊?”骆野低声嘟囔着,弯腰穿上运动鞋。 “你还看天气预报?”骆芃嗤之以鼻,“那你还不如信李澳鹏能当皇帝。” 这天是周六,骆芃也在家,一身睡衣。 骆野疑惑地转头看他,眉梢挑了挑:“李澳鹏是谁?” 骆芃:“我们班倒数第一。” 骆野:“……” 谁教他这么比喻的?? 骆野只能叹口气说:“不准埋汰同学。” “哦,”骆芃不为所动,依旧抱臂站在原地,补了一句,“所以你要带雨伞吗?” “不带,”骆野抬眼望向窗外,晴空万里,“冷是冷了点,但看着应该不会下雪。” 骆野最后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理了理衣角。 他今天穿了件短款黑色羽绒服,微微立着领口;里面搭一件灰色高领打底,下身是修身的黑色直筒裤。 挺帅的,也挺精神。 他想着庆功宴的包厢里大概率会暖和,脱了外套要是只露打底太单调,所以戴了条细银链。 本来还想戴帽子的,但今天可能要喝酒,喝多了丢了帽子反倒麻烦,所以就没戴帽子。 骆野打开门,回头和骆芃说:“我走了,你好好吃饭。到楼下吃也行,钱不够和我说。” 骆芃抱臂靠在墙边,挑眉拆台:“我们家到底谁不爱吃饭。” “放心,这次他们请客,我肯定吃的很多。”骆野笑呵呵地说。 顺手从玄关柜子上拿起给兰橘的礼物,塞进羽绒服口袋里,关了门。 庆功宴的地址离以前的公司不远,骆野坐地铁过去,还给兰橘打了电话,说自己带了礼物。 兰橘在电话那头一听,立刻兴奋,清了清嗓子就要开唱。 骆野戴着降噪耳机,怕耳膜被他震碎了,赶紧阻止这位百灵鸟开嗓。 兰橘感动地说:“那行,等见面了我请你吃饭。” 骆野:“……” 如意算盘都崩到他脸上了。 “今天是你请吗你就说请客,说话的艺术是吧?”骆野也开始拆台。 “那你今天放开吃,你的车费我买单。”兰橘说。 “我看你今天准备放开吃了吧?”骆野突然想起一件事,低声问,“你是不是没吃中饭。” 兰橘沉默几秒,开朗地说:“诶嘿,你猜。” 骆野啧啧两声:“完了,节目组的法人卡要刷爆了。” 兰橘有点心虚,声音小了不少:“哪有那么夸张,我肯定会节制的。” 骆野看着地铁屏幕上即将亮起的到站提示,起身走到车门旁:“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呢?” 兰橘不服气地抗议道:“那次不怪我!我们一桌才八个人,菜就那么点,怎么可能吃得饱!” 骆野:“你怎么不提其他都是十二个人一桌。” 兰橘开始吹口哨:“嘘嘘嘘~” 那次真不能怪节目组。 兰橘能吃是全公司公认的,上次庆功宴,组里特地给他那桌只安排了八个人。 结果他一个人干掉了四人份还没吃饱,又额外点了馄饨和两大碗拉面。 他是吃爽了,大家都看傻了,至此一战成名,后面请客都会选自助餐。 回忆到这儿,地铁刚好到站。 骆野跟着人流走出闸机,心情还很轻松,刷着庆功宴群里的消息。 突然一条消息跳了出来,格外扎眼。 【小傲】:哦家人们,现在外头下大雪了,们有没有带伞啊? “下雪了?”骆野抬头,看着入口进来的方向。 果真有人正收着伞,也有人不停拍打着外套上的白雪。 他的猫耳下意识往下垂了垂,耳尖的绒毛微微贴住耳廓。他心里默默祈祷雪势能小一点,再小一点。 可惜事与愿违。 等他乘着电梯上到地面出口,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沉了下来,路灯循着暮色次第亮起,暖光漫过被雪雾笼罩的街道。 大雪毫无章法地砸下来,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盖住,疯狂地拍打着出口的透明玻璃。 门口堵着一群避雪的人,大多皱眉搓着手,没人敢冲进这片风雪里。 骆野:“……” 他是想让天气预报准,但也用不着这时候准啊?这和雨有什么区别? 难道骆芃那同学真得做皇帝了? 骆野的心理素质就是这样,都这时候,他还在想那同学的事。 甚至琢磨着要是这时候能进货来这儿卖雨伞,说不定能赚一笔。 骆野试探着向外伸出一只手,细密的雪花瞬间铺满掌心。 还有几片落在他的发顶,沁人的凉意往上窜,敏感的耳朵瞬间蓬起了一点毛。 骆野犹豫了片刻,在群聊发了条消息。 【骆野】:出地铁了,没带伞,你们等我一会儿,雪小点我就走 【小傲】:okok,不着急,还有二十分钟才开始 【白楠】:师父你在哪个口?!我去接你 【骆野】:不用了,我等一会儿就好 【兰橘】:那我去接你 【骆野】:你带伞了? 【兰橘】:没 【骆野】:? 骆野无奈地扫了眼群里的回复,走到门口靠边的位置站定,点开短视频刷了起来,安安静静待雪势变小。 这场雪真是慢慢变小了,不过十分钟,门口原本拥挤的人群就剩下了三分之一。 骆野抬头,天上的倒计时被门口的黑松一大半,只能看见最后跳动的毫秒。 路灯的暖光洒在黑松的枝干上,细碎的雪花慢悠悠往下飘,比刚才小了很多。 “行吧,走吧。”骆野收起手机,耳机里重新响起舒缓的音乐。 当他跨出第一步的瞬间,头顶的风雪忽然停了。 眼前的黑松枝蔓,恰好被一柄深蓝色的伞面盖住。 伞面微微向他倾斜,雪花顺着伞沿簌簌滑落,在他脚边绕开一道浅弧。 骆野的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扭头看去。 池枝越站在他身侧,肩头沾着细碎的雪。 望着他弯了弯眼,轻笑了一声:“好久不见啊,骆野。” 13、明日骤雨 池枝越穿了件剪裁利落的长风衣,看着偏薄,将他挺拔利落的身形衬得突出,内搭一件米白毛衣,下身配的是棕色调西装长裤。 骆野看见池枝越的第一眼,脱口而出:“你里头穿秋裤了?”这不冷吗? 池枝越明显愣了一下,挑眉轻嗯:“嗯?” 骆野:“……”靠,心里话和说的话反了。 他的猫耳瞬间竖得笔直,撇过脑袋,生硬转圜:“我的意思是……好久不见。” 耳边传来对方低低的轻笑,池枝越的声音很温和:“现在雪小了很多,我们走吧。” “哦。” 骆野就这么莫名其妙被他带着往前走,两人并肩踏在薄雪上。 雪肉眼可见地小了,只剩细碎的雪沫慢悠悠飘着,擦肩而过的行人或举伞、或拢外套遮雪。路边店铺的霓虹渐渐亮起,光影落在雪地上,忽明忽暗。 骆野悄悄瞥了眼身旁,池枝越比他高出小半个脑袋,却刻意弯着肩,把伞更多地倾向他这边。 他的肩头几乎没沾到雪。 总不能一直沉默,也太没礼貌了。 骆野咳了咳嗓子,主动起话题:“你也坐地铁?你的车呢?” “因为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雪,不想开车。”池枝越低头,侧脸迎着暖光,语气轻缓,“看来不开车也有好处。” 骆野好奇地看着他:“什么好处?” “没什么,”池枝越抬眼望向远处的街景,“你出去旅游玩的怎么样,看你很开心。” “嗯,遇到了好多有意思的人,风景也很好看,”骆野一说起这事就很开心,那些旅游的画面犹如在眼前,“哇那些吃的也很好吃啊,肠旺面都挺好吃的……” 更重要的是,骆野行径的路线是自北向南,所以像进行了一趟时间旅行,从严冬的城市,走到温暖的秋日,最后抵达春意盎然的昆明。 短短几天,竟然经历了四季流转,还有什么比这更奇特的经历吗?也不枉费他在遗愿清单上写的“感受三餐四季了”。 “还有昆明豆花米线、烧饵块我觉得最好吃……”骆野滔滔不绝地说着,说着说着,忽然顿住了。 他偷瞥池枝越,对方正抿着唇看向前方,看不出半点要搭话的样子。 骆野心里有点尴尬,顿时闭嘴了。 没想到他一停,池枝越反倒开了口:“怎么不说了?” “你又没听,”骆野搓了搓微凉的手,小声嘟囔,“我干嘛自言自语。” 池枝越笑了笑,伞往下抖了一点:“那我可有点委屈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听?我们俩总得有一个人要专心看路吧?” 骆野心情瞬间好了不少,原本慢慢软下去的耳朵,又渐渐地挺立起来。 扬了扬下巴说:“行吧,但我也没东西说了。” “你买了什么纪念品?”池枝越问。 “哦,有啊,”骆野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一小袋特色鲜花饼,“今天带了几个。” “哦,”池枝越看了眼,“看着很好吃。” 骆野点头:“对啊,你去那边也可以买,兰橘听到我带给他这玩意儿老开心了。” 池枝越的脚步顿了顿,沉默了几秒。 恰逢走到斑马线前,两人停下脚步,他侧头看向骆野,轻声问:“你这是给别人的?” “对啊。”骆野随口应着。 “好,”池枝越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如果有空去的话,会去买的。”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南城繁华区,正是晚饭高峰,街道上人来人往,霓虹光彩夺目。快到圣诞节了,广场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挂着星星和彩带,很多人打卡拍照。 雪越下越小,等他们走到圣诞树下时,已经细得不用打伞。 池枝越轻轻收起了伞。 骆野这才觉得这把伞眼熟,伸手指了指:“我给你的那把?” “嗯。”池枝越一层层搜起伞面,“本来一直存着,你说给我了我才带出来用。” 骆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为啥要存雨伞啊?下雨天用不就好吗?怪癖啊? 哦,可能真是怪癖,就像骆芃喜欢在晴天晒鱼缸。 他一秒理解了,无所谓地点头:“没事,就一把雨伞而已。” “听上去你经常这么送伞?”池枝越又问。 “没啊,你是第一个。” 骆野随口说完,目光立刻被远处饭馆的招牌吸住,惊喜道:“我看到牌子了。” 他半天没听见身后的声音,转了头。 池枝越站在一片暖光里,正垂眸低笑,看上去心情特别好。 骆野恍惚了一下,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在某个时刻,也见过这样一幕。 “小池。” 正好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一手搭在池枝越肩上,“你终于来了。” 男人看向骆野,笑着开口:“哦,你是骆野吧,我是小赵。” 骆野点了点头。 小赵讲话也是面带笑容,圆墩墩的脸上眼睛弯成两条缝。 果然外策组都爱笑。骆野心想。 小赵又看向池枝越:“你不是说要我解救你吗?怎么变成他跟你来了?” “我在……” 池枝越刚要开口,骆野很识趣地往后退了退:“不用在意我,我们俩就是顺路的。你们聊,我先去找兰橘了。” 转身那一刻,骆野在心里狠狠夸了自己一把。 这背影肯定帅爆了,潇洒得不行。 他自信满满地推开饭店门,服务员把他领到预定好的包厢。 说是包厢,其实就是没有挡板的四张大长桌,每桌能坐十二个人。已经来了不少人,熟人们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诶唷你终于回来了。” “好久没见了怪想你的啊?” “你咋来的啊?坐车还是坐地铁?外面还在下大雪吗?” 骆野也一个个地点头回复。 “回来蹭饭了回来蹭饭了。” “我也挺想你们的。” “我坐地铁来了,碰巧遇到了池枝越,他跟我一起过来的,现在雪小了点。” …… 他一路走到角落的位置,兰橘正坐在那儿跟人聊天,裹得跟个熊猫似的,就露出灰色脑袋。 骆野站在他身后轻咳两声。 兰橘疑惑地转头,一见是他,立刻开心地站起来:“哟!你来了!” 旁边编剧组的陈央捂着嘴惊叹:“哇,帅我一大跳。” 骆野:“……夸张了啊。” 他也认识陈央,经常来他们剪辑部看剪辑进度,有时候还会带小零食来。 她跟白楠差不多,进这行就是为了看帅哥美女演自己写的剧本,好几次撺掇骆野演她的戏,都被他拒绝了。 陈央打量骆野一圈,摇头感叹:“真的,你上班时是那种利落帅,现在是浑身透着精气神的帅。” 兰橘嗤笑一声:“不上班当然有精神了。” 陈央点点头:“果然,不上班才是最好的医美。” “那确实。”骆野笑着认同,从兜里掏出那袋鲜花饼,递过去,“你们先尝尝,吃之前填填肚子。” “还填肚子呢?”陈央笑呵呵地打趣,“你这几个鲜花饼顶多算他小零食吧。” “精卫填海也算填了一点海。”骆野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顺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陈央立马捂住嘴,夸张地惊呼:“哇,你衣服真好,胸肌都特别明显。” 兰橘:“你觉得是衣服的原因吗?” 陈央耸耸肩,故意装傻:“我不知道啊,我又没胸肌。” 骆野笑道:“你们俩都喝高了吧,上来聊这个。” 三人相视一笑,拿起面前的白开水,轻轻碰了碰杯。 没一会儿,白楠急匆匆跑了进来,一进门就直奔骆野,嗓门亮堂:“师父!好久不见!” “诶,你要吃吗?”兰橘分出一个鲜花饼,“你师父买的。” 白楠受宠若惊地说:“谢谢帅哥,不愧是师父啊,师父的朋友也是这么个大帅哥,太感谢帅哥了。” 兰橘被夸得合不拢嘴,拍了拍骆野的胳膊:“我就说你这徒弟嘴巴甜吧。” 总共六块玫瑰饼,白楠说了三句帅哥,得到了三块,白楠满载而归地离开这里。 恰好这时,池枝越和小赵也走了进来,在另一张桌子坐下。 那边立刻响起一片热闹的招呼声。 陈央捂着胸口:“我去,又来个帅我一大跳的。” 骆野放下水杯问:“我问一下,你不会也叫他演男主角了吧?” 陈央:“那没有,我没找到适合他的设定。” 骆野:“哦。” 陈央:“我想他比较适合演幕后操控一切最后揭晓真实身份后发现原来是这么帅的男人谁能想到他是男主远隔千里之外好不容易相见的哥哥但其实是仇人家的私生子。” 骆野:“……”这不就是找好了吗? 没过多久,人陆续到齐。导演抬手示意了一下,大家开始起身取餐。 和普通饭局一样,领导先讲几句,副手再补充,最后一起举杯庆祝,之后便各吃各的。 骆野第一轮吃完,隔了半小时又去取了些喜欢的食物。 他每次吃饭前,都会拍照发给骆芃,再附赠语音:“你看我这次拿的也有荤有素啊,放心,我有好好吃饭,知道吗?” 一次还好,两次都这样,陈央不由笑道:“你这是弟弟还是你爹啊,吃饭还得报备。” “你说错了,他爹才没他弟这么好说话,”兰橘面前堆得像小山,抬筷子指了指半空,“如果说他弟的人品是这个牛排,他们老爹就是这个。” 陈央疑惑地问:“哪个啊?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兰橘淡淡道:“对啊,他爹没人品。” 陈央:“哇哦。” 骆野立马竖起大拇指:“太会骂了橘哥,好爽。” 两人豪气地碰了一杯热牛奶。 陈央不愧是编剧,立马接受了这种家庭背景:“难怪你们这么照顾对方,兄弟相依为命啊。” 骆野盘子里的东西吃的差不多了,咽下嘴里的东西,跟兰橘说:“橘哥,过两天我去你家,有点事要跟你说。” “行啊,我都有空。” “哇!” 兰橘话音刚落,前面两桌突然爆发出一阵喧闹。 他们这桌几人面面相觑,一脸莫名其妙。 “干嘛呢?”骆野问。 陈央早就习以为常,嚼着意大利面淡淡道:“肯定是那群人喝高了,开始扒公司以前的八卦了。” 兰橘一愣:“又开始聊我们的野史啊?我现在还记得你说老板儿子怀孕的事。” 骆野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谁怀孕?他儿子?”骆野擦了擦嘴。 “基因突变的事我们又不好说,”陈央缓缓移开视线,“不过那边有李导在,他聊的一般都是真事。” 兰橘眼睛亮了:“我也想听,我们过去听呗。” 陈央摇头说:“我才不想过去,指不定还聊到我们呢。” 骆野对那边没什么兴趣,接着吃自己的东西。 其实他们这桌也很好聊,大家聊着各自的新年计划,问到骆野的时候,骆野想不出什么计划,随口敷衍了几句,把话题抛给下一个人了。 他们这桌怎么说呢,都是年轻人,简直太有活力了,每个人都对未来的几天年假充满了想象。 羡慕着骆野能出去玩,能计划下次的旅行。 骆野慢慢地吃着小蛋糕,最后起身,礼貌地说:“我去上个厕所。” 卫生间在饭店尽头,骆野走进了最后一个隔间。 他根本不是真的想上厕所,只是刚才那桌的热闹和对未来的憧憬,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的心。 越是看着别人对将来充满盼头,他就越觉得胸闷,那种无能为力的烦闷,顺着血液蔓延进四肢百骸。 他坐在马桶盖上,深深地埋下头,肩膀微微紧绷着。 有点烦闷。 “你说你来的时候遇到他了?” “对。” 门外突然传来两个人的声音,一个陌生,另一个却熟悉得让骆野浑身一僵——是池枝越。 紧接着,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流声里,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你还是跟他走了一路啊?我还以为你都躲过那个傻叉了。” 走一路?谁? 骆野下意识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心里犯嘀咕。 池枝越这一路,不都是跟自己走过来的吗? 下一秒,池枝越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温度:“都是演的,我又不能公然对他不礼貌。” 演的? 骆野心脏猛地一沉,攥紧拳头,呼吸顿了半拍。 门外的人继续感叹:“你对讨厌的人也能那么忍啊?” “除了忍还能怎么办。”池枝越的声音依旧平淡,“他差是他的事,我做事对得起自己就行。” “我是不敢和这种人多聊几句的,”陌生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嫌弃,“你对他不好吧,他说你排挤他;你对他好吧,他就开始自作多情地以为你们是朋友了,开始蹬鼻子上脸了。” “等到蹬鼻子上脸了,我也有办法治理他,目前还没影响到我。”池枝越说完,水流轻了一点。 又过了几秒,另一个水龙头的水流声也消失了。 “……”骆野坐在隔间里,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但他知道此刻的脸色一定难看至极,黑得像窗外的夜色。 难怪这几次见面,池枝越的态度都那么温和周到,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演的。 对讨厌的人也能那么忍…… 骆野嘴角扯了扯,没忍住气笑了。 亏他刚才还想看在同好的份上给池枝越寄几个特产,现在看来没必要。 骆野攥紧拳头,压抑着心底翻涌的愤怒,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拉开了隔间的门。 洗手池前,池枝越正和小赵站着聊天,听见开门声转头看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小赵率先反应过来,笑着打招呼:“哦,骆野啊,你也来上厕所?” “嗯。”骆野径直走到两人中间,面无表情地拧开水龙头。 “你抽奖了吗?”池枝越温声地问。 骆野抬头。 镜中的池枝越,一手撑着洗手台,微微弯着眼睛,笑容温和又从容。 而镜中的自己,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以前骆野会觉得这人怎么那么爱笑,现在他只觉得好演技。 真厉害,都被发现了还能演下去。 骆野没那么好演技,扫了一眼,垂眸说:“没。” “那你待会……”池枝越还没说完,骆野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他们在叫我,我先走了。”骆野关掉水龙头,没有再看他们,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卫生间。 骆野憋着一股闷气回到包厢,大家正开心地抽奖,好多人离座非常热闹。 兰橘兴奋地拉着骆野的胳膊说:“我帮你领了牌子!二等奖还没出,说不定你是二等奖嘞。” “哦。”骆野面无表情地坐回位子,拿起桌上的水杯,仰头一口就喝干了。 兰橘察觉到不对劲,挨着他坐下,一脸疑惑:“怎么了?上个厕所还上不高兴了。” “被恶心到了。”骆野说。 兰橘立马点头:“我懂我懂,我也经常开门看到粑粑。” 骆野:“……” 倒不是这种物理上的恶心。 骆野看着远处回来的两人,手里的杯子攥紧了一点:“兰橘你最近不是在写那种整蛊游戏的内容吗?” 兰橘点头:“对啊。” “最近有个讨厌我的人,我想整他一下,”骆野顿了顿,怕兰橘想太极端,赶紧补充,“不要物理上的,要心理上的,让人想起来就一阵阵恶寒,但也不至于去看医生,最好是你综艺里能播的。” 兰橘:“……你这叠甲叠的,干脆别整了吧,放生算了。” “没办法?”骆野看着他。 兰橘皱着眉琢磨了几秒,突然猛地一拍桌子,眼睛亮了:“有个我们街头采访投票出来前五的办法,不过有点自损五百。” 骆野凑近点问:“什么?” 兰橘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说:“你跟那人表白吧。” 骆野疑惑地看着兰橘:“这不是奖励吗?” “被喜欢的人表白是奖励,被讨厌的人表白就很恶心了啊。” 兰橘戳了戳他的胳膊,拿出手机里的节目片段,说得有理有据。 “据调查表明,能至少恶心人一礼拜,多则好几个月,有几个三十多岁的大姐大哥现在都记得十多年前的这种事,有个大学生跟讨厌的室友表白,那室友到毕业都不敢靠近她。” 视频上的这些人确实都是这么说的,光是说到这些事,都会皱眉,浑身起鸡皮疙瘩。 “丢脸是丢脸,自损五百,但你对那种人就是得没皮没脸呗。”兰橘还在附和。 反正他都要死了,以后丢不丢脸和他什么关系。 骆野这么想透彻了,瞬间拍板:“好,就这个了。” 于是他的遗愿清单又多了一条。 21.和池枝越表白。 14、三十三天 骆野敲定这件事后,突然听见一声:“骆野!你中了二等奖!” 一个女生挥着手里的名单冲他招手。 “快过来拿奖吧。” 骆野愣了好一会儿,才茫然看向兰橘。 兰橘也一脸懵,但立刻反应过来,拽住他的胳膊把人拉起来。 “你快去啊!”兰橘推着他往人群里走。 骆野穿过闹哄哄的人群,走到领奖桌前。女生把一台小巧的咖啡机箱子递到他面前。 骆野看着这玩意儿有些迟疑:“这……我都离职了,还能得奖?” “但你做最后一期的时候没离职啊,这么多年了,没功劳总有苦劳吧。”女生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对着围观的同事们喊,“大家说是不是!” “是!”骆野那桌的小年轻们大声附和。 搞得骆野有点不好意思,还是收下了奖品,他又觉得空手来也不好,找来空杯子倒了点红酒,跟导演等人简单敬了酒。 那几个导演明显喝高了,脸红得跟搓了十几次澡似的。其中一个没控制住,耳尖冒出来一对毛茸茸的兽耳,拉着骆野唠个不停。 “我们这里就你能听懂我的意思,你走了以后我咋办啊?” “好好干,你以后肯定能出名的,我给你推荐几个人。” “我先推。” “诶你这还要抢啊?” …… 骆野从头到尾一句话没插上,几个导演自己就快吵起来了,旁边的编剧赶紧上来把人拉开。 颁奖的小姑娘给骆野使了个眼色,骆野顺势到了另一桌。 这桌正好在聊以前接触过的艺人,有人提到白呈,话题自然而然又绕到了那个揍他的神秘人身上。大家聊得正起劲,一个接一个地编故事,越说越离谱。 难怪刚才那么热闹,骆野这下子明白了。 这些人编的故事还挺有意思,他坐在边上跟着一起笑。没笑多久,视线忽然和池枝越撞在了一起。 两人离得不算近,正好在桌子的一头一尾。 池枝越依旧是那副慵懒的姿态。手肘搭在桌沿,指尖抵着唇角,目光就这么淡淡望过来,似乎是无意瞥到他,很快就快挪开了目光。 骆野坐正了身子。 呵呵,以为他看不懂吗?池枝越这个眼神摆明了是让他走。他就不。 骆野的逆反心一下子上来了,故意和别人聊天,偏偏不走了。 “小池你说是不是。” 池枝越被人怼了下胳膊,收回不知落在哪里的视线,转头看向对方:“什么?” 同事好心地复述了一遍:“我们在猜那个兄弟应该是某个老板的亲戚,不然咋藏那么好。” 后勤部的同事问:“你来的时候不是遇到梅秃头了吗?他那大嘴巴巴的,没跟你透露啥?” “小池忙着想怎么逃呢,哪会听他说什么,”赵黎笑着说,“是吧。” “确实没听。”池枝越淡笑一声,随手拿起手机,“你们聊吧,我看会儿手机。” 大家也就不再管他,继续热火朝天地聊天。 池枝越向后微微仰去,肩背轻贴椅背,整个人陷在热闹里,自成一片安静。 手机屏幕亮起,最新通知直接弹在锁屏:“您推广助力的up主@轻轻不是清最新更新的视频《我的三十三天》为榜单第三,发来抽奖祝贺……” 池枝越没有点进抽奖链接,而是点开了视频。 前几天还是十二万的播放数,此刻已经有了一百二十万播放量,在线人数1.5万人。 视频里,那个只露出一双碧绿色眼睛、戴着帽子口罩的年轻人,正坐在安静的咖啡店内。 右眼下的那颗小痣,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观众朋友们好久不见,我是轻轻不是清。” 声音很好听,不难想象是一位爽快干练的成熟男性。 “为什么标题是三十三天呢?因为在佛教中,称欲界第六天为三十三天,即忉利天。元代戏曲家郑光祖曾写过,此类似的话:三十三天,离恨天最高;四百四,相思病最苦。” 男人笑了一声,双手交叠在一起。 “人生本就只此一程,朝来暮去,不应该这样仓惶落幕。所以这个视频记录了我与偶遇的陌生人们的故事和心愿。” 下一秒,镜头顺着一滴水珠顺滑转场,掠过海边、街巷与各色人间风景,定格在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最后所有画面在中央汇聚。 如此老练爽快的剪辑,能看出作者肯定是个大神。 弹幕也开始发送自己的愿望。 ——爸妈身体健康 ——上岸上岸! ——高考顺利!! ——高三加油啊! ——面试一定要通过!! 池枝越已经看过三次,他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在漫天闪烁的心愿里,视频中那双一直微阖的双眼,忽然缓缓睁开。 池枝越的心脏猛地一紧,握手机的手慢慢垂下。 视频里那双上挑的碧绿眼眸与此刻正对着聊天的人,毫无偏差地重合在一起。 骆野被同事广普味的冷笑话乐了好几次,笑得时候总感觉有人在看他,但一转头又什么也没有。 甚至池枝越都在看手机。 “……错觉?”骆野挠挠头,没放心里。 聚会氛围热闹,编野史与抽奖同时进行,随着大奖的公布渐渐接近尾声。 “来!最后干一杯!祝我们来年合作顺利!”导演站起来对他们说。 大家举起酒杯,向上空敬一杯酒,其乐融融中结束了这场聚餐。 他们出饭店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半,街边霓虹彩灯在寒夜里流光熠熠,雪花轻轻地飘落。可能太冷了,行人少了一些,但也足够热闹。 同事们说笑道别,一个接一个转身汇入人流,喧闹声渐渐淡了下去。 骆野站在店门口,拉链拉到最顶,怀里抱着咖啡机,正准备打车。 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上前,挡住了他面前的光。 骆野心一顿,几秒冷下后,重新维持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怎么了?” 池枝越看着他,很礼貌地问:“要不要一起走?我也叫了车。” 怕你在车上忍不住吐咯。骆野在心里默默嘟囔,嘴上客客气气:“算了,我还要去别的地方,应该不顺路。 “好吧,”池枝越没有强求,“那你到家了给我发条消息吧。” “为什么?”怕我被拐卖啊? 骆野就是这样,对所有人的态度都不算差,只要遇上让自己心烦的人,对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顺眼。 哪怕话听着再合理,他也忍不住在心里抬杠。 “怕你喝酒没有到家。你最后不是还喝酒了吗?”池枝越的语调一点也没变,骆野甚至从中听出了一种担心。 “不用担心,我自己能回去,你先自己小心点。”骆野不想再跟这人多讲一句话,赶紧附和了,低头看手机。 “好,那我走了。” “嗯。” 那道身影很快离开。骆野抬起头,关掉还没发出消息的聊天框。 池枝越和另外几人一起走了,背影渐渐混入人海。 漫天雪花缓缓落下,落在骆野的鞋尖,他转身离开了饭店门口。 二十四分钟后,骆野到家。 骆芃还没睡觉,接过他手里的咖啡机,随手放在桌上,眼睛在骆野身上打转:“你走了以后就下大雪了,你真的没淋湿吗?” 骆野笑了,捏了下骆芃的脸:“没有,你还以为我骗你呢。” “你经常这么骗我。”骆芃小声嘀咕,“你肯定还露出耳朵了,你看见雪就高兴。” 骆野心虚地扯开话题:“你看这咖啡机是灰色的颜色多好看,你到时候能边泡咖啡边看雪景了。” 骆芃没戳穿他,看了眼咖啡机说:“我又不喝咖啡。” “你不喝就当装饰品吧,”骆野脱下外套,“不过你怎么不问问那边聚会好不好玩?” “不感兴趣,我又不认识他们。”骆芃说。 骆野耸了耸肩,他本来还想细谈那几条有趣的野史还有准备“恶心”人的事,看来他弟对这些都不感兴趣。 仔细一想,骆芃似乎对除了他们俩人之外的事都不感兴趣。 他本想在走之前带骆芃培养点兴趣爱好,可这人做什么都上手极快,做什么都能做好,反而没什么挑战性,至今都没找到真正的“最爱”。 骆野正想着,一抬头,骆芃已经在组装咖啡机了。 骆野:“……”干家务算兴趣爱好吗? 骆野交给骆芃,去干自己的事了。等他洗漱完出来,骆芃已经装好咖啡机,正坐着喝水休息。 骆野拉过椅子在他身边坐下,问:“明天我要去兰橘家,你去不去?” 骆芃几乎是立刻应声:“去。什么时候?” “吃完中饭再过去。”骆野揉了揉他的头发,“顺便把那些特产带上。” “全都给他,还是像以前那样留一点?”骆芃翘着尾巴,抬头问。 “肯定得留一些啊。现在攒了多少了?”骆野起身往杂物间走,骆芃乖乖跟在后面。 两人一起搬出最底下的箱子,布箱有些旧了,最上面贴着一张标签,是两行不一样的字迹。 第一行是骆野写的:给浪浪留。 第二行是骆芃写的:小心轻放。 箱子里有不少东西,都是骆野出远门后带回来的纪念品,没有拆包装,每个都比箱子干净。 小巧的钥匙扣上印着陌生城市的名字,带着异域风景的明信片边角平整,一道折痕都没有;几串带着淡淡木香的手串,几块造型别致的石头,还有几罐封得严实的特色干果。 每一样都历历在目,每一件都藏着当时的心情与回忆。 “唉……”骆野叹了一口气。 他想重逢时给小哑巴一个惊喜,现在看来是指望不上了,只能让骆芃给他了。 骆野把纪念品拿来,递给蹲在箱子边的骆芃。 骆芃像玩华容道似的排列进去,归纳得整整齐齐。 “诶哟真棒。”骆野又开始哄小孩,揉了揉骆芃的短发,“谁家芃芃那么聪明。” 骆芃依旧吃骆野这套,尾巴勾了起来,淡定地起身:“快堆满了,到时候得换个大一点的箱子,还有你上次是不是大扫除又没理这里,我看到好几处脏……” “嘘。你听。”骆野手指放自己嘴上。 “什么?”骆芃看着他。 骆野:“你哥眼皮子扇累了的声音。” 骆芃:“……” 骆野推着骆芃走出杂物间,和颜悦色地说:“芃芃啊,咱们有什么话明天跟你兰橘哥发泄,你哥是真困了。” 刚刚差点被催眠了能说吗,差点就在杂货间里睡着了。 “可……” “没事没事,我都知道,你不用说了。” “那……” “我们都去睡觉吧,好吧。” 骆芃还想念叨几句,全被骆野软乎乎地哄了回去。 弟弟到底还是太嫩,完全斗不过混迹社会的骆野,只能乖乖回房间。 卧室门留了一小道缝,骆芃盯着骆野,做最后的提醒:“你别又玩手机玩到凌晨两点才睡。” “我知道,你哥多大人了,这点自制力都没有……” 骆野嘴上答应得干脆,实际上,玩手机玩到了凌晨才睡。 第二天坐出租车上,骆野都有点不敢看骆芃了,干脆和司机师傅聊了起来。 好不容易到兰橘家门口,兰橘开门哪壶不开提哪壶,笑眯眯地说:“你们俩吵架了?” 骆芃看着兰橘,问:“兰橘哥,你昨天几点睡的?” “两点半,怎么了?”兰橘看了眼骆野,立马补充,“哦,我可没和你哥打瓦。” 骆芃瞥了眼骆野。 骆野:“……” 好一个队友,好一个此地无银三百两。 兰橘赶紧找补,伸手接过骆芃手里的袋子:“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哎哟,全是我爱吃的,快进来,把这儿当我家哈。” 骆芃:“……” 骆野:“……最后一句话差点被你绕进去了。” 兰橘:“诶嘿。” 兰橘现在虽然是租房,但有家里帮衬,地段和面积都比骆野兄弟俩住的好不少,有单独的书房和电脑房,喜欢的游戏、漫画书塞得满满一柜子。 骆野扫视熟悉的一切,心里很感慨。 他和骆芃在租房子的时候经常过来玩,三个人打游戏看视频,畅想未来的发展。那段日子悠闲又自在,算是承载他们那时梦想地地方。 走之前来一趟,也算无遗了。 骆野让骆芃去客厅玩游戏,自己跟兰橘进厨房洗水果。 兰橘乐呵呵地摆弄着水果,他可喜欢骆芃来,一来就能带他上分。 他摸着形状怪异的果子,顺便聊起来天:“你每次来都带东西,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上次你们来我家也是带了一堆东西,我吃了三天才吃完。” “是啊,别人都是吃一礼拜,你吃三天。”骆野说。 “我这不是怕潮了吗……”兰橘嘟囔。 骆野乐了:“我们怕潮了会包保鲜膜,你怕潮了是全吃掉。” 兰橘:“啧。” 兰橘不乐意自己被调侃,赶忙把话题换到骆野身上:“你昨天不是说整蛊那个人吗?整成功了吗?” 说起这个事,骆野的情绪明显没刚才高:“没,我准备过几天说。” “过几天不就要跨年了吗?”兰橘问。 “对。”骆野说,“出去一趟顺便说了。” “出去?”兰橘停下动作,“又要出去玩了?” “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事的,”骆野深吸一口气,“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啥啊?”兰橘眨巴着眼,满脸好奇。 “有点荒谬,但是真的。” 骆野放下水果,走过去轻轻关上厨房门。 转身靠在墙边,认真看着兰橘,一字一顿:“我,要死了。” 15、三十三天 他的声音不大,像一块沉石,重重砸在兰橘心上。 兰橘手里的橘子瞬间滑落,“咚”的一声,掉进装满水的盆子,溅起细小的水花。 “什么?”兰橘的眼睛本就圆大,此刻瞪得更是,几乎占了半张脸。 “我说我要死了。”骆野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次,走回水池,“没骗人。” 兰橘信了大半。骆野从来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神情这么严肃,百八十是真的。 藏不住的仓鼠耳慢慢冒了出来,毛茸茸地动了动,他眼睛死死盯着骆野,想看出端倪。 可眼前的人,依旧是那么人高马大,精神头和平时没两样,眉眼间没有病人的萎靡,怎么看都不像是快要出事的样子。 还是说一开始得癌症都没什么反应? 兰橘小心翼翼地凑上去,轻声问:“你……去医院做检查了?” “没。” “没?我靠,”兰橘人都懵了,“那你怎么知道自己要死了?” “我能看到自己的死期。”骆野说。 骆野说这件事的时候就做好了被兰橘震惊、不信任,亦或者狠狠质问的准备。 结果兰橘关掉水龙头,双手搭在他的肩上,语气带着点无奈又好笑:“老骆,我知道你仗义,但我新内容已经想出来了,不需要你给我提供素材了。” 骆野:“……” 纯当他编故事了是吧。 骆野笑了一声,拿下肩上的手:“我是真的知道自己的死期,天上有块倒计时。” 兰橘拉开厨房的百叶窗,向外伸长脖子,骆野抬头望向外面,倒计时一如既往地停在中央,时而有鸟从前飞过。 兰橘歪着脑袋问:“没啥变化啊?” 骆野乐了:“你又没死怎么可能看的到?” 兰橘看骆野信誓旦旦的样子,半信半疑:“那你说现在倒计时还剩几分钟?” 骆野看着倒计时,脱口而出:“一百一十小时零二十分钟,五十四秒。” 兰橘整个人怔住,骆野见机补充:“你可以对照你的手机时间,看一下我的读秒读的准不准。” 兰橘打开手机计时模式,骆野在旁边报数。 “四十,三十九,三十八……” 40,39,38…… 随着骆野一声接一声精准计数,兰橘的话越来越少,原本弯着的嘴角抿平、淡去,最后绷成一条直线。 骆野倒计时与手机上的时间完全同步。兰橘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不得不相信这个荒谬的事实——他的朋友可以看见倒计时。 可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骆野?这个安分守己的人要面临这样的结局?他的生命太过年轻了,年轻到明明美好的未来才刚刚开始就要离开。 为什么是他呢?该死的不是另有其人吗? 清楚骆野前半生故事的兰橘,极具悲愤地抬头。 主人公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甚至察觉到他的目光,还对他笑了笑,眼下的两颗小痣随着笑意微动,也渐渐模糊。 兰橘没忍住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胡乱擦过眼角。 厨房安静的不对劲,骆野看了眼兰橘,重新打开水龙头,放小水流洗水果。 “芃芃知道这件事吗?”兰橘声音很小。 “他不知道。”骆野回答。 “你没跟他说啊?”兰橘看着他。 “我不想让他那么早就开始痛苦。你看,我也是倒数几天了才跟你说的,对于你,我是不想让你一头雾水的送我离开。”骆野手指触摸清水,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兰橘怎么会不懂其中的痛苦。 骆野从来都是这样,从大学时就是。大家都说他潇洒随性,只有他们宿舍的人才知道他的周全,总想着先顾着别人,最后再干脆利落地退场。 他宁愿骆野不这么潇洒,也不想看他这样云淡风轻地说自己的结局。 兰橘的心像没熟透的柿子,涩的发慌,一说话眼眶又红了:“你是说离职那天发现的吧?” “不愧是我橘哥,真聪明。”骆野竖起大拇指,洗完最后一个火龙果。 兰橘:“说自己有病也是。” 骆野:“对。” 兰橘:“去外面旅游也是。” 骆野:“对。” 兰橘:“后面游戏连跪好几把也是。” 骆野:“呃这个和倒计时没关系。” 兰橘点头:“懂了,纯菜。” 骆野:“?……说了多少次是手感不好。” “哦,把把手感啊。”兰橘说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骆野看着他,也笑了。 或许是在节目组待久了,见多了刻意的煽情,他们都不喜欢以悲剧式的痛哭流涕收尾。 至少在走之前,身边的人都能开心一点,能好好享受当下的每一刻。 兰橘也看清了他的意图,吸了吸鼻子,憋回了眼泪。 骆野扯了张厨房纸巾递过去,声音放轻:“现在也只能说这么说,具体晚上聊吧。” “嗯。” 两人心照不宣地揭过了那个沉重的话题。 骆野拿起刀具,兰橘摆好盘子,一起快速切完水果,端着盘子往客厅走去。 客厅里,骆芃正坐在沙发中央,认认真真帮兰橘通关游戏。 操作丝滑流畅,屏幕上的角色行云流水般避开障碍、击败敌人,一丝卡顿都没有。 两个大人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喂东西的喂东西,加油鼓劲的喊加油,氛围轻松得像是寻常午后。 骆芃的注意都在游戏上,没注意到他们俩的表情。 这么闹闹哄哄到了傍晚,等到吃晚饭,兰橘眼眶里的红丝也渐渐消了下去,更看不出有什么了。 兰橘怕自己太过伤心一不留神把厨房炸了,晚饭就点了几家小炒菜的外卖,特地点了骆野爱吃的红烧鲳鳊鱼。 骆野吃到鱼肉时,忍不住被这细腻新鲜的鱼肉味折服,发自内心地感叹:“我天,好好吃啊!” 下一秒,骆芃停下筷子,冷着脸说:“哥,有个问题。” 骆野心里咯噔一声,心瞬间提了起来——难道自己的事被发现了? 他赶紧忐忑地咽下嘴里的鱼肉,堆起平时哄骆芃的笑容:“怎么了芃芃?” 骆芃盯着那盘鱼,说:“我做的好吃还是这个好吃。” 兰橘:“……我嘞个顶级兄控。” 骆野:“……” 骆野莫名和盘中的鱼共情了,真切体会到那种鱼在陆地濒死挣扎,又突然被放回海里的释然。 他连借口都想好了,结果来这招。 他给骆芃夹了一筷子肉,哄着说:“你的好吃,你的好吃,多吃点肉好长高。” “嗯哼。”骆芃瞬间开心了,尾巴尖尖翘得老高,乖乖吃着哥哥夹的菜。 兰橘这边,一想到这或许是骆野最后一次陪自己吃晚饭,心里就发紧,忍不住往骆野碗里夹鱼:“来来来,野子吃鱼。” “橘哥你也吃肉。”骆野这里夹完,赶紧夹给兰橘,“你买的你多吃点哈哈哈。” 三个人你给我夹菜、我给你添饭,胳膊交错着围成一个半圆,画面极其诡异。 ……怎么好像某种教徒的餐前仪式啊? 骆野转了三次才觉得有点不对,另外两人的筷子又要往自己碗里伸时,用手盖住了碗口。 “停,我们谁也别夹了,还吃不吃了?”骆野叫道。 “哦。”骆芃乖巧地把筷子收了回来,安安静静地低头扒饭。 兰橘也不放了,专心吃他的大米饭。 这顿饭说起来也有意思,骆野和骆芃吃得饱饱的,唯独兰橘没吃够,又单独煮了一碗方便面,配着剩下的辣子鸡吃。 骆野和骆芃没离开,就坐在旁边陪着他。 落地窗外的天色早已变了,夕阳缓缓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橙。 屋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灯,映得整个屋子都格外温馨。 骆野放松下来,露出了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半瘫在椅子上刷着手机。 尾巴轻轻晃动,在地面投下细碎的阴影,跟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 他瞥了眼仅剩半碗面的兰橘,提醒剥橘子的骆芃:“芃芃,你学学你橘哥,能吃是福,吃多长身体。” “学他?”骆芃嗤笑一声,拿起桌上没丢的外卖订单,“一碗米饭两块钱,我们两个吃了六块钱,总共付了二十块钱。” 两人齐刷刷地看向毫不知情的兰橘,兰橘又吸溜一大口面。 骆芃:“再加一两面。” 骆野:“……算了别学了。”普通人也学不来。 骆野话音刚落,手机屏幕恰好跳回主页。 他随手点开自己的视频,看清底下的播放量数字时眼睛猛地瞪大,坐直身子。 “怎么就播放破百万了?这么突然?!” 骆野虽然先前有过百万视频,但也是慢慢发酵,这次的速度快的有点离谱了。 骆芃凑过来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一脸淡定地说道:“应该是有人给你买了推广吧。” 骆野往下翻了翻,看着满屏的许愿弹幕,心里一阵暖意涌上,感动地说道:“观众们心地真善良,我还以为不会有人在意我这个小小博主。” 兰橘咽下面条,忍不住插嘴:“三十万粉还小小呢?是不是你充电榜一给你投的广?我感觉他每个视频都在。” 骆野点开最后的充电名单,熟悉的“一枝春”又稳坐第一名。 去年的时候,榜一还不是他,从今年六月开始,这位“一枝春”突然横空出世,一连拿下了他六个视频的充电榜一。 从不加粉丝群,也不领取他发放的礼物,安静得像个透明人。 “看来这个人……”骆野眯起眼睛,忽然笑了起来,“真的很喜欢看vlog啊。” 这时,骆芃皱了皱眉头,凑到骆野身边,小声说道:“等我能赚钱了,我当你的榜一,给你充很多钱。” 骆野看着骆芃认真的模样,一时没有说话。 骆芃见他不吭声,扭头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不悦:“不相信我?” 当然相信了。 只是,骆野此刻有万千情绪,不知该怎么说。你的未来很长,可是渐渐要没有我了。 此刻的他,给予不了任何承诺。 骆野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摸了摸骆芃的头发,淡笑着说:“相信,我们芃芃那么聪明,以后肯定能赚大钱,但你那些钱可以留给自己用,不用特地给我。” 骆芃刚想开口反驳,对面突然传来一阵啜泣声。 “呜呜呜……” 两人一扭头,兰橘嘴里塞着满满的面条,眼泪啪嗒啪嗒地往面汤里掉,哭得一脸狼狈。 骆芃不解地看向兰橘:“橘哥你干嘛呢?” “辣……辣椒加多了,太辣了,”兰橘用袖子擦了擦通红的眼眶,“你别管我,你们多聊聊,不然……” 他的话没能说完,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骆芃一头雾水,总觉得哪里不对,还想再问。骆野赶紧扯开话题,让骆芃看看自己的手机有没有新作业发来,这才成功把注意力转移了回来。 兰橘接着哭,骆野接着看着充电榜单上的名字,耳朵舒舒服服地抖了两下,心里泛起遗憾。 至少得在走之前谢谢这些观众吧? “要不开个定向抽奖?” 骆野刚冒出这个念头,立刻付诸行动,往抽奖里塞了一万元,设置成只有给这个视频充过电的人才能参与。 【你好,您关注的up主发起了定向抽奖,快来领取吧~】 池枝越刚拿起筷子准备吃饭,看见旁边手机屏幕上跳出了这条消息。他立刻放下筷子,点开查看。 旁边穿着睡衣裙的许梦桦,咬着一口鸡腿,瞥见哥哥脸上温柔的笑容,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喜欢的博主给我发红包了。”池枝越笑着点开红包,正好三百元。 他反手又给对方充了五百元,这一次,他添加了一条仅博主可见的留言。 再三确认后,才点击发送。 【@一枝春、:感谢红包。如视频里你对他人说的那样,我想将那些话回馈给你。希望轻轻你平安喜乐,事事顺意,想要的事即刻所见,遇到的苦难都是一场虚惊。】 16、三十三天 博主是无法回复感谢留言的。池枝越轻轻点了点手机屏幕。 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到,亦或者,留言早已混入密密麻麻的评论里,从此石沉大海。 都没有关系,池枝越发这条留言,从来不是求什么回报,他只是觉得对方值得。 池枝越这人有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习惯:总是下意识地对喜欢的人事物倾尽全力,哪怕明知道最后可能没有结果。 许梦桦说这是一种毛病,池枝越从孤儿院出来就有这个毛病。 “小时候,爸妈给我们买了一样的东西,什么来着我也忘了。”许梦桦喝了一口汤,回忆起来,“当年我还在中二病叛逆期,我说我要两个,你还真给我了。” 池枝越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对我来说本身就不是必须的东西,你想要当然可以给你。” 许梦桦眼睛瞬间亮了,指着桌上黑屏的手机说:“那你的手机送我呗?” 池枝越抬眼瞥她:“那我用什么?” 许梦桦:“换新的啊。诶,那旧手机怎么办?旧手机当然是放——” 池枝越:“转回去。” 许梦桦撇了撇嘴,还是乖乖转了身子吃饭。 “行了。”许有康眯着眼睛教育女儿,“你就欺负你哥好脾气吧。” “他脾气哪好了……”许梦桦嘀咕几句,瞥了眼在笑的池枝越,赶紧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汤。 晚饭结束,池枝越像往常一样去户外溜达一圈,没想到许梦桦蹦蹦跳跳地跟了过来。 池枝越失笑:“你也不遛狗,过来吹冷风吗?” “我这叫怕你在路上突然晕倒了,做你的保镖。”许梦桦飞快换上雪地靴,猛地站直身子,“走吧~” 两人走到大路上,许梦桦手里莫名其妙多了一根雪糕。 莫名其妙付钱的池枝越,手插进厚重的大衣口袋里,摩挲着出门前妈妈塞进来的暖宝宝。 “你出门不会是为了吃零食吧。”池枝越侧头看许梦桦。 “诶呀,我也是真关心你,你不是最近又头疼了吗?”许梦桦舔了一口冰凉的雪糕,“上次在家你就吓了我一跳。” 自那位“药到病除”的人离职了之后,池枝越的头疼似乎又有回来的预兆。上次就在家里突然拿不稳杯子,吓了她一跳。 按池枝越的说法,像是有人在暗处反复敲击他的大脑,隐痛挥之不去。 医生说这是因为池枝越遇到了过往见过的事物,大片尘封的记忆汹涌而来,而那些记忆里痛苦占了大多数,他的本能下意识做对抗。 许梦桦没经历过失忆,也没生过大病,最多只是因为备考刷题头疼过。每次看到池枝越痛苦的样子,她心里也跟着发酸。 恰好路灯光斜斜洒过来,池枝越那张找不出瑕疵的脸上挂着温润的笑容,仿佛那份温和是与生俱来的。 她倒是替他心累。 这人就算生病了,也要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许梦桦摸了摸路边灌木上的积雪,她轻声问:“那你要是见不到他怎么办啊,又要变成以前那样了?” 池枝越无奈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你们干嘛总拿他当药根使?他爱见我就见我,不见也很正常,他是独立的人啊。” “那你说你想要联系方式……”许梦桦问。 “我如果想见他,也不是因为头疼才见他的,我只是很想看到他而已。”池枝越的声音放轻。 虽然池枝越说的挺对的,但许梦桦听着这一通像训话般的句子,还是忍不住嘟起嘴巴:“是是是,你是正人君子,我说错了还不行吗。” “我知道,所以也谢谢你,”池枝越斜睨着许梦桦,像哄小孩似的,“一根冰激凌够吗?” 许梦桦没回答这问题,搓了搓厚重的羽绒服,小声嘟囔:“你还记得小时候吗?隔壁那小孩欺负我,你就这么笑呵呵地把他踢进喷泉里了。” 池枝越记得,但他不知道许梦桦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这附近没小孩也没喷泉的。 他微微挑眉,轻声问:“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吧,”许梦桦站定了,认真地看着池枝越:“哥,我要不是知道你真实性格,真的很容易上当受骗,还好你没谈恋爱。” 池枝越:“……” 许梦桦:“这也算是助人为乐了。” 池枝越:“完全不算好吗。” “这次又说我单身好了,前两天不还在问我什么时候给你带个嫂子吗?”池枝越轻轻点了下许梦桦的额头。 前两天许梦桦不知看了什么电视剧还是漫画,非说想喝喜酒。就因为这句话,两位父母也开始催婚要孩子。 要不是不想与计划相悖,池枝越此刻就很想说一句话:孩子是不可能的。 你们的儿子是gay啊。 许梦桦撅起嘴巴,手指打着圈:“人都是有变化的嘛。” 池枝越笑着追问:“这次变几天?” “一天,因为我还是挺想要个嫂子的,”许梦桦双手合十,闭上眼睛,一脸虔诚地许愿,“我只能许愿,让我未来的嫂子擦亮眼睛,少上几次当。” 骆野不管擦多少次眼睛,还是不敢相信这一桌烧烤竟然只要两百元。 这一桌子烧烤,竟然只要两百元。牛肉串一元一串,羊肉串一元一串,烤花菜三毛一串。而且味道竟然还很不错。 他拿出手机,对着堆得冒尖的烤串拍了张照。 随口问三串一起往嘴里塞的兰橘:“这还是我们城市的物价吗?” 兰橘几秒钟就干完了嘴里的串,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应道:“是不是很好吃,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家店。” 不愧是老吃家,这么偏僻的店都能找到,骆野刚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要走出省内了。 他们为了谈点事也是不容易,骆野先哄着骆芃写作业,再是跋山涉水来这家店。 “这家店竟然没被你吃倒闭?”骆野点着桌沿,比较好奇这个。店铺不大,就几个座位,但生意很好,外头也坐满了人。 “我是那种人吗?”兰橘不服气地把签子插进旁边的签筒,“面对这种良心老板,我都是很仁慈的,别唠了,赶紧聊你的事。。” 骆野摘下脖子上的围巾,叠整齐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复盘下午的事:“橘哥,你吃饭的时候哭的也太惨了,你不是写过这种剧本吗?怎么还会哭啊?” “剧本都是假的,可你是我真的朋友啊。真朋友要死了,我还不能难过吗?”兰橘哼了一声,伸手拿起一串掌中宝,慢慢嚼着。 这话听得骆野没法反驳,他点了点头,拿起桌上一串烤牛肉,指尖转着签子。 “其实在这里没什么好说的,那些事都处理好了。芃芃知道银行卡和密码,还有我的一些东西,也都是他放的。我也签好遗嘱了,都是给芃芃的,顺便帮我看看浪浪有没有找我,找到了记得帮我回一下。还有张单独的卡,那是给你钱,芃芃就托你照顾了。” 张口闭口就是芃芃浪浪的,还有单独的银行卡,他这一整段告别,字里行间全是别人,唯独没有他自己。 这人怎么这样啊……兰橘心里又酸又堵,鼻尖泛涩,重重叹了口气:“唉,葬礼怎么办?” “葬礼可能得让你办了,反正也没什么亲戚,你到时候拿我的骨灰盒去哪个地方唱k好了。”骆野吃了口牛肉串。 兰橘不知道从何吐槽。……这也太有骆野的风格了。 还唱k,怎么不说唱完再去蹦个迪。 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骆野眉眼弯了弯,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喜欢,还能带着我去吃海鲜大餐。” “可以个屁!”兰橘再也绷不住,眼眶比下午哭得还要红,声音瞬间哽咽,“你怎么那么风轻云淡的?!去了趟外面啥事都想好了?” 骆野沉默了。 兰橘啜泣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又问:“那,那你的骨灰最后放哪个墓里啊?” 骆野看着他这个样子,下意识撇过脑袋,避开目光,声音轻得近乎听不见:“墓有点贵,你就买棵树,撒在树底下就行。” “你真的……唉……”兰橘想说点安慰的话,才说三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还记得大学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吗?” “应该记得。”骆野喝了口雪碧。 也不知道是不是店里的空调开得太热了,骆野胸闷得厉害。 喉咙里像卡了一团化不开的雾,闷得他吸不进也吐不出,雪碧都泛着酸意。 真难喝。 “我第一次看见你,还以为你不好相处,但实际上你是第一个帮我说话的。”兰橘低下头,抽了两张纸巾攥在手里,指腹把纸巾揉得发皱,“我从小就被说矮被说这那的,我以为我都习惯了,当时也被人说,我原本也想笑笑就过去,但你却帮我说话了。” 大学入学不到一礼拜,他就听过骆野的名号,说编导系出了个冷脸大帅哥混混。 在宿舍见到骆野的第一眼,他的印象就是:这人确实帅。 招摇的发色招摇的瞳色。 额前散着几搓细软的发丝,那张脸矜贵又好看,身姿舒展利落,连手指都骨感利落。 笑的时候很痞帅,不笑的时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寡淡的距离感。经常穿着连帽卫衣,把自己裹在帽衫里,像是刻意不想被人注意到。 但怎么可能呢。 大学的出物二手群里,只要出现外套模特照的网图,势必就会提到骆野。一方夸赞他的ootd,一面猜测他的私生活。 兰橘一开始根本没有和他深交的打算。第一是因为他是仓鼠种的,猫与仓鼠实在不搭;第二是觉得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和自己这种普通人有交集。 直到某次,同系的人又拿兰橘的身体开笑话,场面尴尬得让人窒息,兰橘听得胃里有些反酸。 在某个瞬间,黑色的背影挡在他的面前。 骆野站在他们中间,用极其平静又冷淡的语气说:“你们要是想看笑话,找个镜子看自己不就得了。身高是爹妈给的,嘴贱是你自己学的,长得好笑也是你们的本事。” 说完,他没再看那几个愣住的男生,转身带着兰橘离开了教室。 至此,兰橘对骆野彻底改观了。外面对他所流传的故事有百分之九十都是虚假的,这是一位非常好的人。 一想到那些抹黑骆野的谣言,兰橘就心生厌烦,不解气地拍了下桌子,拿起桌上的雪碧猛灌了一大口,又赶紧给自己倒满。 “兄弟碰一杯!”兰橘大声说。 骆野看着他,默默拿起自己的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兰橘晃了晃雪碧,眼神恍惚:“你说你还剩下一百多个小时了,那不就是跨年那天吗?” 骆野点头:“对,我准备去北城废弃的房子里等着,那样不扰民。” 万家灯火齐明,所有人都在等着新年新气象,盼着来年顺遂安康。而他却要在那样一个日子里迎接自己的死亡。 骆野在心里笑了笑,真讽刺。 骆野说完,没安静几秒,对面说:“我也要去。” 骆野一愣:“你跟着去干嘛啊?” “总得有人帮你收拾尸体吧。”兰橘抿住自己的下嘴唇,脸也皱成了一团,像是做了一个极其悲壮的决定,声音带着哭腔,“现在外面下雪了,你一个人躺在雪里多冷啊。” 骆野原以为能忍到最后的,听到这句话后,所有的不在意都轰然倒塌。 鼻尖猛地一酸,视线瞬间被水汽模糊。那些憋了一日又一日的煎熬,此刻再也关不住,顺着眼眶汹涌而出。 他不及抬手去擦,豆大的眼泪顺着脸颊砸落,与桌上的油渍融为一体。 骆野拿起餐巾纸捂住眼睛,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断断续续地说:“橘哥……你,你是真男人。” 兰橘也哭得直抽气:“骆哥呜呜呜……” “橘哥!” “骆哥!” …… 两人就这么对着哭,没一会儿,服务员端着新烤好的串走了过来。 服务员还是挺淡定的,喝醉了之后难免触景生情,而且听他们说离开啊不舍啊,看样子是与昔日的朋友道别,那更容易哭了。 直到他看见台子上绿色的雪碧。 服务员:“……” 那怎么醉成这样的? 两人足足哭了五分钟,哭到老板都被服务员叫了过来,一脸关切地问他们是不是需要帮助。 老板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大叔,皮肤黝黑,眉眼粗粝,笑起来眼角带着深纹,和蔼可亲地说:“你们俩要是没钱的话,可以不用付的,不用特别担心。” 老板心地还挺善良的,搞得骆野和兰橘把泪憋了回去,赶紧说他们没事会付钱。 老板:“没事,叔也是过来人,年轻人的压力我都知道,你们还这么年轻,有什么坎过不去呢,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两人:“……” 本来都快好了,听到这段安慰人的话,感觉又有点不中了。 兰橘一把擦泪,赔笑着说:“谢谢叔,我们会吃好喝好的。” 老板最后拍拍他们的肩膀,留了个鼓励的眼神,走了。 两人好歹是成年人,稍微缓了缓情绪就稳住了,顺利地吃完了这顿宵夜。 临走前,骆野特意去洗手间查看自己的状态。还好只是脸颊有点红,眼泪的痕迹不算。不然被骆芃发现,少不了一通问。 回去的路上,雪下得又大了些,骆野红着鼻尖,打开手机,翻看之前发的烤串照片。 有不少人回复了,其中有个意料之外的池枝越。 【池枝越】:看着很香 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骆野没什么表情。要不是那天听见他们说话,他差点又要好言回复了。 这人也是,他们俩都不见面了,干嘛还演的那么认真?图什么呢?就图看他的反应好笑吗? 骆野盯着那个微笑的黄豆表情,脑中忽然清明,像是有什么念头猛地炸开,他抬手一拍大腿。 告白的时间有了,就定在三十一号那天!那样他也用不着听对方呕了。 骆野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天才,翘出狡黠的坏笑。看得兰橘有点毛毛的,往旁边走了一步。 浑然不觉的骆野摸着手机屏幕上池枝越的头像,像反派一样呢喃:“等着吧,到时候有你好笑的哈哈哈……” 下一秒,他指尖一滑,不小心点在了头像上。 【我拍了拍“池枝越”的脑袋说真乖!】 【池枝越】:嗯? 骆野:“……” 我靠! 17、三十三天 *从倒计时出现的那刻可以打开bgmeanything》lailabiali* 【骆野】:,,, 【池枝越】:怎么了? 【骆野】:手滑你信吗 【池枝越】:我信 【骆野】:那就是手滑了,不好意思 【池枝越】:没关系 【池枝越】:想问一下是哪家烧烤店? 【骆野】:南城宁海路121号 【池枝越】:看着很好吃 【骆野】:对对对对很便宜 骆野按下发送键,指尖还没离开屏幕,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了。 不是?怎么就顺手跟池枝越聊上了? “怎么了?一会儿笑一会儿生气的。”快走到花坛边的兰橘又折回来,疑惑地瞥了他一眼。 骆野飞快按灭手机屏幕,揣进兜里,淡定地说:“没什么事。” 回到兰橘家时,骆芃已经背上书包坐在沙发上了,单手撑着下巴,用没什么情绪的目光投射到他们身上。 骆芃在骆野的事上向来眼尖得堪比穿针。骆野心尖狠狠一缩,下意识敛尽动静,气都不敢喘。 好在骆芃轻轻扫了眼,缓缓起身,声音平静地说:“走吧。” 看样子没发现端倪。骆野侧头与兰橘对视一眼,两人暗暗松了口气。 骆野到家已经快十点,他们收拾收拾东西各自洗漱。骆野洗完澡出来,刚走到客厅,正好撞上骆芃端着杯子出来喝水。 骆野用温热的手掌捏了捏骆芃没多少肉的脸颊,说:“我走了之后,会让橘哥搬过来的。” 骆芃原本还乖乖点头,听到最后一句话,眉头蹙了起来:“他搬过来干嘛?” “毕竟这次我要去挺久的,总得有人陪着你,我才放心。”骆野说。 骆芃皱起眉头,沉默许久才说:“真的没关系吗?” 骆野笑道:“你担心他照顾不好你吗?” 骆芃摇头:“不是,我想问他来自带大米饭吗?我怕两天就吃空了。” 骆野:“……”兰橘,你在我弟心里到底什么形象。 骆野也没办法帮好友挽尊,揉搓骆芃的脸说:“总之你好好学习,知道吗?” 骆芃低头,脸颊贴着骆野的手掌,尾巴微微晃动起来,又说了一句:“……但好可惜。” 骆野的手一顿,歪头问:“可惜什么?” 骆芃垂眸,声音轻轻的:“今年得一个人跨年了,要是浪浪哥在就好了。” 这么想来,骆芃其实不是不会交友,只是不想交。 他宁可学麻烦的手语和浪浪说话,也不跟同班聊上几句。 骆野揉了揉骆芃的头顶,忍不住提醒骆芃:“哪怕浪浪回来了,大家阅历都不同了,没法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了,所以你还得有点同龄人朋友。” “我知道,我只是希望他能快点回来。”骆芃说。 骆野说:“肯定的,说不定明年跨年的时候就来了。” 许梦桦突然想到跨年的事,原本要走回卧室的她重新折出来,走到沙发边。 池枝越半躺在沙发,手肘轻抵扶手撑着书页,听见她来的声音也没有任何的动作。 许梦桦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哥你跨年怎么过啊?” 池枝越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书:“不就是变成明年吗?我对这种日子没什么兴趣。” 许梦桦啧了一声:“……你真没情调。” 池枝越笑了笑:“我还是会过纪念日的。” “是是是,我们家过什么节都是你准备的,真要你自己过节你又不放心上,”许梦桦心里嘀嘀咕咕,表面还是笑脸。 “所以你呢?跨年要干什么?”池枝越说。 “我到时候和朋友一起出去吃饭,嘿嘿,可能会在她家睡一晚,你认识的,就小唐。”许梦桦笑得一脸雀跃,又补充道,“爸妈应该会去小叔家,所以我问你怎么过。” “待家里吧,说不定突然有事了呢?”池枝越说。 “哦,”许梦桦突然想起来自己的正事不是这个,又问他,“元旦之后的家长会了,你来还是爸妈来?” “他们没空就我去。”池枝越顿了顿,也没给一个准确的回答,“我还挺想知道你同桌长什么样。” “那行,”许梦桦得到满意的答复,说完就走了。 池枝越合上书,不紧不慢地拿起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骆野发的那条朋友圈照片上。 照片里只有半张人脸,对面是满满一桌冒着热气的烧烤。 即便只有半张脸,脸颊上的痣还有漂亮的眼睛,依旧清晰得一眼能认出来是谁。 池枝越看完照片,保存了这张图,收进了单独的相册。 这个相册已经存了二十三张骆野朋友圈和微博发的图片。 这些照片里,常常会出现一个和骆野发色相同的男生背影。有时在图片左侧,有时在中间,有时在角落,从来没有出现过正脸,自始至终都是模糊的背影。 池枝越看得出来,骆野似乎在刻意保护那个人的隐私。 池枝越三根手指抵在嘴唇上,眼睛微微眯起。他倒是没吃醋,因为他知道这个不是骆野的对象,可能是亲戚那种身份。 毕竟骆野是直到不行的直男。 之前有女明星扫楼,他站在队伍后面,清清楚楚听见骆野夸了好几次“漂亮”,而男明星来骆野都一脸兴致缺缺,连眼神都懒得给。 这也有坏处,他该怎么才能和骆野再亲近成了一个棘手的问题。 总不能天赐一个契机吧? “但总会有办法的。”池枝越握紧手机,缓缓坐起身,视线恰好落在客厅的落地窗外。 窗外,黑夜沉落谷底,天光缓缓爬升,转眼就成了白日。 十二月三十一日这天又下起了雪。 骆野谎称自己是早上九点的高铁,他怕待的越久,越来越思念家里的一切,只能早点出门。 他今天穿了件较长的棉袄,快到大腿的位置,里面只有简单的卫衣和黑色的长裤,头发也没打理,戴着一顶帽子。 “这么快就走了。”骆芃揉着惺忪的睡眼,困的不行,本能地提醒他,“注意穿衣保暖、时常看天气预报。” 在骆芃的视角里,他不过是去外谈事。对于骆野而言,这是一条不再回头的路。 “你也是,好好注意身体,别熬夜了,”骆野最后捏了一下骆芃的脸颊,深深地看他一眼。 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拉开门,毅然走了出去。 【18时49分04秒】 骆野拉着行李箱,走到小区楼底,恰好遇到了经常在小亭子里打牌聊天的爷爷奶奶们。 在这个小区住的这几年,这些老人对骆野和骆芃格外热情。譬如腊八节施粥,他们会特意上楼叫兄弟俩下去吃……还有各种举手之劳的小事,骆野都记在心里,所以有空了会给他们拍照片。 骆野的拍照技术就这么在老年群体推广起来,之后社区活动,居委会还会邀请他帮忙拍摄。 骆野一如既往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老人们问他拉着行李箱准备去哪里,骆野随便说了几个地方。 其中有几个去过那些地方的,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跟他说起那些地方的故事。 “我上次去还是九几年吧,那时候那几个柱子还不在嘞,游客哪有那么多。” “上次去的时候我看那边哪家店味道不错,但现在我戴假牙了吃不到了,唉可惜。” …… 骆野安静地听着,跟着他们一起笑,一起说几句不大地道的方言。 “对对对,我也知道那个地方。” “啊?真的吗?那可太惨了。” 那些爷爷奶奶亲切地给他暖手宝,骆野握着它,感觉全身都暖和了不少。这里的老人有很多子女在外地,骆野愿意和他们说话,也是因为这些人的前半生故事实在有趣。他特别喜欢听别人分享自己的故事,就像他喜欢拍的那些视频。 聊着聊着,爱戏曲的林奶奶又开始唱戏;狐狸种的胡爷爷,拿出手机分享出国的儿子发来的照片;孙奶奶又说自己从超市抢到了低价好物,引得他们一阵阵羡慕。 小亭子虽然四面透风,但暖意融融,驱散了所有的寒冷,只剩下欢声笑语。 平淡的铅灰色天空中,划过一道飞机的尾迹,细长而清晰。 【16时20分04秒】 骆野来到社区对面的公园。 这里是他平时散步的必经之地,他和骆芃吃完晚饭就会在这里慢慢闲逛消食。 公园深处有几簇巨大的假山林,告示牌上明明写着“禁止攀爬”,但哪有小孩会听。 他今天过去的时候就有几个小孩子爬到上面,底下的家长站着聊天。 骆野这才想起今天小学放假,难怪远处就能听到嬉笑的声音。 在那群喧闹的小孩中,骆野瞥见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坐在轮椅上的甜甜正盯着面前冻住的水池。旁边蹲着的唐三源,手里攥着一瓶保温杯。 他率先看见走过来的骆野,拍了拍甜甜的肩膀,示意她看过来。 骆野扬起笑容,走过去打招呼:“这么早就出来玩了?” 甜甜一看见他,眼睛立刻亮了,雀跃地说:“对了!上次说好的冰激凌!今天我正好带钱了能给你买!”说着,从口袋里取出小皮夹。 骆野本想拒绝的,但这对父女分别使用了卖可怜、装惋惜等计谋,骆野只好跟了过去。 甜甜仔细挑了半天,最终选了一支白巧克力脆皮雪糕,递到骆野手里。 骆野很惊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甜甜若有所思地说:“你不是经常分给我零食吗?每次从兜里拿出来的都是白巧克力,你肯定是很喜欢才会一直带着。” “真聪明,观察力真好。”骆野欣慰地摸了摸甜甜的脑袋,“谢谢甜甜。” 甜甜两眼放光地说:“等我腿好了,再带上芃芃哥哥,我们去小花园放风筝吧!” 骆野看向唐三源,唐先生一脸欣慰地看着他。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骆野哽了哽,最后笑着说:“……好,到时候你叫他吧。” 毫不知情的甜甜开心地拉着骆野说:“嗯嗯,我们走吧。” 【15时56分04秒】 骆野随便选了一辆公交车,刷卡上车。 公交车从北城开往南城,途径一座横跨江面的大桥。 江水在寒风中泛着冷光,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最终停在了一个骆野从未去过的地方。 骆野下站后又再选了一辆公交车,车辆又往另一条路走,沿途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广告牌上循环播放着今夜跨年的预热活动。 路过大学城附近,他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说笑笑,眉眼间满是朝气与鲜活。他们的年龄和骆野相差无几,双眼里都盛着对未来的向往与光亮。 骆野看着他们,眼神渐渐恍惚。 在几年前,骆野也是像这样的大学生,和朋友在街上走路,聊着他们的将来。 那个时候的他苦却同样快乐。 而现在,不苦了,但同样失去了那些快乐。 “……”骆野缓缓收回视线,无意识地摆弄着手里的雪糕包装。 车辆缓缓开上高架,朝着城市的远端驶去,窗外的风景越来越模糊。 【8时18分04秒】 今天是跨年,作为南城的地标性湖泊,早已挤满了人,情侣依偎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家庭结伴而行。 骆野找了个不起眼的椅子坐下,抬头望着湖泊上空的夜幕。 倒计时清晰地映照在水底。 【8时01分55秒】 【8时01分54秒】 【8时01分53秒】 骆野的脸颊被冻得发红,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侧头看去。 路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芒洒在地上,晕成一片温柔的光晕,几个小孩踩着自己的影子打闹,稍大的小孩站在旁边分享自己手里的玩具。 骆野拿起手机。 好友圈已经开始预热跨年的消息,不少人出去吃饭,拍了很多漂亮的照片。 万青在咖啡店吃了下午茶,白楠拍了一张便利店前和本命的合照,周末天又发了一张与男友的合拍视频…… 刷着刷着,骆野的指尖顿住了。 【池枝越】:新的一年大家要开开心心的。【图片】 池枝越拍的照片是一张在家里阳台上拍的照片,窗外是火烧云般绚烂的晚霞,楼房被洁白的雪花覆盖。 冷暖交织,很有意境。 骆野的职业病再次发作,心里默默点评。这张倒是拍的很好,构图也在线,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一百分里能有八十分吧。 “不对,怎么又开始了?”骆野反应过来,心里暗自懊恼。 明明告诉自己要对这人没好眼色,怎么又下意识关注了? 他轻哼一声,指尖飞快滑动,直接刷了过去。 自打出现上次的事后,他遇到池枝越发的东西都不点赞了。 骆野承认这种报复极其幼稚。池枝越的好友可能有几千人,指不定都没发现他不点赞。 但他不急,精彩的报复还在后面,这只是抛砖引玉而已。 骆野退到小窗,给兰橘发消息。 【骆野】:我已经在外面了,都准备好了 【兰橘】:什么时候出发? 【骆野】:不急 【骆野】:你吃晚饭了吗? 【兰橘】:还没 【骆野】:行,我去找你 【兰橘】:好 【7时10分01秒】 骆野到达兰橘家,兰橘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他了,两人成功会面,去大排档吃饭。 兰橘似乎怕再多说几句会哭出来,这次的吃的比较沉默,时不时说两句话,就低头吃自己的东西了。 骆野笑着说:“不要那个表情,开心一点,至少现在回忆不是好的吗?小心老板以为你觉得不好吃破防了。” 兰橘一下子被逗笑了:“你这人真是……” 两人渐渐聊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陷入一场又一场温暖的回忆里。 骆野忽然觉得,自己的前半生其实也算精彩纷呈。 除了那两件事,其余的诸多遗憾,就留到下辈子去做吧。 【6时01分02秒】 吃完饭的两人,慢慢走在街上。 雪依旧静悄悄地下着,细碎的雪花无声落在肩头、路面。 这条路骆野也很熟悉,马路对面有一座第一层作为溜冰场,第二层废弃的商场。据说已经很多年了。 蓝色的玻璃窗在晚上不是很明显,但在商场里面总有种迷幻的梦核感。 骆野其实很会滑冰,他的身体灵敏,平衡性极好,滑起来身姿舒展利落,没有丝毫生涩。 他们俩滑了半圈,骆野中途顺势做了一个直立式旋转,稳稳停下后,又轻快地往前滑了一段。 “你之前报班过吗?”兰橘紧紧攥着栏杆,羡慕又无奈地问。 “不,是我那个朋友教我的。”骆野说,“上班坐椅子上坐久了,感觉有点僵硬了。” 兰橘看着只会走路的自己:“……你这还算僵硬那我算什么?” 丧尸啊? 骆野笑了笑,放慢速度,教兰橘一些简单的滑行动作:“记着吧,以后可没我这种免费的教练了。” 兰橘感觉眼睛又开始湿润了,皱着眉头说:“诶唷,我刚好的差不多你又来惹我哭是吧?” 骆野笑着说:“这叫脱敏,到时候就不会哭的太惨了。” “这是你该说的吗?你心态是不是好的太过了。”兰橘叹了口气,“真希望时间过的慢一点。” 【59分36秒】 他们在家里看了两三部电影,时间终于到23点。骆野把行李箱留在兰橘家里,两人就带着手机和钥匙出门了。 两人打车到北城南元路一个交叉路口,左手边是通往市区的方向,不远处灯火阑珊,能看见开张的烧烤店。 右手不远处就是废弃的大楼,午夜静谧,来往的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几盏老旧的路灯亮着。 他们毅然决然地选择右转,眼看就要走到大楼门口,骆野停下脚步,伸手挡住了兰橘。 “我进去就行,你在这里待着吧。”骆野说。 “为什么,”兰橘不解地问,“我要看着你啊。” “怕到时候把你当嫌疑人了。”骆野说。 “怎么可能?!”兰橘大声说。 “那怎么解释你在这里?”骆野认真地说,“到这个地方还有监控,里面没有门卫也没监控,你到时候怎么解释?” 兰橘沉默几秒,他没想的这么深。 也是,到时候也不知道骆野怎么去世的,他作为唯一在这里的人肯定是重点怀疑对象。 到时候别说照顾骆芃了,骆芃说不定都拿他当杀哥仇人。 “……那好吧,我在这里等你,”兰橘点头说,“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再上去看你。” 骆野其实还有些话要说,譬如谢谢,譬如抱歉。 话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只重重搭在兰橘肩上的手。 “你保重。” 【10分13秒】 骆野之前来考察过,全城就这座废弃大楼保存得比较好。 楼梯没有任何的破损,甚至因为天台的门没有锁,上次来的时候,他还看到流浪汉铺纸板箱的痕迹。 骆野推开那扇破旧的铁门,冷风瞬间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发丝。 他站在天台,面对一片黑黢黢的天空,“生命倒计时”的数字,正正堂堂地悬浮在天上。 他这才发现,天上的倒计时随着时间的减少,正肉眼可见地变淡。 远处灯光璀璨,隐约有光影晃动,似乎在举办跨年灯光秀,热闹非凡。 而这里,却孤寂无声,只有他的呼吸声。 骆野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发去两条消息。 【骆野】:在吗? 【骆野】:现在有空吗?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就收到了池枝越的回复。 【池枝越】:有的。 【骆野】: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池枝越】:很重要的事吗? 骆野其实在发消息还是打电话中犹豫过,最后他还是选择打电话。 不然到时候池枝越以为是有人盗他号发呢?还得再解释一段。 所以最后选择了打电话。 【骆野】:对,很重要 【骆野】:觉得不说出来,可能就说不出来了 【池枝越】:那你打吧,我现在有空的。 倒计时最后五分钟,骆野打了那串电话。 两声滴滴后,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池枝越好听又温柔的男声:“你好?” 骆野说:“我是骆野。” “我知道的,”池枝越笑了一声,“你在家跨年吗?” “不,我在外面。”骆野说。 “哦,你去看放烟花了吗?”池枝越的声音依旧轻轻的。 “没有……不聊这个了,”骆野下意识接了话,反应过来后赶紧扶住额头,语气变得简短而快速,“我有急事和你说。” “嗯,你说吧。”池枝越说。 【3分21秒】 【3分20秒】 骆野看着天上的倒计时,深吸一口气,说出这句话。 “其实,我喜欢你好久了。” 说完他立马挂断了电话,直接关掉手机,塞进外套口袋里。 他不知道池枝越是什么表情,可能是一脸懵,也可能是一脸厌恶,最可能是想要把手机丢出去。 说不准再用消毒液喷两下,但不管如何,都和他没关系了。 骆野站在冷风里,心里满是报复成功的畅快。 他甚至轻轻哼起了歌,等候自己的死亡。 【30秒】 【29秒】 【28秒】 等到最后五秒,骆野闭上眼睛,在心里开始倒数。 “三。” “二。” “一。” ……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反倒从远方,传来一声清晰又热闹的欢呼:“新年快乐!” ……新,新年快乐?! 骆野猛地睁开眼睛,满脸震惊地看着天空。 原本应该消失的倒计时,重新出现。 【8759时59分59秒】 【8759时59分58秒】 【8759时59分57秒】 骆野:“……?” 原来是跨年倒计时?! 他不会死?! 那他刚刚说的…… 骆野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重新按下开机键。 开机后,屏幕瞬间跳出97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刚才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们明天去哪里约会? 骆野:“?” ?????????? 18、三十三天 冬风瑟瑟,在较破的围墙下蹲着小小一个人,毛茸茸的耳朵在冷风中不住地发抖。 兰橘从口袋里抽出餐巾纸,擦完眼泪就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一张接一张,没一会儿,两包餐巾纸就被哭空了。 他从跨年钟声敲响的那刻就开始哭,哭到现在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缩在围墙根抱着自己。 “骆野就这么丢下我们了呜呜呜……该死的明明另有其人啊,凭什么是你……” “而且非得是这么冷的冬天……你不是,很怕冷的吗?呜……” “我,我到时候是不是还得烧纸啊?我去买点摄影机的纸给你……” 兰橘絮絮叨叨犹豫着要不要去买冥币,身后突然传来熟悉又清冷的声音。 “兰橘。” 兰橘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本该死去的骆野,此刻正脸色阴沉地站在他身后,雪花在他头上堆叠成小小的光环。 卧槽卧槽卧槽! “啊啊啊啊!” 兰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上围墙,整张脸死死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嘴里还不停念叨:“啊啊,午夜阴气最重果然是真的!哦我知道了,你现在是心愿未了所以死不了是不是?我可以帮你的但你千万不要成为恶鬼吃我因为我还没有吃宵夜我现在好饿而且刚刚哭的没有力气了也跑不动所以你能不能让我三分钟我知道你生前那么善良死后肯定也很善良你现在还没那么久肯定还有意识是不是你……” 开始了,兰橘的长难句自动防御。 骆野站在那儿,看着比他还像地缚灵的兰橘贴着墙面一点点往左挪。 嘴角抽了抽,提高声音说:“首先,我没死。” “所以你不……”兰橘的声音戛然而止,慢慢转向“鬼”,“啊??” 骆野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我,没,死。我们都想错了,那玩意儿压根不是死亡倒计时,它是新年倒计时。” 兰橘半信半疑,怯怯地盯着他,小声说:“你别动,让我确认一下。” “行。”骆野站着不动。 兰橘忍着心底的恐惧,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一下“鬼”的脸。 冷,但是柔软,甚至还有鼻息。 “哇——”兰橘瞬间虚脱,瘫坐在雪地上,眼眶又红了,“你吓死我了!!我真以为你变鬼了!” “到底是谁吓死谁,我出来看见一坨黑黢黢的在这里蠕动,吓我一跳,”骆野蹲下身,视线落在兰橘的口袋,“我给你打过电话了,但是你没接。” 兰橘这才打开手机,果然有好几个未接来电。刚刚光顾着哭了,手机震动都没感觉到。 兰橘尴尬地挠挠下巴,破涕为笑:“嘿嘿,省了办葬礼的钱了。” 兰橘头发和肩上都是雪,脸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骆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新年快乐,我回来了。” 骆野伸手把兰橘拉起来,两人去路口打车。手机显示出租车还有五分钟才到,两人就坐在公交站台看手机。 兰橘很想把这种劫后余生的快乐分享给其他人,但这件事只有他俩知道,跟别人说还有可能笑他剧本写多了。 但他就是开心啊,咋办?! 兰橘只能拉着骆野,絮絮叨叨地复盘这件事,笑着说:“那你当时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有没有吓得一屁股坐地上啊?” 他一边说,发现骆野皱着眉头,脸色沉沉的。 兰橘好奇起来,凑过去问:“你不是不用死吗?咋不开心啊?” 骆野沉默了几秒,说:“……因为我现在心情复杂。” “为啥啊?”兰橘问。 还能为啥吗? 因为在十分钟前,他多了个“男朋友”。 骆野面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出神。 池枝越发来的约会邀请他到现在都没回,因为他有点宕机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回了一串省略号。 【池枝越】:我们明天去哪里约会? 【骆野】:…………………… 【池枝越】:【微笑举起爱心表情】 骆野看着那个表情,痛苦地遮住双眼:“……闯祸了。” 闯大祸了。 不是,池枝越这人怎么不按剧本走啊? 池枝越不应该觉得很恶心然后把他拉黑了最后留下一串红色的感叹号吗?怎么给他发了约会邀请了? 难道以前都是误会,池枝越其实不讨厌他?先前那些眼神也许并不是挑衅他,只是单纯地观察他而已? 如果池枝越真的喜欢他,那他岂不是成了玩弄别人感情的渣男了? 这时,出租车到了,上车后骆野依旧面色凝重,手指在屏幕上反复摩挲。 在“说清楚”和“将错就错”之间挣扎了许久,他最终还是决定说清楚。 抿着下嘴唇,发去消息。 【骆野】:明天先见一面 【骆野】:非你不渴 【池枝越】:好啊 【池枝越】:你有爱喝的吗? 【骆野】:馥芮白 【池枝越】:好的【笑脸表情】 还会特地问他要喝什么…… 骆野看着屏幕上软乎乎的笑脸,心里的罪恶感又加了几分,猫耳朵心虚地往后缩,渐渐贴成了耷拉的飞机耳。 真想一头撞死在手机上。 兰橘就见自己朋友一会儿耳尖发红浑身僵硬,一会儿对着手机龇牙咧嘴,情绪跟坐过山车似的,忍不住掏出自己的手机,偷偷搜起:【朋友差点死了结果又活了,他现在情绪不定怎么回事?是病吗?】 搜索后第一条是市精神卫生院的网址外加:《关于癔症的治疗方法》 兰橘:“……” 第二条是一位网友回答:“人在遇到特别大的冲击时,精神是会有点不正常的,能理解,这个时候只要给予安慰就行。” 兰橘恍然大悟地看向骆野,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不管出什么事,我都会在后面默默支持你的,你只管做就是了,不用有心理负担。” 骆野一脸懵:“啊?” 兰橘:“你现在肯定很想怒吼吧,别憋着,多发泄发泄也是好的,我听着。” 骆野:“……我在想我今天应该住哪?” 兰橘放光的眼睛暗下来,切了一声:“哦,就这事儿啊。” 骆野:“?” 因为骆野跟骆芃说了出去旅游,他现在还不能回去,两人最后商量了一下,在兰橘家的大沙发上将就一晚上,明天换酒店。 兰橘本就哭得浑身脱力,简单洗漱了一下,倒头就睡。 骆野没睡。 他躺在沙发上,来回翻看和池枝越的聊天记录。 心里编排明天要说的话,想着尽量委婉一点,既能说清楚自己告白的初衷,又不会太伤害池枝越。 这么辗转反侧了一整晚,天刚蒙蒙亮骆野就醒了。 兰橘出来时看见骆野坐在餐桌前出神地咬包子。 一身黑色的高领毛衣,银链勾着他的窄腰。随手扎的低马尾有点凌乱,脑顶还有两簇呆毛垂在边上,看着又帅又乖。 身后花色的尾巴时不时蹭一下椅背,似乎有点焦虑。 兰橘走过去,看着桌上二十几个包子,笑道:“事情不都解决了吗?怎么感觉你还是很焦虑?” 骆野应了一声,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摆弄,皱起眉头说:“因为我在想怎么跟芃芃报备我在哪。” 其实他现在在为两件事苦恼,池枝越一件,骆芃一件,但骆野不准备把池枝越的事情告诉兰橘。 这咋说啊?想整一下同事结果自己成gay了。 兰橘坐在对面,拿起一个包子掰开,咬了一口粉丝肉馅,满不在乎地说:“你随便拍张风景照不就行了,然后编个地名。” 骆野突然顿住,缓缓抬头看着兰橘:“你知道网上有那种,只看一张风景照就能追查到他住在哪里的视频吗?” 兰橘点点头,一脸惊叹:“知道啊,我上次刷到视频了,太牛了,两根电线杆和一座山,还有太阳升起的方向就能找到大致位置。” “其实这是有世界级竞技比赛的,叫图寻geoguessr,”骆野搓了一把脸,重重叹了口气,“芃芃他……现在是世界排名第十。” 兰橘:“他……要当土地公啊?” 骆野:“……” “所以随便拍肯定不行的,网图也不行,”骆野皱着眉思索,“你有没有没发表过,只有你自己拍了的照片。” “有,之前去武汉拍的,我发给你吧。” 兰橘发去两张自己拍的汉江江景,骆野直接转发给骆芃,还没打字,骆芃就回答了。 【芃芃】:你现在在武汉吗? 骆野给兰橘看手机。 兰橘:“??我靠这集神了。” 兰橘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赶紧翻看自己的好友圈:“我靠我不会被监督了吧?” 骆野平淡地安慰他:“我觉得他对你不感兴趣。” 兰橘想想也是,这兄控脑子里只有骆野,顿时松了口气:“我要是哪天号被盗了他都不知道。” 骆野顺着他的话唠嗑:“那得看你有没有骗他钱了,要是骗他钱了他可能直接报警了。” 兰橘哈哈大笑,开心地看着骆野:“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总不能一直住酒店吧?” “开家长会之前回去吧。我就说事情办的比想象中的快就好了。”骆野说。 兰橘点点头,三下五除二吃完手里的包子,又拿起一个雪菜味的,问道:“你今天啥打算?在家还是出去?” “我下午要出去一趟。”骆野攥紧了手里的手机。 一想起下午要和池枝越见面,他就脑袋嗡嗡作响,脑壳疼得厉害。 兰橘这边还羡慕呢,伸了个懒腰:“真好,我还得在家写稿子嘞,啊——我也好想辞职。” 骆野笑了笑,喝了一口温热的豆浆:“辞吧,到时候能一起旅游了。” 兰橘哼哼两声,二人接着吃早饭。 骆野现在没什么工作要做,吃完早饭,就靠在沙发上看自己之前发的视频,再打了一上午的游戏。 下午赴约前,骆野特意下楼走了一圈。 昨夜下的雪已经停了,整个城市一片银装素裹,树木、车站和屋檐都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几个小朋友蹲在店铺门口,叽叽喳喳地堆着雪人。 虽然倒计时是个乌龙,但骆野还是感受到了医院里所谓“发生奇迹”的瞬间。 从“命不久矣”到“重获新生”,让他更加珍惜生命。以前他更喜欢狗血、刺激的恐怖电影,现在却喜欢这种岁月静好的画面。 骆野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几个小孩发现了他,热情地让他参与其中,骆野也没拒绝,陪着他们一起堆雪人,听这群小学生讲学校里的趣事。 不知过了多久,大家的手冰凉又通红,与骆野腰部一般高的雪人终于出世。 两颗眼睛是水果店里的蓝莓,头发是理发店捞来的假发,嘴巴是炒菜店剩的鱼骨头。 小朋友们乐疯了,各店老板们也乐呵地围过来给自己小孩拍照。 就着这个氛围,骆野站起来说:“我给你们拍张集体照吧。” 于是在骆野的手机里,又多了一张并不认识彼此的陌生人照片。 因为这张照片,骆野出地铁站时心情也挺好。 他好久没来dfg公司附近了,望着熟悉的高楼大厦,想起在公司里奋力剪辑视频的同事们,一时有种自己上班到一半突然旷工的错觉。 “唉——” 骆野最后冲着天上的倒计时叹气,像上刑场的犯人一样压抑着走进“非你不渴”。 【骆野】:我到了 【池枝越】:在窗边 其实用不着发位置,他一眼就看见坐在窗边看手机的池枝越。 池枝越一身浅驼色长款羊毛大衣,版型垂顺柔和,里面是米白色高领针织衫,看着成熟又稳重,腰背挺拔地坐在那里。 他微微垂着眼,看手机的眼神极其柔和。 如果池枝越像平时那样装扮也就算了,今天明显是特意打理过,头发用了点摩丝,干净利落地露出半边额头。 骆野看着他精心打扮的样子,心里的罪恶感又直线上升了五十分。 骆野硬着头皮走过去,坐到他对面。 池枝越看见他,没有丝毫意外,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语气温柔:“你来啦,我刚好下单了,待会就能送过来。” “嗯……其实我有事问你。”骆野开门见山地说。 “什么事,你说吧。”池枝越放下手机,双手交叠在桌上,认真听他说话。 罪恶感+10。骆野暗自腹诽,态度但凡差一点他都不至于纠结成这样。 骆野不敢看池枝越的眼睛,干脆垂眸,盯着桌上的花纹问道:“你为什么喜欢我?” 对面继续没有犹豫,立马回答:“因为你是个很好的人,明事理,有责任心,又很善良。” “就这样,其实很普通吧。”骆野谦虚地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变成了对勾。 正好服务员端来了咖啡,将咖啡放在两人面前,一杯馥芮白,一杯榛子拿铁。 池枝越笑着,慢慢搅拌着自己面前的榛子拿铁,语气轻柔。 “如果觉得这个理由不好,那就都归于一见钟情吧。” 骆野听得耳根渐渐发红,还好没露尾巴,不然一定是个弯钩。 他以往都只在剪辑时看过这样的告白场景,第一次在现实里听到有人跟自己说。 谁不爱听别人真心实意地夸自己呢? 无关性别,哪怕对面不是池枝越,是其他陌生人,他都会很开心。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咖啡厅里的背景音乐太干巴了,没有一点氛围感。 要是他剪的话这里得配一首温柔的纯音乐,节奏慢一点,再加上一点环境音,然后先用吊臂拍大全景…… 不对,职业病又犯了。 骆野赶紧掐了一下自己的腿,强迫自己收回思绪,跟池枝越说话的声音变轻了:“那你当时为什么在厕所里说我?” 池枝越歪了歪头:“说你?” 骆野咬了咬下唇,说:“杀青宴那次,你和小赵说的。” 池枝越明显想起来了,恍然大悟地说:“啊。那次我和他聊的是我们那个领导,我坐地铁之前换线遇到他了。” 骆野愣住了:“不是我?” 池枝越:“我为什么要说你?” 骆野:“……” 对啊,如果按池枝越的说法,他为什么要说自己喜欢的人。 罪恶感再加十。 骆野攥紧杯子握把,又问:“那再之前有一次,你看见我就不上电梯了。” “那次是我感冒了,我不想传染给你。”池枝越优雅地喝了一口咖啡,放下后视线扫过他的脸,“说起感冒,那天我在你桌上放了感冒药,你喝了吗?” 骆野又是一击重拳,瞪大眼睛,话都说不清了:“是你放的?!” 池枝越:“对啊,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当时有人看见会告诉你呢。” 骆野:“……?” 告诉个鬼啊……他们部门吃饭是最积极的,能不在部门就不在部门。 骆野此刻的罪恶值已经突破了一百。 他真的很想回到告白的前几秒,把自己的嘴给捂住了。 “你呢?为什么突然想到表白了?”池枝越问。 骆野心虚地搅拌咖啡,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出真相:“我就是想说这个事,其实……” 骆野话没说完,池枝越的口袋里突然响起了铃声,紧接着,骆野就听到了极其熟悉的声音。 “其实我喜欢你好久了。” “其实我喜欢你好久了。” “其实我喜欢你好久了。” 骆野:“???” 骆野一开始甚至不敢认,直到这句话重复到第三次,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我靠?这人不仅录音了还当手机铃声了?! 骆野震惊地看着当事人,当事人一脸淡定地掏出手机,随口说:“哦,他们在群里找我,我回个消息。” “不是,”骆野大脑宕机了几秒,“你这铃声什么玩意?” 池枝越丝毫没有害臊,整个人泰然自若:“因为太喜欢这句话了,所以我就当铃声用了。” 骆野:“录音的时候不应该会提醒我在录音吗?” 池枝越:“我是录屏。” 骆野:“……” 池枝越说:“我给万青听的时候,万青也说这段好听。” 骆野:“?!” 不是?谁说好听?! 骆野瞬间炸了:“你还告诉万青了?!” “我一开始没告诉他,我是接了电话,他问了我就说了。”池枝声音轻轻的,眼神无辜地看着他,“应该能告诉他吧?毕竟你也离职了,我们不算办公室恋爱,而且他也是你朋友,你也不是那种只会隐藏关系、拿感情开玩笑的人吧。” 本想解释的骆野在看见池枝越期待眼神,又听到他最后一句话。 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换成了尴尬的附和:“呵呵,当然不是了,我很负责的。” “那就好,”池枝越微笑着说,“所以呢,你要说什么?” 骆野话都放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用另一种方式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扣着自己的手指,心虚地解释:“我……我想说,毕竟是我谈过的第一任男性,我还有点不适应,你也不够了解我,我们可以先撮合一段时间,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的话也能好聚好散。” 如果此刻骆野放出耳朵,肯定是低到不行的飞机耳。 他没敢看池枝越,不知道对方现在是什么表情,怀疑?还是困惑? 好在池枝越说:“有道理。你觉得撮合多久比较合适?” 骆野抬头,比划一根手指:“一周?” 池枝越微笑着摇头:“不行,一周有点短。” 骆野:“那你说。” 池枝越:“一年差不多。” 骆野:“?”差不多在哪里? 中间十二个月呢?全跳没了? 骆野咬了咬牙,再争取一下:“要不几个月吧。” 池枝越:“十二个月?” 骆野:“……你卡bug呢。” 骆野思忖片刻,最后敲定数字:“两个月,两个月足够我们了解对方了。” 池枝越稍显遗憾地喝了一口咖啡,点头说:“好吧,那这两个月,我们是按正常情侣一样相处吗?” 骆野点头:“嗯。” 池枝越再次露出笑容,下一秒,起身了。 骆野看着他,愣住了:“啊?去哪?” “我去买单,再坐一会儿就走吧。”池枝越带上椅背后的咖啡色围巾。 “这么快?”骆野还没反应过来。 池枝越走到他旁边,停下脚步,冲他扬起温和的笑容。 “毕竟今天是我们交往的第一天,当然不能耗在这里,得好好约会了。” 19、三十三天 池枝越说完就走了,留下骆野愣在原地,看着前台付钱的背影,一时无言。 要不是池枝越说了这句话,他还以为喝咖啡就算约会过了。 原来现在只是面试啊?! “看来两个月还挺长的。”骆野叹了声气,拿起桌上没喝完的馥芮白,一口干了。 苦涩的咖啡顺着喉咙滑下,刚好压下心底的慌乱,他镇定下来。 池枝越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付好了钱,转身冲骆野比了食指与中指走路的手势。这是广泛意义中的“走”的意思,骆野却愣了一下。 因为池枝越还用食指在空中划了三道波浪,连起来是手语里“走了”的手势。 骆野回过神,赶紧跟上池枝越的脚步。 走到店门口时,忍不住问:“你也会手语?” “嗯,认识几个听障朋友,”池枝越伸手撑住玻璃门,侧身让骆野先出去,“下意识就用手语了。” “哦难怪。”骆野恍然大悟,走出去了。 从暖和的室内骤然走到室外,原本还能勉强接受的冷气,似乎变得冷了一些,骆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温暖的触感贴上了他的脖颈。 骆野低头一看,正是池枝越的那条围巾。 我去,这么贴心? 他连忙取下围巾,一边往池枝越怀里推,一边解释:“我不冷,我骑摩托车也是穿这套,很防冷的。” 他怕池枝越不信,特意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底,张开双臂转了半圈。 池枝越目光轻轻落下,盯着他上下打量。 “好吧,你说没事就没事。”他像是妥协了,围巾重新绕回自己颈间,“要是冷了,记得跟我说。” 骆野抬头看了眼灰蒙蒙的天空,瞥了一眼悬浮在空中的倒计时:“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池枝越脸上又扬起温柔的笑容,神秘地说道:“跟我走就好。” 骆野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想起了一件事,赶紧问:“我先问你个问题。” “你问。” 骆野抿了抿唇,心情复杂地问道:“你不会早上在做约会计划吧?” 池枝越毫不掩饰地点了点头:“是找过几个地方,但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就放在待定里了。” 骆野:“……” 骆野瞬间语塞,心里的愧疚又悄悄冒了出来。池枝越越是这样体贴,他越是不好意思。 他踢了踢脚下的积雪,小声问道:“那现在呢?确定好了?” “嗯,我想到了适合我们俩的地方。”池枝越笃定地说。 骆野虽说没过谈恋爱,但剪过几个爱情剧视频,知道约会大致是什么样的。 无非是看电影、逛商场、吃小吃,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当跟朋友一块出去吧。想到这里,骆野放松了许多。 没想到,池枝越既没带他去电影院,也没带他去商场。反而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小巷,停在一家手工diy银饰工作室门口。 工作室面积不大,装潢很文艺,墙上贴着江湖体的鸡汤故事,墙角摆着几盆小巧的绿植,两排木质工作桌整齐排列着,桌上放着各种diy工具。 他们来的时候店里有四个店员,还有两对客人,低头专注地做着手工。 换做平时逛街,骆野宁可去对面网咖开个包厢,打一下午游戏,也绝对不会踏足这种地方。 上班就够累了,还在这里搞义务劳动。 没想到池枝越竟然喜欢这种地方,这里做什么?做怀表啊?还是做手环? 骆野打量店铺的时候,池枝越已经在和店员核销团购券了。 “您是早上定双人套餐的池先生吗?”店员拿着扫码器说。 “对。”池枝越把二维码给他。 店员扫码确认后,点头笑着说道:“好的,核销成功,情侣戒指一套。这边请,我带您去座位。” 骆野:“?” 什么?戒指?? 那个galagame里交往到后期才会解锁的东西? 骆野呆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 店员笑着走到靠近角落的双人座位说:“这个位子比较好,很安静,叫老师过来帮忙也很方便。” “好的。”池枝越已经点头应下了,正要往那里走。 骆野手疾眼快地拉住了池枝越的袖子,池枝越回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等一下,”骆野小声地说,“第一天就带戒指了?” 旁边的店员听见,笑着帮忙解释:“我们这里还有暧昧期定戒指的呢,您要是觉得戴手上不方便,也可以挂在脖子上的。” 没等骆野说话,池枝越微微垂眸,失落的视线轻轻飘向一边,语气听着委屈:“我也是第一次谈恋爱,不知道第一天要干什么。你要是不喜欢的话,我们就走吧。” 骆野本来就受不住别人可怜的样子,特别是像池枝越这种平日沉着稳重的人,委屈起来更明显了。 骆野毫不犹豫地心软了。 骆野松开手,尴尬地挠下巴:“我没说不好,就是……有点惊讶,做吧做吧。” 池枝越眼底的失落瞬间褪去,又露出笑容:“那好。” 骆野松开了手,跟着店员坐下。 店员拿来两张白纸和一桶彩色水笔,放在他们桌上,耐心地讲解:“我们这里一般是双方互相设计图案的。” “我画的放他戒指上?”池枝越抬眸看向店员。 “对。简单的句子,图画都可以。”店员拿出几张样板,卡在最前面的卡槽里。 那些样板有写英文字母的,也有画了两个代表性笑脸的,还有一串英文句子的。 大多缀着细小的钻石,打磨得光亮,成品精致又好看。 骆野本身就挺喜欢银饰的,就算是情侣戒指,要是图案简单点,当成普通的装饰品戴也不错。 店员说完注意事项暂时离开了,换上指导老师。 指导老师先拿起一根细细的银条,耐心地示范如何用小锤子敲打塑形,再拿起细小的锉刀,来回打磨银条的边缘。 之后又教他们怎么画设计图,再刻上图,看似随便一动就刻出了好看的花纹。 “你们先慢慢画设计图吧。”指导老师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俩自由发挥。 骆野不知道画什么,犹豫了半天,他干脆拿起彩笔,画了一只歪扭的小猫脸。 指导老师点头:“嗯嗯,这头牛画的挺可爱的。” 骆野:“……” 骆野偷偷瞄了眼池枝越,池枝越配合他也画了小动物,而且画的挺好,一眼就能看出是条小狗。 池枝越原来是犬种类的啊?如果是棕发,应该是金毛? 骆野想得入神,不自觉地转了一下手里的笔,没注意力度,笔杆直接敲到了池枝越的手背。 骆野下意识摸过那块被敲打的地方,急急忙忙道歉:“不好意思。” 他说完,对方没有回答,抬头时,正好对上池枝越含笑的眼眸。 池枝越没有被打到的不悦,反而看得出来心情很好,嘴角的酒窝深深陷了进去 池枝越微微凑近,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不足半米。 骆野下意识扭头不与对方对视,只听见声音:“我没事,但你的耳朵很红,很热吗?” 骆野确实有点热,尴尬地说:“早知道这里空调这么热,我就不穿高领的了。” “你穿这件衣服挺好看的,看着很高档。” 骆野又被夸美了,看着稿纸,扬起嘴角:“……其实就是件普通的毛衣。你要是想要,我可以发你链接。” “可能是因为你穿的好看,我穿就不一定了,”池枝越说,“而且也不一定有我的码数。” 骆野被夸的心情很好,之前的不适应全然消散,像做代购似的安慰道:“肯定有的,他的码数很大。” “那你发给我吧。”池枝越顺着说。 “好。”骆野最后补上两笔,把猫画的更圆一点。 他满意地举起画作,扬了扬下巴:“好了,太完美了。” 池枝越凑过来,点头说:“好看。” 骆野得意地扬起下巴:“必然的。” 池枝越:“是猫头鹰吗?” 骆野:“……我重画。” 池枝越笑了笑,温柔地安慰了几句,可骆野一句也没听,胜负欲起来了。 今天不画出正常的猫他还真不走了。 他再画了一次,承认自己没有任何美术天份,找了指导老师帮忙,最后才画出比较像猫的生物。 之后的雕刻对精度要求比较高,由指导老师代做。 等刻完,骆野将银条弯成圈,接口处用焊枪轻轻一点,淡蓝色的火苗银条,瞬间融成一道细亮的线。 冷却后再抛光,银圈一点点亮起来,粗糙的坯子慢慢变成温润的戒指。 骆野看着自己亲手参与制作的成品,很有成就感,对着灯光反复观看。 上面的小猫因为弧度拉长,脸也圆了很多,但很可爱。 骆野开心地露出猫耳,耳朵微微往前倾斜,耳尖的绒毛蓬松散开。 他全然忘记了之前的别扭,凑到池枝越旁边,好奇对方手里的戒指:“你的呢?你的什么样?” 他太过专注,没注意到自己下巴几乎要靠在池枝越的肩上。 池枝越手伸过来,但脑袋没转过来说:“就是这样。” 池枝越画得那只小狗,嘴筒子被银圈的弧度拉长了一点,眼睛微微下垂,看着很无辜。 因为这是情侣戒指,指导老师在最后帮他们俩统一了画风,所以池枝越这只狗的脸也偏圆。 “哦,也挺可爱的。”骆野发自内心地说。 “你的也是。”池枝越转头看他,“说明你画的好。” “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骆野说。刚才还被说是猫头鹰呢。 池枝越笑了笑,起身问店员买了两串细细的银链。 链条从两枚戒指中穿过,原本的情侣戒指瞬间变成项链。 “我帮你戴吧。”池枝越攥着属于骆野的那串项链说。 骆野有点别扭,刚准备拒绝,池枝越像是早就猜到他会不同意,眉头微微皱起说,垂下手臂。 骆野话到嘴边又咽下了,无奈地背过身说:“行吧你挂吧。” 骆野闭上眼睛,这样一来,后颈的触感就变得格外明显。 有人轻轻撩起他颈后的头发,冰凉的银链贴着肌肤滑下来。 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脖颈,骆野整个人一激灵。 “好了吗?”骆野忍不住问。 “好了。”池枝越的声音轻轻拂过他的后脖颈。 骆野睁开眼低头,那枚刻着小狗的戒指,正好挂在锁骨正中央的位置。 他拿起戒指看了眼,那条小狗像是盯着他的脸,笑得憨态可掬。 “那你帮我吧。”池枝越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骆野拿着那串项链,等池枝越转过去,但池枝越就是没动。 骆野提醒他:“你转过去啊?” “不用。”池枝越小声说,“你直接这么来就好了,我看他们都这么戴的。” 骆野转过去,进店时那几对情侣也在给对方戴首饰,偶尔对视一眼,一齐笑起来,氛围十分甜蜜。 骆野这下理解了,难怪池枝越突然这个举动,原来是模仿他们啊。 “你要是不想看见我的脸,那我就转过去吧。”池枝越失落地叹了口气,准备转身。 骆野连忙按住池枝越的手臂:“我也没说这句话啊,戴吧戴吧。” 骆野深吸一口气,倾身靠近池枝越。 他能感觉池枝越的目光落在他的一举一动上,但他装作漫不经心,手掌蹭过池枝越的脖颈,最后环住,认真地将项链的接口卡住。 银色很适合池枝越,妥帖地落在毛衣中央。 池枝越满意地拿起项链上的戒指看了看,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 骆野想说,池枝越这人太好说话了。 下次和别人谈恋爱可不能这样,要是对方有歪心思,钱都得骗光了。 但自己又有什么立场说这句话呢?骆野把话咽了回去,起身说:“我们走吧。” 走出店铺,骆野犹豫要往哪边走,刚转身想问问池枝越的意见,一只手却突然拉住了他。 骆野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啥啊?” “大家都说牵手是表示谈恋爱的第一步,如果不牵手的话,就不算谈恋爱,”池枝越看着有点纠结,视线挪到他他的手上,“那我们从明天开始算吧。” 听到从明天开始算,骆野立马不干了。他今天都在里头待了三小时了,这时候说不算数也太亏了。 不就是牵手吗?又不会掉层皮,自己以前不是还拉着骆芃过马路吗? 骆野思忖到这里,咬了咬牙,伸出手:“牵吧。” 池枝越立马握住骆野的手,五指从他的指缝里穿过,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抽出手来,紧紧扣住。 骆野最开始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走了好一段路才适应了这种触感。 池枝越的手宽大又温暖,指腹带着淡淡的薄茧,完完全全是成熟男人的手。 骆野在此终于有了自己在跟“男人交往”的实感。 遥想去年他还是个直男,哪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和另一个高大壮的男人手牵手逛街。 骆野偷偷瞟了眼池枝越,不管路边的路人用什么眼神看他们,池枝越都一脸坦然,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机里的约会攻略。 池枝越的侧脸很优越,山根笔直如同利落的铅笔画,嘴唇立体与下巴连绵的线条。 做导演的都很喜欢拍这种类型的脸,无论哪个方向都很上镜。 没过多久,池枝越就发现了他的偷看,停下脚步,笑着问道:“怎么了?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骆野被抓了个正着,脑子一乱,随手往马路对面一指,说:“哦,我想跟你说去那家看看。” 池枝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顿时皱起,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原来你已经在想这种事了?但我还没做好准备,要不过几天吧。” 骆野听懵了:“准备什么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茫然地转身。 然后看见自己刚刚指的那家商铺招牌,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释放爱-成人用品店】 骆野:“………………………?” 20、三十三天 骆野像点燃的爆竹,脖子以上红得快要爆炸,藏在头发里的猫耳朵绒毛全都炸了起来,笔直地支棱在那里。 好在他及时收住心神,没让尾巴翘出来。 靠!他就随便一指怎么指那么准啊?! 为什么这附近要开成人用品店啊?这附近不都老头老太住的多吗?好吧老年人也得要夜生活…… 不是,怎么扯到老头去了? 骆野在心里乱糟糟地嘀咕,池枝越微微偏过头,用手撑着自己的脸颊,慢慢悠悠地说:“其实我今天也可以……” 骆野:“不可以!” 池枝越:“你要是想的话……” 骆野:“我不想!” 骆野急得差点跳起来,怕这人再说出其他怪话,直接伸出两只手,挡住池枝越的眼睛。 “干哈啊?我指错了!我没说去那里!”骆野急得口音都有点变了。 他能感觉池枝越的睫毛轻轻扫过手掌,声音轻轻的,带着明显的调侃:“其实可以先看看,保不齐以后用得到呢?” 骆野又破防了,大声打断:“用不着!” 用啥用啊?! 他光是拉手就得做一堆心里建设,尽量不去注意池枝越的性别,现在要他做这种事?? 绝对不可能,别说现在了,将来都不可能。 骆野目光落在池枝越宽阔的肩膀,还有衣服下隐约可见的紧实肌肉上,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缓了缓:“我们不去那里了,去别的地方。” “真的不去吗?”池枝越又问了一次。 “真的。”骆野肯定地点头。 “好吧,”池枝越微微歪脑袋,“那你可以把手拿下来了吗?” 骆野这才悻悻地放下手,刚放下,就看见池枝越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顿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皱起眉头说:“你还挺偷着乐的。” “是啊,觉得你现在这个样子挺有意思的。”池枝越也不掩饰,笑得温柔又坦荡。 “你耍我?”骆野挑了挑眉,他看着有点凶,但心里没真的生气。 池枝越重新牵起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他的指缝,笑着说:“不算耍,我倒是真心想那么做,只是你不大想的样子。” 骆野想挣脱牵手,结果攥的太紧,甩了两下都没成。 只能由着池枝越牵着,跟他一起往前走。 力气这方面骆野从没输过,第一次受挫,心情很不好。 他别过脑袋,眼神瞟向路边的绿化带,故意哼了一声:“看来你挺有经验的。” “没有经验,但我学习速度很快。”池枝越侧头看他。 骆野一愣,转头看向池枝越,满脸疑惑:“你这长相会没有谈过恋爱?” 池枝越反而斜睨了他一眼,反问回去:“你这长相也不像是没有啊?” “以前没钱没时间,谁有空搞这种东西。”骆野撇了撇嘴,“前几年我连生活都保障不了,哪有空搞谈恋爱这种事?那不是给自己和对方添堵吗?” 难不成约会内容是一起拼多多砍一刀? 两人走到马路口,停下脚步等着绿灯,池枝越突然开口:“那你发情期怎么解决?吃药吗?” “现在的人基本都是吃药解决吧,总不能随便找个人约,又不是海王。”骆野也没觉得尴尬,“一般吃个一两颗就好了,见效快。” “我听市场部的人说效果越好的药,将来产生耐受的可能性就越大。”池枝越皱了皱眉。 “我吃到现在没出过意外。”骆野带着几分得意,扬了扬下巴,一脸自信。 池枝越皱了下眉,似乎不喜欢骆野满不在意的态度。 他微微俯身,凑近骆野,声音却很温柔:“我是担心你。” “我知道,所以我才回你,”骆骆野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瞥了他一眼,“要是换别人这么教育我,我早就装听不见地走了。” 他说完,池枝越的眉头比刚才稍微舒缓了一点。 骆野见机转移话题:“你发情期难道不吃药啊。” “医生说我的腺体受损,不会有发情期。”池枝越语气平淡地说道,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骆野呆住了,满眼不敢置信,“出生就这样?还是被人破坏了?” “应该出生就这样?反正十八岁第一场评测的时候,医生就说我这块是坏的。”池枝越说。 骆野彻底懵了,心里满是震惊。 池枝越看着很健康,身体很好,没想到竟然有这种疾病。 腺体这玩意儿就跟普通人的小拇指一样,看着平平无奇,平时不怎么用,但没有就是算残疾。 腺体损坏对兽人种而言,算是天大的事,不仅不能像正常兽人一样感知情绪、释放信息素,还可能伴随着身体上的不适。 池枝越竟然能用这么波澜不惊的语调说出这种重磅炸弹。 到底什么心理素质。 作为被兰橘说过心理素质堪称变态的骆野,竟然也有敬佩别人的一天。 “那你现在就跟普通人一样了?”骆野往下拉了拉两人牵着的手,追问了一句。 “也不算完全一样,”池枝越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淡,“还是会疼一会儿,但忍一忍就好了。” 骆野看不清池枝越的眼神,不知道他说“忍一忍”时,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他没法感同身受,只能在绿灯亮起的时候,尽量语气温柔,安慰道:“你能长这么高大壮的,说明对你的身体损伤算比较少的了,很幸运。” “也对。” “不是说约会吗?约会不得开心点。”骆野拉了拉池枝越的手,微微歪头,笑了一下。这是他能给予的安慰方式。 虽然他打从心里觉得跟男的约会有点奇怪,但毕竟“交往”了。 他总得对池枝越的情绪负责,不能让“对象”一直闷闷不乐。 对方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眼底的阴霾渐渐散去,终于有了一点点笑容。 “我本来就不太在意这件事,”池枝越握紧他的手,语气轻快了不少,“我们走吧。” 两人走过马路,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路过邮政局,骆野慢慢觉得眼前的街道有些眼熟。 是他曾经带骆芃来买文具的街道。 他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才发现,池枝越带他来的地方只是拐了个弯而已。 还挺有缘分的。 之后他们又随意逛了一会儿,池枝越带着骆野走进了一家射击馆。 骆野在之前剪辑过的综艺里见过这个地方,说是现在年轻人很受欢迎的解压方式,而且很多情侣都会来这里约会。 因为能从后面抱住对方,两个人同时握枪,画面很暧昧。 但现实很骨感。 旁边有一对想模仿综艺里画面的情侣,刚凑到一起,被教练一通“枪支危险性”威慑,吓得乖乖分开,各站一个位置。 骆野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目睹了全程,忍不住在心里吐槽:电视都是骗人的。 等了没几分钟,就轮到他们了。 两人戴上护目镜和耳罩,各自站一个射击位,一人站一个位置,后面跟着防止炸膛的教练。 池枝越原本动作有点奇怪,根据教练的指导,动作渐渐变得标准起来,姿势也很潇洒帅气。 双手握着小口径步枪,举起手臂。动作标准又流畅,瞄准目标靶之后,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呯呯呯——” 连发数枪。 教练凑过去看了眼电子屏,点了点头,语气赞许:“一个六环,七个八环,一个擦边九环。” 骆野不甘示弱,也拿起步枪,调整好姿势,紧接着扣下扳机,也同样发了十枪。 “厉害!”教练看着电子屏,眼里满是惊讶,“七个九三次十环,而且十环都打同一个点上了。” “真厉害。”池枝越侧头看向骆野,眼里满是笑意,“练过吗?” “没有,但我准头比较好,”骆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重新瞄准靶子,“小时候打弹弓更准,现在手生了。” 最后一轮,骆野打了几枪就觉得独自射击没什么意思,正百无聊赖地调整着护目镜。 突然灵光一闪,跟池枝越提议道:“怎么说?我们俩比一次?” 池枝越思索了片刻:“下次见面的时候,听对方的话一个小时?” “成交。”骆野说。 两人重新调整姿势,各自举枪瞄准,随着几声连贯的枪响,最后一轮射击结束。 当然,结果自然是…… 池枝越胜利了。 骆野:“?” 骆野盯着计分器,不敢置信地看着池枝越后面四个十环:“你怎么后面几个那么准?” 池枝越摘下护目镜,随意扫了眼屏幕,语气轻描淡写:“可能有手感了。” “……”骆野带着几分怀疑,抱臂挑眉,“你不会原本就会,前面是扮猪吃老虎吧?就为了引诱我下赌注?” “我最开始真的不怎么会用。”耷拉着肩膀,低头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声音轻轻的,“如果你不想做这个赌的话也没有关系的,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旁边两个看热闹的教练,脑袋像击鼓传花似的看向骆野。 骆野感觉天塌了。靠!这时候他要是不同意,那他成什么人了? 骆野下意识挡在池枝越前面,梗着脖子说道:“我又没说这个赌不算,我当然愿赌服输啊,下次见面听你的。” 他心里其实早有准备,既然敢开这个赌,就没想过输了要耍赖。 而且这一天相处下来,他看得出来,池枝越性子温和,人也挺好,应该不会提什么为难他的要求。 两人从射击馆出来时,正好到了晚饭时间,不想浪费时间排队,就近选了一家不用等位的粤菜馆。 粤菜馆在三楼,风景说不上好,但店内装潢满满都是广东风味。 墙上挂着各种粤语繁体字的标语,空气中飘着广式茶点香气,看着就很有食欲。 骆野看着菜单上的白切鸡,下意识用粤语说了一句:“白切鸡,好食,食过翻寻味啊。” “你还会粤语?”池枝越抬眸看他。 骆野笑着解释:“大学有个广东的同学,被熏陶了四年,毕业后就能说了。” “哦……挺好的。”池枝越低头继续翻看菜单,没再多说什么 等菜慢慢上齐,骆野拍了张饭菜的照片,发给骆芃报备。 【骆野】:吃饭了,你也要乖乖吃饭啊 【骆芃】:嗯嗯【图片】 骆芃发来一张简单的三菜一汤。 骆野心里微微一软。 家里没有他在,骆芃给自己烧菜就会格外简单,不会费太多心思。 【骆野】:多吃点肉!回来检查你有没有瘦 【骆芃】:……哦 骆野看完照片,对面的池枝越刚好问:“你三号晚饭后有空吗?” “三号?”拿出手机看了眼日历,心里盘算。 那天他上午要剪视频广告文案,下午倒是没什么安排,时间很充裕。 他抬头回答:“有空,怎么了?”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池枝越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虾饺,放进嘴里,“到时候我去接你?” “行”字就要脱口而出,骆野突然想起自己现在住酒店。 要是让池枝越在酒店门口等他,还得解释自己为什么住酒店,到时候又会衍生出一堆麻烦问题。 骆野顿了顿,赶紧找了个借口:“你那天应该上班吧?我去公司好了。” 池枝越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好,也可以。” “那我们今天的约会……算是结束了?”骆野头一次提“约会”这次词,说出来还是有点别扭。 “要是不舍得的话,我们可以回去那家释放爱逛逛。”池枝越说。 骆野:“?” 骆野一口茶水差点呛进喉咙,猛地咳嗽了两声:“你还提那个事?!” “哈哈,你这个反应,”池枝越忍不住笑出了声,顺手扯过一张餐巾纸,递到骆野面前,“看来还没忘记那件事。” “就只有这件事而已。”骆野擦着嘴巴,嘀嘀咕咕。 今天的约会整体都挺愉快的,他按照朋友逛街的想法进行约会,没想象中那样怪异。 唯一的缺点就是他当时指的那个成人用品店。 骆野觉得这肯定是他今天最大的尴尬事件,以后应该不会再有比这更尴尬的事。 好想对自己使用一次大记忆消失术。骆野想。比如拿块豆腐把自己砸失忆。 但那样豆腐就不能吃了。 “不能浪费粮食,”骆野想着,把米饭吃完了。 吃完饭,骆野早就跟池枝越说好了,这次由他来付钱。 可结账的时候,池枝越还是跟过来了,显然也想付钱。 服务员问:“请问怎么支付?” 骆野挡住池枝越的手机,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你今天还做了攻略,这次就我请吧。” 没等池枝越说话,骆野手疾眼快,已经付好钱了。 他光顾着得意,没注意到自己还紧紧抓着池枝越的手,而池枝越也没有作声,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走出粤菜馆时,夜色已经彻底降临,街上的店铺都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 今天的约会也到此结束,两人在路口告别,各自坐上了一辆出租车,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 出租车上,骆野靠在车窗边,街景飞速往后倒退。 车辆驶入大马路,流光溢彩透过车窗洒在他的身上,脖颈下的银项链轻轻晃动,戒指反射着漂亮的银光。 骆野捏住了戒指,小狗对着自己,轻声自言自语:“就当跟朋友出来玩吧,偶尔玩一下也挺好的。” 半小时后,出租车抵达兰橘家楼下。 骆野先去兰橘家拿行李箱,然后前往提前定好的酒店。 他定的是一间大床房,在第十二层,四十多平方。有个巨大的落地窗,视野开阔,设施也很齐全,整体看起来很不错。 骆野总共开了七天,八号回家,九号正好是家长会。出去七天再说事情提前解决了,应该挺合理的。 骆野把行李箱整理好,随手扔在墙角,然后一头倒在床上,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尾巴摩挲着陌生的床垫,渐渐放松下来。 他拿出手机,刚解锁,池枝越发来了消息。 【池枝越】:现在到家了吗? 【骆野】:嗯到了 【池枝越】:突然想到,上次聚餐后,我问你要是到家了就发消息,你一直没回 【池枝越】:你是不是因为以为我说你坏话,所以才故意不回我消息的? 【骆野】:…………对 【骆野】:不好意思tt 【池枝越】:没关系 【池枝越】:还好误会解开了 【骆野】:嗯嗯 骆野看着这段聊天记录,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忍不住皱着眉嘀咕:“……这人出门很容易被骗吧?他一点都不怀疑为什么我觉得他讨厌却能跟他表白吗?” 骆野其实在咖啡厅里说的时候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他怕池枝越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到时候误会没解开,还会惹得池枝越生气。 结果池枝越并没有发现,还和他提出今天约会。 虽然这和他大清早预想的结果完全不一样,但现在好像也挺好的,池枝越不会伤心。 他们也多了一段意外轻松的相处。 【池枝越】:早点睡吧,别忘了三号的事哦【微笑表情】 【骆野】:嗯嗯 之后池枝越就没有再发消息了。 骆野正准备放下手机,兰橘的消息又弹了进来。 【兰橘】:今天过的咋样啊?还要我去找芃芃吗?ouo 【骆野】:你能陪他一会儿就陪一会儿吧 【骆野】:ouo橘哥太感谢了 【骆野】:将来我拉上芃芃带你上段位 【兰橘】:ok 【兰橘】:都这么说了哥们还说 【兰橘】:都包我身上吧 骆野退出聊天去剪辑视频,他这次要做视频花絮,之前已经构思好顺序了,现在就是实操。 视频的开头,是一片平静的海面。 夜色渐渐褪去,黑暗中慢慢显露出朝霞的橙光,整片海面都荡起橙黄色的波光,波光粼粼的海浪轻轻拍打在礁石上。 无人机缓缓升空,渐渐将整片海面与沙滩上的人影都拍了进去。 这段之所以是废片,是因为沙滩上有一些明显的垃圾,虽然他前面捡了一些,但也挡不住有些人还是爱扔。 镜头切换。 朝霞渐渐褪去,变成清晨柔和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天空中,成为麻雀翱翔的广阔天地。 池枝越抬头看着天空,哈出一口白色的雾气,听到身后的声音缓缓转过身。 “小池啊。”万青捧着咖啡,给了他一杯咖啡。 池枝越伸手接过咖啡,微微点头,礼貌地说:“谢谢。” 两人一起站在空中花园的栏杆前,池枝越喝着咖啡。 万青后背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池枝越的领口,笑呵呵地打趣道:“你这是对戒吧?你谈恋爱了?” 池枝越低头,轻轻捏住那枚刻着小猫的戒指,扬起温柔的笑容,轻轻应道:“嗯,昨天去约会了。” 21、三十三天 “要不是看到这戒指,我都不知道你谈了。”万青凑近点,好奇地在池枝越脖颈间的项链上打转。 池枝越放下戒指,笑着说:“你知道的不算晚,我们昨天才在一起。” “那你速度挺快,第一天就定戒指了,”万青拍了下池枝越的后背。 池枝越弓了点腰,随后又站直了:“因为我之前算是单恋他吧,想快点定下能代表情侣的东西。” “聪明啊,这样就不怕他反悔了。”万青说。 池枝越笑意更浓了,轻声说:“我妹昨天说了和你一样的话,还准备从电话本a开始推理名字。” 万青听乐了:“推理出来了吗?” 池枝越视线轻轻扫过万青的脸,声音放缓:“我对象的朋友都不知道这事,她更不可能知道了。” “瞒这么好啊?”万青有点好奇了,“你对象是我们公司的吗?” “不是。” “哦——肯定很好看吧?”万青拖长了语调,“能让你这种建模脸单恋的,一定也是建模脸。” 池枝越忍不住弯起眼睛:“大该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见他的程度。” 万青“哇”了一声,笑着晃动杯子:“夸自己对象就会没轻没重的。” “等拍照片了给你看看,”池枝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轻轻滑动屏幕,“你就知道是真话还是假话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给骆野发消息,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万青看不到池枝越在发什么,只是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感慨:“看你那么谈恋爱这么开心,我都想帮我兄弟介绍对象了,挺好奇他谈恋爱是什么样的。” 池枝越发送消息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万青:“你兄弟?” 万青喝了口咖啡,眨巴眼睛:“骆野啊。” 池枝越:“……” “凭我对他的了解,他这人挺负责的,要是谈了可能就奔着结婚去了,啧,我在那之前减个肥,争做全场最帅的伴郎。” 万青闭上眼睛,想象骆野和一个黑影挽着胳膊走入婚礼现场,而他作为伴郎被诸多姑娘要电话号码。 最后旁边的哥们儿嫉妒的眼睛都红了。 “嘿嘿。” 万青把自己想美了。 全然没注意到旁边的池枝越,手里的咖啡杯已经因为用力,杯壁被捏出了几道褶皱。 当他睁开眼,池枝越依旧那副温润的模样,微笑着看着他,语气平和:“骆野喜欢什么类型的人?” 万青思考起来,想起和骆野看电视剧时曾评论过的话:“没说过,但他有喜欢的电视剧女主,不急不躁的,挺好说话又很温柔的。” 池枝越喝了一口咖啡,淡淡地说:“好的。” “你好的干嘛?你也要给他介绍吗?”万青笑着怼了他一下。 “不,”池枝越指尖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壁,顿了顿:“我觉得这个得看骆野的意思,如果他不想,介绍了反而是负担。” 万青连连点头,觉得池枝越说得很有道理。 他转过身,像池枝越那样面朝围栏,举起咖啡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往来的人群。 “那我先祝素未谋面的女朋友和他久久吧。” 池枝越弯了弯笑眼,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举起咖啡杯,和万青轻轻碰了一下。 下午一点,休息时间结束,他们回到部门。 池枝越这条项链的出现,可谓是掐断了一些人的念想,主动来给池枝越送礼物、示好的人明显少了很多,只剩下品牌商的物品。 时不时有人问池枝越谈恋爱的事,池枝越都用和回复万青一样的话,语气温和又有分寸。 “嗯就是昨天才在一起的。” “等我问过他,要是他同意的话会放照片的。” “这次确实也挺意外的,他比较羞涩,等关系稳定了我会发出来的。” …… 池枝越耐心地回应完众人的询问,终于回到自己的工位,静下心来开始工作。 上班本就是百无聊赖的事,再加上他们那个梅领导时不时会来指点几句,大家一时分不清到底是上班让人焦躁还是这个人比较烦了。 不过对池枝越而言没有差别。 梅领导刚转身离开,池枝越立马站起身,拿起桌上的东西,跟旁边的同事打了个招呼:“我有行程,先提前走了,后续的工作我会远程处理。” 他走出公司大厦,来到广场。 此时夕阳西下,霞光穿梭在林立的大厦之间,将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 好像一只大胖橘猫铺在天上,看着毛茸茸的。 池枝越站在台阶的最上面,给杜若打去电话:“三号你有给我留位置吧?” “留了留了,快点带你crush来。”杜若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急,还带着点雀跃。 “急什么,迟早会见到的。”池枝越说。 “我就是好奇啊,他本人到底什么魅力,能让你追上去打九十几个电话,然后答应两个月交往的事,”杜若顿了顿,“你不是向来不做亏本的事吗?” 池枝越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杜若,喜欢一个人和做交易不一样,他不是物品。” 杜若诶呦一声,立马道歉:“好好好,你知道我出国久了国语不好,是我比喻错了。” 池枝越表情稍微好点,慢慢走下台阶,声音缓和了一点:“我做事相较于过程,更在乎结果。哪怕过程有些许的偏离,只要结果好就行。两个月后他要是分手,我也没有遗憾。” “你这种人最精了,说会放手,两个月后肯定会想方设法增加时间,”杜若啧啧两声,“都是套路啊。” 池枝越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这句话:“好了,我要开车了,明天见。” “拜。” 池枝越收起手机,走进地下车库,发动自己的车子。 车子行驶途中,再次经过昨天和骆野约会的那条街道,正好遇上红灯。 池枝越停下车子,指尖点着方向盘,视线落在窗外熟悉的街道上。 昨天对着他笑的骆野、玩射击时兴奋的骆野、被逗得面红耳赤的骆野、慌乱辩解的骆野,每一个模样,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池枝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心情极好,连指尖的动作都变得轻快起来。 两个月就结束?不。 从骆野告白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的关系就注定不会回到普通的关系上了。 他知道告白可能是骆野的恶作剧,毕竟在此之前,骆野对他顶多算是普通同事,根本谈不上喜欢。 但他不想深究其中的缘由,也不想戳破这个谎言。他太清楚骆野的性子了,善良、有责任心,只要他稍微用点巧计,骆野一定会真的和他谈恋爱。 事实果然如此。 骆野的缺点就是太过有责任心了,明明不习惯和同性牵手,仍然愿意和他十指相扣。 到后来结账的时候,甚至已经能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了。 真好。 池枝越光是想起这段细碎的回忆,心情就好得像漂浮的云朵,车厢内都是他的欣喜气息。 “好想快点见到他。”他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轻声呢喃。 霞光照拂着城市的每一寸土地,路边冷清的白雪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 红灯悄然进入倒计时,数字一点点跳动,最终转为绿灯。 池枝越踩下油门,车辆缓缓向前驶去,车尾的灯光与霞光交相辉映,仿佛要与之融为一体。 池枝越处理完品牌方的事,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客厅的餐桌旁,许梦桦正趴在桌上写作业,摊开的作业本铺满了大半个桌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听见开门的声音,下意识抬头扫了眼池枝越,又飞快低下头,随意地调侃:“哦,看来今天某人只是单纯上了个班啊。” 池枝越笑了笑,走进客厅。 “不然呢?你哥不上班难道出去玩儿啊?”旁边辅导的池友凤笑道。 池枝越有对象的事,目前家里只有许梦桦一个人知道,难怪池友凤听不懂许梦桦的调侃。 许梦桦再抬头打量池枝越,一个个指出来:“头发没理,外套也普普通通,一看就是应付领导的。” “你学习要有这细心程度,也不至于最后一题小数点标错。”池枝越解开脖子上的围巾,随手挂在沙发边的衣架上。 “唉,这事儿都过去多久了,”许梦桦嘟起嘴巴,“放心,我至少还是班级前十,你去开家长会丢不了人。” “你同桌又是第一啊?”池友凤问。 “嗯。”许梦桦边写字边说:“老师都允许他上课看手机了,我就看他找他哥聊天,聊得可开心了。” 池枝越说:“你对他的态度比以前好很多。” 许梦桦哼了一声:“你得看你周围遇到什么人了,对比下来他就还好,比如我后桌那个大傻……” b字就要出来了,许梦桦突然意识到妈妈在旁边,愣是憋回去。 改成了:“傻傻的男生。” 池枝越:“……” 池枝越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许梦桦瞬间红了耳朵,恼羞成怒地挥了挥手:“笑什么!赶紧走啦!” “行,我走,你慢慢写吧。”池枝越笑呵呵地回房间了。 两小时后,赶他走的许梦桦又给他发了消息。 【许梦桦】:快——出——来—— 【许梦桦】:我写完了——急事—— 【池枝越】:哦 池枝越无奈地摇了摇头,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许梦桦正捧着一碗方便面吃得热气腾腾,嘴角还沾着汤汁。 “请坐。”许梦桦连忙放下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压低声音,“放心吧,爸妈都回卧室了。” 池枝越没坐下,看着许梦桦:“你先说什么事。” 许梦桦凑近了些,一脸好奇:“就是接着早上没聊完的事聊啊,你昨天不是约会了吗?玩的怎么样了?” “挺好的。”池枝越终于拉开椅子坐下了。 许梦桦:“你们俩有没有出现摔倒了之后莫名其妙亲上对方的嘴皮子的桥段?” 池枝越:“……我要把你看的小说都收了。” 许梦桦一听要把自己的宝库收了,再也不皮了,赶紧说:“唉!我换个问题行了吧!心动是什么感觉啊?” “情不自禁?”池枝越想了想,“很顺其自然就心动了。” 许梦桦:“我看小说的时候一直很好奇,这玩意儿能忍住吗?” 池枝越:“……你不适合看小说,你适合看法医检验报告。” 许梦桦赌气地撅起嘴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池枝越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哦,难怪要叫我出来,原来是想让人帮你实践一下。” 许梦桦瞬间心虚地往旁边看了看,小声辩解:“这可是我哥的初恋,总得让我好奇一下小说里到底是不是真的。” 池枝越心里清楚,许梦桦向来爱看那些天马行空的影视作品,越是脑洞大开、情节夸张的,她越喜欢。 正因如此,她本人的性格也格外跳脱,时不时就会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 他没有答应许梦桦的荒唐请求,但许梦桦的那句话悄悄留在了心里。 他也挺好奇的,面对骆野,自己能不能忍住心动。 毕竟他的心动比其他人的一见钟情还要突然很多。不过答案他已经了然了,只是想看一看真实的感受。 睡前,池枝越和骆野简单聊了几句,没有什么暧昧的话语,只是围绕着明天的约会。 【池枝越】:明天直接大门口吧,不用后门 【骆野】:好的 【骆野】:明天吃什么? 【池枝越】:简单一点吧 【骆野】:哦好 【骆野】:你明天不是要上班吗?早点睡吧 【池枝越】:准备睡了 【池枝越】:晚安 【骆野】:拜拜 池枝越望着这几句简单又平淡的对话,心满意足地关了手机。 能看出他们之间的相处已经比最开始自然了很多。 池枝越正准备躺下,脑袋却突然传来一阵眩晕,熟悉的疼痛感蔓延开来,像是千万根刺扎进骨头。 他皱起眉头,强撑着起身,从抽屉里拿出药盒,倒出一粒止疼药,就着温水服下。 过了好一会儿,疼痛感才渐渐缓解,他这才阖上眼睛睡去。 翌日清晨,池枝越特意换了一套比较适合行动的衣服。轻便的棕色短袄,搭配一条深色长裤,脖子上再围一条柔软的围巾。 他站在镜子前,仔细整理了一下衣服,确认自己没有什么不妥,才开门走出去。 这天的天气还算不错,依旧维持着冬日的低温,上午下了一场零星的小雪,到了中午雪就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雪地铺满了淡淡的金光。 池枝越吃完饭回到工位,习惯性地打开钉钉,查看未读消息。 他们其实很少用钉钉聊天,一般都是微信群,所以有些人会干脆屏蔽钉钉群组。 池枝越倒是会点开这些未读消息。 这次他点开群聊,屏幕跳出了系统提示的员工小青的生日祝福。 他对这位姑娘唯一的记忆点就是干活麻利、讲话声音慢慢的,因为她和大家的关系都比较平淡,所以没什么具体印象。 池枝越一般遇到生日祝福,都会在群里复制机器人的话发过去,这次也像往常一样发了过去:“小青生日快乐。” 下一秒,小青就发来一条钉钉私聊消息,语气里满是惊喜:“谢谢!你是同事里第二个祝福我的人!” 【池枝越】:第一个是小文吗?我看你们在聊天 【小青】:是骆野啦 池枝越脸上的笑容一下子顿住,原本敲击键盘的手指悬在半空。 屏幕上,小青的消息还在继续跳动。 【小青】:他跟你一样,每个人过生日都会发祝福,不过他群发后还会私聊,配个小花哈哈哈 【池枝越】:这样啊,他人真好 【小青】:他以前还帮过我来着,我一直想请他喝东西,他每次都说不要,拖着拖着都离职了 【小青】:我以为他离职后就不会发了,没想到他竟然还记得 “你还真是善良,别人是八方支援,你是有手就帮。” 池枝越摸过脖颈间的戒指,重新打了字。 【池枝越】:他确实很善良,他走了以后剪辑部哀嚎声都大了不少 【小青】:哈哈哈是说 【小青】:总之谢谢你啦【开心表情】我以为没人会记得我的生日的 【池枝越】:嗯,生日快乐 池枝越鼠标上移,再看了一眼最开头那句提到骆野的名字。 稍微眯起了眼睛,但什么话也没有说,抿了抿嘴唇,接着开始处理今日行程。 下午四点半,池枝越准时下班,拿起东西,快步走进地下车库,发动车子,缓缓驶出车库。 路边的白雪至今没有消融,天际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阳光孑然地洒下来,温柔地如同轻纱。 他开到公司大门出口的方向,停在靠近马路的位置,这个位置刚好能清楚地看到地铁口出入的人群。 车载音响播放着一首温柔的歌。 池枝越跟着旋律小声地哼唱着,眼神温柔地望着地铁口的方向,耐心等待着骆野。 不知等了多久,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下。 【骆野】:我出闸机了,马上就到 【池枝越】:好的,我已经出来了 【骆野】:你吃饭了吗? 【池枝越】:没有 【骆野】:太好了 池枝越原本是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拿着手机,看到骆野发来的“太好了”三个字,忍不住笑了。 换成靠着椅背的姿势,笑眼盈盈地打字回复。 【池枝越】:怎么了? 【骆野】:遇到了以前买过的比较好吃的紫菜包饭,买了两卷 【池枝越】:给我的吗? 【骆野】:嗯,你昨天不是说想吃的简单点吗? 【骆野】:放心,我放包里了,应该还热的 【骆野】:我出来了 池枝越的呼吸停顿了一瞬间。 看着不断跳动的字,缓缓抬头。 昨天万青说夸喜欢的人时会没轻没重的,池枝越觉得自己不算夸大其词。 他此刻的心脏跳动声,渐渐与车载音响里的音乐鼓点重合,视野里只剩下那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站在人群中,穿着简单的灰色羽绒服,搭配利落的黑色长裤。高挑的身影在人群中很显眼,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一眼看见。 他低垂着眼眸,无论是发丝,还是下方两颗漂亮的痣,无不引人注目。 最后四处张望了一圈,发现了这辆的车,收起手机,眉眼弯弯地笑着,快步向这边走来。 在那身后,是漫天如浪般铺开的白雪,洁白无瑕。 夕阳垂在两座高楼大厦之间,温柔的金光倾泻而下,如同悬在天空中的一条细碎项链。 “所以。” 池枝越望着那个向自己走来的身影,低声呢喃。 “心动是没有办法的……没有办法。” 宝石的流光足以让一个人心动。 更何况,从始至终,他都在动情。 *鼓点bgm可配《fallingforu》peachy!/mxmtoon* 22、三十三天 车载音响里的旋律渐渐淡出,下一秒,副驾驶的车门被拉开。 骆野弯腰坐进车里,怕外面的寒气钻进来,动作麻利地关上车门。 “快吃快吃,”骆野从包里拿出饭团,左手稳稳举着,另一只手低头在包里翻找餐巾纸,“他忘了给我餐巾纸,我找找包里有没有。” 骆野翻了好一会儿,终于摸到了纸巾,可手里举着的饭团重量丝毫没减。 干嘛不拿走啊? 骆野心里犯嘀咕,抬头一看,池枝越正无声地望着他。视线怎么说呢,反正骆野看不透。 “怎么了?”他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脸颊,一脸纳闷,“我脸上有东西?” 池枝越越轻轻摇头,接过他手里的饭团,语气很柔软:“我在想你竟然记得这件事,我都忘了。” “嗯?这又没啥。”骆野理所当然地拆开纸巾,递了一张给池枝越,“路过就想到,想到就买了。” 池枝越拆开包装,里面的肉松立马簌簌掉了下来。 还好骆野先见之明地垫了张纸巾,不然都得喂给车子了。 “好大的饭团。”池枝越感叹,这饭团跟他手掌差不多大。 听骆野的语气,买饭团的时候大概已经过去半小时了,可手里的饭团依旧温热,像刚从店里买出来不久。 “因为今天运气好,换人了。”骆野一边脱下身上的羽绒服,一边解释。 “换人了?”池枝越顺手把衣服放到后座。 骆野扣上安全带,絮絮叨叨地往下说:“我买饭团的时候刚好是老板儿子带班,那哥们加料特别疯狂,一抓就的一大把,我问他明天是不是要关门了,他说这些都不够他一个人吃的,又给我们几个加了好多肉松。” 池枝越听着,忍不住轻笑出声:“后来呢?”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我付完钱就走了,只能祈祷那哥们好运了。”骆野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祈祷了起来。 他不知道,有人的目光正不自觉地从他的鼻翼缓缓滑下,掠过他微微上翘的嘴唇,再顺着线条漂亮的脖颈,落在贴肤的黑色毛衣上。 脖颈间的戒指,随着他轻轻起伏的胸口,一点点晃动。 腰上挂着的装饰银链折射出细碎的流光,银链正中央,蛇形吊坠的双眼,是和骆野眼眸一样的碧绿色。 没有一处是不好看的。 池枝越知道这是最近流行的穿搭,他忍不住好奇,如果骆野穿的是更单薄的衣服,那这条蜿蜒的银链会不会浅浅印在他的小腹上? 骆野的皮肤不算白,是健康的浅蜜色。如果银链的红痕蜿蜒缠绕在他的腰腹间,不敢想象会有多好看。 总会看到的。 池枝越压下心跳,悄无声息地收回视线,咬了一口饭团。满满的馅料在嘴里,味道不咸不淡,刚刚好。 而且米加了黑米,软硬适中还带点甜味。 当骆野睁开眼,池枝越正在慢慢品尝:“挺好吃的。” 骆野立马得意地扬起头:“好吃吧,我跟很多人推过这家店,都是零差评。” 池枝越看着骆野空空的双手,疑惑地问:“你不吃吗?” “我的在路上就吃完了。”骆野说,“其实这家店的招牌是三文鱼口味,但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鱼,就买了基础款。” “这个也挺好吃的,”池枝越顿了顿,又笑着说,“其实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什么?” “你打开前面的柜子。”池枝越抬了抬下巴,眼神往驾驶座前方瞟了一眼。 骆野顺着他的眼神,打开储物抽屉。 里头放着两盒白巧克力棒,还是他平时最爱吃的那款。 骆野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拿出来:“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我们好歹在谈恋爱吧,总要知道点对象的喜好。”池枝越微笑着说。 “哈哈,也是,毕竟是谈恋爱嘛。”骆野尴尬地挠挠下巴。 他能说吗?这两天剪视频剪的晕头转向,出门的时候都没想起来他们俩在交往。 直到池枝越说“恋爱”两个字,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是会很忙,骆野拆开包装后又是理垃圾,又是摆正安全带,最后拿出一根巧克力棒咬在嘴里。 他用余光偷偷瞟向池枝越。 池枝越文雅地吃着饭团,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着上面的地图导航。 几分钟后,池枝越把剩下三分之一的饭团装好,塞进车载储物格里,转头对骆野说:“我们先走吧。” “嗯好。”骆野收起手机,随口一问,“我们去哪里?”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池枝越神秘地笑了笑,启动车辆。 车子行驶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渐渐开进了骆野并不熟悉的区域,最后在一栋看起来像是写字楼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骆野一头雾水:“咱们……来这里找工作吗?” 池枝越摇头说:“不,我只是来这里停车的,我们要去的地方还得走一段路。” 骆野没来得及应声,温柔又清冽的雪松与千山岁香扑面而来。 下一秒,池枝越向他这边倾斜过身子,五官骤然放大。 骆野下意识屏住呼吸,池枝越伸出手,解开了他的安全带。 池枝越侧着脸,冲他笑了笑:“你在这里等我吧,我停完车出来。” 骆野死死盯着他嘴角的酒窝,慢慢回答:“哦,好。” 他不再看,果断打开车门走出去,车子从他面前开进了地下车库。 骆野杵在路口,看着天上的倒计时,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池枝越靠近他的画面。 ……跟电视剧里一模一样。 不对,要比电视剧里的速度要快一点,没有水时长。 看来下次剪这类剧情片段的时候,可以着重从前车视角来剪。因为这个视角对演员的颜值和皮肤要求太高了。 好在池枝越的皮肤挺好,侧脸也优越…… “我靠,上班真魔怔了!”骆野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又给自己找活干。” 他怕自己再想剪辑的事,干脆找了个墙角靠着刷短视频。 然后短短五分钟的视频,广告摇一摇给他下了三个小游戏。 骆野:“……” 池枝越出来的时候,看到骆野正用横屏玩着游戏,眉头皱着,嘴角抿着,样子挺认真的。 池枝越悄悄凑过去,笑眯眯地弯下腰,小声问:“在玩什么呢?” 骆野头也不抬:“帮一对母女盖新房子,然后解救要被石头埋住的男人,最后算加减乘除晋升装备打怪兽。” 池枝越:“?” 等游戏又进入广告,骆野无奈地翻了白眼,善良地举起手机,给池枝越看屏幕。 池枝越看见屏幕中简陋的来回移动的3d人型,一下子明白了,倏然笑出声。 “你还下载这种广告小游戏?”池枝越笑着调侃。 说话间,手指自然地伸过去,牵住了骆野的手。 骆野这次没反抗,视线在两人相交的指节上停留了几秒,随后就挪开了。 “我压根没动它就说准备下载了,地震仪都没这玩意儿灵敏。”骆野收起手机嘀咕。 “我遇到这种情况会直接退回主页。”池枝越捏了捏骆野的手指,像是提醒他要走了。 骆野抬头说:“你这招和我一朋友挺像的。” 池枝越笑了笑,没再多说,牵着他慢慢往前走。 这条路看着有点冷清,两旁的树木落满白雪,没什么来往的行人。 刚好骆野的注意力也没放在周遭的景色上,专注地惦记着他们之前打的赌约。 天上的倒计时已经过去三十二分钟,池枝越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这人不会忘了吧?骆野在心里嘀咕。 想着想着,牵着他的手突然停了下来,骆野没注意,差点一个胳膊抡上去。 他刚要开口问“干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突然僵住了。 不远处的店门口,摆着一个巨大的立牌。 立牌上,光束四散开来,聚集在舞台上尽情歌唱的五人乐队身上。 下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大字: 【野草乐队专场演出即将开始】 骆野震惊地瞪大眼睛,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池枝越:“你这……” 池枝越冲他淡淡地笑了笑,语气很轻松:“我上次问你但你没答复,我猜你没买到票,怎么样?开心吗?” 当然开心啊!这玩意着实买在骆野的心巴上了。 他现在开心得恨不得原地蹦起来,把自己发射出去。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的?!”骆野激动地扣住池枝越的双手,眉毛都要飞起来了。 “嗯……很早吧。” “跨年之前?”骆野问。 “对,所以哪怕我们现在没在一起,我可能也会在昨天或者前天喊你出去。”池枝越低头,低头看向两人分开的手,手腕一翻转,再次与骆野十指相扣。 骆野太激动了,没注意池枝越这个动作。 他满脑子都是演出,迫不及待地拉着池枝越往场馆里走。 场馆挺大的,检票口站着不少背着大包小包的年轻人,有的还拖着行李箱,看模样像是直接从高铁站匆匆赶过来的。 骆野以前也干过这种事,跟骆芃一起出行,中午到地方,演出结束后就走。 毕竟看演出就是一股脑的热血。 五湖四海的人们因为同一个热爱聚集在一起,只为了这三个小时的自由与狂欢。 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骆野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活着真好啊。 他还能看演出,没有真的死去。 骆野下意识地往队伍后走,准备排队检票,刚走了几步,就被池枝越拉住了。 骆野疑惑地回头:“干什么?” “不用排队,我们直接走特殊通道就好,”池枝越指了指旁边人少的vip通道,“我那张不是普通票座。” 骆野愣住了,跟着池枝越走向vip通道。 池枝越拿出手机,给检票员扫码,随后就通过了。 骆野头回走vip通道,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条长队,冲池枝越缓缓竖起大拇指:“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池枝越笑了笑,说:“票不是我买的,是我朋友给我的。” 骆野恍然大悟:“哦——你朋友是场务吧?” “……差不多。”池枝越笑着补充,“待会带你见见他,他挺想见你的。” “行啊行啊。”骆野点头答应。 池枝越弯了弯眼睛,笑了一下。 骆野以为池枝越会直接带他进场找座位,没想到拐了个弯,走进了一条四面都是玻璃的长廊。 长廊摆着不少桌椅,有不少人坐在那儿吃东西、聊天。 “时间还早,先随便逛逛吧。”池枝越说。 “哦。”骆野没什么意见,反正他的脑子还停留在刚才的弱智广告小游戏上,全程跟着池枝越走。 两人从西馆走到东馆,东馆是艺术馆,场馆里到处都有跟他们一样闲逛的人,东看西看。 骆野凑到一张装饰挂画前,琢磨着这些画到底是不是真迹。 下一秒,听池枝越说:“是真的,这是法国艺术家在1870年画的油画,画的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优美的线条代表着那个时代的艺术蕴含,几经转手才落到中国收藏家何先生的手里,最后放在这个艺术馆展示。” 骆野震惊地看着他:“你连这个都懂?” 池枝越:“不懂。” 骆野:“那你怎么知道的?” 池枝越指向画框下面的金色告示牌:“我视力比较好。” 骆野:“……” 逛了一圈,两人又回到了长廊,往演出现场走。 骆野透过玻璃天花板,算着约会一小时的倒计时,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了。 走出长廊的那刻,他在旁边的饮料机旁停下,犹豫几秒,还是忍不住问池枝越:“你是不是忘了那个赌了啊?” “没有啊,我还记得。”池枝越歪了歪头,弯起笑眼,“怎么啦?你很期待我要让你做什么事吗?” “怎么可能!”骆野立马反驳,“我是出于仗义提醒你,毕竟你今天又是请我看演出,我再装傻我还是人吗?” 池枝越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突然低头轻笑起来。 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手指缓缓伸过去,勾住了骆野的小拇指:“我就是很喜欢你这点,不过你不用担心,现在时间刚刚好。” “刚刚好?所以你要我做什么?”骆野问。 池枝越松开了骆野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旁边的墙壁上,张开双臂:“很简单,抱一下。” 骆野愣住了:“……在这里?” 池枝越:“这里怎么了?” 骆野指向他身后:“……你不觉得人多吗?” 这里是通往演出现场的必经之路,光是他们俩聊天的工夫,就有十几个人从他们这里经过。 “还好吧。”池枝越倒是无所谓地耸肩,“拥抱而已,普通朋友不也这么做吗?更何况我们还是情侣。” 骆野一想到他们两个大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莫名其妙抱在一起,心里就觉得别扭,声音哽了哽:“话是这么说,但……” 池枝越垂眸,慢慢放下双臂,手指轻轻搓着自己的指尖,低声说:“好吧,那就当这个赌约不作数,我们进去吧。” 骆野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委曲求全的样子? 特别是对方还请他看演出了。 哪怕是看在演出的份上,他都得答应,不然他还是人吗? 骆野心一横,咬了咬牙,拉着池枝越往前面的拐角走去。 往来的人只会从口子旁匆匆经过,极少有人会特意走进去,算得上是相对隐蔽的角落。 几盏射灯恰好落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狭长,在墙上折出一道卷曲的角度。 骆野攥住池枝越的手腕,力道不小,直接将人转了过来,面对着自己。 在对方怔神的那刻,双手从腋窝下穿过,抱住了后背。 骆野整个人贴上去,额头抵在肩窝处,完成了这次拥抱。 骆野头一回抱比自己高大的男人,心里的怪异感并没有随着拥抱消失,还有些僵硬。 但至少没有厌恶的感觉,反而能闻到池枝越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挺好闻的。 骆野不敢看自己的动作,干脆闭上眼睛,小声说:“这样行了吧?” 对方没有回答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骆野也不管了,心里默默计数,想着数到十秒就松手。 “九……十……啊!” 就在他数到第十秒,胸口刚离开池枝越身体几厘米的时候,后腰突然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牢牢扣住。 甚至不是像他那样隔着外套抱,而是直接伸进了他的外套里面。 骆野能清晰地感觉到,两只温热的大手稳稳攀在自己的后腰。 哪怕隔着一层布料,他们的体温也毫无阻隔地缠绕在一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个感觉很奇怪,像细碎的电流窜过全身。 骆野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头皮一阵发麻,想要推开池枝越:“诶你!” 下一秒,池枝越微微低头,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侧,嘴唇轻轻扫过那片裸露的肌肤。 那簌温热感传来的瞬间,骆野身子一僵,彻底定在原地。 对方的声音压得极低,又无比缱绻,一字一句。 “还有七分钟呢,骆野。” 23、三十三天 池枝越的发丝扫过骆野的脸颊,很痒。骆野有点呆住了,没搭理那簇头发。 “你早就算好了?”骆野问。 枕着肩膀的人闷声应着:“如果我从半小时说,你肯定不乐意。” “……你还挺聪明。”骆野张了张嘴,找不到反驳的话。 相比半小时,他确实会觉得七分钟更合理了。 人啊,果然喜欢折中。 “你今天洗过澡了?有股香味。”骆野听见池枝越的声音从颈间传来。 “我那是洗衣液的味道,哪有你身上香,”骆野往下睨了一眼,“你每次来我们部门,我那几个同事都会讨论你用什么牌子。” “那你呢?”池枝越的声音陡然靠近,“你觉得好闻吗?” 说话间,骆野能感觉到颈间拂过浅浅的鼻息。 这安静的拐角里,没有多余的嘈杂,一切细小的动作都会被无声地放大。 他痒得缩了缩脖子,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池枝越的羽绒服衣角:“还好吧,挺适合你的。” “那就好。”池枝越搂在他腰上的力道加大了一点,将人抱得更紧,声音渐渐闷了下去,不再说话了。 骆野也没有再开口。 路口不断有人路过,脚步声、谈笑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清晰地传入骆野耳中。 他一开始还会在意那些人是否议论他们,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渐渐忘了顾及,心跳都平稳了很多。 等想起来时,池枝越已经松开他了。 骆野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好要抱七分钟,实则就抱了三分钟左右。 他没来得及问,池枝越捋过他眼前垂落的发须,眉眼弯弯地笑着说:“抱久了站着腿酸,剩下的留到下次吧。” 骆野眼睛倏地亮起来,活动差点僵硬的脖颈:“妈呀,你这想法太对了,光是这几分钟我脖子就有点不行了。” 池枝越笑了笑,伸手去理骆野歪斜的低领领口,指尖划过喉结。 骆野专注自己的穿搭,赶紧整理衣服,在池枝越眼前转了一圈:“现在好了吗?” “好了,”池枝越重新牵住骆野的手,“走吧,我们可以进去了。” 两人从隐蔽的角落里走出来,一前一后地走进演播厅。 场馆不算大,约莫能容纳两千多人,每张椅子上都摆着一根荧光棒,后面用细细的绳子绑着。 长方形的舞台拢在场地最前面,中间立着三支麦克风,身后整齐摆放着电子琴与架子鼓。 灯光未亮,骆野已能感受到舞台上的张力了。 不少观众正陆续入场找位子,骆野跟着池枝越往台阶上走,眼睛四处张望:“我们在几排啊?” “第四排,”池枝越回头看他,伸手扶了一把,“你小心台阶。” “我知道。”骆野侧身让别人过去,再跨一步走进第四排通道。 池枝越在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拍了拍左手边的空位,骆野赶紧坐下了。 他们到场的时间恰到好处,骆野刚把外套脱了摆在自己的腿上,场馆里亮堂的灯光渐渐暗了下去,只剩下几盏前台的射灯,温柔地照着舞台。 “各位久等了,演出马上就开始啦。”一道轻快的声音从幕后悄然响起。 话音一落,全场沸腾。 骆野的心也不由地激动起来,跟大家一起挥动荧光棒。 几分钟后,五名乐队成员依次上台,掌声与尖叫声不绝于耳。 这是骆野时隔半年再看演唱会,那种熟悉的热血与悸动,瞬间席卷了全身,跟着人群一起欢呼。 搞乐队的人性格都很直,这些平均年龄在三十五岁的歌手们更是如此。 他们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开了几句轻松的玩笑,没有丝毫拖沓的铺垫。鼓手便率先敲起了第一个鼓点,清脆有力,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聚光灯骤然亮起,在漆黑的现场来回划过,场馆里立刻炸开一片更热烈的欢呼。 主唱ak姐嗓音清亮有劲儿,咬字干脆,带着一股鲜活的冲劲。 贝斯手花哥沉稳内敛,指尖拨动琴弦,稳稳托住整首歌的节奏;吉他手小麦指尖翻飞,炫技似的弹奏,加入合唱。 鼓手funk利落地甩棍,敲击每一处鼓点,最后由阿萨带着悠扬的钢琴声,缓缓闯进听众们的耳膜。 整座场馆跟着节奏微微发颤,有人跟着嘶吼,有人闭眼合唱。 摄影机扫过一张张年轻而炽热的脸,无人在意是否上镜的羞涩,全身心地投入进演出里,释放自己的青春与懵动。 手机灯光一盏盏亮起,汇成一片晃动的星海。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像这些歌一样,自由、倔强、无拘无束,照亮了整个场馆。 “啊——你说我们渺小得像风。一吹就散,一碰就空。” “可我偏要,撞进人海汹涌,让每一次心跳,都有恃无恐。” 每当高潮部分,ak都会把麦克风对准台下,台下的听众们立刻齐声合唱。 “穿过黑夜迎着光!” “这一场,是不回头的疯狂——” 每当歌曲结束,呐喊声总会与歌声缠在一起不愿意消散。 骆野每首歌都跟唱,感觉跟开了一小时ktv包厢一样,到最后,额头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直到中场休息的灯光亮起,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要命,咳嗽了几声。 旁边的池枝越站起身来说:“你坐会儿吧,我去买瓶水。” 骆野摸着喉咙,哑着声音说:“哦谢谢。” 池枝越很快就回来了,怀里抱着两瓶水还有两盒简易的盒饭,坐回位子,一瓶拧开递给骆野。 骆野仰头,一口气喝掉大半瓶,爽得哈了一声,声音也变回平时的样子:“前几排好爽啊!看得清楚听得也清楚!” 池枝越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剩下的那瓶水,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骆野身上。 骆野有些发丝被汗黏在脸颊上,脸颊也被热的有点红了,舞台灯的光点映在漂亮的绿眸子里,说话时眉眼都在发亮。 池枝越因为没骆野那么激动,只在主唱对准舞台时才唱几句,其他时候都安静地挥着荧光棒,所以喉咙没什么感觉。 但现在,喉咙有点痒了。 池枝越的视线下移,落在骆野的手上:“你很开心。” 骆野使劲点头,开心地说:“对啊我以前和弟弟来演唱会,都只能抢到后排,没坐过这么前面的位置。” “你还有弟弟?”池枝越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伸手贴在骆野的脸颊上。 骆野嗯了一声,接过这张纸,瞄了眼完全没流汗的池枝越。 真好羡慕。骆野嘟囔着,继续擦汗。 池枝越挑了下眉,说:“所以那你好友圈那些背影都是你弟弟?” “对啊,”骆野低头擦拭自己的额头,“他再过几个月就十六岁了。” “哦——”池枝越不说话了。 骆野没太在意这阵沉默,擦完脸后把垃圾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拍了几张舞台的照片,开始吃晚饭。 再过几分钟,中场休息结束了,新一轮的演唱开始。 后半场表演依旧人声鼎沸,同唱的声浪直冲穹顶。 晚上八点二十,长达三小时的演出落幕。 收尾的歌曲是野草乐队为数不多的抒情歌,温柔却磅礴,像潮水一样裹住整个场馆。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ak拿起麦克风说:“感谢各位和我们一起完成了这次舞台,很高兴能和大家有这么一次开心的体验,但任何一段旅程都有短暂的停靠点,本次的列车就在这里暂且停下啦,期待和大家在重庆站的再次相见。离开时拿好自己的东西哦,我是爱你们的ak点点。” 霎时,掌声与欢呼久久不散,灯光渐渐打开,整个场馆变得明亮起来。 观众们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个有序地往外离场。 脚步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看来今夜应该会有很多人兴奋到睡不着觉。 骆野也想站起来,屁股刚离开椅子,手被池枝越拉住了:“等他们先走,我们再走。” “啊好。”骆野乖乖坐下,任由池枝越握着自己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缝。 两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看着身边的人渐渐离场。 骆野闲得无聊,又掏出手机,玩起被广告坑下载的小游戏。池枝越将右胳膊肘搭在扶手上,捧着手机看消息。 等前排的人都走光了,骆野又一关结束开始看广告,池枝越摩挲他右手的动作缓缓停下来了。 “怎么了?”骆野转头看向池枝越。 池枝越坐正身子说:“他来了,这下可以走了。” 说话间,一位金发帅哥从幕后走了出来,径直走到舞台上,冲着他们这边挥了挥手:“池枝越,你从后门进来就行。” 这位帅哥穿着夏威夷风的花衬衫,金发上别着一副墨镜,笑起来很是张扬。 说是工作人员那就太散漫了,说是演员,骆野也没见过这人。 这时,池枝越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解答:“他就是给我票的兄弟,年龄应该比我们都小,你叫他杜若就好。” 骆野看看池枝越,再看看那位站姿风骚的杜若。 骆野:“……你兄弟不是场务吧。” 池枝越:“怎么看出来的。” 骆野:“没看过那么花里胡哨的场务。” 池枝越低笑了声,拉着骆野一起站起来,慢悠悠解释:“我当时说算是,是因为他有在后面控制流程,但真导演不是他,他算是高层领导派来看着他们的。” 骆野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哦,那这样一切都说的通了。” 他跟着池枝越走进后门的通道,那位杜若已经拐进来等他们了。 凑近点看,骆野才发现杜若的眼睛是蓝色的。 杜若微笑地伸出手:“你好你好,我是杜若,你就是我们池枝越的crush吧,真人比图片还要帅啊。” cru……骆野扭头看向池枝越,池枝越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骆野一下子问不出口了,话咽了回去,礼貌地回握住杜若:“你好,我是骆野。” “知道知道,他经常说起你,我们都熟你的名字了,”杜若笑着扬扬下巴,“你们先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见ak他们。” 如果说池枝越给人感觉很沉稳,像是钉子定脑门上都不哭不闹的那种人。那杜若就像是脚趾踢到床头时会直接报120的那种人。 也不是说轻浮,就是让骆野很好奇这俩人是怎么做朋友的。 池枝越这么单纯的人,不得被这位杜若坑好几次啊。 杜若单手插兜走在前面,哼着小曲和工作人员打招呼,骆野和池枝越跟在他的后面。 因为这里人比较多,骆野就没跟池枝越牵手,但两人贴的比较近,音量小点也能听见对方说什么。 骆野看着杜若那顶不像是染出来的金发,忍不住小声问池枝越:“你兄弟是个外国人啊?” 池枝越侧头,凑近他耳边,小声回答:“半个,我记得他奶奶是本地人。” “哦,”骆野突然想起来个事,“他不会就是你之前说的老钱吧。” 池枝越点了点头。 骆野:“……”行吧,夸张的老钱来了。 骆野一想起上次三张二百元,赶紧拉着池枝越的袖子,好心提醒:“你别学他乱发钱了,知道吗?我们和他不一样。” 池枝越弯起笑眼,手指悄悄点了点他的手背:“那你喜欢我发什么呢?直接跟你定约会的地点吗?” 经过这次“重磅”约会,骆野对“约会”两字已经不再有排斥反应了。 要是约会的水准像这样,他还要什么自行车?简直不亚于给钓鱼佬免费打窝、给老二次元送原画稿合集。 他再不感激还算什么男人。 所以,骆野收起了之前的别扭,正经地思考了几秒:“这两次都是你请,下次我请吧,” 池枝越点了点头:“好啊,你要带我去哪里呢?” “你一般休息会去哪里玩?”骆野抬头问他。 “游乐场,海边,或者是爬山。”池枝越简快地回答。 骆野有些惊讶,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没想到你竟然会喜欢这些地方,感觉像是小朋友郊游去的。” 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杜若脚步猛地一顿,在一扇白门前停了下来,回头说:“好了,二位别亲嘴了,到了。” 骆野一下子懵了:“?谁亲嘴了?” “行行行,没亲没亲,”杜若敷衍地支吾两声,抬手敲了敲门,“ak我们进来了。” “好~”里面的人回答。 骆野还想解释几句,门开后,当看到刚刚还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乐队成员们就站在眼前时,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ak笑眯眯地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亲切:“你就是小池的男朋友啊,真帅。” 小麦也凑过来,盯着骆野的眼睛看:“哇,你这眼睛好好看啊,你是什么种啊?猫还是狗还是兔子啊?” 花哥嗖地一下子站起来,和他们挤在一起:“我去哥们你也好高啊,什么工作啊?不会是爱豆吧?” 儿时就喜欢的偶像如今站在面前,骆野又激动又紧张,胸口的心跳快得不行,手脚有些局促,直接卡壳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在一双手轻轻握住了他的臂膀,骆野下意识转头。 池枝越轻轻靠着他,视线扫过那些人身上,慢悠悠地说:“你们一股脑问,换我我都回答不了,更别说他还跟你们不熟呢。” 骆野回了神,赶紧接话:“啊对,我能一个个回答的。” 骆野心里那叫一个感激啊。这段救场他能直接给到夯中夯。 下次池枝越别说再抱七分钟了,十七分钟都管够。 骆野凑到池枝越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池枝越冲他温柔一笑,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哦,那别站在门口了,坐下说吧。”ak招呼他们进去。 骆野跟着往里走时,下意识看了池枝越一眼,池枝越冲他扬了扬下巴,轻声说:“你去吧,我有事和杜若说。” “好。”骆野没多想,转身跟乐队的人去沙发那边聊天了。 乐队成员没有骆野想的那样生人勿进,反而都挺友善的。 ak在台上本身有种队长的沉稳风范,私底下却挺活泼的,正准备坐在沙发的扶手上,被花哥扶住了腰:“小心,你坐边上太危险了,上次不是摔伤了?这次还想摔一次?” “知道啦,不会掉下去的。”ak笑眯眯地说,“不是有你在吗?” “你真是……”花哥还是扶着她了。 ak和花哥是公开的情侣,两人前几年结了婚,当时超话祝福贴一天之内刷新了好几千条。 骆野不说大话,这段恩爱的画面要是发网上,他自己都能剪个十个视频。 “听说你很早就听我们的歌啦?”小麦凑到骆野的边上问。 骆野点头说:“初中开始吧。” “哇,那真是很久了。”小麦仔细算着时间,“算是刚出道那些年了吧,你最喜欢那首歌啊?” “花开花吧,我这首入坑的,”骆野回答。 只要一聊到和歌曲相关的话题,骆野就彻底放开,不再局促,每一个问题都能对答如流,连一些很冷门的歌曲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乐队的几人听到骆野说起那些冷门的歌曲和背后的故事,都格外惊喜,对他的好感蹭蹭往上升,聊得投机。 杜若坐在化妆镜前的高椅上,摇头晃脑地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画面:“你们俩进展到哪一步了?” 池枝越慵懒地倚靠墙壁,看着手机说:“搂搂抱抱。” “果然还没亲过嘴,”杜若哼了一声,“我随口说一句你们俩在亲嘴他就急了。” “慢慢来,循序渐进。”池枝越抬头,眼神落在骆野身上。 骆野聊得正开心,随手把散落的头发重新扎成辫子,还是那种留了几缕碎发的束发样式。 他忽然想起正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下巴,看向ak:“ak姐,我弟弟是你的粉丝,你能帮我签个名吗?” ak大大方方地点头,笑着转身,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崭新的专辑,递到骆野面前。 专辑封面上是一幅骆野从未见过的画,旁边落款五人的签名。 骆野愣住了:“这个是……” 花哥在旁边解释:“这个是我们今年要出的新专辑,上面是刚签的名字,就送给你吧。” 这么大的惊喜突然砸在身上,骆野一下子站了起来,喜上眉梢,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专辑,来回翻看。 “希望你会喜欢。”ak说。 “喜欢,当然喜欢,”骆野开心地要命,紧紧抱着专辑,“我要拉动我周围的人一起支持你们!” “哈哈哈,你喜欢就好。”ak笑呵呵地说,看了眼手机,“诶你会不会乐器啊,我们一起录个视频吧。” 大家一齐看着骆野,骆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下巴:“其实我会吉他几个音,很早学的,现在都忘了。” “这个简单,我教你就行了,很快的。”小麦说。 “可以,我看看能不能学会。”骆野点头。 杜若看看那群捣鼓乐器的人,又看了眼靠在墙上、依旧一脸淡然的池枝越,忍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你竟然没吃醋?” 池枝越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为什么要吃醋?” “我还以为你会冲上去说‘我也会弹吉他我来教你吧我来试试’呢。”杜若装模作样地学池枝越的语调。 但他们俩声线完全不同,杜若此刻更像被喂了安眠药的公鸡强行打鸣的声音。 给池枝越听笑了。 “我都多大人了,没那么幼稚。”池枝越垂下手,手指慢慢摩挲手机,“喜欢是喜欢,崇拜是崇拜,骆野分得清,我也分得清。” “真的假的,这么大义。”杜若不敢相信地看着池枝越,试图从中窥探到一丝不安,结果大失所望。 “好吧,是我幼稚了。”杜若认输。 刚巧小麦过来让杜若在他这个位置拍视频,杜若把手机给了池枝越:“你拍你对象肯定能拍的好看点吧。” 池枝越没说话,接过手机,走到小麦指定的位置,开始拍摄。 骆野被围坐在画面的正中央,穿着那件毛衣,怀里抱着吉他。 他因为有点紧张,所以脸上没有多少笑容,恰好不笑时的骆野自带清冷又耀眼的气质。 灯光漫过他柔软的发丝,落在他利落又不失柔和的下颌线上。 手指拨动琴弦的那一刻,旋律轻轻淌出来,其他几人跟着一起哼唱,画面很温馨。 一曲结束,大家立刻围了过来,凑在手机前看视频,一个个都在夸池枝越拍得好。 毕竟确实好啊。不仅把他们每个人都拍到了,甚至还有左右移动的轨迹。 短短四十分钟的相处,小麦已经把骆野当成了好朋友,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骆野,你再练练就出道吧,不开玩笑,这脸不当爱豆可惜了。” 骆野凑过来,脑袋靠在池枝越的肩前看视频,转头笑着说:“池枝越也是啊,手挺稳的,不做摄影可惜了。” 池枝越顺势拉起骆野的手,指尖轻轻扣住他的指缝,凑到耳边询问:“现在快九点半了,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这么快九点半了?”骆野立刻点头,套上羽绒服,“确实得走了。” 旁边的杜若嗤笑一声:“还说没吃醋,手牵的这么牢,时间抓这么紧。” 骆野一脸懵的看着他:“吃醋?谁吃?” “他自言自语呢,走吧,”池枝越捏了捏骆野的手,转头跟乐队的几人点头示意,“今天打扰了,我们先走了。” 他们走出休息室,骆野一路抱着专辑,坐上车后更是爱不释手地看了好几次,絮絮叨叨地跟池枝越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 池枝越温声地一一回应。 恰好今天的车载音响,放的都是野草乐队的歌。在迷离的晚风中,骆野靠在椅背上,感觉今天做了一场如痴如醉的梦。 好不真实,但又好想是真实的。 车子依旧开到地铁站停下,两人一起下了车。 他们走到地铁站门口,骆野见池枝越还没有回去的意思,歪头问:“你还要送我上地铁吗?不用吧。” “不可以吗?”池枝越又低落地说。 骆野抬头看了眼夜空,倒计时都不知道过去几个钟头,再过下去又是24小时没了。 温和地劝池枝越:“时间也不早了,你明天还得上班吧?早点回去睡觉吧。” 池枝越沉默几秒,点头说:“好吧,那你回去打电话。” “好,一定给你打。”骆野使劲点头,“今天太谢谢你了。” 池枝越转身,从地铁站门口往车子的方向走,刚走到小道上,听见背后传来急切的声音。 “池枝越!” 池枝越转身。 路灯如同星光,在夜色下带着一道身影,莽撞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速度太快了,快到池枝越来不及反应,就迎接了这场意料之外的心跳。 在这短促的几秒间,骆野的双手紧紧圈住他的后背,将半张脸埋在他的肩窝。 “这个拥抱不算在那几分钟里,这是我心甘情愿给你的。” 24、潮汐预警 奔驰缓缓驶入地下车库,灯光在墙面掠过,稳稳地停进车位,熄了火。 池枝越没有回本家,而是驶向自己独居的房子。这是近年新开的楼盘,入住率不高,车库里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看着特别空旷。 车子的引擎彻底停下后,四周陷入极致的安静。 池枝越推开车门跨出驾驶座。 从车库走向电梯的这几步,目光始终黏在手机屏幕上。 22:15 【骆野】:我到家了,你呢? 【池枝越】:我刚停好车 【骆野】:好,那我打游戏去了,拜拜~ 【骆野】:【黄豆戴墨镜表情】 【池枝越】:好【爱心表情】 【骆野】:这个爱心……【尴尬流汗表情】 【池枝越】: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发表情了【可怜表情】 【骆野】:【15s语音转文字】诶我的问题,第一次有人给我发这个有点不习惯,你发就发吧。等等游戏开了,有事你说待会再看。 【池枝越】:好【微笑表情】 在电梯上行的这段时间,池枝越反复听那段15秒的语音,到家门口前已经能背下来了。 扫指纹锁时,他又听了一次。 “诶我的问题,第一次有人给我发这个有点不习惯……” 骆野的声音很清亮,后半段的语速快了些,但依旧很清晰。 像电台里温柔的旁白,在寂静的走廊缓缓回荡。 “真可爱。” 池枝越的嘴角自始至终都没压下去过,长摁语音,点了收藏。 他收起手机,拉开了家门。 一开灯,干净简约的客厅尽数映现,整体以纯黑白灰为主调,又点缀了些许木质的暖调,中和了冷意。 房子比本家稍微大一点,三房两卫。 池枝越的房间在客厅左侧尽头,落地全景窗正对着一线江景。夜色里的江水泛着波光,看上去温柔又静谧。 池枝越在卧室脱下外套,先去洗澡。 出来后再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用电脑处理明天的审批。 时间一晃就到了十一点半。 池枝越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下意识拿起手机。 恰好骆野在几分钟前发来消息:爽赢,我睡了拜拜。 池枝越捧起手机,快速回答:晚安。 【骆野】:哦你还没睡啊 【池枝越】:刚刚工作忙好 【骆野】:dfg现在还整上居家办公了? 【池枝越】:不是dfg的工作,算是副业吧 【骆野】:啊好吧,兄弟你加油整副业 【骆野】:我先睡了,明天还得去见兰橘【开心大笑表情】 池枝越原本带笑的嘴角稍微降了几度,手指轻敲着桌上的鼠标垫。 沉默了几秒,打字回复。 【池枝越】:为什么不来见我 【骆野】:? 【骆野】今天不是见过吗? 【骆野】:我还抱过你了 【池枝越】:原来你记得啊 【池枝越】:你抱完就走了,我以为你是梦游我就不敢提【低头对手指表情】 【骆野】:? 骆野明显在纠结怎么回复,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中”反复出现又消失。 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了后半句话。 【骆野】:这有什么,你说就说了,抱了就抱了,我又没说我后悔了 【池枝越】:那就好 【骆野】:下线了 【池枝越:晚安 聊天页面彻底安静下来,没有新的消息弹出。 池枝越没有退出,胳膊肘靠着桌面,指节抵在唇上,半掩住唇角不受控往上翘的弧度。 轻声念最后三个字:“没后悔……” 念着念着,他低笑起来。 真的很有骆野的风格。 “好吧,我似乎还不懂他。” 池枝越起身,关了桌上的读书灯。 他站在落地窗前,马路几分钟才驶过一辆车,他的指尖穿过胸口的戒指,细细摩挲。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的像他们离别前那个隐蔽的拐角。 只是那时有温暖的拥抱,杂乱无章的心声,有骆野的气息,所以他没有感觉到多少寂静。 那个拥抱算是今天的意外之喜,属于骆野的温度早已被晚风消散,松手时对他说的话,他现在依旧记得。 骆野仰起脸对他笑了笑:“谢谢你,你早点回家吧,下次再见。” 那个笑容实在太清晰了,清晰到光是想起,池枝越就心情很好。 他缓步走向床边,关了落地灯。 灯光暗下的瞬间,一阵剧烈的疼痛突然袭来,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从后脑勺扎入最深处,直直穿透了他的眉心。 历久弥新的疼痛让池枝越身子一晃,直接倒在床上。 “呯!” 一声闷响后。 疼痛像往常一样开始扩散,从一根针变成无数根针,从后脑勺蔓延到整个头颅,每一下都精准地扎在神经最脆弱的地方。 池枝越双眉紧皱,嘴唇被咬的发白,很快就被咬破,细密的血珠一滴滴落在淡色的被褥上。 他本能地想抓东西来稳住自己,可眼前什么都没有。他只能跪在床上,身体蜷成一团,死死按住太阳穴。 疼的太剧烈了,他身体微微颤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再到指尖。 “呃——” 又一波的痛感硬生生掐断了他的声音。 这次的疼痛和以往不一样,不再是绵长不绝的煎熬,而是隔几分钟就发作一次。 每一次都很快很急,像有碎片从深处硬生生挤出来,带有粗糙的尖刺,从他的头骨往下劈开他的脊椎,鞭挞每一寸肌肤。 恍惚间,他似乎看见了谁的影子站在眼前,不算很高,身形单薄,看不清眉眼。 偏偏在看见他的那刻,池枝越的疼痛缓解了不少,能够爬起一点,大口呼吸。 “你……” 他张了张嘴,刚说完一个字,无数的声音灌入耳朵。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喊他的名字。 那道身影迟迟不走,甚向他伸出了手,离他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池枝越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晨光从外面照进来,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他用蜷缩的姿势躺在床上睡了一个晚上。 池枝越皱着眉头起身,走到洗手间,撑在洗手台边缘,抬眼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那张脸没有想象中惨白,眼底也没有任何血丝。如果不是嘴唇上留有的破皮的痕迹,他差点以为昨天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为什么?”池枝越想着,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以往疼痛后,他第二天会有诸多后遗症,比如头晕眼花,喉咙沙哑,食欲不振。 可这次就像做了一场普通的噩梦,身体依旧轻盈,早饭依旧能吃的下,甚至最后一段画面记忆犹新。 脑海深处裂开了一条缝,那段画面似乎正正好好能塞在那条缝里。 池枝越吃完早饭,把这件事告诉了医生,又告诉了许梦桦。因为怕家里两位长辈听见他头疼又要过分担忧,他就先和许梦桦通个信。 电话那头许梦桦想了想,说:“你昨天受过什么刺激吗?” 池枝越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开了免提:“没有,很正常的约会了。” 许梦桦思忖片刻,不确定地说:“好吧,那我也不知道了。” 池枝越笑了一声:“你能知道你都能当医生了。” “反正今天这场算是好事吧,”许梦桦开朗地说,“没后遗症还有画面,说明你的记忆正在慢慢恢复。” 池枝越把碗筷放进水池,走回客厅擦桌子,语气很平静:“也许吧,就看这次是偶然还是必然了。如果下次也是这样,那说明确实是在恢复记忆。” “如果不是的话,只能说这次运气好了。” “对。”池枝越点头,“所以我还在问医生,等他回了我再告诉你。” “好哦,”许梦桦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一点,“那你明天还去约会吗?” “明天可能得看医生,再去店里看一眼,”池枝越想起自己还没和骆野说过这件事,擦了擦手,退到微信,“哦,我得和他说一声。” 许梦桦当即激动起来,调侃他:“诶唷~一大清早就忍不住找嫂子报备啦,真好真好。那我不打扰你们啦~家长会带嫂子一起来玩哦~” “好好上你的课吧。”池枝越笑着挂了电话,但他没发消息。 现在的时间有点早,早上六点半,上班和上学的都起了。池枝越不知道骆野有没有醒,所以等出门了才发消息。 到公司大堂时,医生给他回了消息,让他抽空去检查一下配点止疼的药。 医生和许梦桦说的差不多,这明显是恢复记忆的前兆。 【刘医生】:接下来可能会更痛苦 【池枝越】:没有关系,我很想恢复记忆 【池枝越】:我觉得那个人对我而言肯定很重要 【刘医生】:我遇到过像你这样的病人,但我得先说明,你觉得那个是人,但其实不一定是人,也许是以前的一件物体或者小动物,毕竟有很多人会把生活的希望寄托在一些小小的事物上。 【刘医生】因为你们的感情太过强烈,它在你们心里就成为可以安抚你们的“人” 【池枝越】:原来是这样 【池枝越】:那我也想找到它。 虽然昨晚很痛苦,疼痛像涨潮的海水,从记忆深处涌来,漫过他的意识,漫过他的呼吸。 但在潮水退去时留下的那个身影,明显很温暖,光是靠近它,那些疼痛就戛然而止。 池枝越笃定,那个身影哪怕不是人,也一定是他曾经极其珍视的事物,珍视到不忍心将以往的任何痛苦附加在它的身上。 所以它出现时永远是温暖的。 池枝越定下看医生的时间,刚要关了手机,屏幕出现一条新消息。 【骆野】:在吃早饭,怎么啦? 池枝越手指一顿,转到了聊天界面。 【池枝越】:没什么大事,就是和你说【早上好表情】 【骆野】:刚好你在,昨天没问你,你什么时候有空? 【池枝越】:明天不行,还有九号也不行,有事 【骆野】:没事,我九号也有事 【池枝越】:那就好 【骆野】:我到时候选了时间找你 【池枝越】:好 【池枝越】:平时也能找我 【骆野】:彳亍吧 【池枝越】:你见到兰橘了吗? 骆野抬头。 此刻兰橘已经风卷残云般吃了七笼小笼包,嘴角沾着点汤汁,正低头擦嘴。 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半碗牛肉粉丝:“……” 不止见到了,还见证了大胃王小组赛。 骆野回过去:【见到了,就在对面吃饭,他今天调休不上班。】 骆野想了想,对着他们俩的桌面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兰橘见他对着餐桌拍照,咽下嘴里的小笼,想也没想就开口问道:“你又在和芃芃报备啊?” 骆野摇头,打着字,随口回答:“不是,是跟别人,对了,芃芃他……” “你放心吧,”兰橘立马猜到他想问什么,打断了他,“我帮你看过了,芃芃这些天吃的好睡得好,学的好,你不用担心。” 这些天兰橘每天下班都会先去他家看一眼骆芃才回去,算是绕了个大路。 骆野对此感激不尽:“橘哥辛苦了,下午请你吃饭。” “这算啥啊,用不着用不着。”兰橘不好意思地挠着下巴,“但我最近挺想吃牛排的,昨天路过那边,给我馋的要死,但真的用不着啊真的用不着。” 此刻的兰橘就像是过年期间被塞红包的年轻人。 一方面碍于面子得说不要,但同时拉开了自己的两层口袋。 骆野心情不错,爽快地答应了:“没事,我立马安排了。” 兰橘眼睛一亮,立马放下筷子,对着骆野抱拳:“骆少得了签名就是不一样,现在买单眼睛眨都不眨了。” “对啊对啊。”骆野使劲点头,想起签名心情就美。 心情一美,耳朵就露出来了。 早餐店其他人都是普通人,头回看见有人吃饭的时候突然蹦出耳朵,以为他是吃粉丝吃美的,赶紧跟老板说:“今天的粉丝这么好吃啊?给我来一份。” 排后面的人也说:“给我也来一份啊老板,再笼小笼包。” “我也是粉丝汤啊……” …… 骆野正在回忆签名的事,全然不知自己已经卖出了好几碗粉丝汤:“我睡前把那份签名摆在了床头,看一眼就高兴,看一眼就高兴,差点熬穿了。” 兰橘摇头:“你还是太淡定了。” 骆野:“咋了?” 兰橘虽然不粉这个乐队,但能懂这种感觉,羡慕地要命:“我能买到作者的亲签我都开心死了,她要是单独给我写一篇短文,我能在领导头上跳舞。” 骆野:“……你还会跳舞?” 兰橘:“?这是重点吗?” “你运气真好啊,”兰橘放下碗最后感叹一句。 骆野不好意思地晃动耳朵:“其实我什么也没干。” 这件事主要得感谢池枝越,所以昨天他抱得才能那么爽快。 抱完后,池枝越明显愣住了,半天没说一个词,还是他先开口的。 不过也是,池枝越之前一直是主导方,这次变成他主导了,谁都反应不过来。 骆野越想越觉得好笑,他挺喜欢池枝越那个表情的,茫然又震惊,几秒后低笑起来。 一句话就能让这个人这么开心,看来他定制约会计划时得写上多说话了。 刚巧,他这边想,兰橘在那边问:“你这些天有什么计划啊?” 骆野点开手机备忘录说:“就是剪视频,看有没有朋友的消息,再去买点特产假装一下,之后就回家了。” 兰橘笑了:“那个兄控要是听到这个消息,肯定开心坏了。” 骆野猫耳朵竖起,问道:“他最近不开心吗?” “他表现挺好,但尾巴一直垂着,就没高兴过。” 骆野皱了皱眉,能想象到孤零零的骆芃坐在餐桌前,尾巴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一言不发地扒着碗里的饭。 光是想想,他就不舒服了。这孩子真是…… “才几天就这样了,还好你没事,不然他得抑郁成啥样啊。”兰橘吃了口小笼包,“但你为什么一直不让我和他说这个事?” 骆野叹了口气,回答:“要是情况有变呢,我真遇到什么事要谈怎么办,到时候他不得更难受?” 兰橘觉得有理,点头说:“也是,那我不说了,你自己出现吧。” 骆野不光要出现,还得健健康康、状态很好的出现,不然骆芃肯定要絮絮叨叨很久。 所以这几天骆野睡得都挺早的,剪完视频,九点或者十点睡觉,第二天又吃早饭,再去户外散步或者酒店的健身房里运动半小时。 几天下去,身体比以往好很多,而且还有个好消息,他的粉丝数竟然破了五十万。 虽然他要找的人还是没有找他,但这样代表,他将来发的视频能传达更多地方了。 他把五十万粉截图发在b站的动态,一些老粉火速发来祝贺。 骆野回了几个前排评论,又发了一条统一的感谢回复,才退出了软件,继续剪辑新的视频。 到了八号这天下午,骆野退了房间,坐上地铁回家。 路上买了些纪念品,到家的时候差的不多四点半。 骆野拉着行李箱,往小区里走,一边低头看自己刚发布的新视频,嘴角时不时上扬。 那几个充电的粉丝果不其然来粉丝群里发消息了,骆野耐心回复。 【轻轻不是清】:谢谢谢谢!下期视频大概下个礼拜就能出了,最近比较空的 【唐波呼呼】:好耶,蹲蹲 【生姜不吃葱】:真是看着清清起来的,老粉一把眼泪啊(泪目了家人们)蹲更的日子饭都不香了 【轻轻不是清】:hhh,视频不更的日子也要好好地过日子,身边有很多小确幸,希望大家现生都能开心幸福呀。 就在他刷新的那刻,突然跳出了充电粉丝群新验证。 他随手点开,立马站定了。 【@一枝春、请求添加【轻轻的亲亲们1群】,验证理由:你好,我是一枝春,恭喜我们家轻轻五十万粉了。】 25、潮汐预警(二合一) 骆野擦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赶紧选择了确定通过。 【轻轻不是清:一枝春你好,一直都想感谢你来着】 【轻轻不是清:终于等到你加群了】 【一枝春:看到你这么高兴肯定得过来祝贺】 【轻轻不是清:谢谢春春,谢谢你这几个月的陪伴,每次看到你就很安心!】 【一枝春:哈哈哈哈,客气啦,你新更的视频也超好看,已三连支持~】 【轻轻不是清:太谢谢你了】 【唐波呼呼:轻轻你拍视频是什么配置?我也想拍这种视频试试哈哈哈】 【轻轻不是清:就索尼a7m4加个大疆麦,不用追顶配,手机加个几十块的麦克风也能拍,采访中间就是手机拍的,效果也不错。】 …… 一枝春发完那几句后,就没再冒泡,群消息很快被其他粉丝的讨论顶上去,话题渐渐转到拍摄技巧和更新计划上。 骆野随意回了几句,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进电梯上楼。 长达八天的“重获新生”,再次站在熟悉的家门口,骆野泛起一阵兴奋,甚至有点遗憾。 早知道路过超市买瓶香槟庆祝了。 骆野轻敲了敲门,里头立刻传来骆芃冷漠的声音:“谁?” 骆野清清嗓子,喊了一声:“我!” “……” 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紧接着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到五秒,门“咔哒”一声被拉开了。 开门的骆芃甚至只穿了一只拖鞋,原本黯淡的眼神,在看见骆野的那刻神采飞扬,耳朵和尾巴毫不留情地蹦出来,尾巴直直竖起弯钩。 骆野刚要说他怎么光脚出来,骆芃一把抓住了骆野的胳膊,情绪罕见地高昂:“哥哥你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你现在不应该在武汉吗?” “事情提前解决了呗,我就赶紧回来了,”骆野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怎么样?惊喜吗?” “不惊喜。”骆芃的声音瞬间垮了下来,眼皮下降,变回面无表情的样子。 这个回答出乎骆野的意料,他拉着行李箱走进玄关,有些委屈:“为什么?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来着。” 骆芃:“因为你不叫我去接你,又少见了一个小时。” 骆野:“……” 还能这么算啊?? 骆野没辙了,毕竟他瞒着骆芃好多事,心里多少有点心虚,赶紧拿出纪念品哄骆芃。 骆芃又一次飞速被哄开心了,抱着小猫罐头和骆野一起在客厅收拾行李箱,尾巴时不时扫过骆野的胳膊。 等行李箱收拾得差不多空了,骆野直起身说:“那我去理背包了。” “哦。”骆芃依旧蹲着收拾行李。“你吃饭了吗?要给你热点饭吗?” “不用,我路上吃过了,”骆野路过餐桌边,发现靠墙的方向摆着一个新的电饭锅。 骆野指着电饭锅问:“诶?你又买了个电饭锅?” 骆芃抬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这是橘哥的。” 骆野点了下电饭锅的开关,屏幕瞬间亮起,看来是好的。他更纳闷了:“兰橘的电饭锅为什么会在这里?” “橘哥说在这里白吃白喝不大好意思,减轻点伙食费,就每天带电饭煲过来。” “……” 某种程度上,兰橘为这个家付出挺多的。 骆野又想起一件事,合上电饭锅的盖子,问道:“他今天没拿走啊?” 骆芃耸耸肩,一脸习以为常:“他忘了,不过他晚上饿了的时候应该就会发现了。” 骆野:“……你以为橘哥二十四小时都在吃饭啊?” 骆芃看着他:“不是吗?” 骆野:“……”兰橘你在我弟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骆芃显然对别人的话题不感兴趣,聊了这几句,就在专心折叠那些衣服裤子。 骆野最后瞥了他一眼,像做贼似的,轻手轻脚地溜进卧室,连关门都不敢发出声音,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骆野把包放在床上,取出夹层里的戒指盒,打开了盖子。 那枚戒指项链安安稳稳地躺在盒子中央,戒指上的小狗正水汪汪地“盯着”他看。 骆野看着小狗,一下子就想到了池枝越不开心时的眼神,良心不安地盖上盒子,叹了口气:“我是真没办法。” 要是被骆芃发现了这枚戒指,肯定一下子就牵扯出所有事情。 所以,这枚戒指除了和池枝越约会的时候,其余时候都不能戴了。 骆野转身走向橱柜,打开壁橱右下角的柜子,把这个盒子放了进去。 这个柜子虽然十分显眼,但他一点也不担心骆芃会翻找。因为这个柜子在他们家属于个人专用柜,除非本人同意,对方是绝对不能打开这个柜子的。 他们俩一人一个,至今信守承诺。 骆野刚要转身,骆芃就抱着叠好的衣物走了进来,目光径直掠过那个专用柜,没有丝毫停留,一件件往衣橱里塞。 边塞边说:“武汉那边好玩吗?” “好玩啊,吃的很多,风景也挺好的。”骆野边说,边拿出相机,放进展示柜的右上角。 动作和话语都很自然,不错。 骆野在心中夸赞自己。只要骆芃今天没起疑心,这关就算过去了。 结果骆芃真的没多说什么,又问他有没有再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做视频。 有趣的事他不知道,关于约会的事他现在是头头是道。 比如约会的时候千万要穿得舒服,不然走路真是痛苦折磨,比如他第一天毛衣选得太厚了,去哪儿都热,差点想抓坨冰塞衣服里。 所以他第二次就学乖了,穿了件薄款的低领毛衣。 当然,他不可能和骆芃说这些事。他只能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比冬天的水管还生硬:“诶,明天家长会是四点半开始吧?” “高二改成下午三点半到下午五点半了。”骆芃随口应着,手上的动作没停。 骆野之前开家长会都是放学以后,头一回遇到下午的,有点吃惊:“你们那段时间就不上课了?” “应该是吧,我不知道。”骆芃说。 “也对,你本来就不上那两节课,”骆野想了想,“那我明天得带点吃的过去了,你分点给许梦桦。” 骆芃看了他一眼:“她明天是主持人,你给她她也吃不了。” 骆野有些惊讶:“她这么厉害啊?” 骆芃说:“她去年也是主持。” “诶唷,”骆野露出调侃的笑容,伸手揉了揉骆芃的头发,“你很关心她啊,这种事都知道。” 骆芃边享受着抚摸,这边回答:“因为她在我们班的群名叫两届主持人许梦桦。” 骆野:“……” 这姑娘挺好的,一点也不让自己闲着,也不让自己憋着。 骆野坐在床上,盘起双腿,好奇地问:“她明天是谁开家长会啊?真想认识她爸妈。” “她说是她哥,反正你们明天会见到的。” 骆芃随口回答,放完最后一件衣服,轻轻关上了柜门。 骆野打开衣柜,挑了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又拿了件深黑色渐变青绿的卫衣,还有条黑色拖地裤,全都堆床上。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1月9日,2:01pm】 还行,还有一个半小时。 从家里去学校只要二十分钟,换完衣服出门应该还能再买点小零食。 骆野在心里计算着,抓起一根牛皮筋扎了适合骑摩托的低马尾,又吃了一颗预防发情期的药。 他最近身子时不时会莫名发热,虽然很快就会降温,但为了确保家长会万无一失,不出现任何意外,他还是得提前提防着。 这种药的药效比较温和,对身体没什么伤害。 骆野以前也吃过,吃完之后浑身通透,像喝了一瓶冰爽的薄荷水一样,清凉又舒服。 吃完药,骆野换上选好的衣服,又找了一条较长的青色丝巾,充当皮带系在腰间。 他站在镜子前整体检查了一遍。 整体都很满意,就是感觉胸口部分有点空落落的。 骆野下意识想去拿戒指项链,抽屉拉开一半才想起自己不能戴,赶紧拍了下自己的手,懊恼地嘀咕:“我去,这死手动的可真快啊。” 家长会差点变成家长出柜。 他最后找了一条简单的银色项链戴上,出门前往学校。 九号这天不晴不阴,雪也化了一些,路边都是些冰渣子,比往日多了点走路变滑冰的风险。 反而马路上,工作人员已经铲过雪、撒过盐,路面还算平整。 骆野放慢了摩托车的速度,小心翼翼地骑行,两点四十五分准时抵达学校门口。 校门口的家长还不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看上去彼此都很熟稔,聊的都是孩子的学习和家常。 骆野站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年轻,再加上眉眼清秀,身形挺拔,有位阿姨凑过来问他是不是学生,他赶紧说自己是家长。 这些同龄的父母之间,有着不言说的默契,当人群中出现一位又高又年轻又有稳定工作的成年人,这群老辈们相亲角的远古血脉就动了。 好在骆野即刻编了一句:“我现在有在相处的人了。” 这些阿姨叔叔遗憾地收起了手机。 骆野顿时想起了池枝越。要是让他知道自己被介绍对象,到时候又要做出那个可怜的表情了吧。 他拿出手机,看了眼聊天记录,池枝越今天也有事,他们俩的最后一条聊天,还是昨天晚上聊哪个景点比较好玩,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说过话。 没过几分钟,校门准时打开,家长们乌泱泱地走进学校,骆野跟在队伍末尾,慢慢往前走。 骆芃转学的这所二中,总面积挺大的,操场是按照体育馆的标准配置的,还有专门踢足球的场地。 教学楼也在前不久翻新过一次,看起来干净又明亮。 骆野对配置其实没什么想法,前几的学校都差不多。 他之所以选这所学校,是因为校长说这间学校允许“垃圾桶能有垃圾,热的时候能开空调、扫除时允许地上有三朵花的出现”。 没有那么耀武扬威的规矩,又足够包容。 他听完就选了这家学校。 骆芃是高二四班的,骆野跟着同班的家长一起去五楼。高二为了迎接家长会,教室里早早整理好了书桌。 有些学生在在走廊里背课文,看见自己家长走过来,整个走廊顿时热闹起来了。 骆野穿过人群,来到四班后门口,桌椅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欢迎各位家长”的字样。 两位女同学捧着水壶出来打水,看见骆野那刻吓一跳,而后停下脚步,礼貌地打招呼:“你好你好。” 骆野弯了一点身子,露出亲切的笑容:“你们好啊,刘老师在吗?” 其中一个女生用袖子遮住嘴巴,认真地说:“那你来的不巧了,今天刚好赶上我们家长会,大哥哥你要不下礼拜再来返校吧?” 骆野愣了一下,返校? 啊。 骆野停顿了几秒,意识到这俩女生和外头的家长一样以为他是学生了。 他笑呵呵地说:“我不是学生,我也是家长,我是你们班骆芃的哥哥。” “啊!不好意思,看你拿了吃的又长得……”俩女生意识到自己闹了个乌龙,耳朵瞬间红了,扭头冲后头喊:“骆芃!你哥来了!!” 她这一喊,半个班的同学都看向这边,包括坐在窗边看书的骆芃本人。 骆芃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眼底瞬间泛起欣喜,目光直直地望着门口的骆野,耳朵直接竖起来了。 那个女生震惊了:“我去,芃哥还有这表情啊?” 骆野低头问:“芃哥?他不是你们班最小的吗?” 那个女生认真地摇头:“唉,年龄不是标准,其作业的影响力足以让我们叫他哥。” 骆野:“……就是抄作业对吧。” 女生:“对。” 骆野被逗乐了:“说得像公司上市了一样。” 俩女生也笑起来。 他又冲骆芃挥挥手:“芃芃,快过来,我给你和同学们带了点小零食,你们分着吃。” 骆芃原本挺开心的,听到后面半句明显不情不愿,慢慢走过来,接过塑料袋。 其实压根轮不到骆芃开口,好几个男生就自觉地走了过来,零帧起手地夸了起来。 “我去!芃哥你们家基因真牛逼啊!你哥长这老帅呢?” “我能不能也当你家弟弟啊?” “户口本多的话我也能报名真求求了。” …… 随着这些男生的“吆喝”,围过来的同学越来越多。 骆芃跟店门口发传单的人一样举着塑料袋一动不动。 不过他耐心比较差,举了半分钟就直接挂门把上了。 “你们自己拿吧,每人限量三个。”骆芃丢下这句话,拉着骆野离开了这块地方,来到他的座位。 骆野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感叹这椅子没电脑椅舒服,骆芃就被老师叫走了。 骆芃明显不想去,骆野拍拍他的手背说:“你去吧,没事,我看会儿你的作业。” 骆芃只能沉着脸快步走出教室,其他同学吃着零食,迎接自己的家长。在成绩没出来以前,大家都能说说笑笑。 骆野看着这些青春洋溢,脸上一点班味都没有的学生们,不禁感叹:“年轻真好,真有活力啊。” 说话间,他听到爽朗的打招呼声:“哈喽啊,骆芃他哥!” 骆野扭头,看见是许梦桦,笑着说:“许梦桦,好久不见。” “我听他们说有个帅哥过来了,我一猜就是你。”许梦桦神神秘秘地倾斜身子,压低声音说,“你这一路上肯定被那些叔叔阿姨介绍相亲了吧?” 骆野被说中了,乐得笑了几声:“你怎么知道?” “老传统了,我哥来家长会也被这么问过。”许梦桦说。 “你哥也挺惨的。”骆野摇头,深表同情。 许梦桦卷着自己的头发,笑着说:“但今年不会了,我哥已经脱单了,这几天和他对象经常去约会,老恩爱了。” 骆野眼睛一亮,合上书恭喜:“那挺好的,恭喜啊。” 许梦桦接着说:“我哥本来也想给你推我还有个姐姐的微信呢,那个姐姐人也特别美特别好,但你说过不要了,我就没和骆芃说。” 要不然说是一家子呢。骆野笑了:“你哥也挺热心的。” 许梦桦看了眼手机,脸色微微一变:“我哥差不多到了,我去接他。” 骆野疑惑地歪头,“他不熟路吗?” “不是啦,”许梦桦匆匆解释,打开书包夹层,取出校园卡挂在脖子上,“他是开车来的,我们学校停车得刷校园卡才能免车费,我去给他刷一下卡。” “哦那你去吧。”骆野挥了挥手。 “待会再找你们玩。”许梦桦脚步匆匆地跑出了教室。 她拿出跑八百米的速度一路跑到停车位,就看到池枝越站在计时桩前,微微抬头,望着天空,不知道在看什么。 池枝越上午还在上班,没有像约会时精心打扮,只穿了一件简约的长款棕黄色毛呢风衣,内搭浅紫色条纹细毛衣,下身是接近深咖色的长裤。 但他足够帅气,站在那里依旧扎眼。 许梦桦走过去,刷了一下校园卡。 回头发现池枝越还在看天空,忍不住跳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哥!你看什么呢?” 池枝越指着天上说:“我在看待会会不会下雨。” 许梦桦被说的玄乎,也跟着抬头看天空。云层有些厚,看不出要下雨的样子。 她疑惑地问:“到底会不会下雨啊?” 下一秒,她看见池枝越打开手机,点开天气预报:“嗯,看出来了,不会。” 许梦桦:“?” 这就是对她前夜玩手机到凌晨的报复吗? “好吧,这个世界赢了,”许梦桦攥紧拳头,“我哥都癫了。” “哈哈哈,”池枝越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摸了摸许梦桦的脑袋,“行了,走吧。” 他知道许梦桦气不过三秒自己就好了,先推着她走楼梯。 楼梯上,许梦桦果然兴奋地说话:“我同桌他哥人也太好了,还买了东西给我们吃,我的天!” “那挺好的。”池枝越微笑着点头,“说明你同桌的家教也比较好,但你还没告诉我,今天有没有被老师批评的点?” 许梦桦开始心虚地吹口哨:“也就,那么一个两个吧……两三个。” 池枝越这才点头,慢悠悠地说:“好吧,我到时候想想怎么给爸妈润色一下——” 许梦桦:“啧。” ……这个腹黑男。 许梦桦再次怀念骆芃那个天使般的哥哥。 两人走出五楼楼梯,穿过走廊时,隔壁班的朋友找许梦桦聊天。 许梦桦就让池枝越先进去了:“你知道我坐哪的吧?” “知道。”池枝越对许梦桦的朋友微微一笑,往四班走。 许梦桦和朋友聊了好几分钟,等朋友的妈妈来了,悻悻地往四班走。刚走到教室门口,发现她那位哥还站在后门不知道在看什么。 许梦桦走到他旁边,奇怪地问:“干嘛不进去?” 池枝越没看她,眼神定在一处,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容:“你说的同桌哥哥,是他吗?” 许梦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骆野正在和骆芃聊天,点了点头:“对啊,怎么了?” 池枝越的目光,牢牢锁在骆野脸上。那两颗熟悉的小痣,微微开合的嘴唇,还有说话时的表情,和他日思夜想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好好奇,骆野在看到他时会是什么反应。是躲闪还是不敢置信?不管是哪种肯定都很可爱。 池枝越渐渐扬起嘴角,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欢喜:“没事。” 说完,他补充了一句:“那我过去了。” 池枝越没有丝毫躲藏,径直朝着骆野的位置走去。 骆野这里正和骆芃聊学习,余光无意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他还以为自己看花了,视线正式挪转到那个人身上,整个人都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 池枝越怎么会在这里?! 池枝越走到他面前,自然地拉开许梦桦的椅子坐下。 骆野看向许梦桦,再看向池枝越,突然恍然大悟,手指搭在鼻头,故作沉思的样子:“原来你们是这个关系啊?” “你们认识啊?”许梦桦问。 “认识,之前是同事。”池枝越的眼神依旧黏在骆野身上,头也没抬。 许梦桦站在高处,没注意自家哥什么表情,拉着骆芃的校服说:“哦,那就不用我介绍了,你们俩聊吧。骆芃,我们去拿周小结。” 他们这块安静了一些,池枝越望着眼前低头沉思的人,悄悄往他身边坐近一点,肩膀几乎快要碰到一起。 他原本还有点心浮气躁,现在心情太好。这两天一直在想的人近在咫尺,穿得也好看,哪哪都很帅气。 池枝越伸手摸了摸骆野的发尾,和他想象中一样顺滑。 骆野没有抗拒,依旧低头,蹙着眉毛,食指和大拇指搓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池枝越笑了,偏过脑袋,调侃道:“怎么?很惊讶吗?” 骆野像是在思考什么很严肃的事情,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惊讶倒是其次,我现在在思考一个问题。” 池枝越认为,骆野现在无非就是在思考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或者想不通为什么他们俩一人一个姓。 在这种问题上深究的骆野,他也喜欢,很可爱。 池枝越得寸进尺地摩挲骆野的后颈,“什么?” 骆野抬头,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是许梦桦的哥哥?” 池枝越点头:“对。” 骆野:“所以她说的经常陪她打卡的养哥也是你?” 池枝越:“对的。” 骆野:“所以也是你要给我推荐女朋友?” 池枝越:“d……嗯??” 26、潮汐预警 *进入楼梯间时打开bgmearoundme》justinbieber* 池枝越的笑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身子跟弹簧似的猛地一下坐直,长腿因为动作太急,不小心带动桌子往后蹭了一下。 池枝越按住晃动的桌子,急着追问:“我什么时候推荐过?” 骆野淡淡地抬眼瞥了他一眼:“许梦桦说的。” “她说那……”池枝越话说一半,猛地顿住了。 因为他想起来了。 上次车里许梦桦乐呵呵说要推荐灵灵,自己顺嘴说了句百何。 好一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早知道同桌的哥哥是骆野,他都不会多讲一个字。 “啧。”池枝越眉头紧紧蹙起,眸子沉了下来。 在池枝越懊恼的时候,骆野已经转回头翻看桌上的书本,语气依旧随意:“我都不知道你有这种想法。” “我没有这想法。”池枝越秒回。 骆野继续慢慢悠悠地说:“如果是你推荐的人,应该是真的不错吧。” “我……” 池枝越还想解释,无意间扫过骆野的侧脸,突然注意到骆野嘴角悄悄扬起了一个弧度,上扬的眼尾微微下压,得瑟又狡黠的表情跟那些蹭人腿的小猫一样。 这是在逗他玩?? 想通这一点,池枝越心里的懊恼瞬间烟消云散,胸口像噼里啪啦放着轻快的静电。 骆野还没察觉到攻守已经悄然交换,依旧得寸进尺地调侃:“既然你觉得不错,要不你把她的号码给我?我去跟她聊聊?” 池枝越没有回答,眼睛微眯,下一秒抓住了骆野的手。 原本还一脸得意的骆野,像被点了穴一样瞬间僵住,慌忙四处张望了一圈。 他急着想要收回手,可池枝越的手抓得紧紧的,纹丝不动。 骆野只能把手垂在他们俩之间,压低声音急起来:“你干嘛!这么多人看着!快点松手!” 池枝越不为所动,目光牢牢锁住他。 在自然光的映照下,眼底竟泛起暗沉:“要聊,我也可以聊。” “聊啥啊?待会聊!”骆野用力扒开池枝越的手掌,挣脱没几秒,手又被池枝越重新抓了回去。 往后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往前伸直,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不是兄弟你想干嘛?” 池枝越:“怕你跑了。” 骆野指着自己旁边的窗户:“?” “你是嫌我落地不够慢吗?”骆野无语地问。 池枝越瞥了眼窗户,终于松了手,沉沉地望着他:“我要是知道那个人是你,怎么可能还会介绍?我是这种人吗?” “我知道,我刚刚就是逗你玩的,”骆野转动着手腕嘀咕。 他早知道是场乌龙,正常人不可能会给自己喜欢的人介绍对象,没想到这人反应这么大。 唉,看来还是不能逗老实人,老实人急起来真会不管不顾。 但也不能在这么多认识的家长面前搞这种事,到时候让骆芃知道了不是全完了? 骆野越想越觉得刚才池枝越的举动太超标了,忍不住抬起手,小幅度地捶了一下池枝越的大腿。 “待会不准干这种事,你再这样我就让老师换同桌了。” 哪有这么威胁人的。 池枝越在心里失笑,他思忖了几秒,回答:“你的意思是只要不被发现就可以了吧?” 骆野被问懵了:“额……应该可以?” 池枝越目光落在手腕上,摩挲指尖,留下耐人寻味的笑容:“那我有分寸了。” 什么分寸? 骆野皱着眉,刚要开口追问,班主任就拿着教案走了进来,许梦桦和骆芃抱着两摞本子跟在班主任身后。 再看池枝越,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正低头翻看桌上的卷子。 骆野也只好挺拔坐姿,听老师讲话。 家长会正式开始后,学生们要离开教室,去新教学楼的自习室学习,只留下几位班干部辅佐老师完成家长会的事宜。 骆芃不是班干部,但他期中考试考了年级第一,老师特意让他留下来,给各位家长分享一下学习心得。 骆芃几步走到讲台上,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整个教室,语气平淡地开口:“感谢老师和哥哥。”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地站在讲台上,一动不动。 教室里瞬间陷入了沉默,一秒、两秒…… 沉默了一分钟,以为他忘词了的老师提醒他:“骆芃,然后呢?” 骆芃疑惑地看着班主任:“我说完了啊。” 教室里的所有人,包括骆野:“?” 这不是个开头吗? 只有主持人许梦桦,依旧淡定如初,她快速翻着手稿,快步走到骆芃旁边,爽朗地笑了笑:“哈哈,谢谢骆芃的精彩讲话,接下来是下一个新学期计划,有请班主任李老师。” 在家长们拍手鼓掌时,许梦桦用胳膊肘顶了下骆芃,俩小孩一前一后下台了。 骆芃和骆野做了个“我去学习了,在那边等你”的手语,背上书包就走了。 骆野往池枝越这边侧了侧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夸赞:“梦桦真厉害,一点也不怯场,大大方方的。” 池枝越低头,也跟着笑了起来:“你弟弟也很好啊,那么多科都是第一名,果然弟弟随哥哥。” 被这么一夸,骆野的嘴角果不其然地翘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鼻子:“我也没帮什么,都是靠他自觉啦,芃芃的性格本来就是很能沉下心做事的人。” “放手让小孩自己做事也是一种教育,你教育的很好。”池枝越说着说着,左手慢慢伸过去,轻搭在两人快要碰到的膝盖上。 骆野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小动作,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班主任的讲话上。 班主任李老师是教资十多年的女性,有丰富的教学经验,讲话也很直接,跟家长畅聊高二高三最容易松懈的注意事项。 讲了十几分钟,其他任课老师也陆续进来讲话,每人不超过五分钟。 之后李老师又用ppt展示班里同学们一些学习近况,比如谁谁谁参加联赛得奖,谁谁谁去外校比赛,谁谁谁接待了交换生等等。 如果放出的同学是在场的班干部,老师就会让他们上来讲话。 等播到许梦桦的时候,ppt画风完全变了,许梦桦的照片下本该写着“鼓励自己的名言警句”,此刻却写着:【广告位招租中。】 而她的背景也不再是公文一样的蓝白配色,而是上次去咖啡厅打卡时出现过的双人海报。 骆野:“……这是她做的ppt吧。” 池枝越:“好像是。” 许梦桦不卑不亢地走上讲台,挺胸抬头地说:“首先,我的成功离不开老师的帮助和家长对我支持,不会经常催我、打压我,没有他们就没有我。当然,最重要的是我本身悟性就高,学习能力强,会有计划地学习,独立自主地生活,脚踏实地地干活,平时也是爸妈的小棉袄,我哥的小电暖炉,在课余时间也不是死读书,照样玩的好学的好,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体育也完美拿下,所以我的成绩优异是理所当然的。” 底下的所有人:“……” 好一个夸别人一句前先夸自己十句。 池枝越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低声对骆野说:“她从小就这样。” 骆野倒是能理解许梦桦,这个年纪正是恃才傲物的时候,他以前也这样。 他赞同地点点头:“女孩子配得感高是好事,将来不容易被pua。” 在家长们的掌声中,许梦桦有礼貌地鞠躬下台。 骆野的视线随着许梦桦下台,突然感觉大腿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往下瞄了一眼,池枝越的手已经完完整整地盖在了他的大腿上,指尖还贴着布料,有时候会跟着说话的停顿点一下。 ……原来是这个不被发现法。 骆野压低声音,侧头看向池枝越:“你什么时候放上来的?” “两三分钟了,我还以为你默认了。”池枝越无辜地回望他。 被男人摸大腿怎么看都很奇怪,骆野理应不高兴,但由于他上午刚健过身,所以他此刻在庆幸。 我靠!还好上午练了腿,这把没给自己丢人! 骆野表面强装平静,不动声色地握住池枝越的手,将它放回池枝越自己的腿上:“好好听课,别开小差。” “好,我知道了。”池枝越笑眼弯弯地回答,之后还真的没有再摸过骆野的腿,安静听老师说话。 只是目光时不时会落在骆野身上,骆野一般都会回看,听入迷了又没看见了。 长达一小时的全班讲话结束,剩下的时间就是家长找各课老师进行谈话。 骆野属于哪个老师有空就去问哪个老师,而骆芃从来不会给他丢人,遇到的每位老师都在夸,夸骆芃的成绩和学习能力。 这些话骆野年年听,次次听不厌,心情特别好。 等骆野在走廊里找到李老师的时候,池枝越正捧着本子谈话,看样子已经聊到尾声了。 李老师看到骆野过来,连忙笑着招呼。 骆野站在池枝越的旁边认真听关系骆芃的部分,李老师讲得很全面,多了一些分科考的建议。 “这俩孩子学习都没多大问题,就是交友这方面还是得注意了,芃芃的问题是太不会交朋友了,别的同学和他说话基本不会回。” 骆野尴尬地挠头:“这确实是问题。” 李老师又看向池枝越:“你们家梦桦的问题就是太能交朋友了,跟谁能唠,我上次看她和食堂进货的师傅都聊起来了。” 骆野:“……”那确实挺能聊的了。 池枝越点头:“是,这个问题我会和她说的。” “不过巧了,这两人坐同桌倒是完美解决了这个bug,各聊各的,互不打扰,”李老师翻看学生手册,“其他就没什么了,之后就是些联赛参赛的事,我都会发群里的,到时候你们看看。” 刚好有别的家长想找李老师谈话,骆野和池枝越连忙跟李老师打了声招呼,礼貌地离开了。 问完骆芃的情况,骆野浑身轻松,合上手里的本子,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哼起了小曲。 旁边的池枝越突然问了一声:“你应该没来过这里几次吧?” 骆野把本子塞进骆芃的抽屉里,竖起三根手指:“三次,一次和校长见面,一次送我弟到班里,再加这次。” “那我带你去逛逛?”池枝越起了身,高大的身影瞬间遮住了顶光的灯,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恰好落在骆野身上。 骆野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家长会才正式结束,恰好他也挺想多逛逛的,点头答应了。 除了高二之外,高一和高三还在上课,他们没敢打扰,直接离开了教学楼。 他们依次去了阅览室、体育馆,还有科技楼。 一路上,两人走得都有些热了,纷纷拉开外套拉链,手背时不时贴在一起,但没有人去牵对方的手。 不知道是不是在学校的原因,哪怕骆野都成年了,总感觉在学校里谈恋爱有点禁忌。 他以为池枝越会提这件事,没想到一路走下来,池枝越也只是偶尔和他并肩,没有任何牵手的想法,骆野也就不在意了。 他们最后来到了比较老的教学楼,靠右边的楼梯是圆弧形的旋转楼梯。 池枝越说这是上音乐课和社团活动的地方,这个点没什么人来,但旁边的常青树倒是长得很漂亮。 冷风吹起骆野的头发,他捋到耳后感叹:“你知道的真多。” “家里有个话痨不想知道都难。”池枝越宠溺地笑了笑,“我还知道这里有个很安静的地方,你要不要去?” 骆野不假思索地点头:“去看看。” 池枝越拉着他的手,走进右侧的旋转楼梯。推开门的瞬间,骆野愣了一下。 这里和其他教学楼单调的普通楼梯截然不同,楼梯中央错落摆放着各色新鲜花束,粉的、白的、浅紫的,开得盛放又温柔。 围栏外侧装着一层通透的玻璃,最顶端是模仿教堂样式的彩色玻璃花窗。当阳光穿透,折射出细碎又绚烂的光。 细细碎碎洒在楼梯台阶上,落在骆野的脚尖,像漫天万紫千红的花瓣,都铺在了他的脚下。 骆野下意识地走到围栏边,俯身往外望去,能清晰看见楼下规整的花圃。 风一吹,枝叶轻轻摇曳。 “这里挺好看的。”骆野转身看向池枝越,语气满是好奇,“这也是梦桦告诉你的?” “嗯,”池枝越轻轻点头,脚步放缓,慢慢走到他面前,“这里地面没做防滑,到时候往后一倒就是脑袋敲玻璃。” 话音未曾落完,池枝越的左手已经探进骆野的外套里,轻轻护着他的腰。 另一只手则撑在骆野身后的围栏上,将他圈在自己与围栏之间。 骆野走进来的时候就猜到会这样了,所以他不怎么惊讶。 他双手搭在身体两侧的围栏上,抬眼与池枝越四目相对,直白地问:“你这是为了护着才抱我,还是为了抱我才说护着。” 池枝越轻笑了一声,微微倾身,脸颊轻轻蹭过骆野的耳廓。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在寂静的楼梯间里很清晰。 “骆野你说,我们像不像偷偷早恋的学生呢。躲老师躲同学躲家长,最后躲到这里约会。” 骆野顺势抬起下巴,刚好稳稳垫在池枝越的肩膀上,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也不算偷偷吧,保安室几个眼睛看着呢。” 池枝越几乎秒回:“这里没监控。” 骆野愣了一瞬:“你怎么知道?梦桦告诉你的。” 池枝越点了点头:“她为了躲跑操,把学校监控的位置都找出来了。” 骆野:“……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果然都很有耐心。” 骆野说完,两人就忍不住低笑起来。 停了几秒后,池枝越又叫了名字:“骆野。” “干什么?” “你今天怎么穿的这么好看呢?”池枝越护着后腰的手收紧了一点,迫于这份力度,骆野的双手暂时离开了围栏。 骆野抓着自己衣角,嘴上谦虚,偏偏得意:“好看吗?我随便来的,只能说哥们天生衣架子。” 池枝越低低笑了一声,搂腰的手紧了点,随后叹了一口气:“早知道今天能碰到你,我也穿的好看一点了。” 骆野:“?” 骆野不说废话,双手干脆利落地撑在两人之间,将池枝越往后退了一小步,上下打量着他:“你这身不好看?你要不听听你再说什么?” 池枝越弯着眼睛,笑眯眯地问:“所以你觉得我好看咯?” 骆野:“……”怎么感觉被套路了。 骆野别开脸,恰好让池枝越光明正大地打量他,像在欣赏一件独一无二的珍贵艺术品,视线缓缓从上往下扫过。 掠过他少年气的眉眼,划过线条流畅的脖颈,稳稳落在骆野裤腰上绑着的丝巾上。 池枝越伸出指尖,拂过绑好的结绳,轻声问:“这是装饰?” 骆野瞥了眼:“嗯。” 骆野刚回答一个音,池枝越勾着结绳往后轻轻一扯,丝巾散开,两端软软垂在骆野的腿前。 池枝越抓住丝巾的两段,看上去慌乱又无辜地道歉:“不好意思,我以为是缝上去的。” “没事,重新绑上就行。”骆野满不在乎地回答,手刚碰到丝巾边缘,就被池枝越往后一抽,稳稳攥在手里。 “我帮你系吧,人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池枝越没等骆野回答,已经从后环住骆野,丝带一格一格穿过,往前伸,最后来到股骨上方的位置。 两个大男人在楼梯间系裤子,这个画面好奇怪。骆野浑身不自在,干脆闭上眼睛。 闭眼后感官敏锐很多,池枝越绑得慢条斯理,不满意拆了再绑,指背经常若有若无地碰到某个地方。 偏偏他这条裤子不算特别厚,触感很清晰,清晰到最近那种莫名的闷热劲瞬间涌了上来,热度集中在被碰到的地方。 下一秒,脑顶的耳朵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骆野倏地睁开眼睛,抬头的瞬间,正好对视池枝越无辜的双眼。 “骆野,你怎么有反应了?” 27、潮汐预警(写爽了) 池枝越刚说完,眼前的人突然发出一声急吼,紧接着身形一窜,脚步飞快地“嗖嗖”跑到楼梯口。 “我靠我靠!” 骆野背后对着他,双手死死拉紧外套下摆,将大腿挡得严严实实。 侧脸完全红透了,整个脑袋垂下,凌乱的发丝遮住鼻尖:“我最近身体不舒服才这样,平时没那么流氓啊!” 池枝越在原地安静了几秒,慢悠悠地开口问:“用不用我帮忙啊?” “不用帮!”骆野本就臊得无地自容,这话出来直接炸了。 这是能帮的吗?!!! “你,你先走吧,我待会再来!” 他语无伦次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就一溜烟跑没了影 池枝越望着门口空荡荡的方向,岿然不动。 彩色花窗透下来的五彩波光,随着太阳被云层缓缓遮挡,渐渐黯淡下去,他眼底的笑意也随之沉了几分。 他的手掌贴上鼻尖,刚才拂过的绸缎似乎此刻还在手里。 栀子花混着柑橘的清香,和上次闻到的味道不太一样,但还是香香的,很适合骆野。 “有人帮忙不是消得更快吗?”池枝越遗憾地看向窗外。 新教学楼的厕所窗户倒是不怎么清楚,铺上了一层网纱。 骆野坐在最后隔间的马桶盖上,胳膊搭在大腿上,双手无力地扶着额头。 一想起刚才在楼梯间的窘迫模样,他猛地捂住脸,闷声嘶吼:“卧槽卧槽卧槽好想死啊——” 好丢脸,太丢脸了,二十五年来没这么丢脸过!! 他以前不这样啊?不就碰了一下吗?怎么就有反应了?自己这样不就像个变态吗?!池枝越会怎么想他? 哪怕是喜欢他,看他这个样子也肯定会觉得很恶心吧?? “叮——叮当——” 骆野呐喊半天,喊到下课铃声从外传来。 铃声将骆野的思绪拉回当下。 他缓缓抬起头,环顾着这间狭小逼仄的隔间,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处理眼前的麻烦,再慢慢懊悔。 为了让这玩意儿消下去,骆野不停地刷短视频。特别是那种让人看了很无语、无聊到犯困的视频,他以前不屑,现在遇到必看。 比如两个人在直播间砍价,一个喊着:“不可以不可以!你真的要降这么多钱吗?!我们会倒闭的呀!” 另一个人说:“为了家人们,我们倒闭算什么!” 随后两个肚子加起来能怀孕八个月的大叔脱掉工作服,播放《算什么》dj版对镜热舞。 骆野:“……” 骆野看完这些视频,不仅热气消了,直接气笑了。 难怪古人被贬谪之后都会作诗,他看到这样的大贬也挺想诗的。 骆野从厕所渡完劫,回班里时家长会也结束了,走读的同学们背着书包等爸妈回去,走廊又是一片热闹。 池枝越一米九的个子在人群中很突出,骆野一眼就看见了他,旁边还站着许梦桦和骆芃,三人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自打知道池枝越和许梦桦是一家人,骆野看池枝越的态度都变成了“某同学的家长”。 和“前同事”谈恋爱,听着就是普通的都市爱情故事;但和“弟弟同学的家长”谈恋爱,听着就很禁忌。 骆野起了一手的鸡皮疙瘩。 池枝越第一个看见他过来,掠过一丝笑意,抬手冲他招了招。 骆野看见池枝越的脸,就想起楼梯间的事,神情不自然走过去:“你们在聊什么?” “哥哥!”骆芃立马走到骆野身后,紧紧挨着他。 骆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聊我哥对象的事,让我们出主意。”许梦桦直白地开口。 骆野一怔,下意识看向池枝越。 池枝越耸了耸肩,波澜不惊地说:“因为不清楚对方怎么想的,所以才问问他们。” 骆芃明显不理解,皱着眉头说:“问我也没什么用啊。” 骆野:“……”不,问你最有用了。 “我又没见过。”骆芃接着说。 你见了十多年了。骆野接着吐槽。 这时,池枝越慢悠悠地回答:“你就知道他长得又漂亮又好看,又善良性格又好就行了。” ……??就这么水灵灵地说出来了? 骆野看向池枝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肩线利落挺拔,目光淡淡地看着骆芃。 许梦桦嘟嘟囔囔,很不满意:“你要这样还问我干嘛呢?又不带回家给我看看。” “那得问问他愿不愿意和我回家啊。”池枝越侧过脸,目光一点点挪过来,落在骆野脸上。 骆野心头一紧,赶紧撇开视线,拉着骆芃的手说:“芃芃我们走吧。” “好。”骆芃乖乖地跟着他倒退。 “我可以送你们。”池枝越往前迈了一步。 “不用了,我骑摩托车来的。”骆野转头看他,顿了顿,“你有事微信说吧。” 池枝越唇角微微上扬:“好吧,你们路上小心。” “嗯。”骆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这里。 路过车库时,骆野无意间扫过一辆熟悉的车牌,脚步下意识顿住。 骆芃回头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骆野的视线从那辆车上收回,转身走到自己的摩托车旁。 他先自己戴上头盔,又拿起另一个头盔递给骆芃,耐心地帮他扣上安全街:“过几天我要和朋友出去一趟,应该当天就回来,你要不要去你万青哥哥家玩?” “也行,”骆芃点头,“正好把上次的乐高拼完。” 骆野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又去哪里呢。我不在的这几天你不是很舍不得吗?” “确实会有点不舍,我还是希望你不要考虑我,去你想去的地方。”骆芃小声说。 骆野跨上摩托车,骆芃跟着坐在后面,轻轻抱住他的腰。 骆野看着后视镜里弟弟乖巧的模样,故意调侃起来:“你是我弟弟,我不考虑你考虑谁呀。还是说你想当别人的弟弟了?” “我不要,”骆芃紧紧抱住骆野,贴着他的后背小声说,“我只是希望你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骆野心头刚被说的软软的,骆芃又说:“自从你离职后,我感觉你每天都不怎么高兴,难道你很爱上班吗?” 骆野:“……”谁会爱上班啊? 那是因为之前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没那么高兴。 骆野也没法这么解释,只能捏了捏骆芃的手背说:“我现在挺开心的啊,你都不知道老师当着这么多家长面夸我我心里有多爽。” “我说过,我不会给你丢脸的。”骆芃的手松了一点,换成抓紧骆野的外套了。 骆芃哪怕再聪明、长得再高、变声期的嗓子再低,说到底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孩,一有心事就藏不住。 骆野轻笑一声,捏紧把手说:“抓紧啦,我们回家了。” 二十分钟后,摩托车缓缓开进小区,兄弟俩一前一后地上了楼。 骆野走到家门口,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池枝越发来了消息。 【池枝越】:身体怎么样? 【骆野】:好多了,没什么事 【池枝越】:你走的时候脸很红 【池枝越】:要不你休息几天? 【骆野】:我真没事!那就是个意外! 【池枝越】:真的没事? 【骆野】:真的,我的身体我清楚,我骑摩托的时候老清醒了【跪地表情】 【池枝越】:那就好吧 【池枝越】:【撒花表情】 骆芃看骆野一直站在门口,表情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跟玩游戏被人连杀好几次似的,忍不住好奇地开口问:“怎么了?” “没什么。外卖什么时候到?”骆野随口扯开话题,手机塞进口袋里走过去。 他们俩没有做菜的打算,在路上点了外卖。 骆芃的注意力果然被外卖勾了过去,乖乖拉开椅子坐下,盯着手机里的外卖实时定位:“还有五分钟。” 骆野揉了揉骆芃的头发说:“我去收衣服,你写作业吧,等饭来了叫我。” 骆野手脚麻利地收拾好阳台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衣柜,刚忙活完,门外就传来了外卖员的敲门声。 骆芃点的基本是骆野爱吃的,什么酱板鸭、剁椒鱼头……物美价廉,一桌美味加起来还比不过兰橘一人吃的中饭。 两人围坐在小餐桌旁,其乐融融地吃完了外卖,又一起收拾好餐桌和碗筷。 骆野回房间打开电脑,把礼拜六的游玩路线和南北城交错的地铁口站一起发给了池枝越。 【骆野】:地址给你了,十点集合,到时候听我的就行,先骑行再去游乐园,你穿的方便 【池枝越】:【敬礼表情】好的导游 【池枝越】:丢了脑子跟你走了 【骆野】:好好好,你就等着吧,我也会让你印象深刻的 【骆野】:【大笑表情】 十四号这天罕见地开了太阳,温暖的日光照在骆野身上,浑身都暖和和的。 骆野特意选了一身方便行动的穿搭:灰黑拼色夹克和深灰休闲裤,脚踩一双黑白板鞋,斜挎着一个简约的运动背包。 他是把芃芃送到万青家再过来的,走之前他还试探了下万青,万青听说他要出去玩也没说什么。 看样子果然知道他和池枝越在谈了。 从万青家到地铁站大概五分钟路程,骆野边走边打开斜挎包,查看自己有没有漏东西。 纸巾、雨伞、蓝瓶装的短期抑制药…… 他总以为四天前的发热是发情期来了,可他仔细观察了两天,身体没什么别的变化,甚至比平时还要冷静平稳,所以今天才放心地出来玩。 但为了确保不出现差错,他还是带了备用药。 骆野穿过马路,还有几米就到地铁站,看见了站在树桩旁的池枝越。他戴着耳机,微微抬着头,目光落在天上。 池枝越穿着奶白圆领毛衣配深灰长裤,外搭黑色薄棉服,领口露出一点焦糖色。 没想到两人的裤子倒是撞色了。 骆野走过去说:“你来的好早啊。” 池枝越摘下耳机,转头看向他,笑着说:“也就早到了十二分钟而已。” “你还计时呢?”骆野看了眼天上的倒计时。他有这个大闹钟都懒得记时间了,没想到池枝越掐着点等他呢。 “随便看了一眼。”池枝越顺势拉起骆野的手,指尖紧紧扣住他的掌心,“今天也很好看。” 骆野被夸得嘴巴上扬,语气带着点小得意:“行了,今天就跟哥走吧,哥给你指路,保证让你玩得开心。” 他们坐轻轨直达隔壁连元市。 连元市的海水要比昭楠市的更蓝一点,澄澈透亮。海滩在连元市的郊区,从昭楠坐轻轨过去,反而比在连元市内前往还要近。 市政府特地在海滩周围铺设了一条全名健身通道,供大家沿海骑行、跑步。 他们俩租的是专业骑行车,收费的价格也比共享单车要贵许多,骑到终点后自动还款。 他们并肩骑行,沿着蜿蜒的环海公路缓缓前进,车辙碾过微凉的路面。 骑得时而快,时而慢。 慢时就欣赏海边的风景,看浪花一遍遍漫过沙滩,看远处的渔船在波光中缓缓移动。 风从骆野的耳畔呼啸而过,他为了骑得舒服,特意用夹子把头发夹到一边,后面的头发扎成马尾辫。 池枝越说他从后面看像炸开的鸡冠花,骆野哼哼了两声,没搭理这段调侃。 他看着阳光地铺在海面上,把湛蓝的海水染成了暖融融的琥珀色。 回想起上次来海边已经是租房的时候,那时候还是夏天,他带骆芃在就近的餐馆吃了饭。 骆野忍不住说:“我也挺喜欢来海边的,可能因为我老家没有海吧,就一直想来海边看看。” “所以你搬到这里来了。”池枝越骑在他身边,语气温柔。 “也有这个原因吧。”骆野想了想,“更重要的是离我大学比较近,很多朋友都在这里上班。” “这里确实挺适合打工人的。”池枝越点了点头。 骑了一会儿,骆野渐渐觉得热了,抬手拉开夹克的拉链。 微凉的海风灌入,夹克被风吹得鼓起,像斗篷似的撑成一个弧度。 行至半途,远远便看见前方有几个身影,骑着各式的单车,沿着海岸线前行。 偶尔有人放慢车速,指着远处的海岛轻声交谈,笑声顺着海风飘过来。 一切惬意又舒适。 骑行二十分钟左右,他们到达指定的还车地点。刚好这块地方离最近的游乐场很近,时间点卡得刚刚好,排队的人也不多。 午后的阳光透过游乐场的彩色穹顶,空气中飘着棉花糖的甜香和爆米花的焦香。 骆野拽着池枝越的胳膊,两人从海盗船开始游玩。 海盗船缓缓启动,起初只是轻轻摇晃,到后期船身摆动的幅度骤然加大,从缓缓起伏变成了剧烈的升降。 船上的人头发都向后扬起,尖叫声一浪高过一浪,骆野不怕,但也跟着一起喊。 之后他们又去玩了跳楼机和碰碰车,都是很刺激的项目。 骆野也想坐网上说浪漫又适合情侣的游乐项目,但旋转木马看上去真的没什么意思,小区里玩玩得了。 作为负责的导游,骆野还是问了池游客的意见:“下一站你想去过山车还是坐旋转木马啊?” “旋转木马有什么意思,过山车吧。”池枝越抬手,轻轻捋过骆野散落下来的碎发,随口似的回答。 “巧了,我也想坐!”骆野开心地咧嘴笑,在备忘录里给过山车打上勾。 全程兴奋状态的骆野,从坐完海盗船开始就露出了猫耳。 不过路上都是带着兽耳头箍的游客,他这对耳朵反而不怎么特别了。 去过山车的路上,骆野遇到好几个卖兽耳头箍的店,也有普通人戴着兽耳头箍。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池枝越,好奇地问:“我好像没见你露过耳朵。” 池枝越点了点头,小声说:“我的耳朵有破口子,所以不怎么想展示。” 骆野没想到还有这种事,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愧疚,捏着池枝越的手道歉:“我没想戳你伤疤,我就是随口问问。” “我知道,所以我又没生气。”池枝越停下脚步,“我能摸摸吗?” “行吧。”骆野低头,指指脑袋的部分,示意池枝越上手。 池枝越摸上期待已久的猫耳,轻轻捏着耳尖,毛茸茸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猫耳敏感的不行,这轻轻一碰,耳尖瞬间抖了两下。 骆野低着头,看不见池枝越的表情,只能听见池枝越说:“你经常被医生夸吧?这么有光泽,看着很健康。” “算是吧。”骆野抬头,捂着自己的耳朵说,“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经常会自己跑出来。” 池枝越思忖着说:“可能是在暗示你要感冒了,冷热交替?” 骆野倒不觉是感冒,反正身体没什么毛病,他就没太在意。 他看了眼手机:“感冒的事以后再说,得赶紧去排对了,这里的过山车巨火,至少得排一个多小时。” 说罢,他一把拽住池枝越的手,往过山车的方向跑去。 诚如骆野所说,过山车的队伍很长,排了四十多分钟才轮到他们。 他们坐在排头的位置,过山车慢慢攀升,周遭的一切都在倾斜,离他们越来越越远。 骆野看向紧紧攥住他手的池枝越,好奇地问:“你怕这个?” “如果我害怕,你会保护我吗?”池枝越反问他。 “这个时候能保护你的只有安全带。”骆野笑着说,但他还是反扣住了池枝越的手,“不过既然是我带你来的,我肯定不会放手的。” 池枝越安静了几秒,再次缓缓地开口,嘴角带着笑意:“骆野,你知道吊桥效应吗?” 骆野点头:“知道。” “那如果我此刻一直在心动,你觉得我是因为过山车,还是因为你呢。”池枝越轻声说。 骆野愣住了,没来得及回答,过山车到达顶点,毫无征兆地俯冲下去。 尖叫的浪潮同失重感一起猛地砸下来,骆野却没听见池枝越的叫声,在呼啸而过的风中,他能清晰感觉到的,只有被池枝越紧紧攥着的手。 他真有点分不清了。 因为此刻的他也在怦怦心动,到底是因为过山车呢,还是因为十指相扣的手呢?骆野无从知晓。 过山车结束后,骆野解开安全带时,刚才的刺激感悄然离去,取代而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急躁感,喉咙也有点干。 骆野拉了拉池枝越的袖子,指着不远处的餐馆,没说话,池枝越也懂了。 餐馆排队的人也挺多,有些怕吃太撑了不好玩其他项目,所以点的很少,他们俩已经玩遍了,所以有什么好吃点什么。 而且池枝越来过几次,很有经验,点的菜竟然意外的好吃,没想象中的宰客味。 他们俩坐在靠窗的位置,骆野喝了一口冰可乐,神清气爽地舒了口气:“真看不出来你会喜欢来这种地方。” “我和你一样,以前没有来过,所以对这里有点执念。”池枝越说着,把番茄酱挤在薯条的盒子上。 骆野错愕了一下,歪头问:“你没和你那些同学一起来过?” 池枝越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没有上过高中,我是自学高考的。” “哦,因为你以前是……”骆野不说话了。 因为以前是孤儿,所以没有系统地学习过。 骆野有点后悔提这个事了,不是说印象深刻的约会吗?怎么自己老是捅刀子啊? 他闷头喝了一大口可乐,脸色有些难看。 就在这时,池枝越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拉,将他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那是柔软又清凉的触感,骆野的大拇指就快要贴着他的下眼睑,随时就能摸到他的睫毛。 池枝越脸上没有因刚才的话题而产生的不悦,依旧带着温柔的笑意。 那双双褐色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温声问:“所以啊骆野,我是不是很棒?你有什么话想夸我吗?” 夸,确实想夸。 骆野此刻就只能想到两个字。 他也如实说了出来:“你真牛批。” ……我靠,我个疯子。 骆野说完就后悔了。 池枝越愣了几秒,随后低声笑起来,肩膀微微颤抖。 嘴角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地,蹭过骆野的掌心。 骆野那种莫名的燥热感又涌上心头,怎么说怎么奇怪。 他尴尬地抽回手,站起身说:“我去上厕所,你先坐一会儿吧。” 没等池枝越应声,他就跟脚下生风一样,匆匆跑了出去。 其实在餐馆后面也有厕所,但那边人太多了,骆野还是跑到旋转木马旁的公共厕所。 旋转木马果然玩的人比较少,厕所极其空闲。骆野擦了擦手,沿原路返回。 路上有不少跟他一样放出耳朵的兽人,光是猫科的就擦肩而过了好几位,都带着浓浓的香气。 这些香气似乎并不是香水味,而是…… 骆野瞳孔猛地缩紧,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想捂住鼻子已经为时已晚。 方才被强行按下去的燥热,此刻如同沉睡的火山般骤然爆发,在体内疯狂翻涌、灼烧,顺着四肢往上窜,烫得他浑身发僵。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吸入了一团火苗。 没等他站稳,剧烈的眩晕猛地砸了过来,眼前瞬间发花,视线变得无比模糊,身形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他慌忙伸出手,死死撑住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稳住重心。 风从过道那头穿过来,但这点凉意根本压不住浑身的燥热。 几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说说笑笑经过这里,瞥见骆野脸色惨白,连忙走过来问:“帅哥,你没事吧?” “没事,”骆野垂头喘了口气,摆摆手说,“你知道最近的医务室在哪里吗?” 同行的朋友赶紧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带你过去!” 骆野在他们的搀扶下,终于勉强站直身体,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给池枝越打电话。 可是他现在没有一丝力气,连抬手掏手机的劲都没有。 “你应该是有同伴的吧?我看你还戴着对戒。” “呃,对,”骆野喘着气,声音含糊,“他现在在餐厅等我,我待会让广播找人。” 池枝越指尖摩挲着胸口的项链,目光紧紧盯着窗外步履匆匆的游客,试图从人群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骆野走后,一切都安静了不少。场馆的热闹都像是静音一样。 以前没觉得有这么无聊啊,怎么人一走就觉得没意思了? 池枝越笑了笑:“要是让他知道我现在是这种感想,肯定又要急了。” 但他又挺喜欢看骆野急起来的样子,又不想戳人伤心处,又尴尬、又很有意思。 恰好这时,游乐场的广播突然响起,温柔的女声透过音响传到室内。 “温馨提示:请来自昭楠市的池枝越先生尽快前往医务室,您的朋友骆野正在等候您。” “温馨提示:请来自……”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炸得池枝越浑身一僵,他猛地从餐椅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骆野怎么会在医务室?他受伤了?还是晕倒了? 无数个糟糕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盘旋,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胡乱披在身上,转身就往餐馆外冲。 好在他对游乐场的布局了如指掌,没有丝毫耽搁,一路快步狂奔,很快就找到了医务室。 他跨进房间,医护人员过来问:“请问找谁?” 池枝越拿出自己的身份证,指尖都在发抖:“我是刚刚广播里叫到的池枝越,我找骆野,他在这里等候我。” “哦,你就是骆野的朋友啊,”医护人员连忙安抚他,“你不用太紧张,他没什么大碍,就是发情期突然发作了,我们已经给他喂了短期抑制药,现在正在休息。” 池枝越的心依旧悬着,追问不休:“他真的没事吗?有没有摔伤?有没有晕过去?” “没有没有,”医护人员笑着摇头,“他刚发作几秒,就被几个大学生送过来了,就是有点燥热、没力气,你放心。” 医护人员一边说着,一边领着他走进里面的隔间。 隔间里很安静,骆野正坐在椅子上阖着双眼,碎发被汗渍浸湿,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那对毛茸茸的猫耳,此刻无精打采地往后耷拉着,变成了委屈巴巴的飞机耳。 难怪今天一天都露着耳朵,因为没法调节了。 骆野听见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睛,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池枝越……” 池枝越听见声音的瞬间,悬了一路的心终于彻底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慢慢抚摸骆野的额头。 还是有点烫。 “现在还很难受吗?”池枝越直直地看着骆野的眼睛。 骆野的双眼明显有些迷离,意识也不太清醒,过了好半天才轻轻点头:“很热,很难受。” 旁边的医护人员说:“按理来说现在应该不那么热了,他是不是对短期抑制药产生抗体了?” “有可能,他说他之前都是吃药的。”池枝越站起来和医护人员交流,手依旧没有离开骆野的额头。 “那就是了,”女医生轻轻点头,耐心解释:“对短期抑制药免疫的兽人,发情期一开始不会很明显,只会觉得浑身发热,很容易误以为只是普通的燥热,到了中后期,吃的药越多,反应反而会越强烈。” 她顿了顿,又补充:“我建议你们去大医院用针筒型抑制剂疏导,不过最好还是和伴侣一起度过。要是他到时候对针筒也免疫了,那就不好了。” 医生明显是看见他们俩带了情侣戒指,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温和地看了他们一眼。 池枝越没有否认,轻轻点头:“嗯谢谢医生,我们知道了。” “那你们先休息一下吧,有事再叫我。” “好。” 医生走后,池枝越重新蹲在骆野面前。 骆野低垂着脑袋,完全没了上午的活力与张扬,平日里亮晶晶的墨绿眸子,此刻黯淡无光,病恹恹地看着他,小声道歉:“对不起,没想到最后功亏一篑了,还是毁了。” 这是骆野头一次用这么可怜的眼神看着他。 池枝越只听见“噗通”一声,心像是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墨河里。 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他开不开心…… 他握起骆野的手,在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身体问题有什么好抱歉的,我们去医院吧。” “嗯……”骆野点点头。 好在骆野对短期抑制药的免疫效果不算严重,药物还是让他保持了几分清醒,足够支撑着他坐上出租车,前往附近的大医院。 等注射完针筒型抑制剂后,骆野就彻底昏昏沉沉了,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打针、怎么从医院出来的,脑海里只剩下零星的碎片。 他只模糊记得,池枝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柔又关切:“待会你还要回去吗?” 骆野仅剩一点的清醒大脑回他:“不回,不能让芃芃看见。” “那去我家?”池枝越回答。 “……行。”骆野答应完这句话就昏睡过去了。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体内那股灼烧般的燥热已经消退了一半,意识也清醒了些许。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发现自己连人带鞋地躺在一张柔软的大床上。 他茫然地看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这是哪里?” “我的卧室,”池枝越脱下他的鞋子,顺手给他盖上被褥,“你在这里躺一会儿,医生说再过几分钟吃药。” 骆野伸了伸手,碰了碰池枝越的手背,含含糊糊地道谢:“谢谢你。” “没事的,”池枝越又摸了他额头,“现在消下去了一点,我去给你拿药。” 池枝越走开后,那股温暖的感觉也随之消失了。 骆野轻轻闭上眼睛,脑袋埋进柔软的被褥里。 因为在池枝越的卧室的缘故吗?他的全身被同一种气味包裹,怎么闻都是池枝越的味道。 越躺越热,骆野忍不住抬手,脱掉了身上的夹克,随手扔在床头。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卧室敲门的声音。 他不禁觉得好笑,明明池枝越才是这个家的主人,反而还要敲门了,但这大概也是池枝越的礼貌吧。 嗯,这个人就是这样,又温柔,对谁都很友好,所以照顾他也是出于本能,就像上次帮他一把那样。 毕竟他说了,倒下的不管是谁,他都会伸手的。 “进来吧。”骆野轻声开口。 池枝越端着配来的药,坐在床边,拍拍骆野的肩膀,温柔地说:“起来啦,先把药吃了吧,不过这个药可能会有点反应,过一会儿就好了。” 床上的人没有应声,也没有睁开眼睛。 池枝越无奈地笑了笑,俯身下去,又小声提醒了一句:“起来了。” “没力气……眼睛都睁不开了。”骆野完全没睁开眼睛,翻身了个声正好仰面朝上。 池枝越只能以这个姿势给骆野喂了药。 “谢谢。”骆野感受到温热的水流缓缓润入喉咙,舒服地往被褥里缩了缩。 如果他此刻睁开眼睛,就能看见自己上方是一种什么样的视线在窥探、扫视自己,连每一根凌乱的发丝都不肯放过。 池枝越挪开视线,站起了身:“有事再叫我,我在客厅工作,先不关门了。” “嗯好,”骆野稍微睁开眼睛,感谢地抱拳,“感恩,感谢。” 池枝越轻笑了一声,转身离开卧室。 可没想到,池枝越坐下打开电脑没五分钟,卧室里就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呯!” “怎么了?”池枝越放下鼠标,飞奔着冲进了卧室。 他猛地推开门,打亮了卧室,目光快速扫过整个卧室一切暴露在眼前。 床上乱糟糟的,被子被踢到一边,一半躺在地上。 原本躺在床上休息的骆野,此刻正坐在床头,脖颈泛红,裤子已经被褪到了的位置。 瞥见他推门进来,迷离的眼神微微聚焦,急促地呼吸道:“池枝越,怎么办啊?这里……好痛……” 28、潮汐预警 *看的时候打开bgm《blurursight》dahl* “你要是觉得恶心就算了……”骆野看他不动,声音又小下来。 “我觉得恶心?”池枝越听笑了,骆野站在看不清他的目光,如果能看见,不难发现他是以什么样的欲望窥探其中。 恶心? 他巴不得水龙头坏了,清水灌满他的喉咙。 但他不能这么做。 兽人种在经历发情期时,如同《动物世界》里写的那样,情不自禁地寻求配偶。不过因为时代在进步,出台了许多保护发情期亦或者阻止发情期的内容。 一切都按当事人是否对其他人造成威胁,譬如被暴打的白呈,属于需要阻止的发情期。 而像此时不会对任何人出手的骆野,属于需要保护的发情期。 骆野迷离地望着他,继续邀请:“那你帮我……” 池枝越咽了咽喉咙,摇头说:“你现在不清醒,等你清醒了之后肯定会后悔的。” “我很清醒啊……这是你家,你是池枝越,”骆野闭上眼睛,“高角度俯拍增加气场、低角度仰拍更加有张力,同机位不贴相似景别,跳帧增加过度。” 池枝越:“……” 骆野:“你看,清楚吧。” 池枝越:“有点太清楚了。” 池枝越叹了一口气,轻轻关上房门,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往下陷了一点。 池枝越摸上骆野的脸颊,温度比之前要低一点,柔声问:“你现在只有胀痛吗?” 骆野蹭了蹭那只凉快的手,垂眼小声回答:“还很热。不是身子热,胸口还有那里很热,没力气。” 他脑子很清醒,但浑身燥热得发慌,心跳的仿佛是平时的十几倍,像蒸过一场桑拿,光是抬手就用尽了全力。 难怪在游乐场会一直心跳的厉害,原来是因为发情期。 他想着,又一阵的疼痛袭来。 骆野呃唔一声,蜷缩身子皱眉说:“好难受……怎么那么痛啊……” 太难受了,像有无数的那个什么进入了零食仓库……【……500字】 【……看爽的在这里扣1】 “你让我吃零食吗?” 骆野也是第一次吃零食,感觉很奇怪,但很快就被痛感覆盖。 在“要死”之前,被偷吃零食算什么?就当看医生了,俩大老爷们怕什么,池枝越又不会吃了自己。 骆野立马想通了,心一横,拉住池枝越的小指说:“你吃零食吧,我现在没力气……” “如果吃零食不舒服了和我说,毕竟我不知道什么感觉。”池枝越没说完,就把自己的大手覆上去,代替了骆野原来的零食。 骆野喉结滚了一下,不再说话了。 【看完的在此处扣1】 ……骆野错愕地僵了一下:“你干嘛?” 池枝越捋开骆野黏在脸颊上的头发,微微歪了一点脑袋:“能亲吗?我听医生说亲了会舒服一点。” 【【】内容是防盗,是以此来告知大家这里是删减的,我让看过的过来扣1有什么问题?】 得到答案的池枝越微微一笑,顺着脸侧往下,亲到耳朵下面,再到鼻尖相碰。 两人呼吸急促地交缠在一起。 池枝越毫不犹豫地压上骆野的嘴唇,舌尖舔过唇缝。 骆野野被带动地张开了牙关,刚无意识地露出一小截舌尖,就被池枝越轻轻含住。 骆野以为接吻就是闭上眼睛嘴碰嘴,但他想错了。 池枝越的舌头又厚又热,像一条活蛇一样灵巧地卷住他的舌头,【吃零食中】 柔软湿热的触感让他的脑子炸开一片空白。 “唔……”骆野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微颤。 确实是第一次接吻,毫无章法,毫无技巧。 他抓住池枝越的手腕,想让对方慢一点,可刚想说话就又被堵住。 【盗文永远看不到。这些都是接吻,脖子以上。】 整个房间响起“啧啧”水声,口水顺着两人唇角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拉出黏腻的零食之水。 两人本身都是第一次吃零食,多少还是不熟练,亲到最后都忘了换气。 还是骆野捶了一下池枝越的胸口,池枝越才松开了他。 “哈……”得到氧气的骆野重重深呼吸,擦了擦自己的嘴巴,“我靠差点缺氧了!你能不能悠着点?” 池枝越的完全没有心思听,紧紧盯着骆野泛着水光的嘴唇,轻柔地请求:“我们再来一次吧,这次如果换气了,能让你更舒服。” 刚刚确实舒服,这点骆野无法反驳。 他看了眼被握着的那里,犹豫了几秒后,最后点头:“……行吧,你一定要记得换气啊。” “嗯,肯定的。”池枝越的嘴唇又覆了上来。 这次确实比上次有进步,不再//横冲直撞,而是慢慢厮磨,给了两人足够换气的时间。 骆野的舌尖被对方吸//得发麻,完完全全地纠缠在一起。 “唔……嗯……” “咕啾咕……啾……” 【……接吻吃零食。全文6000字。】 和男人接吻好像没他想象中那么奇怪啊?骆野想。 也可能是发//情期的缘故,除了一开始的不自在,渐渐地也就习惯了,到现在完全可以接受。 【……200字】 七八分钟后,两人的唇瓣终于分开,池枝越轻咬骆野的下嘴唇,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吻。 “是不是舒服了很多?”池枝越没有拉开距离,故意将湿热的呼吸缠在一起,目光牢牢锁在骆野的脸上。 “确实舒服。”骆野完全大直男想法,别人问啥他答啥。 等他下意识舔了一下嘴唇,后知后觉地发现有点肿了。 骆野拉了拉池枝越的袖口,严肃提醒他:“你下次亲的轻点啊,不然我回去不好和我弟解释。” 池枝越嘴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意,指尖蹭过骆野的嘴唇:“原来你也希望有下次啊。” 骆野倒是想的很开,理所当然地说:“我们不是这两个月按情侣的方式走吗?哪有情侣不接吻的,而且你都帮我……亲嘴算什么……” 骆野说到最后,因为池枝越继续动了,声音渐渐被喘气代替。 池枝越笑得眯起了眼睛,凑近一点,亲了一下骆野的嘴唇,接着往下移,亲到了下巴、下颌线,再是脖子。 脖子那儿皮肤薄,池枝越亲得特别仔细,用嘴唇一点点蹭过去,还轻轻张嘴含住一小块皮肤,吸了一下,但没用力到留下痕迹。 骆野脖子缩了缩,发出低低的哼声,手抓住了床单。 池枝越没说什么,只是继续亲着骆野的脖子,一下接一下,嘴唇从左边移到右边,又回到锁骨附近。 【……500字】 骆野面色潮红,带着有点嚣张的笑容:“你帮了我,我也得帮你一次吧。” 池枝越把他的手拿到一边,淡淡地说:“你好好休息吧,我自己可以处理。” “诶,你都看过我的了,我不看你的感觉好亏啊,”骆野撇过脑袋,“都是男人怕什么?” “……”池枝越往下瞥了一眼。 骆野想起了什么,拍了拍池枝越的肩膀,认真地说:“我的是比较优越,败给我你无需自卑。” “我自卑?”池枝越挑了下眉,把纸巾扔到一边,身体往前挪,再次靠近骆野。 “你只要发情期结束后,不后悔你现在说的话就好。” 【……】 我靠!至少二十厘米! 骆野有点恍惚了,推着池枝越的胸口说:“等等,要不你自己处……” “不等。”池枝越打断了他的话,“你也是做哥哥的,哥哥要说话算话。” 池枝越最后蹭了蹭骆野的脖颈,慢慢直起腰。另一只手伸到骆野腿边,握住他的腘窝,手指用力,把骆野的两条腿慢慢竖起来,双脚在耳边交叠。 【……1000字】 等骆野再次醒来时,房间已经彻底黑透了,窗外没有半点光亮,只有身上盖着的被褥,传来温热又柔软的触感。 “啊?……现在几点了?”骆野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下意识掀开被子。 他身上的裤子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一条宽松舒适的黑色睡裤,上身的衣服,也变成了袖子长及手掌的睡衣。 他心头一动,掀开睡衣衣角,腹肌上干干净净,完全没有那些痕迹了。 原本还懵懵懂懂的脑袋,在看清小腹的瞬间,前几个小时的混乱如同潮水般猛地涌进脑海。 他……他竟然和池枝越…… 卧槽卧槽卧槽!!! 骆野整个人往后倒,后脑勺不偏不倚地撞在了坚硬的床板上,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痛的他当场捂住后脑勺,发出一声惨叫:“啊!我靠!” 他甚至没喊完,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头顶的灯亮起,刺眼的光线让骆野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池枝越穿着和他款式相同的成套睡衣,脚步飞快地走过来,在床边蹲下身,手覆在他的额头上。 “又怎么了?!还有哪里痛吗?”池枝越语气很慌张,人也很紧张。 骆野看着眼前温柔关切的池枝越,脑海里浮现出之前大汗淋漓的样子,两个身影在眼前重叠交错。 只有他一个人觉得慌张吗?这人怎么那么冷静? 应该是因为发情期的余韵还在吧,所以他心里才会五味杂陈。 骆野垂下眼皮,扣着自己的手指说:“没什么,就是肚子饿了。” 池枝越微微一愣,收起那只手,扬起温柔的笑意:“那先吃饭吧。” 29、潮汐预警 骆野愣住了,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啊?池枝越竟然都准备好饭菜了?! 他看了眼紧闭的窗帘,看不清外头的昏暗程度,怀疑地问:“我……这是睡到晚上了?” 池枝越视线不转,慢慢摸向骆野的手,摩挲着手背回答:“没那么迟,你大概睡了一个半小时吧,现在正好五点。你做完体力活,确实会饿。” “体力活”三个字一出。 两人在床榻间的纠缠,他喊着舒服的细碎声响,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 骆野脑袋“嗡”的一声,瞬间烧了起来。 尴尬地撇过脑袋,指尖紧紧扣着身下的床单,转移话题:“我睡着的时候你一个人理了这么多东西啊?” “嗯,总不能让你那样子睡觉吧。”池枝越轻轻应着。 骆野哪怕低着头,也能听出池枝越的声音又温柔又淡然。 一想到自己睡得昏昏沉沉,池枝越又是理房间又是照顾他,他涌上一股浓浓的不好意思。 虽然他在医务室头昏脑胀地道过歉了,但此刻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出发前的豪言壮语,再看看现在狼狈的模样,良心还是过不去。 他叹了口气,懊悔地挠着自己的头发:“唉我服了,出门还信誓旦旦说今天全靠我了,结果最后给你添这么多麻烦,早知道我就不出来了。” 池枝越另一只手抚上骆野的脸颊,轻笑一声:“那我还挺庆幸你出来了,不然你一个人的时候晕倒了怎么办?你又不会让芃芃接近你。” 骆野一时语塞。 池枝越说的太准了,如果他一个人遇到这种事,可能晕一会醒一会自己去医院挂盐水,绝对不会找骆芃。 沉默了片刻,骆野小声开口:“那也不能麻烦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被池枝越利落地打断了:“要是我在你面前晕倒了,你会照顾我吗?” “当然会了,”骆野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抬手,覆上池枝越的手背,“我说过这两个月肯定会对你负责的。” “那不就得了,”池枝越忍不住浅笑起来,脑袋微微往右偏了偏,语气耐心又温和,“所以别再说对不起了,我是心甘情愿照顾你的。再说最近也流行室内约会,这样安安静静待着也挺好的。” 骆野望着池枝越的双眼,褐色的眸子澄澈又温柔。他想从中看清这些话单纯安慰他的,还是池枝越的真心话。 可他没有心灵感应的能力,只能妥协了:“那好吧。” 池枝越笑着说:“那我们说好了,之后别再道歉了。” “嗯。”骆野点了点头。 池枝越终于站起身,向骆野伸手:“起来吧,我们去吃饭。” 骆野扶住他的手臂站起身,双脚刚一沾地,身上的睡裤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但最后没掉下来。 他下意识掀起衣角。原本该在小腹位置的裤腰,此刻正松松垮垮地卡在胯间,露出一圈灰色的内裤边缘。 只能说池枝越太人高马大了,裤子都比他大一码。 骆野也不藏着掖着,为了给池枝越展示自己没说谎,大大方方地掀着衣角,一脸无奈地抱怨:“感觉走几步裤子就失踪了。” 他诉完苦抬头看向池枝越,却发现对方正偏着头,右手挡在嘴前,微微蹙着眉峰,像是在沉思什么重要的东西。 骆野提着裤子两边,皱着眉提议:“要不我还是穿我之前的裤子吧,不然有点子像暴露狂了。” 池枝越像是反应过来,连忙放下手,看向他:“我给你换一条,你等等。” 话说完,池枝越拉开衣柜门,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了一条松紧带设计的黑色睡裤。 骆野也没讲究,像在更衣室里似的,大大方方地脱下那条不合身的睡裤,快速换上了新裤子。 两根绳子一拉,正正好好,而且裤腰处还特意留了尾巴的余量。 他自在地露出了尾巴,刚好能穿过那个预留的小洞,不挤也不勒。 骆野高兴地弯了弯眼睛,抬手摸着自己毛发蓬松的尾巴尖,对这条裤子很满意:“这条行,尾巴也刚刚好。” “你觉得舒服就行。”池枝越瞥了他的尾巴一眼,伸手牵住他的手,“走吧。” 两人走出卧室,骆野这才好好地扫视了一下池枝越的屋子。 屋子和人一样干净整洁,没有想象中的冷肃,木色的家居活人感很足。无论是电视柜还是悬空挂的柜子,摆着好多装饰小物件,夹缝中总有一本斜放的书,或者拼好的赛车积木。 骆野发现另一头还有两个房间,但他没过去。径直拐到沙发旁,弯腰拿起茶几上自己的手机 刚好这时,池枝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先在客厅坐一会儿,我看看菜好了没有。” 骆野攥着手机转过身,连忙说道:“我帮你吧。” 池枝越摇摇头:“不用,快好了。” “没事。”骆野说着往厨房走。 刚迈出一步,就被池枝越张开右胳膊,一把揽住了肩膀。 骆野猝不及防,被迫往后倒,小腿刚好顶着沙发边缘。下一秒,池枝越轻轻按着他的肩膀,他不自禁地慢慢坐在了沙发上。 池枝越指尖划过骆野的下巴,骆野下意识顺着他的手指抬起下巴,眼底都是茫然。 “你干嘛?”骆野问。 “你还没完全好呢,待会在厨房里晕倒了,到时候真成道歉哥了。”池枝越笑眯眯地说。 “……行吧。”骆野也怕发情期突然又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乖乖坐好。 池枝越满意地收手,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骆野撸起一直遮住手指的袖子,顺势瘫在柔软的沙发上看手机。 在他身体不适、昏昏沉沉的这几个小时里,骆芃每隔十分钟就会发来一张近照。 前几张是他在万青家客厅看电视剧;再之后,万青的亲戚来串门,照片里就多了一个万青的堂弟,三人凑在一起搭积木。 骆芃的拍照技术比不上骆野,角度有些歪,但至少主体清晰,尤其是十分钟前发来的那张图。 他们三人坐在柔软的地毯上,中间是堆得半高、快要完工的积木。骆芃露出一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鼻尖微微翘起,万青和他堂弟面对面坐着,三人对着镜头比耶。 骆芃顺便附赠一条诉苦: 【骆芃】:哥哥,万青哥说他拼的是对的,结果少数了两个格子还得重新拼,现在被他堂弟念叨了好几分钟,万青哥开始喊他堂弟叫爷爷了,那我应该叫他什么。 【骆野】:……你什么都不用叫 骆野找到万青,发去消息。 【骆野】:你少占我家芃芃的便宜!! 【万青】:哎呀,你放心他精着你,我怎么哄骗他他都不叫我爷爷【吹口哨表情】 【骆野】:……你就专门骗小孩吧 【万青】:嘿嘿嘿,你啥时候来接他啊?还是让他在我家睡了 【骆野】:八九点吧?我把晚饭钱转你,你们去下馆子 【骆野】:【转账400元】 【万青】:o.o好嘞,那老板您晚上吃什么啊? 【骆野】:喝稀饭 【万青】:你不是和池枝越出去玩了吗?有他在还会让你吃上稀饭? 【骆野】:主要是没什么胃口 【骆野】:这句话别和芃芃说 【万青】:我懂,不说不说 【万青】:那你好好玩吧 关掉和万青的聊天框,没过半分钟,骆芃的消息发了过来。 【骆芃】:哥哥你玩好了吗?玩的开心吗? 骆野咬了咬嘴唇,撒谎回复:【玩的挺开心的!后面都忘了拍照,就前面拍了照片。】 发完,他翻出上午在海边和过山车前拍的几张照片发了过去。 除了骆芃外,商务方也找他聊天了,商务方是之前约好的up主之间搞的活动方——自发的联动小采访。现在过来告知他最终时间确定为下个礼拜四,询问骆野具体时间。 骆野想了想,下个礼拜四的时候,他的发情期应该也结束了,也没有其他行程,也不用麻烦兰橘帮忙。他就爽快地答应了。 【商务】:okok,那就定在下午一点。 【骆野】:好的辛苦准备了 骆野放下手机,伸长脖子想看厨房里的池枝越在干什么,无意间瞟到餐桌上放着的药。 他起身走过去拿起药盒,上面写着“特效抑制剂”。 应该是之前池枝越喂他吃的药。 骆野快速浏览说明书,明白了大致意思。 简单来说,他们发情期有长有短,最短也至少有五六个小时。这个药是让发情期的时间压缩成两个小时以内,如同将熊熊燃烧的火焰压缩成一个火球,所以才在开始时会很胀痛、燥热。 骆野的目光停留在说明书最底下的标红文字上。 【此效果明显,有传导他人发情热的风险,请尽量在安全范围或与亲近的伴侣身边使用。】 “传导他人发情热……”骆野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念着念着,原本如乱麻般混乱的脑袋茅塞顿开,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这样一来,池枝越在床上那些“撩拨”的行为,就全都说得通了。 他就说池枝越这么绅士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变那么重欲,原来是因为被他传导了发情热,所以之前才会显得急不可耐,又是摸又是亲的…… 想到他们两那段激烈拥吻,池枝越灼热的呼吸仿佛就在他的嘴边喷吸。 骆野的尾巴就开始不自在地左右晃。 难怪亲得又急又舒服,因为两个人都有发情热。 他放下药盒,对厨房叹了口气:“唉,莫名其妙就迷失了心智,他心里肯定不好受。” 池枝越当时肯定也很痛苦,却还一直问他舒不舒服,结束后还得撑着不适整理这些东西。 他越想越觉得池枝越这人太老实,太傻了。哪怕喜欢他,也不至于他说亲就亲,他说帮就帮了。恋爱也不能忘记自我的意愿啊。 没过多久,池枝越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 粥香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池枝越轻轻将粥放在餐桌上,语气依旧温柔,丝毫没察觉到接下来会听到什么让他意外的发言:“趁热吃吧,这是鱼肉粥,我在里面还放了海参和鲍鱼,你应该会喜欢的。” 粥香浓郁,闻着就让人食欲微动。 但骆野满脑子都是要让池枝越迷途知返,一脸严肃地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郑重地说:“池枝越,你先坐。” “怎么了?”池枝越有点疑惑,但还是听话地坐下,“我现在不饿,你吃就好了。” “我不是说饭的事,我是说你,”骆野往前倾了倾身子,“你没必要为了我牺牲自己。” 池枝越:“……?” 什么牺牲? 谁牺牲? 池枝越怀疑自己听岔了,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你说我牺牲了?” 骆野拍了拍池枝越的肩膀:“你那时候对我做的那些事,都不是故意的。你当时是不是特别痛苦?没事的,和我说就好。” “我……痛苦?”池枝越闻言,缓缓眯起眼睛。 他看了一眼认真的骆野,瞥了眼餐桌上的药盒,瞬间明白了一切——骆野误会他是被传导了发情热,还以为他当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迫于无奈做那些事的。 痛苦?池枝越在心底发笑。 他不仅不痛苦,甚至清晰地沉醉在每一刻的接吻里。 如果真的痛苦,他根本不会在骆野昏昏沉沉睡过去后,舍不得放手。 手扣着骆野的腰,制度摩挲着衣服的面料,唇瓣一遍又一遍地落在那片温热柔软的掌心。 更不会亲遍他脸上的每一处地方,指尖描摹脸颊上的两颗小痣;最后又用骆野的手再吃了一次零食。 所以他才把一切都换了,只留下他们破皮的嘴唇和骆野脖颈的痕迹,暗示那时的接吻不是做梦。 这些幕后的事,骆野并不需要知道。 池枝越微微皱起眉头,握住骆野的手腕,直接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声音带着点轻喘:“……啊,确实有点,刚刚胸口还有点痛,现在才好多了。” 骆野一下子急了,摸着他的胳膊追问:“现在还有哪里疼啊?” “还有这里。”池枝越抓着手缓缓往上挪,一直挪到自己的嘴唇前,微微低头,下嘴唇紧密地贴上去,“嘴巴也很痛。” 骆野仔细观察,发现确实肿了,尾巴渐渐地垂下来:“所以我说你也得考虑自己啊,你就是人太好了。” 池枝越没有他想象中得到夸奖的高兴,反而垂下眼皮,语气满是失落:“你这么说,是在给我发好人卡吗?难道你是想和我分手?好吧,就当你全都忘了吧……” “我什么时候说分手了!我这时候分手还是人吗?!” 骆野一下子急了,拍桌站起来。 “我的意思是我要是个提裤子不认人的渣男,你不得又失身又失人的老委屈了,我想让你对自己好点,别老是迁就我。” 骆野说完,屋子里瞬间陷入了安静。 池枝越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指尖勾住他的小拇指,轻声说:“骆野,我没有迁就你,我和你相处的这些天都很开心,都是自愿的。” “可你今天……” “你要是真想弥补什么,就现在满足我一个愿望吧。”池枝越说。 骆野慢慢坐下了,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指上,再望着池枝越真挚的目光。……这怎么可能拒绝。 他轻轻点头:“你先说,我看看能不能满足。” 池枝越看着他说:“你还记得我们接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吗?” 骆野一愣,尾巴渐渐立起来,还是诚实地点头:“……记得。” “可是我忘了。” 池枝越弯起双眼,身体微微前倾,刻意凑近了骆野。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骆野的脸颊。 “所以,你能不能现在照那个时候亲我一下,就当做我们清醒的初吻。” 30、潮汐预警 骆野没想到会是这个要求,整个人都愣住了,愣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现、现在?” “嗯。”池枝越稍稍点头,视线自始至终一动不动地锁着骆野。 骆野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尾巴下意识蜷成一个小小的弯钩。 他偏下头,目光落在桌上的粥上,生硬地扯开话题:“这个待会再说……要不先吃饭吧?我看粥都得凉了。” “好啊,”池枝越点点头,把粥往骆野这里推了点,“你慢慢吃,小心烫。” 骆野低头喝粥,碎发垂了下来,遮住了眉眼。 他捋起自己的头发,尴尬地说:“我的皮筋不知道去哪里了,你有没有皮筋啊?” “上次有给梦桦买过,我看看有没有多的,”池枝越说着,起身快步走向洗手间。 没一会儿,他就从洗手间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圈绑着淡黄色蝴蝶结的皮筋。 骆野看着那个蝴蝶结,有点纠结地接过手:“这个……” 虽然是他喜欢的颜色,可他怎么说也是个直男,头上扎个带蝴蝶结的皮筋,是不是太—— “没办法,就只有这个了。”池枝越看出了他的纠结,笑着安抚道,“反正你就在这里戴,又不出去。” “也对。”骆野被说服了。 他三两下给自己扎了个高马尾,前面的头发别再耳后,露出线条利落的额头。 “你什么时候开始留头发的。”池枝越指尖碰了碰他身后蓬松的马尾,再重新坐回位子。 “大学吧,搞艺术的多少都有点文青病。”骆野笑了笑。 池枝越也扬了扬嘴角,说:“但很适合你,很好看。” 骆野本身就是开玩笑的心态说这件事,结果收到这么真挚的夸赞,他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赶紧埋头大口喝粥。 粥的味道意外的不错,鱼肉软烂,海参和鲍鱼的鲜味彻底融入粥里。 他一开始还放不开,后来越吃越香,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越到底下越烫,速度又渐渐慢下来。 在他吃的时候,池枝越就坐在那里,单手撑着下巴,用一种幽深又专注的目光看着他。 以往他吃饭,骆芃也会这么看他吃,但他不会像现在这样,心头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坐立难安。 又过了一分钟,骆野实在忍不住了,握着勺子在粥底打转,生硬地找话题:“你很会烧菜啊,味道真好。” 池枝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张了张嘴:“算是熟能生巧吧,去国外的时候都是自己做饭,但肯定没有你做的好吃吧。” “我也就一般般水平,那还是芃芃做的好吃。”骆野一说起弟弟,话匣子瞬间就打开了,“他什么菜都会做,而且每道味道都很好。” “是吗?真想尝尝看。” 骆野脱口而出:“有机会的话,我每个菜都捞点,装盒饭里给你尝尝。” “好啊。下次约会的时候吗?”池枝越问。 “说起这个事,你什么时候有空啊,我再当一次导游,下礼拜怎么样?”骆野问。 “嗯……”池枝越略一思忖,语气带着几分遗憾,“下礼拜没空,我得回福利院一趟,我们院长生日了。” 骆野正嚼着海参,听到这段话有点惊讶,匆匆咽下说:“哇,那是得回去一趟了。你们院长是男的女的?你准备送什么礼物啊?” “女的,她一直都不收礼,只要我们去看看她就行。”池枝越说。 “真大义。”骆野感叹道。 池枝越:“不过她挺喜欢的cosplay的,可以给她带两套cos服。” 骆野:“……?”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老二次元。 骆野不知从何说起,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院长的兴趣爱好还挺广的。” 他边吃边回味刚才的对话,碗里的粥很快就要见底,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件事。 池枝越是领养的这件事是许梦桦告诉他的,许梦桦当时还说她哥在冬天会头痛,那代表池枝越经常头痛咯? 他抬头,擦了一下嘴角的饭粒,犹豫地问:“梦桦说你冬天经常头痛啊?” 池枝越愣了一下,笑了笑:“她还真是什么都告诉你。” “那她说你遇到了个能缓解你头痛的人,这个人是……”骆野思忖片刻,不确定地指向自己,“我吗?” “对。”池枝越点了点头。 没想到一猜就中。骆野心情很复杂,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太善良了。”池枝越说。 “啊?”骆野愣住了。 池枝越弯了弯眼睛,视线像羽毛,轻柔地扫过骆野的脸颊,浅笑着说:“我要是告诉你,你肯定会心软地可怜我,帮我出主意。我不想拿你当解药,也不想让你莫名其妙跟别人绑定。这是我的问题,该由我自己解决。” 骆野听罢,久久没有说话。 屋子里陷入了寂静,只剩下勺子偶尔触碰碗壁的轻微声响。 骆野放下勺子,目光紧紧看着池枝越,还是问道:“你头痛的时候感觉怎么样,猛地疼痛,还是断断续续地痛?” “猛地一下,熬一熬就好了。”池枝越说。 “吃止痛药有效果吗?”骆野追问。 “有点吧。”池枝越想了想,“没怎么注意,反正都得熬一会儿。” 发情期是熬过去,头痛也是熬过去。 骆野默默攥紧勺子。 池枝越说的对,他听到这种事确实会心软,比如现在。 他看着这位平日里意气风发、温柔从容的人,用如此云淡风轻的语气说起那些的痛苦。 生起了无端的怜悯,但更多的是愧疚。 他在完全不了解池枝越的情况下,提出了这段交往。等两个月结束后,他不得再伤一次这个人的心吗。 唉……早知道这样,当时就不提议在一起了,直接了当地道歉算了。 骆野越想越郁闷,要不是汤碗太小,他真想整张脸埋进去。 “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骆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突然听见池枝越满是担忧的声音。 他愣神地抬头:“啊?没有啊。” “那你怎么尾巴都垂下去了?不开心吗?”池枝越指着骆野后面的尾巴。 骆野往后看,自己的尾巴正蔫蔫地垂下,差几厘米就要碰到地面。 他这才想起自己露着尾巴,池枝越都不用问他,光看尾巴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骆野“嗖”的一声站起来,尴尬地理碗筷说:“我去洗碗了。” 池枝越想去洗,骆野灵巧地绕开他的走位,快步冲进厨房,反手就锁上了门。 池枝越敲了好几下门,骆野背对着他,尾巴左右摇晃,就是不开门。 池枝越缓缓蹙起眉毛。 他心里暗自思忖,肯定是刚刚说起头痛的事让骆野觉得沉重,心里又愧疚又烦心,所以才会这样躲着他。 其实上次痛到晕倒后,他又疼过一次。那次是加了骆野的粉丝群,刚聊没几句就开始头疼。 不过那次疼得没有之前那么剧烈,他躺了两个小时,就渐渐好转了。 他醒来后看了眼手机,发现消息列表里多了好几条【轻轻不是清】的私聊。 消息里大多是询问他是不是觉得融入不进去才不说话,发了好几条安慰的话。 比如“如果现生遇到不开心的事可以和我们沟通哦”“要是群里有人欺负你和我说哦,不用觉得有什么负担”。 包括现在,骆野因为他的事心烦意乱,这算不算一种因祸得福呢? 骆野的情绪因他而产生波动,因他而开始在意,因他而担心忧虑。 想到这里,池枝越的心情就变得很好,他擦干净台面,走去阳台。 骆野的衣服在烘干机上一排挂开,他揉了揉面料,再在阳台里等了一会儿,确认衣服完全干透后,才取下来抱在怀里。 怀里的衣物还残留着烘干机的温度,池枝越把头埋进这些衣服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只干洗了衣服上有污渍的地方,其他地方一点都没碰,所以衣服上还留着骆野身上独有的气息,干净又清冽。 几个小时前的骆野,就是穿着这些衣服,躺在他的床上邀请他过去的。 ……真好,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更好了。 池枝越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声响,鼻尖蹭了蹭怀里的衣服,才依依不舍地离开阳台。 洗完碗的骆野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自己的衣服横空出现在沙发上,惊讶地走过去,尾巴高高地翘起来。 他去卧室换回自己的衣服,刚推开门要走出去,被池枝越这个双开门冰箱挡住了路。 骆野抬头,顶光从上至下,在池枝越高挺的鼻梁上留下一片阴影。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底晦暗不明,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现在要走了吗?” 骆野爽快地点头:“嗯,已经六点多了,再待下去得打扰你休息了,你的衣服我叠在床上了,应该没事吧。” “没事。”池枝越轻轻应着,目光往卧室里瞥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好好地躺在床上。 再看精神抖擞的骆野,那条自己还没摸的尾巴已经收了回去。 骆野去意已决,他再怎么说都没用了。 “那我送你回去。”池枝越不情不愿地让开一条路,拉着骆野的手说。 骆野往前走了两步,听到这话立马摇头:“不用啊,我坐地铁就行。” 池枝越皱了下眉头:“你要是突然又来发情期呢?” “所以才得自己回去啊,”骆野笑着拍了拍池枝越的肩膀,“要是在你车上来了,你到时候又被我传导了发情热,我们俩不就撞树上了吗?” 池枝越:“……” 啧。早知道之前不装被传导了,又砸了自己的脚。 池枝越无奈地揉了揉骆野的手掌,遗憾地点头:“……好吧,你路上小心点。” 骆野点点头,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包,两人一同走到玄关。 池枝越伸手打开门,留了一道门缝,可骆野却站在换鞋的地方,迟迟没有动静。 池枝越转头问他:“怎么了?” 骆野单手插着外套口袋,视线飘忽不定地挪到旁边的鞋柜上:“有件事还没处理。” “什么事?”池枝越疑惑。 骆野冲他招招手:“你过来,腰弯下来一点。” 池枝越虽然不知道,但还顺从地退到骆野面前,微微俯身,视线与骆野平齐。 “怎么……” 他话没有说完,骆野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脸颊,极快地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口。 唇瓣相触的刹那,池枝越整个人一僵,眼睫剧烈颤动。 骆野的心脏也在颤动。 他在洗碗的这段时间已经想清楚了。至少这两个月,能弥补池枝越一点是一点,能满足什么心愿就满足什么心愿。 哪怕是提议的亲嘴。 不就是亲嘴吗?虽然肯定没发情热时舒服,但也不会少块肉,反正又没人看。 这是骆野第一次主动亲人,完全是硬着头皮亲上去的,亲的时候紧紧闭上了眼睛。 清醒后亲嘴果然没医生说的舒服,很奇怪,尤其是摸着池枝越硬朗的下颌轮廓时,骆野只觉得别扭。 骆野软软地摩挲了一下嘴唇,睁开眼睛,没敢看池枝越,瞥着地上说:“行了,就这样。” 池枝越眼底的错愕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亮意,目光轻轻落在骆野的脸颊上。 “就这样?”池枝越的唇角上扬,不仅没有直起身离开,反而往前凑近了一步,“当时我们是这么亲的吗?” 骆野缩着下巴,往后退了相同的距离,伸手抵在池枝越的肩膀上:“算这样吧。” 池枝越眼神清澈地看着他,声音轻轻的:“可这么亲嘴巴应该不会肿吧。” 骆野:“……!” 靠,他都忘了是因为嘴巴肿了才引发这种事。 “呃……这个吧……呃……”骆野想着怎么编排。 池枝越缓缓站直身子:“好吧,我也不为难你了。” 骆野刚要松一口气,听见池枝越说:“万青说你做事一直说到做到,不会敷衍人,看来是我的问题……也对,毕竟我们就交往这么点时间,对你而言我也不是那么重要。” 骆野本来放松的心一下子悬起来了,刚要解释,池枝越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骆野赶紧跟上,走到池枝越的侧边,想跟他说话,池枝越却始终不看他;他快步走到前面,池枝越轻轻绕开,全程一言不发。 甚至走进电梯里,不管骆野怎么说话,池枝越就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我知道了。” 走出楼道,骆野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抓住池枝越的手腕,用力将他拉到两栋楼之间的狭道里。 那里正好摆着不知哪个邻居不用的木头桌子。 骆野直接把池枝越推坐在那张旧桌子上,伸手扯着衣领,将他往自己这边拉近。 随即跨开双腿,半坐在池枝越的腿上,用自己的重量牢牢固定他的身形。 没有说任何话,径直吻了上去。 这次不像刚才那样蜻蜓点水。 骆野轻咬了一下池枝越的下唇,干脆利落放出宣言:“张嘴,池枝越,我们要接吻了。” 几秒后,对方犹豫地张开了一条缝隙,骆野毫不犹豫地伸出舌头碰了上去,笨拙地舔舐对方的舌尖。 两人就这么缓慢又胡乱地吻着,舌尖湿热地缠绕、触碰,空气中渐渐响起细碎的水声。 骆野的重心都在回忆接吻的下一步是什么,完全没注意到身下的唇角勾起得逞的弧度。 下一秒,池枝越的手伸进他的外套,精准地扣住他劲实的腰,五指张开,完完全全覆盖在他的腰窝处,猛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 骆野错愕时,池枝越长驱直入,毫不犹豫地缠住他的软舌,舌面粗糙的颗粒感摩擦着敏感的舌苔,口水迅速在两人唇齿间交换。 “呃……唔……你。” 骆野意识到池枝越不再生气,想说话,全被吻得支离破碎。 这是他清醒时第一次深吻。 心中总痒痒的,有什么东西在向上升腾。 他们吻的极深,舌尖像活物般互相缠绕,重重顶着对方的上颚,一会儿缠着舌头打转,互相吸吮得“滋滋”作响。 因为有了之前的经验,他们换气十分默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已经交往好几年,收起舌尖的时候嘴唇还紧密相连。 逼仄的小道实在不是搞暧昧的地方,随时有人走过来。 被发现就被发现了,反正又不是他的小区。 这么想着,骆野就放松了。 干脆指腹插进池枝越的发丝,迫使他往自己这里低头,轻咬了一下池枝越的舌尖,彻底敞开口腔由他掠夺。 池枝越手掌一顿,舌头卷着骆野的舌尖用力拉扯,牙齿报复性地刮过那块敏感的唇肉,带给骆野一阵酥麻的刺痛感。 “唔……” “嗯……唔……” 两人同时发出不同的喘息。 不知亲了多久,狭道外传来卖糖水的吆喝声,他们才结束了这个吻。 两人的唇边都沾着亮晶晶的液体,拉出晶莹的丝线,在中间断开。 骆野低捧住池枝越的脸颊,低喘着气说:“生气就生气,好歹说话啊?生闷气算什么?” “我不会对你生气的,”池枝越声音低下,带着笑意,“我不说话是我想忍着不强行吻你,还有一点就是怕我太想你了,一开口就是挽留你。” “你最好是这样。”骆野往后退了一步,手被池枝越顺势牵上,“我这回真走了啊。” “嗯。” “回去别胡思乱想了啊。” “嗯。” 随着呼吸的平复,两人纠缠的手指渐渐松开。 骆野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狭道之外。 池枝越倚住桌子,双臂撑在身侧桌板上,指尖轻叩桌面。 他微微仰头,看向楼宇间狭长的天空,晚风拂过发梢。 “真好,下次也这样就好了。”他低声呢喃。 这么站了一会儿,池枝越起身回家。 半小时后,池枝越正在吃简餐,骆野发来了消息。 【骆野】:腰链落你那里了,下次见面你带给我吧 【池枝越】:好 【池枝越】:下次见面还能再亲吗? 【骆野】:也许吧 【骆野】:现在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池枝越】:怎么了? 【骆野】:我弟提前回家了 【池枝越】:好事啊,你不是很想他吗 【骆野】:我的嘴巴还是肿的 【池枝越】:你说你吃辣吃的 骆野匆匆扫了眼这条消息,抬头回答骆芃:“我吃辣吃的。” 骆芃站在客厅正中央,抱臂看着他:“你不是不怕辣吗?” 骆野:“……” 骆芃往前走近一步,上下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眼,怀疑地眯起眼睛:“哥哥,你不会是背着我谈恋爱了吧。” 31、潮汐预警 没等骆野回答,福尔摩斯·芃接连说出证据:“你出去的时候扎着黑色的牛皮筋,现在变成了蝴蝶结。你去外面玩又不会买这种东西,所以肯定是别人给你的,而且你竟然会光明正大地戴回来,说明对你很重要,那只能是女朋友。” 骆芃信誓旦旦地说完,自家哥哥的脸色由青到白,愣了好半晌,缓缓抬手摘下头上的蝴蝶结,攥在掌心。 骆芃见状,说:“你也不用害羞到把东西藏起来吧。” 骆野:“……” 他这不是害羞,这是绝望;他也根本不是故意戴回来的,纯粹忘了头上还绑着这么个显眼的玩意儿。 一想到自己顶着这么大的蝴蝶结从地铁走到小区,又和那些爷爷奶奶聊了天,还去超市买了雪碧…… 骆野的脸越想越黑,额角的青筋都快绷不住了。 好想用胳膊肘撞水泥地!! “啊——”骆野感觉一阵眩晕,双手使劲抹了下脸,长叹一口气,“真是把能丢人的地方都丢了一遍。” 骆芃没听清他的小声嘀咕,自顾自拉开雪碧易拉罐的拉环。 “咔哒”一声脆响,仰头喝了一口,才转头看向骆野:“其实你谈恋爱也没有什么,但得先让我检查一下,你要是被骗了怎么办。” “被骗?”骆野疑惑地抬头。 “防诈课上说过这个骗术。”骆芃说。 “什么骗术?”骆野问。 骆芃用冷静的目光,上下扫视骆野,一字一句地解释:“他们一开始会像真的谈恋爱一样很体贴,吃干抹净后就开始装作很无辜很害怕,让你们对他们负责,之后就开始下套骗钱了,男的女的都有被骗的。” 骆野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走上去拍了拍骆芃的肩膀:“放心吧,以你哥的智商才不会上这种当。” 骆芃:“被骗的人都会说自己没上当。” 骆野:“……” 骆野其实心里清楚,在关乎自己会不会吃亏这件事上,最操心的从来不是他这个当事人,而是骆芃。 骆芃总能精准戳中他的软肋,总有话能反驳他。 骆野没辙,只能率先举手投降:“那你要我怎么证明?” 骆芃盯着他说:“我说了,带给我看看。” 骆野沉吟片刻:“看完后要是觉得还行呢?” 骆芃理所当然地说:“如果真是个好人,多一个嫂子也挺好的。” 那要是这“嫂子”是男的呢? 骆野没敢说,先含糊应了下来:“行,我知道了。” 骆芃眼睛稍微瞪大了一点,又重新垂下眼皮:“所以你真的谈了?” 骆野沉默几秒,拿出塞在口袋里的戒指项链,将他什么时候谈的,什么时候定的戒指都告诉了骆芃。 在今天以前,骆野没打算将自己和池枝越的关系告诉别人。 当然,已经告诉的万青和同事们就不在讨论范围。 毕竟他和池枝越的关系始于一场乌龙,这段为期两个月的交往不会有多深刻。告诉的人越多,等到两个月结束、两人分手时,处理人际关系就越麻烦。 但今天发生的这一切,让他稍微改变了想法。 不管是每次约会时池枝越体贴的照顾,还是刚才他慌着琢磨怎么躲过骆芃质问时,池枝越第一时间帮他想撒谎的借口。 都在处处都在为他着想。 虽然他真的对男生没兴趣,但亲也亲了,纠葛也有了,至少在这两个月里,他得对池枝越负责。 而且他也累了,说一个谎,就得用无数个谎言去堆砌。 之前以为自己要死的那段时间,他对骆芃说的谎已经够多了,再也不想继续瞒着了。 不过骆野没提池枝越的名字,他想等三方会晤时告诉骆芃。 他怕现在说了,骆芃明天就去学校再去找许梦桦质问。 要是池枝越那边还没来得及和许梦桦说清楚,不得把那丫头吓一大跳? 自己的哥哥竟然是gay?而且对象还是同桌他哥?这两件事怎么也得消化个一天吧。 “我们今天确实出去玩了,但中途发生了点小意外,所以发绳不见了,他给了我这个。”骆野说起今天这段还是有点心虚的,最后还是没告诉骆芃发情期的事。 为了防止骆芃从他脸上看出端倪,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认体温已经降回正常水平,才挺直了脊背,装作一副坦荡。 “我就说。”骆芃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副“我早就猜对了”的模样。 骆野觉得可爱,笑着说:“我和他商量下,定好时间告诉你。” “哦。” 骆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到时候见到他,不要特别惊讶。” 骆芃本来想喝雪碧了,听到这句话,又放下手,毫无波澜地问:“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她难道是什么明星吗?” 明星还不至于,但是你绝对猜不到。 骆野笑了笑,双手揉着骆芃的脑袋说:“他要是明星,你哥去游乐场这一路都被拍十几张图了,现在都在热搜上挂着。” “哦,是吗?我看看。”骆芃下意识从兜里掏出手机。 一块彩色积木跟着从口袋里滑了出来,滚到骆野脚边。 两个人都愣住了,骆芃反应过来,弯腰捡起积木,耳朵渐渐变红了。 骆野猜到这可能是从万青家里带来,挑起眉调侃:“哟,你还掉装备呢?” 骆芃捏着积木,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音量也小了一大截:“拼的时候想上厕所,就揣兜里了,结果忘了。” “你这小孩……”骆野无奈地摇了摇头,拿出手机给万青发了条语音消息,“万青啊,芃芃不小心把你那个积木拿回来了,怎么办?我给你送过去?” 没过几秒,万青的消息就回了过来。 【巧了,刚要给你发消息】 【骆野】:你这么快就发现少了一个? 【万青】:?你当我是神啊?这谁能发现? 【万青】:我说我这里有拿到礼品券,想让你周一来公司碰个面,结果你就给我发消息了 【骆野】:okok,刚好把东西还给你 “我周一去公司一趟,刚好你万哥也有东西要给我。”骆野说。 做错事的骆芃全然没有刚刚审讯骆野似的威风凛凛,又变回平时那个乖乖听话的模样,轻轻点头。 骆野捏了捏骆芃的脸,弯起眼睛笑道:“行了,去写试卷吧,上次买的高考模拟题都做完了吗?” 骆芃用力点头:“差不多了,感觉可以再买新的。” 骆芃在写题这方面的自觉程度不亚于骆野出门必拍照的自觉。哪怕他们在和兰橘三排,只要到了既定的写题时间,他都会主动退出游戏,安安静静去做题。 所以经常会有骆野一人玩两个号的时候,让骆芃的段位掉了好几次。 “我礼拜四接采访的时候,顺路给你买几本回来,你先把没写的写了。” 骆野松开了捏脸的手,握住骆芃的肩膀,轻轻转了一圈,推着他往卧室的方向走。 等骆芃坐在椅子上写题了,骆野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带上了房门。 走到客厅,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赫然躺着池枝越发来的几条消息。 【池枝越】:怎么样? 【池枝越】:顺利通过了吗? 【骆野】:忘了后面还有个蝴蝶结,芃芃一下子猜出来了 【骆野】:我就直接就说了 【池枝越】:嗯?直接说了? 【池枝越】:你不要紧吧? 【骆野】:反正芃芃迟早也会知道的,还不如早点说了 【骆野】:不过我没说名字,我想的是让你们俩直接见面 【骆野】: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不接受的话我就直接说了 骆野发完这几句,骆野倒了一杯温水,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 等电脑都开机了,池枝越还没有回答。 骆野纳闷了,这不就是“可以”和“不可以”吗?有这么纠结吗? 他还以为池枝越在听到介绍给家里人时会挺开心的,难道他猜错了?其实池枝越觉得谈两个月而已,没必要到处公开? 可转念一想,率先把他们的关系告诉万青的,不就是池枝越吗?怎么这时候扭捏起来了? 骆野本来想粗剪下一条视频,因为池枝越迟迟不回应,心里乱糟糟的。 最后盯着电脑,实在憋不住了,发消息问过去:“兄弟你睡着了?” 【池枝越】:没 【池枝越】:我在定西装 【骆野】:? ????? “西装?” 骆野猛地从电脑椅上惊坐起来,耳朵和尾巴同时炸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打字回复,池枝越又发来了两张不同款式的高定西装版型图。 骆野意识到池枝越不是在开玩笑,赶紧拿出时速四千字的手速回复。 生怕慢点对方真买下来了。 【骆野】:不至于不至于你别激情下单啊! 【池枝越】:不喜欢?还有别的店铺 【骆野】:喜欢喜欢!你回来!别退出去看了! 【池枝越】:【弹回来表情】 【骆野】:【打住表情】 【骆野】:我本来说我们在学校对面的炸串店见面就行了,芃芃特别喜欢那家店,刚好离他学校也近 【池枝越】:好吧 骆野确定池枝越不会买了,松了口气。 他真的很怕池枝越想不开穿套西服去挤几平米的炸串店。 先不说见面了,干洗费都得赔不少钱。 骆野叼着一根白巧克力棒,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捧着手机,打字提醒:“穿的差不多就行了,反正他上次也见过你了,又不是陌生人。”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池枝越的回复就弹了过来。 【池枝越】:我还有个问题 【骆野】:除了西装有关的问题,都可以问 【池枝越】:那样算约会的时间吗? 骆野咬着巧克力棒的动作一顿,取下来夹在手里。 他真没想到池枝越会问这个。 【骆野】:算和不算有什么区别? 【池枝越】:如果不算,那我到时候送你一束见面的花 【骆野】:那算呢? 【池枝越】:如果算,我就可以先送你一束花,再给你一个吻 骆野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字上,怔了怔神,下意识抿了抿嘴唇。 下嘴唇残留的细微肿胀感悄然传来,这种微妙的触感,瞬间让他想起了狭道之中,两人呼吸交叠的某个瞬间。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许久,最终缓缓落下,回了过去。 “都可以吧。” 在店员问骆野是否要选择去冰时,他瞥了眼新菜单,简短地回了这句话。 “那就去冰?”店员准备下单。 骆野顿了顿,垂眼看着对方:“不过你推荐是去冰还是常温啊?” 店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一边打着价格单,耐心解释:“常温比较能尝出味道。” 骆野点了点头:“那就常温吧。” 周一下午的“非你不渴”客流量远比平时多。 毕竟没人能在休息两天后,还能精神饱满地工作,大多都是靠一杯咖啡或奶茶麻痹自己。 骆野拎着做好的茉莉清香木奶咖,慢悠悠地走进dfg公司大楼。 他离开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再次面对这个熟悉的环境、熟悉的走廊,心里竟生出几分不一样的感觉。 令他意外的是,他以为宣传栏会在他走了以后撤掉自己的照片,没想到他的照片依旧和池枝越的摆在一起。 “为什么?以前不都是撕掉的吗?人资部转性了?” 骆野盯着这两张照片,咬着奶咖的吸管,左右晃动着脑袋。 “这不是骆野吗?” 骆野听到声音转头,是编辑部的陈央,她抱着提着笔记本不知道要去哪里。 “陈央,好巧。”骆野笑着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可不是巧了吗?我刚开始远远看,还以为又是哪个艺人来扫楼的,等看到侧脸才发现是你,”陈央啧啧两声。 好久没见骆野,依旧是利落的黑白两色。 黑色短款加绒皮衣,内搭黑色圆领毛衣,下身是深灰色工装裤,领口随意立着,自带一股随性的劲儿。 “又变帅了。”陈央笑道。 “哪有。”骆野谦虚地点头。 “你是来看兰橘的?”陈央问。 “没,橘哥已经见过了,我今天来是找万青的。”骆野说。 陈央又问了些前同事之间都会问的问题,比如:你现在在做什么?准备休息多久,去哪里上班? 骆野能回答的都回答了,特别是聊到领导时,哪怕现在不在公司上班,依旧很能共情被逼疯的陈央。 “本来上班就烦,看到他就更烦了,最近又推了我们好几个方案,连兰橘都被他整得胃口变小了。”陈央愤愤不平地皱着眉。 骆野早听兰橘诉过苦,但胃口小这件事有待商榷,忍不住说:“但他胃口也小不到哪里去,顶多是五碗大米饭变四碗了。” 陈央:“……确实。” 就在这时,骆野看见万青从电梯拐角走出来,他正要挥手喊名字,在看到万青身后的人时,动作瞬间顿住。 万青几步之后,池枝越缓缓走了出来。 他身着米白色新中式立领针织开衫,浅杏色圆领打底,下身是浅灰色加绒休闲裤,整体温润柔和,身姿挺拔。 脖颈间挂着的戒指项链,在走廊的灯光下闪着淡淡的光泽。 骆野看呆了。 ……不是,这人上班还戴着戒指啊? 他趁万青和池枝越还没走过来,悄悄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陈央:“……池枝越经常戴着那枚戒指吗?” “戴啊,吃饭也戴,节目对接的时候也戴。他当时说什么来着?”陈央点着眉心仔细回忆,几秒后想起来了,“哦!他说他这是他和他对象的定情信物,对象不让他摘。” 骆野:“?” 还有这事?他怎么不知道? 骆野还有点违和,陈央和万青也算熟人,可看陈央这反应,显然不知道自己和池枝越的关系。 按万青那大嘴巴……不应该啊?难道两人吵架了? 骆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想试探看看,又轻声问道:“那你知道他对象是谁吗?” 陈央耸耸肩:“不知道啊,他没说过。” 骆野追问:“万青也没跟你说过吗?” “万青?”陈央剐了眼骆野,低笑一声,“万青都来问过我们,他怎么会知道是谁啊?” “什么?”骆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万青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他先看了眼骆野,笑着调侃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想上厕所啊?” “没有。” 骆野目光越过万青,直直落在后面的池枝越身上。 当事人甚至对他露出了微笑,笑得甚至还挺好看的。 ……笑那么好看干什么? 骆野抑制住要炸起的耳朵,微微眯起眼睛,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开口:“池枝越,你的项链可真好看啊。” 32、潮汐预警 其他两人一齐看向池枝越。 池枝越倒是不慌不忙,垂眸瞥了眼脖颈间的戒指,从容地回答:“我也觉得很好看,特别是戒指上是他画的画,我很喜欢,画得不错吧。” 旁边的万青听惯了池枝越秀恩爱,此刻已然能平静地调侃他:“诶唷,是喜欢画还是喜欢人啊。” 池枝越视线轻飘飘地落在骆野身上,骆野后脊瞬间僵直,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就怕池枝越来一句“你问问骆野呗”,那就真的全完了! 在他心惊肉跳中,池枝越的视线缓缓挪回万青身上,语气平淡:“喜欢人,他干什么我都喜欢。” ……这人怎么说种话都不会脸红的? 不对,我夸他干嘛? 骆野像往常一样左右脑互博了几秒:前一秒还在感叹池枝越的大胆直白,下一秒就想起自己还在为被“瞒着”的事恼火,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 旁边毫不知情的万青和陈央,正凑在一起乐呵呵地聊得热闹。 万青说:“你这戒指戴得跟结了婚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在一块好几年了,结果才这么几个礼拜。” 陈央大惊失色,遮着嘴巴说:“啊?才几个礼拜啊,我也以为都好久了。” “我一直在等他对象的照片来着,他到现在都没给我们看过。”万青和陈央小声吐槽一句。 陈央点头说:“我本来不怎么好奇的,被你这么说我都好奇了,骆野你说是不是?” 骆野扯了扯嘴角,剐了眼对面的池枝越,皮笑肉不笑地附和:“哈哈,是,我也挺好奇的。” 池枝越没有说话,依旧保持着那副淡雅的笑容,眼神若有似无地落在骆野身上。 骆野懒得搭理他,极快地瞥向旁边,假装看宣传栏的照片。 “哦差点忘了还得交东西,”陈央看了眼手机,冲他们摆摆手,“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陈央走后,万青从口袋拿出三张礼品券:“来吧,再交个货。” 骆野把积木塞在了上衣口袋,随便一摸就摸到了,绿色小积木放在万青手上。 两人完成了一次莫名其妙的交易。 万青捏着小积木,笑呵呵地说:“没想到你弟还会犯这种记忆力上的错误啊,下次见了他我可得调侃他了。” “你少逗他吧,”骆野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到时候把他逗急了,就不搭理你了。” “诶对了,我刚知道一个事儿。”万青看了眼池枝越,凑到骆野耳边说,“你们领导好像也要辞职了,而且好像还是之前白呈的公司,那边大换血,她一去就是上一层的位置。” 骆野震惊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别人告诉我的呗,”万青小声提醒他,“等她真离职了才知道真假,这事我只和你说啊,你别告诉其他人。” 骆野点了点头,用特别佩服地眼神看着万青:“万哥,你在武侠小说里高低得是个丐帮,不愧是dfg的情报处处长。” 万青被夸得腰杆挺起:“那是,除了池枝越对象的事,其他我都知道。” 他说着,暗示性地看了眼池枝越。 池枝越轻略这层暗示,轻笑一声:“我保密工作做得好,也没错吧?” “没错没错,”万青哈哈大笑,“既然东西交好了事也说了,我去人资了。” “拜拜。”骆野挥了挥手,身子没动。 万青转头看向池枝越,随口说:“对了,你不是说去买咖啡吗?正好和骆野顺路啊。” 以前,骆野可能觉得是正好,但现在,他心里隐隐觉得,这多半是池枝越故意安排的。 不过他本来也有一堆话要问池枝越,索性顺着话头说道:“刚好我也有事要问你,一块走吧。” 池枝越点了点头:“好。” 和万青分开后,骆野迈开脚步走出公司大门,径直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澄澈晴朗的天空在眼前铺展开来,冷冽的寒风卷着冬日的寒气,刮过他的耳廓。 他收起笑容,深吸一口气,双手随意插进皮衣口袋,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的池枝越:“你真的是为了买咖啡才下来的?” “你认为呢?”池枝越侧头注视他,“我想见你所以才下来吗?” 骆野毫不犹豫地点头:“对。” 池枝越笑了笑,眉眼弯起,微微躬身,缓缓向骆野凑近了些,声音放得轻柔又暧昧:“那你来的时候有想到我吗?” 因为距离太近,池枝越身上的香气很容易钻进骆野的鼻腔。 骆野极快地看向前面,“渴了就先去买咖啡。” 他们来到非你不渴,店铺依旧座无虚席,池枝越就买了外带的咖啡。 不过运气不错,他们刚买完咖啡,就有两个人起身离开,空出了两个高椅位置。 骆野眼疾手快,率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池枝越在他对面缓缓坐下。 骆野看着池枝越慢条斯理地拆开吸管的包装,再慢慢地插进杯子里,却没动嘴,而是推到他面前。 “……嗯?”骆野疑惑地抬头。 “新品,你尝尝看,挺好喝的。”池枝越看着他。 骆野下意识就要点头,可转念一想自己还有一堆质问的话没说,硬生生憋住了,举起自己手里的奶咖,语气冷淡:“我不用,我的都喝不完。” “哦,”池枝越看着稍显遗憾,把杯子收了回去。 其实骆野压根没琢磨好该怎么开口质问池枝越。 他捧着手里的奶咖,一边小口啜饮,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池枝越的表情,盼着能从他脸上看出半分心虚。 池枝越别说心虚了,和往常一样对他示好,不停地分享搞笑视频。 上一个笑点还没笑完,下一个笑点就跟大运一样撞过来了。 骆野没忍住点开看,看几秒就噗嗤一声笑出来,同时又想到待会得问严肃的问题,就皱起了眉头。 他就这么陷入了想笑又不能笑的尴尬境地,表情比ai生成的还诡异。 “哈哈……咳……哈……嗯咳。” “哈……嗯不对……卧槽这个哈哈神……什么东西。” 这么卡bug的情况下,骆野的猫耳自然而然地蹦了出来。 他只要憋笑,耳朵就会缩一下;想起要生气质问,耳朵就耷拉成飞机耳;瞥见视频里的笑点,耳朵又立马竖得笔直。 对面的人也发现了端倪,亲切地问他:“你怎么了?喝咖啡卡着刺了?” 骆野:“……” 恰好这时,骆野手里的最后一点奶咖也喝完了。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双手交叠着撑在桌沿,原本还来回晃动的猫耳,瞬间绷得笔直。 头顶的射灯刚好将两人笼罩在一个光圈里,氛围莫名变得像审讯室。 骆野清了清嗓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池枝越的脸,语气沉了下来:“池枝越,你骗我了吧。” 池枝越平静地与他对视,反问他:“你指什么事?” 骆野腰杆挺得笔直,手掌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提高了一点:“一月一日那天,我们第一次谈话,你说万青知道我们的事,但结果万青根本不知道,对吧?” 池枝越极快地点头:“对,这里我确实骗了你。” 骆野有点愣住了,耳边的猫耳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还以为池枝越会迂回着找借口,没想到这么快承认了。 承认了就好办。 骆野定了定神,又沉下脸,声音放低了些:“你为什么要骗我?” 池枝越神色未变:“算是一种提前预习吧,反正以后也会告诉万青的,早点预演一下这种情况。” 骆野:“?预演这玩意儿干嘛啊?” 池枝越面不改色地看着他,甚至微微歪了歪脑袋,露出一丝疑惑:“可是你为什么要在意这个呢?他知不知道其实都没差别,和我们交不交往又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骆野刚要反驳,话到嘴边突然顿住了。 他想起一件事。 如果他这时候急着反驳,不就等于承认他是因为知道万青公开了才决定交往的吗?那他之前的表白不就暴露是恶作剧了吗? 他不就还是成了一开始说的“玩弄别人感情的渣男”了吗。 服了。 怒了半天,回旋镖原来是自己发出去的? 骆野抿着嘴不说话,就听对面的池枝越继续开口:“你又不是发现公开后迫于压力才和我在一起的。” 骆野的脊背和猫耳同时往下缩。 “你在电话里表白的,我在短信里接受表白,不就证明我们是两情相悦吗?” 又缩了一点。 “而且我们也接吻了,你总不可能亲不喜欢的人吧。” 三句话后,骆野最终弯成了小龙虾,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所以,万青知不知道,算是问题吗?”池枝越慢条斯理地说最后一句。 耳朵完全贴在头发上的骆野,缓缓抬起头,嘴唇抿得很紧,苍白又小声地回答:“……不算。” 此刻的骆野就像是抄作业抄到老师头上,还不能说老师做错了那种学生。 说了就证明你抄了还是零分,不说就是扣分。 在零分还是扣分中,骆野选择了心虚地转移话题,摩挲着手机壳,努力把耷拉的耳朵竖起来一点,小声问:“快要过年了,你要上班还是放假。” 池枝越没点破他的话题跳跃,耐心地回答:“我没有年假,但应该会给我放。” 骆野刚想问不要三倍工资吗,突然想起许梦桦说池枝越还是是自营店的小老板,一下子理解了,点头说:“哦,你也不缺这么点加班费。” 池枝越的咖啡还没喝完,手指捻着吸管慢慢打圈,目光自始至终都没从骆野身上移开,语气柔和:“你呢?过年应该要和芃芃回老家过年吧?” 骆野点了点头:“会回去看看,但待个两天就回来了。” 池枝越笑了一下,似乎有点,满意:“好啊,到时候可以再一起吃个饭。” “啊……哦。”骆野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等骆野走出咖啡店,才觉得自己好像又被池枝越牵着鼻子走了。 怎么就预定了他过年的行程了? 没等骆野开口提问,池枝越就先转过身,对他说:“我车里放了点东西,我们一起去拿吧。” “什么东西?”骆野问。 “给你的。”池枝越就说了这么一句话,往露天停车位走去。 骆野跟着池枝越走,走到那辆奔驰车前,池枝越按下车钥匙,从后备箱拿出一摞习题册和试卷。 骆野捧着这些试卷,突然想起他们在家长会时聊过下学期要用的学习资料,他随口说了一句家里的不多了,没想到池枝越记着了。 刚才的窘迫和恼火瞬间烟消云散,骆野立马开心地跟着池枝越说:“谢谢啊,这样我就不用特地跑一趟了。” “就当提前的见面礼吧。”池枝越盖下后备箱盖板,视线缓缓移向天空。 骆野跟着抬头看天空。 除了那串明显四位数的倒计时,白云轻盈地飘在天际,一架飞机从右侧掠过,尾翼拖出一条绵长的白色轨迹。 骆野轻松了不少,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一点,像平时那样唠嗑:“看飞机呢。” “不,我在想一个事。”池枝越收回目光,看向他。 “什么事?”骆野扭头问。 池枝越的手搭着车顶,微微低头看着骆野:“你那天亲我,只是单纯地模仿发情热时我们怎么接吻的吗?” 骆野怔了怔。 其实那天亲到后面,他的胜负欲一下子上来了,俗称有点上头。 亲得比平时激烈多了,现在回想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能干出来的事。 他硬着头皮点头:“对啊,不然呢。” 池枝越凝视着他的眼睛,缓慢平静地说:“我后来好像记忆回来了点,那时候好像不是这么亲的吧,没有这么激烈。” 骆野顿时意识到池枝越要干什么,连忙皱起眉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里想都不要想,到处都是监控啊。” 池枝越没说话,抬手按了一下车钥匙,车门发出“滴滴”解锁声。 骆野:“。” 池枝越:“车里没有监控。” 骆野:“……”他知道! 骆野挠了挠自己的下巴,又准备转移话题了:“也不用每次见面都亲一下吧,聊聊天不也挺好的吗?哈哈,比如你吃饭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心虚地用余光瞥着池枝越。 池枝越的手缓缓垂到身侧,眼皮也渐渐垂下,又按了一次钥匙,锁上了车门。 “好吧,我只是听那些有对象的同事说他们在热恋期的时候,每天都会亲好多次,”池枝越叹了口气,像被逼着异地恋的情侣之一,声音无比委屈,“原来就只有我会期待每次见面。” 骆野:“……” 池枝越低下头,摆弄那串钥匙,目光涵盖浓浓的歉意:“不过也是,你知道我骗过你,当然不想和我做这种事了,都是我的错。” 骆野:“………………” “像你说的那样聊聊天也挺好的,嗯,你怎么来的?地铁还是摩托?”池枝越轻声问。 骆野沉默了几秒,低声回答:“摩托车,就停在前面。” 池枝越依旧维持着昂首的姿态,只是嘴角扯出了极其勉强的笑容,酒窝都没了:“嗯,那我们走吧,我送你到那儿再回去。” 说着,他从骆野身边经过,准备往前面走。 就在这时,骆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同时抽走他手里的车钥匙,按下了解锁键。 没等池枝越转头,骆野已经打开后座车门,一把将他拉了进去,自己紧跟着挤了进去。 “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车厢里瞬间变得狭小又安静,骆野胳膊撑着椅背,没有任何的犹豫,俯身过去,重重亲在池枝越酒窝的位置。 他心里一边亲一边暗自腹诽:让你用激将法!让你用激将法! 他亲得很用力,像是要在池枝越脸上拔火罐,离开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啵”。 骆野看着那块蚊子包似的红点,得意地把车钥匙丢回他手里,扬了扬下巴:“这样也可以吧,以后别激将法了,我不吃。” 池枝越的茫然消逝,取代而之地是一点光亮的色彩,嘴角弯起,酒窝浅浅地显现。 身子向骆野凑近,温热的气息又一次笼住了他。 骆野意识到池枝越要干什么,赶紧用胳膊挡住胸口,另一只手侧身握住门把。 “好了不闹了,哥们要走了。” 临开门前,他还不忘调侃池枝越,“之后的亲,之后再说吧,要是等我忘了也不一定哈,拜拜咯。” 骆野摆了摆手,开开心心地按下车门。 “滴滴”两声响起,骆野的笑容僵硬了。 车……车门锁了。 33、潮汐预警 骆野紧闭双眼,怕是自己的错觉。 他又试探着按了两次解锁键,车门依旧纹丝不动。 骆野:“……”靠。 这件事告诉大家,当你准备挑衅完就溜时,绝对不要为了装帅,把东西还给别人。 否则就会像他这样成为一个小丑。 我刚刚有病啊?!干嘛还钥匙啊?! 骆野在心里疯狂骂自己,转头时又飞快收敛了懊恼,对池枝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想再搏一搏:“不是亲过了吗?快开门啊。” 池枝越一手捂着刚刚亲过的脸颊说:“刚刚是你亲我,我还没有亲你。” 骆野:“?还能这么算?” 池枝越越靠越近,骆野下意识地往后缩,身子不停往后倒,直到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车窗,赶紧伸出手,捂住了池枝越的嘴巴。 骆野故意瞟向旁边的车窗,心里没底,声音又小了点:“别开玩笑了,快点开门。” 池枝越稍微扬下巴,嘴唇在他的指缝间轻轻动了动,声音幽幽的:“如果你不答应,就说明还是在意我骗了你。” 骆野立马惊坐起来,急忙移开手,矢口否认:“别的好说,这句我可没说过啊,我早就不在意了好吧。” “真的?” “真的。”骆野点头。 池枝越还是皱着眉头:“那怎么证明呢,你连亲都不让我亲了。” 大概因为池枝越个头大,他买的车子也很宽敞,后座挤他们俩大男人绰绰有余,没骆野想象中的又挤又闷。 只是池枝越故意斜着腿,膝盖抵着骆野的大腿,牢牢锁住他的动作,让他的腿没办法伸长,只能委屈地屈着膝盖,像是被禁锢在这一小块地方。 随着时间一点点耗去,这种被限制自由的感觉让骆野心里发闷,他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部分,赶紧从车里出去。 之前都亲过那么多次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池枝越还能吃了他? 骆野咬了咬牙,终是点头妥协:“行吧行吧,你亲吧。” 池枝越要凑过来,骆野又挡着嘴,眼神警惕地盯着他:“但不准太久,我也就那么来了十几秒而已。” 池枝越闷哼一声,点了点头,骆野这才放下手。 池枝越并未如他预料般直接吻上来,反倒缓缓俯身,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骆野的手背上。 最后,他微微侧头,鼻尖轻轻抵上骆野的鼻尖,轻轻蹭了蹭。 “嗯?”骆野猛地一怔。 看清池枝越眼底藏着的笑意,他后知后觉被耍了,无奈地阖上眼。 几秒后,鼻尖相抵的触感散去,柔软的温度落在嘴唇上。 这一次池枝越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安安静静地吻着他,亲得和他不相上下地用力,像是要隔着嘴唇碾磨他的牙齿。 骆野被亲得嘴唇微微发麻,手抓着坐垫的毛边腹诽:报复,明显就是报复! 车厢里安静得过分,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声在狭小空间里轻轻回荡。 窗外的光影掠过车窗,在两人身上投下忽明忽暗的轮廓,无人察觉。 十几秒后,嘴唇上的触感消失,骆野缓缓睁开双眼。 池枝越没有离开,离他还是很紧,近到他们能看见彼此的皮肤纹理,侧面进来的光线,将他的眉眼衬得很温柔。 要是此时有人经过,应该能隐隐看见车里有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一眼便知是情侣。 “亲好了。”骆野视线顺着池枝越的脖颈蜿蜒而下,落在他的领口,咂巴了一下嘴唇。 池枝越微偏过头,又在骆野的脸颊上快速亲了一下 骆野用手背挡住脸,赶紧说:“诶,我刚刚可没有亲两个地方。” 池枝越:“买一送一。” 骆野被逗笑了:“我什么时候买了,我们不是以物换物吗?” 池枝越没回答,眼睛稍微弯了弯,不知道又憋着什么坏事,但腿挪了过去,骆野的姿势稍微舒服了一点。 骆野伸了伸自己发麻的膝盖,抱怨地说:“你差点把我挤死。” 池枝越覆上手掌,轻轻揉着骆野的膝盖,说:“我怕你跑了。” 骆野无语了:“门都锁了我能跑到哪里去?” 池枝越:“你到时候变成小猫从窗户里跑走怎么办?” 骆野:“……你想多了吧。” 他们半兽人种只是残留了动物的少许特征,本体还是人类。也就小时候骨架小,手脚并用时远远看去真像小动物。 就算他真能变猫,有一米八的猫吗?这不成恐怖谷了吗? 骆野心说池枝越什么脑洞,嘀嘀咕咕起来:“行了,快开门吧。” 骆野再次握住把手,又怕池枝越再拿出“骗人”那套话术,先打预防针:“还有啊,之后不许再提骗不骗的事了,知道吗?” “知道了,”池枝越坐正了一点身子,收回了慢慢挪上大腿的手。 骆野不确定这人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假听进去,一直戒备地盯着他。 对方像知道他在想什么,扬起了浅浅的笑容,手指勾着车钥匙,按了开门。 “放心吧,我和你一样,答应的事都会做到的。”池枝越顿了顿,补充一句,“对了我也有些礼品卡,你要吗?” 骆野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听见这话,脚步一顿,转头冲他笑了笑:“你不止礼品卡吧,你那小礼物一堆一堆的。” “你要的话我可以都给你。”池枝越也从车里出来,站到他身边,优雅地关上门。 在阳光下,那枚被亲出来的蚊子包特别明显。 骆野看着,心里偷偷偷乐,心情大好地摆了摆手:“算了吧,都是品牌方给你的。” “品牌方本来就是让我试用,给你用不是不浪费吗。” 骆野想想好像有点道理,但拿人手短,他有些纠结:“那我总得还你点东西吧,总不能每次都让你给我东西,搞得我像什么似的。” “你上次不是说要补偿我约会吗?”池枝越看着他,眼底浅浅地笑了,“那样就够了。” 骆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语气爽快:“行,我再想想带你去什么地方。” “我到时候怎么给你呢?东西还挺多的,你的摩托车肯定塞不下。”池枝越又问道。 “能有多少东西啊,”骆野想也没想地开玩笑,“总不可能要叫货拉拉吧。” 池枝越被他逗笑,眉眼弯起:“要叫货拉拉也得有你的地址吧。或者我什么时候带梦桦找你,顺便把东西给你了。听梦桦说她最近和芃芃的关系还不错,两人时不时搞点小机关。” 池枝越最后几句说的缓慢,骆野听得清清楚楚。 一提到关于骆芃交朋友的事,他腿也不疼腰也不酸,什么病都好了,眼睛锃亮地说:“真的吗?!芃芃都没和我说过,哎呀太好了,我回家把地址发给你,我也怪想见梦桦的。” 等骆野说完,安静听着的池枝越,等他说完才开口:“你不想见我吗?” 骆野一愣,用卷起来的试卷,指着自己又指着他:“这不是正见着吗?” 池枝越轻靠车身上,伸手勾住骆野没拿试卷的那只手,指尖摩挲着他的指节。 动作磨磨蹭蹭,直勾勾地盯着骆野说:“可是想见和见面是不一样的。” 骆野用试卷抵住池枝越的胸口,说:“我可不会见一个不想见的人。” “……”池枝越沉默了几秒,低低笑了一声,“那我可以当你想见我吗?” 骆野现在心情很好,完全不反驳句子中的暧昧,抽回自己的手,点在自己脸上。 指的位置和池枝越的红点相对应,狡黠地说:“随便你吧,记得和他们解释冬天哪来的蚊子包吧。” 说完,骆野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摩托车的方向走去。 池枝越抬手捂住嘴唇,肩膀微微颤动,轻笑了几声。再拿出手机,发了消息。 【池枝越】:我为什么要说是蚊子咬的,我可以直接说你亲的吗? 【池枝越】:【捧脸表情】 【骆野】:不行! 【骆野】:不准这么说 【池枝越】:下次再亲一下我就不说了【捧脸表情】 【骆野】:行吧,你说的 【池枝越】:嗯嗯,我说话算数 骆野把手机放在摩托车的座椅上,盯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细细品味了半天。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怎么感觉又被套路了……”骆野低声嘀咕了一句,戴上头盔,把卷子放进今天特装的边包里。 他平时骑摩托不装边包,今天没带包,又怕礼品券从口袋里飞走,所以带了个包。 没想到还碰上了这么摞试卷,还真是幸运。 骆野骑行的时间正好在下午,车流不多,一路畅通无阻,顺便去菜场买了菜。 回到家,他先把地址发给了池枝越,然后穿上围裙,一头扎进厨房,开始忙活晚饭。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一桌子家常菜终于做好了,顺手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池枝越。 【骆野】:你到时候带梦桦来,也能品尝到这么多的美味哈 【池枝越】:都是你做的? 【骆野】:不要太崇拜哥们了 【骆野】:确实是比较全能 【池枝越】:只有梦桦来的时候才能吃上这么好吃的菜吗?我单独来会给我吃什么呢? 骆野怕自己在这里吹嘘的好,到时候这兄妹俩来了后觉得难吃,赶紧话又说回来。 【骆野】:但其实就颜色好看,味道也就一般 【池枝越】:要是味道一般,怎么可能把芃芃养的这么好 【池枝越】:你就是做的很好吃 【骆野】:你都没吃过 【池枝越】:但芃芃经常和梦桦说你做的菜很好吃 【池枝越】:难道我和芃芃两个人都骗你吗 真别说。 池枝越这么一通话说下来,给骆野说的又自信了,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尾巴也舒舒服服地立在那里。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骆芃放学回来了。 骆芃看着满桌的菜,筷子还没拿起来,先竖起大拇指夸赞道:“哇,这一桌看着就好吃。” “你一口都没吃就夸啊,”骆野被两个人夸,心情加倍地好,笑呵呵地说,“喜欢就多吃点,都是你的。” “嗯嗯。”骆芃洗了手,乖乖坐下吃饭,刚尝一口小黄鱼,就发出平时背书还响亮的声音:“真的好吃的。” 骆野笑得更灿烂了,摸着骆芃的后脑勺说:“你慢慢吃,小心卡着刺了。哦对了,你池哥哥送你了这几个试卷。” 骆芃瞥了一眼沙发上的试卷,语气恢复平静:“好,谢谢他。” 骆野边摸边说:“还有件事,我想让梦桦来我们家玩,行不行呀?” 骆芃捧着饭碗,转向他:“我无所谓,但得等大扫除以后。” 骆野点了点头:“既然是你的朋友,我当然都听你的。” 骆芃顿了顿,开口问:“那你呢?” 骆野愣了下:“我?我怎么了?” 骆芃用筷子扒开碗里的鱼肉,说:“你什么时候,带嫂子回来呀?” 骆野:“……” 巧了,你“嫂子”跟梦桦一起在来的路上呢。 骆野有些尴尬,连忙用“下次再说”搪塞了几句。 骆芃也没再追问,安安静静地低头吃饭。 之后的几天,骆芃像是认准了这件事,上学前会问一次“嫂子什么时候来”,放学后又会提一次。 搞得骆野去了趟超市,听见店员喊:“今天扫帚打八折。” 他下意识回了一句:“下次一定。” 店员:“?” 骆野:“……” 他最后拿起除油剂,装作恍然大悟:“一定……不能忘了买这个,哈哈哈。”这才逃离了现场。 除了骆芃找他打卡,池枝越也拿他当打卡机,每天跑过来定时定点问他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叮嘱他天气冷,多穿点衣服,注意保暖。 他们俩的聊天模式不是“你不回我我生气”。 因为他们都清楚,成年人光是工作就很忙了,忙到飞起时真会忘了聊天。 所以骆野有时候忙着剪视频忙忘了,隔了三小时才回了一句:“哦刚看见消息,不好意思。” 池枝越也从来不会多说什么。 而池枝越隔几小时回他,骆野也不慌,反正他们后面都会解释的。 就事论事的说,和池枝越聊天挺舒服的。 他不会讲不礼貌的玩笑,也不会不合时宜地越界指点,发的视频也不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搞笑视频。 抛开交往不谈,池枝越要是成为网友,也肯定是个好网友。 骆野看着电脑上的剪辑视频,捂住了眼睛:“我的天,怎么能这么尴尬啊……” 就在周三上午,半小时以前,池枝越又给他发了搞笑视频合集。 然后骆野在里面看见了他自己。 他采访路人的花絮被裁剪成了一个小段落,收集了各种老爷老奶的答非所问,弹幕都在刷“哈哈哈”。 骆野却笑不出来。 这种感觉不亚于你在看演出大屏幕上的爱豆时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结果下一秒摄像头对准了你。 ……尴尬,太尴尬了!! 不过好在他戴着口罩,池枝越并不知道这个人是他,在聊天里说:“这个采访花絮真的好好笑,哈哈哈哈。” 骆野赶紧附和地回答:“哈哈哈哈确实好笑。”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要是我们一开始就是网友身份见面该多好,省了一堆事。”骆野趴在桌子上,低声吐槽道。 也不会出现之前觉得池枝越挑衅的乌龙,也不会有后面一系列的事……但他们的关系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好了。 骆野越想越不对劲,猛地抬头,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不是,我怎么开始惋惜这种不可能的事了。” 正好采访他的工作室给他发来采访流程整合稿,其中的标题,正是他刚刚在想的网友相关话题。 骆野剪完视频,整理内容,收拾自己的行李包。 周四上午十点,骆野离开昭楠市,前往深圳。 34、久如暗室 采访的工作室名叫“花花工作室”。 工作室藏在深圳郊区的别墅区,驱车驶入蜿蜒的林荫小道,尽头的别墅豁然开朗。 米白色的外墙搭配大面积落地窗,显得敞亮又大气,远远望去,不像个工作场所,更像是度假小屋。 花花工作室由五位摄影博主组成,都是大学同学,从大二就开始拍短视频了,现在大学毕业还不到一年,索性凑在一起玩创业了。 他们按年龄由大到小,分别用“山茶”“丁香”“海棠”“木槿”“铃兰”五种花名做网名。 和骆野一样,他们也是生活博主。 平时主要记录街头、婚照的拍摄流程,走的是搞笑抽象路线。 比如上一期,他们去学校给同学们拍毕业照,结果几个人被学生们拉到前面去跳了一段像是搓麻将的舞蹈,被粉丝做成了好几段鬼畜视频。 这次采访骆野之前,他们已经采访过好几位up主,闲聊时也几次提起自己是“轻轻不是清”的粉丝。 所以在看见没戴口罩的骆野时,五个人都愣了一下。 身高最矮的铃兰姑娘,看到骆野的瞬间,眼睛都直了,一把拉住身边高高瘦瘦的山茶,激动得声音都发颤:“你看你看!我就说口罩下面肯定是帅哥吧?!你之前还说不一定,现在服了吧?” 山茶扎着高马尾,被她晃得辫子都快掉了,连忙点头附和:“但戴口罩确实看不出来啊?我们系的男生全都戴上口罩后,帅哥数能增一半。” 铃兰撅了撅嘴,不满地甩了甩自己的锅盖短发。 比较胖的丁香百思不得其解:“不是,轻哥你有这长相为啥要带口罩啊?摘了口罩视频播放不得期期百万?” “因为一些原因,不大想露脸。”骆野笑着把手里的水果礼盒递过去,语气随和,“这是给你们带的见面礼,一点心意。” “轻哥谢谢你啊!”旁边的海棠赶紧接过,他和骆野差不多高,看着身形单薄,但力气大,两箱水果一只手就轻松拎了起来,“我们也给你准备了一点小礼物,先带轻哥你参观一下工作室。” 他们带骆野逛了一遍别墅,展示了每个人的工作间。 二层的两个房间分给女生,三层的三个房间属于男生,每个房间的布置和装修都是他们自己出钱设计的,风格截然不同。 他们从一楼走到三楼,再从三楼走回一楼,最后去了工作间。 工作间堪称摄影爱好者的天堂,到处都是摄影器材,骆野一进门眼睛都直了。 据几人介绍,这里百分之八十的摄影器材都是木槿买的。木槿虽然不像杜若那样有钱,但也是个富二代,对摄影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 “木槿今天有拍摄任务,没法来。”海棠关上展示摄像头的玻璃柜门。 “啊好可惜。”骆野有些遗憾。 “没事,”丁香安慰他,晃了晃自己手里的记事本,“他走之前把问题都写在本子里了,也算参与了一部分,等结束后我们和他连个视频。” 铃兰拍了下手,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他,她发出了“嘿嘿”的坏笑,笑声渐渐变成了“桀桀桀”。 骆野:“……” 他第一次在女生的脸上看到微信上的“坏笑”表情。 铃兰单手撑着墙面,故作帅气地撩过额前的碎发,提议:“我们到时候整蛊一下子他吧,就说轻轻哥今天有事没来,准备等明天他在的时候来,看他什么反应。” 这话一出,除了骆野,另外三个人瞬间兴奋起来,脑袋点得像捣蒜。 “我看行!”丁香嗓门一高,又立马意识到自己太激动,连忙笑着向骆野解释,“轻哥放心啊,我们平时就互相整蛊的。” 山茶哼了一声:“这个都算轻的了,他上次还把厕所的餐巾纸收了,让我们每个人喊他声爸爸才放我们走。” 骆野:“……” 那确实很会整了。 骆野笑了笑,说:“我说你们视频里的笑点怎么那么自然,原来都是真的啊,不是节目效果。” “半真半假吧,现实生活改编。”海棠说,“比如上次我收到了一张纸条,写着qs,我还以为说我有情商。” 骆野问:“结果呢。” 海棠:“结果是我拿倒了。” 骆野:“……” 海棠:“我怒了一晚上。” 骆野:“…………” 骆野安静了几秒,内心纠结到底该不该笑,感觉笑了以后佛祖在头上看着他。 最终他还是轻笑了一声,刚巧又瞥过了铃兰。 铃兰火速用耳边的两根头发须挡住了自己的嘴巴,突然又躲到山茶的身后了。 骆野本来正跟着海棠往前走,看到她这副模样,下意识侧身问山茶:“她怎么了?” “她颜控,一和美女帅哥对视就会害羞,”山茶拍拍好姐妹的肩膀,顿了顿,“哦对了,轻轻哥你应该有对象了吧?” 骆野一愣,点了头:“现在确实有。” 说罢,他又补充了一句:“我还有情侣戒指,今天没戴来。” 几人长舒一口气,纷纷笑着祝他和对象百年好合、甜甜蜜蜜,没有再多问半句,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隐私。 在这一刻,骆野终于有点理解池枝越为什么要上班戴戒指了。 真的能省掉很多解释的时间。 一行人从工作间出来,回到客厅,刚好点的外卖到了,十道菜整齐地摆放在餐桌上,满满当当,其中三个大菜格外显眼:清蒸鲈鱼鲜嫩多汁,红烧肘子色泽红亮,白灼基围虾新鲜饱满。 剩下的都是清爽可口的小炒,看得骆野胃口都好了。 大家边吃边聊,聊他们大学的生活还有自媒体的前景。 四个人都是还没入社会的年轻人,有着对未来无限美好的想象。 骆野作为前辈,安静听他们的踊跃发言,最后告诉他们自己曾经走过的弯路。 “我一直以为你是全职,没想到竟然是边上班边剪视频。” “没办法,我需要钱。”骆野耸了耸肩,“后来赚到了第一笔广告费,我的金钱压力就少了很多,挺感谢第一个品牌方的,当时也就一万出头的粉丝吧,现在回看那些视频,做的真有点逊色。” 山茶开了罐椰子汁,认真地说:“别这么说啊,我就是那个时候入坑的,我特别喜欢你拍那些路人的采访,还有每次开头时用的斯皮尔伯格镜头。” “什么叫斯皮尔伯格镜头?”海棠发出疑惑地询问。 海棠是从编剧转到摄影的,比其他人入门的时间短。 听到他们聊拍摄相关时,表情就像从土豆丝里吃出生姜一样懵逼。 骆野耐心地解释起来:“其实这个称呼不能单单只一种拍摄手法,只不过我喜欢像他一样开头用环境空镜切入主角。” 他看着一脸茫然的海棠,举了个例子。 “他的《大白鲨》开头就是一些人在海边沙滩上的场景,镜头跟着一个小男孩从左往右,最后切入右侧马丁警长。” “哦——”海棠恍然大悟,“就是你开头那段,那段我也喜欢。” “我真做不到拍那么多人物,我只能拍拍花草,社交真的很耗我的能量,”山茶感叹地说,“看到你每次出去都能和别人聊天,我真的太佩服了。” 骆野笑了笑:“我也是属于忽高忽低的,有时候会待在家里不出去,如果出去了就会玩的尽兴。” “这点我认同,我也跟轻老师一样,要出去玩就玩的开心,什么都不用管了。”丁香说。 一顿饭结束,他们也知根知底了不少事。 山茶擦了擦嘴,想起一个粉丝们都很关心的问题,问道:“对了轻老师,你的视频最后都是找朋友,现在找到那个朋友了吗?” 骆野摇了摇头,放下筷子说:“没呢,这不是一直在比划手语吗?” “我正想问这个事呢,”对面的海棠双手搭着桌子,脑袋往前凑,“有没有人顺着你给的信息去骚扰你的啊?” “目前没有。”骆野挠挠下巴。 丁香大吃一惊,瞪大了眼睛:“不可能吧,真这么有素质?上次我随便报了串数字,结果有人用那串数字打电话去了。” “对啊,有些不是听障人士也会特地去学手语的。”铃兰也附和。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一脸难以置信。 做自媒体的,大多会在视频里备注“以上为剧本”“以上为道具”“地址为虚构”,说白了就是在叠甲。 因为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给个信息,真会有蠢人不动脑子去模仿,有贱人会故意制造麻烦。 所以他们一直很好奇“轻轻不是清”这十几条爆火的视频里,有没有这种犯贱的人。 结果竟然没有? 骆野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打开手机的微博小号。 私信窗口除了微博自带的广告外,其他什么都没有。 “怎么说呢,”骆野在手机里打字,边打边说,“我那段手语除了通用手语,还特地加了自创手语。那是我和我朋友在小时候编的,只有我们两个能懂,所以哪怕再懂手语的人,也不会知道我微博号的。” 骆野搜了几个词语的手语,把手机放在桌子中间播放,自己则在一旁做了一遍视频里的手势。 几人一一对照,发现确实有好几个词的手势完全不一样。 要不是骆野在旁边标注了汉字,他们根本猜不到是什么意思。 视频播完,丁香竖起大拇指,佩服地赞叹:“哇,那样确实行得通啊,就跟对暗号一样。” 骆野露出浅笑,按了视频暂停。 “我看你之前的视频说,你和你朋友并不是同学那种,就是偶然遇见的。”海棠问。 “要是说的话得说好久了,暂且能透露的信息都在视频里了。”骆野说。 “如果他真的来找你了,但又在别的城市,你会立刻跟他见面的吧?”丁香问。 骆野却摇了摇头,声音平静而通透:“我想见他,只是好奇他现在过的好不好,有没有离开那里。如果他有困难,我会立马帮他;他过的好,那我们找个合适时间聚一聚,之后当好友多聊聊就行,他过他的生活就好。” “这就是成人的处理方式吗?好淡定啊。”丁香傻呵呵地笑了,“我还以为会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飞过去呢。” “所以羡慕你们啊,年轻,很有活力。”骆野笑着起身,想帮忙收拾碗筷。 这几个年轻人哪里好意思让客人动手,连忙一拥而上,把收拾东西的活全抢了过去。 铃兰一边擦桌子,一边小声对骆野说:“平时我们吃完都是石头剪刀布的,也就轻轻哥你来,我们才会这么积极。” 骆野笑呵呵地说:“那可太抬爱了。” 铃兰懊恼地捂着脸说:“轻老师求你了,你要笑的话能不能转过去笑,我真有点绷不住了。” “绷不住什么?”骆野问。 铃兰对着手指,不好意思地说:“我真会忍不住叫你当我模特的,你也知道,我这人特别爱好拍好看的模特。” 铃兰在做博主之前是站姐,拍人物很有一手。擅长将普通人拍成氛围感,美女拍的更美,帅哥拍的更帅。 在《随机挑选一位路人拍人生照片》里,铃兰得票数永远居高不下。 铃兰嘴上扭捏,目光还是期待的。 骆野笑着说:“等有空,下次一定。” “好啊好啊!”铃兰立马开心地蹦了一下,抱着碗筷去找山茶了,一路笑着说:“山茶!你知道我刚刚得到了什么好消息——” 骆野站在原地,低头轻笑。 还好这次的采访不是在倒计时之前,不然他这“下次一定”又多了一个人。 他正想着,脚边流过一道温暖的光斑,他抬头望去。 客厅的落地窗外是阳光正好的后花园,金黄的阳光洒在茂密交叠的树荫上,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在骆野的眸子里,映出细碎的波澜。 骆野走过去,拿起手机拍了片边缘透光的树叶照片,随后发在了好友圈:【今天天气真好啊。】 发完照片,他又去厨房看要不要帮忙,被四个人统一挡出去了。 等整理好,骆野又被带去补了点妆。 骆野坐在化妆台前,起先还有点纳闷:“我戴口罩也要补妆啊?” 山茶拿着补水精华说:“就是因为你戴口罩了,才更要细化其他部位,不然太亏了。” 乍一听还挺有道理,骆野毕竟也拍过视频,知道镜头吃妆,他也不响了,让她们补妆。 半小时后,加重眉毛和眼线的骆野从化妆间走出来,和四位拍了张打卡合照。 现实里看,很明显能看出他化过了妆,但当骆野坐在采访的镜头前,画面里的他和素颜没什么区别,就是更有精神了。 镜头吃妆真可怕。骆野再次感叹。 “好,我们现在就开始拍了。”站在摄影机后面的丁香说。 流程在吃饭的时候已经对过,骆野这里没什么问题,要说的内容也可以脱稿讲。 本次采访的人是山茶,她握着一叠采访的稿子,两人各坐一张小沙发上。这张沙发也被花花工作室的粉丝称之为“倒霉蛋之椅”。 采访的中途会错不及防地演起小尬剧,说点冷笑话。每位被采访的up要配合做那些摸不着头脑的动作,就跟倒霉蛋似的。 骆野倒觉得这张椅子挺舒服的,回去可以复购一套,放骆芃屋里。 平时学累了就坐这里帮他提升段位。 一切准备就绪,海棠拿着打板说:“既然没什么问题,我们就开始了?” “嗯好。”骆野戴上口罩和渔夫帽,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 “啪!” 山茶对着镜头开始说前言:“欢迎来到花花工作室,大家好,我是山茶,今天我们又又又不出意外地来采访up主了,大家来猜猜看是谁呢?没错,就是我们最近破百万播放的——‘轻轻不是清’老师!” 镜头左偏,对准招手的骆野。 骆野微笑着低了下头,说:“大家好,我是轻轻不是清,竟然在别的up视频里见面了,没想到吧?联合投稿也算是投稿了吧。” “我感觉此刻弹幕会一直刷‘啊轻轻到底长啥样啊好好奇’,放心吧各位家人们,我们帮你们看过了,”山茶用手挡住一半的嘴,佯装和镜头说悄悄话的样子,“特别特别帅,属于铃兰看到都害羞的那种类型,弹幕现在已经可以刷起来了。” 【啊啊啊啊】 【到底是客套还是真的啊啊啊】 【但轻轻的身材确实不错,上半张脸好看成这样,整体肯定帅的】 【铃兰害羞的话那很权威了】 【别人还好说,铃兰的话不得不听】 只露出眼睛的帅哥,眉眼微眯说:“就这么骗弹幕是吧。” “嗨呀,都是实话来,”山茶用本子遮住嘴巴,笑着说,“好了,接下来真的要好好聊聊了,我这里收集了一些观众的问题,大家可以把这一期当做读评论了。” 镜头缓缓向后推移,渐渐只露出两人的侧脸,轻松欢乐的交谈声在工作室里缓缓流淌。 “刷——” 高铁开进山洞,窗外变得黑暗,手机屏幕的光反射出池枝越的半张脸。 他刚要暂停看弹幕,旁边的许梦摘下眼罩,懵懵地说“哥——我靠,我睡了几个小时啊?怎么天还黑了?” 池枝越:“……” “这是进隧道了。”池枝越按下手机的暂停键,摘下左耳的耳机,“你再睡一会儿还能看到明天正午的太阳。” 许梦桦尴尬地吐了下舌头:“睡懵了不行啊。” 池枝越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巾纸,递到她手里:“擦个脸吧,不然待会跟别人提早下车了。” 许梦桦哼哼两声,看着窗外的景色。 高铁缓缓穿过漆黑的山洞,驶出隧道的瞬间,刺眼的阳光透过车窗洒了进来。 窗外不再是城市的楼宇,而是一片开阔晴朗的田地,黄绿相间的禾苗在阳光下舒展,几间矮矮的民房错落坐落在山间。 周围没有浓密的绿色树木,只有零星几丛灌木点缀。 “也没什么好看的。”许梦桦嘟囔着。 她早上七点就跟着池枝越出门,在高铁上断断续续睡了一个半小时,此刻彻底睡醒,脖子和身子都僵得厉害。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目光扫过池枝越亮着的手机屏幕,眼睛一亮,立马凑了过去:“哦,你关注的主播更新了?” “嗯,十分钟前更新的。”池枝越说。 许梦桦盯着视频里男人的绿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疑惑地问:“嘶——绿眼睛这么常见吗?那个骆芃是绿的,他哥也是绿的,楼下那个保安叔的眼睛也是绿的,他也是绿的。” 池枝越听乐了,语气无奈又温和:“前面那两个人当然得是绿色的,他们俩是兄弟,难不成一个绿的一个紫的啊。” 许梦桦不服气地指着自己的眼睛,理直气壮地反驳:“没准像你一样会变色呢?你刚来我家那会儿眼睛还是浅黄色,带点蓝,现在不是变黄棕色了。” 35、久如暗室 池枝越倒是有点意外,盖着手机说:“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许梦桦得意地扬起脖子,她恰好穿了件高领白毛衣,像极了准备啄人的大天鹅:“我们家第一张全家福就在爸妈房间摆着呢,放在锁我手机的抽屉里,我每次去拿手机都能看见。” 池枝越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是这样。” 许梦桦啧啧两声:“哥,你的记性不行啊,这都忘了。” 池枝越眉梢微挑,不动声色拉下一半遮光板,视线轻飘飘扫向窗外,语气听不出情绪:“我记性确实不太好了,又忘了你刚刚说什么。你去爸妈房间,是干嘛来着?” “当然是拿手……” 许梦桦顺口重复到一半,脸色骤然一变,整个人都僵住。 ∑(°口°) 她——说漏嘴了—— 刚才还高傲的许梦桦,想重新戴上眼罩,假装自己从未存在过。 池枝越不给她半点机会,语气平静地追问:“拿过几次。” 许梦桦耷拉肩膀,蔫蔫地伸出三根手指:“就三次。” 池枝越淡淡剐了她一眼。 许梦桦闭了闭眼,咬牙坦白:“好吧,一周四次。” 池枝越:“?” 池枝越差点气笑了。 他们为了让许梦桦不分心,每次写题都要收手机。一周总共收五次,结果这丫头拿了四次? 池枝越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语气凉丝丝的:“挺好,还知道给我们留一次表演机会。 许梦桦小声地说:“不,那次是打探你们准备放在哪个抽屉。” 池枝越:“……?” 许梦桦见池枝越越来越沉默,连喜欢的视频都不看了,只一味望着窗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大事不妙。 从小到大,她不怕池枝越“坑”她,就怕池枝越不理她。这就代表这人是真生气了。 于是许梦桦又是道歉,又是发誓,又是各种夸赞池枝越,在微信里写了一首《池枝越赋》。 其实池枝越早就不气了,只是这丫头这次实在过分,不给点教训,往后真要拉不住缰绳了。 因为这事,他一路都没什么心情看新视频,直到下了高铁、换乘出租车,才在副驾驶上点开手机。 一打开和许梦桦的私聊,他的脸上瞬间铺着一层白光。 几百字长文,堪比被人迎面丢了个闪光灯。 池枝越:“……” 许梦桦发来一长串文字,又是文言文,又是rap,还夹杂着几句打油诗。每一段结尾都在疯狂拍马屁,从古至今能用上的好词几乎全堆了一遍。 把池枝越夸的像天上的神仙转世,就差给他盖庙。 最后立下豪言壮语:“高二期末考要是没拿年级前五,我愿意整个暑假承包所有家务!为你们上刀山下火海肝脑涂地!” 池枝越看完,心情缓和了不少,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是开口了:“今天看你表现,表现好了我就当没听见,不告诉爸妈了。 后排没说话,消息倒是先来了。 【妹妹】:!!! 【妹妹】:()还是哥哥最好了 【池枝越】:以后手机放我那里了 【妹妹】:(≥≤)好吧 原本在后排蔫蔫的许梦桦一下子来了精神,往前凑,殷勤地搓手说:“哥!我今天就是你得力的小助手!你指哪我打哪。” 正巧等绿灯,司机大姐听了,笑呵呵地说:“你妹妹真懂事啊,兄妹俩关系也好。” 池枝越慢悠悠地点头:“是挺好的,暑假还会帮我们干家务呢。” 许梦桦:“……”腹黑! 许梦桦嘴角一下子掉下去,嘟嘟囔囔地坐回原位:“我肯定不会出前五的,你就放心吧。” 池枝越笑了笑,看向前路的风景。 福利院在梨合市偏郊区的地方,离安徽省也就几公里。所以池枝越每次来,第二天就会顺道去趟安徽逛一圈。 司机大姐笑着说,昨天傍晚刚下过一场透雨,空气里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 周日虽天光大晴,阳光亮得晃眼,路面上积着一洼洼清亮的水痕,微微漾着光。 车子平稳驶过,车轮碾过水洼,最终缓缓停在福利院门前。 大门两侧立着素色石柱,上面刻着一行规整的字——梨合阳光福利院。 隔着围栏望进去,是一片开阔舒展的浅绿草坪。 三幢米白与浅棕相间的欧式小楼错落散布在草坪深处,屋顶线条柔和,窗明几净。儿童游乐区里,彩色的滑滑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草木清浅,不敢想象春天会有多好看。 池枝越在门口做访客登记时,许梦桦扒着围栏往里打量,感叹道:“是不是装修过啦?感觉和去年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有些地方年久失修有危险,所以重新整修了一下。”池枝越写完登记纸,递给警卫。 警卫解开门锁,挥挥手让他们进去。 池枝越先走了进去,许梦桦拉着行李箱跟在最后。 警卫见状笑道:“小姑娘可真能干,一路自己拎过来的?怎么不叫你哥帮忙啊。” 许梦桦连忙说:“是我不让他帮忙的,我想独立一点。” 警卫又是一通夸赞,夸得许梦桦佯装不好意思地挠头。 走远后,池枝越侧头看她:“其实心里乐开花了吧。” 许梦桦一改刚才谦逊的模样,一本正经点头:“对啊,他夸我的都是实话。” 池枝越听罢,淡淡开口:“家长会的时候,骆野听完你的感言,说了一句话。” 许梦桦一听见“骆野”两个字,眼睛瞬间亮了:“啊?骆野哥哥夸我什么了?” 池枝越笑了:“我都没说是夸,你倒先认定是夸了。” 许梦桦哼了一声:“他人那么好,总不可能骂我吧。” “的确,”池枝越点了下许梦桦的额头,“他说你这性格很好,出了社会不容易被pua。” “哈哈哈,”许梦桦笑得跟花似的,举起自己手臂,展示羽绒服下的肱二头肌,“谁敢pua我啊?我不得给他捶得找爹妈!” “什么事啊,笑得这么开心?” 熟悉又温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两人同时抬眼望去。 一楼大门前,站着一位气质温婉的女人。 她身着一袭水蓝色古装长裙,裙摆垂顺柔和,头发整齐盘成一对灵动的双髻,戴着一对绒软的蓝色兔耳朵发饰。 化着淡妆,眼角带着浅浅的笑纹,看上去四十岁上下。 池枝越率先走过去,礼貌地点头:“方院长好,生日快乐。” 许梦桦也拉着行李箱蹦跶过去,“院长阿姨生日快乐!我给你带了好几件裙子!” “天哪!谢谢你们,”方冬梅握着许梦桦的手,慈祥地打量她,“梦桦又长高了啊,去年还和我一样高,现在都比我高了。” 许梦桦笑呵呵地说:“阿姨你今天cos了什么啊?” 方冬梅往后站了一步,让他们好好看着,笑着说:“《虹猫蓝兔七侠传》里的蓝兔啊,小孩们最近都爱看这本动画片,怎么样,我cos的还行吧。” “很棒了,很清雅。”池枝越夸赞道。 “就爱听你说话,”方冬梅牵着许梦桦的手,拍拍池枝越的肩膀说:“走吧我带你们进去看看,装修了好多地方呢。” 三人并排走进一楼大厅。 这栋楼一共五层,下三层都是小教室。 因为院里孩子年龄跨度大,便按相近年纪分班,一间教室里,后排的孩子和许梦桦差不多高,前排的却还矮上一大截。 与普通教学楼不同,这里的地面铺着完整的盲道,前后门上都贴有盲文标识。即便只有五层,也专门加装了电梯。 这些都是政府与福利机构共同出资改良的。 整栋楼新添了茶水间、多功能教室与休息室。 茶水间的热水机换成了更安全的款式,面板上单独标注了盲文,还带有防干烧与水满保护。 池枝越看着饮水机问道:“这个机器好用吗?” 方院长正和许梦桦说话,闻言连连点头:“好用多了,烫伤的概率小了不少,多亏了杜先生。” 池枝越摸过热水机,笑着说:“我回去就和杜若说,他一高兴,说不定又买来新机子给你们用了。” 方冬梅赶紧摆手说:“诶唷不用了,这几年你和他一直补贴我们,怎么好意思再叫你们出钱啊?政府都有补贴的,我们已经够了。” 这时许梦桦补了一句:“阿姨你就收下吧,不然他回去又得想办法匿名给你们寄东西了。” “诶唷……你们怎么那么好啊……”方冬梅一时动容,鼻尖微微发酸,侧过脸拭去眼角的湿意。 池枝越与许梦桦飞快对视一眼,许梦桦立刻心领神会,连忙开□□跃气氛:“我看今年新来的小朋友少了好多呢,刚才那间教室都没坐满。” 方冬梅用袖子擦干净眼泪,点头说:“去年两月到现在,就加了十三个小孩,我是期望人越少越好,哪天一个人都没了,彻底关门我才开心。” “等阿姨不当院长了,就来我们家玩!我给你和我妈组个姐妹局,一起到处游山玩水!”许梦桦拍着胸口保证。 方冬梅特别喜欢许梦桦,就喜欢她这份大方的性格,爱不释手地摸着她的脸蛋,跟池枝越夸着:“瞧瞧,多大方,性格真好。想起你刚来这里的时候,小豆丁一个,脸肉肉的可爱的不行,当时躲在你妈后面,给你棒棒糖了才出来。” 底被掀,许梦桦这次是真不好意思了,耳朵通红地说:“阿姨,去年说过一次了啦,现在的重点是阿姨生日,我们什么时候吃蛋糕啊?” 方冬梅笑着说:“中午吃饭的时候就能吃了。” 池枝越看了眼走廊的窗外天空,说:“时间也差不多就,要不我们先去食堂吧?先把盘子和勺子备好,到时候方便分蛋糕。” “嗯嗯。”许梦桦点头。 三人来到另一栋的一层大食堂,窗口的高度也大不相同,完全响应了政府的全程无障碍。 方冬梅订了两个十二寸的蛋糕,一个是甜奶油款,一个是用蔬菜泥和鲜果夹心做成的素食蛋糕,都安安稳稳放在后厨冰箱里。 厨师和分菜阿姨叔叔也都认识池枝越,见他来了,热情地打招呼,几个人一起摆盘子。 摆完,铃声也响了,陆续来了一批小孩,食堂顿时热闹嘈杂起来。 “哇!!!!好多碗啊!!” “是蛋糕吗?!方妈妈生日快乐!” “妈妈生日快乐——” …… 在这儿,孩子们都把老师叫作爸爸妈妈。小家伙们看见蛋糕,第一反应不是嘴馋,而是争先恐后扑到方冬梅怀里,紧紧抱着她。 池枝越和许梦桦自觉地站在旁边,看着被小孩们簇拥的方冬梅。 这群孩子里有不少是半兽人,年纪太小,还不会收敛耳朵和尾巴。 有的顶着毛茸茸的小兽耳,有的拖着有些残缺的尾巴,不停地晃动。 远远望去,像一群跌撞着跑来的小玩偶。 现实里的福利院其实不像是影视作品拍的那样:一堆小天使般的小孩们在草坪上玩耍打闹,等着新的家庭到来。 实际上,被人遗弃的小孩里,百分之八十都是因为有先天的疾病家庭负担不起,所以才被丢弃。 他们站不起来、无法奔跑,只能坐轮椅或者柱拐杖;亦或者四肢残缺、器官功能受损。 完全健康的小孩才是少数,其中女孩子为多,如果还是半兽人种,基本上没过几个月就被领养了。 像池枝越就是比较幸运的半兽人,除了耳朵残缺,身上多出贫血症状,其他没有多大的毛病,所以从带回福利院到被领养走,用时不到一年。 这群天真浪漫的小孩中,年纪最大的是患有唐氏综合征小男孩,已经十九岁,但智力只有六岁;最小的小孩儿被旁边的老师抱着,用奶瓶喝奶。 方冬梅耐心地挨个拥抱,先抱过能跑能跳的孩子,再走向后面的孩子们。 她一遍遍起身、蹲下,没有半分厌烦。 池枝越想起在孤儿院的时候,方冬梅只要和他们说话,都会弯下腰听他们说,从来没有高高在上过。 十多年过去,她依旧如此。 等小孩全都抱完,老师把灯关上,大家看着方冬梅点燃拉住。 这一刻没有任何吵闹的声音,小孩们全都静静地等待方冬梅许愿。 “哇,真的好乖啊。”许梦桦忍不住说。 池枝越望着黑暗中莹莹闪亮的蜡烛,回答:“因为在这里,每个小孩都被灌输过‘我们要感谢自己的诞生,才能了解这个世界’,所以大家都很看重生日,不会有人搞破坏的。” “难怪我们家每次生日你都办的特别隆重,”许梦桦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你是单纯馋蛋糕呢。” 池枝越:“……?” 方冬梅许完愿,吹灭蜡烛,开始分蛋糕。 有些不能吃糖的小孩就吃蔬菜味的,大家其乐融融地坐在椅子上吃蛋糕。 池枝越与许梦桦也分到了一块,味道不算特别甜,很适合这群小朋友吃。 吃完蛋糕,再吃中饭,索性今天食堂吃的也是面和小炒,大家吃的八分饱,开始下午的午睡和自由活动了。 不爱午睡的小孩就出去晒太阳,许梦桦说她想四处逛逛,就跟着小朋友们跑了,留下池枝越和方冬梅两人边走边聊。 无非是聊这些年福利院的未来,他们的过去,还有这一年发生的事。 这几年,池枝越给福利院寄过很多东西,收了少部分用具,钱全都退了回去。在这里,方冬梅又说了一次不用他的钱。 池枝越又当没听见,打马虎眼过去:“这里的绿植又换了一批,挺好的。” “你这人真是……诶小虎,这个给你。”方冬梅手里抱着许梦桦买来的零食包,遇到小孩就发零食。 小男孩晃着尾巴,睁着能看见的那只眼睛,朝他们鞠了一躬:“谢谢方妈妈!还有这个大哥哥!” 随后蹦蹦跳跳地跑向外面的草地,混入和许梦桦聊天的队伍里。 许梦桦像个小大人一样,被一群小鼻嘎围着,笑得爽朗。 阳光的碎圈落在她的头发上,方冬梅看着,视线又转向池枝越。 他围着暖棕格纹围巾,穿一件浅驼色羊毛大衣,奶杏色高领,腰间是雾霾蓝针织边角,深卡其长裤。 整体颜色与褐色的头发呼应,和许梦桦也呼应,看谁都知道是家属。 方冬梅感叹道:“不得不说,你改了发色之后,你们确实像一家人了。” 池枝越浅笑着,摇摇脑袋:“她最开始还不想让我改,一直说没必要为了融入他们委曲求全自己。” “那肯定的啊,你那白头发多好看啊,真是可惜了。”方冬梅惋惜地叹了口气。 池枝越刚到福利院时,头发是珍珠般的白色,长相清俊,眼珠是澄澈的黄蓝渐变,像一颗精致的琉璃珠。 那年冬天,志愿者牵着一身白衣的他站在门口,大家险些以为是冬日化成的雪娃娃,春风一吹就会散了。 后来被这家人收养。为了更好地融入,他主动把头发染成了和家人相近的褐色。 方冬梅笑道:“好多人都想染这个颜色呢,都染不出来。” 池枝越笑了笑:“也不至于好多人吧。” 方冬梅摸过自己的头发:“比如我啊,我就想把这玩意儿染成绿的。” 池枝越:“……” 池枝越:“那有点太潮了。” “哈哈,”方冬梅捧着肚子笑起来,“吾腹腹。” 神来的吾腹腹…… 池枝越:“您老少上点网吧,感觉在和网友说话。” 方冬梅不语,只是一味地笑。 池枝越啧笑了一下,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你放心,我这个不是永久的,哪天不想染了,不补颜色,过一个月就会变回原来的颜色了。” “那就好,”方冬梅心安地拍拍胸口,“对了,你的记忆怎么样了?最近想起什么了吗?” “好像有一点恢复的迹象,隐约看见了一个人影。”提起这件事,池枝越的眼神瞬间温柔下来,“后来我又遇到一个人,每次看见他,都会忍不住心动。” 方冬梅比听到福利补贴还要高兴,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好事!我就等着你来带他见我,到时候你就是你们那一批里第四个成家的了!” 方冬梅也是少有知道池枝越取向的人。毕竟都玩cosplay了,这点接受度还是有的。 所以池枝越出柜时,她只花一秒就接受了。 池枝越也坦然地说:“我们才在一起没多久,还没见过家长。” “这有啥呀,你家里人肯定都很能接受,你看像梦桦脾气又温柔又和善,肯定会同意的。”方冬梅不以为意地说。 话音刚落,两人已走到草坪边缘,忽然听见一阵整齐划一的掌声。 许梦桦站在孩子们中间,一脸严肃地宣布:“记住了!别人打你一巴掌,你就还两巴掌,宁可见法官,也不要见法医!给我重复一遍!” 小孩们:“宁可见法官也不要见法医!” 池枝越:“……温柔。” 方冬梅:“……” 许梦桦又高声道:“一时嚣张一时狂,恶行到头终有偿!” 孩子们中气十足地接:“没事不要拳碰拳,既是孙子也是爷!” 池枝越:“和善。” 方冬梅:“……” 36、久如暗室 *从视频播放开始,播放bgm《straynights》tomfrane* 眼见许梦桦就要拉开架势激情演讲,池枝越快步走上前,轻轻打断她:“你在教他们什么啊?” “教他们保护自己,防止被人欺负啊!”许梦桦索性立起头顶的小熊耳朵,双手叉腰,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目光直直看向他二人。 “还挺像侠女的,”方冬梅半蹲着,抱起其中最小的姑娘,“卷卷,喜不喜欢这个姐姐?” 卷卷怯生生地咬着指尖,往方院长怀里又窝了窝,小声音细细软软:“喜欢。” 其他小朋友也纷纷用力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池枝越漾开浅淡的笑意:“看来他们还挺喜欢你的。” 许梦桦被这群软糯的“小包子”萌化了,清了清嗓子,继续传授小技巧:“姐姐再教你们一个小技巧啊,路上遇到别人情绪不对了,不要试图上去感化,直接跑别回头。”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孩仰着小脸,困惑地问:“不是要助人为乐呀?” “这世界上除了助人为乐,还有两个词,叫及时止损和量力而行,”许梦桦扫视一圈,挨个点了点小朋友的小脑袋,“再说了,不是还有警察和医生吗?你们这些小身板能帮什么忙,先报警再说。” 小孩们纷纷点头。 方冬梅其实有点惊喜,没想到许梦桦的号召力这么强,平时都不爱听这些事的小孩们这次竟然那么乖。 “这些都是学校老师教你的?”方冬梅笑着问道。 “不是,是他教我的。”许梦桦毫不犹豫地指向池枝越。 方冬梅的目光顺势落在池枝越身上。 许梦桦耸耸肩:“每年放假前都会在我耳边念叨这么一段,我都会背了。” 方冬梅倒是站在池枝越这边:“他这是关心你嘛。” 许梦桦当然清楚。 她小时候性格可没现在这么阳光,反倒有些怯懦胆小,是池枝越一直陪着她,教她要怎么保护自己,教了很多防身小技巧。 其专业度不比那些老师差,所以她一直怀疑,池枝越在失忆以前在武打馆上过班。 但武打馆又不可能要未满十七岁的小孩子当教练,连资格证都没有,于是一切云云又成了迷雾。 许梦桦悄悄凑到方冬梅身边,声音稍稍压低了些,也没刻意凑到耳边,足以让池枝越听见:“我怀疑肯定有人在他耳边说过很多次,他讲的时候一点都不卡壳的。” “很有可能啊,医生不是说过了,习惯是很难改的,哪怕失忆了也会留下以前的习惯,”方冬梅抬眼看向池枝越,笑着问道,“对吧小池。” 池枝越指尖摩挲着身旁大树的粗糙树皮,点了点头:“这些话确实都是没经过思考就说出来的,但我也确实想不起来是谁说的。” 方冬梅失望地垂了垂眼,轻轻垂了垂眼,随即又大手一挥,放孩子们去草坪上自由玩。 许梦桦望着那些走路不稳的小朋友,感叹道:“好想知道说这话的人是谁,这得说过多少遍啊,失忆了还能记得,那人绝对是个话痨。” 池枝越挑了下眉毛:“你的意思是,说这么多遍的我也是话痨了?” 许梦桦一下子急眼了,为了手机的生死赶紧摆手:“请清蒸大老爷做主啊!我真没这意思!” 方冬梅不清楚他们俩之间发生的事,凑过来问:“怎么啦?” 许梦桦赶紧拿方冬梅当挡箭牌,挽上她的手臂说:“没什么没什么,方阿姨我还有事跟你说呢,我们先走吧。” “我是没什么事,”方冬梅回头看池枝越,“那枝越……” 许梦桦抢在池枝越开口前打断:“不用管他啦,该轮到他和小孩们相处相处了。” 池枝越懒得戳破许梦桦的小九九,对方冬梅温和道:“我一个人随便走走。” 方冬梅和许梦桦走后,池枝越刚蹲下身,跟围过来的小朋友聊了没几句手机就响了,杜若打来的。 杜若送了这么多东西,一向很关心福利院的情况。 池枝越干脆打开了手机视频,让这群小孩和杜若打招呼。 小孩们挤在一起,发现杜若长得像外国人,用仅学的英文单词回答:“hello~~” “你们吃饭了吗?好玩吗?玩的开心哦。”杜若喜上眉梢,声音都夹了起来,完全没管后面穿西装的工作人员眉头一皱。 感觉像是在说“完了我们领导疯了”,扭头就走。 “你现在在上班?”池枝越把镜头对准自己。 “休息中,打会儿游戏。”杜若的声音又变了回来:“我最近遇到了个超牛的队友,带我稳飞,好爽好想和他拜把子。” 池枝越轻笑一声:“那挺好的。” 杜若抖着眉毛,邀请道:“你也来玩呗。” 池枝越摸着小孩的头发说:“算了吧,单方面虐你没意思,到时候你公报私仇,明年不提供资源了怎么办?” 杜若脑袋一转,鼻子里出气:“我是那种公报私仇的人吗?” 池枝越:“你容易破防。” 杜若:“……” 杜若竖起三根手指,碰在自己的太阳穴平齐:“我杜若发誓,打游戏就打游戏,绝对不会扯到现实。” “回去再说。”池枝越说,“店里都看过了吧,还行吗?” 杜若点点头:“挺好的,那些人还问我池老板什么时候再过来呢。” “下礼拜吧,等我约会结束。”池枝越说。 “啧啧,又秀,”杜若想起一件事,扬了点声音,“记得和骆野说一声,野草下次商演。” “你别小看粉丝了,他肯定比你要记得这种活动。”池枝越笑着说。 他不清楚别人,但他清楚骆野的性格。上次有幸见过骆野的行程表,每个景色拍摄的机位和时间都写的清清楚楚,还写了不少关系野草乐队的事。 当然也写着“约会”的时间。 池枝越想起行程表上有他的名字,心情都好了不少。 和杜若结束通话,池枝越跟这群小孩再玩了一会儿,休息时间的铃声结束了,育儿教师走过来把他们都带了回去。 池枝越没有跟着过去,而是走进几棵大树交错缠绕的小道。 冬日的长春树林里,鸟鸣清脆婉转,穿透枝叶间的缝隙,枯枝搭建的鸟巢预示它们在此停留的痕迹。 池枝越寻到一张长椅坐下,拿出手机,继续看没有看完的采访。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要取轻轻不是清这个网名啊?”山茶接着问。 镜头对面的人微微低垂眸子,声音透过口罩缓缓传来,很柔和:“因为我是取名废,登录的时候想不出名字,刚好我的小名就是轻轻,经常被人以为是清水的清。” 山茶转向镜头,又成了谜语人:“家人们,自从看过轻老师的长相后,这个小名都变得更好听了。” 话音刚落,近千条弹幕瞬间炸了出来,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我服了主波诗人啊?又勾引我又不给看】 【啊啊啊啊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都认识这么多年了,干嘛藏着掖着啊啊啊啊】 【我是80岁的老头,走之前没什么别的愿望,就是想看主波的脸,能满足一下老头的心愿吗】 【我知道他长什么样,和我夫妻相】 池枝越虽然知道“轻轻不是清”的长相,但不知道名字的来意,跟弹幕一样有点意外。 没想到是小名? “那么他在职员表上写的也是……”池枝越猜测骆野之前取名时纠结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指尖点了点屏幕里的人,重复着这个名字:“轻轻,轻轻……” “轻老师,我们就正式开始读评论啦。”山茶拿着一摞评论纸说。 骆野点了点头。 这些评论基本是整活,评论大多是整活打趣的,采访渐渐往节奏飞快的搞笑剪辑靠拢。 比如评论是:“看见我让轻轻喝一口水。” 骆野就用开了一条口子的口罩,用吸管喝水,弹幕一片的“啧”。 比如“遇到过最痛苦的一件事”,骆野和山茶两个人捂着脸低头。 镜头靠近后,山茶带着哭腔说:“呜呜呜,刚刚有人没给我一键三连。” 骆野也十分配合地抖动肩膀,装作难过。 镜头一转,幕后的几个人都遮着眼睛擦眼泪。 【我服了保留节目】 【?什么雷霆全员哭戏】 【好好好下次一定】 【……感觉轻轻已经融入其中了,玩的好开心】 【其实轻也有点抽象的,至今还记得那个撒尿魔丸特效】 十几个问题下来,十五分钟的视频来到后半段。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们,你们为什么要叫花花工作室啊?”骆野问。 山茶挠了挠下巴,不好意思:“跟你一样,不会取名字。” 骆野顿时扭头,向观众们讨要说法:“啊——家人们你们看,真不是我有问题,大家都这样。” 【我服了,要不然你们能聊一块去呢】 【也是让你找到知己了】 【抽象人的聚会说是】 【好想看木槿和轻轻见面,肯定很有意思】 【木槿不在真的可惜了,他老喜欢轻轻了,之前视频一直提】 “……”池枝越的视线落在最后一条弹幕上。 他之前没看过花花工作室的视频,其实并不清楚这些人的名字。 他退出视频,往前翻了一期。 第一秒就出现了这个“木槿”。挺年轻的小伙子,粗眉吊眼,个高人壮,胸口挂着一台相机。 池枝越一眼就看见木槿手腕戴的表。 之前杜若买表时,曾给他发过不少参考图。这款表他有印象,价格大概在十三万左右。 随便一拖进度条,就看见这位木槿说:“你知道轻轻不是清这个up主吗?我特别喜欢他,要是能给他做采访就好了。” 池枝越眉毛微挑,换了个姿势,将右腿搭在左腿上。 重新退回视频,继续往下看。 “轻老师,我们来到下一个网友的问题,”山茶似乎知道自己吸引了很多弹幕,得意地扬起下巴,拿出网友的留言纸,“它说‘好奇轻老师的现实职业,可以和我们透露一下吗?’,可以说吗?不行的话也没有关系。” “只能说从事相关行业吧。”骆野回答。 这段采访比较正经,bgm换成了温柔的曲子,恰好也是野草乐队的抒情曲。 一秒猜到谁参与了这部分的剪辑。 哪怕不是bgm,这段视频的每一处近景、远景切换,都恰到好处,之前从未出现过的空镜也在这里巧妙穿插。 过渡自然,视角也十分舒服,能看出剪辑者的专业水准很高。 “那要是没有任何顾虑,你最想做什么?”山茶又问。 “导演。”骆野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坚定地看向镜头,“之前工作太忙差点忘了,这还是我弟弟提醒我的,我从初中开始,就很想拍一部电影。” “拍什么类型的呢?”山茶问。 “什么类型都可以拍,但主角我已经定好了。” “什么啊?王权富贵?霸总还是金手指?”山茶问。 “最普通的小市民。”骆野认真思索了一下,补充道,“如果是生活类,那就拍像《请回答1988》那样的邻里故事;拍种田类,就像《小森林的春夏秋冬》田园风格;拍末世、拍科幻,仙侠、悬疑《肖生克的救赎》,那就拍那些天龙人对抗路时,底下的小市民们都在干什么吧,一定也很有意思。” 【支持!各种出品人赶紧来看我们轻轻啊,影视公司快来】 【有理想有能力还长得帅,轻轻拿什么输!】 【y1s1,轻轻的技术还不足以做导演吧,其实要比的话真容易被比下去,有些地方还不稳,转场太丝滑了也容易让人更注重特效了,而且其实这几本也就这样,还不如看豆瓣榜前100】 【6,老资历来了?bro知道自己发的视频没人看,来指点】 【依旧虽然你的技术很强,但在b站还得练这块】 【讲个笑话,bro以为轻轻提到的这几本没上榜】 池枝越也发了一条评论:【看到这条弹幕以为地球倒着转了,也是赤道大变了】 发完拉黑,心情不减地继续观看。 “我看到轻老师的视频里有很多采访别人的部分哈,这点是一些vlog博主里没有的。”山茶整理好手中的纸张,进入了采访的最后一段内容。 骆野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因为我觉得和人的交流很有意思。” 山茶手肘撑在桌子上,单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追问:“嗯哼,怎么说呢?” 骆野缓缓开口:“首先也是我从小生活的环境吧,在我弟弟出生前,我真的很无聊,我喜欢拉着我妈四处串门,他们在忙的时候,我就坐在路口看人来人往,猜测那些人今天买了什么菜,回去会做什么事,又在聊些什么。” “我无法参与别人的人生,但我可以了解,哪怕只有短短的五分钟,他们也在我的人生也留下了五分钟的印记,我们原本不会写相交的人生就这么有了交集,这件事多有意思啊。” 骆野说完这些话,山茶轻轻点了点头:“所以你也是这么遇到你朋友的吗?” “那也得很后面了,我们的相遇很奇特,现在想想都有点电视剧剧情,具体等找到他再说吧。”骆野没有多做透露,简单收了尾。 山茶也没有刨根问题,换了一个话题:“那在这些采访中,有没有你记忆犹新的画面?” “有啊,”骆野点点头,“几年前我其实诸事不顺,住的和工作都不大如意,心情挺低落的,很想放弃很多事,有可能都不发视频了。” “嗯。”山茶接着听他说。 骆野轻声地道来:“然后那年的秋天,我四处逛逛,在公园里遇到一个初中生,她和她爸坐在草地上写生,而在他们往前走一段路就是比较著名的景点,而这里很冷清,只有一片枯黄的树林与能看见一点的湖面,没有那边漂亮。我问他们为什么不去那里写生,小姑娘说恰恰是因为人少,这里能听见很多自然的声音,能看清这些树叶掉落的瞬间、看清那些波光有多少璀璨。” 骆野缓缓抬眼,碧绿的双眼凝望了一眼镜头,随后又转向山茶。 “我又跟他们聊了一会儿,他们其实也在为未来发愁,但他们心态很好,就是享受当下、每天都不后悔地活着。我当时就想通了,后面对很多事都不会纠结,继续专注自己要做的事。” 视频里穿插了几张骆野当年拍摄的公园照片,还有一张他和那对父女的半打码合照。 照片里的湖面波光粼粼,拍摄角度确实不算完美,但透着一股治愈感。 “那我们还得感谢那对父女了,”山茶笑着说,“不然我们都看不到你的视频了。” 骆野的眼睛微微弯起,口罩遮住了他的嘴角,能从眼神里看出他在笑。 山茶坐直身体,对着镜头,语气温柔:“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继续我们的保留节目,最后和观众们说几句话吧。” “那就祝大家新的一年,万事顺利,好好地去感受生活,在允许平淡的日子里找到自己的小确幸。”骆野对着镜头微微颔首,顿了顿。 最后眼角微弯,声音平和又轻柔。 “毕竟我们活着,无非是看那枝杈抖落的残叶,为了几段如诗的瞬间。” 温柔的曲子伴随这句话缓缓漫开。 缠缠绕绕间,视频缓缓落幕。 池枝越缓缓抬眸,望向树叶交叠织就的天幕。 光斑透过叶隙洒落,静得能听见枝叶碰撞的轻响,像一颗石子无声坠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 一阵微风拂过,清脆的鸟鸣再度响起。 骆野听着鸟鸣,摘下头盔的挡风,双脚稳稳踩在地面上,看着对面亮起的红灯,指尖拉了拉短绒棉袄的拉链。 骑摩托还是有点冷的啊。 他心想着,继续和耳机里的兰橘说话,声音很无奈:“我现在不在家,你来也没人啊。” 兰橘大惊一声:“啊?今天不是礼拜五吗?你前天不是说礼拜五你要剪一天视频吗?” “对啊,但有突发情况。” “什么啊?”兰橘追问。 骆野直着腰杆,望着天空中一分一秒流逝的倒计时,声音轻轻地说:“芃芃的老师给我打电话,让我去一趟,好像是打架。” 37、久如暗室 骆野此刻不紧张,因为他在家里已经紧张过了。 老师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考虑下一帧该怎么剪,听老师说到骆芃打架,他手猛地一滑,原本该打在杂物上的马赛克贴在了小猫的脸上。 现在那打码小猫还在电脑上亮着呢。 “什么打人了?他被打了还是别人打他了?!有没有带芃芃去医院啊?!”兰橘急得一直喊,骆野耳朵都要炸了。 骆野叹了口气,回答:“老师说他没什么事,让我过去了解情况。” 兰橘那边顿了顿,语气松了一些:“也是,有你教他,他顶多给人一个大鼻窦。” 骆野:“……别说的我好像暴力份子好不好。” 电话那头传来兰橘爽朗的笑声,方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紧张感,瞬间散了一大半。 红灯变绿,骆野脚踩油门,车子猛地窜出去,超过旁边刚起步的轿车,朝着学校的方向疾驰而去。 几分钟后,车子利落地停在校门口,他扯下头盔,随便理了下头发。 上次来这里还是家长会,那时的心情还挺晴朗,现在加了浓重。 骆野的心里下着一场连绵的阴雨,脚步沉重地走到保安室,一边登记信息,一边对着电话跟兰橘报备:“我到学校了,等会儿有情况再跟你说。” 兰橘爽快地挂了电话,骆野签完字,保安放他进去了。 骆野顺手摸出手机。 他原本想给池枝越发条消息,问问他知不知道骆芃打架的事,但想到老师叫的可能是许梦桦的爸妈,他说多了可能会让池枝越心急,他就没发消息了。 他指尖往上滑动,翻看着两人的聊天记录。 对话停留在周四晚上,他问池枝越福利院的近况,池枝越回了一些照片,简单地说了一些。 关于补偿的约会,定在了这周日,骆野准备去爬个山,已经准备好了登山用的东西。 登山不是小事,他特意提醒池枝越早些做好准备,池枝越答应得干脆,还给他发了个俏皮的wink表情。 骆野看着那个表情,心想:“反正后天也能见,到时候和他说吧。” 他关了手机,上楼去老师办公室。 老师的办公室在五楼走廊的尽头,路过各个班级时,学生们都低着头,看得出来十分认真。 偶尔有开小差的看见他路过,惊讶地戳了戳旁边人的胳膊,打盹的同学以为老师叫他,一下子站起来了。 现在报听写的老师都懵了,教室传来轰然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毫不知情的骆野敲响办公室的门,里头传来清脆的声音:“请进。” 他推开门走进去,目光一扫,就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骆芃和许梦桦;还有背对着他的寸头男生,以及坐在男生身边的中年男人。 许梦桦最先看到他,赶紧推了推骆芃的胳膊。 原本正望着窗外发呆的骆芃,猛地转过头,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 耳朵也跟着立了起来。 “哥。” “你怎么样了?” 骆野走过去,目光落在骆芃的脸上。 骆芃的额头有一片红印子,像是被什么砸到的挫伤,额头没肿起来,但在骆芃干净的脸上很显眼。 骆野一时胸闷气短,碰了碰那片红印,语气里满是心疼:“疼不疼啊?” 骆芃抖着耳朵,摇了摇头:“还行。” 骆野转头看向对面的男生,男生被他冷冽的目光吓了一跳,当即缩了下身子。 相比之下,寸头男孩的伤就重了许多。 原本就胖的脸颊,此刻红成一片,尤其是左脸,鼓得格外厉害,连眼睛都被挤得小了一圈。 骆野也就多盯了几秒,寸头男他爸当场不乐意了,体态臃肿的他拍了下桌子,大声嚷嚷着:“看什么看呢?!你弟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你还有脸看?” 骆野揽着骆芃的肩膀,冷笑一声,他现在憋着一肚子气,讲话比平时刻薄不少:“呵,看一下都不行,你儿子这么宝贵就别让他来上学啊?” “诶你这——”寸头男的爸爸气得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 眼看就要冲过来,班主任赶紧上前拦住他,转头对骆野摆了摆手,温声劝道:“芃芃哥哥你先坐。” 许梦桦拍拍她和骆芃之间的空位,笑着招呼他:“骆野哥你坐这儿!” 许梦桦是他们这里脸上最干净的,校服也干净。 她翘着二郎腿,双手搭在膝盖上,一副事不关己又胸有成竹的样子。 “梦桦的家长要过一会儿再来,我先简单地和你们讲一下事情经过吧。”班主任给骆野倒了杯水。 可班主任的话还没说完,许梦桦就抢先开口,愤愤不平:“要我说他得先跟骆芃道歉吧,是他先对骆芃动手的。” 班主任眉头一皱,轻声呵斥:“许梦桦!” 一直缩在家长身边的寸头男生就怯生生地抬了抬头,声音细若蚊蚋:“我说了那是意外好吧。” 许梦桦瞪着他说:“对啊,因为你本来想丢我的,结果准头不行丢到骆芃脸上了呗,而且你有什么资格扔东西啊?” “你这小姑娘怎么一点家教也没有?”寸头男的爸爸瞬间急了,拍着桌子怒骂道,“也不知道你爸妈怎么教你的啊?!” 许梦桦抱臂扬头,眼神丝毫没有怯意,直勾勾地看着他:“你儿子有家教,你有本事让陈明亮跟你说干了什么事啊?” 明亮他爸立马怼了下儿子胳膊:“你说你干嘛了?” 陈明亮低下头,小声嘀咕了几句:“我就……” 在几双视线的注视下,陈明亮的头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小,骆野压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许梦桦冷呵一声,轻飘飘地说:“你这时候害臊了,那你上课解我内衣扣的时候怎么不害臊了?是觉得我会害羞不会反抗,所以当时可沾沾自喜地问我什么颜色吗?” 她说完,整个办公室安静了十几秒。 “什么?” 骆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许梦桦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一脸淡定地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解,我,内,衣,扣。” “……”骆野惊讶地微微张大嘴巴。 许梦桦没再停顿,顺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完整说了出来。 陈明亮这人平时在班里就喜欢嘴同学,男的女的都嘴,男的就说他细狗、舔狗;女的就取外号说谁谁谁老婆。 这种爱装的男生总有一个误区,就是以为自己学电视剧上的人:喜欢谁就欺负谁,就能获得爱情。 于是他就这么“欺负”班里其他某个女生,许梦桦见状不爽,出手阻止过多次,于是陈明亮就记上她了。 今天历史课上他就开始找许梦桦的事,拽头发、水笔画校服,许梦桦转头骂了他一句。 正好他们班开了热空调,许梦桦就穿了件简单的长袖。陈明亮上手解了她的内衣扣,想让她尖叫出丑。 结果许梦桦没有任何尖叫。 发觉自己被骚扰后,她立马站起身,在任课老师和全班同学的注视下,直接掀飞了陈明亮的课本,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趁着陈明亮被打懵的间隙,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到后排,干脆利落地扒下了他的校裤。 骆芃:“灰色花边五角星三角裤。” 班主任:“……骆芃,这个时候就不要展现你的记忆力了。” 许梦桦笑着拍手:“好记啊兄弟。” “……”骆野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有点愣住了。 他对此很意外。 意外在,他以为这种口嗨的男人也就敢在网上耍嘴炮,没想到身边真的这种直接上手的人。 甚至还没成年,甚至刚才还在装无辜? 最气愤的应该是陈明亮他爸。 这位家长的脸瞬间红温,消化完信息后,“啪”的一声拍在陈明亮后背上,破口大骂:“你小子畜生啊?!平时在家里表现的好都是装的啊?!在学校就是这么耍流氓的啊?!谁教你的?!你给我站起来!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陈明亮被打得缩着身子,疼得直咧嘴求饶:“爸我错了嗷——啊——别打了别打了!” “啪!啪!” 又是两声清脆的耳光声,伴随着陈明亮撕心裂肺的哭喊:“我错了啊啊——我再也不敢了!” 班主任明显是站在许梦桦这边的。 等陈明亮的爸爸打得差不多,陈明亮的脸又涨红了一圈,她才赶紧上前拦住:“明亮爸,你冷静点,这里是学校,不能这么体罚孩子……而且梦桦的话还没说完呢。” 陈明亮家长深呼吸了一口气,才收回了手,像提着狗似的,揪着陈明亮的耳朵坐回原位。 陈明亮揉着被打疼的后背和耳朵,偷偷瞥了眼许梦桦,声音有了几分底气:“但她,她后面也还击了啊!她打了我一巴掌还在上课直接扒我裤子啊!” 许梦桦格外从容,宛如掌控全局的人,她端起桌上的水杯,优雅地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这叫一报还一报,你扒我隐私,那我就让你的隐私公开咯,我还以为你喜欢这样呢。” 陈明亮他爹知道这件事因他小子犯浑起的,对许梦桦很愧疚。 但终究是自己儿子,丢脸这种事也是丢他的脸,好声说:“小姑娘啊,就算他这么对你,你也不能扒裤子啊……” “那你希望她怎么做?”骆野忍不住说话了,冷冷看着对方,“让她哭?还是让她忍到下课才告老师?当下的仇就当下解决,事后解决只会让仇恨减半,最后不了了之。” 许梦桦的眼睛瞬间亮了,凑到骆野身边,一脸惊喜地说:“哇,太有缘了!我哥也这么和我说过,让我有仇当场就报,过期就作废了。” 骆野看了她一眼,认真道:“那你再听我说一句。” 许梦桦:“请说。” 骆野:“下次遇到这种骚扰你的男生,直接踢下三路就行了。” 骆芃在旁边补充:“这个位置顶多只有淤青,而且无明显外伤,不容易定损,但能让对方痛很久。” 许梦桦连连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嗯嗯!我记住了!谢谢骆野哥哥!” 对面的人一下子急了:“诶老师,你听听他在教什么?这是不是教唆暴力行动啊?!” 班主任推了下眼镜,语气平静地反问:“陈明亮父亲,如果你生的女儿被男同学这样骚扰,你看到不会愤怒,不会让她自保吗?还是你会让你女儿忍气吞声呢?” 家长咬着牙齿,压抑自己暴青筋的拳头说:“行了你别说了,叔叔回去就给他请一礼拜假。” “爸——”陈明亮企图呼唤父爱。 “老师你接着说,”陈明亮他爸对老师喜笑颜开,转头怒视儿子,“回去再收拾你。” 班主任点了点头,缓缓开口:“至于骆芃,据我们班同学说,陈明亮想拿铅笔盒砸许梦桦,结果许梦桦挡开了,结果砸到了骆芃。后面陈明亮想拿书再砸过去,骆芃过去把许梦桦拉回座位,自己上去给了他一巴掌,两人就这么扭打起来了,好在任课老师及时拉开了,没有进一步的伤。” 骆野顺着班主任的话看了眼陈明亮肿起来的左脸,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低声呢喃:“还好芃芃不是被打的那个。” 陈明亮家长面对骆野,语气比刚才要硬气了一点:“小姑娘这边是我们理亏,但你弟弟这里是不是你们比较过分了。他是不小心丢到的,而且这件事跟他也没关系,结果他把我儿子脸都打肿了啊。” 没打残就不错了。骆野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摸着骆芃额头上的印子,心疼的不行,小声问:“其他地方呢,有没有打疼啊?” 骆芃乖乖摇了摇头,耳朵往后耷拉了一点,看着心情不好。 骆野攥紧骆芃的手,抬眼看向对面的父子,语气冷漠:“什么都能当成不小心,那我可以说我弟本来是想打掉他脸上的蚊子,不小心力气大了呢?毕竟我们半兽人的力气本来就要比普通人要大一点。” “老师都说了后面能定性成互殴了,”陈明亮家长理直气壮地说,“我儿子被你弟打成这样总没理了吧。” “身上这么多伤,指不定是刚刚你打的呢。”骆野说,“而且什么叫没理,我弟这叫拔刀相助,你儿子这叫性骚扰。” 总算知道这同学像谁了,家长是无赖,也不怪小孩长歪。骆野暗自腹诽。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寸步不让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应该是我爸到了,”许梦桦开心地说。 “进来吧,”班主任对门口说,“门没锁。” 门被轻悄地推开,来人却长着骆野十分熟悉的脸——池枝越。 池枝越像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会,打扮得格外帅气。 身上披着一条柔软的围巾,外面套着一件崭新的长款风衣,将他挺拔的身材勾勒得亮眼,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骆野看愣了,转头问许梦桦:“不是你爸吗?” 许梦桦也一脸懵地看着那边:“我也不知道啊,我给的是我爸的号码啊?” “那就是你给错号码了。”骆野想当然地说。 “怎么可能,他们俩备注都不一样,”许梦桦啧了一声,“而且那衣服……他不是准备下次约会时穿吗?现在穿那么好干嘛?” 骆芃冷不丁地说:“开完会准备去约会呗。” 骆野:“哦,果然是要约……不对。” 不对啊。如果是约会,他不是在这里吗?池枝越跟谁约会啊? 池枝越带着淡笑走过来:“老师好。” “请坐吧。”班主任指向许梦桦旁边的位置。 但池枝越没坐过去,而是坐在骆野的旁边,大腿刚好轻轻贴着骆野的腿。 骆野很怕池枝越突然上手,但想到这是办公室,池枝越应该不会怎么样,就没说话,但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班主任接着说:“具体的事许梦桦爸爸应该和你说过了吧。” “嗯,为什么现在还没有结束?我们家梦桦没有错,骆芃也没错,只要给对面这位同学定处分就好了。”池枝越问。 “前面没问题,就是后面这部分,他和骆芃同学的处分还没谈好。”班主任顿了顿,敲了敲本子,“一方认为是互殴,都要定性,一方是自我防卫,没有错。” 陈明亮家长又开始激动起来:“我儿子是有错,但我儿子后面可没先动手,是他先打我儿子的。” 池枝越扫了对面男生一眼,说:“是吗?我还以为他本来就长这样奇形怪状的。” 骆野:“……噗。” 陈明亮家长又红温了:“你怎么说话的?!” “他平时也没少侮辱别人吧,”池枝越淡淡地说。 “……啊?”陈明亮家长愣了一下。 池枝越慢慢悠悠地打开手机,在对方眼前晃了晃:“我在来之前,让历史老师跟我一起去看了学校监控,发现他不止一次对其他人动手动脚。你可以加我微信,我把视频发给你。” “你……” 陈明亮家长看着手机里的视频,瞬间成了哑炮,想回击,又被池枝越堵了回去。 池枝越把手机递给了骆野,骆野接过,和骆芃一起看。 监控视频显示昨天,陈明亮把一位矮小的男生堵在后门那边,那男生一直想出去,但他仗着人高,拿着扫把卡着男生的裆下,一直不让人走。 后面还是骆芃路过,一把抢过这个扫把去扫地,那男生才跑了。 再是下午的时候,他又坐在一位女生的前桌位置上,女生低头写东西,他一直在女生试卷上指指点点。 旁边的女生明显在指责他,他却不以为然地用手在胸口这里比划了两个动作,女生当场被气哭了。 这时候许梦桦过来用试卷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陈明亮才悻悻地回座位。 “……好贱啊。”骆野都惊了,怎么会有这么贱的人。 “梦桦在之前就和我提过,她后桌是个傻……”池枝越没有做最后的口型,但大家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骆野扭头看向许梦桦,有人撑腰后,她更加自信了,腰杆笔挺。 “其他同学之所以没回击,就是因为怕被你定性成‘互殴’,所以一直忍让,一直让他单方面出手。今天有两个小孩进行了反抗,结果要被处分?”池枝越缓缓看向班主任,“老师,我觉得不应该这么对待温良老实的孩子吧。” 班主任对他微笑着点头,语气诚恳:“我会和年级主任等老师进行最后的讨论的,一定不会委屈孩子们的。” “但你也说了,最后都没直接动手啊!”陈明亮家长依旧使用老赖那套,感觉下一秒就能在校门口摆上一张横幅了。 骆野一下子看破了他的想法,冷漠地说:“你是看惩罚不轻,非得拉个人下水吧。” “如果要打官司的话,我也表示支持。”池枝越说。 对面家长没想到池枝越会这么说,愣在原地:“啊……谁要打官司啊?” 池枝越已经拿出一张名片,递到骆野眼前,弯着笑眼,轻声细语地说:“你要起诉的话,可以给这位律师打电话。” “啊……哦谢谢,”骆野愣了愣,伸手接过。 手指刚捏住名片,池枝越的手指就微微往前挪了一点,不经意地划过他的手背。 这个人!!他就知道! 好在池枝越的动作又轻又快,转瞬即逝,除了他自己,应该没有任何人发现这细微的小动作。 骆野赶紧把名片收进口袋,往骆芃这里挪了一点,听见许梦桦问道:“你待会要去约会?” 池枝越点头回答:“嗯。” 骆野没忍住,说:“临时决定的吧,对方都不知道这件事。” 池枝越却浅笑盈盈地看着他:“因为我知道,我今天肯定能见到他的。” 骆野:“……”这让他怎么回? “好的,三人的意愿我都明确了,那么具体的处罚我会跟老师们商讨的,过两天就会给你们答复,”班主任站起来,做了请的手势,“辛苦大家们在百忙中到来。” “走!丢人现眼!回去再收拾你!”陈明亮家长怒气冲冲地拉着小孩走了,走到门口,转头对班主任说,“老师你可得好好想想啊,想清楚了。” “老师,他在威胁你啊。”许梦桦说,“真够无赖的。” “没事,他顶多闹个事,丢脸的也是他们。”班主任担心地看着许梦桦,“倒是梦桦,你怎么样?要不要叫校医来给你做心理疏导?” “不用,我可不想忘了今天的举动,”许梦桦自信地梳理刘海,又顿了顿,“那人什么颜色来着?” 骆芃:“灰色花边五角星三角裤,侧边破了个洞。” 骆野:“……你不用记那么好。” 因为这件事比较大,老师让他们不用上之后的课了,先回去做点思想教育,所以提前放他们走了。 许梦桦和骆芃回到班级的时候,大家都发出羡慕的欢呼,陈明亮走的时候压根没人搭理他。 “哇,梦桦你记得给我发消息啊,要是难过了别憋心里啊,”许梦桦的女生朋友说。 “芃哥,你今天别忘了把卷子发群里啊,我真给你跪下了,救救孩子吧。”骆芃的男生子民们说。 骆芃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背着书包走到骆野旁边了。 骆野对里面的同学挥挥手:“我会叫他发的。” 同学们眼睛顿时亮了,教室沸腾起来:“义父啊——” “骆芃哥哥大义啊——” 班主任也从办公室出来,走到前门就听见他们在叫,吼道:“吵什么吵,我在办公室都听见你们在吵了!!” 同学们瞬间安静,骆野和老师点了下头,几人一齐离开了这里。 一路上,许梦桦的心情都格外好,把自己的书包随手丢给池枝越,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说道:“骆芃的口碑比他要好太多了,真要出庭作证的话,我们班同学应该很乐意帮忙的。” “还不至于打官司呢,”骆野笑着说,“倒是你,你真没事啊?没心理阴影吗?” “我真没有,这种能载入我史册的画面,我高兴还来不及,”许梦桦双手叉腰,“指不定过两天我就成年级的传说了,至于他的那条灰色花边五角星侧边破了个洞的内裤,也是个话题。” 骆野:“……你怎么也记这么清楚了。” 几人说说笑笑,一路上都在复盘刚才办公室里的场景,很快就走到了校门口。 骆野想起刚才池枝越的从容应对,忍不住夸赞:“釜底抽薪用的漂亮。” 池枝越淡笑着说:“不用跟那种人多说废话。” “确实。”骆野点点头。 “本来我早就到了,主要在监控室耽搁了一会儿。”池枝越说。 “没事儿,这不显得你江湖救急救的漂亮吗?”骆野此刻神清气爽,刚进校门的沉闷都消失殆尽,讲话都带着笑。 校门的铁栏缓缓打开,骆野伸手拉住骆芃的手腕,准备往外走,忽然注意到骆芃一直低着头,全程没怎么说话。 虽然骆芃平时也不爱说话,但今天好歹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话这么少难免有点奇怪。 骆野在门口停下脚,摸上骆芃的额头:“怎么了?难道是被打的地方很痛吗?” 骆芃摇了摇头:“没有,我在想刚刚的事。” 许梦桦走过来,大大方方地拍了拍骆芃的肩膀:“放心吧,老师肯定会很公正的,到时候你顶多象征地减个小学分,他大概会直接停课或者退学。” “不是这件事,”骆芃抬头,看着许梦桦,“是我们之间的事。” 许梦桦愣了愣:“啊?我们咋了?” “你没看出来吗?” 骆芃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池枝越,又指了指眼前的骆野。 “你哥待会的约会对象就是我哥。” 38、久如暗室 许梦桦被说懵了,缓了几秒,反应过来后猛地看向骆野。 骆野也张着嘴,脸颊上的两颗小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这怎么看出来的?” “还真是啊?!” 骆芃还没开口,许梦桦先炸了,捂着嘴连连后退,直到能把两人都装进视线里才停下,像演情景剧似的拔高声音:“你,你们俩?约会?!你们俩谈了?你们谈了!” 云层渐渐散开,微刺光芒散开波澜,带着一种梦核的强烈,许梦桦乍一眼以为现在是在做梦。 她哥,和她好感的同桌他哥——在谈恋爱? ……天下竟然有这种好事? 她四舍五入不就是一家人了吗?! 再看那两位当事人。 池枝越懒懒靠在围栏上,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半点不慌。 骆野只顾着急匆匆追问骆芃:“你怎么看出来的?” 许梦桦过神,跟着问芃大侦探:“哦对,你怎么发现的?” 骆芃平静地扫了他们一眼:“你哥每次说到约会两个字都会看我哥一眼,我哥对待无关紧要的话题时应该表现的很从容,但他今天的眼神往旁边瞟了几厘米,说明他很心虚。” 骆野:“……” 许梦桦:“……可怕的兄控。” “再是,这两个人两条腿总是和我哥贴在一起,我哥躲了一次之后还会追上来,我不记得两人关系有这么近;还有递交名片的时候,他们俩的手指有接触,我哥依旧表现的很不像平常的样子,我认为是因为看我们在现场,碍于没有公开所以藏着掖着,对你哥的举动很惊讶。” 骆芃顿了顿,逻辑清晰地收尾:“再加上你哥明明很急着去约会,但出来的时候一点都不急了,和我哥聊的那么开心,但按你所说他今天确实要约会,有什么聊天要比约会更加重要?除非那个约会的人就在旁边,对吧。” 他说完,目光轻飘飘落在池枝越身上。 池枝越单手拎着许梦桦的包,对这一串精准观察毫不意外,甚至慵懒地鼓了鼓掌:“不愧是芃芃,观察力真强。” “呵。”骆芃冷淡地收回视线。 池枝越慢慢走到骆野身边,手臂一搭他肩膀,飞快地亲了一下脸颊。 许梦桦捂着嘴巴:“哇,真有种。” 骆野:“?!” 骆野顶多是惊讶,骆芃的耳朵瞬间立了起来,警惕地挡在两人中间,抬头死盯着池枝越:“你干嘛呢?!” 池枝越淡然地微笑,一点也不慌张地回答:“上次和你哥哥说好了,见面的时候要给他一束花和一个吻,但今天没有花,只能亲一下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总不能不守你哥的诺言吧。” 这一通下来,骆野觉得哪里有点怪怪的,但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骆野揉着脸颊,顺道帮忙说话:“但你下次说一声啊,校门口呢,注意点。” “原来还有下次呢,”池枝越弯眼,声音放柔,“那么下次说好的见面可以留到今天吗?” 骆芃果断地回答:“不可以。” “芃芃……”骆野小声地提醒他,“不可以没礼貌。” 骆芃哼了一声,别扭地别过头。 “诶呀,骆芃没事的啦,”许梦桦插了嘴,笑呵呵地插进来,“你看我们俩共患难了,知道我哥也是个好人,见个面多好呀。” “梦桦,你不介意吗?”骆野疑惑地问许梦桦。 “有点震惊,但不介意啊,”许梦桦凑到骆野身边小声耳语,“要是我答应了你会给我买好吃的吗?” 骆野没听明白怎么会聊到吃的上面,但看许梦桦扑扇着期待的大眼睛,他挠了挠下巴回答:“应该会?” 许梦桦哈哈大笑:“那好,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嫂子了。” 对面的骆芃听完,脸瞬间黑了:“谁是你嫂子?” “哥夫也可以,称呼这种事我不怎么在意的,”许梦桦装无辜地看着他,“以后要是成为一家人了,你还得叫我一声姐呢。” “谁要叫你姐?!”骆芃吼了一声。 “你啊。”许梦桦一脸同情地看着他,“你不会忘了你比我小两岁吧。” “想都别想,”骆芃拳头攥在一起,“我现在还没接受他们在一起。” 骆野眼见骆芃的脸色不对,赶紧走过去拉着他:“芃芃别生气啊,梦桦是开玩笑的。” “骆野哥你不用插手,现在是我们俩的沟通时间。”许梦桦大手一挥,潇洒地屏退左右。 骆野缓缓松开手,让这俩小孩聊,担心地说:“要是真吵起来怎么办?” “那你带着你弟跑,我扛着梦桦回家,”池枝越不知何时又贴到他身边,悄悄勾住他的手指,“芃芃真关心你。” 骆野下意识看了眼骆芃,怕他看见又要炸毛了,赶紧把手背在身后。 这时,许梦桦转过来,冲他们眨了下眼睛:“骆野哥你放心,这事就交给我了,我有办法。” 骆野:“……” 他一直很好奇,为什么这对兄妹做事前都会对他眼睛疼一下。 许梦桦双手叉腰,像老师似的教导骆芃:“大人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再说了,我哥哪不好了,我哥长得多帅啊。” 骆芃丝毫不慌:“我哥也帅,他很受欢迎。” 许梦桦摆着手指开始数:“我哥工作能力也强啊,自己当老板。” 骆芃冷漠回击:“我哥也强,能边读书边赚钱,给我交学费我们家的钱都是他赚的。” 骆野听得胆战心惊,好怕他们俩突然来一句:“我哥敢吃屎你哥敢吗。” 好在这俩人比的都是实话。 “我哥有b1驾驶证。” “我哥也能,他还有挖掘机驾驶证。” “我哥能全款买房买车。” “我哥也能,现在的房子就是他全款买的。” “我哥能和你哥谈恋爱。” “我哥也……”骆芃顿住了,眯眼睛看着许梦桦,“你想套路我。” 许梦桦脑袋一撇:“啧,没骗到。” 骆野:“……” ……这就是想出来的办法? 池枝越往前一步,伸出手,挡在他们两个中间,对许梦桦说:“好了梦梦,我们回家吧。” 许梦桦好久没这种莫名其妙地辩论会了,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你不约会了?” “本来就是单纯请他们吃个饭,这也要遵从芃芃的意愿,以后想见面了再见面,我没有关系的。”池枝越朝骆芃扬起浅淡又亲切的笑容。 骆芃掸了掸书包带上的灰尘,不去看他们几个人:“你们要约会就去约会,别带上我,我自己坐地铁回去。” “芃芃。”骆野拉着骆芃的手。 骆芃拿掉骆野的手,低头说:“我只是说我现在没有办法接受,不代表以后不会接受。我……先回去了。” 骆芃到最后离开也很有礼貌,对池枝越和许梦桦说了声再见,背着书包离开了这里。 许梦桦反应速度极快,在骆野愣神的时候,从池枝越手里取过书包,爽快地说:“我跟他一块儿坐地铁吧。下次再请我吃东西吧,这次就不打扰你们约会啦。” 她又对池枝越眨巴眼睛:“回去我们再好好聊。” 说完几步追上骆芃,两人并肩走着,骆野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哥”,很快便拐进了拐角。 骆野望着拐角方向,身旁传来池枝越轻声的担忧:“芃芃不会生气了吧。” “他能说那句话,说明他没有生气,聊开了就好了,”骆野看向池枝越。 他太了解骆芃了,骆芃真要生气的话是能直接甩脸不理人的,现在他能说那么多话,说明只是还没接受这件事,并不是对他们生气。 也是,以前还和他说哪个女明星好看,游戏里哪个女角色性格不错的直男亲哥,在某天突然和男的谈恋爱了。 甚至他们相处十多年,从来没有这个征兆。他在谈之前也和骆芃一样接受不了,但现在…… 骆野低头,看自己被池枝越牵着的手。 现在不至于那么膈应了。 今天而言,他的事倒不是大事,骆野担忧地提醒池枝越:“今天的重点还是梦桦,遇到那种事,哪怕不在意了也会像吃了屎一样恶心,你们要好好观察啊。” “嗯我知道,”池枝越点了点头,脸颊靠着骆野的脑顶蹭了蹭,“不怪梦桦那么快就改口叫你了,你对她真的很好。” 骆野还记得他们在校门口,带着池枝越先离开这里,走到摩托车前问:“你本来准备去哪里吃饭?” “春和楼。”池枝越说。 “那边好像挺贵的,”骆野双腿一抬,跨坐上摩托车。 池枝越往前倾身,阴影正好盖住骆野。 他格外喜欢这种从上往下看他的姿势,骆野本就脸小,这个角度显得眼睛又圆又亮,绿得宝石般漂亮,像只乖顺的猫。 池枝越没忍住,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耳垂,笑着轻声问:“所以呢,要不要去吃呢?你上次不是说很想吃潮汕的饭菜吗?” “不去的话岂不是对不起那俩小家伙腾出的位置,”骆野把另一个头盔扔给池枝越,“戴上吧。” 他们到达春和楼后,骆野先拍了一张风景照,再和兰橘概括了一下今天的事。兰橘听说两人都没什么大事,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写了一百多字骂后桌男生的话。 这一百字单拎出几句发网上,骆野都能秒被封禁。 “真不亏是文字大手,”骆野看着那些话感叹,“骂起人来都不重样的。” 骆野怕兰橘再骂下去,他们俩微信都脏了,赶紧问他拍的照片怎么样。 兰橘敷衍夸了两句,等菜一上桌,骆野再拍菜品图发过去,对方总算来了兴致。 【骆野】:吃货的认证 【兰橘】:我也想去这种地方吃饱一次,但我怕我给自己吃破产了 【骆野】:橘哥不哭,给你打包 【兰橘】:没事我吃三碗泡面也可以 【兰橘】:既然没什么大事,我终于能安心地打游戏了 【骆野】:不跟我们开排位了? 【兰橘】:你上次不是叫我找几个认识的人一起打吗,省得你们要是没空就没人陪我打。我就在【可能认识的人】里找了几个。有个女号打的还行,叫我大哥来着,我收她做徒弟了 说罢,兰橘发来了一张账号截图,名字是:【serendipity-】 【骆野】:不认识,我认识的人都不放洋屁 【兰橘】:她还问我能不能见面,她最近才来这里,想让我带她在这里玩,请我吃饭 【骆野】:666 【骆野】:感觉不像是女号,要么是男扮女号,要么是准备骗你钱的 【兰橘】:我也觉得 【兰橘】:不说了,吃晚饭去了 骆野收起手机,抬眼看向对面的池枝越。他也正盯着手机聊天,指尖飞快打字。 菜陆续上齐了,骆野喊了一声:“池枝越。” 池枝越抬头,干脆利落地放下手机。 骆野认真地问:“你觉得网恋成功的概率大不大?” 池枝越:“你要出轨?” 骆野:“……我有病啊,刚出柜就出轨。” 骆野挠了挠下巴,犹豫地开口:“我说的是一个朋友,打游戏认识了个同城的人,那人找他线下见面,但我觉得有点问题。” 池枝越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潮汕卤鹅,放进骆野的碗里:“网上骗子很多,叫你朋友小心点。” “嗯,我就让他别去。”骆野低头吃起了饭,“那你呢,刚刚聊什么呢?” “和梦桦在聊天呢,她说她已经到家了,和爸妈讲了学校里的事,还有,”池枝越稍作停顿,声音扬起来了一点,“你和我的事,” “……你们兄妹俩还真是速战速决。”骆野忍不住说。 怎么感觉这事越闹越大,再发展下去,他都要直接见家长了。 那两个月期限一到,他们俩又该怎么收场? “他们也很期待周末的约会,让我到时候多拍点照片。”池枝越接着说。 “哦。”骆野心不在焉地喝汤。 “我们还没有合照。”池枝越说。 “多大点事。”骆野想也没想地说,“吃完拍一张不就好了。” 等结完账走出餐厅,骆野就有点后悔了。 池枝越摸出几颗薄荷糖,自己含了一颗,又喂了他一颗。 骆野半靠在摩托车上,池枝越站在他面前,指尖轻轻按在他咬着的糖上,等他咽下去,指腹才缓缓移开,随即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 骆野嚼碎嘴里的糖,直截了当地问:“你想干嘛?” “拍合照,不是要凑近一点吗?”池枝越侧过头,微微俯身。 黄昏的光落在两人鼻翼间,像晕开一层温柔的淡彩。 骆野望着他眼底细碎的光,压根不信这套说辞,轻笑一声:“少来,手机都没拿出来。” “拍之前先演练一下,怎么拍才好看,”池枝越的视线下移,弯起了眼睛,“但你怎么看都很好看。” 骆野今天的打扮看着随性,就是很普通的一身黑白配,但他整个人不羁的气质在这里,周身的气息与这片漫无边际的黄昏缠缠绕绕。 没有人会比骆野更适配晚霞的火烧云。 橘红掺着金粉,全都铺在暮色里,落在他眼睫上投下浅影,唇瓣被晚霞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柔光。 骆野轻而易举地发现对面的视线最终定格在哪里,心里嗤笑一声。 不就是想亲嘴吗?拐个三路十八弯的。 刚好这条路没什么人,而且今天这顿饭吃的很满意,而且都亲了这么多次了,亲一次少一次,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骆野懒得绕圈子,说:“你就直说要干什么吧,不然我们走了。” “可以吗?”池枝越幽深地望着他,“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我说不可以,你今天真就不可以了?”骆野笑了笑,“你不都准备好了吗?” 池枝越没有再说话,俯身过去。 骆野闭上眼睛,微微扬起下巴,正好迎合了这个吻。 池枝越肯定不会局限于单纯的擦过嘴角,他用唇瓣慢慢磨骆野的下唇,一下含住又一下松开,舌尖在轻轻舔过唇缝。 骆野撑在车身上的手微微发麻,索性抬手扣住池枝越的后颈。池枝越怕他往后仰摔着,一手稳稳护在他后腰,两人同时向彼此贴近。 骆野的嘴唇终于挡不住舌头的试探,张开了一点,池枝越的舌尖立马滑了进去,缠上骆野的舌头,慢慢卷着吸吮。 “唔……” 骆野好不容易掀开一点眼缝,恍惚瞄了眼天上渐暗的天色。 粗略一算,他俩这一亲,都快两分钟了。 刚巧又听见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骆野瞬间警觉,伸手往池枝越大腿上拍了一下。 池枝越松了嘴,但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轻轻捏着骆野的下巴,在他脸颊上又亲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地说:“这下可以拍合照了。” 拍合照的时候,骆野下意识抬手遮住自己的嘴,池枝越却大大方方露着整张脸,唇上那点显而易见的暧昧痕迹都没遮。 实在太明显了,摆明了想让人看出点什么。 骆野懒得跟他计较,也懒得叫他删掉。 他怕自己一说删了,池枝越要再亲一次,那他等下回家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骆芃了。 单看两张脸凑在一起格外和谐,黄昏光线柔和,两个人帅得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骆野犹豫了一下,最终让池枝越把这张照片留了下来。 拍完照片,骆野将池枝越送到地铁站。 一路上,池枝越都紧紧抱着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下车的时候心情好得藏不住。 “芃芃要是好点了,跟我说。”池枝越冲骆野摆摆手,“后天见啦。” “嗯。”骆野摆摆手,盖上挡风玻璃,“拜拜。” 等骆野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他站在门口,脑子里翻来覆去演练了无数遍开场白,拟了好几种解释。 楼道冷的不像话,但他的心燥热难安。 算了,迟早得面对的。 就这么在楼道里站了快五分钟,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拧开了家门。 39、久如暗室 屋里安安静静的,灯只开了客厅一盏,光线偏暗,骆芃房间的门缝底下倒是透出一小截光。 骆野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过去,在房门口顿了顿。 刚想抬手敲门,门先一步从里面拉开了。 换上居家睡衣的骆芃站在门后,猫耳微微耷拉着,尾巴自然垂落,发出闷闷的、带着点不自在的声音:“……你回来了。” 骆野换上和颜悦色的表情:“嗯,我给你打包了点菜,你要吃点吗?” “我现在吃饱了,明天中午吃。”骆芃说,尾巴左右摇晃了一下。 骆野微微歪头,刻意凑近,稳稳对上他躲闪的视线。骆芃无处闪躲,只能直直与他对视。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望着彼此。 骆芃渐渐竖起尾巴,侧身让出走进卧室的道儿:“聊聊吧。” 骆野走进去,拉过骆芃的课桌椅坐下,熟门熟路地打开抽屉,拿出一盒白巧克力棒。 这是骆芃特意为他准备的,这样他来检查作业的时候不会觉得无聊。 池枝越曾说过,骆芃很关心他。 是啊,骆芃就是很关心他,想把最好的东西送给他。 所以他更不能瞒着骆芃,必须得好好地聊清楚。 骆芃一言不发坐在床沿,微微朝他这边倾过身子。 动作和小时候求和好时一模一样。 骆野拆开巧克力的包装盒,垂着眼轻声开口::“我就是怕你不能立马接受,所以才决定之后好好地见一面说清楚。” 骆芃一动不动了。 骆野轻笑,耸了耸肩:“但我们芃芃太聪明了,一下子就发现了。” 骆芃心情明显缓和不少,尾巴摆到前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尾尖:“所以,你真的想清楚了?你们打算一直交往下去?” 骆野笑了笑:“未来的事谁能说的准呢。” 骆芃疑惑的眼神扫过去:“你们大人不应该很坚定地说能够长久吗?” 骆野叼着巧克力棒,声音顿了顿:“你当你哥还是十几岁啊,搞那么热血。少年夫妻还有可能七年之痒,我和他都没到七个月呢。” 少年眼底的锐利褪去不少,肩线也放松下去,手撑在床单上:“你能说出这话,就说明没有被冲昏头脑,不容易被骗,我放心了。” 骆野哭笑不得:“你到底把你哥当什么了,我才没那么好骗。” “哥,你太容易心软了。”骆芃又成了“老头儿”样絮絮叨叨,“许梦桦他哥明显知道你这点,说话做事都装弱势,你要小心,不要上当了。” 骆野心说:但在交往这件事上,对方确实是弱势啊,确实是你哥愧对池枝越。 人家掏心掏肺对待自己,自己连最初的告白都是虚假的。 骆野嘴上温声应下:“放心,他人很好。” “我知道,”骆芃声音低了点,“虽然可能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但他确实帮我说话了。” 骆芃指的是池枝越要请律师那段,确实够霸气的。 哪个青春期的小孩不想遇到这种电视剧级别的台词,换做小时候的骆野,高低去班里学一段。 骆芃表面没反应,实际上心里已经记下了,好感度蹭蹭往上升。 骆芃:“但他当着我面亲你,这点我很不喜欢。” 骆野:“……” 好感度肉眼可见地下降了。 骆野没法反驳,咔嚓咔嚓地啃着巧克力棒。 十几秒后,骆芃坐正身子,手掌下的床单攥出一层褶:“你们这个礼拜要去约会吗?” “嗯。”骆野点头。 骆芃猫耳轻轻颤动两下,身后的尾巴弯成紧绷的弯钩,淡淡开口:“那就去吧。” 没等骆野松口气,骆芃又开口:“还有一个问题。” 骆野点头:“你说。” 骆芃:“你在上面还是下面。” 骆野:“…………???” 骆野平复的心情一下子荡漾起来,耳朵跟着吼叫一起蹦出来:“你说什么呢?!” 骆芃淡定睨他一眼,条理清晰地科普:“要是两个男人发生关系,是要分出1和0的。” 骆野:“……” 什么1啊0的?!谁教的?!谁啊?! 骆野在心里发出尖锐的爆鸣,捂住骆芃的嘴,头皮发麻地压低声音:“谁教你的?!” “许嗯哈。”骆芃含糊地回答。 但骆野听懂了,是许梦桦。 这两人在地铁上都聊了什么啊?! 骆野单手扶额,再看骆芃。 骆芃的眼神里没有对这件事的调笑,只有对知识的渴望,似乎有话要说。 骆野无奈松开手。 骆芃继续正经地复述:“她说她哥是1,我说你是1,她说她哥健身,我说你也健身。” 骆野:“……” 你们俩到底在地铁里比什么东西啊? 迎着骆芃满含期待的目光,骆野耳尖通红,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骆芃“哦”了一声,遗憾地挪开了眼睛。 这件事告一段落,但骆芃这番话像根缠人的藤蔓,顺着脚踝一点点攀爬上骆野的心口,在他心里绕来绕去。 夜里,骆野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盯着天花板反复琢磨。 按理来说,他肯定是1。 上次是发热期,他无力招架,让池枝越乘虚而入了,如果是平常,呵呵,真不好说。 退一百万步说他也不可能是0号,池枝越那么大个保温杯…… 他会劈成两半吧? 骆野下意识抬手,用手在自己身前比划尺寸,指尖贴着腹部,大拇指一路往上,最终停在肚脐眼上方。 骆野沉默了。这人到底带着什么玩意儿上班啊? 他打开手机换心情。 刚开屏幕,大数据精准推送了一条医生连麦网友的视频,标题为:《好友往那里塞了个金卤灯泡,来医院时哗啦啦流着血》 骆野:“…………” 热评第一条更是安慰道:挺好的,这下他的眼里有光了。 骆野:“。” 他火速关掉视频,整个人缩进被窝里闷着。 五分钟后,满头大汗的骆野猛地坐起身:“不是,我为什么会跟他做啊?” 对啊。他又不会和池枝越有/性/生活,用不着考虑这种事情啊?他不用上池枝越,他也不会屁,股开花。 “嘿,自己吓自己。”想明白的骆野心情好了不少,蒙紧被子,心安理得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骆野买好早餐回家,拿出手机给池枝越发消息。 【骆野】:讲好了 【池枝越】:说开了? 【骆野】:嗯哼顺利解决【吹口哨表情】 【池枝越】:【海豹拍手表情】 【骆野】:你现在在干嘛呢? 【池枝越】:医院复查 【骆野】:? 【骆野】:哦头疼 【池枝越】:嗯 池枝越一直没提,他都忘了这茬了。 骆野赶紧发过去。 【骆野】:那还能登山吗?实在不行改天吧 【池枝越】:不影响,最近轻了很多,医生反而让我多出去走走 【骆野】:那行 【骆野】:有症状了和我说 【池枝越】:好【点头表情】 【骆野】:【戴墨镜得意表情】 骆芃正好洗完脸出来,随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说:“和许梦桦她哥聊天。” “嗯。”骆野抬眼看向他,“你就不能换个简短点的称呼?每次都念这么长一串。” “这样称呼刚好。”骆芃夹起一块烧麦,语气冷淡,“观察期。” 观察期都来了。骆野无话可说,又觉得弟弟可爱,摸了摸头顶。 骆芃没有躲开,舒服地轻轻哼唧了一声。 早餐吃完,两人一起收拾碗筷。骆芃洗碗的时候,随口问起周日登山的各项准备。 骆野早就收拾妥当,登山包安稳地放在床边,到时候出门背上就能走。 “你们要过夜吗?”骆芃问。 “应该不会,”骆野算着时间,“下午进山里,最迟八点多就下山了。” “哦。”骆芃搓了两下洗洁精,“你小心点。” “到时候给你拍漂亮的风景照。”骆野把干净的碗收进架子里,关了门,“要不我把你照片带过去,这样还能给你拍合照。” “行。”骆芃点了点头,“你看上去很兴奋。” 骆野摸着自己的脸,不以为意:“有吗?还好吧。” 骆芃指向他后面的尾巴。 骆野的尾巴早已兴奋地翘得老高,说起山野自然,就维持着雀跃昂扬的姿态。 他向来如此。从小偏爱山野自然,凡是天地间原生的美景,在他眼里都自带独一份的诗意与温柔。 “我很喜欢杰拉尔德·达雷尔的《没有你,万般精彩皆枉然》。”骆野轻声说。 骆芃点头,熟练地复述时间:“你在上个月十号发布的视频里十三分五十二秒说过,还读了一段,我见过千种日出日落,在大地上森林与高山都被笼罩在蜜色光泽之中……” 说到此处,骆芃的声音低了下去。 骆野望着洗手台流水打着漩涡汇入下水道,接着缓缓接续后文:“在海里为一团五彩云朵平添上一道殷红,在广阔的大洋之中潮汐潮落……” “我见过蜂鸟如同宝石一般围绕着开红花的树在闪烁,如陀螺一般哼鸣作响。我见过飞鱼如水银一般穿越蓝色海浪,用他们的尾翼在海面上划下银色痕迹。” “我曾置身于温润如奶,柔顺如丝的水中,周围有海豚做我的客人。我遇到过千种不同的动物,目睹过千般绝妙的事物……然而——” “没有你,我做了什么都是失落。有了你,我做什么都是收获。” “为了有你一分钟的相伴,我愿把这一切都放弃,为你的笑语,你的声音,你的眼睛……” 悠扬的钢琴曲从车载音响里流淌而出,男主持人念完文段最后一句,嗓音温润轻柔:“节选《没有你,万般精彩皆枉然》,作者杰拉尔德·达雷尔。谢谢这位听众的投稿,让我们领略到了如此美好的文字,接下来是随身听歌环节,为大家播放一首经典歌曲《红线》。” 音响里随即响起轻快明朗的鼓点,紧接着是慵懒洒脱的吉他旋律,歌声伴着疾驰向前的车速,像一场公路之旅。 坐在副驾驶位的骆野望着窗外的漫山素白,心间满是欢喜。 目前为止,约会一切顺利。 早上没堵车,和池枝越准点碰面,一起吃了个中饭,下午一点租借辆山地车前往朝华山。 唯一可惜的是,现在是冬天,一切如春的景致在此刻都成白雪之下。 越往大山靠近,白雪覆盖的越发多。偶尔能看见裸露的山石覆着薄冰,在光线下泛着冷亮的光,有几只鸟雀从林间掠过。 这样清冷幽静的深山,挺格外适合修仙之人隐居修行,哪怕渡劫飞升,也劈不到花花草草。 骆野忍不住念叨着:“要是春天来就好了。” 专心驾车的池枝越侧眸睨了他一眼,低低轻笑:“这就已经开始盘算下次春天的约会了?” 骆野:“……不是这意思。” 汽车很快开进山脚,停车位刚巧还差一个就停满了。 池枝越车技娴熟,丝滑平稳地倒车入库,一气呵成停妥车辆。 “今天三个绿灯,停车位也刚刚好,完全是好兆头啊,约会肯定能成。” 骆野高兴地解开安全带,正要开门,池枝越拉住了他的胳膊。 “等等,你先戴上帽子。一开始上山挺冷的。” 池枝越从后座背包里取出一顶毛绒保暖帽,替他扣好下摆的防风扣。 骆野抬眼看向车内后视镜,他的整张脸被蓬松柔软的绒毛圈住,像极了东北挂历上的年画娃娃。 只不过他的帽子是新潮的黑红渐,帽顶还有凸起的猫耳,与他绿眼眸形成绝妙的撞色。 骆野对着镜子左右打量,浑身别扭:“……这对吗?我爬山都没戴过这种东西。” “最近很流行。”池枝越淡淡开口。 骆野目光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池枝越一身黄蓝拼色登山服,戴着防风护目镜,头上空空荡荡,什么保暖物件都没戴,眉毛一挑,帅的安然自得。 骆野:“……那你为什么不戴,我怎么感觉你在整我?” 池枝越毫不心虚地凑过来,趁骆野没反应过来,在挤起来的脸颊上啄了一口:“我觉得这个很适合你就买了,多好看啊。” “你果然另有所图,”骆野一把摘下毛绒帽推开车门,下车前郑重警告,“今天就是来爬山的,不准动嘴。” 池枝越笑着拿起帽子,跟着走出去,关了门。 骆野背包在前面走,池枝越几步就跟上了,拉起他的手,带着笑声说:“那我不能说话了吗?” “说话还是能说的。”骆野斜睨他一眼,把外套拉链一路拉到顶端,下巴缩进衣领里,“这里人来人往的,不许做过分亲密的举动。” 池枝越顿了顿,莞尔一笑:“意思是只要人少了就可以?” 骆野:“……”这人怎么油盐不进的。 骆野懒得解释了,不予回答。 好在池枝越也没有强行做那些事,两人正常地聊着公司领导的事,很快到达了检票处。 检票处旁设有直达山腰的缆车,他们跟着一众登山佬,踏上了山间石阶步道。 越往山上,空气越清冽,带着雪和松针的冷香,扑面而来。 两小时后,他们俩到达半山腰,骆野扶着冰凉的山石喘了口气,站在观景处眺望山下。 盘山小路蜿蜒隐在雪色里,山脚的村落缩成零星的色块,屋顶覆着白雪,偶尔飘出几缕淡青色的炊烟,在冷空气中缓缓散开 漫山的林木覆着一层薄雪,松针被雪压得低垂,却绿得苍劲。风一吹便簌簌落下细雪,在半空飘成白雾。 骆野从手机壳后取出骆芃的学生照,对着一望无垠的雪白,拍了一张照片,接着继续往上走。 他们因为要拍照,走的挺慢的,很快就脱离了登山队伍。 又徒步了两个小时,骆野体力渐渐透支,之后一手拄着登山杖,另一只手攥着池枝越的手借力向上。 好不容易抵达第二个山顶观景台,二人靠着厚重石块短暂歇息。 池枝越从包里拿出最后一瓶水,自己喝了一口,又递到骆野嘴前。 骆野仰头就饮,模样如同巢中雏鸟,少许水珠顺着唇角滑落,滴落在积雪里。 池枝越盖上瓶盖,用手背擦掉骆野的水渍。 骆野理所当然地点头,感谢:“谢谢。” 池枝越指尖摩挲着骆野温热的掌心,脚步轻跨登上更高一阶台阶,低声开口:“现在人少了。” “啊?”骆野茫然地往身后山下望去。 这段路确实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人少了。”池枝越又重复了一遍。 “是少了,怎么了?”骆野依旧没反应过来。 池枝越眉梢轻挑,缓缓俯身凑近:“那我是不是可以动嘴了。” 骆野:“……” 骆野压根没说话,池枝越已经动嘴了,舌尖十分精准地蹭过他的嘴唇,像是喝掉他多余的水分。 骆野本想推开池枝越,手都搭在肩上了,但因为爬山,心跳快得厉害,无意识地呜咽一声,唇齿就这么纠缠了起来。 分开时,骆野唇角挂着一丝浅浅银线,脸颊被山间冷风与燥热烘得绯红发烫。 骆野擦了擦嘴,望着池枝越得逞的笑眼,怀疑了:“你不会心里念了四小时了吧?” “嗯。”池枝越没有否认,捧着他的脸使劲亲,从眼尾亲到脸颊,最后再在嘴唇落下一个吻收尾,“刚刚好多人说我们像情侣呢,很般配。” “还不都是你故意的。”骆野嘟嘟囔囔地说。 他们上山的路上一直靠在一起,几个热心的路人跟他们闲谈,骆野没反应过来,池枝越直接出柜了,牵着他的手说在交往。 那些人震惊了几秒,夸他们俩很般配。 骆野严重怀疑就是这顿夸奖,让池枝越肾上腺素起来了,在他累成二逼的时候,池枝越还有心情亲嘴。 骆野又是累,又被狂热地亲了,整个人晕乎乎的:“嗯……我们继续走吧。” 池枝越一动没动,轻声说:“一般情侣在下山后都会留下纪念意义的东西。” 骆野:“嗯。” 池枝越:“所以我们待会要不要也做点什么?” 骆野:“嗯。” 池枝越:“我做什么都可以?” 这荒山野岭的也做不了什么过分的事,骆野想也没想地点头:“嗯。” 五小时后,躺在车内浑身脱力的骆野,目光涣散地瞥到散落在一旁的裤子。 裤子下压着一片拆开的“trojan”的包装。 骆野眼睛徐徐往上。 在彻底闭眼前,脑海瞬间回溯到这句轻飘飘的“嗯”上。 如果能回到五小时前,他多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崩溃呐喊:“荒郊野岭是做不了,但你们有车啊!” 40、久如暗室 *进入车里后,播放bgm《bodyhigh》haleysmalls* 他们到达山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骆野戴着那顶猫耳帽子和口罩,打开手机视频,手臂向后方的观景台延伸:“小小朝华山,轻松拿下。” 拍完视频,骆野扯下口罩大喘气:“轻松个屁啊,我去……累死我了。” 池枝越看他演戏,一声不吭,到最后才说:“都流汗了。” 骆野摸了一把额头,确实有一层水珠,脖颈的汗水流进衣领。 无所谓。 骆野不在乎这个,他更在乎眼前的一切。 恰逢白日晚霞散尽,天际正与漫天星河慢慢交融,云絮漫在脚下,低得仿佛触手可及。 山顶的其他人早就架好相机,清一色地排开,等待天光完全退下,拍摄晚间的星层。 “真是一群神人,为了张照片,有必要带相机来吗?”骆野从包里拿出他的尼康d750和适马35mmf1.4的镜头,“嗯,当然有必要。” 池枝越:“……” 骆野环顾四周,观景台所有空地都被三脚架占满。 他往后退了几步,目光飞快锁定远处一块巨石。石面崎岖不平,却地势高耸,站在上面视野绝佳。 对其他人而言,爬上去等于登天。但对运动天赋出名的骆野而言,这点高度完全小意思。 他把包递给池枝越:“看我上去。” “上哪?”池枝越愣着看他。 骆野没有多言,助跑、起跳,指尖稳稳扣住石壁边缘,利落翻身跃到巨石顶端。 他蹲在石顶,对着底下的人潇洒扬笑:“怎么样。” 半扎的狼尾发微微松散,被山风拂动,几缕发丝掠过眼眸,身后便是流光漫染的琉璃夜空。 仰头望着他的池枝越愣了片刻,眉峰微蹙:“这里不大安全吧?” 骆野悠闲地盘腿坐好:“放心,我小时候还跳到围墙上午睡呢。” 池枝越没法说什么,叹了口气:“那你小心别摔了。” 骆野哦了一声:“摔了的话先救相机,我没事,相机不能有事。” 池枝越:“……” 谁想呢,爬个山还让他遇到保大还是保小的问题了。 “别说胡话。”池枝越小声说。 “哦哦。”骆野回答。 他本来就是开玩笑的,看不清池枝越的脸色,继续调节他的相机。 他拿出小型支架,把相机架在上面,设置光圈f1.8,iso20000,快门15秒。 先对焦星空最亮的一颗星星,再手动调节距离,确认构图没什么问题后,再原地调小感光度。 因为他们在山里,没有极高的光污染,所以感光度放在3200、快门25秒的时候极为优秀。 漫天星河尽数凝在镜头里,璀璨流光,回去后期一下堪称完美。 “哇,我真牛批,”骆野忍不住感叹,扭头对底下的池枝越说,“下来再给你看。” “好。”池枝越依靠石头,凝望星空,“真漂亮啊。” 骆野一边拍剩下的二十张照片,一边问:“你以前爬山都是下午回去的吗?” 池枝越摇了摇头:“我一个人会待到晚上,但要是跟他们出来,都是下午回去的。” 骆野猜测“他们”指得是谁:“你爸妈还有梦梦?” “嗯。他们都是半道坐缆车,然后坐缆车下去,不怎么仔细看。”池枝越抬眼望向石顶上的身影,眼尾弯起柔和的弧度,“你是第一个陪我走完全程的人,也是我第一次别人一起在山顶看星星。” 骆野听半天,竖起大拇指:“那我还挺牛的。” 底下的人又说:“我很喜欢看山顶的星星,对别的地方倒是没感觉。” 骆野愣了愣,视线落在相机里的星空:“我也这么觉得。” 他从小就对山顶的星星有极强的眷恋。 这一路踏过崎岖山路,熬过漫长攀登,最终迎来的盛景,和世间随处可见的风光本就不一样。 但大家都说差不多。 进入社会后,他猛然反思自己的过去,意识到自己之所以会这么想,无非因为当时的自己太苦了。 苦到总要有那么一点念想和鸡汤,才能让他有生活的希望。 那么池枝越呢?池枝越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吧? 骆野想了想,问:“你喜欢这里会不会跟你失去的那段记忆有关。” 池枝越点了点头:“确实也有这个可能。” 他没告诉骆野。自从意识到自己失忆开始,这些静谧空旷的地方,就像是刻在潜意识里的关键词,总在脑海里萦绕不散。 于是他总在休息的时候,去海边漫无目的地行走;坐在游乐场的长椅上,看小孩儿们的欢声笑语。 又或者是来山上看这夜的星。 今夜星光璀璨,他不是一个人在这里,有了新的变数。 “那今天这么刺激刺激,你会不会恢复记忆啊?说不定明天就好了?”骆野像袋鼠似的,从大石头上探出脑。 池枝越望着眼前这个闯入自己沉寂生活的变数,暖意漫溢,低笑着回应:“怎么可能这么快啊,又不是电脑开机。” “哦,好吧。”骆野悻悻地缩回身子。 池枝越抿了抿嘴,最终没说话。 他本想找个安静偏僻的角落,躲过看星河的目光,拉着骆野做点亲昵的事。 全被骆野的敬业度毁了。 怎么就几步跳上去了?怎么明明在一块,高度却像在搞异地恋了呢? 如果此时有两个按钮,第一个是删除工作这件事,池枝越甭管第二个是什么,第一个按钮直接拍烂。 上个班都把人熬成肌肉记忆了。 池枝越也没招,拿出手机,翻看两人上山途中拍下的视频。 镜头里的骆野,从一开始下意识挡脸,到后来慢慢露出眉眼,最后忘情讲解朝华山由来的时候,毫无防备地露出整张面容。 白雪山风衬着他微泛红的脸颊,五官好看得无可挑剔。 怎么能长得那么让他心动呢?池枝越想。 但凡路上没人了,光是视频里这几段,都够他亲好几分钟。 几分钟后,上头终于传来清爽的声音:“拍完啦。” 这一声直接抚平了池枝越所有郁结,他仰头伸手:“那快下来。” 骆野点点头,收拾相机和镜头,随口回答:“你让个地,我直接跳下来了。” “不行。” 骆野手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脑袋往下探。 池枝越指着地面,神色认真:“这里这么多石头,你跳下来崴脚了怎么办?” 骆野拿手机电筒往下照,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石子,没池枝越说的那么玄乎。 他潇洒地摆手:“嗐,我还以为多大石头呢,没事我有数,走医保就行。” 池枝越依旧站在原地不肯退让,目光锁定他:“往我这边跳,我接住你。” 骆野哭笑不得:“哥们,那岂不是从一个人崴脚,变成两个人一起崴脚了吗?” 池枝越继续重复:“我接住你。” 骆野:“你确定?到时候给你脑门来一脚。” 池枝越不回话,拧眉看他。 视力正常的人都能看出他此刻的愠怒。 冷着脸的池枝越……不好惹,周身气质凌厉逼人,贴合山顶寒凉夜风,像一阵寒风扑面而来。 可以在此配上萨克斯背景音乐,再用无人机切远景后……不对,怎么又开始了。 骆野拍了拍脸,强行将自己从职业病里拽出来。 他本想再商量几句,看池枝越的样子,也没商量的必要了:“……那你先接着相机。” 骆野顺着石边把器材垂放下去,池枝越稳稳接过,细心放在一旁矮石桩上。 骆野坐在巨石边缘,双腿悬空轻晃,目光掠过远方漫天星河,最后落回底下的池枝越。 山顶游客全都专注于拍摄星空,几乎没人留意他们这边。 几名要下山的人路过,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池枝越周身,光影拖在地面,像是特意为两人勾勒出的温柔动线。 骆野在心里默数三声,纵身一跃。 不偏不倚,正好撞进池枝越张开的怀抱里,温暖又干净温柔的气息,让骆野回了神。 池枝越掌心穿过他腋下,手臂环住他,下颌轻轻抵在颈窝,骆野清晰察觉到他的双臂在细微轻颤。 声音也闷闷的:“下次别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骆野本想跳下来后做个耍帅的待机动作,被这么一整,现在脚都沾不到地。 他知道池枝越的担心,像哄骆芃那样,抚摸池枝越的头发:“你放心吧,我不会做伤害自己的事的,我都有数。” 池枝越贴着他没有回答。 这么贴着也不是个事,骆野眼珠子一转,说:“我们得趁着这波人走之前下去,不然得堵死人了。” “……” “我们慢慢走下去,然后去坐缆车吧。” 池枝越兴许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把骆野放下来。 骆野带上东西,拉着池枝越沿山路下山。 向上爬的时候总觉得很漫长,向下走的时候,山路仿佛变短了,不一会儿就到了最近的缆车点。 朝华山共有三处缆车站点,山脚出入口线路互通,两人只需全程坐在轿厢里,就能直达最初的售票处。 骆野的时机算的很准,现在坐缆车的人比较少,他们俩不用和别人拼车,正好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 他们在缆车里,伴随着窗外的景色,拍了张合照。 骆野看着这张照片里的自己,突然有点好奇:“如果你找到以前的东西,对记忆是不是很有帮助?” 池枝越眼里只有合照,笑眯眯地点头:“当然了。” 骆野见池枝越开心成这样,觉得现在气氛挺好,玩心大起,想讲个电影里的狗血八卦活跃气氛。 他扫了眼合照,瞬间联想到前几天看过的影片剧情:失忆男主误把身边人当作白月光,过往情缘纠缠不清,满是狗血桥段。 要是拿这电影当八卦说,再配上现在的风景,肯定很有意思。 骆野按耐住心中的雀跃,清清嗓子,不高不低的声音在缆车里很清晰:“其实我刚刚在想,我有没有可能不是第一个和你来的人。” 池枝越的笑容一僵,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要的就是这个悬疑效果,骆野越说越起劲,嬉皮笑脸凑近几分:“你不记得以前的人,所以才会以为我是第一个,说不定你某天就翻到和别人一起去的合照了呢。” “还有啊,你失忆的时候不是十多岁吗?说不定你失忆前谈过恋爱呢?那跟我就不能算是第一次谈啊。” 缆车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久到要不是缆车在动、倒计时也在动,骆野真以为时间暂停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等对方反驳“怎么可能”,顺势引出电影剧情说笑。 现在事情出现了一级变故!池枝越不说话,他还得另外想个句子回答。 在骆野思考怎么接话的时候,池枝越终于转过头来。 此刻他眉头紧蹙,眼眸低垂,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与难以言说的委屈。 原本还挂着笑的骆野,瞬间僵在脸上。 池枝越攥紧手机,压抑着情绪低声质问道:“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因为我失忆了,所以怀疑我跟你说一切都在骗你吗?” ……啊? 骆野整个人直接懵住。 不过是随口玩笑,怎么一下子上升到这么严重的层面了。 骆野又极快想明白了。池枝越本身对失去的记忆就没有安全感,被他说的像出轨渣男一样,更委屈了。 卧槽……骆野你这嘴啊…… 骆野猛地站起身,缆车微微晃动。 他毫不在意,双手搭在池枝越肩头,赶紧解释:“我没有说你是骗子,我在开玩笑啊!你失忆前做了什么跟我也没关系啊,我就是想说还有部《绝望的侦探》里有这种剧情。没说你骗人啊!” 池枝越看着他,点头:“我知道了。” 骆野松了口气,坐回位子:“嗯知道就好,解释清楚就行。” 池枝越:“有些真心话就是借着玩笑的口说出来的。” 骆野:“……你不知道。” 眼看下一站即将抵达,骆野再次倾身靠近,脸上带着软下来的笑意:“我发誓,完完全全就是玩笑话。” 池枝越睨了他一眼:“如果你没这么想,那你为什么最近都不让我接近你?” “我没不愿意啊。”骆野拍拍他旁边的空位,“你要来可以来啊。” 池枝越顿了顿:“……缆车里不行,我们到车上说吧。” 骆野点头:“行啊。”车上还有空调,多舒服啊。 好说歹说,池枝越心情终于好了一点。 这人大概有点恐高,一直拉着他的手,脑袋靠着他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闻气味。 十几分钟后,他们终于到了售票厅,此刻路灯第次亮起,照向通往停车场的路。 骆野此番登山徒步早已筋疲力尽,浑身酸软。等池枝越解锁车门,他直接钻进了车辆后座。 方才缆车里池枝越便叮嘱过他,上车后打开右手座椅下方的隔板,取出里面存放的盒子。 骆野依言照做,拿出那个黑色盒子。 最上面是一串英文“trojan”,中间写着“magnum”。 骆野的视线再往下走,读着缝隙里的句子。 “largesizecondoms……”骆野恍然大悟,“哦,大号避……” ……等等?这是套?! 骆野瞳孔骤然紧缩,翻过盒子看清图示说明,确实是大号,心头猛地咯噔一下。 “卧槽!!!” 盒子脱手飞出。 直直砸向刚拉开车门的池枝越。 池枝越神色平静地弯腰捡起,跟着坐进后座。 一瞬间,骆野全身警铃大作,对他竖起百分之百的防备。 这辆越野车空间宽敞,远胜过他们接吻的奔驰,可他依旧紧紧缩在角落,时刻提防对方下一步动作。 然而池枝越只是转了一下盒子,淡然地说:“原来是这个东西,他急急忙忙的和我说,我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骆野看池枝越这样的反应,有些狐疑了:“啊?不是你准备的?” 池枝越:“我们这是问谁借的车。” 骆野:“杜若。” 池枝越:“上面是什么语言。” 骆野:“英语。” “你觉得我们这里买的到吗?”池枝越拆开这盒东西,从里面取出一片,“这肯定是他从家里拿来的。” 确实,那个混血儿买这种外国牌子很正常。 骆野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整个人瘫软靠在座椅靠垫上,长舒一口气:“不是就好,吓死我了。” 身体彻底放松,双腿也不再拘谨蜷缩,散漫地靠坐着。 就在这时,池枝越缓缓开口: “但是骆野。” “嗯?” “你在山顶答应过我,允许我靠近你。”池枝越看着他,“你还说过,周围没人的时候,就可以吻你。” 骆野下意识反驳:“我什么时候说过……” 池枝越用手背挡住眼睛,撇过脑袋:“看来你还是耿耿于怀我失忆以前的事,都怪我。” 骆野赶紧靠近点拍后背:“唉,不怪你。” 池枝越放下手,情意绵绵望着他:“那我现在和你做情侣能做的事,行不行?” “行吧。”骆野点头,反正池枝越亲近的话也就亲个嘴了,还能干什么呢。 “但我们说好……” 骆野话还没说话,只觉得天旋地转,再一睁眼,自己躺在后座。 伴随“知啦”一声,裤子拉链被池枝越解开了。 【省略2000字激烈的口角】 【看爽的扣11111111】 “不是!你要干嘛!”骆野死死拉住裤子。 “你说可以的。” “我指的是可以亲嘴!不是唔……”骆野的尾巴悄悄缠住自己的大腿。 【……总之就是池枝越贴着骆野的脸开始录,骆野张开眼睛:“卧槽貂飞我脸上了”】 处理好一切,两人挤在后座里,又悄悄地亲了起来。 骆野望着窗外阴暗的路灯,心想,今天的夜晚可真漫长。 41、久如暗室 骆野整个人还有些发懵,意识恍惚,模糊记不清后座那段暧昧纠缠是何时结束的。 只记得凌乱的衣衫被一件件理好,仓促整理好仪容,又被人扣住下巴,轻轻吻了一遍。 等他彻底回过神时,已经坐到了驾驶位上,握着越野车的方向盘。 车子五分钟前驶离蜿蜒的盘山公路,平稳行驶在灯火次第亮起的市区街道上。 车窗半开,山间晚风灌入车内,后座残留的糜烂气息很快被吹散,车厢里只剩淡淡的皮革香与车载清新剂的浅淡味道。 方才两人失控越界的亲密,仿佛被一同留在了沉沉夜色与群山之间。 “哦,”副驾驶的池枝越偶然发出一声叹气。 骆野睨了他一眼,他正在擦拭黑盒子:“怎么了。” 池枝越:“好像不小心沾在其他套上了。” 骆野:“……” 留个鬼啊。 只要某人在,这件事就留不到山里。 骆野无奈叹气,认真叮嘱:“回去之后,今天发生的事,不准随便乱提。” 池枝越放下盒子,抬眼看向他:“是说爬山,还是山顶看星星? “就是我们俩互……互……”骆野声音越来越小。 光是回忆就让他臊地耳朵开始发烫,那个“摸”字愣是卡在嘴边说不出来。 接连含糊支吾了好几声,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 骆野猛地看向偷笑的池枝越,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 骆野眉头一拧,冷下脸:“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就不提了。” “我明白。”池枝越神色柔和下来,“我没有把自己的私生活告诉别人的兴趣。” “真的?我以为你会向别人炫耀。”骆野下意识回答。 他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池枝越挑了下眉毛,手掌撑着脸颊,咂了咂嘴像是回味:“炫耀什么?炫耀你摸了我,我给你_了,还是我吃下了你的_液?” “啊啊啊——” 骆野沙哑的惨叫声传出车外,猛地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停在路边临时停车线内。 他一把拉紧手刹,解开安全带,伸手攥住池枝越的衣领,又羞又恼地瞪着他:“你能不能别乱说这种话!” 池枝越没有丝毫紧张,双眼极其无辜:“情侣之间说这种话不是很正常吗?车里又没有别人。” “正常个头啊!”骆野指着前面的小摄像头,“这不是有行车记录仪吗?!要是杜若哪天看今天的视频呢?!不就全被他听见了?” 池枝越扫了一眼那个镜头,再转头,表情极其平静,单回一个字:“哦。” 骆野说完这段话本就有点胸闷,发现池枝越满不在乎的反应,眼睛差点翻过去:“‘哦’?你被看见了也没想法吗?!” “他都帮我准备那些东西了,你觉得他会在意这种事吗?” 池枝越反手握住骆野攥着自己衣领的手腕,慢慢松开他紧绷的指尖,温柔拢在掌心。 “杜若有很多车,他每天都换一辆开,要是一辆辆看过去不得累死。” “那你也不能开口就上生理课啊?你不害臊吗?!”骆野对池枝越的做法还是不满。 池枝越亲了一下骆野的手背,指尖在亲过的位置,慢条斯理地打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害臊。骆野,在朝华山山顶,我说的每一句真心话,从来都只对你说,这些事也只跟你做过。人类喜爱记下自己的初恋初吻和初夜,我也不例外。” 骆野看着他,没说话。 池枝越接着说:“如果我的人生,能和你捆绑在同一段回忆或者话题里,那是我的荣幸。” 骆野:“……” 荣幸,这两个字也太郑重了。 重到砸在骆野心上,让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察觉到池枝越对他的“喜欢”的重量。 喜欢有什么错呢? 骆野的脾气消了大半,不好继续苛责池枝越,重新系上安全带:“……好吧,那就这样。” 他重新启动车辆,没注意到副驾驶座的人勾起浅浅的笑容。 半小时后,越野车稳稳停在骆野小区门口。两人调换座位,池枝越坐上主驾,骆野拎着背包下车。 他倚着车门,朝人轻轻挥手:“拜拜。” 池枝越眉眼柔和,含笑应声:“嗯,下次见。” 骆野一想到下次很有可能也得做那些事情,心情总是很微妙:“下次什么时候也不一定呢。” 越野车缓缓驶远,沿路车流的灯光掠过肩头,暖黄光晕顺着脖颈,浅浅落进衣领。 骆野在原地静立许久,想尽可能抛开他们后面的事去面对骆芃。 这娃现在对池枝越的态度如同围困羊圈的牧羊人,池枝越亲他一下脸就炸毛。 不敢想让骆芃知道他们俩在车里这这那那……这娃不得连夜追到池枝越家。 骆野进家门跟进做贼一样,心跳一百一,胆战心惊地喊名字:“芃芃……” 客厅灯火敞亮,白光铺洒全屋,仿佛要将他所有心思照得一览无余。 他把背包搁在沙发上,刚走两步,觉得今天的地面特别光滑。 仔细一看才发现,客厅的桌椅、电视机柜、甚至是壁橱有点发黑的狭缝,此刻都变得干干净净。 骆野一愣,转身走进卫生间。 光洁的洗手台,透亮的隔断玻璃,就连死角最难清理的马桶也被刷洗得洁净。 他再去了自己的房间。 这里更别提了,被褥换成了他们上次去小商品市场买的星空小花纹,整整齐齐地叠成了蓬松的豆腐块。 衣柜里的衣服,每间都烫熨得妥帖,从深到浅地排序。 骆野心头一软,快步走到骆芃房门口,轻轻叩门:“芃芃,我进来了?” 屋内传来清浅的应答:“可以。” 骆野走进房间,骆芃正蜷在床上看书,眼皮轻垂,眉眼染着倦意,整个人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骆野压不住眼底的笑意,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芃芃今天大扫除了? “嗯,还有阳台没清理。”骆芃的声音淡淡的,似乎很疲惫。 一个人包揽全屋家务,累成这样再正常不过。 骆野心疼又欣慰,由衷夸赞:“这些活换我,起码要忙活两天,你一天就收拾得这么干净。想要什么奖励?随便提,哥都给你买。” 骆芃放下书,眼神平淡地扫过骆野的脸,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哥,你玩的开心吗?” 骆野喜笑颜开地点头:“开心啊。” 骆芃:“现在呢,开心吗?” 骆野捏了捏骆芃的脸:“开心啊,一看到你我就很开心了啊。” 骆芃淡淡应了一声:“哦。” 换做平时,骆野说的这么浮夸,骆芃的尾巴和耳朵早就翘到天上去了。 但骆芃今天的耳朵一动也不动,懒懒散散地搭在脑袋上,情绪不高。 “怎么了?”骆野凑近点,摸上骆芃的额头,“生病了吗?” 骆芃抿着下唇,沉默了许久,才闷闷开口:“哥,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年要是没带我走,你说不定前两年就能过上现在的生活,不用经历那些苦了。” 骆野眉头骤然蹙起,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语气严肃又不悦:“你瞎说什么呢?就算你不在,我当年也是没钱一小屁孩,也一样住那种地方,也一样一毛钱也没有,甚至会过的和丧尸一样。反而是有了你以后,我才有接着过明天的打算。” “但我的学费还有吃的饭,都是你付的,你出的钱……”骆芃说。 骆野挡住骆芃的嘴:“打住啊,没那么煽情,你和我的这些费用都是李老板那两口子给的,而且你拿了这么多比赛奖金,早就变成学校倒给我钱了。” “哦……”骆芃摸着自己的额头,不说话了。 骆野见骆芃心事重重的模样,心中偷笑。 这小孩明显就是青春期了,大晚上开始胡思乱想。 骆野轻咳嗓子:“你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心情不好?” 骆芃沉默摇头,忽然往前一扑,牢牢抱住了骆野的腰,脑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声音又轻又哑:“哥……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骆野哭笑不得,这问题不是显而易见吗:“因为你是我弟弟啊,我不对你好谁对你好?” 骆芃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也特别小,小到骆野得贴在骆芃后脑勺上听:“再小的时候呢,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呢,你对一个陌生人也这么好吗?” 骆野愣了愣,轻拍骆芃的后背:“会,当然会。不过你怎么开始纠结这种事了?” 骆芃收紧手臂,紧紧箍着他,抬眼望向他:“……我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 骆野乐了,笑着说:“嗐,就这事啊。你要是真想感谢我,那就好好读书,将来找个日收十几万的工作来养你哥,你哥就能就地退休不上班了。” 骆芃:“你还要去上班吗?” 骆野:“对啊。做up主本来就是副业,我过完年就得找工作了。” 骆芃安静凝望着他,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辞职,真的是因为想出去旅游吗?” 骆野点了点头。 骆芃眉尖一动,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转瞬向后一仰,直直躺进柔软的被褥里。 “哥,我有点困了,想先睡觉了。” 弟弟的睡眠最重要,骆野赶紧起身,叮嘱道:“你早点睡啊,明天我送你去学校,这样你能迟点起床。” “嗯。” 就在骆野走到房门边时,骆芃忽然仰头望向他,声音轻轻的:“哥哥,我希望你幸福。” “我现在就很幸福了。”骆野按下了灯的开关。 卧室漆黑一片,看不清任何表情。 暗处里传来细碎的布料摩挲声,骆芃蜷起身子,钻进被窝紧紧裹住自己。 骆野放轻脚步,无声合上房门。 池枝越推开磨砂推拉门,走进坐落于写字楼五层的优策电子有限公司。 整层独立写字楼归一间公司所用,整体装修简约高级,冷调灯光搭配浅灰隔断,动线规整,处处透着清冷干练感。 原本盯着电脑的那些员工,暼了他一眼,以为是幻觉,接着打字。 过了几秒,又用余光暼了他一眼,发现这幻觉会动,身子一僵。 卧槽,竟然是真人! 大家立马看屏幕底下的时间,今天不是周二吗?池枝越怎么来了。 恰逢此时,外卖员提着两大袋奶茶上门。 池枝越淡淡开口,语气随和大方:“给大家点的,自行分一下吧。” 十几个员工立马跑过来,一边嘴里说着“池老板大气”,挑挑选选地拿走了奶茶。 公关部的吴琼脚踩的高跟鞋,哒哒哒的走了过来:“池总好久不见啊。” 吴琼是一位优雅的女性,也是元老级的员工,做事不急不躁的,声音也是,连偶遇朋友都能做到特别稳定。 池枝越笑了笑:“我也不是什么总了,早就让位了,去办公室聊吧。” 两人走进吴琼的办公室。 冬日午后阳光浅淡,办公室暖气融融。 吴琼为他斟了一杯温水,落座对面沙发:“今天气色很好啊,是遇上什么喜事了?难得这么大方,还给全员安排奶茶。” “休息天的时候遇到了一些好事。”池枝越接过水杯,“你呢?这几天忙吗?” “老样子,有合同来了就忙,没的话清闲。”吴琼说,“跟你在dfg里当特聘一样,上头巴不得做十多个奖留住你,什么进步之星,各种评定。小活给实习生做了,大活也给手下的人练练手,怎么着都轮不到我们忙。” “不大一样,我没有跟那边的人讲特聘的事,新来的领导会给我派一些任务,做的好不好,全靠他心情。”池枝越喝了一口水。 “啊?什么神人领导。”吴琼说,“对一些中年男人的刻板印象增加了。” 池枝越问:“我当你们领导那会也是这样的吗。” 吴琼说:“别怀疑,你比他讲道理多了。” 这是真话,池枝越最开始当他们领导的那些年,福利是真的很好,时不时会带他们出去旅游一番,有一次还去了意大利。 所以当池枝越说要退位只保留股份,准备去别的公司当特聘顾问的时候,大家都特别震惊,好多人都想挽留他。 今日他骤然到访,整个办公区的工作效率都肉眼可见地提速。 两人又聊了一会公司的事情,池枝越的半杯水也喝完了,问吴琼:“今年年假你准备去哪里玩?” “先回趟老家吧,我妈让我回去祭祖。”吴琼说。 “你老家在哪?”池枝越问。 “香秧。”吴琼语气淡淡,“我对那边也没那么熟,记忆就停在十几年前我们老家出的那个报纸上。” 池枝越疑惑地看着她:“什么报纸?你们老家还自己印报纸?” “什么啊,”吴琼笑了笑,“以前我老家有个神童,上了好几次报纸。因为那是我们老家少有上新闻的事儿,哪怕我是隔壁村的,他们也用大喇叭讲这个事,我感觉等我80多岁了,我都能记得这事。” 池枝越听明白了,恍然大悟:“那神童后来怎么样了?” “没了音讯。”吴琼屈指算了算年月,“按年纪推算,神童该读初中了,很可能发现自己后面跟不上,变普通人了。” 神童成伤仲永的事屡见不鲜,这些都是茶余饭后的闲谈内容,池枝越不怎么在意,又聊了些之前遇到的事故。 正好吴琼的实习生过来喊吴琼回去,吴琼叹了一口气,站起身:“那我就不招待你了,这里反正跟你家一样,你自便吧。” “今天过来也就是找你们聊聊。”池枝越看了眼手表,“等5点多了,我要去接我妹妹,还有四十分钟。” “你妹妹啊,上高二了吧,”吴琼想起许梦桦的样子,当时脸又圆润又可爱,也不知道她现在什么样了。“她之前还来我们这里玩过呢,大家老爱逗她了,还急哭了好几次。” 池枝越说,“那丫头现在可不容易哭了,有可能惹别人哭。” “哈哈哈哈,女大十八变嘛。”吴琼笑道,从抽屉里拿出好看的香水瓶,“帮我把这个给她吧,她不是一直在好友圈嚎这个牌子吗?就说她吴姐给的见面礼。” 池枝越了然,不用想也知道,许梦桦收到这份礼物,肯定第一时间就去用了。 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五点半,池枝越在校门口等许梦桦,许梦桦率先注意到他手里的袋子。 听说是吴琼买的香水,眼睛都亮了,立马取出来对自己的手腕喷了一下。 清冷玫瑰混着淡淡鼠尾草的气息缓缓散开,味道雅致不刺鼻。 不难闻,但池枝越更喜欢骆野身上的气味。 那不是昂贵的香水味,一种淡淡的。如浓重的春夜时分经过花田,清风徐来,落下的那一点星辉。 就像现在这样…… 念头戛然而止。 池枝越猛地转身,骆野果真站在他旁边。 骆野扎了高一点的狼尾辫,穿了件宽松黑色棉外套,白色内搭,工装黑裤配白鞋,潇洒地拍了下池枝越的肩膀:“嘿,现在才看见我。” “你什么时候来的?“池枝越的目光牢牢锁住他。 “早就到了。”骆野抬手朝着许梦桦挥了挥,语气熟稔,“好久不见啦,梦桦。” 高兴的事一件接一件,许梦桦笑得嘴巴都咧耳朵后头了:“骆野哥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接芃芃啊,”骆野说,“他说今天你们因为开了个班会,走读六点才能走。” 许梦桦“啊”了一声,突然手指撑着下巴,嘀咕起来,一会儿眉头紧皱,一会笑容舒展。一会儿说不可能,一会说不会吧。 看着像有精神病似的。 池枝越赶紧叫停:“怎么了?有话就说。” 许梦桦攥紧衣角,偷偷瞥了一眼骆野,不敢高声言语。 池枝越微微俯身,凑近聆听,原本温和的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骆野疑惑地看着兄妹俩:“怎么了?” 许梦桦怯怯躲到池枝越身后,攥着他的衣角领。 池枝越表情凝重地盯着骆野,一字一句,缓缓说:“他们今天确实是六点放学,但……骆芃三点半就走了。” 42、久如暗室 要说近来骆芃的反常,其实处处都是预兆。 平日里,骆野剪完视频,随口唤声“芃芃~”,骆芃总会像个小尾巴,立刻扒着门框探出头,乖巧询问要不要帮忙。 可周一那晚,同样的呼唤落下,房间里却一片死寂。骆野走出房门才看见,骆芃正独自倚在阳台边缘怔怔发呆。 寒意刺骨的冬夜里,骆芃单薄裹着一身睡衣,攥着他的小手表,放空地望向远处。 连骆野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直到骆野拍了拍他的肩膀,骆芃才猛地一颤,慌忙回过头:“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了。”骆野问。 骆芃攥紧手表,浅淡地说:“我就是……看一下风景。” 骆野顺着他的目光远眺,城市夜色灰蒙蒙一片,街边零碎的灯火浑浊黯淡,比起朝华山那晚澄澈浩瀚的星河,未免太过逊色。 他来回打量,看不出半分特别:“今晚平平无奇,有什么好看的?” 骆芃:“这里很安静。” 骆野:“都九点半了,再不安静就是扰民了。” 相比别人的吵不吵,骆野更关心弟弟会不会感冒,推着骆芃走进客厅,找了薄毯给他盖上:“好了,你小心别感冒了。” 骆芃沉默不语,乖乖被送回了卧室。 次日清晨,骆芃照常收拾东西去上学。关门的瞬间,他忽然回头,深深看了骆野一眼。 骆野当时还以为骆芃是不想上课,没想到是离家出走? 现在想来,这是早有预兆地一次离开。 明明察觉到弟弟连日低落敏感,却没有细细追问、好好安抚,就那样放任他独自出门。骆野开始懊悔。 以往骆芃无论去哪,都会提前报备,出门必定打电话说明去向。 所以这一次他没有消息,没有联系…… 很有可能不是忘了,而是不能。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窜入骆野脑海—— 那个疯老头子找来了?! 脑袋闪过那个人的背影,骆野感觉心口骤然一空,阵阵眩晕袭来,酸水漫上喉咙。 他猛地俯身,攥紧衣襟,克制不住浑身发抖,耳朵也蹦了出来,几乎贴着头耷拉成了飞机耳。 要不是池枝越及时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他早已踉跄摔进路边的共享单车。 骆野虚弱地靠在池枝越肩头,想要拿出手机,指尖抖得厉害,根本无法动作。 他只能凑向池枝越的耳边,低声地恳求:“池枝越……你帮我拿一下手机。” 池枝越掏出他的手机,耐心地安抚:“先打电话问问,确认骆芃平安无事,一切都还好解决。 骆野点了点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你先别急,说不定骆芃是去外面吃饭,忘了给你打电话呢?”许梦桦也赶紧来安慰骆野。 她头一次看骆野那么心急。 也是,平日学校家里两点一线的骆芃,今天突然人间蒸发,换做哪个做家长的都会着急。 等找到骆芃,她这个未来的姐姐也得好好教导他一下。 许梦桦那份责任心缓缓升起,双手叉腰,跟那两人一起凑近手机听电话铃声。 漫长的拨号音一遍遍回响,等待越久,骆野的心就越焦灼。 他无意识咬着大拇指,反复摩挲啃咬,指尖很快泛红。 “他从星期天开始就不大对劲,我为什么没有发现?我要是多问问,我……” “别咬了。”池枝越伸手按住他的手,“再咬下去会破皮受伤。 骆野眉头紧锁,正要开口,电话忽然接通,头顶垂落的耳朵瞬间直立竖起。 手机传来骆芃小小的声音:“喂,哥哥。” 听见弟弟安然的声音,骆野胸口郁结的窒息感稍稍缓解,紧绷的脊背缓缓松弛,双手还有点抖。 他压着沙哑的嗓音责问:“芃芃我现在在你学校,你早就回去了是不是?你现在在哪?你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说:“我这边待一会儿就会回去的。” 骆野怎么可能答应,当即大声了一点:“你现在在哪,我去找你。” 对方执拗地重复了一遍:“我自己会回去的。” “骆芃!”骆野没忍住吼了一声。 路边行人闻声侧目,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池枝越抬手轻拍他的后背,无声安抚。 骆野意识到自己失态,攥紧手机走到树荫下,强迫自己深呼吸,放缓语调:“哥哥现在就是担心你,你把视频打开给哥哥看看,你没事哥哥就放心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随后跳转了视频通话。 池枝越与许梦桦一同走到骆野身侧,望向屏幕。 画面里,骆芃只露出半张清瘦的脸颊,身后是横跨江面的大桥,滔滔江水缓缓流淌。 “我就是来散一下心。”骆芃说。 许梦桦一眼认出后面的桥:“这是东河大桥吧?离这里十多公里呢,你干嘛特地跑到那里散心啊?” “这里有我想看的东西。”骆芃回答。 “人没事就好,你哥哥因为你快急死了,”池枝越赶紧说,“把地址发给我们吧,我们过去接你。” 骆芃倒是很快答应下来:“……哦。” 视频挂断,许梦桦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人看着挺健康的,骆野哥你可以放心了,他就是青春叛逆期了。” 可骆野眉宇间的惆怅没消散,语气沉沉道:“我怀疑他是被抓走了。” 许梦桦和池枝越都听愣了:“啊?谁抓啊?” 骆野:“我爸。” 两人:“……” 许梦桦小心翼翼地问:“叔叔为什么要抓他?” “因为钱呗,”骆野粗略地解释了一下,没想多说,“事情有点复杂,但如果真是我爸的话,他拿骆芃要挟我,我可能也会被带走了。” 两人虽不清楚其中隐秘,却瞬间听懂了利害。 现在不确定骆芃是不是被威胁,如果是被威胁,骆野不能贸然行动。 池枝越当机立断地说出决策:“那要不我去找芃芃吧。如果他真的只是单纯地散心,我就把他接回来。如果遇到叔叔,我作为个外人,他应该不会对我出手的。” 许梦桦开团秒跟,点头说:“对啊,我哥正好开车,来去也快。” 骆野本想拒绝。 自己家事怎么好麻烦外人。 但这对兄妹已经把他架起来了,眼神一个比一个尖锐,直勾勾盯着他。似乎不答应,这两人就不放他走。 骆野觉得抱歉,但又觉得一股暖意,搓着手指说:“那我把梦梦送回家……” “诶,”许梦桦抬手打断他,“把我送回家干什么,我跟你一起回家等骆芃呗。” “你不写作业了?”池枝越斜睨她。 “写作业嘛,去哪不是写。”许梦桦眼疾手快,没等俩家长答应,先给她妈发语音:“亲爱的麻麻,我今天去同学家写作业哦,和哥哥晚点回去。ok了,走吧。” 骆野:“……真速度。” 三人迅速分开行动,兵分两路:骆野骑着摩托,带着许梦桦先行回家等候;池枝越驱车出发,沿路去找骆芃。 因为没有骆芃的私人手机号,全程由骆野实时共享定位,同步行踪。 骆芃先后共享了三个位置: 第一处,东河大桥; 第二处,街边安静的咖啡屋; 第三处,城郊某社区旁的僻静小公园。 池枝越驱车即将抵达小公园时,手机上的定位突然定格,不再更新。 意味着,骆芃已经独自停留在这座公园里,至少十分钟了。 池枝越有点信骆野说的“抓走了”。 否则根本解释不通,他为什么要辗转十几公里,特意跑来这样一处毫无特色、偏僻冷清的小公园。 要么有隐情,要么是被抓的。 池枝越停好车,给骆野发了消息:“我到了。” 【骆野】:我们也到了,梦桦正在吃晚饭。【图片】 后面附带一张照片。许梦桦捧着满满一碗米饭,对着镜头比出元气满满的剪刀手。 池枝越宠溺地笑了笑,行,这丫头回去肯定高兴坏了。 【池枝越】:好,我去找骆芃了 【骆野】:有情况告诉我,我现在先出门跟你对接 【池枝越】:不用,现在天太黑了,你又紧张,到时候他没事你在路上出事了 【池枝越】:在家等就好了【摸脸安慰表情】 池枝越发完,骆野的底下一直是“正在输入”。 他心里了然,骆野想感激,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缓步走进公园,骆野的消息恰好发来。 一只软糯暹罗猫鞠躬道谢的表情包。 池枝越唇角弯起一抹笑意,打开手机手电筒,顺着林间小径缓缓前行。 这座小公园寻常无奇,随处可见常青的绿松树,几盏老旧路灯散发着昏沉的光。 夜幕沉降,长廊与小亭檐角,挂着一圈暖橙红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他走过矮石桥,平静的湖面倒映出零碎人影,周遭静得只剩下风声与枝叶摩挲的轻响。 过分沉寂的环境,让他不由得怀疑是不是定位出错,骆芃压根不在这里。 直到穿过古朴的月洞门,视线豁然开朗,池枝越一眼看见穿着校服的骆芃。 骆芃独自站在一口被完全封锁的古井前方。 这口古井显然有些来历,立着古朴石碑,四周环绕一圈冷白色射灯,光束尽数落在井口,将骆芃孤零零的身影衬得落寞。 他攥着三根芦苇草,面朝井口,一动不动地站着。 池枝越小心观察四周,确定没可以的人后,才叫他名字:“骆芃。” 骆芃瞟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好。” 池枝越也点头:“你好。” 骆芃:“……” 池枝越:“……”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陷入凝滞的安静。 骆芃没有离开的意思,重新转回头,闭眼伫立在井前,像是在许愿。 池枝越缓步走近,视线落在古井边缘。井口被细密的钢丝牢牢封死,只能隐约看见内里暗沉的水光。 “你特地跑到这里,是为了这口井吗?”池枝越问。 骆芃睁开眼睛,淡淡地回答:“是也不是。” 说完,他侧身擦过池枝越身旁,弯腰捡起落在一旁的书包,转身径直往前走。 池枝越默默跟上,与他并肩同行:“你和你哥吵架了?” 骆芃干脆地回答:“没有。” 池枝越又问:“心情不好?” 骆芃沉默了。 池枝越知道自己猜对了,轻笑一声:“因为心情不好所以离家出走?你还会做这么幼稚的事?” “不是离家出走,只是我……”骆芃说到此处一顿。 他径直走向不远处的秋千架,抱着书包,安静坐了上去。 这架秋千适配全年龄段,池枝越顺势在他身侧落座,双脚踩着地面,绳索随他的动作轻晃。 晚风微凉,夜色沉静。 池枝越放软语调,耐心温和地开口:“要是心情不好,我作为过来人能分享一点经验,憋在心里会把自己憋坏的。” 骆芃依旧沉默,将下巴埋进书包里,睫毛垂下,像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这两兄弟真的很像,侧脸也像,但骆芃显然更稚嫩一点,眼神也比骆野更加冷冽。 还有在不想回答时喜欢把脸埋起来,这点和骆野也很像。 换做是别的大人,被小孩一直不理不睬,早急眼了。 但池枝越心性沉稳耐心,单手轻握住秋千绳索,不慌不忙地开口:“你今天让你哥哥那么着急,总不能一错再错吧。” 骆芃的脑袋动了一下。 池枝越继续轻声开导:“我和你一样心系你哥哥,我想让他开心,你能配合我吗?” 骆芃终于抬起头,嘴唇开合地动了动。 十几秒后,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我怕我见到他就会说很多错的话。” 骆芃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孩子,不怕大人责罚,反而会对关切服软。 立马敞开了一点心扉。 哪怕只敞开一丝心防,池枝越也愿意慢慢引导:“但你也不能不打招呼就走,他得多担心啊。” “……我以为能很快就回学校,结果堵车了,”骆芃声音小了一点,“既然你们都打电话了,索性就来这里了。” 池枝越给骆野发去平安的消息,关了手机,继续看着骆芃:“你哥还以为你被抓走了,急的站都站不稳了。” “什么抓——哦,”骆芃知道骆野说的是什么事,攥紧了书包带,“我不知道他会这么想。” 见骆芃开始愧疚,池枝越顺势追问:“所以呢?到底是什么事,得一个人跑出来排解?” 骆芃脚尖蹭着地面,忽然抬眼,目光直直看向他,没头没尾地开口:“许梦桦的哥哥,你确定喜欢我哥哥吗?” 池枝越毫不犹豫地回答:“喜欢。” “我也好喜欢这个!”许梦桦捧着茶几上的小猪形状的抽纸盒,抬头问骆野,“骆野哥,这是哪儿买的呀?” 骆野收拾好碗筷,抽出一张纸巾擦净指尖,淡淡应声:“去苏州的时候买的。” “哦——网上应该有同款,”许梦桦若有所思地点头,窝在沙发上,悄悄打量身旁的骆野。 他随手将散落的长发重新束成利落的小狼尾,褪去外套,一身简单干净的穿搭,许梦桦称之为清心寡欲的帅。 从吃完饭到现在,骆野一直在看手机。 池枝越发来一切平安后,还有一张骆芃的背影图,就没有再发新的内容了。 许梦桦怕骆野要整个人钻进手机,穿越网线活捉骆芃,顺嘴安慰道:“你放心吧,我哥对付小孩很有一套的,指不定现在骆芃在和我哥聊你呢。” 骆野收起手机,牵强地笑了笑:“今天真的麻烦你们了。” 许梦桦大方地摆摆手:“这算啥啊,好歹同学一场。” 骆野坐在许梦桦的旁边,问道:“芃芃在学校里怎么样?都正常吗?” 许梦桦点着下巴,回忆起来:“也有点不正常吧?上课也没什么精神,老师叫他几次他好反应都慢半拍才起来,他是不是上礼拜遇到什么事了啊?” “上礼拜他除了上课,还有什么事?”骆野思忖起来,“双休日的时候,他学习,然后我出去爬山,他在家里大扫除。” 大扫除。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骆野脑海中炸开。 他瞬间想起书架上被仔细整理过的书本,猛地站起身。 许梦桦吓了一跳,就见骆野猛地蹿了出去,她赶紧跟上一起进了卧室。 骆野从书架里拿出一本橙红色外皮的笔记本,手指匆匆翻过,最后在某处停下。 本子空空如也,夹层的纸全都没有了。 许梦桦凑过去:“怎么了?什么都没有啊。” 骆野脸色瞬间暗沉下来,眼底的光一点点褪去,唇瓣褪去血色:“什么都没有才是问题。” 那一刻,所有的碎片与反常相互串联,骆野终于读懂骆芃连日以来的低落与心事重重。 他轻轻抚过空白的纸页,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还是一张白纸。 “纸?”池枝越发出疑惑。 两张纸悬在池枝越与骆芃之间,骆芃抬了抬举着的手说:“对,给你。” 池枝越不大理解地接过:“这是什么?” 当目光落在第一行字迹上时,他脸上温和的笑意骤然凝固,抬眼看向骆芃,沉声追问:“你从哪里拿来的?” “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在我哥房间里发现的,字也是他的字。”骆芃回答。 这句话扼杀了仿照玩梗的可能性,只能是骆野亲笔写的。 池枝越第一次感觉一封信如此沉重,扫过前几行字,就叠起了纸张,问骆芃:“你看完了。” 骆芃点头:“看了三遍。” 这薄薄两页纸,在此刻重若千斤。 池枝越仅仅扫过开头几行,就心口发酸,苦涩与心疼汹涌翻涌。 他无法想象,骆芃是以怎样崩溃的心情,一遍又一遍读完这些文字。 池枝越再次打开了信,听见骆芃问:“我不想见他,不是因为他瞒着我,而是我觉得我对不起他,我没有办法帮他,还总是给他惹麻烦,增加他的负担。” 池枝越愣了,他没想到骆芃会有这种极端的想法:“为什么会这么想?骆野肯定没这么想过你啊。” “他肯定不会那么想,因为他的遗书里都是我啊……是我……”骆芃喉头哽咽,眼眶通红。 “为什么是我呢……他给自己只留了最后一句话,为什么偏偏都是我呢?!” 情绪彻底决堤,压抑了数日的愧疚与自责轰然爆发。 骆芃猛地抱住怀里的书包,双手死死捂住整张脸,单薄的肩头剧烈耸动。 积攒的眼泪从指缝间溢出,砸在手背。 “他在死之前都想着我,可我呢?我那个时候还对他发脾气,生他的闷气,那个时候他该有多难过啊!我算什么东西,值得他那么对我?!呜呜呜……” 少年哭得撕心裂肺。 池枝越缓缓低头,重新看向那两张纸。 纸面字迹工整干净,一笔一画。 最上方,赫然写着两个刺目的字—— 《遗书》。 难怪骆芃会崩溃至此。 与其说是遗书,不如说是一份托孤。 【见字如晤。 我不知道哪个有缘人会读到这封信,当你拆开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我也是第一次写遗书,想到哪里就写哪里吧,也许有点混乱,请将就着看完。 我这一生行色匆匆,起落寻常,大多心愿已然落地。除了至今未能寻回的故友浪浪,清单上的期许,几乎尽数完成。 如果往后有人能找到他,麻烦替我问一句近况,待到清明焚纸之时,在信上轻轻打一个勾,也算我此生无憾。 顺便替我转告他,愿他余生安稳顺遂,别因为我的离场困在漫长的消沉里,下辈子还做朋友。 看见这封信的时候,我的好友兰橘哥应该也在现场。 听到这段时的橘哥,眼泪应该开闸泄洪,泛滥成灾了吧,记得给他多送点纸巾。其他诸事,如果真要说,那可能一时半会说不完,我会告诉兰橘哥,他有能力掌舵我的后事。 一般写到这里,都要说写想要寄托的人。 我确实有放不下的人,那就是我最重要的弟弟——骆芃。 我妈走的早,众所周知我爸又是个疯子。十五年来,我与骆芃相依为命。 这孩子心思缜密,观察力与记忆力远超常人,心思通透,懂人心冷暖。往后如果是他问及过往、问及我的一切,不必隐瞒,如实告知就好。 反正你们也骗不过他。 他今年十五岁,过完年就十六岁了,我已经订好了蛋糕,你们到时候谁有空帮我布置一下生日派对。 芃芃偏爱漫天星河,钟情月色与澄澈的蓝。我藏在床底的礼物,全是按他心意准备的,你们送就好了。 他十六岁以后的生日,我会写一张单子,届时交给兰橘,他可以用我的银行卡去采购。 今此一别,我弟肯定会久久走不出来,我真诚地希望你们能帮我安慰他、陪伴他几个月。 他外表清冷寡言,骨子里温柔又懂事。这般纯粹干净的孩子,本不该降生在满目疮痍的我家里。 他的能力与才华,足以支撑他接触更广阔的世界,应该有更幸福的家庭,而不是遇到我们家这种情况。 他为了维持我们家的氛围付出了很多,哪怕是谁看了都觉得毁天理的事,他为了我和我妈也会忍耐。 知道学习好了会让大家开心,他就一直保持前几名的成绩;他发现自己长高了,第一反应是终于能碰到灶台,终于能为我做饭了。他甚至都记得我以前随口说的相当导演,想拍视频……不行了,写到此处有点小伤感,暂且不再回忆。 他似乎是你们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好,懂事,独立。可我宁可他成为“长这么大了还跟爸妈撒娇”的小孩。 如同佩索阿写道的那样:【对那些把幸福当成太阳的人来说,黑夜已经降临。但对什么也不期望的人来说,来到的一切全都可喜。】 总有人感叹人生的贫瘠,可这些平淡的日子对我们而言却是无比珍贵。 我的所有积蓄全部存在一张银行卡里,我弟知道密码。这些钱足够支撑他读书、生活,希望你们能帮助他好好完成学业,好好生活。(此时我已经提前走司法程序立遗书了。) 芃芃,你从前总问我,对你最大的期待是什么? 其实,答案在我为你取名的那一刻就写好了。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 我希望你永远别被困在方寸牢笼,奔赴山野万里,拥抱辽阔人间。 前路坦荡,活得轻松自在,能肆意生长,不用被迫成熟,尽情地去做你想做的事,与世界各地的人结交好友。往后漫漫数十年,你的人生只属于你自己,要热烈、鲜活、精彩纷呈。 这,就是我对你全部的期待。 最后,谢谢大家的偏爱与陪伴,我这一生来去自在。 如今归于山海,不必念我,风会替我岁岁相伴。 你们的朋友,骆野留 2024年12月7日】 如今归于山海,不必念我,风会替我岁岁相伴。 “不必念你……” 池枝越摩挲着纸上工整克制的字迹,将这句轻飘飘的话低声念出。 冬夜的风穿过公园树梢,凉意掠过肩头。 他缓缓抬眼,望向深不见底的沉沉夜空。 “那你让我怎么去爱你呢?” 43、久如暗室 池枝越进公司这几个月,剪辑部对骆野的美谈只多不少。 凡是和骆野共事过的同事,都说他活得潇洒通透,做事极有责任心。无论大小琐事,只要骆野出面总能妥帖解决,一个眼神就是安全感。 尤其是骆野带的那个徒弟,遇上难题第一时间就找骆野求助。 光是池枝越亲眼见到的,就不下五次。 不过,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传闻,终究比不上亲身接触的真切。 现实里的骆野,比所有人描述的都更好说话,更心软,能让他得寸进尺。 可此刻,这封遗书的出现,像一盆冷水,猝不及防浇灭了这些日子以来的逍遥与欢喜。 将相处的点滴,赤.裸.裸地摊在了两人面前。 那夜星空下,骆野笑得眉眼弯弯、让他如痴如醉的模样背后,难道藏着一颗早已要离开这个世界的心吗? 池枝越的胸膛像是被浸湿的棉絮紧紧塞满,沉闷得几乎喘不过气,酸涩与心疼顺着血管蔓延,脑袋传来阵阵钝痛。 骆芃心里那道筑起多年的高墙,在看到这封信的那一刻,彻底分崩离析。 而他这些日子以来滋生的心动,此刻也苦得发涩。 池枝越没有勇气看第二遍,抚平纸页的褶皱,叠好放进骆芃的书包里。 他抬起手,拍了拍骆芃的肩膀,声音沉重:“你都说了他很在意你,那么他不可能会丢下你离开。” 骆芃的视线透过指缝,重重垂落,嗓子哭哑了:“那你说他为什么会写这封遗书?” “可能是遇到了一些不得不离开的事,但他又不想走,所以才写了这封信。”池枝越比谁都希望这封信只是骆野的玩笑,他也只能这么安慰,“如果是这样,那一切都有挽留的余地,我们跟他多多沟通,也许有办法留住他的,嗯?” “留住他……不可能的,”骆芃猛地摇了摇头,声音闷在喉咙里,“他决定好的事,除非是他自己想不去死,否则谁也说服不了他的……大学的时候就这样,明明他可以住宿舍的,因为我,他才要在宿舍和出租屋两边跑……” 现在的骆芃已全然被自责掌控,不管说起什么,都下意识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 池枝越只是安静地陪在他身边,耐心等着他冷静下来。 像哄小婴儿似的,轻轻拍打骆芃的后背。 良久,骆芃缓缓挪开捂住脸的手,露出一双哭红肿胀的眼眶。 脸颊湿漉漉的,像刚洗过的红苹果。 晶莹的眼泪一滴接着一滴,砸在脚下湿润的泥土里,晕开小小的湿痕。 像是多年前那个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滴滴答答晾不干的衣服。 水珠一滴一滴滑落,在地面积成小小的水洼。 两个穿着短袖的身影,挤在狭小的走道里聊天。 墙上贴着几行密密麻麻的身高刻度,骆芃靠着墙壁,头顶刚好越过最高的那条线。 他攥着衣角,紧张地看向面前梳着狼尾的骆野。 骆野咬着笔盖,弯腰在墙上重新画上一道新的刻度。 喜笑颜开地盖上笔帽,揉了揉骆芃的脑袋:“芃芃,你猜你长高了多少?整整五厘米!现在都一米五七啦!” 骆芃原本期待的目光瞬间凝固。 他委屈地咬着下唇,眼眶瞬间红了,差一点就要“嗷呜”哭出来。 骆野慌了神,连忙放下笔,伸手拦腰抱起骆芃,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怎么了?长高了还不好?” 骆芃把脑袋埋进骆野的肩膀,委屈屈地流眼泪:“可是……没到一米六,就不能帮你做饭。而且长高了,还要买新鞋子、新衣服,好浪费钱……” 他闭着眼睛,能感觉温热的大手轻轻覆在他的脑袋上,温柔地摩挲着。 再是骆野温柔的声音:“这有什么呀,你多吃饭、多运动,说不定下礼拜就能长到一米六了。而且不管你长不长高,你这次得了一等奖,哥哥肯定要给你买新衣服、新鞋子,这是对你的奖励呀。” 骆芃缓缓抬起头,小小的手摸上骆野眼下的青黑色,心疼地抽抽:“我不想你去打工,你每天都很晚才回来,连作业都没时间写……” 骆野捏着他的脸,轻巧地笑了下:“下礼拜兼职就结束了,我找了个摄影棚实习的活,钱多事少,到时候就不忙了。” 那年夏日到底有多热烈呢? 透过狭小的窗户,倾泻在骆野的眼里,亮晶晶的,像盛着他最爱的漫天星光。 骆芃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的委屈烟消云散,乖乖地点了点头。 骆野抱着他,一起倒在床上,又拉过一层薄毯盖在两人身上:“好了,午觉时间到,芃芃要闭上眼睛哦。” 骆芃紧紧抓着骆野的手掌,闭上眼睛。 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动,微凉的风拂过两人的发丝。 骆芃精神渐渐放松下来,困意席卷而来,最终沉沉睡去。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看见了贴着星光图片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记得这里,医院的儿童病房。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才发现右手插着输液针头。 因为高烧未退,他的脑袋还有点昏沉,胃里像是被火烧过一样,阵阵刺痛。 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微弱而沙哑:“哥哥……” 可空荡荡的房间里,什么人都没有。 房间安静得可怕,连窗外的夜色都显得格外沉重。 他有点不喜欢星空和黑夜了。 他忍着头晕趴下床,小爪子抓住输液架的移动柱,慢慢朝着门口挪去。 脚刚要踏出门槛,就遇上了匆匆进来的骆野。 “你怎么出来了!”此时还是短发的骆野,裹着一件厚厚的大衣,像是刚从外面匆匆赶回来,还喘着气。 看到骆芃站在门口,他吓得脸色一变,怀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 他把骆芃带回病床边,又迅速架起小桌板,将饭盒放在上面。 打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粥香扑面而来。 青菜粥,里面还加了细细的肉沫,是骆芃爱吃的味道。 “我看你还在睡觉,先去楼下买了点粥,”骆野摸上他的额头,“还冷不冷?头还晕不晕?” 骆芃的思绪渐渐清晰,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拼凑起来。 他记得他发了高烧,浑身无力,只想好好休息一天,可他们的爸爸却觉得他是装病偷懒,非要逼着他去外面拍视频。 于是,骆野和爸爸,又在家里吵了一架。 “他都烧到三十九度了!三十九度!就为了你那些破钱你要他死吗?!骆正伟还是人吗!!” “这点度数忍一忍就过去了!下午还要拍摄,熬过那时候再去医院,不然要付违约金吗?!” “滚你大爷的违约金!现在不让他他去医院,我就把家点了!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 “骆野你疯了吗?!……好好好你别激动,我们现在去医院行了吧!” …… 他只能记得这些争吵的内容,再后来,他在骆野的背上醒过一次。 之后就一觉睡到现在。 骆芃用左手勺起暖呼呼的热粥,小心翼翼问:“爸爸呢?” 骆野翻了个白眼,似乎想起面对的是骆芃,咽下了快要骂出来的脏话:“他付完钱就走了,心疼打车费,甚至还是坐公交回去的。”又小声嘀咕一句“冻死他活该。” 骆野身上还穿着高中校服,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骆芃心里清楚。 骆野今天为了照顾他,又一次旷了课。 半夜,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想要去卫生间。 转头望去,骆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肘靠着桌子,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但他的手始终握着自己的手。 而自己的身上,盖着骆野那件大衣。 哥哥。 这是他的哥哥。 从小到大,每当他从梦魇中惊醒,看到的永远都是骆野,世上最爱他的哥哥。 那样单薄瘦弱的肩膀,撑起了他整个童年。 他从来没想过骆野会离开自己,甚至不是出远门。而是再也不见,从此消失于他的后半生。 看这封信的时候,他在骆野的房间里坐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表响了都不知道,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眼泪又一次无声滑落,骆芃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自责与恐惧像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我……要是没有我,他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骆芃眼眶红得发胀,肩头不住耸动,哽咽着断断续续开口。 “因为我想要吃蛋糕,他卖掉了随身听。因为我要学习……我,我们家最亮堂干净的地方就是我的课桌,凭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明明是他的累赘,我有什么资格阻止他离开……” 他陷在自我否定里,满心觉得自己就像一只依附在骆野身上的寄生虫。 霸占着哥哥最明媚的青春年华,本该肆意玩乐、奔赴热爱的年纪,却只能为了他奔波劳碌。 可真是这样吗? 池枝越觉得不是的。 “你都说了,骆野不会听命别人,他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池枝越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缓步走到骆芃面前,微微半蹲下身,将纸巾递到他眼前。 “因为你是他最重要的人,所以他自愿对你这么好,如果让他听到你这么说自己,他肯定也会很难过的,你忍心让你哥哥难过吗?” 骆芃的目光落在那张洁白的纸巾上,凝滞许久,才抬眼看向池枝越。 少年的眼眶已经红透,几根睫毛也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池枝越对他扬起浅浅的笑容:“眼睛都肿了,回去你哥看见了肯定又着急了。” 骆芃用力摇了摇头,先用袖口抹了把泪痕,这才伸手接过纸巾:“……谢谢你。” 池枝越温声问:“现在能和我好好聊聊了吗?” 骆芃点点头。 池枝越依旧半蹲在地,指尖轻点下巴,认真问道:“在你哥写这封信前的一段时间里,他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骆芃回忆起来:“之前没有,感觉跟往常一样。就是上班,下班了找兰橘哥玩,再是拍拍视频。” “找兰橘?”池枝越眉毛一挑,“拍视频?” “他有个账号,具体名字我就不说了,我看过他那个账号发的视频,之前的内容也没问题。” 骆芃心里清楚,那是骆野的私人天地,决定权全在哥哥手里,他无权随意对外透露。 但他不知道,对面是他哥的榜一大哥。 榜一大哥惊讶的不是做“拍视频”三个字,而是前面“找兰橘”。 啧。 要是早点交往就好了,谁不想看对象拍小视频。榜一大哥惋惜地想。 又问骆芃:“有没有那种他没法告诉你的变故呢?” “变故……难道又和我爸有关系?”骆芃脸色骤然一沉。 “我听他说过,你爸会把你们抓走?”池枝越问。 “嗯,毕竟法律没法断掉亲缘关系,我们的抚养权还在他这里,”骆芃冷哼一声,“来这里之前,我们被他找到过一次,后来跑出来了,已经好几年没被找到了。如果今年他又有新动静,我哥确实不会告诉我。” 池枝越若有所思地说:“但不合理,如果真是你爸,他至少会在信里提到让你跑走吧。” 骆芃愣在原地,沉默片刻,不得不承认:“……对。” 线索又断了。 池枝越:“还有一个问题。” 骆芃:“嗯?” 池枝越:“最开头他提到要找一个人……” 骆芃恍然想起,指尖捏紧书包背带,慢慢回忆道:“那是小时候遇到的哥哥,他和我们关系很好,家里也不大好。在十年前突然走了,电话也空号。我们一直记挂着他,总想知道他如今过得好不好。” 池枝越沉默几秒:“然后一找就是十年?” 骆芃点头,小声说:“因为我哥总觉得,当年是自己的缘故,才害得浪浪哥离开。但怎么会是他的错呢……那个时候他也被骗的。” 骆芃的脸又变得皱巴巴,本身有点哭红了,现在像烤过的番茄表皮。 池枝越轻轻笑了两声,在骆芃不解的目光下说:“你们兄弟还真像,总喜欢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这个时候就该学学梦桦,她不内耗自己。” 骆芃点头说:“确实,她连教导主任都能外耗。” 池枝越愣了一下:“嗯?什么教导主任?” 骆芃:“她看小说被罚站,教导主任让她站那不许动,乱动就写检讨。然后她在校长巡检的时候倒下了,说自己没吃早饭低血糖还得罚站,校长就把教导主任骂了一顿。” 池枝越:“……”好一个吃瓜吃自己头上了。 池枝越闻言一时语塞。 如果许梦桦没吃早饭,那每天早上在家里啃包子馄饨的高中生是谁? 池枝越黑着脸问:“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骆芃拍拍池枝越的肩膀:“我刚转来没多久吧,许梦桦哥哥你别太生气了,都过去了,我们也不能秋后定责。” 池枝越:“……” 池枝越消了点气才发现情况有点奇怪。 怎么变成骆芃安慰他了? 池枝越站起身,看了眼手机,骆野又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向身旁的骆芃,温声开口:“我们俩猜一晚上也猜不出什么来,不如先回家吧,你还没吃饭吧。” 骆芃点点头,抱着书包站起来。 返程的车里,骆芃安静了许多,没了初见时的疏离冷漠。 车载音箱缓缓响起野草乐队的歌,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 骆芃眼底微微一亮,轻声开口:“你也听这首歌?” “嗯。”池枝越应着。 “我哥很喜欢他们。”骆芃说。 “我知道。” 半晌,骆芃问:“你们约会的地点里,有他们的演唱会吗?” 池枝越知道骆芃想说什么,笑了笑:“当然有了。” 沉默片刻,骆芃侧头看向窗外,随意地说:“那我哥哥应该很开心吧,他肯定会给你一个拥抱,他总是这样。” 池枝越微笑着,转动方向盘:“希望我将来也能像你这样,记得他所有的喜好,这样看到一些东西就能立马想起他。” 骆芃缓缓转过头,认认真真打量了他片刻。 终究什么也没说,默默低头看向自己的电话手表。 车厢里再无多余交谈,只有舒缓的旋律静静流淌。 十几分钟后,他们到达小区门口。 池枝越随便找了个空位停车,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楼道。 电梯厢里,两人站在一左一右,骆芃望着镜面里自己红肿未消的眼眶,默默垂下脑袋。 两人走到家门口,池枝越扬扬下巴,骆芃犹豫片刻,敲响了家门。 房门几乎是应声而开。 骆野看见两人,眼底瞬间亮起光亮。 “你们回来了!” 他一眼看脸骆芃红肿的眼睛,鼻头一酸,上前将骆芃拥入怀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下次不要再突然走了,吓死我了……” “对不起……”骆芃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心口酸涩发紧,眼泪又一次忍不住滑落,哽咽着哀求:“我,我觉得是我让你难受了,我不想你离开我,你能不能别离开我……求你了……不要走好不好,我会更乖的……” 骆芃从来没有这样恳求过他,他的声音是如此苍白、如同泉水般清透。 骆野感觉心里有一片湖泊,正轻轻泛起涟漪。 他拭去眼角的湿意,抬眼看向池枝越。 池枝越点了点头,做了一句“都已经说好了,他在等你的答案”的手语。 骆野用口型说:“谢谢你。” 再安慰骆芃:“哥哥没想走,那玩意儿只是提前写着而已,没想到被你看见了。” 骆野拉开他们的距离,用手背给骆芃擦眼泪:“还有啊,你怎么能想是你让我不开心呢?以后不许这么想了,不然我生气了。” “嗯。”骆芃乖乖地点头。 骆野看着心疼,又将他重新搂进怀里。 于是许梦桦从厕所里出来,就看见玄关口,两兄弟抱着一起哭,池枝越给骆野擦眼泪以示安慰的画面。 对遗书事毫不知情的许梦桦,以为是普通的离家出走后重逢桥段,没想到竟然哭成这样。 池枝越耸了耸肩。 许梦桦挪到池枝越旁边,小声地问:“我要是离家出走俩小时你也会哭成这样吗?” 池枝越:“我会把你网线全拔了。” 许梦桦:“…………” 几分钟后,哭哭啼啼的兄弟二人情绪终于稳定下来。骆野把温热的饭菜重新热好,骆芃和池枝越一同落座吃饭。 桌上原本摆着一整只烤全鸡,许梦桦已经啃掉了一根鸡腿,还剩下最后一根,大家默认给骆芃。 谁料骆芃摇头说:“给枝越哥吃吧。” 许梦桦倏地看向池枝越。 池枝越微笑着接过:“谢谢芃芃了。” 许梦桦看向骆芃。 骆芃嗯了一声:“不客气。” 许梦桦双手捧住自己的脑袋,震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o)>! 她震惊地说:“什么情况,你们俩到底聊啥了?怎么一下子这么熟了?” 池枝越轻笑一声:“多好啊,再过几天他真叫你姐了。” 骆芃:“那倒不会。” 许梦桦:“啧。” 骆野安静地看着吵吵闹闹的他们,特别是乖乖吃饭的骆芃,虽然没多说话,但明显在认真听。 压在骆野心头许久的那块大石,终于稳稳落地,他由衷地松了口气,跟着笑起来。 吃完饭,许梦桦说把数学作业做完再回去,两个高中生就坐在餐桌这里写作业。 骆野朝池枝越递了个眼神,单独叫进自己的卧室。 池枝越顺势抬眼打量起这间屋子,布置简约干净,每一处角落都透着独属于骆野的气息。 很好,衣服这么多,带几件走应该也看不出来吧。 骆野轻轻带上门,拿出在骆芃包里的遗书,单刀直入地说:“你也看了吧。” 池枝越单手随意插在裤袋里,伸手接过那叠信纸:“嗯,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写它,你应该不是突发奇想吧?” “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我当时以为命不久矣,所以才写了这份遗书。” 骆野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他过来坐。 池枝越在他身旁落座,展开那封遗书:“现在呢?那件事解决了吗?” “解决了,解决的很彻底,”骆野瞟了一眼,扫到了好几个错别字,一想到池枝越也看过了,顿时觉得丢人,“呃,虚惊一场,以后你也别提这件事了。” “虚惊一场,真是人生中最幸运的事。”池枝越笑了笑,把遗书好好地叠起来,交还骆野手里。 骆野看着他,沉默几秒,认真开口道谢:“今天真的谢谢你。你肯定开导了很久吧,他不是那么容易放下戒备的小孩,现在却能叫你名字了。” “嗯,确实很久,吹的我脸都冷了,手也冷。”池枝越故意指着自己的脸颊,微微凑近,“不信你摸摸?” 骆野信以为真地伸手,捧住池枝越的脸。 池枝越顺势闭上眼,蹭了蹭他的掌心,嗓音放得低:“你也真是残忍,对我们这么好,在最后竟然写不让我们想你。” “因为我想让你往前看啊,不要因为我停在原地……不对啊。”骆野见池枝越如此享受,才发觉自己又被骗了。 他们都在空调房里待这么久了,池枝越早就回温了。 骆野连忙想要收回手,手腕却被池枝越一把轻轻攥住。 池枝越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直直凝望着他。 骆野指尖发颤,心跳猛地乱了节拍,下意识偏开视线,躲开这样的目光。 随后,他就听见池枝越叫他的名字。 “骆野。” 声音很轻,像晚风掠过山林,从空谷拂过回音。 他回头了。 “我不管你因为什么才写那些遗书,也不管你因为什么才要和我在一起。我都不会听你的。我不仅要想你,还要更爱你。” 池枝越柔软的唇瓣蹭过骆野的掌心,似乎在亲吻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那双眼柔情地落在他的手掌上,再抬眼,牢牢锁住骆野的眼眸。 “所以此时此刻的你,能不能也爱上此刻的我呢。” 44、久如暗室 什么爱不爱的。这人怎么张嘴就来啊。 骆野被直白情话砸中,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下意识攥紧拳头,别扭地别过脸。 对面说话依旧带着浅浅笑意:“你没有拒绝,我就当你愿意试一试。” 骆野没好气地斜睨他一眼:“你这么说的话,我哪天喉咙哑了,就代表什么都答应你了?” 池枝越低头,亲了一下指缝凹陷的地方,唇角酒窝浅浅陷出来:“确实可以这么算。” “什么歪理。”骆野被逗乐了,轻笑了两声。 池枝越也跟着笑,忽然倾身,在骆野脸颊上飞快地落下一吻。 骆野的笑容瞬间卡在那儿。这人怎么老搞突然袭击?! “不是哥们……”骆野用手背擦自己的脸,看向得意的池枝越,“有话好好说,别突然动嘴啊。” 池枝越目光直直凝着他,理直气壮反问:“你遇到好看的不想亲一口吗。” “哪好看了。”骆野嘟囔。 骆野总听池枝越夸他好看,说他像春雾,像透明的羽毛。 他听不明白这些抽象的形容词,但他会照镜子。照镜子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肌肉练得不错,很有男人味。 从小到大,大家夸他最多的词都是“帅”,只有池枝越是例外, 接二连三地成为那个例外。 骆野不喜欢“例外”,上一个例外已经消失了十年。 这次的例外,说不管为什么在一起,都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呢。等知道他的告白是假的,自己一直在对他撒谎,池枝越肯定会恨他,到时候连朋友都没的做。 心头莫名发闷,隐隐抽痛了两下。 骆野蔫蔫地耷拉着肩膀,闷着头不想说话。 池枝越将他所有低落尽收眼底,捏着手指,慢悠悠地问:“怎么了?芃芃不是找到了吗,还不开心啊?” 骆野一眨不眨地盯着床单,别扭地撒谎:“和芃芃没关系,就是想到一点事。” 池枝越安静沉默几秒,温柔开口:“我们做点开心的事吧。” 骆野疑惑地抬头:“什么开心的事。” 池枝越轻轻捧住他的脸,微微偏了偏头:“可以吗?” 池枝越没说清楚,但骆野都懂。他盯着池枝越的唇珠,心情怪复杂的:“这算什么开心的事。” “每次亲完,你的心情不都很好吗?”池枝越说。 “哪看出心情好了,”骆野下意识扫了眼紧闭的卧室门,压低声音,“小孩在外头呢,你当他们看不出来?” “只是亲一下,又不是接吻。”池枝越意味深长地暼了他一眼,“你难道想和我接吻吗?” 骆野:“……!” 卧槽,又上当了。 搞得像他浮想联翩一样。 骆野耳朵连着脸颊红成一片,胳膊挣脱池枝越赶紧离开这里。 池枝越怎么可能让他如愿,好不容易听到自己想听的东西,手臂收得极紧,牢牢圈着他不放。 骆野只能用脸躲,脸往左边,池枝越就跟着往左边来,往右边,池枝越也往右。 来去几下,两人就跟鹌鹑似的,到最后也不知道谁跟着谁。要是脖子上挂个运动手表,不过半小时步数都达标了。 骆野被这画面逗笑了,索性不再躲闪,静静看着对方:“行了,不玩了。” 池枝越换了只手,稳稳抵在骆野后腰:“那我亲了。” 骆野迟疑几秒,轻轻点了下头。 毕竟池枝越今天帮了大忙。如他所说,不过蜻蜓点水一下,有什么要紧的,又不是接吻。 ……不是个鬼啊。 刚亲上二秒,舌头就伸进来了。 骆野唇齿被堵住的那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骗了。 接吻这段时间,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循环那句:恭喜你,反诈速度仅用三秒,打败了全国百分之零点零一的玩家。 他们似乎亲过太多次了,接吻相当有默契,池枝越舌尖辗转的弧度,骆野就算闭着眼也能猜出来。 骆野想退出但腰被揽着,最后头重脚轻地往后倒去,陷进柔软的被单。 池枝越似乎早有预谋,顺势跟着倒下,一只手肘撑在他耳侧,自然地圈住他,吻依旧没有停下。 偏偏是这个动作,骆野想起爬山的那晚。 想起池枝越那样的眼神,那个小黑盒,那些画面被吊灯投下的光一一重叠。 “唔唔唔……不要这个动作……”骆野虽然嘴被含着,但说出来的话还算清楚。 某人偏偏装不听懂,细细描摹对方的嘴唇,像在吃饭后甜点似的,唇角的酒窝随着轻柔的亲吻时隐时现。 骆野双手无处安放,只能攥紧被单。 不知过去多久,骆野好不容易喘了口气,没来得及收回舌.尖,温热的手掌划过脊背,最终停在尾骨那里。 但凡上过生物课都知道,那边是猫科半兽人最敏,感的地方。 不过随便一碰,酥,麻感瞬间冲向大脑,骆野的意识短暂空白了几秒。 哪怕他们只是在亲吻,脊背也不受控地拱起,与床面留出一道弧形空隙。 “额嗯……”骆野对自己发出了什么样的声音毫不知情,此刻的他有点恍惚。 只能感觉到指尖缓缓向下,裤,子…… 等等,裤子? 骆野猛地睁开眼睛,一口咬住池枝越的下嘴唇,同时伸手攥住他作乱的手腕:“往哪走呢?” “不好意思,情难自已。”池枝越弓腰,头往下探,嘴唇从骆野的下颌角慢慢磨蹭到他的颈侧,不留痕迹地亲着。 清醒的骆野不让他钻空子,揪着池枝越的手背说:“我说你够了啊,别留下印子。” 池枝越果然停下来,鼻尖蹭过骆野泛红的耳垂:“其实,我和骆芃想的是一样的,我们都希望你更注重自己。” “我很注重啊,看我辞职后多快活。”骆野说。 池枝越没有说话,盯着骆野。 骆野被他看得心底发虚,下意识挪开视线。 如果他们指的是以前那些事,他确实没法反驳,小声说:“以前也是没有办法,总不可能让芃芃去赚钱吧,那我和我爹有什么区别。” “你和他从来都不一样,你那么好,那么好。”池枝越贴着骆野的脖颈,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羽毛搔过骆野的心。 骆野看着天花板亮堂的灯,扬了扬嘴角:“说的你多了解我似的,一天天净神话我。” “不了解,那我们就多多见面,见到我足够了解你。”池枝越说。 骆野落下眼皮,盯着池枝越脑顶的发旋。 他心中有诸多疑惑,池枝越为什么那么信任他,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他,为什么…… 猛然间,他想起那日咖啡厅里的对话。 他问池枝越为什么喜欢他,池枝越说如果想不通为什么,就当做一见钟情吧。 “一见钟情……”骆野呢喃。 池枝越抬头:“什么?” 对上澄澈温柔的眼眸,骆野反倒莫名有些不好意思,直接把脑袋按回自己颈间:“在说四字成语。” 池枝越顺势埋进衣服里嗅了嗅:“真好闻。” 骆野想这有啥啊:“简单,回去我把洗衣液链接发你。” 池枝越:“……” 池枝越看着他。 骆野对视回去:“怎么了?” “你说的对,但我更想要你的衣服,”池枝越起身,顺手把骆野拉起来。 骆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笑得更爽快了:“这个啊,我也能给你链接,拉好友还能再打八折。” 池枝越:“我要你柜子里的衣服。” 骆野愣了一下:“我的衣服你又穿不下。” 池枝越微微眯起眼,指尖抵在唇边,轻笑说:“谁说衣服只能用来穿了?” 骆野沉默几秒,拉紧自己的衣服,往旁边挪了一个身位。 池枝越低笑一声:“我是说还可以看设计走线,梦桦最近迷上了服装设计,她特别喜欢你的穿搭。你以为我要干什么,对你的衣服打——” “你别老说这种少儿不宜的东西!”骆野赶紧捂住池枝越的嘴,心惊胆战地看了眼门口,“两个真少儿在外头听着呢!” 池枝越眨巴眼睛,取下他的手说:“我想说,对你的衣服打卡拍照片,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骆野:“……” 十分钟被耍了两次的骆野,拳头硬了。 他小发雷霆地把池枝越赶出去,池枝越笑得肩膀发颤,心甘情愿地被他推出卧室。 一走出房门,两人就看见许梦桦和骆芃正凑在一起,低头认真讨论。 骆野立马瞪了眼池枝越:“还是小孩们乖,多认真啊。” 话音刚落,许梦桦大声开口:“我觉得是一。” 骆芃摇头,冷漠回答:“肯定是零。” 许梦桦搓着自己的下巴,思忖着说:“可我怎么看都是一啊,想不到是零的可能性。” 骆野最喜欢认真读书的小孩,又忍不住怼了怼池枝越的胳膊:“看看,写的多认真啊。” 骆芃转头看向他:“我们没聊题目。” 骆野愣了愣。 许梦桦:“我们在聊你们俩谁1谁0。” 骆野:“?” 池枝越没忍住,扭头低笑:“噗嗤。” 许梦桦和骆芃旁若无人地继续打辩论,许梦桦摊开手说:“拜托,我哥一九三啊,无论身高体型财力个头,怎么看都是一好吧。” 骆芃冷哼一声:“高又不代表有能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辩越起劲。 骆野脸颊的温度一路飙升,从耳尖红到脖颈,最后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们别说了!” 这场关于“我哥才是一”的辩论赛,最终以骆野严厉禁止在家讨论此类话题,草草告终。 晚上八点半,池枝越与许梦桦准备离开,骆野送他们到楼下。 许梦桦识趣地先上了车,拉下车窗,冲他们摆手:“我不急,你们聊久点也没关系哈。” 说完,车窗缓缓升起,印上骆野和池枝越的身影。 小区的路灯昏黄微弱,照在他们身上,骆野双手拢在嘴边哈着热气。 池枝越抬眼望向夜空,骆野也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什么?” “看月亮。”池枝越说,“今天天气不错,月亮很清晰。” 偏偏他们站的这个角度,月亮被倒计时严严实实地挡住,哪怕是半透明,也很煞风景。 骆野也不能说自己看不见,只能尴尬地附和:“对啊,大概今天天气好吧,这几天天气都不错的,好像下礼拜才有雨。” “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呢?”池枝越轻声问。 骆野想了想,说:“马上就要过年了,大概率得年后见了。” “想想也是,再早点也不行了,”池枝越转头,将骆野冻凉的手裹进掌心,“你们准备在哪过年?” 四下无人,骆野由着池枝越这么牵了,瞥了他一眼:“先回老家,再回这里。你呢?” “我们也是,但大概率会在这里过年。”池枝越说。 骆野安静几秒,实在找不出能聊的了,说:“行吧,那就这样,到时候见。” 池枝越轻轻点头,搓着骆野的指腹说:“你这几天注意点芃芃的状态吧,要是有不对了,给我打电话。” “嗯,好的。”骆野瞄过池枝越的脖颈,犹豫几秒,拉住了转身要走的池枝越,“你等一下。” 池枝越立刻停下脚步,安静地看过去。 随后就看到骆野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抬手绕到他颈间,一圈,两圈,最后像打领带一样,利落打了个结。 柔软的布料很舒服,带着骆野身上独有的温度与气息。 池枝越凝视着骆野低垂的眉眼,没有说话。 当事人回避视线,小声说:“晚上有点冷……我先走了。” 当事人没等他讲话,说完转身跑出停车场。 池枝越独自站在车前,低头摩挲着围巾柔软的质感,指尖来回反复,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打完一局游戏的许梦桦拉下窗户:“哥,聊完了吗?我们什么时候走啊?” 池枝越才打开前门,坐进车里。 许梦桦探出头,左右看没看见骆野的身影,更疑惑了:“人都走了,你站那儿干嘛呢?在回味啊?” “年前可能见不到了,所以想多看几眼。”池枝越语气平淡,插入钥匙。 “嗐,”许梦桦笑了两声:“等过完年,你想见就见呗,我们又不会拦着你啊。” 其实也拦不住,池枝越要是想走,打个车就走了。 当然,这句话有点夸张了。许梦桦没敢说。 车子开出去半路,许梦桦才后知后觉发现,池枝越脖子上多了一条围巾。 难怪心情那么好,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许梦桦在后座偷笑,给骆芃发消息。 【许梦桦】:你哥送我哥一条围巾诶,你知道不? 【马各草凡】:知道,红棕色波点的 【许梦桦】:我去,你不会连你哥有什么围巾都背下来了吧? 【马各草凡】:…… 【马各草凡】:因为我哥是当我面戴上的围巾 【许梦桦】:哦我还以为你都背下来了 【马各草凡】:还有事吗 【马各草凡】:我要给手表充电了 【许梦桦】:没事了,就跟你说个最新进展 【马各草凡】:我哥问你到家了吗 【许梦桦】:还有几分钟就到了,谢谢骆野哥的关心【比心表情】 【许梦桦】:把这句话给他看 骆野看着手表上的字,笑着发去语音:“我看到了,到家就好,早点睡啊,不然明天起不来了。” 发送完毕,他揉了揉骆芃的头发:“你也早点睡,哥先走了。” 骆芃摘下手腕上的手表,抬头问:“回房间睡觉吗? 骆野懵了一下:“对啊,我也要睡觉了。” 骆芃点点头:“好,晚安。” 骆野关了灯,回到自己卧室,正巧池枝越也给他发消息,说他们到家了。 骆野总觉得刚才骆芃有点奇怪,和池枝越说了这件事,池枝越说这是分离焦虑了。 骆野起初还不信,两天后,事实狠狠打了他的脸。 以往他出门只要说一声就行,现在他出门,骆芃一定会跟到社区门口才回家。 再是写题的时候,一定要把卧室门开着,能随时走出来看他有没有在家里;亦或者他在剪视频的时候,骆芃经常从他门前进过…… 还有更多琐碎的小习惯,足以证明池枝越的猜想是正确的。 在骆芃学校期末考这天,骆芃一走,骆野赶紧给池枝越发消息,复盘这些天遇到的事。 【池枝越】:嗯,他果然有点分离焦虑了 【骆野】:啊?我不是说了那是误会,我不会走的吗? 【池枝越】:青春期本来就容易多想,又看见你那封遗书 【池枝越】:再加上你之前一直瞒着他,他哪怕知道你不会有事,但心里还是怕你真的有事 【骆野】:那怎么办啊?【着急转圈表情】 【骆野】:再这样要是他因为我又不吃饭了怎么办? 【池枝越】:我先处理个事,等我回来 【骆野】:好,你先忙 骆野急得团团转,春联贴到一半,彻底没了心思。 等池枝越回来的这十分钟里,他又在微信里问认识的心理医生,但对方没到休息的时间,没回答他。 在这个张灯结彩,每家每户都洋溢着快过年的喜悦时刻,他站在空荡的家里,紧张弟弟会不会出状况。 他原以为,那封遗书带来的风波早已落幕。 没想到那些字里行间的沉重与愧疚,会像藤蔓上细密的尖刺,悄无声息蔓延生长,一点一点扎进他们的心尖,反复折磨。 早知道就不写遗书了,早知道就不让骆芃看那封信了,早知道他就不那么了然地赴死了。 骆野焦虑不安,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下意识想咬手指,突然想到那天池枝越拉住他手的动作。 “……算了。”骆野犹豫几秒,放下了手。 刚巧,池枝越的电话打来了。 骆野赶紧按了免提。 “打字太慢了,你现在能听电话吗?”池枝越的声音一如既往温和沉稳,瞬间抚平了骆野的焦躁与慌乱。 “可以的。”骆野坐在沙发上说。 电话那头的池枝越顿了顿,条理清晰地轻声安抚:“芃芃现在的情感是跟着你走的,你压力太大,芃芃会觉得是因为自己让你压力大,更恶性循环了。所以你得表现的和平时一样,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骆野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我已经记下了。” 池枝越又补充道:“但你最近不能再有事瞒着他了。” 骆野:“……我和兰橘在给他准备生日惊喜,这个也算吗?” 池枝越笑了笑:“到时候加我一个,就应该不算了。” 听见池枝越的笑声,骆野知道这件事不算要紧,心情轻松了一点。 诚恳地说:“你想来就来,芃芃肯定很欢迎你。他最近常常提起你。” 他说的是实话,这几天,骆芃经常问池枝越的曾经,似乎对这位开导过他的大哥哥很好奇。 骆野不知道那天在小公园里,两人究竟聊了什么,但从骆芃的态度可以看出,池枝越一定待他极好,温柔又有耐心。 因为上一个被骆芃提及那么多次名字的人,还是浪浪。 “那我太荣幸了。”池枝越笑着说,“总之你不要太着急,有问题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就好,芃芃那么爱你,他不会让你难过的。” 骆野点点头,“嗯……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了。” “真要谢谢我,那就在下次见面的时候,考虑考虑我那天说的话吧。”池枝越说。 骆野愣了愣:“那天说的话……” 他说完,就想起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怎么样?忘了吗?要我再说一次吗?” 骆野耳朵痒,赶紧说:“不用,我都记得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换做以前,骆野可能会搪塞过去,但现在,他犹豫了。 或许,人的感情会被外界因素感染吗? 不然为什么窗外吹过一阵风,卷起火红的春联边角,吹起漫天细碎的雪,他的心也跟着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像被风托起的泡沫,柔软又滚烫。 他说骆芃惦记池枝越的好。 那么本能寻找池枝越的自己,又算什么呢。 骆野心想,沉默许久,轻声说:“好。” 45、相逢往复 挂了电话,骆野独自坐在沙发上怔然良久,心绪纷乱翻涌。 直到手机震动弹出兰橘的消息,他才猛然回过神。 “我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低声自嘲,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 兰橘给他发了一条:“在吗?” 骆野想了想,回答: 【骆野】:在的,但我前天刚从国外偷渡回来,没有身份证没有银行卡,目前欠银行十多万现在正在桥洞底下打地铺 对面也是很快给出了回答。 【兰橘】:??你没事吧? 【骆野】:我还以为你被盗号了 【兰橘】:……… 【兰橘】:我问你今天有没有空,一起来吃烤肉。过年前我们几个聚一聚呗。 【骆野】:可以啊,刚好让芃芃转换心情 【兰橘】:他咋了?遗书的事还没走出来呢 【骆野】:嗯 【兰橘】:我不都给他发了这么多链接吗? 【骆野】:你还说那个链接呢? 【骆野】:他以为你卖号给营销号了,差点给你拉黑了【暹罗猫愤怒表情】 前两天骆野跟兰橘说了骆芃离家出走的事,兰橘当晚给骆芃转发了七条《15—18岁青春期心理问题:家人陪伴尤为重要》这类科普链接。 看得骆芃满头问号,直接来问他兰橘哥是不是被盗号了。 兰橘回了两个尴尬的句号,扯开话题,发去烤肉店的地址。 “ok,我会到的。”骆野回完兰橘,又点开和池枝越的聊天框。 【骆野】:晚上有活了,带芃芃吃烤肉,和万青兰橘他们,年前聚餐 【池枝越】:嗯嗯 【骆野】:不是炫耀啊 【池枝越】:我知道【笑脸表情】吃的开心哦 【骆野】:嗯嗯 【池枝越】:【花束表情】 【骆野】:【暹罗猫点头表情】 骆野盯着屏幕上的暹罗猫表情包,莫名得意,腰杆挺直了不少。 这可是他特地花三元买的表情包。 他之前都是发软件自带的表情,后来粉丝群的几位群友说他像刚买手机的老年人。 骆野就问他们最近流行哪些表情包,“一枝春”就发来了这套暹罗猫系列,给出的理由特别有说服力:这只猫的眼睛和轻轻一样都是很漂亮的绿色。 不愧是榜一,说话最得他心。 就因为这句话,骆野微信、qq全都安排上了同款表情包。 想起一枝春,他顺手点开粉丝群看了眼动态,对方最近一次发言还停留在六天前。 骆野也能理解:“快过年了,各个公司都会比较忙的。” 池枝越觉得忙不是问题,无法保障员工正常休息的领导才是大问题。 年末本该人人赶着回老家,工作交接堆积如山是常态,大家加班加点也都能赶完。可偏偏他们部门,临放假前还要被硬塞好几单额外任务。 最招笑的是,顾客早就陆续返乡过年,员工上班找谁去? 纯粹是看不得员工有空休息。 “为了让我们加班,也是图穷匕见了,”万青趴在桌上叹气,瞥了眼旁边看手机的池枝越,“你说是不是?” “是挺离谱,不过我选择正常休息。”池枝越头也没抬,随口反问,“对了万哥,昨天的烤肉好吃吗?” “好吃啊,那家店物美价廉的,”万青本想坐直说话,奈何累得浑身发软,依旧趴着回话,“量挺大的,我们先吃了网购的套餐,橘哥又单点冷面和菜包,味道也不错,你可以带你家里人一起去。” 话说完,万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疑惑坐起身:“诶,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们昨天吃烤肉了?我也没发图啊。” “骆野和我说的。”池枝越耸了耸肩。 万青只当池枝越和骆野关系好,没多想:“骆野还带了他弟弟来,哼哼还好我机智,早就准备了红包。” 在万青得意的时候,池枝越问:“你包了多少钱?” “五十。” 池枝越有点吃惊:“这么点?” 万青解释:“我和兰橘一直都想给多点,骆野说十块五十就够了,他弟也没地方花,他也不想欠我们钱。” “倒也是,他向来是这种性子。”池枝越弯了弯唇角,把手机揣回兜,起身往外走。 万青一愣:“你去哪?” “过年相关的事,领导找我。”池枝越晃了晃手指。 梅领导从一个月前就开始pua他们,让他们心悦诚服地加班过年。 池枝越本身就是外聘,福利里本就包含节假日优先休假,提交假期申请也只是走个形式,没想到被老梅盯上了。 一见到池枝越,梅领导就开始长篇大论。 从自己以前也是苦过来的,到现在年轻人就是太急躁,再到现在就业困难公司加班福利已经不错。 梅领导讲了半小时,池枝越神游了半小时。 他想过年要买什么礼品、年后见到骆野时再去哪里约会。 骆野最近在为骆芃的事焦虑,正好出去散散心,也能在剩下的时间里多见几次面。 往后开春天气渐暖,骆野可能会换上单薄的衣衫。 他向来干净利落,身形挺拔,双腿笔直匀称,穿休闲夏裤一定很好看。 站在满院繁花里,对着他浅笑,春日阳光落进那双碧色眼眸里,像一整片的翡翠琉璃。 眼尾两颗小痣若隐若现,招摇得让人想俯身亲吻。 亲了又会怎么样呢。 骆野应该会震惊地耳朵炸出来,但又不会对他说重话,也不会推开他…… 梅领导喝了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嗓子,开口问道:“所以,你想清楚了吗?” 池枝越悠闲闭着眼:“想清楚了。” 梅领导一脸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小池啊,你很有潜力。” 池枝越:“开春后准备去九寨沟。” 老梅:“嗯嗯……嗯?” 在老梅一脸错愕震惊的神情里,池枝越从容起身,微微颔首:“领导新年快乐,没什么事我就下班了。” 池枝越完全无视领导黑下来的脸色,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办公室刚好到下班时间,电梯口挤满了下班赶车的同事。 小赵靠在角落伸着懒腰,一身轻松,早已买好返乡的大巴票的他,眉眼雀跃:“回家回家,终于放假了。你们过年去哪玩啊。” 隔着两个身位的万青笑了:“过年不在家,你还想去哪里玩啊?” “也不是不行,谁说过年必须得在家里过呢,”小赵向靠墙的池枝越甩了个眼神,“你说是不是啊池枝越。” 池枝越原本低头刷着手机,闻言微微点头:“支持,但我应该在家。” “你今年要见家长吗?”万青眨巴眼睛。 “对哦,你有对象了。”小赵这才想起来,“你最近都没怎么秀恩爱,我差点忘了。” “见不了,他和家里人关系不是很好,不回家里过年,”池枝越淡淡地说,“我们要短暂地异地恋了。” 两人想开口安慰:“你别太难……” 池枝越又对他们微微一笑:“但年后我准备和他去外面旅游,将来也肯定会带他见我家里人的。” 立马闭嘴的两人:“还好没说完。” 池枝越点头,摸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说:“没错,我带的这条围巾就是他送我的。” 两人:……谁问了? 电梯里其他同事:……我们也要被秀恩爱吗? 池枝越云淡风轻地秀完恩爱,继续看“轻轻不是清”新更的拜年视频。 每逢年关,b站都会邀约知名up主录制拜年短片,今年“轻轻不是清”也在名单中。 他戴着黑色口罩,调整好镜头,退回电脑椅。 这是骆野第一次展示自己的卧室,但池枝越太熟悉这个地方了。 熟悉的衣柜,熟悉的床铺。 甚至隔着屏幕,都能闻到房间里独属于骆野的干净气息。 骆野微微弯起自己的眼睛,像是在笑,轻声开口:“观众朋友们新年快乐,我是轻轻不是清。” “这一年我经历了很多事,拍了很多视频,也遇到了很多善良的人。我在云南遇到过一位姐姐,她在五年前也来过黑龙潭公园,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日照金山,最奇妙的是前天晚上,她正好看过我的视频。我想,人生海海啊。世间的每一秒,都在助力我们相遇。” “当我们焦虑地追赶时区时,或许该停下脚步,感受大地沉默的呼吸。就像戈壁的长风不必附和江南的雨意,世间每一段奔赴、每一种存在,都藏着宇宙分配好的、等待被点亮的星图。” “所以,请大家接纳岁月起落,把过往归于它,将希望留给崭新来年吧,祝我们都有自己的不期而遇与意外惊喜,大家新年快乐,拜拜~” up主们说话的时间是两分钟,骆野正好说满了两分钟。 他的嗓音温柔清和,即便视频播放结束屏幕变黑,余韵依旧萦绕耳畔。 评论区弹幕飞速刷屏,满屏都是温暖的祝福:【轻轻新年快乐,我们都会拥有美好的未来。】 池枝越把这条拜年视频反复看了两遍。 一次在电梯,一次在家里。 许梦桦眼见他又要点开看第三遍,伸手直接按下暂停键:“你先别看了,你先看看你老妹,拜年穿哪套衣服比较好啊?” 池枝越抬眸看向她。 许梦桦此刻扎着麻花辫,身着红色长袄,内搭米白衬衫,下身是暗红锦鲤绣花长裙,还特意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裙摆轻轻漾开。 池枝越思忖片刻:“红的那套吧。” 两套都是红色的许梦桦:“……?” 池枝越低低笑出声:“你喜欢穿什么就穿什么呗,我现在帮你选了,等到了那天你又穿自己喜欢的了,你去年就这样。” “哪有……”许梦桦有点心虚,腰背立刻弓成虾米,“我今年完全听你们话,你们说哪套我就穿哪套,我妈选了第一套。” “那我也第一套,牛仔裤比较保暖。”池枝越说。 许梦桦立刻跑去换上第一套穿搭。樱桃红短袄搭深蓝喇叭牛仔裤,脚下踩着一双红帆布鞋,元气又喜庆。 她对着镜子越看越满意,屁颠屁颠跑到池友凤面前求夸奖。 母女两人开心聊天,池枝越也放下手机,和许友康一起动手搬刚买回来的年货。 四人一起收拾家里。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出发了,先去了二舅公家,再去了大姨家,总共五六家亲戚,一天内串完门。 他们四人身上都透着年味儿,或多或少都带了红色。 夫妻俩戴着红手套,池枝越围着那条骆野送的红棕色波点围巾。 每到一户门口,都是许梦桦抢先上前开门。 不管是谁开门,先双手抱拳,嬉皮笑脸地大声喊一句:“新年快乐!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长辈们都喜欢大大方方的小孩,见到许梦桦别提多开心,给的红包一个比一个大。 许梦桦嘴上推脱,人已经开心到开始摇花手了。 转眼到大年初一,一家人去往隔壁姥姥家拜年。 姥姥院里格外热闹,小孩子聚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年纪稍大的少年们窝在沙发上联机打游戏。 许梦桦黏着小姨,一边唠嗑,一边蹭桌上的零食点心。 小姨笑眯眯地投喂山楂糖:“你们这么晚才放假呀?你哥早就放假了。” 许梦桦剥着瓜子说:“我们放的迟但开学也迟啊,他上学我打游戏,很公平了。” 小姨:“那不一定,你哥上学也打游戏。” 许梦桦:“……倒也不用这么自豪。” 小姨笑了起来:“池枝越呢,怎么没看见他?” 许梦桦撇了撇嘴:“还能在哪,估摸着陪姥姥聊天呢。” 小姨一点不意外,点头笑道:“我就知道,你姥姥最疼你哥了。也不知道他们会聊什么。” 看破一切的许梦桦,做出十分中二的侦探手势:“肯定是对象的事啊,姥姥从去年就一直问我哥什么时候结婚。” “你什么时候结婚啊?要是没对象,我们小区那个老李的孙女跟你差不多大,我让你们俩认识认识?” 阳台这边,年过八十的金爱灿姥姥裹着厚实的帽子,坐在长椅上。 她怕冷又嫌屋里闷,挪到这里晒太阳。 池枝越特意拿来一条柔软毛毯,刚披在老人家身上,就被拉住了手,开门见山问起了每年过年必提的话题。 池枝越拉了张椅子,在姥姥身旁坐下,语气从容温和:“相亲就算了,我已经有在谈的对象了。” 姥姥原本半靠在轮椅上,一听这话瞬间坐直身子:“哦?长什么样啊快给我看看。” 池枝越没有动,静静望着姥姥那双虽年迈却依旧透着恳切的眼眸,沉默几秒,说:“姥姥,我要跟你坦白一件关于他的大事,你听了别激动。” 姥姥:“咋了?她坐过牢啊?” 池枝越:“……倒也没那么大。” 金爱灿属于爱乐呵的小老太太,平时很好说话,对池枝越这位外来的养孙很珍惜,跟亲孙子一样,有好吃的好玩的永远想着他。 可再怎么好,终究是老一辈人,思想跟他们不一样,被小孩出柜气到心脏病的老人家不占少数。 池枝越心里清楚,家里其他亲戚怎么看他,他从不在意,不合心意可以直接疏远、不用搭理。 唯独这位姥姥,他怕她对自己伤心、生气。 但他不能不说,不然真给他拉去相亲了,这样的欺骗对他爱的人、对人家姑娘都不公平。 池枝越抬眼望向楼房之间空旷的冬日天际,深吸一口。 “姥姥,我喜欢的人,他是男的。” 46、相逢往复 “……” “……” 空气骤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如果不是楼下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池枝越差点以为时间静止了。 他没听见回应,心底不由一紧,抬眼望向身旁的老人。 金爱灿静静看着他,片刻后伸出手,平淡地问:“然后呢?到底给不给我看照片。” 池枝越一时没反应过来:“金女士,您没什么想说的吗?” 金女士仔细琢磨两句,慢悠悠摇头:“我都没看过长相,就这么评价人家小伙子不太好吧。” 池枝越:“……” 池枝越无奈地笑了两声:“我是说你不介意他是男的吗?” “我介意?哈哈哈哈,”金爱灿笑得假牙都险些滑出来,抬手扶住嘴角,“我都半只脚踏土了,天天介意那么多事干嘛,又不是跟我结婚。” 池枝越在心里预想过无数种回答,每一种走向,都带着沉甸甸的悲剧。 唯独这一种回答,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握住姥姥布满皱纹的手,心底翻涌着温热的暖意:“道理是这个道理,我就是没想到您思想这么开放。” “我要你结婚,不是为了要孙子也不是催你。我就是想在走之前,看你有自己的家。” 金爱灿笑着,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都被冬日暖阳烘得柔软。 她慈爱地抬手,轻轻摩挲着池枝越的头发:“小池啊,你是个好孩子,所以我希望你幸福。” “姥姥……”池枝越喉间微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您对我真的太好了。” “当然得对你好点了,不然你妈又该说我了。”老人开玩笑。 池枝越轻轻摇头,眼底认真:“不是的。从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起,您就一直对我很好。” 金爱灿笑得淡然:“都是几年前的事了,我早就记不清咯。” 池枝越知道,她不会忘的。 金爱灿当了大半辈子老师,退休后依旧爱读书看报,八十多岁依旧思路清晰。 家里每个人的性子、习惯,大大小小的琐事,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上周刚提起他刚来家里时和许梦桦一起去水族馆的事,今天怎么可能说忘就忘了? 金爱灿不想提自己的举手之劳,可池枝越一辈子都不想忘掉。 那天是他刚来新家的第三天,池友凤和许友康带他见这些亲戚。 大人在客厅聊天,他拉着许梦桦在里屋玩小乒乓球。 小球无意间滚到门外,池枝越去捡,刚走到拐角,就听见客厅里传来议论声。 “你就不怕他是个白眼狼,长大后吞了你们那些钱啊?” 池枝越当时整个人一僵,完全不敢动,不敢去看那边说话的人是谁。 他只听见池友凤当即反驳:“什么叫白眼狼,你认识人家吗就这么说人家小孩啊?我跟他相处了好久了,他性子很好的。” 那亲戚咂舌了一声:“谁知道是不是演的呢?” 池友凤语气不大好:“我今天才发现,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啊?” “别说我说话难听,我都是为你好,就算你们不介意血缘关系,他头发都是白的怎么说?带出去你让我们怎么说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养私生子呢。” 许有康当场炸了,粗声打断:“又不让你养,叽歪个毛啊。” “唉老四你这话——” …… 池枝越静静靠在墙角,把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能理解亲戚的戒备,家里凭空多了一个陌生孩子,换做是谁都会心生警惕、心存顾虑。 可那一刻,委屈还是密密麻麻裹住了他。 周遭的光线仿佛瞬间黯淡下来,浑身血液一点点变冷,胸口发闷,呼吸变得滞涩艰难。 他不想连累养父母因为自己受非议,但现在的他多说一句话,都会增加不必要的厌恶。 他只能迷茫地站在原地。 直到,有一只手摸上他的头发。 逆光里,是鬓角染着几缕银发的老太太。 她垂眸慈爱地望着他,掌心温热柔软。这点细碎的善意,正好破开了冰冷压抑的氛围。 恰好这时,许梦桦疑惑他捡个球怎么这么久,蹦蹦跳跳跑了出来,一看见姥姥,瞬间扑上去亲昵地撒娇:“姥姥!” 软糯的呼唤落下,客厅里的争吵戛然而止。 老太太冷冷剐了他们一眼,声音带点肃穆:“别的我不管,再让我听见你们说那种骂小孩的话,就别怪我骂你们了,你们也知道我这人说话没轻没重的。” 客厅里的人瞬间蔫了,小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姥姥转瞬收回冷意,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的笑意。 她牵起许梦桦的小手,若无其事地朝池枝越轻轻点头:“好孩子,跟姥姥过来,姥姥给你们拿个好东西。” 池枝越乖乖跟在两人身后,走进里间小屋。 金爱灿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到他和许梦桦手里。 那是两条金项链,吊坠是小巧的动物造型。 许梦桦的是小熊,而给他的,是一只小狼。 池枝越瞥见吊坠下方刻着的金价,当即吓得把盒子推回桌上:“姥姥,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只是个外人,怎么能拿您这么贵重的礼物……” “唉,你都姓池了,怎么可能是外人呢,”金爱灿笑呵呵地说,“当外人也行啊,你把姓还给你妈吧?” 池枝越窘迫地低下头。 老人不由分说,伸手握住他的手,重新把盒子塞进他掌心。 她望着他,语气温柔又笃定::“以后我们就是你的家人了,安心收下吧。” 那天的黄昏很美,云霞被染成浅淡的橘粉,层层叠叠,像被晚风轻轻熨烫过。 美得像那条被他珍藏多年的项链,美得和现在一样。 “忘了也没关系,我记得就好。”池枝越垂眸看着掌心,声音轻得像风。 金爱灿呵呵一声:“你是该记那几个说什么,他们再说你,你告诉我,我来上两棍子就老实了。” 池枝越:“?姥姥你还是个暴力老太啊。” 金爱灿复杂地望着池枝越,意味深长地说:“小池啊,你和梦桦有个很大的区别,你知道是什么吗?” 池枝越:“性别?” 金爱灿:“……废话。” “我是说,你比梦桦要看我们脸色。” 金爱灿说着,捻起池枝越几缕偏浅的发丝,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语气不悦:“你看你,非得为了合咱们的群染成这颜色。啧,我看到这颜色就心里不舒服。” 池枝越顿了顿,解释说:“一开始是这个想法,但现在染头发是要给许梦桦开家长会,不然总有人问我为什么和梦桦不一样,有点烦人。” 老太太压根不想听这些缘由,敷衍摆了摆手:“嗯哼,我耳背了,听不清。” 池枝越对金女士向来没招,笑着按摩她的肩膀:“每到这时候您就装耳背,刚才梦桦在大门口喊你你都听见了。” 金爱灿:“小孙女喊我我不回应,我不就成了嘉豪了。” 池枝越:“……您少跟梦桦看手机了。” 再是一番闲话过后,池枝越拿出手机,翻出他和骆野的合照,递到姥姥眼前。 金爱灿细细打量照片里的人,越看笑得越开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长得挺有精神的啊,看这眼睛,是猫科的吧?” “嗯嗯,豹猫,”池枝越握着手机,笑着回答,“他性格特别好。” “你怎么跟他认识的啊?” “同事。” “你追人家的,还是人家追你的?” “也不算追,就这么自然在一起了,现在是我在追他。” “什么意思啊?” “就是……” …… 一老一少就这么倚在阳台,慢悠悠聊了许久。 池枝越说着他的心动,他的遇见,他们两人相处的故事。说骆野上班时的为人,辞职后的摄影作品,说他拍摄的视频,说他那些细小的故事。 譬如在他们见面的时候,骆野总能及时发现他是不是渴了,然后提议去买饮品;遇到天气不好,骆野的包里总会有一把雨伞备用;譬如路上偶遇意外事故,骆野总会默默上前搭把手,事后再不动声色拉着他悄然离开。 全是琐碎又寻常的小事,却完完整整勾勒出骆野的品性。 骆野是一位很适合做伴侣的人,他懂怎么去对别人好。 有些不能和其他人说的话,池枝越都袒露给了金爱灿。 金爱灿也曾深深爱过一个人,年轻时也曾有过情短纸长、静待佳期的热烈。 她明白滔滔不绝说着这些话的池枝越此刻是什么样的眼神。那是沉寂深海骤然掀起的汹涌浪涛,夹杂着不寻常的温柔缱绻。 世间风物沦为那个人的背景,落进心底再也挪不开了。 “真好啊。”金爱灿看着池枝越俊俏的眉眼,忍不住说。 池枝越看着她:“什么?”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金爱灿摸了摸池枝越的头发,“你们都是有福气的人。” 池枝越没有再说话,只是抬眼望向远方,对着吹来的风,轻轻弯起了嘴角。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十几口人围坐在提前定好的包厢里,推杯换盏,说说笑笑,满屋子都是过年的热闹与暖意。 席间,池枝越悄悄点开骆野的朋友圈,没有新动态。 他想,骆野大概也在忙着准备年夜饭,就收起了手机。 凌晨一点,一家人终于结束聚餐,回到了家。 池枝越躺在床上,正刷着手机,屏幕突然弹出骆野朋友圈更新的提醒。 他立马点了进去。 骆野发了三张图。 第一张,他手里握着一根点燃的仙女棒;对面蹲着裹着红帽子、厚羽绒服的骆芃,脑袋微微低着,手里也攥着一根仙女棒。 第二张应该是中午拍的,橘猫蹭着骆野的白球鞋,仰面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第三张,是年夜饭必备的鱼形发糕,寓意着岁岁年年,年年有余。 骆野简单地配了一句话:【新年快乐~新年霉运退散,好运常来~】 池枝越点了个赞,评论道:“我发现图片里有个小问题。” 池枝越不知道骆野那边有多少人给他评论,但他发出的这句话,骆野要是看见了,肯定会回复他。 你可以质疑导演系的编剧能力,不能他们的审片能力。 不出所料,不过两分钟,骆野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嗯?什么问题?构图吗?” 【池枝越】回复【骆野】:你漏发了你的自拍。 【骆野】回复【池枝越】:…………【暹罗猫流汗】 池枝越准备继续逗他,骆野的私聊窗口突然弹了出来。 【骆野】:睡不着就去楼下跑圈 【池枝越】:【可怜表情】是准备单独发给我吗? 【骆野】:今天没自拍 【池枝越】:意思是明天有吗? 【池枝越】:好的好的 【骆野】:………… 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池枝越从许梦桦收红包那里学来了一招。 答应得足够快,对方就完全没有反驳的余地。 尤其面对骆野这种心软好说话的性子,简直百试百灵。 果不其然,骆野妥协了。 【骆野】: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都盯着脸看 【池枝越】:好看,当然要多看了 【骆野】:【小猫盯表情】 卧室里夜色沉沉,四下安静,只有手机屏幕透出一方浅浅的冷光。 池枝越眉眼弯起,眼底被光圈衬得柔和,低声轻笑:“真是一点都不吃亏。” 他其实早就发现了。 自从骆野买了这套暹罗猫表情包,聊天时发表情的频率肉眼可见地变多了。 可爱。 【池枝越】:你们今天拜年怎么样了?芃芃拿了多少红包呀? 【骆野】:不少了,遇到的街坊都给了他几个 【池枝越】:没有给你吗? 【骆野】:给我干嘛啊?我在门口看动静,就怕我爹莫名其妙回来了,发现了就赶紧跑 【骆野】:对了 【骆野】:还记得我说过那个以前的朋友吗? 【池枝越】:记得的 【骆野】:今天遇到了小时候住在这里的警察叔叔,最近他退休回来了,遇到他的时候聊到那个朋友,他说好像有认识我朋友爸妈的人,明天带我们去见见 【池枝越】:好事啊,能早点找到你的朋友 【骆野】:对的对的 【池枝越】:难怪现在还没睡,激动坏了吧 【骆野】:嗯嗯 池枝越盯着手机,心中坏点子诞生,发了条消息。 【池枝越】:怎么办呢?我现在有点小吃醋了 【骆野】:啊?为什么要吃醋? 【池枝越】:这时候应该是白月光回归的剧情了吧 【池枝越】:天花板为什么在滴水,原来是我的眼泪 【骆野】:…………【小猫挠头】 【骆野】:不是白月光,我们就只是朋友啊,我又不是那种喜欢他 【骆野】:【15s语音】 骆野这是深怕他误会,当即发来十五秒的语音。 池枝越点开,无奈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他就是我一朋友,你遇到好几年没见的朋友总会激动一下吧,唉你的当务之急就是少看点偶像剧,别演男二号了。” 【池枝越】:你说我比他丑,不适合演男二号 【骆野】:? 【骆野】:我真求你了 【骆野】:【小猫举红x牌子】拒绝断章取义过分解读 【池枝越】:哈哈哈哈 【骆野】:不开玩笑了,你明天干什么? 池枝越点开备忘录看了一眼,退回来回他。 【池枝越】:明天杜若还有几个回国的朋友过来拜年。梦桦可开心了。 【骆野】:为啥? 【池枝越】:她天天巴望着那些姐姐回国,终于有人陪她聊天了 【骆野】:哦,那我知道了 【骆野】:里面是不是有你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 【池枝越】:……… 【骆野】:你现在还要推微信吗? 池枝越:“……没想到还记得这茬。” 池枝越以为骆野都忘了,没想到竟然自己说起了这件事。 不过,他的心情不坏。 这不恰好证明,骆野正在记忆关于他的事情吗? 【池枝越】:骆野【牙痒痒表情】【禁止说话表情】 【骆野】:【小猫大笑表情】 此刻的骆野,像极了一只把乒乓球挪到桌沿,一会儿推远、一会儿勾回的小猫。 池枝越心底软得一塌糊涂,默默在心里念:好喜欢,好想亲啊。 池枝越弯起笑容,发去消息。 【池枝越】:有点困了,我先睡觉了? 【骆野】:好,拜拜 【骆野】:晚安 池枝越刚打出wa两个音,对面突然发来了一张图片。 一张俯拍自拍。 下半张脸被棉被严严实实捂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额前几缕散开来的软发,没扎的头发垂落后侧。 镜头凑得极近,睫毛浓密纤长,眼底清亮干净,眼睑下投着浅淡的阴影。 明显是刚刚拍的照片。 【骆野】:呶,你要的自拍 “咚咚咚。” “咚咚咚。” 卧室里静得能听见骤然加快的心跳声,不停地撞向池枝越的胸腔,力道大得仿佛要撞碎肋骨。 池枝越就那么盯着屏幕里的那双眼睛,久久没有出声,胸口上下起伏。 于是,那句普通的“晚安”,变成了: 【池枝越】:我好想你 47、相逢往复 “二饼。” “三条。” 池枝越指尖捻起一张麻将,轻轻扣在桌上:“四万。 “诶!我碰了。”对面明艳的女生立刻摊开手牌,麻利接过那张四万,眉眼带着得意,“嘿嘿,坐等你们谁给我点炮。” “哇百何,你不会要连赢四把吧?”斜对角卷着大波浪的女生说,“breakaleg!” 如果说前一位百何偏运动型,小麦肤色爱裸妆,浓厚的柳叶眉,狭长的内双眼。 那前几日刚从英国回来的陈松灵,则是标准精致挂,眼尾贴着纤长假睫毛,眼头点缀高光,洋气得不行。 陈松灵讲话,手就会跟着动,说话一股欧美电视剧里大小姐的风味:“在国外呆这么多天,老娘的打麻将技术还是那么高超。” 杜若呵呵一笑:“只要不是我点炮就行。” 几人从大学便是挚友,毕业后各自奔忙,有人上班打拼,有人留校读博,聚在一起的日子越来越稀少。 趁陈松灵这几天回国,他们赶紧聚了一下。 上午拜完年,下午闲来无事,就到池枝越家底下的麻将室打麻将了。 只是全程也算不上清闲,尤其是杜若,中途接连接到好几个工作电话,频频打错牌。 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大声,头一回打静音麻将。 下午三点,最后一局麻将终于结束。 连续点炮的杜若气得气血上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落地窗,站在阳台边吹冷风。 余下三人坐在原位,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闲聊。 池枝越问陈松灵:“你在这里待几天啊?不交论文了吗?” 陈松灵一边捞着桌上零食一边随口应道:“要交的,不急。前两次的论文都被打回来了,hypothesis还需要再调整,我那学弟现在正在想办法,跑regression跑了一晚上。” 池枝越端起水杯朝她举了举:“祝你显著。” 陈松灵笑着说:“我喜欢这个祝福,那我也祝你发大财吧。” 在这欢乐的氛围里,窗边的杜若幽幽地飘来一句:“没人在乎我的死活吗?” “有啊,”百何嚼着瓜子,举起手,“杜老板记得关窗啊,怪冷的。” 杜若:“……” 杜老板到底大方,在麻将桌上受了气,还是带他们去吃晚饭。 他们向来聚会都是轮流做东,这次本该轮到刚回国的陈松灵,可杜若见她难得返乡,抢先主动请客。 这位老钱请吃饭,人均价一般往一千以上走,完美的一套中餐融合菜体系,光是硬菜就上了好几个,黑松露脆皮鸡,低温薄切和牛舌,话梅烟熏鲥鱼脯、金汤煨东星斑…… 还好量都不大,不然全都得打包。 饭桌上聊的内容更多了,同事八卦、学校内容。譬如杜若最近在游戏里认了个师父,很会说话。 前两天有人在广场里喷人,他师父当场开麦骂回去,据杜若说引经据典、句句不带脏但骂的特别脏,堪比一场吊打级别的辩论赛。 “要是我那几个员工跟他一样会说话,那我得好成什么样了,”杜若夹了个荔枝虾球,都过去三天了,他还在感叹,“经过这件事,我对他胆囊相照……” 池枝越打断了他:“你是不是想说‘肝胆相照’。” 杜若向回味了一下,点头说:“对,就这意思。” 陈松灵:“……语文水平比我还差。” 百何听笑了:“我感觉不会说话不是你员工的问题,是你耳朵有问题。” “咳咳。”杜若尴尬地咳嗽两声,硬是把话题丢给池枝越的恋情,“池现在和他对象过的可好了,我聊完了,该轮到他说了吧。” 几人平日里都是妥妥事业脑,对旁人的情爱八卦向来兴致缺缺,但那个人要是池枝越,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四人不是一开始就关系很好的,都是年轻气盛的犟种,磨合期经常中英结合地互喷。 特别是陈松灵和杜若,两位观点有很大不同,严重时直接互殴。 作为他们之中唯一的半兽人,性格有主见且很会安慰人的池枝越,一直是这段友谊的调和剂,很多放在现在岌岌可危的故事,都被他调和好了。 正因如此,他们没有对池枝越的性取向诧异,只有“这家伙终于愿意跟我们分享心事”的新奇与兴奋。 去年池枝越在群里发了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了”,这三人直接刷了屏。 杜公子更是豪言壮语地说哪天见面,他买单。 “silas。”陈松灵喊了一声池枝越的英文名,“你是不是fetishism啊,额就是……中文怎么说来着。” “恋物癖?”百何看着她。 陈松灵打了个响指:“yep,就是这个。” 池枝越微微一怔:“怎么突然这么说?” 余下两人也满脸疑惑。 在三人好奇的目光里,陈松灵指了指自己的头发:“你不是一直特别偏爱黄发这类头发吗?” 百何恍然大悟,一拍手掌:“对哦,你以前路上看见黄毛或者海报模特都会多停几秒。” 他们在国外那会儿,不论是去哪个地区玩,池枝越总会站在一些海报前,盯着上面的人。 问他是不是粉丝,他又说并不认识,不是想谈恋爱。 刚巧他对象也在合照里也是黄头发,说是巧合,他们可不信。 三双眼睛都看着他,池枝越敲着小核桃,波澜不惊地说:“我是单纯地喜欢他,我要是有恋物癖,我就会和很多黄发的交往,而不是只认识他一个。” 百何遮住自己的嘴巴,惊讶道:“哇,初恋啊池哥哥。” 陈松灵秒跟:“哇,好纯情哦池哥哥。” 池枝越:“……你们俩别学梦桦说话。” 杜若问:“你对象现在在干嘛啊?” “他在老家见朋友呢,应该没空,”池枝越说。 “他老家哪里的啊。”百何问。 “香秧那边。”池枝越回想了下,“我有个前同事也是老家那儿的,坐高铁也就几小时路程。” “这样啊。”陈松灵微微耷拉下肩膀,略显遗憾,“那看来只能等明年才有机会见了。” “等什么明年。”杜若随口接话,“他对象不是做视频博主的吗?想看他日常动态,直接刷视频就行了。” 陈松灵和百何都是第一次听见这件事,百何立马拿出手机:“原来是网红啊?叫什么,我去关注一下?” 陈松灵也蓄势待发地链上了店铺wifi。 池枝越看着两人兴冲冲的模样,轻轻摇头阻拦:“先别关注。我还没和他说过我关注他的号了,你们也别去关注他。” 杜若倒是比那两人还懵,“你还没告诉他啊?我以为你早说你是榜一了。” “还是榜一啊?”百何遮住嘴巴,“初恋啊池哥哥。” 陈松灵:“好纯情哦池哥哥。” 杜若夹着嗓子:“好有爱哦池哥哥。” 池枝越:“……你凑什么热闹。” 他们又从池枝越谈恋爱的话题,聊到那些潇洒的大学时光。 当岁月开始蹉跎他们,当他们渐渐成为当时所认识的“大人”模样,还是会有些感慨。 饭局结束,暮色沉沉浸落。 沿街霓虹次第晕开暖光,铺染一城夜色,路边烧烤摊腾起缕缕炊烟,烟火氤氲,漫过整条长街。 四人在店门口站着又闲聊了几句,陈松灵说想买水,几人一同去旁边的便利店。 “我过两天找梦梦玩。”陈松灵扫视货架说。 “她反正都在家,你什么时候去都可以。”池枝越走到冰箱前看物价。 这时百何开口叫他:“老池,你爱吃的那款巧克力棒在这儿。 池枝越转身走过去,另外两个人也凑过来。 陈松灵拿起白巧克力棒,不解地问:“真有这么好吃吗?只要我在教室里看见你,你就在吃这个。” 池枝越说:“好吃啊。我对象也爱吃。” 陈松灵有些惊讶:“这么巧啊。” 池枝越最后还是拿了一包巧克力棒,几人一起去前台付钱。 杜若随手开了一罐娃哈哈,顺着方才的话题随口接话:“何止这点巧合,他对象也喜欢野草乐队。上回我还带他们去了后台,特意拿了张签名照。” 百何摩挲着下巴,慢悠悠感慨:“这就是旁人说的正缘了吧。” 陈松灵喝了口水,看向她:“正缘?什么说法?” 百何挽着她的胳膊,笑呵呵地解释:“人这一生可能会遇到好几段桃花,但只有一段是天时地利人和,不管命运怎么捉弄,冥冥之中就是会在一起的,并且特别旺对方,特别默契。” “我会转告他的,”池枝越点了点头。 杜若怼了怼池枝越的胳膊:“你再说下去,池枝越的嘴角就压不住了。” “这么说来,好像确实是这样。”陈松灵冲池枝越笑了笑,“你运气真好。” 池枝越微微一笑,没说话。 池枝越以为这只是百何的一种浪漫的说法,没想到他在看电脑的时候,真的刷到了类似一条帖子。 有个网友小时候在公园拍照,现在结婚后找到那张照片,结果发现她老公那时候也去了这个公园,照片里后面的小男孩就是她老公。 池枝越看完很想分享给骆野,最后想想还是忍住了,换成普通问好的句子。 几分钟后,骆野回了他简单的一句:“挺好的。” 池枝越,微微皱眉,心底有点异样。 骆野昨天说要和知道旧友的人见面,哪怕是晚饭聊的,现在应该已经聊完回家了,反应怎么那么冷静? 【池枝越】:怎么了?今天不是去找线索了吗? 【骆野】:嗯对 【池枝越】: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了吗? 【骆野】:知道他搬走后去了哪里 【骆野】:聊的太多了,我有点困了 池枝越总觉得骆野的状态不对。 难道是没问出地方?还是中途出了意外? 但骆野不想说,他也没必要提,不应该这么逼人敞开心扉。 像骆野这样的性格,心里藏事从不愿轻易外露。他若是不想说,旁人再追问也无意义,何苦逼着他强行敞开心扉。 【池枝越】:好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骆野】:没确定,可能会久点,也可能早点 【骆野】:你呢?今天怎么样? 【池枝越】:和朋友拜年,还吃了饭 【池枝越】:我给芃芃发了红包,他没收,今天退回来了 【骆野】:他和我说了,我看见了 【骆野】:怎么给五百啊,五十就够了 【池枝越】:里面还有给你的 【骆野】:? 骆野应该是震惊到了。 池枝越看上面“对方正在输入中”这串字持续了很久。 【骆野】:我又不要压岁钱了【小猫震惊表情】 【池枝越】:但听芃芃说,你们小时候也不收压岁钱的,就当作你小时候的压岁钱吧 【池枝越】:怕一次性发太多你不接受,先发少一点 【骆野】:?!你不用这样啊! 【骆野】:不是,你怎么这么想啊?我小时候遇到的事,又不应该你来付 【池枝越】:我一直在想,要是我能更早更早的遇见你该多好。 【池枝越】:就当作我参与你小时候的入场券吧 最后这句话在界面停了好几分钟,才有新的消息将他顶上去。 【骆野】:我过两天就回来 池枝越扬起嘴角,发去轻声语音:“好,到时候来找你。” 骆野向来言出必行。 说是三天后返程,真的如期动身。 他背上电脑与摄影机,同骆芃还有老家熟识的长辈一一作别。 高铁缓缓驶离站台,窗外风景飞速倒退。 来时心底还带着几分期许与雀跃,此刻却只剩沉沉的落寞。 车厢里人声嘈杂,孩童嬉闹跑动,鞋底磕碰地面的声响来回萦绕,却始终吵不散两人之间凝滞的沉默。 两人一路无言,哪怕踏出高铁站,那份沉寂依旧笼罩在两人周身。 没多久,兰橘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骆野走到车站僻静的夹层角落接起,镜头里立刻映入兰橘的脸:“你们俩吵架了?” “不是,”骆野摇了摇头,“就是知道了一件事的真相后,有些人会受不了打击,行尸走肉一段时间。” 在不知道情况的兰橘眼前,这位好兄弟就是谜语人,完全一头雾水:“你说的神神秘秘的,什么事情啊?” 骆野垂下眼睫,酸涩与难言的悲愤,那些情绪在听闻真相时,已经狠狠碾过一遍。 此刻心口依旧发闷发疼,他缓了许久,才艰涩开口: “那个人跟我说了……十年前,他们家起了一场大火。深夜熟睡中,全都二氧化碳中毒,火蔓延上去,然后……” “他们,啊,你那个朋友?”兰橘反应过来了,心中咯噔一声,赶紧问,“然后呢?” 骆野顿了顿,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语气沉得像坠进寒潭: “一家四口,无一幸免。” 48、相逢往复 *进入社区后,打开bgm《moon》spacedoves* 电话那头的兰橘骤然陷入死寂。 何止他无言以对,骆野听清那番话的刹那,周遭万物都静了下来,天地间一片沉寂,只有寒风卷着碎雪簌簌飘动。 二零一五年三月二日凌晨一点,屏风市枣山区一处独栋住宅突发火情。 彼时周遭楼宇无人入住,直至火势大肆蔓延,物业发现后匆匆报警,但为时已晚。 待到消防员破门将人救出时,夫妻二人、幼子连同家中老人身受重创,特别是他们的儿子,体表灼伤遍布,内脏严重受损,送到医院后终究抢救无效,彻底离世。 这场火灾源于居家炭火烤肉不慎引发意外,物业处置流程清晰,始末缘由一目了然,所以鲜少流传,几乎不见相关新闻报道。 告知消息的长辈生怕大过年提及噩耗太过晦气,说完原委后,还特意发了五元红包冲淡晦气。 骆野的视线从红包挪向车站。 微凉的空气渐渐凝起薄雾,行色匆匆的路人擦肩而过,奔赴各自前路,步履不停。 有人踏遍山河赏尽风光,恣意享受人间烟火;可有些人的生命,却永远定格在了十几岁。 心口骤然传来抽痛,骆野吸进一口冰冷的空气,酸涩像胃酸一样翻了上来。 电话里,兰橘轻声呢喃:“难怪你发了这么多视频,加起来几百万的播放了也没有人找你,原来是……” 好朋友一直在找的人,其实在好几年前就去世了。 兰橘无语凝噎。 这般结局,和骆野从前暗自担忧的死亡倒计时如出一辙。付出一切的努力,在死亡面前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察觉骆野许久沉默不语,兰橘放轻语气,小心翼翼出声询问:“你还好吗?撑得住吗?” “还行,就是得消化一下,”骆野牵强地笑了笑:“我确实有想过这个结果,但没想到真的遇见了,还是有点没准备好。” “遇到这种事也没办法,你也不敢保证意外和计划哪个先来。”兰橘咽了咽。 现在说什么都有点累赘,像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最终轻声说:“节哀吧。” 骆野嗯了一声。 “芃芃呢?他怎么样了?” “他啊,心情也一般。”骆野转头望向一旁的护栏。 骆芃一边喝着温热奶茶,一边频频低头看向腕表,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漠。 兰橘怕骆芃到时候又离家出走了,赶紧问:“要我帮忙吗?” 骆野轻轻摇头婉拒:“我们自我消化一下就好,等过几天,我去墓园看看他。” 兰橘知道骆野这是不想给他添麻烦,刚好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也没有好的安慰的话。 帮不上忙,他心里也难受,说:“那你们俩好好啊。这两天也别伤心太久,我妈说了,过年也得开心点,你那朋友也肯定不希望你因为他过不好年的。” “嗯我知道。”骆野轻声说。 挂断视频通话,骆野缓步朝着骆芃走去。 此刻骆芃正对着手机低声交谈几句,末了淡淡留下一句,我们已经在返程路上了。 瞧见骆芃走来,骆野立刻收敛心底沉郁:“你和谁发消息呢?” “朋友。” 骆野夸张地捂住自己的嘴:“天哪,你竟然有朋友了,李叔走之前还担心你这样下去要得社交障碍呢。” 骆芃撇了一下嘴巴:“……哪有这么夸张。” 骆野点头:“对,不夸张,毕竟你还是天天的榜样。” 关于“榜样”这件事,还挺好玩的。 除夕那天,他们在李老板家过年。 一家子人听见骆芃上学时暴打同学,全都震惊了。 不过他们没像那些传统的家长,教育骆芃不管怎么样都不可以打人。 他们听见那个男生被勒令退学离校,就差拍手夸许梦桦反击的好、骆芃揍得漂亮。 汤姐更是抓着小孙子的手,搭在骆芃手上,认真教育:“天天,你想不想像这个哥哥一样什么都会,还能帮助别人啊?” 天天点点小脑袋。 李老板赶紧顺着哄骗他:“这哥哥小时候和你一样,小小一只,但他很爱吃蔬菜,然后就长这么高了,所以天天你要不要跟榜样一样呀?” 于是天天在“榜样的力量”下,成功吃完了碗里的青菜。 骆芃其实不大能理解这件事,因为他长得高是基因问题,和他吃不吃蔬菜并没有关系。 而且他小时候并不喜欢吃蔬菜,特别是菠菜,这点骆野比他还清楚。 骆野全程没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骆芃想起这件事,现在问骆野:“但哥你知道他们说的是错的,为什么不戳破。” 骆野:“因为我以前也是这么骗你吃蔬菜的。” 骆芃:“……” 看着骆芃无语的模样,骆野呵呵笑了两声。 趁着氛围还算轻松,骆野整理好心情,握着起行李箱的把手说:“走吧。” 车站上空万里无云,天色素净苍白,地铁到站的提示声响起,来往行人纷纷簇拥而上。 骆野抢先寻到空位,让骆芃安稳落座,自己侧身站在一旁,伸手扶着随身行李。 骆芃抱着包,红色的棉袄陪着白色的包,照得脸红扑扑的。 他抬头看着骆野:“哥,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还行吧。”骆野说。 “你现在有没有特别想见的人?”骆芃继续问。 骆野笑着说:“你啊。” 骆芃下意识心情很好地扬起嘴角,但想到自己的重中之重,紧急刹车问:“除了我。” “除了你啊……”骆野陷入沉思。 他默然,不是因为他想不出人名。 因为此刻,他想到的竟然不是刚和他聊过天的兰橘,而是那个眉眼温柔、眼底时常带着浅浅笑意,发间染着浅淡发色,笑起来藏着酒窝的身影。 地铁呼啸着穿行过桥洞,车厢内骤然涌入一片清亮天光,那个名字清晰无比地撞入心底。 池枝越。 也许,他比想象中更信任这个人了。 骆野无法反驳地想。 他和池枝越每聊一次,他就会加深一次这个想法。 可现在他的情绪不佳,他也不想把坏情绪展示给对方,所以还是不要见比较好。 骆野不予回答,转移骆芃的视线:“现在到哪里了?我们是不是要到站了。” 骆芃并没有被吸引,说:“哥,我想说不管怎么样,都不是你的错。” 骆野点在骆芃紧皱的眉间,像紧实的山川,能看出他很不开心。 “我知道。”骆野轻声说。 从高铁站回家,只需要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骆野因为扶着两边的行李,没办法看手机,只能盯着窗外的晴空发呆。 人一旦陷入放空状态,过往零碎记忆就会不受控制地翻涌浮现,如同无声播放的旧影片,一幕幕清晰掠过脑海。 骆野陷入深远的回忆,远到又重新回到那场大雪,他和小哑巴的初见。 车厢内人声渐渐消散,窗外竟悄然飘起细碎飞雪,漫漫白雪似要将整座城市尽数覆盖。 列车缓缓驶入熟悉的老旧弄堂,记忆里那个蜷缩在地、满头白发的小小,少年抬眼时,一双眼眸澄澈如深海碧空。 转瞬之间列车驶入幽暗隧道,四周片刻昏暗,零碎灯火映在车窗之上。 骆正伟面目狰狞的模样骤然浮现,刻薄话语声声入耳:“你还敢和我顶嘴了吗?你什么都做不到。” 骆野握着行李箱的手,慢慢握紧。 电梯的播报声,将那个身影吹散,他也逐渐回神,对上骆芃担忧的目光。 骆野笑着说:“怎么了,眉毛皱得和苦瓜一样。” 骆芃冷冷地皱眉:“哥……” 骆野摇头:“我真的没事。” 骆芃不再说什么了。 回到家,一阵疲倦袭来,骆野早早就准备睡觉,骆芃经过他身边时,问:“哥,我明天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呀?”骆野问。 “见朋友,就是车站里聊天的那个。”骆芃说。 骆野脑子有点混沌,没细问是谁,点了点头:“好,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嗯。”骆芃拿上衣服,去了浴室。 骆野跟花花工作室的人确定好下次拍摄时间,再看了一圈私信,就关了手机回到卧室,爬进被窝, 猫耳耸搭在他的脑袋上,蓬松尾巴随意轻晃。 周遭安静下来后,心头积压的烦闷汹涌翻涌,耳鸣阵阵袭来。 沉闷压抑,仿佛连头顶的屋梁都摇摇欲坠,压得人喘不过气。 眼前景象隐隐旋转晃动,骆野只得紧紧闭上双眼,强迫自己抛开思绪,沉沉睡去。 第二天,骆野十点才起床,中间醒过一次,眼皮很涨又睡了过去。他起床的时候骆芃已经走了,留了一张字条:【厨房准备了饭,记得热了热吃,不要吃外卖了不健康。】 骆野轻轻一笑:“小老头。” 骆野拍拍自己的脸,开始给房间搞卫生。他们两兄弟在这个方面是差不多的,一遇到糟心的事就会打扫卫生。 上次打扫卫生骆芃扫出了他的东西,这次很遗憾,骆芃没有给他留任何东西。 这小子精的很,你问他有没有秘密,他会说,说出来就不是秘密了。怕被查到自己藏着东西,所以他压根就不藏东西。 骆野差不多下午一点多整理好东西,为了转换心情,又剪了一会视频。 他看着最后找跟的单独视频,犹豫沉默很久,最后还是没有选择加入。 明明剪完了视频,明明很满意,骆野却高兴不起来。 “出去走走吧。” 他揉了揉酸涩双眼,换了一身简约纯黑休闲运动装,前往小公园散心。 这次没看见唐三源和甜甜,只有一堆不认识的小朋友在嘻笑打闹。 骆野独自坐在湖边冰凉的长椅上,将大半张脸缩进衣领之中,双手插进衣兜,静静望着湖面粼粼波光、倒计时的倒影,满心怅然,无处消解。 如果那个时候就有倒计时,他会不会更珍惜那段时光;如果他当时没和骆正伟说那些话,小哑巴是不是不会走了…… 如果,如果…… 人生哪有那么多如果呢。现在唯一的结局,就是小哑巴已经死了。 “哈……”骆野仰头,哈出一口雾气。 他坐了十几分钟,脸吹得生冷,一摸发现耳朵冰的要掉了。 要是那些人在,肯定一个接一个地说他怎么不照顾自己的身体了。 骆野看了眼手机,差不多到四点,起身回家。 他走的很慢。一路走走停停,又是和邻居聊天,又是摸摸流浪猫的毛,又是看水果多少钱一斤。 他抱着一袋特价梨走进小区,想着晚上烧红枣雪梨汤,给骆芃和他都去去寒气。 途经停车场,他漫不经心抬眼,目光骤然顿住。 男人身着长款骆驼色风衣,身姿挺拔而立,静静伫立在暮色之中。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骆野抛出两个疑惑,嘴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叫了男人的名字:“池枝越。” 男人原本在看天空,这才静静看着他。 池枝越发丝松松垂落,穿搭随性简约,却还是很帅气。 骆野怕是自己的幻觉,没敢过去:“你怎么来了?” 池枝越唇角扬起淡笑,柔声应道:“过来看看你。” 骆野才不会这么容易相信他的话。 走上几步,看见池枝越两手空空,忽然想起骆芃早上说要见人,他立马反应过来:“芃芃今天见的人是你?” “嗯。”池枝越轻轻颔首,弯了弯眉眼,“我们在咖啡馆里面见面,他把你们过年遇到的事和我说了一点。他说你看上去像是随时就要倒了一样,让我遇见你时多多关注。” 他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不对,重点是……他们俩关系怎么就这么好了?竟然到了私下见面的程度。 骆野打开手机。 骆芃像是猜到他会找自己,竟然在几分钟前留了一句话:【橘哥叫我打游戏,吃完饭回去。】 骆野:“……” 这都算到了? 骆野看着手机,说了一句:“你因为一句话就来了?” “不看看你,怎么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呢?”池枝越说。 他缓缓抬眸,正对上池枝越温柔的眼眸。 那人不言不语,站在原地,朝着他缓缓张开双臂。 理智告诉他应当退后疏离,可现在,他好想问。 为什么每次都像一场及时雨,为什么每次都能坦然地接受他的一切情绪,为什么……为什么…… 就像他们认识了好多好多年那样,不用任何一句话,只需要一个能代替一切的拥抱。 骆野鬼使神差般收起手机,朝池枝越走去。 走到面前,他抬手,紧紧环住对方的后背,将整张脸埋进柔软温暖的肩膀。 池枝越的怀抱很温暖。 温暖到骆野在接触这个拥抱时,眼睛瞬间湿润,长时间的压抑像找到了宣泄口,眼泪滴进了温泉。 他死死攥着对方身后的衣衫,埋在肩头哽咽。 “呜呜……” “呜……” 哭的不是撕心裂肺,几乎是咬着牙哭的。 最后眼泪止不住,完全染开肩头的布料。 池枝越微微偏头,轻柔蹭了蹭柔软的发顶,掌心一下下,拍抚骆野的脊背。 几分钟后,骆野的情绪稍稍平复,池枝越温声细语地说:“我们上楼吧,屋里暖和,别在外头吹风了。 骆野微微点头,退开一点距离。 池枝越顺手接过他手里提着的雪梨袋子,另一只手稳稳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一同搭乘电梯。 走进家门放下东西,隔绝了室外寒意,池枝越再次将人拥入怀中。 停车场那短暂相拥像是情绪的铺垫,此刻这一抱,才真正抚平心底所有褶皱与不安。 骆野听网友说,拥抱比接吻更加深情。 他们之前的倒计时拥抱,与此刻又不一样。那个时候的骆野对他还带着警惕,算着倒计时还有多久。 可现在,不会了。 此刻的骆野心情异常平和,甚至闭上眼睛,鼻尖蹭过脖颈,紧紧感受每一次呼吸时会带来的香气。 这场拥抱一点点击碎他的阴郁与沉重的灵魂。 骆野轻声说:“都是我的错。” 对方很快回答:“不是你的错。” 骆野抿唇,池枝越缓缓往后轻退,骆野毫无意识地亦步亦趋跟着挪动脚步。 两人走在沙发边才松开,池枝越带着他坐在沙发上,骆野抽了张纸,攥在手里。 他哭的肯定很难看很狼狈,要笑话就笑话吧。 他已经不管了,心里只有小哑巴的死,自责无比:“他会恨我的。” 池枝越拂过他的眼角,带走了那滴眼泪:“如果我是他,一定一定会感谢你那些年的照顾,怎么可能会恨你呢。” 此刻骆野眼尾泛红,绿眸子湿漉漉的,池枝越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犹豫不过三秒,微微俯身,吻去眼下未干的泪水。 骆野没有躲闪,下意识轻阖眼皮,亲完后用餐巾纸擦剩余的眼泪。 骆野自己应该不知道,他情绪起伏大的时候,感觉不到对面的动作的。 池枝越靠近骆野的嘴唇,果然毫无躲闪,任由他亲。 池枝越稍微啄了两下,轻柔地问:“现在发泄出来,好点了吗。” 骆野点了点头,声音因为哭过,还挺哑的:“现在就是胸口堵得慌。” 池枝越额头轻轻相抵,勾住骆野的指尖,轻轻摩挲:“你愿意和我说说以前的事吗?” 骆野微微垂眸,落在池枝越的领口,深吸了一口气:“……嗯。” 49、相逢往复 骆野一只脚蜷踩在沙发上,双臂环膝,仰头望着素净的天花板。 池枝越牢牢攥住他的手,指尖穿隙相扣,两人之间搭起一弯柔软的桥。 平日总在零碎的瞬间怀念过往,可真要开口讲起那段年少岁月,千头万绪堵在心口,反倒一时无从说起。 骆野沉默片刻,缓缓说:“你应该知道我和我爹不对付。” 池枝越当然清楚,轻轻颔首:“芃芃提过很多次,说他脑子有问题。” 骆野扯了扯嘴角:“芃芃应该说的没这么干净吧。” 池枝越:“稍微增加了点形容词。” 骆野:“稍微。” 池枝越:“好吧,播不了。” 骆芃在咖啡店里光是骂他们爹都骂了两三分钟。 比如脑子是专门用来凑身高的摆设,品行烂成一滩死水;只敢对内发火对外屁都不敢放的野狗、屁用也没用掌控欲超强的超雄**……等等。 不下十句比喻,后面几乎全句都要打码了。 池枝越全程没有打断,只在心底默默感慨:不愧是高中生,用词快狠准。 骆野从他意味深长的停顿里,瞬间猜到骆芃说了什么,眉心微蹙:“他说起那个人就容易上头,平时没那么多脏话的,我先代他道歉。” “先顾着你自己吧,自己在这里难受,还帮别人道歉。”池枝越大拇指摸过骆野的脸颊,向对方展示湿漉漉的指腹。 骆野抬手用袖子胡乱蹭了蹭脸颊,尴尬地移开视线。 池枝越瞅见这个动作,笑了笑:“要是你们爹真像他说的那样人渣,骂这么两句完全不过分,他又听不见,没损失。” 骆野嘟囔:“谁管他啊,我是怕你讲话没我们这么糙,听到了不习惯。” 池枝越笑了:“那你高看我了,我可没那么善良,我真生气的话讲话跟骆芃差不多,梦桦都得躲着走。” “那我真没见……哦,好像见过。”骆野本想说自己没见过,突然想到了爬山那天。 他从巨石往下跳的时候,池枝越稍微冷过脸。 看着确实挺可怕的,难怪梦桦都得躲着走。 平日里的池枝越总是笑意温和,此刻也依旧如此。 他低头,吻过骆野的手背,轻声安抚:“所以你不用在乎我的观感,大胆说那些事就好了。” 骆野惊喜地发现,这么一来一回的打岔,他那些杂乱的思绪现在慢慢清楚了不少。 知道该怎么去说了。 “我跟我爹会在巷子里面吵架后来就是打架,而久之,那个巷子就成了我经常会去的地方。” 人这一生,有时真的可笑。 明明把自己熬成一盏摇摇欲坠的残灯,脆弱得一碰就碎,偏要咬着牙硬撑。 直到彻底撑不住,才肯放任自己狼狈地蜷缩在无人问津的暗巷里。 “然后初中的一个冬天,我在巷子里遇到了我那个朋友。”骆野语速放得极慢,一字一句,“他躺在雪地里,白雪皑皑的一片,我差点没看见他。他当时也挺惨的,脸上有被打的淤青,跟我差不多。” 那天的冬风像被揉碎的冰碴,刮过破旧的老巷,混着垃圾与尘土味。 骆野拐过斑驳的墙根时,远远就看见一个人蜷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像一件被人随手丢弃、皱巴巴的旧外套。 浪浪穿着单薄的毛线衫,银白的乱发下眼窝一片乌青挫伤,手背布满细碎红痕,赤着双脚,在寒风里冻得浑身发抖。 换谁都会停下来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骆野也问了,但没等到回应,明显是昏迷了。 池枝越皱起眉毛:“他被谁打的?” 骆野轻轻摇头,指尖拨弄着两人交握的手:“不知道,那时候我们那边治安不大好,经常有欺负人的小混混,特别是看见我们半兽人种的,直接打,我朋友又不会说话,肯定被人欺负了。” “你呢,你也被欺负过吗?”池枝越问。 骆野扯开一个玩笑,语气轻快:“谁敢欺负啊,跳到墙上面他们追都追不上我,有次差点跳进别人家院子,老头儿都惊了哈哈哈。” 可池枝越没有笑,只是一瞬不瞬地静静看着他。 他知道,池枝越没有拿这段故事当玩笑,正好好心疼他曾在泥地里受过的蹉跎。 这是骆野第一次,在旁人身上,清晰感受到这样不加掩饰的心疼。 渐渐收起笑容,不再翘着腿,端正坐直:“我真没事,我那时候脾气炸,一点就着,没人敢惹我的。” 池枝越缄默不语,好看的眉峰簇起一道褶皱。 没想让这人担心的骆野:“……” 什么叫多说多错,这就叫多说多错。 他无奈叹气,像哄骆芃那样,伸出空闲的左手,捏了捏池枝越的脸颊:“不是说我朋友的事吗?这些事以后再说吧。” 池枝越这才有了动静,将骆野的手按下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包裹着:“你继续说吧。” “我后面就带他去卫生院了,灌了点营养液才醒,我就知道他原来不会说话,跟我们打了半天手语,最后还是护士拿了张纸让他写的,他写了他的名字,叫白浪,白色的白,浪花的浪。后来他家长来了,气势汹汹地把他接走了。” “我不大喜欢他家里人,看见小孩受伤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他怎么穿那么少,而是嫌多用了医药费。” 天底下是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家长的。 小孩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投资,投资失败后就会肆意发火。 所谓的威严,是拿孩子的恐惧裱出来的廉价奖状,空荡、破败,还自带戾气。 骆野也是其中踩着悬崖细绳活下去的小孩之一,他看见对方家长是那样的态度,忍不住多留意了一下这个男生。 他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没想到第二天,又在那条老巷,遇见了白浪。 他依旧穿着单薄的外套,雪白的耳尖冻得通红,垂着眼安静站在墙根下,身影在空荡的巷口格外孤苦伶仃。 看见骆野来了,他快步上前,把怀里皱巴巴的零钱递过来,还有一颗温热的烤番薯。 骆野问他在这里等了多久,白浪打着手语说半小时。 骆野没有收下这个钱,把番薯掰成两半,两人并肩坐在便利店的屋檐下分着吃。 骆野问白浪是不是也不想回家,白浪稍微一愣,点了头,又比划了一句他看不懂的手语。 现在骆野看懂了,知道那段手语的意思是:“我想和你成为朋友。” 从那以后,他们总在老巷碰面。 白浪身上时而有伤,时而安好;他亦是如此。 好像从来没有哪一天,两个人是完完整整、毫无伤痕的。 他们跑遍小城各处,吃街边最便宜的零食小吃,全程安安静静,几乎不说话。 吃完后,骆野也要回家了,白浪坐在那里跟他挥手。 又过了几天,骆野带上了骆芃,就这样,两人吃东西,变成三人吃东西。 骆野回忆起这段时光,满满都是怀念。 好啊。夕阳慢慢沉落,他们三个挤在一起,听着小店老板老旧电视机沙沙的杂音。 “就这样,我们渐渐熟了一点,知道他休学,所以才一直有空,”骆野说,“再后来,我们就带他到家里来玩了,反正我那爹也不怎么回来过夜,他家里人好像也不怎么管他出去,所以有时候晚了就直接在我家过夜了。” 池枝越说:“过的还挺好的。” 骆野点了点头:“那段时间我和芃芃教他一些课本上的内容,他学习能力很强,学的很快,不到半年就赶超了我的进度,我们也从他这里学手语。” 池枝越想起骆芃提及白浪时,也夸了对方学习速度快,更有“要不是爸妈不作为,浪浪哥肯定能上个特别好的大学”这种发言。 池枝越点了点头:“没想到芃芃乐意和陌生人搭话,关系还那么好,我以为他会有戒备。” “确实警惕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们是某一天开始变好的,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回家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俩躺在地上午睡。” “足以说明他是个好人了。”池枝越说。 “他当然是好人了。有次我妈的东西被我爸那个傻叉丢了,我出去找,他也跟我一起找,到很晚才回来,来的时候捧着我妈的遗物。” 骆正伟总是喜欢用这种极端的行动威胁他们的服从性,但骆野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自从他妈产后抑郁,骆正伟就彻底抛弃了这位妻子,对他而言,那些遗物价格不高,卖不了几个钱。 要不是骆野一直死死守护,他能全都扔了。 那一天,是骆野心如死灰的一天,也是他彻底恨上骆正伟的一天。 骆正伟丢下东西便扬长而去,骆野从中午找到傍晚四点,天边渐渐沉暗,淅淅沥沥下起小雨。他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空手回家。 雨越下越大,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要把窗户砸破。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来无边的嘈杂,衬得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骆野沉重的心跳声。 门铃就是在这时响的,“叮咚——”一声。 白浪站在门口。 他浑身都湿透了,银白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水珠顺着长发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一手握着伞骨歪歪斜斜的雨伞,另一只手拎着他妈妈的箱子。 箱体边缘还沾着几片蔫掉的蔬菜叶子,蹭着点泥污,看着有些狼狈,可白浪拎得很稳,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 后来骆野才知道,为了找这个箱子,白浪淋了一下午的雨。 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没有手机,用一本本子和一支笔,就那样一步一步地找,一遍一遍地问。 直到在街角最里面的那个垃圾桶里,找到了这只被人随手丢弃的箱子。 雨把他随身的本子泡得字迹模糊,他就捡起地上棱角粗糙的石块,蹲在积水里一笔一画写字问路。 往来行人都急于躲避滂沱大雨,脚步匆匆,只有少部分人愿意停留。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的兜里还有一块石头,手上全是伤口。我说他为什么要帮我,他说因为我们是朋友。” 骆野笑意里裹着一层薄涩,“我当时就感觉,将来芃芃考大学的庆功宴,他不到位都不能开饭。” 池枝越看着这些温柔的念想,也浅浅弯起嘴角。 “那几年我们过的特别开心。”骆野缓缓往下说,“我们一起学习,一起玩,夏天了就躺在树荫的长椅上吹电风扇,秋天了就去后山里采果子。他的性格很好,我和芃芃有时候蛮不讲理的要他给东西,他都毫不犹豫地给我们,甚至会多给一点。” 骆野讲到幸福的部分,下意识抬眼,才发现池枝越正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那是一抹怎么样的眼神呢。 不是方才纯粹的怜惜,是像积雪融成的春水漫过眼底。 谁都能看出,他正深爱着某个人。 骆野轻轻滚动喉结,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慌乱。 他一慌,手部动作就会变多,挣开池枝越交缠的手,随意摆弄自己的手指。 “哦对了,还有件特别好笑的事。”他慌忙扯开话题,“他的头发挺长的,我和骆芃就帮他剪头发,堪比手术现场,搞得特别正经。我怕剪毁了,特地在剪之前,问隔壁的饭店老板借了照相机,留了几张合照。” 譬如他电脑桌上的那张照片。 为了不出差错,他和骆芃连夜翻遍理发杂志。 真上手的时候,他们俩手法专业的像街边的托尼老师,甚至给剪刀都取了名字,方便小助手传递。 但他们看的杂志是女生杂志,没教怎么吹拉男生造型。一通操作下来,给白浪剪了及肩的软乎乎妹妹头。 还挺适合白浪的,清秀的模样一下子就清晰了。 再加上白浪的气质正适合当下最流行的“气质男二”,换了一件衣服后,立马像从哪里来的贵公子。 于是骆野和骆芃也换上干净的衣服,搞了一点小造型,光明正大地遛弯去了。 在那个常年阴湿压抑、喘不过气的老房子里,那段时光是他为数不多称得上幸福的碎片。 “可就在我快十六岁那年,他突然就消失了,”骆野语气听似平静,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暗了下去,“我跑去他家老住处,早就人去楼空,一家人不知道搬去了哪里。” “搬家而已,”池枝越不大理解地歪头,“你为什么要一直说是你的错呢?” “我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直的半年后我爸喝醉了,”骆野深吸一口气,死死攥紧裤边,“我才知道,因为我那天跟我爸大吵了一架,我爸想要教训我,所以就向白浪的家长举报白浪一直在我家骗吃骗喝。”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发哑:“他还故意添油加醋,说白浪偷了我们家的钱。专门等那对夫妻打骂完,他才得意洋洋地离开。没过几天,那家子就搬走了。” 话音落下,客厅瞬间陷入死寂,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池枝越指尖抵着太阳穴,声音很冷:“你爸脑子有病吧。” “所以我后面带着芃芃逃跑了,离他越远越好。”骆野说。 “逃的很好。”池枝越说。 骆芃真是骂少了,应该还能再骂十几分钟。 他找茬都找不出这种事,真是蠢人歹毒起来要比恶人还要毒。 施暴者远走他乡,在外逍遥快活,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情人,留下无辜的孩子们承载不该属于他们的灾厄。 至此,童年的阴影伴随他们直至长大。 池枝越伸手,将骆野揽进怀里,掌心稳稳贴在他后背,一遍一遍温柔安抚。 “我还是那句话,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你已经做的很好了,做错事的是他们,和你没有关系。” 骆野靠在他温热的肩头,鼻尖酸涩发胀,这次没想落泪,闭上了眼睛,闷闷地开口:“我有好多东西想要给他,我和芃芃准备了一个箱子的纪念品。谁能想到,他,他就这么死了,他才二十多岁啊……” “可是现在的骆野也只有二十几岁啊。”池枝越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当年的骆野也只有十几岁,你能决定什么呢?” 骆野叹了口气:“可是我……” 池枝越轻轻打断他,语气认真得近乎郑重:“骆野,请你再救自己一次吧。” 骆野猛地一怔,怔怔抬眼望向他。 池枝越弯起眉眼,在他温热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骆野的心头一麻,那种陌生的、轻轻浅浅的跳动感,又悄悄漫了上来,忍不住攥紧了裤子。 吻落之后,池枝越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小罐密封的黄桃罐头。 骆野呆住了:“……这是什么?” 池枝越说:“黄桃罐头。” “为什么会有这个?” 骆野盯着亮晶晶的玻璃罐头发呆。 池枝越转身走进厨房,拿了勺子,利落地撬开铁盖,将冒着清甜汁水的果肉递到他面前。 骆野伸手接过。 池枝越重新在他身旁落座:“我一东北朋友的灵丹妙药。” “这有什么说法吗?”骆野舀起一勺问。 “他说桃和逃跑的逃一个意思,逃掉所有的烦恼与困惑。”池枝越说。 “……真浪漫。”骆野望着浸在透亮糖水里的果肉,送入口中。 清甜软糯的滋味漫开,冲淡了刚才嘴里的酸涩。 “真好吃。”骆野眼睛又开始起雾,吸了吸鼻子,“我准备到时候去墓园看他。” 池枝越撑着下巴静静看他:“我也能去吗?我想看看你的朋友。” 骆野点头:“可以啊,他还挺喜欢热闹的,那就等你休息天吧。” “好。”池枝越微笑着说,“你慢慢吃吧。” 一罐黄桃罐头吃完,心口沉甸甸的压抑消散大半。池枝越提议看电影散心,骆野点头应下。 两人点了炸鸡与炸串,窝在沙发里,看起前年热播的浪漫喜剧《如果我说》。 里面有不少好笑的部分,弹幕也配合得特别好。 比如主角出去遛狗,结果被狗拖着跑,上面的弹幕说:“他被狗拖着,像除草剂一样飘了过来。” 两人都笑得不行。 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沉郁,似乎真的被暂时抛在了脑后。 电影落幕,光影散去。 骆野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明,刚才崩溃大哭、任由池枝越啃嘴子的一幕幕,骤然浮上心头。 头顶一对猫耳瞬间往后耷拉一些。 服了,怎么老是让池枝越看见自己丢人的一面。 但…… 骆野摸上自己的手背。 那些拥抱其实也不坏。 池枝越起身收拾桌面狼藉,骆野立刻起身上前:“我来吧。” “乖乖坐着歇会儿,”池枝越伸手将他按回沙发,“问问芃芃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刻,池枝越反倒像这个家的男主人,而他倒成了借住的客人。 骆野愣愣拿起手机,给骆芃发去消息。 【芃芃】:要不让池哥哥住我们家吧?我怕你出事 【骆野】:我能出什么事啊 【芃芃】:他大老远跑过来,让他回去也不大好 【芃芃】:刚好橘哥让我住他家 【芃芃】:就这样吧 【骆野】:……好吧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怎么就给他安排好了? 骆野盯着屏幕愣了一两分钟,缓缓起身,挪到厨房门口,小声开口:“池枝越。” 池枝越头也没回,应了一声:“嗯?” 骆野挠了挠下巴,语气故作随意:“要不……你今晚别走了,住下吧。” “可以啊”池枝越侧身子看他,“我睡沙发。” “怎么能让你睡沙发啊。”骆野立马否决了,拍拍胸口说,“你和我睡吧。” 骆野一脸正义凌然地看着池枝越。 毕竟沙发不能睡,骆芃的房间不能睡,那就只能睡他的房间了。 池枝越擦干净手上的水渍,缓步走到他面前,弯眼轻笑:“我睡觉的时候手可不老实,会抱来抱去的。” “那就抱呗。”骆野说。 “你没理解。”池枝越笑了笑。 “我理解了啊。” 池枝越没作声,手背蹭了一下骆野的脸颊,从他身侧经过,走向玄关。 “我还是先回去,过几天再见。”他挥挥手,弯腰穿鞋。 骆野下意识跟了上去,站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头顶射灯倾泻而下,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暖光里。 池枝越其实很想和骆野一起睡的,但骆野现在心情好不容易好了,到时候被他莫名其妙抱着,可能会不舒服。 要是再做点更过分的事,骆野指不定往中间划一条楚河汉界,那还不如干脆地离开了。 他来这里的目的也是为了缓和情绪,现在情绪好了,他也该走了。 换好鞋,拿起包,池枝越转身,正好与骆野面对面。 骆野没料到他突然转身,身子微怔,嘴巴微微张开。 池枝越原本已经握住了门柄,见状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微微俯身,刻意拉近两人的距离,打趣道:“怎么了?以为我要亲你吗?” “不。” 骆野的声音干净利落。 话音未落,他抬手攥住池枝越胸前的衣领,往下一扯,毫无预兆地亲了池枝越。 那一瞬间,池枝越彻底僵住,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 几秒后,骆野微微抬着下巴,维持着亲吻的姿势,一字一句说。 “是我要亲你。” 50、相逢往复 池枝越微微歪头,似笑非笑地把玩他的手指:“这是我安慰你的奖励吗?” 骆野身子不动,坦然地望着他:“这是我想让你留下来的理由。” 池枝越低笑出声,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将人往自己身前靠近。 像风拂花瓣一般,留下了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骆野似乎对他浅尝即止感到诧异,瞪大眼睛看着他。 “怎么,以为我会顺势对你动手动脚?”池枝越瞧着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浓了。 “嗯。” 池枝越微微俯身,在骆野的鼻尖落下亲吻,郑重地回答:“我觉得在别人伤感的时候发泄自己的欲望,不是很尊重你,也不尊重你的朋友。” 骆野猛地一怔。 几秒后,眼底像被点亮的灯泡,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他伸手攥住池枝越的手,完全忘了他们在搞暧昧,只有找到知己的畅快:“哇兄弟太对了!我大学上电影解析课的时候,看那些老登拍的文艺电影,他们就喜欢上午家里死了人下午主角开始搞运动,我那时说这不纯拿别人当play的一环吗,老师和同学都说我不懂,说这是心灵相惜的爱情艺术化。我天,今天终于让我遇到正常人了!” 池枝越:“……” 看来真的憋很久了,一股脑说这么多话。 “不过我睡前爱抱东西,这话可不是骗你的。”池枝越张开双臂,将骆野拥入怀中,下巴闲适地抵在他肩头,“夜里要是觉得不舒服,就直接叫醒我。” “就只是抱着而已,有什么好介意的。”骆野大大方方地拍池枝越的后背,“反正睡熟了,谁还顾得上这些。” 池枝越低低笑起来:“那挺好,明天一早换我叫你起床了。” 窗外暮色沉沉,将整座城市笼进一片暖暗之中。 夜空里一架飞机掠过,两翼灯火点点,渐渐向着远方缩成微光,最终消失不见。 骆野先去洗漱,换上宽松的睡衣。 他给池枝越找了件嘻哈街舞风时期买的衣服。 宽松长袖、拖地裤在骆野身上显得松大,没想到池枝越穿正好。 这是池枝越第一次来他家留宿,卫浴间里的用品摆放他一概不熟。 骆野像店主一般,弯着腰一一指点方位。 “你用我的就行,芃芃的先别动,沐浴露在这儿,毛巾在这儿……” 他低头认真介绍,没有留意镜面上倒映的身影。 池枝越站在他身后,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后颈,带着隐晦的笑意,静默不语。 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颈侧的肌肤滑落,钻进睡衣领口。 骆野毫无察觉,池枝越心绪不宁。 他反复泛起念头,想伸手拭去那滴水珠。 ……或者俯身,用唇触碰那片温热的肌肤。 池枝越沉下目光,蹲下的骆野拿出新的牙刷,起身看他:“记住了吗?” 池枝越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笑着应声:“要是我说没记住,你会再讲一遍吗?” “我会让你自己找,”骆野顺手拉门,“你自己探索吧,我先回去了。” 门板合拢的前一秒,两人目光再次相撞。 池枝越望着那双清透如碧波的眼眸,有一瞬间失神。 骆野是极其坦荡的人,坦荡到发现自己的天平稍有偏颇,就会大方地遵从本心,这点很少人能做到。 而他喜欢的正是这点。 有人说人与人之间要是能像电视一样有登场bgm该多好,这样就知道对方是自己真爱降临了。 但其实,心跳声就是上天赐予的背景音乐。 就像现在,一种隐晦又克制的悸动盘踞胸口,心脏缓慢且沉重地跳动。 池枝越抬手掩住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上扬的笑意,轻声自语:“怎么办,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 半小时后,洗完澡的池枝越走进卧室,骆野正在床上看手机,旁边留出一个枕头的位置。 躺在床上的骆野卸下了白日里的紧绷,头顶毛茸茸的猫耳随着动作晃动。 睡衣领口松垮露出锁骨,袖子挽至小臂,握手机的青筋若隐若现。 如果不是躺着,他的尾巴恐怕早就自在地晃悠起来。 池枝越望着眼前的画面,心底莫名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他们已是相伴多年的伴侣。 人夫骆野会是什么样子呢?更加成熟,戴着斯文的眼镜,喊着他的名字。 “池枝越你站那儿干嘛?不冷啊。” 现在没戴眼镜的骆野看向他。 “冷。”池枝越顺便关上了门,上了那张床。 骆野的床有两米长,池枝越再长高几厘米都没问题,躺得很舒服。 池枝越拍了拍身侧的床垫:“上次过来就发现了,你这张床选得真好,软硬适中,空间也够大。 “也许是小时候和骆芃挤小床睡觉睡多了,长大后买床就有点报复性消费了。”骆野说。 池池枝越挪了挪腿,悄悄往他的方向靠了靠:“这不叫报复性消费,这叫弥补你自己。” 骆野也没躲,放下手机,偏头看向他。 散下的头发经过池枝越的眉毛,有种悠闲慵懒的感觉。 “我就好奇了,你失忆前不会是干心理学的吧?”骆野问。 “我哪有时间干这么多活。”池枝越说。 “怎么?你想起来了?发现以前还有兼职了?”骆野问。 池枝越摆着手指算:“你上次不是说的吗?还要谈恋爱啊。” 骆野:“……” 池枝越:“谈恋爱的人~哪会给别人做感情树洞啊~” 骆野:“…………” 骆野顿时语塞,抓耳挠腮想要解释:“我上次就是随口开个玩笑而已……” 话没说完,看见池枝越笑得狡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对方耍了。 可恶。 他悻悻地将手机搁在床头柜,干脆转过身背对着池枝越,闷声嘟囔:“算了,说什么都落不到好。不聊了,睡觉。” 身后传来一阵清浅的笑意,布料窸窣响动。 池枝越起身掀开被褥,走到床头熄了灯,又轻手轻脚躺回原位。 骆野本就没真恼,黑暗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气氛很快又活络起来。 他们默契地绕开沉重往事,专拣轻松有趣的闲谈。 聊起他和骆芃出门偶遇的可爱小孩,也说起池枝越同许梦桦逛集市,意外撞见回乡朋友的事,聊学校里的花灯展,聊公司里那几个老登的野史…… 暖融融的被窝裹着两人,闲话絮絮说了许久。 骆野的眼皮越来越沉,连抬眼的力气都没了。 两人心照不宣地隔着一段距离安睡,从相并的枕头缝隙开始,两只手轻轻交叠在中间。 池枝越的指尖缓慢摩挲着他的指节,像哄睡时轻拍后背,温柔的触碰稳稳托住骆野的心,他不再说话。 卧室彻底静了下来。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将世间所有声响都吞入沉沉暗幕。 这样的寂静,骆野想到与死亡有关的话题,再联想到自己遇到的倒计时,深深叹了口气。 黑暗里看不清池枝越的神情,只能听见他低声询问:“怎么了?还在惦记之前的事?” “嗯。”骆野应声,“不过没事,夜里本就容易多想,我已经疏解一大半了。” “说出来就好,今夜能睡个安稳觉。”池枝越的指尖拂过他垂落的发丝,又缓缓游走,像在描摹他的眉眼轮廓。 骆野浑身放松,胸口平缓地上下起伏。 “希望是这样吧。” 骆野很快就睡着了,又在凌晨的时候醒了一次。 池枝越果然如他所言,睡熟后爱抱东西。 对方从身后牢牢环住他,姿势像坐着,膝弯抵着他的腿,双腿弯折相叠,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骆野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东西硌着他,下意识往后伸手摸索,含糊呢喃:“什么东西……睡觉还把手机放口袋里。” 他一心想把碍事的物件挪开,顺着轮廓慢慢探动,想伸进裤袋往里摸索。 身后的池枝越轻轻动了动身子。 骆野没管,继续摸索,从下摸到头,觉得要摸到口袋里,下意识挑动指尖。 下一秒,身后的人发出了呓语:“嗯。” 骆野动作一僵。 …………等等? 手机,软的,长的,裤子里面的。 所有线索撞在一起,他瞬间彻底清醒。 “卧槽!” 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弹坐起身,背脊绷得笔直,狠狠拍了下自己的手背,懊恼地低骂:“真是手贱。” 有些事,你无知的时候最大胆,一旦反应过来,窘迫与羞赧瞬间席卷全身。 比如现在,骆野无法直视池枝越了。 睡觉前池枝越还担心会骚扰自己,结果自己在骚扰池枝越。 骆野脸上火辣辣的,索性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时,他不敢用这个姿势了,换成面对面的姿势。 骆野冬日里本就偏爱贴着热源取暖,从前天冷时,他总抱着热水袋打字。身侧躺着这么一具天然的“暖炉”,诱惑力堪比镜头打五折。 骆野犹豫片刻,暗自宽慰自己只是靠近一点点,反正床这么大。 便慢慢蛄蛹靠近。 一分钟后,挪近了一点。 两分钟后,又挪近了一点。 …… 最终,近到了能看见睫毛长度的距离。 池枝越的脸颊被月光裁剪的极其立体,唇瓣微微张开,散出一点点的呼吸。 几簇顽皮的发丝挂下来,贴着池枝越的鼻梁。 骆野将那几根头发往上捋,露出大背头,像那优秀员工照里的照片。 他摸过池枝越的脸颊,对方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很幸福地扬着一点笑容。 “笑那么开心,得是多好的梦啊。”骆野小声嘀咕,整个人缩进对方怀里,鼻尖蹭着柔软的衣领。 池枝越似是本能地收紧手臂,再次将他稳稳抱住,像他们刚才的拥抱一样,能听见对方清浅的呼吸声。 骆野微微一怔,闭上双眼。 这一夜,骆野无梦。 他下意识以为自己会梦见白浪的,梦见墓园里他踩着零落的花瓣为他送葬。 可是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呢?因为太久远了吗? 白浪早早地转世投胎了,会不会觉得他太迟才知道自己的死讯,觉得他不讲义气了,所以不想找他了? 骆野很快又否决了这个答案。 白浪性格那么好,连偶然帮忙的牛奶工都会记好几周,怎么可能这么对他。 哪怕转世投胎失了忆,在看见他的时候说不定都会想起前世种种,一下子找到他。 失忆…… 眼前的黑暗慢慢染上微光,光影聚拢处立着一道人影。 身形高大,看不清面容,隐约听出低沉的男声。 骆野正想迈步走近一瞧,刺眼的光亮骤然炸开,猛地掀开了他的眼皮。 清晨的淡金色晨光铺满地板,顺着床沿缓缓漫上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骆野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被单顺着肩线滑落。 视线渐渐清晰,他发现池枝越早已醒了,正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 骆野单手撑着脸颊,声音初醒时有些走调,顿了顿才恢复正常:“你起得这么早?” 池枝越闻声回头,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笑意温和:“都八点多了。方才芃芃回来过,我跟他说你还在睡。” “他人呢?” “自己房里写作业吧。” “哦……”骆野打了个哈欠,想起刚刚的梦。 该说不说,那个剪影和池枝越的体型挺像的,又高又大。 池枝越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衣服,准备去卫生间换衣服。 骆野不解地问:“为什么大老远跑出去啊,这里不是有镜子吗?” “你不介意就行。”池枝越说。 “我有什么好介……”骆野话说到这儿,不说了。 因为池枝越真的把衣服脱了。 池枝越不是那种堆积在一起,有点令人不适的肌肉,甚至于的肌肉是恰到好处的匀称,肩宽阔挺拔,练好几年才能达到的水平。 以前骆野看这种身材,只有进步的渴望,在网上问:哥们几个项目怎么练出来的啊? 现在骆野看见池枝越这样,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手感肯定不错。 骆野当然没说,坐在床上看池枝越面朝镜子换衣服。 原本悠闲的骆野突然眉头紧皱,掀开被子走过去:“你等等。” 池枝越正准备套衣服,听到这话真的停住了,直到骆野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往身后看。 脊椎两侧错落排布着数道狭长伤疤。 大多早已愈合结痂凸起,还有几处陈旧淤青褪下的淡褐印子,大大小小遍布肩胛。 骆野下颌线紧绷了几秒,视线一点点掠过每一道疤痕。 明知道这些伤疤已经过去很久,不会再疼了,他的指尖还是僵在半空。 “你后面的伤怎么回事?”骆野急得,大声质问。 “领养之前弄的伤,我也不知道怎么弄的。”池枝越说。 还能怎么弄的,一看就是被打的。 骆野的手指摸上那一片片痕迹,已经不流血了,但凹凸手感还是能感觉到当时有多么激烈。 骆野感觉气血上涌,憋着口气:“什么时候的?谁干的?” “应该是以前干的,”池枝越套上衣服说,“早知道一直瞒着你啦。” “为什么要瞒着?我又不会笑话你啊?”骆野再看一眼也觉得不舒服。 被收养时才不过17岁,那这些伤疤肯定是17岁之前,真是……一群畜牲吧。 “反正已经过去的事,我已经无所谓了。”池枝越拉上骆野的手,“你不用多想了。” “你们这种人就是心肠太好了,”骆野叹了口气,“我那朋友也像你这样,芃芃也这样,受了伤还去抢打折券。” 池枝越笑着说:“芃芃还干过这么可爱的事呢?” 沉重的氛围被这句闲谈轻巧化开。 骆野原本还想顺着伤疤的线索,多打探一些关于池枝越失忆的蛛丝马迹。 他一直觉得,对方失忆的缘由蹊跷得很,哪怕受到重创打击,也很少会让人将十几年的人生全盘遗忘。 除非那段岁月里,每一天都煎熬刺骨,痛到骨髓。 他的身体好不容易等到了允许遗忘的片刻,于是将那些记忆都藏在最深处。 今天看见的那些旧疤,完全印证了骆野心里的猜测。 骆野想要深究,但看池枝越并没有继续的想法,他也不提了。 他跟着池枝越出去吃早饭,桌上摆着骆芃顺路买的一些豆浆、包子。 骆野吃到第二个包子时,骆芃出来了,他戴着一点点度数的眼镜,看见骆野,走过去问:“哥,你们两个昨天怎么样?你还好吗?” 骆野点头:“挺好的,平复了一点。” 骆芃也放松下来,手撑着桌子,又问池枝越:“睡的还行吗?不挤吗。” 说到挤,那段本来要丢掉的摸手机记忆又回来了。 骆野尴尬地低头喝豆浆,声音弱了不少:“额,还,还行。” 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池枝越,温柔地回答:“芃芃你不吃吗?” “早吃过了。”骆芃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池哥你之后也跟我们一起去吗?” “嗯。”池枝越点头。 “好。”骆芃的表情轻松了一点,但还是淡淡的:“我先去写作业了。” 骆芃回房后,两人收拾起餐桌残局,一同走进厨房洗碗。 水声潺潺,伴着几句闲聊打趣,偶尔响起几声轻快的笑声,温馨又松弛。 十几分钟后,骆野拎起垃圾袋,在门口等池枝越,打算顺路扔垃圾,再带他好好逛逛周边。 之前要么是找骆芃,要么是找他,都没好好看过附近什么样子。 今日天朗气清,室外气温十度上下,带着冬日独有的清冽寒意。 骆野戴上针织手套,两人并肩缓步前行,手背时不时相贴。 “我们周围还是有挺多好玩的地方,比如对面那个公园,适合跑步。” 骆野扔掉垃圾,池枝越适时递过来一张消毒湿纸巾。 他接过擦干净手,继续介绍:“再过一条马路,就是卫生院;对面还有健身房和食堂饭。” “我来的时候就觉得地段不错,” “那是,要不然我也不会买这套房子,”骆野得意地扬起下巴,“而且这里的爷爷奶奶也特别好,拿我和芃芃当儿子养,有吃的就给我,拉着我聊天,诶,真受欢迎。” 话音刚落,迎面走来一位留着深棕羊毛卷的奶奶,身上穿着花色棉袄,拍打着自己的后背,步履轻快地走过来。 骆野立刻扬起笑脸,挥手:“原奶奶,刚跳完广场舞呀?” “是啊,活动活动身子,早饭也消化了。”原奶奶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清亮有神,看得出来年轻时眉眼舒展,是个有福气的面相。 原奶奶跟骆野住同一栋楼的七楼,原奶奶特别热心肠。骆野刚搬来的时候,是她指挥货拉拉怎么开进来。 知道骆野和骆芃是半兽人猫科的,还问他们去人多的地方会不会应激,骆芃都被逗笑了。 原奶奶目光扫过两人,笑着开口:“骆野,今天又出去拍东西?” “没有,今天朋友过来玩,我带他熟悉熟悉环境。”骆野侧身让出位置。 池枝越微微欠身,礼貌问好:“阿姨您好。” 原奶奶愣了一下,摆了摆手:“可别叫阿姨,我孙子都上初中了。” 池枝越笑了笑:“我看你精气神这么好,我还以为才四十多岁呢。” 骆野嘴张大了一点:“……?” 人说话怎么能艺术成这样? 原奶奶被夸得捂住嘴哈哈大笑,嘴上连连说着“太夸张了”,脸上却笑开了花,伸手拍了拍骆野的肩膀。 骆野呵呵地笑了一声,瞥了眼池枝越,用眼神说:是该夸年轻,但四十多岁就有点夸张了吧。 池枝越打了个简单的手势:夸人就要夸张点,不然怎么叫夸人。 骆野:“……” 这就是外策组的实力吗? 原奶奶一拍脑袋:“诶刚好我中午烧玉米排骨汤,到时候我给你和芃芃盛一碗?” 骆野连连摆手:“你们自己吃吧,我们几个大概率去外面吃。” “也是,朋友来了嘛。”原奶奶笑呵呵地说,“哈哈,那你们慢慢玩,我上去了。” 望着老人的背影,骆野侧头说道:“你看,我没骗你吧,邻里氛围特别好。” 池枝越笑着说:“因为你也很好,所以才能注意到这些温暖的地方。就像你们拍摄视频一样,因为你是很温暖的人,所以镜头下的人才会很温暖。” 骆野当池枝越又在夸张,毕竟池枝越只看过他的好友圈,又没看过他拍的视频。 他们接着往外走,正好赶上商场抢购回来的老年大部队。 看见骆野了,就跟红白歌会似的,一个个和他打招呼。也是,骆野今天穿得特别精神,黑色的毛线帽、深红色的连帽衫。 而池枝越也是一身帅气板正的长款风衣,里面是骆野给他找的舒适针织衫。 两人站在那儿,不说脸了,光是气质,就是这些老年人最喜欢的那种正气感,不由得多给了点笑脸。 池枝越注意到,那些老人家嘘寒问暖中,多数在问芃芃的学习情况。 骆野一五一十地报喜,毕竟骆芃的成绩也没什么“忧”出来的。 等他们走了,池枝越笑道:“看来芃芃成绩好这事,你们社区的人都知道啊。” 骆野说:“他们问我,我就实话说年级第一那种,一个老人知道,其他人也都知道了。梦桦不也是吗?考得那么好,你不炫耀?” 池枝越笑了笑:“那丫头她要是考得好了,自己就上去自我介绍了。” “哈哈,倒也是。”骆野脑补出许梦桦嘚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走出小区大门,池枝越自然而然牵起骆野的手。 骆野下意识飞快扫了一眼四周,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挣脱。 “梦桦很有主见,我倒是希望芃芃和梦桦一样,有自己喜欢的事。”骆野说。 “他不是会和你们打游戏吗?”池枝越问。 骆野耸了耸肩:“我们这几个熟人在他才会打游戏,你让他休息了出去走两圈,他真就走两圈回来了。” 池枝越笑了笑:“还是个宅男。” “也不是宅男,他是什么都会,缺少了对事物的好奇心,很多事都对他没挑战性了……都是我爸害了他。”骆野越说,声音越低。 池枝越皱了皱眉毛:“你爸真有病,成绩那么好了还要说。” 骆野摇头:“就是成绩太好了,他才会说。” 池枝越没听懂:“什么意思?” 骆野看着他,轻声回答:“你之前说,你有个同事和我一样是香秧的,她提过那里出了一个神童……” 骆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池枝越已经知道此刻提这件事的含义。 瞪大了一下眼睛,缓住脚步:“不会就是芃芃吧?” 骆野点头肯定:“对。” 池枝越听见骆野老家也是香秧,就在过年时特地搜了下这个匿名的神童。 零星几段画质模糊的综艺片段里,能看见一个脸蛋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的黄棕发小孩,乖乖坐在儿童电子琴前。 听过一遍的曲子,能精准复刻弹奏;五位数加减法,能心算算出。 因为是偏远的县城,没有资本营销,关于他的报道寥寥无几,版面狭小,但能看出小孩惊世的天赋。 三岁的他记忆力惊人,能背诵诗词、演算小学算术,弹得一手好琴,还练出一笔工整的毛笔字,色彩敏锐度也是很多艺考生都望尘莫及的…… 可所有资料,截止在他四岁那年。 五岁之后,如同人间蒸发,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池枝越想到吴琼,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提过的“名人”其实是他男友的弟弟,该会有什么反应? 池枝越扬起一点温柔的笑容:“看来吴琼说错了,芃芃最终没有成为了普通人。” 骆野低头,望着有些潮湿的路面,小声说:“我倒是希望他成为普通人。” 池枝越不解地歪头,攥紧了骆野的手:“你不想让他举世曙目吗?这可是天才啊。” “天才不一定是好事。”骆野叹了口气。 骆野年幼时,骆正伟还没有彻底变得偏执乖戾,一家三口的日子虽偶有拌嘴,也算安稳平和。 直到,骆正伟被淘汰下岗,性格渐渐变样。 骆正伟心比天高,能力却薄如蝉翼,一直想东山再起,找那些狐朋狗友送烟送酒走关系,喝酒喝到都有点耍酒疯了,结果钱都被他们骗走,工作只有个小小的文职。 从那刻起,他对钱的念想到达了顶峰。 偏偏在这个时候,骆芃出生了。 骆芃的出生,带着骆野和章碧云的爱意,也伴随着骆正伟的打压与嫌弃。 章碧云身体本就孱弱,为了护住小儿子,不敢将他交到骆正伟手中,拖着病弱的身体照顾他,长期心力交瘁,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骆野自然承担起了照顾骆芃的职责。 直到骆芃蹒跚学步、开口说话,命运的齿轮彻底偏离正轨。 察言观色的骆芃发现只要他表现的优秀,骆正伟就不会对他们发火,所以他尽量表现的足够好。 好到,他被骆正伟发现是一名天才。 天才,在他们家不是一种夸耀,而是代表了能满足骆正伟的虚荣心、能以此牟利的工具。 骆芃彻底失去了属于孩童的自由时光。 骆正伟号召了好多记者,不顾骆芃的想法直接安排采访,也不管骆芃的意愿,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化名。 三百六十五天里,至少有三百六十四天想办法上节目,上培训班做托,成为了流量与赚钱的工具。 有时候天蒙蒙亮,骆芃就要被骆正伟拉起来,在车上随便应付几口,就去片场拍内容。 深夜回来,喝着骆野从学校打好温热的骨头汤,下一秒便疲惫地埋进骆野的怀里,沉沉睡去了。 靠着榨干骆芃换来的钱财,骆正伟心安理得地视作自己的功劳。偶尔心血来潮,给兄弟俩买几件衣物、零食,大部分的钱都被他请客摆阔,很热衷于做大家口中“神童的爹”。 几万块钱,不出半个月就挥霍光了。 两个小孩依旧住在贫民窟里,在破旧的家里拿出有点生锈的小锅,自己热剩菜剩饭。 骆野倒还好,学校里去食堂饭吃;骆芃是真的不行,他一个人在家时,只能吃昨晚的菜裹腹。 要是运气好,有新的记者过来,骆正伟就会在镜头前装作好爸爸的样子,给骆芃买好吃的。 骆正伟骗骆野会照顾好骆芃,所以当骆野发现这件事后心疼的要死。 但当时的骆野远没有那样高大,只能拿刀站在家门口,让街坊邻居出面评理,骆正伟不得不低头。 骆正伟之后确实好了不少,饭菜管饱,吃穿用度也正常。 不过他开始学会pua骆芃。 说家里现在就靠他了、如果他不行的话,哥哥在学校里也会被人看不起,不给生活费、妈妈都是因为你表现不好才去世的……等等。 骆芃真的太乖了,太爱这个家了,爱到真的以为自己的情感没有那么重要,让大家好起来才是他出生的目的。 所以他后面乖乖听骆正伟的话,不再畅想关于朋友的事,不会在好奇那些事之外的兴趣,不再路过学校时露出羡慕的表情。 小孩在三岁后产生事物强烈的探索欲,骆芃都不曾有过。 骆芃活得像个提线木偶,被困在狭隘的一方天地里,任由春夏秋冬轮番碾过童年。 “后来芃芃生病了,那傻叉不管,说烧到三十九度而已,说是他没用。”骆野说。 他们边说边走,不知不觉走到小公园,穿过假山。 小孩蹲在地上敲石子,骆野望着苍绿的湖水,碧波荡漾。 像极了他小时候的那条河。 他抱着熟睡的骆芃站在桥头,望着幽深的河水,想纵身一跃,逃离所有苦难。 可他本能地厌恶刺骨的寒凉,厌恶被湖水淹没胸口的窒息感。 更重要的是,该死的从来不是他们,而是别人。 他压下轻生的念头,咬牙坚持,默默抗争。 最终在高考前夕,带着骆芃彻底逃离了那个地狱。 讲完这段尘封的过往,骆野抬眼望向天际缓缓游走的云絮,内心意外地平静无波。 仔细想想,他那么容易接受倒计时这个设定,应该归功于这场混乱的童年遭遇。 让他觉得除了死亡之外,其他事都有存在的可能。 “难怪芃芃那时候才会一直说,是他不好。”池枝越复盘找骆芃的那一夜,一肚子火,“你们最后怎么办?只能被你爹利用吗?” “后面我想到了办法。”骆野说,“我和芃芃说,如果想要结束这样的生活,那就假装烧傻了,再也不要展露他会的东西,别人问起来全都说自己不会。” 池枝越稍稍放心了点,松开眉头:“真聪明。” “骆正伟后面真的认为芃芃傻了,他当时懊悔的啊,你是没看见,特别爽。”骆野想想就心情舒畅,刚才的压抑霍然消失。 骆正伟瘫倒在医院的地板上,不敢置信竟然是自己害了骆芃,断了自己的财路。 疯魔的他,拽着骆芃一遍遍做心理测评。骆芃凭着惊人的毅力,在测试中只拿到二十分,彻底被医院判定智力受损。 从那以后,骆正伟再也没有逼迫过骆芃。 准确来说,是彻底放弃了他们兄弟俩。 酒后偶尔会试探他们,骆芃也始终装作懵懂无知,一骗就是许多年。 倾诉完积压多年的心事,骆野整放松下来,向后靠椅背。 池枝越顺势抬手,掌心覆上他的后颈,脑袋微微偏向他。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靠近池枝越,骆野心底所有的焦躁不安,都会瞬间归于平静。 他的手随意搭在大腿上,指尖偶尔擦过池枝越的腿。 索性不再刻意避让,缓缓闭上眼睛,将脸颊轻轻靠在对方肩头,感受着冬日的微风。 “那时候半兽人户籍管控没那么严格,我带着我妈剩的遗产和芃芃去外地上学,跟老师说家里爸妈都死了,他们一开始没同意,看芃芃成绩不错,破格录取了。”骆野顿了顿,“还是芃芃争气。” “那是有你在带着他,你是他的动力。”池枝越捏了捏骆野的手心。 骆野攥紧了池枝越的手指。 “我们逃出来后,被他抓到过一次还好我当时让老师们隐瞒芃芃的成绩,对外还是低分,”骆野说,“我爸发现真从我们这里捞不到好东西,让我们给他点钱,之后我们又逃了出来,让芃芃跟我吃了不少苦。” “我想芃芃,并不会觉得跟你在一起是吃苦的,那些时光反而是他最快乐的时光。”池枝越轻声说。 骆野缓缓睁开眼,看向池枝越。 池枝越捏起他的下巴,在鼓起的脸颊肉落下一个轻吻。 不知什么时候,旁边来了个小孩,一脸无辜地指着他们俩问:“哥哥们,请问能不能帮我把我的帽子取下来啊?” 骆野再看向小朋友指的方向,有一对父母站在那,对他们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在哪里呢?”骆野放缓声音,起身跟小男孩走过去,“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池枝越没有动,坐在那里。 身旁空出来的位置还残留着两人相贴的温度,他抬眼望向一片惨白的天空,呼吸冬日凛冽的寒气。 突然,脑袋窜过一道细碎的电流,刺痛转瞬即逝,却让池枝越一阵恍惚,闷哼一声:“啧……” 昨天晚上其实也疼了一下,但因为在做梦,他不想醒,怕醒了以后骆野就不凑过来了,硬是熬到重新睡着。 前面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骆野正安稳蜷在他怀里。 眉骨利落,鼻梁挺括,下颌线条清峻。 平日的锐气全部消失不见,熟睡的模样清俊柔和,静得让他头疼减了不少。 要不是理性抑制了自己,他真的会偷吻。 真好。像这样淡淡的时光,真的很幸福。池枝越想。 没一会儿,骆野折返回来,手里还攥着几根小男孩父母执意塞给他的水果硬糖。 他在池枝越面前站定,拆开一根,剥去糖纸,递到对方唇边。 池枝越张口含住那颗糖果,骆野也拆开一根塞进自己嘴里。 “走吧,”骆野向池枝越伸出手,“回家了。” 他们往前走,街景与枯树连成流动的影,不住向后退去。 冬日光色浅淡,天地浸在一片清寒,草木通通落尽绿意,原野覆着薄霜,像别人撒在田地上的糖分, 列车平稳向前。 骆野迷糊地睁开眼睛,看着越来越不熟悉的地方,知道他们要到站了。 二月十三日,骆野、池枝越与骆芃三人搭乘两小时高铁,抵达屏风市枣山区。 三人都穿着简约利落的黑色登山套装,肃穆又轻便。 出高铁站后骆野查看导航,说了一句:“离安徽好近啊。” “离我们也很近,”骆芃淡淡地说,“没想到在这么近的城市,却一直没有见面。我以为一辈子都见不到了。” 池枝越摸了摸骆芃的脑袋:“说明你们之间是有缘分的。” 骆芃被池枝越这么摸着,竟然没有任何不悦。 他们坐车先去见骆野之前说的“线人”,是一位胖大婶,是白浪妈妈以前的同事。 胖阿姨对这次的流程进展非常熟悉,骆野还没有说几句话,她就已经带他们走进墓园了。 大婶撑着自己的下巴,欣慰地说,“其实他们俩以前脾气是有点差,来悼念的人也少,没想到还有人记得他们。 “嗯。”池枝越点头。 大婶本想拉着骆芃闲聊几句,可骆芃性子寡言,回应总是不冷不热,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池枝越帮忙说话:“他怕生,是比较安静一点的。” 骆芃这才点了点头,大婶恍然大悟:“我看他确实也挺文静的,学校里没被欺负吧?” “没有,”骆芃淡淡地说,“他们不敢。” 大婶哈哈大笑:“哈哈哈,说的好像能一拳一个似的。” 骆芃:“……” 池枝越:“……”只要他想,确实能一拳一个。 大婶没管他们俩的表情,接着絮絮叨叨地说起她家里那些小孩的事。 骆野落在队伍最后,一边缓步跟着,一边低头回复手机里堆积的工作消息。 这些天他挺忙的。 有个营销号拿他视频里的人做剪辑,结果火了,评论区一群人at他:“妈呀我的小众up火了,轻轻你真的我哭死@轻轻不是清。” 他一看手机,一夜涨粉十万。 今早电影学院的老师也邀请他回学校给学弟学妹们开讲座,又有广告商愿意出资让他拍摄更多视频。 似乎,离他当导演的梦想真的越来越近了。 骆野逐条回复敲定档期,将手机塞回口袋,目光望向四周。 他慢慢走在最后,望向四周,深冬的风穿林而过,枝桠光秃歪斜。 一排排墓碑静立在冷光里,空气清寒又寂寥。 这片墓园大多是合葬墓穴,墓碑上常常印着夫妻、一家三口的合照,骨灰盒埋在一起。 前方的脚步渐渐放缓,一道身影走到他身侧。 池枝越压低声音,轻声询问:“还好吗?心里能扛得住吗?” 骆野摸上自己的胸口,如实回答:“心情有点复杂。” 随着离目的地越近,波澜不惊的心,跳得越厉害。 他攒了一肚子想说的话,可此刻大脑一片空白,视线里只剩下枯槁的树枝与远处连绵的山峦。 “没关系,你哪怕不说话,他应该也知道你想说什么的。”池枝越安慰他。 “嗯。”骆野轻轻地说。 池枝越勾了勾他的手指,他们拉着小拇指,一路往山上走。 终于抵达白浪一家的墓碑前,大婶恭恭敬敬三鞠躬,侧身示意骆野与骆芃上前祭拜。 池枝越停在一旁,目光落在墓碑的黑白照片上。 左边的男人是典型的中年样貌,眼型偏圆,眼皮略显浮肿,鼻梁矮塌,线条平淡无奇。右边女子眉眼狭长,眼距稍宽,鼻头圆润,唇线平直,相貌平平。 中间的小孩约莫十几岁,明显是学生证上的照片,还穿了校服。眼睛随了父母,稚气的五官同样算不上出众。 骆野与骆芃往前踏出一步,正准备双手合十。 目光落在照片上,两人猛地一震,面色骤然沉下。 骆芃蹙紧眉头,低声呢喃:“不对……这不对……” 池枝越发现异常。 走过去问:“怎么了?不是他们吗?” “确实是这一户。” 骆野神色凝重,直指中间少年的黑白照片。 “但照片里这个人,根本不是白浪。” 51、相逢往复 他们这话一出,池枝越与大婶两人一起看名字。 中间少年的姓名用了飘逸的书法字体,笔画连绵缠绕,乍一看和“浪”字几乎一模一样。 细看才能分辨出,那是“琅”。 大婶疑惑了:“白琅没错啊,你不是找白琅吗?” “是三点水的浪,不是琅。”骆野说。 “啊?浪吗?””大婶一时有些懵,低声嘀咕着,努力回忆白母上班时的点滴。 片刻后,笃定地看向几人,“她之前来上班就带了这个儿子,我没见她说生了两个啊,你们是不是记错了?” “我记错就算了,我弟也记错就奇怪了吧,”骆野搭上骆芃的肩膀,“我弟观察力和记忆力都特别好,但凡重点注意过谁,很久都不会忘。” 骆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前两天还看了合照,当时拍的时候离他们走都不到三年,外貌变化不可能那么大。除非整容了,”骆芃看了眼照片,“但大家都是往好看的整,谁会往普通了整。” 大婶觉得确实在理,一时间沉默下来。 骆野觉得在别人墓碑前聊这种事,有点不大礼貌,对着墓碑微微躬身一拜,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掌。 “这里怪冷的,”池枝越开了口,“要不先去等候室坐会儿?” 骆野没意见,大婶也点头:“可以啊,我到时候打个电话,再问问怎么回事。” 骆野赶紧说:“辛苦了。” 骆芃礼貌地半鞠躬,大婶被俩兄弟的礼数给逗笑了,笑着摆手说不客气。 这件事实在蹊跷,大婶自己也勾起了好奇心。 不可能是照片放错了。殡仪馆都会对照户口本确认身份,家里其他人也会过来确认。 也就是说,那年确实有一场大火,父母也确实是那对父母,但人不是骆野要找的人。 沿着山路折返十分钟,一行人回到停车场对面的接待室。 接待室倒是温度适宜,冷气少了一点。 骆野和大婶商讨这件事,大婶也是真性情,立马通过微信找人,联系到一位消防队的,他的一个朋友正是处理这场火灾的消防队其中一员。 两人走到一旁低声沟通,池枝越和骆芃就近找了张长椅坐下。 五六分钟后,一群前来办理丧葬手续的中年人走进大厅,身后跟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孩,睁着懵懂的眼睛四处张望,目光无意间对上脸色阴沉的骆芃。 然后,小朋友就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哭了。 哭得家长过来哄他。 小朋友指着骆芃哭:“麻麻啊——我好像看见鬼了——” 家长:“……” 池枝越:“……” 只是发呆的骆芃:“……” 孩子母亲满脸尴尬,对着骆芃连连致歉,拽着哭闹的小孩快步离开这里。 无语的骆芃脸色更阴沉了。 池枝越笑了笑,摸上骆芃的头发:“结果没出来之前,放轻松点,往好的地方想,说不定你们找的白浪没有死。” “没有死最好,”骆芃说,“哥哥不会伤心了。” “你怎么只提骆野,你知道死讯的时候不是也很难过吗。”池枝越问。 “我的感情不重要。”骆芃淡淡地回答。 池枝越一愣,想到骆野说的那些小时候的事,骆芃似乎真的很不关心自己的情感。 这样的心态很不好,将来步入社会,很容易被人欺负。 他坐直身子,神情严肃地看向骆芃:“你的感情很重要,对你哥哥很重要,对我们都很重要。你觉得难过就哭,觉得开心就笑,你才十几岁,用不着把自己当中年人养。” 骆芃定定望了他几秒,忽然开口:“难怪你们是情侣,我哥跟我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池枝越:“此处不应该觉得有点感动吗,怎么注意力在这里。” 骆芃:“有点,但一想到你们俩今早在早餐店贴一起看手机微信的内容,并且趁着我去拿馄饨的时候你偷偷牵我哥的手秀恩爱。我就没想法了。” 池枝越:…… 观察力确实惊人。 “我下次注意点。”池枝越笑着叹气。 骆芃耸了耸肩,扣弄自己的手,小声说:“热恋期都是这样的,我懂。” 池枝越乐了:“你又没谈过,怎么知道热恋期是什么样的。” 骆芃条理清晰地说:“热恋阶段产生的强烈亲密欲,本质是苯基乙胺、多巴胺大量分泌引发的激情迷恋状态,伴随生理性唤醒与本能的皮肤饥渴,大脑奖赏机制被激活,会不受控制地渴望肢体接触与近距离联结,属于正常的短期生理心理反应。” 池枝越:“……” 骆芃在这段话里加了什么,他竟然听困了。 池枝越问:“谁告诉你的?” 骆芃:“许梦桦在历史课给我看的漫画。” 池枝越:“漫画还教你这些?” 骆芃:“漫画只是给了我一个理论,这些都是我后面自己查的。” 池枝越点头:“哦,难怪。” 几秒后。 反应过来的池枝越坐正身子:“等等?许梦桦又在上课看漫画了?” 骆芃身子微微一僵,迅速偏过头,抿紧嘴巴闭口不言。 池枝越追着问骆芃:“芃芃,你说的再具体点,什么时候,礼拜几?” “……”骆芃闭口不言。 “我不会告诉她的,我就说是老师发现的。”池枝越好声好气说。 骆芃依旧没开口,池枝越追着不放。 两人在椅子上转了几个大弯,感觉再转下去微信步数都转出来了。 就在这时,骆野和大婶回来了,骆芃仿佛看见了救星,走到骆野身边。 池枝越也不逗小孩了,慢慢悠悠地站起来,他并非对白浪的下落漠不关心。 只是骆野一出现,他第一时间捕捉到对方的表情了。 唇角扬着藏不住的笑意,眼神亮得发烫,明显是听到了天大的好消息。 果不其然,骆野自己先憋不住了,看着池枝越,又看向骆芃:“你们猜怎么回事?” 池枝越顺着话问:“怎么回事?” “白浪没死!”骆野语气激动起来。 “真的吗?”池枝越也有些惊讶。 “他当时在地下室,”骆野拉起骆芃的手,几步走到池枝越面前,“地下室连着车棚,空气还行他人没晕,撞开门就跑出去了。报警也是他敲隔壁的门,邻居和物业帮忙报的警!” 骆野说话的时候,眼睛比刚才还要亮一些。 池枝越轻柔地望着他,微微笑:“逃出来再好不过了,没受伤就行。” “也受了点伤。”大婶不慌不忙地补充。 “他跑是跑出来了,但因为撞门,胳膊骨折、脑袋也受伤了,在医院躺了一礼拜。我朋友那边查到白浪其实是被他们买来的,压根没录户口本,所以亲戚们交了医药费就走了。警察按遗孤处理,最后是去孤儿院还是被人领养走了,就不清楚了。总之,他那时候活着,现在指不定在哪上班呢。”大婶说。 “买来的,一切都说的通了。”骆野附和着呢喃。 他虽然刚才已经听过这段故事了,但提及此处。 他又想到那头凌乱的长发,经常光着的脚,明显是穿剩下的衣服,还有没有念完的书。 那些当时觉得奇怪的事,在此刻都有了眉目。 他忍不住琢磨。 那个寒风刺骨、阴暗压抑的冬天,对白浪而言,会不会也是一场难得的奇遇。至少那段日子里,他短暂拥有过一个不算完整,却足够温暖的小家。 “那一家子也是作孽,你朋友离开了也好。”大婶啧啧两声,看来她以后是不准备来了。 池枝越看向身旁松快下来的骆野,轻声安抚:“活着就有希望,只要人还在,总有重逢的一天。” 骆野抬眸,脸上绽开一抹发自内心的明亮笑容。 “看来得接着发视频了。”骆芃静静地说了一句。 “什么视频?”大婶看向他。 骆芃刚要回答,骆野捂住骆芃的嘴巴:“没什么,就是类似于寻人启事的那种视频。” 大婶没有多追问,看了眼时间便准备动身,略带歉意地说:“今天实在不好意思,没能帮上你们太多忙。 “婶你别开玩笑了,没你的话,我们都不知道这些事,是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了。”骆野说。 “你这还叫没感谢啊,”大婶开玩笑,“你不是早给我买过电暖炉了吗?那玩意也够感谢好几年了。” 一句玩笑话,逗得三人同时低笑出声。 一行人回到车上,车厢里沉闷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连车载音乐都变得悦耳动听。 后座的骆野不自觉跟着旋律轻轻哼起调子。 明明回去的风景没有变化,可在他眼里,此刻的空气都变得清甜通透,路边枯萎的枯枝,仿佛也酝酿着新生的生机。 方才大婶说出白浪生还消息的那一刻,骆野的心跳骤然骤停一瞬,狂喜如锣鼓齐鸣,心底像有无数小人张灯结彩、吹拉弹唱,热闹得不行。 人无法感同身受,但此刻的骆野明白了劫后余生。 有什么比以为要死的朋友实际上还活着,更令人高兴地事呢? 骆野心情愉悦,视线从窗外收回,扫视周围时,发现旁边的池枝越有点不对劲。 他虽然像是阖眼休息,但眉头紧皱,脑袋也没靠着椅背,手指一直揉着太阳穴。如果在想事情,那似乎在想很痛苦的事。 骆野的笑容僵在那里,凑近了点,安全带拉到了最大限度:“怎么了?” 池枝越缓缓睁开一只眼睛,看向他后,小声说:“没什么,就是感觉头有点疼。” 骆野皱起眉头,手撑在两人中间,盯着池枝越的脸细细检查。 没发现端倪,他猜测:“是不是刚才站外面吹风吹疼了?” “谁知道呢,它就是时不时来一下的,”池枝越怕对方过于担心,用别的事补充,“室内听你们说话的时候,也疼了一下。” 骆野不是专业医生,无法判断病因,只好从包里拿出保温杯递过去:“先喝点温水缓一缓,回去之后去医院看看。” 池枝越盯着他笑:“你要陪我去吗?” 骆野还真能陪,认真想了想:“要是下午没事的话,真的可以。” “我开玩笑的,”池枝越笑道,手盖在骆野的手背上,“你不是说昨天一晚上都没睡吗?你回去好好补觉吧,我看你现在眼神比我还迷离。” “好吧,”骆野装作凶狠地指着他鼻尖,“去医院,知道没?我会突击打电话检查,不然我真会拉你去。” “知道了。”池枝越笑眯眯地说。 前面的大婶笑嘻嘻地说:“关系真好。” 骆芃看着窗外嘀咕:“又秀恩爱呢。” 大婶没听清,侧过头询问:“小朋友,你说什么?” 骆芃立刻切换话题,神色平静:“我们等下是去您家吃饭吗?” 大婶立即笑了,拍了一下手说:“对啊,我已经让他们买好菜了,给你们烧个面。” 他们在大婶家吃了中饭才回去。 得知白浪还活着的骆野实在太过高兴,电量很快就耗尽,高铁上靠着池枝越的肩膀睡着了。 两人买的是二等座,身旁的骆野渐渐放松身体,头顶毛茸茸的猫耳不受控制地显露出来,柔软的耳尖蹭过池枝越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骆芃低头继续看平板找内容。 池枝越用脸颊蹭了蹭骆野的发丝,手指插进骆野蜷缩的指缝,也闭上了眼睛。 高铁到达昭楠市前几分钟,骆野醒了,此时池枝越已经整理好东西站了起来。 他们在火车站分别,他再次提醒了池枝越去医院,池枝越真去了趟医院。 其实池枝越的头疼渐渐好了点,从最开始被动物啃食,到现在只是蚂蚁在爬的瘙痒。 换做以前,他就不去了。 骆野猜到他这点,要求他到医院拍照报备,池枝越照做,跟医生拍了张合照。 诊室里,医生和池枝越开玩笑:“……难怪过来看我了,原来是有对象了啊。” 池枝越:“下次让你见见他。” 医生:“去外头见?” 池枝越听笑了:“不然呢,我带他找你体检啊。” 医生:“也不是不行。” 池枝越:“……” 这会儿轮到医生乐了,开完玩笑,正式向池枝越汇报检查情况。 总共两个消息。 一个好消息,记忆最快一礼拜,最迟一个月就会回来了。 一个坏消息,找回记忆的头晕、想呕吐等症状,到时候会加大好几倍。 医生看着那张纸说:“因为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也不保证当你完全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你的身体能不能承受的住。也就是说,你可能到时候会陷入长时间的昏迷,这段时间最好还是让家人、伴侣陪着你。” 池枝越皱眉头:“他们都比较忙。” 医生立马不开心了,有点恨铁不成钢:“工作哪有人命重要啊?如果你一直不醒,很有必要来医院的,到时候你怎么打电话?” 池枝越无奈地说:“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晕倒,总不能让他们从现在开始就一直围着我吧。” 医生思索片刻,退了一步折中提议:“那你每隔几小时,固定给一个人报个平安。一旦长时间没有消息,对方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异常。” 池枝越点了点头。 也是此刻,池枝越才惊觉人类真的需要一个“死了吗”app——只要停止打卡,就能喊人过来看看他们死了没的软件。 离开医院,池枝越把这件事发在家庭群。 别人还没回应,许梦桦先找他私聊。 【许梦桦】:哥哥哥哥你可以把消息发给我 【池枝越】:你不是要上课吗? 【许梦桦】:那你晚上发给我 【许梦桦】:\(.).:* 【池枝越】:? 【池枝越】:这个点发给你 【池枝越】:你只是想有借口玩手机吧? 【许梦桦】:…… 【许梦桦】:啧,被发现了 【池枝越】:对了,你是不是又上课看漫画书了? 许梦桦不再回话。 池枝越挑眉,又发了两个问号过去,许梦桦才回复。 【许梦桦】:【吹口哨表情】 【许梦桦】:我能将功折罪吗? 池枝越不用想也知道,多半又是拿年级前五的成绩当筹码,没放在心上。 他回完许梦桦,转头和骆野报了平安。 骆野凌晨回了他一句简单的“好的注意身体”,池枝越早上起床才看见。 看似简简单单的消息,其实暗藏玄机。 凌晨回的=骆野睡到凌晨才醒。 刚醒来就回复他=他现在对骆野而言很重要。 池枝越挂上满足地笑容,发过去一个“亲脸黄豆”表情。 骆野不再像从前那样假装视而不见,回了一个探出猫爪的表情。 【骆野】:我明天还要出门一趟。 【池枝越】:去哪里? 骆野有些支吾,打了半天字,回了一句“和朋友拍点东西”。 池枝越想起来了,骆野在群里说了,他要和花花工作室拍视频。 花花工作室为了和他联动,特地跑来昭楠市,骆野说自己得好好招待他们,应该会出去吃饭。 【池枝越】:那你忙吧,我正好也有事 【骆野】:嗯嗯,我待会和兰橘讲一下这些事,他听了也肯定老开心了 【池枝越】:好~ 骆野应该在忙,不再回他消息。 池枝越也没注意,继续忙自己的事,忙忙碌碌,一天又过去了。 二月十四日,dfg有一档新节目筹备上线,需要对接策划。原本这事轮不到池枝越,奈何万青的搭档突发感冒,他临时帮忙搭把手。 闲暇间隙,池枝越翻看骆野更新的朋友圈与短视频,偶尔和杜若闲聊几句。 下午,他刷到骆野新发的四张海边照片。 海水依旧带着暖调的黄,却在阳光折射下漾开一层透亮的翠色,波光粼粼。 打工人在上班时看到这张照片,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鬼哭狼嚎想辞职。 池枝越在一众哀嚎中,极其绿茶地发了句:【记得穿拖鞋,沙滩里会藏着一些东西,小心受伤。】 堪比:大家都在关注你的成功,只有我在心疼geigei。 很吃这套的骆野在一众哀嚎中,唯独回他了一个“大拇指”表情。 【骆野】回复【池枝越】:哈哈哈谢谢关心 【池枝越】回复【骆野】:几点回来? 【骆野】回复【池枝越】:快了快了,发给你了几张吃的图,你看看【挑眉表情】 自从骆野知道自己朋友还活着,心情肉眼可见得好,回消息都爱多用几个表情包。 连up主的群,他也变得异常活跃,时不时就发点十秒的小花絮。 池枝越喜欢骆野这种细碎又坦诚的小习惯,很鲜活很可爱。 他点开私聊小窗,和返程路上的骆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又聊到那个朋友的事,聊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池枝越要接着办公事才停下。 两天转瞬即逝,万青的搭档康复归岗,领导让池枝越交接工作,给他放了几天短假。 但他也没闲着,上午忙工作,下午休息,这会儿正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剧声,和杜若打电话。 杜若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关于下个礼拜的电竞比赛,也就是他最近在玩的游戏。他公司作为其中的赞助方,自然也要派人到场。 杜若听说他那位最佳嘴炮王师父也会去,立马就选自己过去了。 “你说这套好还是这套好?”杜若在电话里问。 池枝越看了眼手机,提醒他:“……兄弟,你开的是语音通话,不是视频通话。” 杜若:“你可以想象。” 池枝越:“?” 他很想把这段发给野草乐队:你们领导最近是不是很闲。 “你呢?最近怎么样?”杜若又问。 “就那样吧,忙那些事,”池枝越说。 “我是说你的脑子,你不是脑壳疼吗?”杜若说。 池枝越想了想:“这两天还好,就是会做点梦。” 这两天,他总是做一些断断续续的梦。 褪色斑驳的旧招牌悬在巷口,漫天碎雪无声飘坠,电线在寒风里交错纠缠,蜿蜒伸向巷子深处。 昏沉的天光沉在巷尾,藏着一片模糊的阴影。 他总是看不见里面的人。 到底是那些人躲着他,还是他在躲着那些人? 换做以前,池枝越不会细想这些问题。 但认识骆野之后,他想要回记忆的感情越来越强烈。 强烈到,他想起骆野通透的人生态度。 至少在走完这一生之前,他想做回一个完整的自己。 顺着杜若的话再聊了两句,“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应该是快递,我先挂了。”池枝越挂了电话,起身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池枝越有点愣住了。 骆野拎着一只购物袋站在门外,身上裹着一件卡其色毛呢大衣,围着一条灰白格纹围巾。 外头气温低,脸颊被风吹得泛着淡淡的绯红,周身裹挟着一股寒气。 原本紧张的眉头在看见他的瞬间释然了,最后又变成疑惑地皱起来。 不仅骆野疑惑,池枝越也很疑惑:“你怎么来了?” 骆野上下仔细打量他,迟疑片刻才开口:“你没事吧? 池枝越被问懵了,不明所以地指着自己:“我,有事?” “梦桦说你头痛了一早上,你今天不回她消息,她怕你倒地上了,让我来看看怎么回事。”骆野伸手虚虚晃了晃他,“你爬起来了?” 池枝越:“……” 池枝越一秒解码怎么回事。 想到那时说将功折罪,原来是这么个将功折罪法。 骆野倒是心软,竟然真的同意过来了。 池枝越当然很开心能看见骆野,但也好奇他怎么和许梦桦联系的:“你见到她了?” “没,微信里说的。”骆野不知道什么情况,真当池枝越刚刚晕倒了,“问你呢,你人没事吧?” “没事。”池枝越把医生叮嘱的记忆回溯风险,简单跟骆野说了一遍,“上午在忙工作,所以没回消息,她也是提前做好防范。 说完,他目光落在骆野身上:“你们俩什么时候交换的联系方式?” 骆野:“她经常问芃芃我在干嘛,芃芃被她问烦了,直接把我的微信推给她了。” 池枝越:“……” ……这姑娘一点心眼子全耍熟人身上了。 池枝越双臂环胸,斜倚在门框上,笑意带了几分调侃:“不过她一说,你就立马赶过来,这么担心我? 骆野神色坦荡,不卑不亢地回看他:“担心就不能上门串门了?” 池枝越低笑一声,侧身让出通道:“先进来吧,站在风口容易着凉。” 骆野点头,抬脚走进玄关。 池枝越随手带上门,楼道的声控灯应声熄灭。 黄昏的柔光透过走廊窗户漫进来,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在看电视?”骆野脱下围巾,随手拢了拢衣领,“这个放哪儿?” “给我吧,”池枝越伸出手,骆野犹豫几秒,围巾交给他。 池枝越把围巾挂进卧室衣帽架,折返出来,看向已经坐到茶几前的骆野:“想喝点什么? “不喝了,现在这个点不应该要吃饭了吗?”骆野掂了掂自己带来的塑料袋,放在茶几上。 池枝越终于看清里面是什么了。 竟然是楼下便利店买的加热即食的便当,一份有肉的盒饭,一份是青菜瘦肉粥。 池枝越拿起那份牛肉盖浇饭:“为什么两个不一样?” 骆野尴尬地挠了挠下巴,蹦出心虚的猫耳:“我以为你晕了嘛,寻思你醒来喝点粥就行了,就没买大鱼大肉的。没事,我喝粥就行了。” 池枝越摇摇头,粥推给自己:“你上次来也喝粥,这次还让你喝粥,我成为什么人了。反正我也没事,我们该吃吃该喝喝,我去拿点小菜。” 不等骆野说话,他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两盒卤味凉菜。 还有一瓶造型精致、看着像香槟的玻璃瓶,和两个酒杯。 骆野看着面前的玻璃杯,都有些呆了:“这么有兴致啊?” 池枝越熟练地起开瓶盖,凑到骆野面前:“这是杜若送我的,你闻闻,香吧。” 骆野凑近闻了闻。 酒味闻着挺淡的,更多的是苹果的甜味,还有点淡淡的荔枝味。 骆野问:“很贵吧?” 池枝越说:“他说不贵。” 骆野确定了:“那就是贵。” 池枝越笑了笑:“好,你说的有道理。” 骆野心里嘀咕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他没跟池枝越说,那位老钱在新年时给他发了两千元的芃芃压岁钱转账。 吓得骆野赶紧和他解释自己不要,到期不收自动退款。 这会儿说不贵,那至少两千起步了。 骆野算不上懂酒,莫名觉得这果香配桌上的酱卤肉很合适,感觉很好吃。 池枝越给他倒了一杯,两人先碰了一杯。 入口果然顺滑,果酸清爽,带着细密气泡在舌尖炸开。 喝完一杯后,两人直接盘腿坐在茶几旁吃饭。 电视依旧播着狗血八点档电视剧,剧集台词模糊得像遥远画外音,两人压根无暇顾及画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骆野说的时候,池枝越时不时低声接话,语气平缓又温柔。 池枝越说的时候,骆野安静地剥虾,顺手放进了对方碗里。 池枝越手肘随意搭在沙发边缘,手时不时逗弄骆野头顶垂落的猫耳。 骆野从最开始的躲闪,到现在平静地吃东西,渐渐已经习惯了。 他们偶尔逗乐了,和主演们一起笑起来。 说话声、电视声揉在一块,浑然不觉屋外的天色什么时候黑透的。 池枝越干脆拉上了阳台的窗帘,也关了灯,暖黄的电视光垂着柔光,落在两人的侧脸、肩头。 晚饭渐渐见底,玻璃瓶也喝得一干二净。 骆野早早脱了外套,手肘懒洋洋地抵着沙发,上半身微微向后倾,斜斜地坐在地上。 衣服的领口往下拉了拉,束发的皮筋松松垮垮挂在发尾,碧绿色的双眸,此刻被浸得水光潋滟。 两颗痣随着他的笑容轻轻发颤。 “诶哟我当时就在想,你不得脸上糊一层沙子啊?结果那小孩真就摔倒了。”骆野笑呵呵地说。 “你肯定扶他了吧?池枝越说。 骆野点头应下了,身体往池枝越这边倾斜。 池枝越指尖摩挲着软绒绒的猫耳,语气温柔:“你一直都很善良。 “我不善良。我不瞒你说,我一开始以为你盯着我看是挑衅我,对你特别警惕。自助餐那会儿以为你骂的是我,觉得你讨厌我。”骆野说这话的时候,猫耳朵抖了抖。 池枝越挑握酒杯,垂眸望了他一眼,喝了一口酒:“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是啊,你怎么会讨厌我呢。”骆野点了点头,指着池枝越,“一看就知道,你就特别特别喜欢我。” “是啊,我喜欢你。” 池枝越握住骆野的食指,微微前倾身子,缩短两人的距离:“那你呢,骆野,喜欢上此刻的我了吗?” 他们似乎回到那个坐在床头坦然的晚上。那天是提问,今天是验收答案。 骆野静静凝望着他,目光一寸寸扫过池枝越的眉眼轮廓。 英俊硬朗的轮廓在暖灯下格外清晰,眉骨锋利,五官周正大气,看他的眉眼无比柔情。 池枝越经常这么看他,直白、热烈,温柔到他无法装作不知情,否则会隐隐不安。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在海边,浪潮层层叠叠拍碎在礁石上,溅起漫天细碎的银光。 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拍照片。 而是——要是池枝越也来看看就好了。 他再迟钝,也是有自己思想的成年人。 如果此刻如潮涌般欲言又止的心情不是心动,如果此刻想要亲吻的欲望不是喜欢,如果此刻他们不是在谈情说爱。 那还能是什么呢? 是他喝醉了吗? 那酒精可真害人,害的他心跳不止,每秒都在想他们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是时候该承认了,那些相处的种种过往,渗入了他的人生。初次的拥抱、接吻、拉手他确实无法忘记,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池枝越的脸了。 当了二十多年直男的他,无可救药地弯了,喜欢上了眼前这位男人。 池枝越还在等着他的回答,双眼一眨不眨地凝望他,渐渐向他靠近,缱绻的呼吸相互交融。 嘴唇离得越来越近,骆野手掌抵在池枝越的胸口上,小声说:“我明天没事,今天可以睡在这里。” 池枝越低低一笑,温柔地握住骆野的手:“我能当做你同意了吗?” 骆野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人生里一场郑重的抉择,抬眼直视他,清晰地回答。 “嗯,池枝越,我确实喜欢你。” 池枝越微微歪斜下巴,骆野没再推开他的吻。 唇瓣若有似无地轻擦厮磨,温柔缱绻。 “我很喜欢听你喊我的名字。”池枝越贴着他的唇,轻声呢喃。 “你的名字好听。”骆野小声回答。 “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池枝越吻过他脸颊上的痣,又去亲另一颗痣,“被领走后要有一个新的名字,他们就让我自己想。” 骆野被亲的眼睛闭了闭:“怎么想到这个名字的?”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从我有记忆起,这首诗比静夜思还要先蹦出来。” 骆野听到这段神奇的遭遇,笑了笑:“看来你失忆前很喜欢春天。” 池枝越凝望着他的笑眼,也扬起一点点嘴角:“嗯,我现在也很喜欢。我过年的时候就想着春天要和你去九寨沟。” 那可是九寨沟啊,国家首批5a级风景名胜区。 骆野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坦荡应下:“好啊,那就一起去。春天也快到了。” “嗯,春天快来了。”池枝越轻轻托住骆野的下巴,磨蹭着唇面低语,“现在先继续我们刚才的事吧。” 骆野搂过池枝越的肩膀,嘴唇被轻轻含住,轻柔地辗转厮磨。 呼吸交缠、温热相融,细微的呼吸声放大在静谧的空气。 他们亲了好几分钟,池枝越越亲越大胆,舌尖擦过细腻的内壁,动作时慢时轻,中途换了两次气。 越亲,骆野感觉身子越热,像是那天的发情期一样,特别是某些地方,越来越…… 在对方手伸进衣服前,骆野及时收回舌头。 骆野努力不去看池枝越那块地方,站起来,假装忙碌地收拾东西:“先收拾东西吧,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池枝越也没拒绝,微笑着起身,跟着他一起收拾。 收拾妥当,骆野借口要洗澡,拿过池枝越提前备好的睡衣,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钻进浴室。 他这次洗澡洗了足足半小时,其中二十分钟都在做心理建设。 建设自己刚承认自己似乎弯了,现在立马就要和男的进行下一场运动。 其实也不是不行,反正他做一就行了,这样就不怕那个保温杯了。 骆野洗澡思考,等池枝越洗澡的功夫又在思考,站在卧室门口来回踱步。 专注到池枝越站在他身后都不知道。 池枝越看穿了他心底的局促与焦虑,没有出声打扰,只是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骆野脚步骤然顿住,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下一秒,细碎温柔的吻从额头、鼻尖一路向下,最终再次覆上他的唇。 舌头温柔地舔过上颚,卷着骆野的舌头缓慢缠绵。 骆野已经习惯和池枝越接吻,下意识迎合对方的唇形,腰被池枝越搂着,一步步往后退。 小腿后缘抵住柔软的床沿,身体微微一倾,两人倒在床上。 池枝越跪在床沿,骆野掌心抵着床垫稳住身形,双膝被池枝越的身子分开,小腿落在厚腰的两侧。 正正好好抵着池枝越。 骆野皱了皱眉,但接吻还在继续,他没法说话。 池枝越的双手不闲着,一手抚摸他的脊背。 骆野被上下动作搞得浑身怪异,像是被一层层拨开的柿子,喉间溢出甜滋滋的低喘。 手臂最终松垮下来,身体陷进床单。 因为喝酒的缘故吗?总感觉今天好容易热。 骆野猛地意识到不对,推开了池枝越:“你等等,我是零吗?” “嗯。”池枝越无辜地看着他。 “你能不能看看你的保温杯,”骆野深吸一口气,耐心解释:“我会死的。” “不会的。”池枝越往他的肚脐眼这里按下去,“顶多到这里。” 骆野:“……”这叫顶多? 骆野一把抓紧衣服就要走。 池枝越没有伸手去拦,只是安静坐在原处,垂着眼帘:“我知道你不会接受我,我早该想到的。” 骆野僵住了,缓缓回头。 “我以为我们心意相通,刚刚开心了很久。”池枝越叹了一口气,缓缓撑着床沿,准备起身退让。 在起身的瞬间,骆野一把抓住池枝越的手腕。 池枝越安静地望着他,既不催他也,也不急。 骆野紧抿下唇,心一横,点头说:“听你的。” 【……………………】 【全章15000千字,盗版的就是看不了嘻嘻嘻】 【看爽的在这里扣111111111】 他隔着枕头,小声地打招呼:“骆野,把枕头拿开好不好?我想亲你。” 枕头下的人不说话,过了十几秒,慢慢挪开了枕头。 视线豁然开朗,骆野整张脸颊染着通透的绯红,额前的碎发浸着薄汗,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他头顶的猫耳微微耷拉着,被痛得一阵阵地抖动,尾巴缠着池枝越的手臂。 【骆野开眼中……】 骆野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换上了新衣服,床单也换好了。 他试着撑着身子下床,刚一动,四肢虚软得像一摊失了支撑的水浪。 他只能颓然靠坐回床头,目光怔怔地凝着雪白的天花板。 霎那间,昨夜纷乱滚烫的记忆翻涌着尽数回笼,特别是最后那些不像他会说的话。 卧槽卧槽卧槽!!!!他都干了什么? 那些话竟然都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谁能想到最后意乱情迷的那个人是自己?!?! 他猛地扯过被单,死死捂住整张脸,心里咒骂。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他正在这里懊悔,池枝越捧着一杯温水走进来了。 池枝越穿着另一件宽松的睡衣,外套长长地直到膝盖,他满面春风地笑着。 呵呵,是该春风了,昨天不仅没头晕,还差点给这人爽死了。骆野想。 池枝越把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笑盈盈地摸上骆野的额头:“我以为你会很讨厌,没想到你那么满意,后面都……” “说什么呢!”骆野的耳朵骤然烧得滚烫,本能地捂住了他的嘴。 池枝越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 骆野想起昨晚那些事,目光躲闪着挪向旁边,紧张地强找借口。 他这人一紧张,话就多:“昨天晚上不是我自己想那样的,那都是酒精作祟……我是喝多了才失控的,我本来觉得那也没啥,我没什么感觉的,嗯,我没什么想法的,都是喝多了才这样的。” 他好不容易解释完,池枝越溢出几声模糊的呜咽。 骆野听不懂,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池枝越缓过气息,含笑地看着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可是晚上我们喝的是无酒精饮料啊?” 骆野:“…………” 嗯? 52、相逢往复 长达一分钟的对视后。 骆野肤色自脖颈一路往上漫开潮红,毛茸茸的兽耳向后抿紧,长尾不受控炸开,鼓成圆滚滚的毛棒。 最后他惊叫一声“啊——”。 手脚并用地拽过被子,整个人蜷进被褥深处。 他的尾巴太长了,还有一小节没有塞进去,耷拉在被褥外头。 池枝越倚坐在床边,指尖轻点尾尖慢悠悠打着圈:“没事的,我看网上说了,我们会比普通人类更容易兴奋,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是会这样的。” 被褥里不说话,外露的尾毛慢慢抚平了一点。 池枝越:“特别是我在浴室帮你清理的时候,你梦里都有反应……” 尾巴再度炸成一串蓬松绒球。 大山包整个都在发抖,在里面警告他:“你不许再说昨天晚上我们俩那、那啥的事了!” “为什么不能说?我们不都是第一次吗?”池枝越顺势靠在被顶,额头刚好挨着被窝里骆野的头顶,“我也失控了,做出了和平时不一样的事呀。” 被窝里的人声停顿片刻,小声追问:“比如。” 池枝越:“差点在你里面sh……” !!! 骆野在被子里面也快死了,对着被褥打拳:“以后不许复述!不许再提了,都不算数!” “不算数?你的意思是要我忘记昨天吗?” 池枝越眯起眼睛,声音故意降下了一点,指尖点着绵软的被面:“昨天你说的喜欢我,也都不算数了?” 如果不注意他锐利的眼神,单听语气满是委屈。 被窝里的人就这样上了当,悄悄撩开一小截被角,碧绿色的瞳仁露出来,眼珠子盯着池枝越转。 池枝越俯身,弯起笑眼:“你终于看我了。” 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声响:“那个算数。” 池枝越愣了愣。 骆野伸手往下扯落被子,整张面庞暴露在空气里,小声说:“我再说一次,我喜欢你,听清楚了吗。” 池枝越听得心情好,笑了:“我还以为你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 “我怎么可能干那种事,我就是……唉好吧!我也不知道我会那样。” 骆野懊恼地叹了口气,索性一把掀开整床被褥。 但心里还是有点丢脸,他弯腰弓着脊背,牢牢捂住双眼:“我就是不想承认后面那些是我干的行了吧,非得让我说这么直白!啊好丢脸!” 面对骆野破罐子破摔的反应,池枝越撑着自己的身子,向他靠近:“这有什么丢脸的?我光是看着都很开心。” 废话,你后面快爽飞了能不开心吗? 骆野在掌心里翻个白眼。 他现在都记得,自从自己在池枝越身上说了那些话后,保温杯直接变大了一圈。 当时五脏六腑都被巨大的冲击挤压,胃里阵阵翻涌,一阵阵恶心往上窜。 要不是池枝越后面喂了他点水,他真能吐床上。 骆野后怕地摸上自己的小腹:“你下次注意点行吗,我又不会跑,被捅穿了怎么办?” 池枝越本想说没那么夸张,但想到骆野后期睡觉也皱着眉头,看着是真的很难受,轻声附和:“好,我知道了,现在你好点了吗?能起来吗?” “我缓一缓就行了。”骆野不舒服地扭动胳膊。 衣服连着身子一动,擦过皮肤的地方很疼,胸口发胀发疼。 骆野朝外扯松拉开领口,视线顺着敞口往里头落。果然又肿又红,完全充血了。 他突然想起网上流传的那些跑马拉松后咪咪不停流血的图。 ……原来都是真的。 骆野抿唇一言不发,尾巴一下下重重甩在床单上。没说任何句子,但谁都知道他什么意思。 池枝越瞥了他眼,转身走出房间取回创口贴。 池枝越撕开塑料包装,两片薄薄的创口贴夹在指缝,俯身凑到他身前:“我帮你贴吧,你不好操作。” “哦。”骆野撩起上衣,齿间咬住衣角固定,泛红的胸肌袒露在外。 骆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真挚的像等待医生的患者,眼里只有对池枝越的信任,无任何两/性//关系。 他该感谢这种信任吗? 池枝越无奈地笑了笑,帮他贴上创口贴,调侃着:“你这时候又不觉得丢脸了。” 创口贴贴上的那刻有点冰凉,骆野的尾巴悄悄卷了一下。 他不以为然地说:“光膀子有啥丢人的,健身换衣服的时候又不是没光过膀子。” “健身是健身,现在是现在。”池枝越站直,指尖顺着骆野的喉结慢慢往上,轻巧勾起下巴,让骆野抬眼看向自己。 骆野一脸认真:“你也用不着嫉妒,你的身材也挺好的。” “我不是嫉妒这个,”池枝越俯身轻碰他的唇角,“下次一起去吧。” 之后,池枝越给骆野做了简单的按摩,从酸胀的大腿按到发硬的腰侧,骆野总算勉强能下床。 好不容易站直了,走几步路感觉在玩《人类一败涂地》。 骆野暗下决心:去健身房还是得多练腿。 他慢悠悠跟在池枝越身后,磨磨蹭蹭挪到餐厅坐下。 餐桌上菜式很多,煎烤牛肉、鲜蒸鱼块错落摆放,数个饱满生蚝摆在一旁。 骆野盯着饭菜不住咽口水。 池枝越这是要把做完消耗的都补回来啊?那他也恭敬不如从命了。 骆野咬着生蚝,含糊地问:“不过为什么都是红烧或者清蒸啊?没剁椒吗?” 池枝越神色平淡地夹起牛排:“因为你前面和里面都有点肿,吃不了辣的。” “咳咳咳——”骆野猛地呛咳起来,咔嚓一声,差点把筷子咬断了。 池枝越继续淡淡地说:“我虽然给你上药了,但碰不到里面,最保险的是这几天别吃辣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骆野夹了个捞汁生蚝塞进池枝越的嘴里。 池枝越笑着把嘴里东西咽下去,目光一直落在骆野身上。 他特别喜欢看骆野吃东西,再饿也不会狼吞虎咽,只会把半边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攒一块儿慢慢嚼。 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身后尾巴慢悠悠向上翘起,边吃边点头,眼瞳亮晶晶地望向他,夸赞这个好吃。 让他忍不住想逗趣,笑眯眯地问:“那是我做的饭菜好吃,还是芃芃手艺更好?” 骆野举着筷子瞬间定在半空,一脸认真:“你可别在他面前问这个问题啊,他真会急的。” “所以你觉得我做的比他好吃?”池枝越顺势追问。 骆野清清嗓子:“我将用最公正、最直白、最直接、最漂亮的话回答你。” 池枝越:“谁?” 骆野:“不好意思,服务器繁忙请稍后重试。” 池枝越:“……” 池枝越无语,骆野笑得肆意,直接忘了胸口的擦伤,大幅度牵动皮肉。 胸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蜷起身子说:“说到芃芃,他不是要生日了吗?应该有邀请你吧?” “嗯邀请了,给了我一封邀请函。”池枝越说,“很漂亮的。” 那天在咖啡店,骆芃除了抨击他们的爹,还递给了他一张手绘的“邀请函”,特别珍重地提醒他仅此一件。 卡片做得很用心,中间是瘦金体写的生日邀请。 右下角写着他的名字,还画了一对小小的豹猫耳朵。 只要骆芃做的东西被人夸奖,骆野就会得意地扬起下巴。 吃完饭把筷子搁碗上,抱着胳膊看向池枝越:“那可是他自己做的,一人一个定制版,你可得好好收着啊,要是弄不见了我也没多的。” “我好好存着呢。”池枝越喝了一口水,“你还是送他信里写的生日礼物吗?” 骆野一愣:“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我就是怕他看见东西,连带想起那封信,心里难受。” 池枝越像随口一提,却点醒了骆野。 哇,他都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骆野盘算回去更换礼品,侧头看向池枝越,忍不住夸赞:“我以前就觉得,你好细心啊。” 池枝越微微一笑:“个人习惯,不大想给别人惹麻烦。” “可事事想周全多累啊,人哪有不犯错不留遗憾的。”骆野说。 池枝越静静地看着他:“就像我看完你写的遗书那样?” “怎么又提到遗书那里……”说起遗书,骆野是很心虚的,匆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里。 “其实不该你来表白的。” 骆野脚步一顿,回身望向他。 暖融融的室内柔光漫落周身,池枝越眉峰微蹙,不像是生气,也不像在哭。 双手交叠抵在桌面,陷入深深的懊恼。 “应该是我主动。只是……我一直以为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总归能再见面,再遇见你,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池枝越说到后面,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深吸一口气,抬头对上骆野视线。 “那几天我整宿睡不着,总后怕万一那天没接到你电话、要是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该怎么办?我肯定会在听见你死讯的那刻,恨自己为什么没向你表白。” 池枝越说的越来越轻,眼神越来越黯淡。 这一刻,骆野意识到自己曾经有多么残忍。 他以为安排好周围的朋友、亲人就够了,他以为自己最后的“恶作剧”是一种报复的快感,池枝越也会当玩笑,他们江湖不再见。 他完全没想过池枝越会喜欢他,会因为他的离开而痛苦成这样。 “所以你最近一直在说你爱我。”骆野放下东西,一步步走到池枝越面前。 “嗯。”池枝越搂住骆野的后腰,额头贴着棉质的衣料蹭了蹭,“我爱你。” 池枝越身形高大,轻易将骆野圈在怀中,隔着布料在小腹落下细碎的吻。 酥麻感顺着皮肤往上窜,骆野心里五味杂陈。 手在池枝越的肩膀上悬空,最后轻轻拍下:“我现在不会离开你了,你别再想那些事了。” “真的吗?”怀里的人抬起头,眼神很无辜,“不该自证一下吗?” 骆野俯身捧住他的脸颊,一吻落在右侧唇角:“这算是盖章。” 没等池枝越说话。 又亲了另一侧的嘴角:“这算是道歉。” 末了吻在柔软唇珠上,池枝越抬眼追问:“这算是……” 两人鼻尖相抵,距离近得呼吸交缠。 骆野拇指抵在他唇瓣,视线缓缓下坠,最后亲上去:“算对你表白的一点点回复。” 池枝越弯着眼,抬手回吻他。 两个人在餐桌前亲了好半天,直到骆野手机铃响才分开。 骆野拭去唇角黏腻的银丝,起身去旁边接电话。 自从他那些视频火了之后,很多广告商找他推广,他因为没团队,每天筛选广告要晒很久。 今天又来询问他什么时候时候可以看产品。 兰橘曾说,他该招个小助手了。骆野当时觉得自己又不火,多花的钱还不如给芃芃买好吃的、投给找寻白浪的视频。 现在看来,是得招助手了。不然日常生活都一团乱。 “好,我回去会看的,等我答复,辛苦了。” 聊了半天,骆野终于结束了通话。 挂完电话回来,池枝越已经在收拾碗筷,骆野立马凑上去帮忙,两个人又挤在厨房边收拾边闲聊。 下午,骆野窝在沙发挑给骆芃的生日礼物,池枝越在书房办公。 舒适的室温催得骆野困意沉沉,敲定礼物清单后,骆野蜷在沙发沉沉睡去,一觉睡到下午四点。 池枝越驱车送他到家门口,在车里缠绵亲吻许久,才放骆野下车回家。 就算没有镜子,骆野碰了碰发胀的唇瓣,也知道嘴唇早就被肿了。 到时候又得找一堆理由搪塞骆芃。 虽然昨天晚上和骆芃说了会借宿一晚,但一天不见芃芃,也不知道芃芃怎么样了。 “我回来啦。”骆野抬手摁亮客厅的灯。 刚弯腰换好拖鞋,骆芃就哒哒小跑奔过来,怀里抱着一张专辑。 身后尾巴兴奋勾成小小的弯钩,一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哥!这是你买的吗?” 骆野伸手接过。 难怪骆芃那么高兴,这是野草乐队的实体专,封面上整整齐齐签着成员名字。扉页还提笔写了:祝芃芃生日快乐。 他突然想起自己问池枝越要送什么生日礼物,池枝越神神秘秘地看着时间说快到了。 原来是送这份大礼啊? “不是我,是你池哥送的。”骆野把专辑递回去。 骆芃愣愣点头:“那我晚点给他发消息道谢,我们先吃饭?” 托这份专辑的福,骆芃压根没追问他昨夜在外留宿的事,也没关注他肿胀的嘴唇,吃饭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和骆野聊日常发生的事。 骆野原本在心里拟定了几个答案,结果完全没用上。 不过也好,这就证明骆芃正在习惯自己哥哥和别人谈恋爱,以后不会再觉得震惊了。 洗完澡,骆野坐到电脑前剪辑视频,间隙抽空回池枝越的消息。 确定心意前后,二人的聊天节奏没什么变化,闲来闲谈,急事才通电话。 毕竟成年人真的挺忙的,不像骆芃那些小同学一样下了课也要粘在一起,考虑到最后也只有“我们要考同一所大学”。 他们是真的在为“生活”去“活”。 他随口问起专辑一事,池枝越发来一张笑脸自拍,骆野反手甩过去一张暹罗猫摇头表情包。 【骆野】:你早说啊,我还能帮你藏起来 【骆野】:你甚至还写了芃芃的名字,结果快递直接送到芃芃手里了 【池枝越】:本来就是他的礼物,早和晚送到,只要他开心就好 【骆野】:【小猫摇头表情】生日当天的惊喜都没了 【池枝越】:不能抢你风头 【池枝越】:身子还疼吗?腰还酸吗? 【骆野】:有一点吧,差不多好了 【池枝越】:【比心表情】 【池枝越】:下次就是生日见了吧? 【骆野】:你下了班给我发个消息 【池枝越】:你接我? 【骆野】:嗯,我和橘哥布置场地,都熟了 为了给骆芃筹办生日惊喜,骆野早前就和兰橘敲定了场地,一间装潢满是赛博朋克风的前卫酒店,完全戳中骆芃喜好。 两人抽空反复核对场地清单、采购装饰物料,一遍遍彩排布置流程。 来回跑得多了,附近的小路都摸得清清楚楚,由骆野去接人,又省时又能抄近路。 骆野帮忙,是作为哥哥心系弟弟。 兰橘参与,是因为他也是瞒着骆芃的其中之一,对骆芃有点愧疚,自愿过来帮忙了。 二月二十三日,生日当天,酒店服务生帮忙规整桌台,他俩蹲在包厢里贴气球、挂装饰,收尾完工后双双瘫坐在座椅上。 骆野抬手轻捶后腰。 真是“旧伤”加“新伤”啊,还能不能好了。 “哥们我说真的,我生日的时候你千万别整这一出啊。”兰橘摆着手叫苦,哭到仓鼠小耳朵都出来了,“我简简单单吃点就行。” “我生日的时候也是,你千万别这么搞。”骆野说。 两人惺惺相惜地碰了一个拳。 “今天晚上我肯定倒头就睡了,正好明天去看比赛。”兰橘笑呵呵地说。 “说起这个比赛,我记得你说你那个中文特差的混血徒弟也要去。”骆野说。 “没错,还约了线下碰面,说要请客吃饭。”兰橘说道。 “他不知道你的饭量吧?”骆野问。 “我和他说了,我胃口特别好,能吃很多东西。”兰橘无奈地耸了耸肩,“他说他有钱,让我随便吃。” 骆野有点惊讶,这位小哥还没被社会上一课吧? 不过也能理解,光看兰橘这么小小的身材,谁能想到这人能吃三斤重庆小面。 骆野笑着收起剩下的气球,接下去聊:“你最后怎么说的?” “我和他说我们俩aa,不然不见面了,”兰橘一起收拾剩下的纸屑,“他就答应了。” 骆野失笑:“那他还挺好说话的。” 兰橘认真地说:“性子沉稳得很,跟他打这么多把,别人怎么骂他他都不出声,中文不好还都是我帮他骂的。” 骆野:“你说他中文不大好。” 兰橘:“对啊。” 骆野:“那你说有没有可能……人家压根没听懂对方在骂什么。” 兰橘:“……我竟然觉得有道理。” 骆野拍拍兰橘的肩膀,继续收拾东西。 收拾完毕,离骆芃放学尚有富余时间。刚好池枝越发来讯息,说待会可以提前下班。 骆野跟兰橘招呼一声,扣上头盔准备动身:“我去接池枝越。” 兰橘目前还不知道他们俩的关系,以为就是单独接朋友,挥了挥手,大方地说:“去吧去吧,我躺这里跟导演聊会儿。” 骆芃生日这天,风和日丽,冬日晴空澄澈凛冽,薄阳淡淡铺在高架上,倒计时也带着一股暖意。 骆野看倒计时的心情已经完全变了。 此刻的倒计时,对他而言就像迎接生日的礼花,一秒一秒地接近明天。 “明天依旧继续~我依旧爱你~” 骆野哼着歌,拧动油门,一路驶向dfg公司。 地面车位早早爆满,他拐进地下车库,把车停在偏僻角落,斜靠着车身发消息。 【骆野】:我到了,你也可以下来了 【骆野】:也不急 过了几分钟,对方还是没回复。 骆野打了语音电话过去,一分钟没接自动断开了。 “怎么回事?”骆野蹙起眉头摘了头盔,迈步往车库深处走。 没走几步,骆野就瞅见了池枝越。 他一身亚麻灰风衣,一只手揣在裤兜里,静静靠在a区停车立柱边。 对面站着个黑衣黑裤的男人,个头矮池枝越小半头,手掌死死箍着旁边女生的手腕。 姑娘穿着背带裤,提着斜跨包,像是刚准备下班就被抓住了。她神色慌张,不停用力想挣脱被钳住的手腕。 骆野认识这位姑娘,前任实习场记李娟,从前在节目组总找白楠玩,转正之后休了一个多月病假,之后他就离职了,他们再也没碰面。 她和池枝越认识吗?骆野疑惑地想。 可惜他以前对池枝越的生活没什么印象,也许真的认识吧。 他们三人说话有点轻,骆野听不到内容,但池枝越面色冰寒沉郁,模样和先前爬山时,他执意冒险往下跳的神情一模一样。 能让池枝越露出这个表情,证明聊得不大好。 骆野脚步加快上前,刚凑近就听见男人怒吼:“你再说一次?!” 池枝越语气平平淡淡:“我说你不敢。” 这话彻底引燃对方火气,男人抬手狠狠掼过去。 “啪!” 清脆响亮的拳声在空旷车库炸开,池枝越的脸颊被打得歪向一侧。 53、相逢往复 *最后一句结束,打开bgm《oceaneyes》billieeilish* 每个公司都逃不掉的事,就是领导毫无意义的开会。 剔除所有铺垫、赘述和无意义的停顿,这场会议的核心内容寥寥无几,无非是三件事:重视后续客户需求、严控产品商家品控、深耕人脉资源推广。 明明三分钟就能讲清楚的工作安排,老梅硬生生拖满了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还要求他们手机静音、只能用纸和笔记录。 池枝越就这么安安稳稳摸鱼补了十五分钟的觉。 会议终于结束后,池枝越利落收拾好桌面东西,起身就往外走。 万青瞥了他一眼,随口问:“你这是早退?” “对。”池枝越把手机揣兜里,“你不也要去芃芃那儿过生日吗?” 万青划着鼠标,满脸不解:“芃芃还没下课,你去那么早干什么?” “嗯,”池枝越勾起笑容,理了理锁骨前的项链,“因为我要先去约会。” 万青瞬间无语,拍了下自己的嘴:“当我没问,纯属多余。” 池枝越笑了笑,离开部门。他先去地下车库,打开车门,取出了提前准备好的手套。 骆野用的手套有点破了,冬天的时候不保暖,趁今天遇到骑摩托的骆野,让他当着自己的面换上。 池枝越一想到骆野会浮现什么样的表情,不由地扬起笑容。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吵嚷声。 “你为什么又找过来?” “我不是说多少钱都可以,你去发个澄清就行了!” “诶当时已经跟警察说过了……” …… 断断续续的争执声清晰传来。 池枝越微挑眉眼,将口袋里的手套收好,循声走去。 视野里最先出现的是熟人李娟,她正与一个全副武装、戴着口罩的男人激烈争执。 二人站在监控死角,情绪似乎有些激动。 男人口罩遮面,几乎挡住了大半张脸,可池枝越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几个月前被他打掉门牙的艺人白呈。 自被封杀后,网上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池枝越也不关注明星,差点忘了还有这号人存在。 车库空旷冷清,周遭寂静无声,两人拉扯推搡的动静被无限放大。 李娟不停挣扎躲闪,双手慌乱地挥舞,想要拉开距离。 “啪嗒!” 慌乱间不慎打掉了白呈头上的帽子。 白呈的模样彻底暴露。 他面色阴沉,眼底布满狰狞的红血丝,头发凌乱不堪,与半年前妆容精致的他判若两人,满身狼狈落魄。 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啊?李娟欲哭无泪。 她死死攥着怀里的包,眼眶早已蓄满温热的泪水,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别在公司楼下威胁我!我要是发了虚假澄清,我怎么办?你还有大批粉丝维护,可我呢?你从来没想过我的后果!” 她的话还未说完,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稳稳横亘在他们中间。 “你跟他解释那么多干嘛,他又听不懂人话。” 池枝越眸光清冷,冷冷扫了白呈一眼,和李娟说话时语气瞬间放缓:“你别急,我来处理。” 突如其来的驰援,对于无助的李娟而言,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浮木。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下来找东西,顺路就看见你们了。”池枝越淡淡回了一句,再抬眼看向白呈,语气只剩下刺骨的冷淡,“怎么?你这时候不在打工赚钱,来这里干嘛?当保安啊?” 被戳中的白呈脸色瞬间垮了。 眼前的池枝越身姿挺拔,气质干净,穿着整洁利落的风衣,仿佛要去赴一场盛大晚宴。 反观自己,天天藏头露尾,出个门也怕被盯上,活得如同阴沟里的老鼠,狼狈不堪。 旧怨叠加新的落差,白呈戾气瞬间上来了,凶狠地骂过去:“滚开,这里没你的事!” 池枝越露出微笑,不慌不忙开口:“我也是那件事的当事人之一,怎么会没有我的事?” “要不是当时我放你一马,你早就要和我打官司了,我那些损失费,你家下辈子赔进去都不够。”白呈指着地面,“真要这么说,你现在应该给我磕个头道谢。” 李娟错愕地看向胡言乱语的白呈,再看向池枝越,满脸写着:“这货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池枝越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语气满是嫌弃:“没想到真是个法盲啊。” 李娟跟着补充:“发情期期间,让对方恢复理智时产生的摩擦,括弧,不使用任何其他工具,对方都算正当防卫。” 白呈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僵硬,脸上的嚣张气焰凝固了。 对面两人完全没打算放过他。 池枝越故意扬了扬声音,讽刺白呈:“想想也挺讽刺的,你前脚刚拍公益广告,后脚就被扒出来偷税漏税,你现在还敢看那些广告里的自己吗?哦,你现在也看不到了,都全网下架了。” 李娟附和地说:“是哦,我说呢,好久没刷到你的视频了。” 一前一后开嘲讽,白呈本身心态就在悬崖边濒临崩溃,此刻他羞恼与暴怒交织,死死攥紧拳头:“池枝越你他妈闭嘴!信不信我揍你?” 池枝越扫过他暴怒失态的模样,轻飘飘地说:“你也只敢嘴巴上说说,实际上比谁都怂。” 白呈抬起手,咬牙切齿地说:“你再说一次?” 池枝越余光微瞥,注意到监控摄像头外壳斑驳老旧,看着像报废失修。 难怪白呈敢说要揍他,因为这里没监控。 池枝越扬起了不易觉察的笑容,斜睨白呈,平静地回答:“我说你不敢。” “啪!”的一声。 清脆又响亮的拳声响起。 池枝越极快地往后避开一点,拳头没全部打在他的脸上,但刮到的地方还是有点痛。 李娟捂住嘴,失声惊呼:“你没事吧?!” 池枝越擦了擦唇角,神色依旧平静:“我没事,有这些就够了。” “你这是活该……啊卧槽!” 白呈刚要得意叫嚣,话音才起来,身后悄无声息窜出一道黑影。 那人死死薅住白呈的头发,直接将他的头往后砸向地面。 白呈都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对方一声:“你找死啊?!” 天旋地转间,再睁眼时人已经躺在地上了,肩胛骨与尾椎骨被撞得生疼。 他揉着发麻发疼的头皮抬头,终于看清了来人。 青年生得一副好相貌,一双碧绿色的瞳仁,眼尾上挑。 棕黄色的头发扎了个简单束发,身上套着宽松的奶油黄短棉服,下身工装裤随着动作轻晃,挂饰叮当作响。 他半步挡在池枝越和李娟身前,眼神死死锁着地上的白呈。 白呈晃晃脑子,视线在对方脸上打转,渐渐和dfg大厅宣传栏里的照片重合。 认出对方身份后,他火气也一下子窜了上来:“卧槽!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祖宗派来治你这个傻叉的!” 一看见白呈,骆野就想起前段时间因为这人的烂事,整个部门连轴加班的日子,火气一下子翻涌上来。 白呈刚撑着地面想起身理论,骆野抬脚踹在他膝盖弯上。 “咚”的一声,白呈吃痛闷哼,再度跌坐回去。 骆野抬手将额前碎发向后捋了捋,居高临下地睨着他:“你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就算了,现在连上半身都管不住?!在公司底下打架?你是傻叉吗?有这时间来犯贱没时间去打工赚钱?你又不是大明星了还在乎你那破面子干嘛呢?” 一旁的李娟,凑到池枝越旁边小声说:“难怪楠楠说他们部门有人爱听骆野骂人,确实爽。” 池枝越:“……你们是m吗?” 不过他也觉得这段骂的挺爽的,谁来高血压都能治好。 “纯脑残来的,给哥滚!” 骆野风风光光骂完最后一句,收敛了戾气,快步走到池枝越面前,轻柔地抚上他被擦到的脸颊:“怎么样?痛不痛?” 池枝越微微偏头,主动蹭了蹭他温热的掌心:“好痛啊,我不大会打架。” “不会打也没事,”骆野随口支招,“下次再遇上这种人,直接攻下三路就行。” 白呈下意识捂裆,李娟面露疑惑。 她现在都记得出事那天,池枝越面色冷厉一把攥住白呈的衣领,一拳干脆利落地挥出去,紧接着反手扣住对方手臂将人按倒在地。 动作快狠准,一看就是练过的。 为什么要说自己不会打架啊? 作为铁直女的李娟,就跟以前的骆野一样,完全没往“这家伙是gay”那边想。 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只觉得两人关系真好。 骆野轻轻捧起池枝越的下巴,小心地将他的脸转向两侧,仔细查看擦伤的位置。 还好只是一片泛红,并未肿胀破皮。 他在心里咒骂了一句,手上的动作却很轻:“先忍一忍,等下买药膏涂涂。” “嗯,”池枝越蹙起眉头,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什么就惹到他了,他突然就生气了。” 李娟在旁边附和:“对啊,我们说的都是实话,他就破防了。” 骆野听完皱起眉头,转头冲白呈又骂了好几句,最后让他滚。 白呈自知根本不是骆野的对手,狼狈地捡起掉落的帽子,灰溜溜地快步逃走了。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骆野的手掌依旧贴在池枝越的脸颊上,转头看向李娟:“本来应该让他赔医药费了,报个警也好,但怕他后面打击报复你。” 李娟点头表示能理解,白呈现在破罐子破摔,很可能会真来报复他们。 反正骆野也揍了人,不报警也挺爽的。 池枝越半边脸颊贴着骆野的手,舒服地眯起眼,慢悠悠说:“报警了也有证据,那边的监控前段时间修好了,他刚刚打我的内容应该都录下来了。” 骆野略感诧异,随即问道:“不过你们俩怎么会和他扯在一起的?” 池枝越没开口,李娟先说了:“当时他出事的时候,不是有个相关的匿名举报他性骚扰的人吗?里面那个受害人就是我。” 骆野微微一怔。李娟说这件事时没有一点犹豫,没有社会对“被侵犯的人应该要有羞耻感”的归顺。 她是那么坦然,淡淡地评述一件事实,就像在说昨天吃了什么。 骆野常听白楠说李娟是个外柔内刚的人,内核极其强大,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此刻要是刻意说些安慰的话,反而显得多余了。 骆野转而看向池枝越,直白问道:“所以当初是你出手,打断了他的门牙?” “我当时拉开他后,他的牙不小心碰到我的拳头了,然后就断了。”池枝越眨巴眼睛看着骆野,“你不会觉得我很暴力吧?” 骆野当即摇头:“不会啊,他也不是故意要碰你的拳头的。” 李娟:“……” 这俩人咋回事。 白呈要是听到了得喷一口老血。 随后骆野跟他们俩了解情况,简单概括就是:白呈今天过来是因为他们虽然签了调解书,但他现在找不到工作,还不了钱,所以想让李娟出面发澄清声明洗白自己。 先虐粉再固粉最后洗白,很常见的做法。 过一两个月就成了岁月史书,一堆人出来劝告大家都是过去式了不要揪着不放。 但白呈忘了一件事,他脑袋上可顶着偷税漏税的罪名。有这项罪名在,国家是不会让他重新出道的。 骆野沉吟片刻,面露无奈:“……这人不会是法盲吧。” 池枝越点头,李娟耸了耸肩:“这都被你发现了。” 骆野叹了口气:“……祝他成功吧。” 白呈的事情告一段落,李娟拿出手机给男友发消息,目光落在紧挨在一起的两人,忍不住感慨:“你们俩关系也太好了吧,这边刚出事,骆野立马就赶过来了。” 池枝越清楚骆野不愿意公开关系,所以从来没在公司提过骆野的名字。 他这次也像往常一样,老老实实回答:“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话音刚落,骆野清亮的声音便在一旁响起:“因为我们在谈恋爱啊。” 池枝越一愣,猛地看向身旁的人。 骆野微微歪着头,似乎不理解他的惊讶:“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们不是谈了很久了吗。” 那双剔透的碧绿色眼眸澄澈又鲜活,就这么看着他。 池枝越静静凝望片刻,缓缓回神,唇角一点点扬起弧度,轻声地重复:“嗯。我们谈了很久了。” 大直女李娟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遇见了出柜现场,震惊地捂住嘴巴:“你们俩什么时候——哦你们放心吧,我嘴巴很严的,不会告诉别人的。” “告诉了也没有关系,”骆野毫无想法地耸肩,“反正我迟早也会和万青说的,他知道了就等于全公司知道了。” 池枝越握住骆野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与他十指相扣,忍不住唤道:“骆野……” 李娟看着两人腻歪的样子,笑了两声:“你们待会是要去约会吗?” “参加我弟弟的生日……”骆野突然想起还得买药,没时间耽搁了,赶紧和李娟说:“我们要去买药,得先走了。” 李娟挥挥手:“嗯好,我等我男朋友来接我,拜拜啊,玩得开心。” 骆野拉着池枝越快步走向停在一旁的摩托车,取出备用头盔,正要给他戴上,却发现对方笑得眉眼弯弯。 头盔停在骆野腋下,他伸手抬起起池枝越的脸颊问:“被打了还那么开心?” “因为我终于有名分了呀。”池枝越伸手环住骆野的腰,将脸埋在他颈窝,“我好开心。” 不远处有人从楼道里走出来,骆野下意识想推开,最终也没有动,妥协地叹了口气:“我和芃芃说一声,等消肿了再过去吧。” 【哥哥】:芃芃,我和你池哥处理点事,要是你到了我还不在,也开始吧,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骆芃】:好的 骆芃收起电话手表,安静地站在公交站台。 周围挤满了同班同学,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玩手机、聊天,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包装精致的生日礼物。 骆芃在发出邀请函的那刻,才意识到自己的人缘似乎挺好的。此次去生日会的人数高达39个人,两个病休没来,其他全来了,堪比一次班级团建。 为此骆野特意租了大巴,还联系了几位热心家长随行,专程接送这群孩子前往酒店。 骆芃抬眼望向天边,夕阳正缓缓沉落。一只手忽然伸到他眼前,挡住了一片积雨云。 骆芃垂眸,许梦桦挥着手问:“骆野哥哥呢?” 骆芃的神色淡了几分:“我哥和池哥要晚一点过来。” 许梦桦立刻心领神会,挤眉弄眼地坏笑:“他们俩肯定又去约会了。唉,热脸。唉,不带我。” 骆芃:“带你去当电灯泡吗?” 许梦桦:“你难道不想跟你哥一起吃饭啊。” 骆芃没想到许梦桦还挺关心池枝越的:“你还挺黏着池哥。” 许梦桦:“啊不,我是想和你哥吃饭。” 骆芃:“?” 他对着许梦桦比了个无语的手势,恰好接送的大巴驶来,众人依次上车。 骆芃挨着李澳鹏坐下。 这人也是个话痨,一路上不停分享搞笑短视频,见他兴致缺缺,转头和后座同学聊作一团。 十几分钟后,他们抵达酒店,兰橘在大门口接应他们。 一行人走进生日宴会厅,场内灯光酷炫,布置得像赛博世界,这群高中生们惊呼出声,纷纷拿出手机拍照。 兰橘得意地扬起下巴,凑到骆芃身边:“你要是无聊的话,可以和我先打几局。” “哦。”骆芃同意了。 宴会厅里配有一台大屏电视,兰橘连上switch,两人坐那儿玩起了马里奥赛车。 一开始是几个男生看他们俩,后面女生也搬来板凳围坐一圈,看得津津有味。 家长们站在后排,笑着拍下热闹的画面,发到了班级家长群里。 同学们叫嚷吵闹,宴会厅欢声笑语,热烈至极。 两局以后,骆芃把位子让给了其他同学,自己随便找了张空座位坐下。 没多久,有同学抱着平板过来邀他组队,见他没什么兴致,便索性拉着他一起看短剧《千金归来:恶毒女配重生后炸翻全场》。 骆芃看见剧名,就有点不好的预感。 “上一世,我被妈妈领养来的妹妹陷害,最后哥哥不疼,爸妈抛弃我,临死前,我看见前世一直被我忽视的竹马身影,他发了疯似得推开人群向我奔来。这一世,我重生了,重生在妹妹污蔑我以前……” 长达三分钟的旁白和回忆杀结束后,女主睁开眼睛,惶恐地起床,摸上自己的脸:“我要夺回我的一切。” 整部剧只有二十分钟,他们看完,冷菜也上桌了,飘来一股淡淡的酸甜味。 骆芃对此的评价为零分。 拍的没他哥丝滑流畅,镜头天旋地转莫名其妙;剧情没兰橘哥写的精彩,长得没万青哥找的演员好看。 骆芃面无表情地点开这部短剧的简介,说:“牛头不对马嘴。” 同学愣了下,看他:“啊?” 骆芃把进度条往前拉,指着倒在地上的女主说:“前面说她有夜盲症,据我所知,夜盲症是指在光线昏暗或夜晚环境下视物不清、行动困难,容易撞到障碍物、黄昏时视物模糊加剧,且症状持续超过1个月排除视疲劳,但她不仅能跑能跳还能翻墙,最后大结局更是演都不演了,晚上翻墙出去找男主,遇到男主后夜盲症突然又复发了。我感觉她不是夜盲症,她是看见男主长这么丑两眼一黑。” 同学:“……你在话里加了什么,我好像有点晕字了。” 骆芃还想继续细数剧中不合理的情节,一双手忽然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淡淡的青草药膏气息随之飘来。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怎么光坐着不吃饭?不觉得饿吗?” 骆芃立刻转头,看见风尘仆仆的骆野,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的笑容。 一旁的同学很有眼力见,抱着平板连忙起身:“那我先过去了,等会儿再来找你玩!” 骆芃挥了挥手。 “我们不算迟到吧,你们都还没开始吃。”池枝越走到桌边,脱下风衣仔细叠好放进储物柜,随即看向骆芃,“芃芃,生日快乐。” “谢谢。”骆芃礼貌地点头,多看了池枝越一眼。 他总觉得池枝越的脸今天和平时不一样,但又找不出不同。 打过招呼后,池枝越去找许梦桦闲聊。 骆野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叮嘱道:“有没有谢谢兰橘哥?他今天忙里忙外的,可关心你了。” 骆芃乖乖地点头:“谢过了。” 没过多久,万青也来了,随手将红包丢给骆芃,动作干脆得像扔炸弹,扔完就拉着骆野到一旁说话。 骆芃把红包收进书包,安静坐在座位上慢慢品尝冷菜。 陆续打完游戏的同学们纷纷归座。有些同学为了这一顿中饭都没吃,新菜端上来,还没看清长什么样就被一扫而空。 服务员直接愣在原地,端着空盘退场。 吃的差不多了,宴会厅灯光暗下。 缀满星空造型的双层蛋糕被缓缓推入场中,点点烛光在昏暗中摇曳,像揉碎了整片星河。 骆芃对着蜡烛认真许愿,吹灭蜡烛,开始分蛋糕。 一般情况下,这个超大的双层蛋糕按七乘七切,能够四十人份。 但骆芃不是一般人。 他在几十双眼睛、几十台手机的注视下,切了一块二十五乘二十五的蛋糕,再将一半的水果都堆在上面。 然后交给了骆野。 大家:“……” ……可怕的兄控。 之后骆芃就正常切蛋糕了,每块蛋糕上都有两三个水果。 同学们都在整活开玩笑,接蛋糕的时候不说谢谢,说“公公领旨”“臣妾领旨”“本将军谢主隆恩”“朕领旨”…… 骆皇帝好不容易下朝,坐他旁边的李澳鹏嘴角沾着一圈奶油也没擦,凑过来神神秘秘开口:“骆芃啊,我上次就觉得你哥好像我关注的一个up主。眼下都有颗痣,眼型也像,就是不知道他脸颊上有没有痣。” “谁啊?”骆芃淡淡瞥了他一眼。 “就是最近爆火的那个,你没刷到也没事。”李澳鹏说着掏出手机,翻找片刻后把屏幕递到骆芃眼前。 骆芃看过去,映入眼帘几个大字:【轻轻不是清】 骆芃:“……” 李澳鹏转过手机又看了眼,挠了挠下巴:“但现在这么看,又觉得有点不像了,你哥比他帅多了。” 骆芃:“…………我谢谢你。” 许梦桦也好奇地探过头,看清id后猛地睁大眼,慌忙咽下嘴里的蛋糕:“这人我知道!我哥超喜欢他来着!我也觉得他哥像他!” “池哥?”骆芃挑眉。 “对啊,他还是这个人的榜一,我还有上次登他号看视频的截图咧。” 许梦桦兴致勃勃翻出相册,将照片展示给两人。 登录界面的用户id写着“一枝春”,页面停留的视频是《我的三十三天》。 充值记录一栏赫然显示,累计打赏足足六万三千元。 骆芃拿起自己的手表,对着手机拍了一张图。 “你干嘛呢?”许梦桦问,“盗号呢?” 骆芃:“……留个证据。” 许梦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李澳鹏还沉浸在那笔数额中,回味地咂嘴:“我去你哥真豪啊,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数目的,我这种穷逼每天投两个硬币就不够了。” 许梦桦搭腔:“你跟我一样攒着呗,不要哪个视频都投。” 两人就怎么攒硬币进行了激烈的讨论,聒噪得让人耳朵发涨。 没多久,又有同学过来招呼骆芃去玩游戏,他几口吃完手里的蛋糕,起身融入人群。 骆野远远望着混在一众校服里的弟弟,眉眼柔和,用手机拍下骆芃的背影。 池枝越靠过来,看着照片轻笑:“现在有这么多玩伴,挺好的。” 骆野点了点头:“他们说学生时代是一些人唯一接触其他阶层的时候,希望芃芃将来人脉更广一些,广到随便打个电话都是线人。” 池枝越将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放得低柔:“好遗憾啊,我没上过高中。” 骆野拍了拍池枝越的后背:“没关系啊,你现在也成功了,成为了很出色的人。” 说完,餐桌下的小腿蹭了蹭池枝越的腿,以示安慰。 池枝越身子微僵,微微侧头凑到他耳边说:“你别乱动了,不然我待会出事了。” “这里能出什么……”骆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赶紧收起腿,坐端正低头喝水。 池枝越笑了两声,膝盖一下下轻抵着他的膝盖:“我逗你玩呢,哪有那么敏感。” “以防万一还是不跟你贴着了”骆野捧着杯子转过去,跟万青讲话,“万哥待会怎么回去啊?” 面对骆野的逃避,池枝越一点也不恼,也跟别的家长交谈回应。 因为他们坐的位置靠近里面,所以没有人会从他们后面经过。 垂落的桌布下,两人的膝盖始终相贴,小拇指勾缠在一起,像两条缠绵相依的小蛇。 丝丝缕缕的暧昧气息在方寸之间漫开,静静萦绕不散。 生日宴一直持续到晚上七点,家住得远的孩子陆续被家长接走,骆野挨个和送别孩子的家长寒暄道别。 随后叫了一辆货拉拉,将堆积如山的生日礼物先行装车,托付给唐三源一家照看接应。 唐三源爽快应下,带着女儿甜甜守在自家楼下等候车辆,时不时给骆野同步动向。 送走最后一批同学,万青与兰橘也相继离开。 四下没了旁人,池枝越毫无顾忌地贴近骆野,两人并肩站在长廊里。 廊道尽头是人来人往的服务员,可门扇恰好挡住了大半身影,根本发现不了角落里相依的二人。 “我看看你的脸。”骆野还是担心池枝越的伤口。 池枝越俯身,乖乖由他查看脸颊。 下午涂药的时候已经淡了不少,这么几个小时下来,只剩下像蚊子叮一样的小包。 白呈的拳头那么轻啊。骆野忍不住想。不过也是,看着就像没吃饱饭。 “他们没问你吧?”骆野问。 “芃芃好像看出来了,问我是不是被蚊子咬了。”池枝越脸颊轻轻蹭过骆野柔软的发丝,语气慵懒又亲昵。 说起他们,骆芃和许梦桦就来了。 两人稍稍分开些许,手却没有松开。 骆芃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开口说明情况:“等会儿许梦桦的爸妈来接她,叔叔阿姨邀我一起顺路回去。” 骆野愣了愣:“嗯?你不跟我走吗?” 骆芃说:“反正礼物也不是很多,搬两趟就行了。梦桦说池哥最近可能随时会晕倒,你们两个待在一起也比较好。” 许梦桦对池枝越悄咪咪比了个大拇指,池枝越回敬了一个眼神。 今年神助攻名单里没有许梦桦,都是这世道的不公平。 没过多久,许梦桦的父亲驱车赶来。骆芃背上书包,和骆野道别后,跟着许梦桦下楼。 许梦桦的爸爸面色严肃,但挺和蔼的,招呼骆芃把书包放在副驾驶,还贴心地问他要不用再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骆芃坐在后座,静静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出神。 冷风在窗外呼啸,车内一隅自成天地,流动的灯火透过玻璃落进来,光影在他身上缓缓游走。 十几分钟后,车子开上了熟悉的大桥。 许梦桦捧着手机刷短视频,轻快的旋律在车厢内响起。 她忽然惊呼一声:“哇,这人是真的火了,cut都推到我首页了!” 骆芃慕然回头。 许叔叔附和女儿:“谁啊?” “我哥喜欢的那个up主,他的视频火了,”许梦桦身子往前探,“上次他让我们一起点赞的那个。” 许父一时间没对上号:“哪一位?你哥最近天天让我点赞。” “就是片尾会加手语片段的那个呀,之前还是我哥帮我们翻译的呢。”许梦桦急着解释。 骆芃心头一动,出声追问:“手语?” 许梦桦以为他在问哪里有手语,耐心解释:“那个人的视频后面都会有一段手语,我哥会帮我们翻译来着。” 骆芃沉默几秒,才开口:“他能看得懂?” 许梦桦说:“看得懂啊,我哥来我们家的时候就会手语。” “他们福利院有很多聋哑人,一般会用手语交流的。”许叔叔附和着说。 父女二人说说笑笑,全然没察觉骆芃心绪翻涌。 这其中的问题并不是会不会手语。 而是池枝越为什么能看懂最后的手语。 一个大胆又惊人的猜测,在骆芃心底缓缓浮现。 他收拢双腿,身子往后靠向座椅靠背,悄悄按住微微发颤的手,轻声开口:“叔叔,我有几个问题,想冒昧问问您。” 狭小的空间里,交谈声渐渐被隔绝在车厢内。 墨色夜空下灯火连绵,车辆循着道路穿行于街巷。 小摊热气腾腾,吆喝声、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冬夜寒风扑面,夜市却热火朝天。 骆野和池枝越停在一处烧烤摊前,各买了一串烤鱿鱼。 这家的鱿鱼刷酱清淡,还带着淡淡的鲜甜,入口弹嫩筋道。 他怕口水溅到食物上,抬手半掩着嘴,眼睛发亮:“我天!无敌美味啊!” 既然说是约会,他们真就慢悠悠逛了许久,一路走到池枝越家附近的夜市。 各色香气交织萦绕,饥饿感再度涌了上来。 骆野撕下一小块鱿鱼,递到池枝越唇边:“尝尝,这个不辣的味道。” 池枝越咬下去,点头说:“确实好吃。” 骆野笑着继续撸串,同时拿出手机回复骆芃的消息。 【芃芃】:唐叔叔和我一起搬的,我给了他们尝了尝新买的面包,他们很开心。作业快写完了,但有同学说买了要冷冻的零食,我先拆礼物。 【骆野】:好的你早点睡 【芃芃】:嗯你现在还在外面吗? 【骆野】:对啊 【芃芃】:等你到安静的地方再跟你说件事 “搞得还挺神秘。”骆野失笑,回了句“知道啦”。 两人又在夜市闲逛了半小时,才动身返程。 回到池枝越的家中,骆野记着和弟弟的约定,转头跟他说道:“我给芃芃回个电话。” “去吧。”池枝越亲了下骆野的脸颊,走进卧室收拾睡衣。 考虑到骆野往后会常来留宿,他特意添置了好几套尺码合身的睡衣。 有一件夹杂了他的一点私心,帽子后面有两只猫耳朵,骆野穿上一定很合适。 光是想象,池枝越都很是开心了。 等他走出卧室,骆野还在通话,池枝越先去浴室洗漱了。 十几分钟后,浴室门拉开,氤氲的水汽裹着温热气息漫出来。 池枝越擦着湿发走出,就见骆野独自坐在沙发上,单手抵着额头,神情一点点沉了下来,凝重地攥着息屏的手机。 池枝越凝了凝神,快步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覆上他的手背:“怎么了?” 骆野抬眼看向他,目光沉沉,缓缓开口:“池枝越,你知道我有个发视频的账号吗?” 池枝越并不意外,想来是许梦桦或是骆芃说了相关的事。他本也打算慢慢摊开,便坦然点头:“嗯,算是知道。” “你早就认出账号主人是我,才一直给我投打赏?” “不是的。”池枝越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脸颊亲昵地蹭过他的发丝,指尖把玩着他的手指,“在见到你之前,我就很喜欢你发的视频,知道是你后就更喜欢了。我本来下礼拜等你发完新视频就告诉你这件事的,你不会生气吧?” “我没有生气,只是心里想不通。”骆野攥紧了手机,深吸一口气,“你是看懂了视频结尾的手语,顺着名字找到我的微博,确定是我,对不对?” 池枝越愣了愣,没想到骆野竟然能猜的这么准。 骆野垂眸,像是有块硬物堵在喉间,良久才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可是池枝越,你知道吗?我为了防止有人骚扰我,确认我朋友的身份,那段手势根本不是通用手语。那是我、芃芃还有白浪,我们三个人私下独创的暗号。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池枝越怔怔地抬眼,脸上是猝不及防的错愕:“……什么?” “你第一次看见这个照片的时候没有反应,那现在呢,你能想起来一切吗?” 骆野说着,把手机轻轻搁在桌面。 屏幕亮起,电脑桌上的三人合照赫然映入眼帘。 当池枝越的目光落在白发少年身上时,一阵尖锐的钝痛猛地从头顶炸开。 他下意识蹙起眉头,眩晕感接踵而至,眼前的景象渐渐变得模糊。 他听见骆野说:“池枝越……或许,我不该这么叫你了。” 骆野的手轻轻抚上他的发丝,那只手在不住颤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沙哑。 “白浪,我们好久不见。” 刹那间,密密麻麻的钝痛爬满整个脑海,视野彻底沉陷进昏暗。 骆野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浓雾。 由近及远,渐渐飘得虚无,最终消融在铺天盖地的昏沉。 直到肩头忽然被人用力晃了几下。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 冬日的冷气从便利店的门缝里溜进来,头顶的白炽灯泡接触不良,时不时滋滋一响,店里忽明忽暗。 褪色的招贴画贴在梁柱上,竹篮装着干货,铁盒盛着零食,空气里混着糖果和皂角的味道。 他扫视一圈,看向收银台后晃醒自己的人。 圆脸胖大叔粗眉眯眼,穿着花棉袄,怀里抱着大红的热水袋。 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发什么呆呢?到底买不买?三块七,赶紧付钱!” 他低头翻找,从单薄的长裤口袋里有一张五元纸币,连忙伸手递了过去。 “我找找有没有三毛啊。”老板拉开木制钱盒,叮铃哐啷地找钱。 就在这时,身姿亮眼的女子掀帘走进铺子,瞥见他便笑着招呼:“这不是白浪吗?又给弟弟跑腿啊。” 他愣了愣,木然地点了点头,紧跟着打了个冷颤,猛地打了个喷嚏。 女生看见了,啧啧两声:“你爸妈也是,自己嘛怕冬天懒得出门,让你就穿一件外套出来跑腿,诶哟~” 她随手拿起柜台旁的鱼食,一把撒进摆在台面的玻璃鱼缸里。 他伸手扶住冰凉的柜台边缘,目光随鱼食簌簌沉入水中。 小鱼争相聚拢,搅得水面波光摇曳,后面的电子时钟在水光里虚虚实实。 待缓缓平复,光影安稳下来,那些闪动的数字清晰地映入眼底。 2011年1月2日19点30分 腊月初九。 54、焚风效应 老板把找零的几枚硬币随手撂在木柜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才停下。白浪一枚枚捡起来,揣进裤子口袋。 老板似乎和女人很熟稔,抬头问女人:“这小白毛还有弟弟呢?我咋没见过?” 女人嗤笑一声,搁下手里的鱼食罐子:“你见得着才怪,一家子搬过来统共没几天。我也就上次打麻将的时候看见他妈去菜场,边上跟了个小孩,才知道他有弟弟。” 她指尖捻出一支烟,斜着眼打量白浪,目光沉沉压下来,像审讯室里聚光的探照灯,割得人浑身发僵。 白浪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想抽身离开,对方咬着烟卷再度开口:“不对啊,你妈是深褐色头发,怎么你一头白发?” 白浪怔怔望着她,两手慌乱比划手势。 老板瞧着费劲,扯过一张糙纸拍在柜面:“比划半天谁看得懂,写下来。 白浪整只手握住笔,歪歪扭扭地写下一句话,其中还有个错别字和一个拼音:【我借主的亲qi】 “借住的亲……戚。”女人点燃了香烟,烟雾徐徐飘向灯泡,“看你这个头也快上初中了吧,汉字写的比我儿子还差。果然啊~不是自己儿子就是不会疼。” “白瞎了这张脸了,又是哑巴又是文盲。”老板听了也唏嘘一声。 白浪无法从他们两的眼神与语言中,分辨这是对他的心疼,还是对他的嘲讽。 他对两位大人点了下头,抱起塑料袋快步走出便利店。 踏入街面的一瞬,心底第一个念头照旧:他依旧讨厌冬天。 香秧这座城不比北方风雪凛冽,却有着浸骨的阴湿寒气。铅灰色天幕压得极低,风卷着细沙粒灌进领口。 深吸一口气,仿佛能冻掉半片肺叶。 此地像一处被时光遗弃的老旧渔村,人很少,很乱,杂物特别多。 大片楼宇圈起围挡,全是待拆迁的工地,打桩机轰鸣不断,“嘟嘟”声往复不休。 低矮民居歪歪扭扭挤作一团,电线纵横交错缠绕,织成一张蛛网。自行车、电瓶车胡乱挤占了整条盲道,乱糟糟堆成一片。 白浪路过一间早已搬空的铺面,门槛边斜靠着一面裂了豁口的落地镜。 镜中人长发垂至腰际,白发蓬松杂乱。脸颊略略向内凹陷,浅蓝色的眼眸幽幽沉沉,静静回望着自己。 身上毛线衣尺码不合身,松松垮垮垂到大腿,绒布长裤长长拖地,怀里还牢牢搂着一袋果冻。 难怪阿姨和叔叔一眼就看出他不受爸妈关注,看着确实挺脏乱。 白浪往下拉了拉衣服,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分钟,在他第二次看见同样的小广告单时,他确定自己迷路了。 白浪:“……” 也不能怪他。 正如那位阿姨说的,他们刚来不到一个月,家里人之前都在整理新家、给弟弟找学校。 今天好不容易休息了,他爸让他出来给弟弟跑腿,他也是左右绕路才找到这家便利店。 白浪找了家有电话机用的小菜馆,在门口比划半天。 服务员看不懂他在说什么,一直在猜:“你要干嘛?吃粉丝?啊,你要打电话?” 白浪猛地点头。 服务员面露迟疑,提醒他:“打一次电话要两块钱。 白浪从口袋里拿出刚刚找出来的零钱,堆在桌上也只有一块三。 窘迫涌上脸颊,他飞快比出一串手语,恳求对方通融几分。 服务员递来纸笔,他歪歪扭扭写上去。 “那不行诶,规定是两块钱,”服务员为难地说,“不然店长会说的。” 店内食客纷纷侧目,一道道视线落在身上。白浪耳尖烧得滚烫,垂着头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柔软的女声自头顶落下:“小朋友,你是想打电话吗?” 白浪骤然回身。 一位女士推着儿童小三轮车缓步走近。 她生得好看,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碧绿色眼眸温润透亮,棕黄色卷发尽数拢进米白围巾里,外头裹着一件厚实的浅蓝棉服。 三轮车里坐着的小男孩,同样是棕黄卷发、碧色眼瞳,头顶扣着一顶缝了软猫耳的小帽子,裹着碎花小棉袄。 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望向他。 女人结清餐费,屈膝蹲下身,视线同他平齐,语声温软:“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阿姨帮你付吧。” “他好像说不了话。”服务员帮他解释,“小朋友啊,纸和笔都送你了。” 白浪赶紧在纸上写了【射射阿yi。我叫白浪】 美貌阿姨蹙了蹙眉,目光细细描摹过他单薄的身形,轻声询问:“今年几岁了?” 白浪先是比出两根手指,旋即摇了摇头,改成三根。 “还没过生日是吧?所以现在是十二岁。”阿姨看懂了,嘀嘀咕咕地起来,“十二岁了还不会写字?” 白浪歪着头,茫然望向她。 “没事儿,”漂亮阿姨笑了,“你播一下你家里人的号码,我和他说。” 服务员把电话端过来,白浪拨了白志伟的电话。 漂亮阿姨接过听筒,慢慢地说:“喂你好啊,是白浪的家长吗?你们家孩子好像迷路了,他说不了话,我是帮他问地址的路人……嗯嗯,好,小朋友给你接电话。” 她把话筒递给白浪,白浪接过话筒。 听筒刚贴到耳畔,白志伟裹着酒气的怒骂,劈头盖脸砸过来,混着厉声斥责:“你怎么蠢成这副样子?丁点小事都办不明白!真是丢人丢到外头去了!” 白浪脑海里立时浮现出男人暴怒狰狞的模样,脊背控制不住地发颤,局促不安地看向身侧的阿姨。 漂亮阿姨递出两元钱,撑着收银台,微笑地看着他。 那抹柔和的笑意像一缕暖光,顷刻吹散他心头淤积的惶惑与烦闷。 他没仔细听白志伟的脏话,就听见了后面几句地址。 “快点滚回来知道吗?!尽在外面丢人显眼!”白志伟最后骂完一句,直接挂断了电话。 白浪放回话筒,在纸上写道:【知青小区】。 漂亮阿姨了然一笑,伸手替自家小家伙把歪掉的猫耳帽子扶正:“正巧顺路,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女人随口同他闲聊,白浪所有答复都一笔一画写在纸上。 两人拐过两条幽深小巷,周遭景致渐渐熟悉起来,踏上他认得的路段。 白浪侧头看向三轮车里的小不点,唇角浅浅弯起,手掌垫着纸面写道:【他长得像阿yi,很可ai】。 漂亮阿姨浅笑了几声:“大家都说他哥哥长得更像我,他像我老公。” 【他的哥哥呢?】 “元旦放假,他现在应该在和小伙伴在哪打游戏吧,”阿姨遮着脸颊,露出有些为难的表情,“哎呀,到时候又要补衣服了。” 【补衣服?】 “这附近经常会出现不听话的小孩子在那里欺负人。阿姨的儿子有点英雄主义,看不惯那些人,经常和他们打起来。所以有时候回来要么是这里破了,要么是那里破了,脸也脏兮兮的。” 阿姨的语气没有丝毫责备,在说起儿子会帮助同学时,轻哼了一声,看着很骄傲。 白浪不敢想要是自己衣服脏了,家里那两位会怎么打骂他。 ……反正绝不会像这个阿姨一样。 “只是盼着他性子别太过急躁,能像你这般安稳内敛就好了。”她话音未落,轻轻咳了几声。 车上的小弟弟晃着小胖手,奶声奶气软糯嘟囔:“麻麻~哥哥又出去玩啦,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回去就能见到啦,我们先送这个哥哥回家,”漂亮阿姨摩挲儿子的帽子,笑着看向白浪,“我身体不好,断奶后都是他哥哥喂他喝奶粉的,边写作业边陪他,所以他最喜欢他哥哥了。下个月就是他两岁生日,他一直要哥哥那天不上学陪他过生日。” 【他才2岁?好耳总明,我弟弟两岁多才会兑几句话。】 白浪写道。 阿姨捏了捏小儿子的脸,眼神却黯淡许多:“对啊,他怎么能那么聪明呢……不该在我们家的。” 话音太轻,白浪只捕捉到零碎半句。 正要提笔追问缘由,女人抬手指向前方小区铁门,说:“小朋友,你家到啦。” 白浪望着熟悉的大门口,心底一沉,抿了抿嘴唇。 他好不舍得这位阿姨,阿姨真的很好,还问他冷不冷,送了他一个暖宝宝。 他两手空空,拿不出半点物件当作答谢,纸笔上写字邀约下次再会。 漂亮阿姨只是含笑摇头:“我帮你也是顺路,如果有缘再见,到时再谢吧。” 白浪怔怔颔首,阿姨抬手轻柔抚了抚他凌乱的白发,推着三轮车转身走远。 一人一车的背影转过巷口,很快消融在暮色深处。 白浪心神恍惚,一路琢磨下次该准备什么小礼物道谢,全然没留意自家房门已然向内敞开。 白志伟那张酩酊暴怒的脸赫然出现在门后,双目凶光毕露。 “你还知道回来?我看你根本就不想踏进门!” 男人满身浓重酒气扑面而来,一把攥住白浪的衣领,狠狠向内拖拽,猛地将他掼在客厅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他们租住的二手房本就没打算久居,不过五十来平,客厅没铺地砖,地面粗糙,家具陈设陈旧简陋。 白浪重重一摔,靠墙歪斜摆放的花盆跟着轻轻震颤了几下。 他神色漠然,撑着手臂缓缓从地上爬起,静静立在原地。 听见声响,跑来两个人。一个他弟,一个他妈。 矮胖的小男孩压根没多看摔倒在地的白浪一眼,弯腰捡起滚落一地的果冻,一屁股蜷进沙发,美滋滋拆开包装啃起来。 王丽丽拉着满是酒味的老公,狭长着眼睛说:“老公!你又喝酒了啊??干嘛那么凶啊~我们去里面睡觉……” 两人擦着白浪身侧往里走,房门一关,夫妻二人拌嘴的声响断断续续飘出来。 “叫你别喝那么多!真摔坏了怎么办?” “早说不要了,非得多花钱,每个月多那么多钱,你赚啊?!” …… 细碎的争执入耳,白浪转身走进卫生间洗手。 等他走出洗手间,白琅翘着二郎腿倚在沙发上,随手一指,颐指气使:“去把我桌上的漫画拿过来。” 白浪低低应了一声,迈步走进白琅的房间。 这间小屋暖气开得十足,柔软小床、成套书柜、崭新书桌一应俱全,暖意融融。 自打搬来这里,只有白琅在家,全屋的空调才会挨个打开;但凡他去上学,他们只会留主卧一间制热。 不管是老家还是这里,十多年来都是如此。夫妻俩很宠白琅,白琅也明白他在家有多权威,养成了现在刁蛮任性的性格。 白浪拿起床上的漫画,轻轻带上门,递过去。 白琅翻了个白眼:“你买的什么味道的果冻啊?我都说了我不要青提的你是哑巴了又不是聋了。” 白浪用手比划:【你当时没说过。】 “我说了,”白琅哼了一声,“算了反正我今天不小心把碗打碎了,待会爸妈会找你来算账的。” 白浪心里咯噔跳了两下,没有再比划手语,走到餐桌这里随手看白琅没写完的作业。 白琅嗤笑一声:“小学五年级的题你看得懂吗?要不给你找本三年级的?” 白浪没回答,出神地抚摸上面的题目。 没过几分钟,王丽丽从卧室走了出来。 客厅白炽灯的光落在她身上,狭长的影子被灯光一点点缩短,一步步走到白浪跟前。 她伸手抚上白浪的头顶,耐心温和地说:“你别怪你爸。他一喝酒嘴上就没把。其实爸爸也是担心你,你看外面多冷啊,你穿那么少,到时候生病了怎么办?到时候外面的人看到了,说我们对你不好怎么办?” 白浪合上课本,点了点头,用手比划着:【有人问我了,我说我是你们的亲戚】 王丽丽看不懂手语,问宝贝儿子:“来给你哥翻译翻译。” “烦死了。”白琅吃着果冻,不情不愿地走过来,“他说他跟别人解释,是我们的亲戚。” 王丽丽喜上眉梢,用带着一层面粉的手摸上白浪的脸,白浪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王丽丽的嘴角一僵,很快又恢复情绪,说:“也可以,反正只要别说你们俩是一个爸妈就行。” 白浪点点头。 王丽丽露出和蔼的微笑,摸起白浪的头发,似乎很温柔地解释:“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也知道你爸在外头欠钱,多说多错。哪怕你真的不是爸妈的小孩,我们还是拿你当自己的小孩照顾的对吧,给你吃给你穿的,没亏待你吧。” 白浪木然点头。 她重新抬手揉了揉白浪蓬松杂乱的白发,句句都像在体贴:“还有睡觉的事,你也知道你弟弟睡觉浅,只能委屈你这段时间睡沙发了。等搬进大别墅了,肯定给你和弟弟最好的房间,行吧嗯?” 白浪静静望着她的眉眼,沉默几秒,终究还是轻轻点头。 “我就知道浪浪最懂事了。今天弟弟打碎了碗,但看在你表现那么好的份上,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我们就不打你了。你看,妈妈是不是很好啊,一直站在你这边的。” 王丽丽嘴角两边勾起同样弧度,像是笑僵了似得。 白浪目光落在她微微外凸的下巴假体上,再度默然点头。 王丽丽心满意足地直起身,牵起白琅的小手:“琅仔,我们去旁边玩,让你哥哥休息一会儿,待会就吃饭了。” 母子二人转身走进卧室,房门闭合。 客厅瞬间陷入死寂,老旧木家具轻微的开裂声都清晰可闻。 白浪原本扬起的笑容,瞬间拉下。 他心里清楚。什么多好,什么为他着想,全都是假的。 王丽丽不是温柔的人,她不过是夫妻唱红白脸的其中红脸而已。 在他六岁、弟弟出生第四年,无意间从亲戚漏风的嘴里得知了自己是买来的身份。 也知道,这家人本来想在弟弟出生后就把他丢了的。 但有亲戚提议留他到成年。 现在半兽人血库紧张,而狼种以强健的体魄出名。不如把他养好了,将来他们家有谁出现意外,他会心甘情愿地付出,不用再另外购买血包。 自此,他从一个“人”,成了他们家独有的“工具”。 为了防止他逃走,也不想再多支出一分学费,小学二年级之后,夫妻就给他办了休学。 当年的说辞,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都是为你好啊,你现在又说不了话。真要上学不得去特殊学校,那边都关着神经病,你到时候被欺负了怎么办?” “现在学习没用的呀。你那堂哥不就是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了,现在不就是小老板吗?” …… 说着“学习无用”的夫妻,哪怕在逃欠债,哪怕在这片平民窟,也会想办法让他们亲生儿子去上学。 白浪早就发现了,但他没法戳穿这些人。 因为他们也确确实实对他好过,养他到现在,会给他买新的衣服,会为他做饭,会在过年的时候喊他一起放烟花。 他没法完全地爱他们,也无法完全地恨他们,更没有办法承认惺惺作态的他们是好父母。 他没办法反抗,他现在什么都做不到。 方才王丽丽触碰过的脸颊泛起一阵生理性不适,酸水不断上涌。 白浪踉跄扑到马桶边,止不住地干呕眩晕,一直吐到快吃饭了,才有人发现他的不对。 王丽丽端来一杯温水,假意问候两句,确认不用送医花钱,当即放下心来:“我说咱们浪浪身子骨结实,去医院反倒破坏自身免疫力,在家躺一晚就能好转。” 白浪强压下喉间的恶心,点头道谢。 屋内立刻传来白琅的喊声,催着王丽丽快点烧菜。 饭菜的香味飘满整家客厅,白浪没有胃口吃饭,大家也不催他,自顾自吃晚饭。 到了晚上,客厅的空调关了,陷入一片阴冷。 白浪蜷缩在沙发被窝里,意识如同坠入无边漩涡,眼皮越来越沉,终究缓缓闭上了眼。 翌日,他是被暴怒的吼声硬生生拽醒的。 朦胧间听见白志伟咆哮不休:“见鬼了!家里钱怎么平白少了?我明明把一百块压在桌面上了!” 紧跟着“啪”一声重拍桌面的脆响,白浪惺忪着双眼缓缓睁开,茫然四顾。 白志伟瞥见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白浪,积压的火气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大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拽落在地。 攥紧扫把,目眦欲裂:“是不是你偷拿了?你个死玩意儿现在开始偷钱了?!” 白浪骤然清醒,慌忙抬手飞快比划手势,急着辩解。 【我没有!真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难道是你妈吗?难道是白琅吗?” 白浪心知肚明,其实就是白琅。 他们每次去外头买东西,白琅都会把东西偷偷塞进包里,再暗戳戳地带出店里。 白浪几次想要告诉他们白琅好像偷东西有瘾了。 夫妻俩完全不听,以为他是嫉妒白琅所以污蔑他,打了他两顿,还不让他吃饭。 现在也是这样。 白志伟不肯翻看桌面角落,也不肯搜身核验,抡起扫把就狠狠劈了下来:“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偷了东西还敢抵赖,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 白志伟打人偏爱攥着扫把杆中段。 实木杆身紧实厚重,挥起来风声簌簌,打人痛感足、声响也刺耳,越打越上头。 白浪狼狈趴在冰凉水泥地上,双臂死死护住后脑,脊背一下下挨着重击。 扫把杆边缘开裂,翘起细密倒刺,隔着单薄布料狠狠扎进皮肉,黏住衣衫,每动一下像是要勾起他的皮肉,疼得要命。 后背很快渗出温热的湿意。 他清楚,这是又流血了。 接连抽打数分钟,白志伟余怒未消,抬脚狠狠一脚踹在他腰侧。 剧痛席卷全身,白浪无力挣扎,只能蜷缩成一团散落在地,凌乱的白发被冷汗浸湿,黏在汗湿泛红的皮肤上。 他此刻像一头内脏被啃噬殆尽的螳螂,浑身骨头仿佛散了架,稍稍挪动一寸都痛得刺骨,连呼吸都得慢慢吐气。 视线模糊里,一双拖鞋从他身侧跨过,扫把被随意丢弃在地板上。 白志伟翻查他的衣兜,又掀开沙发被褥细细搜寻,末了拨通王丽丽的电话核对去向。 一番发泄过后,白志伟浑身筋骨舒展,长舒一口气坐回沙发:“老婆,你见过我放在桌上那一百块吗?” “没有呀,你莫不是随手搁别的地方了?”王丽丽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随即反问,“浪浪呢?” “刚搜过他身上,这小子不敢瞒我。”白志伟漫不经心扫了眼蜷缩在地的人,点起一根香烟。 “你又打他了呀,诶呀,”王丽丽娇俏地停顿了一下,笑了起来,“那可能是琅仔要买东西嘛,顺手拿了呗,多大点事啊。” 白志伟挂断电话,静静抽完整支烟,才抬脚用鞋尖轻踢了踢一动不动的白浪:“行了,查清是琅仔拿的。都怪你说不了话,像以前那样解释多好啊?我看不到你比划了什么。” 地上的人没动静。 白志伟不耐烦地冷哼一声,从柜子里翻出一管膏药,随手丢在地板上:“装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下手又没多重,过两天不就好了?我要出去一趟,你妈回来前把这地方理好。” 脚步声踏踏远去,大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 客厅重归死寂。 白浪脊背贴着刺骨冰凉的水泥地,抬眼望向阳台外的白昼。 寒风顺着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满屋的阴郁寒气,浸透他的四肢百骸。 他在地上躺了十几分钟,慢慢起身。 脱下沾血的上衣,佝偻着身子,一步步挪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擦拭不断渗血的伤口,艰难地上药。 他处理好伤口,拖干净地上滴落的血迹,又搓洗干净染血的衣物。 旧伤尚未结痂,又添新痕,冷水一激,又痒又痛,两种折磨交织在一起,磨得他洗衣服时浑身发颤。 所以他讨厌冬天。 因为白志伟爱在冬天喝酒。 冬天被打的时候,寒气会一起进入身体,伤口愈合时会形成薄薄的冻疮,用针戳破后,血随着脓一起流下来,疼得整完睡不了觉。 下午两点,王丽丽回来了。 她立刻摆出慈母模样,亲手替他重新上药,嘴上不住数落白志伟脾气暴躁,不该动辄动手伤人。 “诶呀,不要乱打人呀,你这个毛病真的要改改了。又委屈浪浪了。” “……”白志伟闷哼一声。 一场无端的打骂,几句轻飘飘的安抚,就这么草草翻篇。 每次都是这样。白浪已经习惯了。 此刻的他对这幕荒诞喜剧没想法,他只想快点养好伤,再去外面,说不定能遇到那位阿姨。 过了两天,他拿出自己珍藏的小零食,揣进兜里,忍着疼痛,兜兜转转地来到那家菜馆。 那个服务员看见了他,立马意识到他要找那个阿姨,跟他说:“她也不经常来嗒,可能一个礼拜来一趟吧,你要不下个礼拜再来?” 白浪打手势:【谢谢】 自那以后,只要能出门,他必定绕路来这家菜馆等候。 可每一次,服务员都摇摇头,说那位阿姨未曾现身。 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 凛冬熬尽,春芽抽枝,转眼又踏入盛夏。 他往返无数次,再也没有见过那位阿姨。 他心底清楚人海茫茫,不再执着奢求相见。 只是当初走过的那条路,成了他外出时的必经之路。 那条路挨着一所中学,他最爱蹲在校门对面一栋废弃空屋的墙角。 静静听着上课铃、下课铃轮番响起,听喧闹的放学钟声荡开街巷。 落日熔金,暖融融的金光铺在校门牌匾上,成群学生穿着整齐干净的校服鱼贯涌出,眉眼间全是盼着暑假来临的雀跃欢喜。 白浪静静望着这一幕,悄然将自己代入其中。 说不定这群学生里还有阿姨的儿子,他们能一起学习,一起打游戏,一起聊哪张试卷特别难,哪张试卷特别简单。 无数个下午,他都靠着这场独属于自己的幻想消磨时光,赶在暮色四合之前回家。 日子枯燥又无聊地过去,来到了2012年,又是一个冬天。 香秧前一日落了场大雪,整座城市尽数裹在皑皑白雪,积雪约莫三厘米厚,天地一片素白。 “哥哥求你了跟我一起出去吧~”白琅从早上就缠着白□□他一起出去看雪。 白浪一愣,犹豫地不知道怎么回答。 “弟弟都跟你撒娇了,就出去陪他吧。” 王丽丽笑着说,给了白浪一条围巾,让他跟着白琅出门玩了。 白琅全副武装,围巾、手套裹得严严实实。 白浪的棉袄在昨天被白琅泼了汤,现在在家里挂着,所以他只穿了一件毛衣。 他跟在白琅的身后,兜兜转转,莫名其妙走到了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站着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半大孩子,白浪骤然升起强烈的不安,感觉他们就是阿姨说的那些人。 他拉住白琅的衣服,比划:【我们从还有一条路走吧。】 白琅全然不理会他的阻拦,径直快步走上前,扬声冲着为首的大块头喊:“赵哥哥,人我给你带来了。 大块头看着十几岁,肚子却和白志伟差不多,在一众骷髅兵里显得很魁梧。 大块头盯着白浪,用口音的普通话问:“他说你能替他还钱?” 白浪一愣。 大块头接着说:“他前两天偷了我的手表,虽然还了,但还得赔我点精神损失费,不多,也就两三百吧。你钱拿来了吗?” 刹那间,白浪脸色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他就说白琅往常都不爱和他走在一起,为什么突然要叫他一起出门。说是看雪,但一路快走,一点有没有对下雪的兴奋。 原来是为了找他来顶包啊。因为知道他不会丢下自己跑的,所以光明正大地出卖他。 太好笑了。 前两分钟他真的还在想他们要去哪里玩雪,和白琅搞好关系。 寒意蔓延开来,手脚冻得冰凉,白浪缓缓闭上双眼。 “赵哥哥我们实在没钱,但是……”白琅一把将他推向人群,“赵哥哥你不是说揍舒服了,也算勾销了吗?他是白狼种的,所以体质特别好,特别抗揍,我爸揍他过两天就好了。” 白琅到底是个小孩子,看到这些人还是怕的,声音都在哆嗦。 “你爸妈那边怎么说?”大块头问。 “说他被抓了打了就行了,我爸妈不管他的。”白琅回答。 “也行吧,谁让我性格好,”大块头冲他扬扬下巴,“你回去吧,他留下。” 白琅点头哈腰,心虚地不敢看白浪,头也不回地跑了。 后续的遭遇,白浪不愿再细细回想。 他被死死堵在巷角,密密麻麻的拳头轮番落在身上。 这群人怕脸上伤痕太惹眼,专挑胸腹、腰腹这些衣物遮挡得住的地方下手。 有人趁他倒地蜷缩时,狠狠碾踹他的脚踝,刺骨剧痛席卷全身,他拼命摇头挣扎,十指死死抠进积雪里,指甲崩裂。 一滴滴鲜血滴在白雪,鲜艳无比。 短短几分钟,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旧伤层层叠加新痛,剧痛扼住呼吸,他浑身僵硬,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 打爽了的大块头揪着他的白发,硬生生把人从雪地里拽起,打量着他的脸:“长的还挺帅,可惜是个哑巴。诶,你说,我们要是把你打出声音了,你爸妈会不会感谢我们给我们钱啊?” 视线被血水模糊,他隐约瞥见对方脸上狰狞戏谑的笑意,意识彻底沉沦,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晕了?没意思……” “不过打爽了也挺好的,嘿嘿,那手表都不过二十块钱,讹那小鬼挺好玩的。” …… 那群人的声音渐渐走远。 白浪不知昏躺了多久,浑身皮肉滚烫灼烧,身子却轻飘飘的,恍惚间仿佛望见了巷子尽头的光亮。 他勉强动了动手指,一片雪花落在手背上,转瞬便消融成冰凉水渍。 朦胧间,焦急的呼喊声穿透风雪而来:“你怎么样!” 下一瞬,有人俯身将他抱在怀里,带着体温的围巾裹住他冻僵的身体,稍稍驱散了寒意。 是谁呢? 谁的声音和雪一起落下呢? 白浪费力掀开眼皮,视线重影交错,看不清来人样貌。只知道对方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比他还要瘦小一些。 他想抬手触碰,耳鸣轰鸣作响,再度陷入沉沉昏迷。 当他再次醒来时,看到的是医院吊瓶,再是盖在他身上的陌生围巾。 他抬起手臂,手臂上的伤做了多处消毒包扎,目前能灵活地行动了。 正挣扎着想起身呼唤护士,病房隔帘被人轻轻拉开,一个小男孩攥着缴费单据迈步走进来。 对视的那刻,两人都愣了。 白浪的眼睛稍微消肿了一点,看清男孩的长相。 男孩长得特别可爱……不,是俊俏。 黄棕色额前碎发,后脑发丝特意削薄一层;睫毛浓密卷翘,碧绿色的瞳眸,左右脸颊各生一颗位置不对称的小痣。 唇角自然微微上翘,眉眼神态像只警觉又漂亮的小猫咪。 衣服也很干净利落。 唯一不足的是,他的脸上有明显的挫伤,似乎也被打了。 小男孩攥着单子走过来,像个小大人似的叉腰,声音清脆地问:“你没事了吧?能起来吗?” 白浪点了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给你家长打电话让他们来接你。”小男孩从口袋里摸出一部老旧翻盖手机,大大方方递到他手边,“你要是需要报警,我也能帮你拨号。” 白浪缓缓摇头。 就算真拨通了报警电话,那夫妻俩也借家丑不可外扬的说辞草草了结,最后挨骂挨打的,依旧只有他一个。 白浪对男孩比手势:【你救了我吗?】 男孩歪头看他:“你不会说话啊?啧,早知道带芃芃出来翻译了。你等着,我去借张纸。” 白浪看着小男孩跑出去,很快又回来了,手里多了纸和笔。 “我经常来这里,跟医生们都挺熟的了,你有什么不知道的可以问我。”小男孩坐在床边,在他后面垫着枕头,让白浪坐起来了,“你怎么会在那?你爸妈呢?你怎么会被打的?” 白浪没有全部回答,写了几句“被这里的小混混打了”、“爸妈在家”等等……其中有几个错别字,但不影响阅读。 他写下一串号码,小男孩接过手机,帮着拨通,通知他的家人赶来医院。 等候家属的间隙,医生过来复查伤势,满是诧异。 按照常理来说,普通小孩被打成这样得躺个十多天才能下床走路,但这个小白毛现在就可以下床走路了。 医生再做检查,跟小男孩说没什么大问题,如果真要深度检测的话,还得去拍片子。 医生走后,小男孩眼睛一亮,高兴地说:“哥们可以啊,身体这么好,平时吃什么?怎么练的?” 白浪不知所措摆手,在上面写道:【给你tian麻火页了。】 小男孩耸耸肩:“没事啊,反正我也要来医院,正好顺路。” 【你一个人把我ban到这里来的吗?】 “对啊,不然还能是谁?”小男孩展示自己的肌肉。 【xiexie你,你叫什么名字?】 “骆野。”小男孩拿过他的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上名字,“野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 白浪学过这首诗,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他在纸上写道:【名字真好听。】 两人就靠着一纸一笔一问一答,毛茸茸的两个脑袋贴在一起,安安静静聊了许久。 白浪悄悄打量身旁的骆野,这人笑起来眉眼弯成软弧,单侧嘴角轻轻向上挑着。 骆野笑点极低,随手写一句谐音小梗,自己能先笑起来。手因为在雪地里扒拉很久,冻的有点发红,但他毫不在意,潇洒的像个侠客。 性子鲜活坦荡,很讨人亲近。 白浪好久没和同龄人聊的这么开心了,忍不住在纸上写道:【xiexie你愿意陪我liao天】 骆野害羞地挠了挠淤青的下巴,吃痛一声,调皮地眨了下眼睛:“你上药的时候很痛吧?我想给你打麻药来的,医生说不用打就算了。我看你身上不只有这一些伤,以前也有伤啊。” “嗯。”白浪点了点头。 “也是被他们打的吗?”骆野问。 白浪摇摇头。 笔尖悬在纸面上,一行字刚起了个头:【如果我早点发现……】 白浪骤然停住笔锋。 就算早点察觉,又能改变什么? 如果他早一点发现,他就不会被打。不,如果他早一点告诉他们,自己已经知道他们的虚情假意…… 如果再早一点,早到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上就好了。是不是就不用那么痛苦,不用经历这一切呢? 现在连写字的手都发疼,疼得笔尖摇摆不定。 他一遍又一遍用力涂抹那行未完的字句,往复勾画,直到纸张被笔尖戳得破烂穿孔。 积压许久的迷茫、委屈翻涌而上,再也按捺不住,抬手一把撕碎整张纸,肩头不住发抖。 周身每一道旧伤新痕一齐作痛,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紧。 凭什么偏偏是他?凭什么日复一日承受苛待?活着究竟还要熬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被这样对待?为什么他要一直那么痛苦地活着? 可能真是他的问题吧? 他没有按照家里人期望的那么活着,对美好的生活有了非分之想,所以白琅才来惩罚他,白志伟看不惯他。 因为他的发色和他们不一样?那回去的时候就去染同样的颜色吧。他们想要他做什么那就做什么,这样会不会好一点呢? 都怪他……都怪他有了不该有的私心,忘了他本来就不是一家人……都怪他…… 耳鸣轰然炸开,耳畔嗡嗡作响,呼吸急促得快要窒息。 他死死攥紧身下床单,浑身蜷缩成团,痛苦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一刻,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拥抱。 白浪整个人骤然僵住。 骆野环抱他的肩膀,耳边落下来骆野轻柔的嗓音:“别再想了,别一遍遍回想那些伤人的旧事。这不是你的错,从头到尾,都不是你的问题。” 后背被一下下轻柔拍打安抚,温声劝慰源源不断漫入耳畔。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倒是,千万不要放弃自己,千万不要。他们的错,等你长大后让他们去偿还。” “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好好养伤,好好地吃饭,没有过不去的坎,知道吗?” …… 周遭纷乱思绪慢慢沉淀,只剩下骆野一人的声音清晰留存。 白浪借着对方的肩头望向窗外,鹅毛大雪依旧飘飘扬扬,无休无止。 好讨厌的冬天。 ……好温暖的拥抱。 他以为自己能够忍受一切。 可当温暖的体温紧紧包裹住他的瞬间,如同软化的剑骨,只剩下了软塌塌的剑穗。 他为自己的心绪一层层筑起高墙,死死封闭自我,可此刻温和的宽慰,让垒起的心防轰然坍塌。 他的视线渐渐模糊,眼眶酸胀潮热,鼻尖酸涩难忍,心急促地跳动。 白浪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委屈,深深埋进骆野的颈窝,攥紧对方的外套衣襟,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泪水汹涌滚落。 “呜呜呜……” 他发不出哭声,只有细碎压抑的呜咽,轻轻回荡在空旷的病房里。 往后岁月悠长,他再回想起这天,依旧明白这不是拥抱,而是打捞。 在他沉入永恒的冰河之前,骆野徒手捞起了他。 从此,他的每一次心跳,都是那场营救的余波。 55、焚风效应 白浪哭了好长时间,哭到吊瓶里的药液彻底见底,骆野圈着他,另一手伸出去按床头呼叫铃。 护士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他咋了?疼的?” “感情问题,”骆野抬眼,一本正经地回话,“你们大人不懂。” “这时候装大人了,”护士姐笑了笑,不留情地戳穿他,“也不知道谁在打针时候哭成啥样了。” 打针还会哭吗?白浪收住哽咽,缓缓抬起脑袋,瞥见骆野红了的耳根。 还没仔细看,骆野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重新按回自己肩头:“不准好奇。” 白浪安分地垂着眼,不再抬头了。 护士姐也没空管他们,利落拔下手背上的针头,收拾好医疗垃圾就转身离开。 白浪也不大想哭了,轻轻地拍了拍骆野的后背。 “嗯,你抬起来吧。”骆野回答他。 白浪抬起头,没来得及道谢,视线先落在骆野肩头大片洇开的湿痕,差点两眼一黑。 他到底干了些什么?!把别人衣服搞成这样了?! 白浪赶紧用手掌顶了下额头,再用小拇指点自己的胸口。 骆野皱了皱眉,像在猜测:“你这是在和我说对不起?” 白浪不安地点头。 骆野拍拍衣袖,大大方方地说:“这有啥啊,反正今天回去也得洗了。” 好潇洒一个人。白浪崇拜地看着他。 “不要崇拜哥,哥会骄傲的。”骆野话音顿了顿,仔细打量白浪身形,“不对,你应该比我大吧?” 白浪想着骆野要比他矮,矮就是小,点了点头。 “管他呢,我们俩差的又不大,不叫哥哥弟弟了。”骆野说着站起身,“诶白浪,你要喝水吗?我给你倒杯水。” 骆野走后,暖意很快消散,白浪不舍地垂眸。 不过一会儿骆野捧着水杯回来了,白浪心头一松,眼尾轻轻弯起。 骆野被他一会哭一会笑一会懊恼,搞得莫名其妙,递过水:“你干嘛呢?脸抽抽了?” 白浪摇了摇头,开开心心地喝起了水。 这样开心的时光没有停留很久,没过几分钟,门外飘来两道熟悉刺耳的争吵声。 “诶唷烦死了还得特地跑过来……” “浪费时间嘛?我操还花了多少?五十?抢钱呢?” “你们怎么办事的啊?这点破药要几十块钱?你们随便糊弄一下不就好了谁让你们这么弄的?” “行啦医生也不知道,你别说那么大声……” …… 骆野蹙起眉头,朝外瞥了一眼,低声嘟囔:“外头谁啊?五十块钱跟要他们命一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五百呢。” 白浪垂着头,一股浓重的难堪裹挟住四肢。 以前别人怎么评价看他的样子、家事,他都可以当无关紧要,但骆野不行。 他不想接收骆野鄙夷的视线,但又不能撒谎…… 心脏像被密密麻麻的蚁群啃噬,酸涩翻涌不休,他最后还是从床上下来了。 腿刚碰到地面,脚踝的伤疤开始发疼了,倒吸一口凉气。 骆野掏了掏耳朵:“吵死我了……诶你怎么下来了?” 白浪指了指门外,又虚虚指了指自己。 骆野瞬间反应过来:“原来是你爸妈?” 白浪窘迫至极,轻轻点了点头。 骆野凑到他耳边说:“他们不怎么像你啊,怎么那么吵。” 白浪:……谁像谁好像说反了。 “我都说不用花这么多钱,她非要……哎。” 王丽丽与白志伟吵吵嚷嚷地走进病房,掀开幕帘,目光扫到陌生的小男孩,本来要骂出来的句子一下子咽回去了。 白志伟扬着下巴:“你谁啊?” 王丽丽换上和蔼的模样,挡在白志伟身前:“小朋友,是你把他带到这里来的吗?” 白浪偷偷看骆野,骆野早就没有刚才说笑的笑脸,表情很冷淡,回应也很冷淡:“对啊阿姨,怎么了?” “没事儿,阿姨就是谢谢你。”王丽丽继续当好人。 “哦。不客气。”骆野淡淡回了一句,转头看向身侧的白浪,“你还是再躺一会儿吧,你的脚还没好。” 白志伟一听要占床位,当即不乐意了:“躺着哪有回家方便,住这儿多花床位费。” 顺嘴说着,突然想起来有外人在,又“询问”白浪的意见:“就这么点路,你能走吧?” 这个疑问句压根就没有给他a与b的选项,白浪只能点头。 白志伟松了眉,率先转身往外走。 “外头雪大天冷,把外套披上。” 王丽丽随手捞起一件外套搭在白浪肩头,拽着他的手腕走出病房。 缴费窗口前,白志伟还在肉疼,嘀嘀咕咕什么事都没干,突然少了五十多块钱。 收银的医生听着他的牢骚都快翻白眼了,好不容易给了单子。 王丽丽这边又在给白浪做思想准备工作。 她生怕白浪回去报复自己儿子,又是说:“你弟弟不是故意的,他年纪小不懂事”。 又是:“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他不是也带你出去玩了一次嘛。” 最后再来一句:“反正他已经知道错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一套套道德绑架的话术扑面而来,白浪心底毫无波澜。 他被打的时候就知道会这样了。 他们不在乎他的伤口,他们更在乎自己的儿子、更在乎医院的账单。世间万事万物,全都比他重要。 恰好,现在的他也不在乎了。 他的注意力一直都落在走廊中央的骆野身上。 骆野眉眼覆着一层冷意,微微眯起双眼,似在分辨这两人对白浪的态度,末了,轻轻朝他挥了挥手。 白浪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那么可爱啊,哪怕生气了也好可爱。 白浪身上有伤,没法大幅度抬手,晃了晃垂在身侧的手掌。 “噗嗤……”骆野被他逗乐了,笑声在走廊里漾开。 廊间柔和的灯光落在少年身上,白浪望着那道身影微微失神。 骆野也好,那位阿姨也好,似乎都有让人心安的魔力。周遭所有烦扰琐碎仿佛都暂时退去,只留下这段暖意。 上次,他错过了答谢漂亮阿姨的时机。 这次,他不想再错过骆野了。 回到租住的毛坯小屋,白琅果然心虚地躲在父母身后寻求庇护。 夫妻俩下意识将亲生儿子护在身前,警惕地看向白浪,又开始翻来覆去讲道理:“方才路上都跟你说清楚了,你弟弟年纪小不懂事,做事没分寸……” 白浪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半句没听进去。 骆野说过自己每天下午都会去那个巷子,但确切什么时候,他忘了问。 不过没关系,他最擅长等待了。 只要守在巷口,总能等到人。 等那两位叨叨完了,白浪比划手势:【我先睡觉了,医生说不动能养伤】 白琅把这段话翻译出来,俩夫妻以为是自己感化成功了,松了一口气。 “你也是,下次别调皮了。”王丽丽点了下白琅的额头,也算是惩罚过了。 白琅看向白浪,鼻腔轻哼,比出一串带着嘲讽的手语:【你看,我说吧,爸妈不会惩罚我的。你只能算你自己倒霉。】 白浪扫了眼,压根不搭理他,躺上沙发,盖上被子转过去睡觉了。 挑衅落空,白琅站在原地气得直跺脚,一身虚胖的肥肉跟着上下晃悠。 “怎么了?”王丽丽问。 “没什么。”白琅心虚地低头。 王丽丽觉得儿子可爱,带他进卧室学习去了,至于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小话,白浪不得而知。 声音小下来,客厅也安静下来。 白浪蜷缩在冰凉沙发上,新旧伤痕无一处不疼,翻身就会挤压到破皮的伤口。 细密的钝痛缠上四肢,他抠着沙发靠背的破洞转移注意力。 漆黑夜色、慌乱的心跳尽数被孔洞吞没,他也渐渐坠入梦乡。 第二天,白浪吃完中饭,收拾完家中杂活便匆匆出门。 他的棉袄早就晾干了,但又被白琅藏了起来,他懒得掰扯,深怕错过骆野,就这么出门了。 他怕那几个小混混会来,先在对面打探,确认四下无人,才慢慢靠近巷口。 顺便买了一块滚烫的烤番薯,蹲在墙角静静等候。 他没有手表,没有大哥大。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只知道白雪层层叠叠覆上街角屋檐,路口红绿灯跳转了几百次。 一只野猫顺着屋檐跃下,踩进积雪里,爪印蜿蜒延伸至巷子尽头,身子蹭过一双停驻的鞋尖。 白浪顺着脚印抬眼,看清来人的一瞬,眼底瞬间亮起点点光,快步走过去。 骆野脸上的伤没好,穿了件很暖和的棉袄,看见白浪的那刻,蹙起眉头:“你怎么在这里?他们又赶你出来了?” 白浪摇头,从怀里捞出还有余温的番薯,递到骆野面前。 骆野愣了愣,指向红薯问:“……你特地过来等我?” 白浪用力点头,又摸出兜里仅剩的几枚零钱,推过去。 骆野没去碰那些零钱,接过了烤番薯。 他又解下自己的围巾,一圈圈裹在白浪脖颈上。 骆野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围巾上也有。 白浪悄悄低头嗅了嗅,听见骆野轻声发问:“你等了多久?” 白浪观察骆野的表情,似乎不希望他等那么久。 他就撒谎地比划一根手指,再假装隔空掰断。 “半小时?”骆野问。 白浪点头。 “早知道当时就写手机号了……”骆野瞥了眼白浪,干脆牵起冰凉的手,“还站在这里干嘛?等着冻死啊?走,跟我去别的地方。” 白浪开心地跟着骆野离开小巷。 骆野带他去了便利店门口,老板似乎认识骆野,调侃他捡了个小跟班。 骆野问她讨来纸笔,又进店搬出两张矮小塑料板凳,拉着白浪坐下。 他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递到白浪手中。 “这是我家电话号码,你要是出来了先打个电话吧,”骆野用手指在地上画数字,“我一般上学了就下午三点后回家,不上课就一直在家,下午才出门。” 意识到骆野并不反感自己找他,白浪心头欢喜,赶紧将那串数字熟记于心。 “一起吃吧。”骆野把烤红薯掰成两半,一般给了白浪。 两人就这么坐在店门口吃烤番薯。 他们身后恰好是暖气片通风口,温热气流缓缓烘着后背,位置也好,不会遮挡进店的客人。 老旧电视机播着戏曲频道,风雪细碎飘落,两人静静地观雪。 几分钟后,骆野吃完番薯,拍了拍手,随口问:“你爸妈昨天怎么说啊?找到打你的人了吗?” 白浪摇头,在纸上写【他们让我元谅他】。 骆野愣了下,点了下自己的脑壳:“你爸妈脑子没问题吧?” 白浪:“……” 白浪怔忡,他第一次听别人说这两人脑子有问题。 真痛快,真爽快。 他肩膀轻轻颤动,无声地开怀大笑,口鼻间不断哈出白雾。 骆野看着他,问:“我一直很好奇,你这头发是染的还是天生的。” 白浪嘴角扬着笑容,在纸上写:【我是白狼种】 他闭上眼睛,露出自己的狼耳朵。 那是和头发一样的白色,蓬松柔软地竖在白发之间。风吹过耳尖有点冷,但骆野的围巾很暖和,所以没有关系。 骆野轻轻触碰耳尖,觉得有意思,索性捏起来。 白浪以前都是被拽耳朵、要不然就是威胁他不听话要剪掉耳朵,头一回遇到这么温柔的触碰。 酥酥麻麻,很舒服。 他睁开眼,直直凝望着身侧的骆野。 骆野扬起嘴角,非常大方地说:“兄弟你竟然这么坦诚了,那我肯定也让你看看。” 骆野侧头,露出自己的猫耳。 白浪第一次看见这么圆润的猫耳,耳尖点缀着浅黑斑纹。 配上骆野软乎乎的头发,精致的脸颊,像橱窗里做工细腻的玩偶,特别可爱。 骆野的耳朵往后抖了抖,故意神秘地问:“你猜我是什么?” 白浪摇摇头,他猜不到。 “豹猫。”骆野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耳朵,补充道,“不过我不喜欢别人碰我耳朵,很容易炸毛,你先别碰。” 白浪点头。骆野说不碰那就不碰了。 骆野:“你怎么都不会反驳啊?” 白浪:“?” 谁反驳,他吗? 白浪指着自己的嘴巴。 骆野:“哦你不会说话。” 白浪:“……” “因为你能听见我说话,总是把你当能说话的了。”骆野尴尬地收起耳朵。 白浪也能理解。 一般情况下,不能说话伴和听力障碍是一起来的。 但他是精神心理性失声,医生说他将来可能会恢复,因此他手里没有残疾证明。 白志伟当时还盘算着靠他申领补贴,到头来一无所获,从医院回去的路上一路骂骂咧咧,斥责他平白无故吃药花钱,得了这么个毫无用处的毛病。 “我就说你是装的,哪有人被打一下就不会说话的,浪费那么多钱,真是欠你的……” “装什么装啊你,以后别让我听见你哭,听见一次我让我爸揍你一次。” …… 那些声音像幽灵一样缠绕他的耳畔。 不对,不要再想这些不好的回忆了。 白浪拍了下脸颊。现在没有白志伟,没有那些人。 天地间只剩他和骆野,安安静静挨着坐在一处。 骆野往后仰,瞟了眼便利店里挂着的时钟:“我今天是学校里请假出来的,现在差不多要走了。” 白浪心底沉了下去,像坠进冰水。 他有万般不舍,也无从开口挽留,只能垂着脑袋。 骆野手肘搭在膝盖上,微微倾身靠近,大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你是不是也不想回那个家?” 白浪重重点头。 骆野笑了:“你是为了消磨时间才来等我的吗?” 白浪赶紧摇摇头。 先是食指指向自己,再伸到太阳穴处转动,然后双手掌心相对、指向骆野,双手握拳,上拳打下拳,双手拇指互碰几下。 骆野复刻了一遍他的手势,歪头满眼疑惑:“什么意思?” 白浪没有回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次见面,再告斥你】 白浪很喜欢“下次见”这三个字。这代表着他们还有无数次相逢,前路并非一片荒芜。 他日复一日晦暗迷茫的日子里,添上了一抹色彩。 往后几日,二人总能如期碰面,照旧蹲在便利店门口分食零嘴。 有时候是他买的关东煮,有时候是骆野从家里带来的小零食。 等到白浪身上的伤口愈合,骆野听他说还没好好逛过这里,带他坐公交车逛遍小城各处。 他们没有多少钱,所以只能去香秧免费的地方游玩。 杂草丛生的城郊小公园,园子最深处藏着一口许愿井,扫去井沿厚厚的积雪,底下铺着一片青绿枯草。 香秧的人工湖,周围的树枝枯黄,上面结着一层薄冰,鸳鸯在上面原地踏步。白浪觉得好笑。 还有车流往来的石桥、人声鼎沸的露天菜场、学校门口摆满小吃的街巷…… 为了迎接春节,这些地方都随波逐流地挂上了红灯笼。 它们像红辣椒一柳柳垂下来,给杂乱破败的街巷添了几分微薄年味。 白浪觉得自己和他们住的平民窟很像。 困在一成不变的日子里,看不到前路半点光亮,日复一日原地打转。 直到像红灯笼似的骆野闯入他的生活,他才有那么一点微弱却真切的希望。 十天转瞬而过,大年初二,又是飘着细碎小雪的一日,白浪守在便利店门口等候。 店铺门边堆着两个小雪人,衬得他一身红特别显眼。 因为2012年是白琅的本命年,王丽丽要求家里所有人都穿上红色的衣服为白琅增添喜气、防止冲撞太岁。 白琅因此买了好多件红衣服,白浪也有了一件新的红色毛呢外套。 衣裳一到手,他迫不及待穿出来赴约,家里那几位都在想春节过去后串门的事,没空搭理他。 便利店老板打趣道:“怎么今天穿那么好啊?有好事啊?” 白浪视线紧盯街角,轻轻摇头。 没过多久,骆野的身影出现视线里,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 小男孩和骆野穿着同款浅杏黄毛衣,脑袋上绑着花色的猫耳毛绒帽,针脚细密,刚刚好贴合小小的脑袋。 小男孩似乎很依赖骆野,骆野要放下他,双臂死死箍住脖颈不松手,留下执拗的小背影。 他脸颊蹭过骆野的肩头,嘀嘀咕咕撒娇:“我不要下去……哥哥你这两天都没陪我,而且下面好冷……” 骆野没办法,只能抱着向白浪介绍:“这是我弟弟骆芃,草字头下面一个凡字。” 白浪轻轻点头。 骆野抬手,温柔拍了拍小男孩的后背:“芃芃,你不是好奇哥哥最近跟谁聊天吗?就是这个哥哥。” 芃芃转过脑袋,圆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白浪。 白浪也静静望着芃芃,心里有股熟悉感。 不对啊,这小孩分明就是那位漂亮阿姨的小儿子。 这么一想,骆野、骆芃还有那位阿姨,三人的发色和眼睛颜色都一模一样。 一个是巧合,总不可能三个都是巧合吧。他不信这附近有那么多绿眼睛的居民。 兜兜转转,他心心念念想要道谢的阿姨,竟是他朋友的母亲。 这难道就是命运吗?白浪泛起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但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当时芃芃也那么小,应该早就忘了他吧。 白浪有些遗憾,冲芃芃挥了挥手,在纸上写道:【你好,我叫白浪】。 骆野戳了戳弟弟软乎乎的脸颊:“你浪浪哥不会说话,你们又是第一次见面,你先打招呼吧。” 芃芃奶声奶气地开口:“我们不是第一次见啊。” 骆野一愣:“啊?” 白浪也怔住了,错愕地放下纸。 骆芃慢悠悠抬起小手,直直指向白浪,扬起声音说:“去年二月,你在菜馆子迷路了,我和妈妈送你回家了,对吧。住在知青小区的哑巴哥哥。” 56、焚风效应 白浪完全震惊了,骆野恍然一拍脑门,彻底对上了从前的事:“啊——原来那个人是你啊!” 白浪看向骆野,写道:【什么yi思?】 骆野朗声笑开,伸手指了指他:“我妈去年心血来潮要学手语,说是受到了启发,原来那个启发就是你啊。” 这句话直直撞进心口。白浪握笔的手轻颤,满心雀跃地写下一行字:【好开心啊!!没想阿yi没有忘记我,你们还是一家人】 一旁的骆芃鼓着腮帮子瓮声开口:“你不用写字啦,我看得懂手语,我可以帮你们传话。” 白浪:【芃芃好总明】。 骆芃得意地扬起小脸蛋,轻轻哼了一声:“你的错别字太多了,字也好丑,还不如不看捏。” ……肉嘟嘟的脸蛋怎么能说出伤狼心的话。 白浪尴尬地收起纸条,向骆野赔笑。 方才说笑的骆野眉峰一竖,脸骤然冷下来,把骆芃放在地上,沉声说:“骆芃,你太没礼貌了!” 骆芃小小的身子轻轻一颤,怯生生攥住衣角。 骆野拿起白浪方才写满字的纸片,目光严肃地看向弟弟:“这里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哥哥一样去上学的,他中途休学了也很难过。你赶紧跟他道歉,不然我不理你了。” “喀拉——” 某位兄控的天塌了,白浪都能听到一些碎裂的声音。 “哥哥……”骆芃扑上去牢牢抱住骆野的小腿,软声求饶,“我,我不是故意的……” 骆野垂眼看着他,没说话。 白浪跟老板再讨了一张空白纸,快速写下:【我没关系的】 “他说他没关系。”骆芃急急忙忙转述。 骆野不吃这套,拨开小孩的手,侧身坐到塑料小板凳上,双臂环胸翘起腿:“他原谅你是他大度,你道歉是为你的行为买单。反正你今天不道歉,我今天就不抱你了。” 骆芃抿紧小嘴,慢慢低下头,头顶针织猫耳软软垂向白浪,小声道歉:“对不起,浪浪哥哥,我不该说你。” 白浪做了个“没关系”的手势。 骆芃重新看向骆野,小心翼翼地问:“这样呢?” 骆野慢悠悠地瞥了眼白浪,最后点了下头。 骆芃一头扎进骆野怀里,骆野顺势将小孩抱到自己腿上,声音缓和下来:“下次再这样,不管他原不原谅你,我都不会抱你了。” 骆芃怕哥哥真的冷落自己,眼眶顷刻蓄满委屈泪水,大颗泪珠啪嗒砸落在雪地里:“呜呜呜……我错了,你不要不理我……” 骆芃再聪明,说到底还是个需要家长关爱的小孩子。 而且比白琅乖多了。 白浪看见他哭得脸颊通红,也心疼,比划着手语。 骆芃一边打着哭嗝,一边断断续续翻译:“他说,嗝,他真的没关系,以前也被人说过,都已经习惯了。” 骆野一下下轻拍弟弟的后背,脑袋转向白浪:“这种事怎么能习惯啊?下次遇到说你的,你翻个白眼,转身就走。” 骆野当场演示转眼珠子。 明明是很刻薄的动作,但在白浪眼里依旧很可爱,忍不住笑了出来。 骆野瞪大眼睛:“哥们你脾气也太好了吧,我都翻你白眼了,你还觉得好笑?” 白浪继续比划。 骆芃:“他觉得,嗝,你刚刚那个表情很有意思,嗝。” 白浪手在空中乱飞。 骆芃:“他知道你的意思,嗝,下次一定会不搭理别人的。” 骆野:“……也是让我遇到同声传译了。” 老板坐在柜台后,听得乐不可支,随手把电视音量调小,操着本地方言打趣:“骆野你不当老师真是可惜了,训人的话跟我儿子的班主任一模一样。” “老师?”骆野低声重复两遍,猛地一拍手掌,眼里亮起光,“对啊!” 余下三人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震,老板捂着心口连连叹气:“诶唷,年纪大了,不要吓嬢嬢好吧。” 骆野双手合十赔了个歉,随即朝白浪扬了扬下巴:“白浪,我教你学习吧。” ——我教你学习吧。 白浪至今无法丈量这句话的重量。 骆野目光灼灼,静静凝望着他。 落雪折射的柔光铺在他白净的侧脸,发丝都有一层浅淡光晕。 他没有拒绝的念头,用力点了点头。 “今天我爸爸在家不方便,你明天再过来。”骆野叮嘱道,“顺便跟你家里人说一声。” 白浪使劲点头。 几人又在外头闲逛了一阵,半路撞见骆野一群同班同学。 男生们看见骆野格外热情,轮番去戳骆芃软乎乎的小脸,哄诱小孩子:“跟哥哥们走好不好,家里有大电视。” 骆芃哼地一声转头,脸埋进骆野的怀里不理他们。 几个男生哄笑起来,其中一位发现了白浪,用方言问:“野子,他谁啊?” “新认识的朋友,他不会说话,”骆野顿了顿,“对了,你们有没有看见赵标?我怀疑他上次被那货打了。” 那些男生发出唏嘘:“卧槽,赵标连残疾人都打?真贱啊?” 白浪想起那天打他的大块头,依稀听见有人喊他标哥。 原来那人叫赵标。 大家对这位赵标不满很久,七嘴八舌地骂起来。 骆野遮住骆芃的耳朵,轻声说:“打住,小孩在呢,别骂脏话。” 喧闹瞬间戛然而止,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再讲话。 骆野无语了:“怎么又不说话了。” 大家不好意思地说:“不让骂的话,那没啥好说的了。” 骆野:“……” 白浪笑了笑,举起那张纸,写着:【你朋友好有yi思,好有义气】 大家面面相觑,同时笑起来。 其中一人伸手搭住白浪的肩头,仗义开口:“你要是被欺负了和我们说,我们要是在,也会帮你的。” 白浪做了个谢谢的手势。 和热情的朋友们道别,他们再玩了一会儿,各自回家了。 回到租住的毛坯屋,白浪跟王丽丽他们说明天要去别人家串门,晚上不回来吃饭。 听到不用多做饭的夫妻两人,装模作样犹豫了一下,差点忍不住笑,让白浪在外头好好玩。 翌日,白浪根据骆野昨日写下的地址寻了过去。 骆野家就在那些歪歪扭扭的自建水泥矮房里,好几户人家共用一片荒芜狭小的院子,晾衣绳纵横交错,挂满各色衣裳。 骆野家在二楼最尽头,隔壁便是公用的洗手池。 楼道里的老旧灯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 白浪的心跳也跟着时快时慢,走到门前,敲了门。 房门拉开,骆野一身淡蓝色毛绒居家睡衣,腿边紧跟着小小的骆芃,头顶立着两簇猫耳,小手攥住骆野的裤子。 “进来吧。”骆野弯腰给他递来一双干净拖鞋,“我本来打算去便利店接你,没想到你自己找过来了。” 骆野的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屋内陈设陈旧,有点冷。 餐桌紧贴着返潮发霉的墙壁,墙面整整齐齐并排贴着六张奖状,落款全是骆野的名字。 白浪走到阳台,低头往下望,正对小院里一片早已枯黄的花坛。 他后退半步,差点撞上旁边的四层铁架。 架子分层规整,上面两层摆满课本、试卷与练习册,底下两层堆放着各色手工编织小物件,其中就有骆芃的帽子。 一问才知道,那些帽子原本是他妈妈织给骆野的,一直存到现在,再给骆芃用了。 “我妈去医院配药,我爸到晚上才会回来,你想待多久呆多久。”骆野用塑料杯倒了一杯热水,递给白浪。 白浪喝完热水,默默点头。 骆芃迈着小短腿哒哒走过来,牢牢锁着白浪的手,认真叮嘱:“你要先洗手,你刚刚一直用手做手语捏!” 骆芃指向洗手间,白浪放下水杯,乖乖跟小家伙走进去。 他们家洗手间也特别简单,一个蹲坑,一个洗手台,旁边挂着花洒。 骆芃踩上旁边的凳子,递过一块香皂。 白浪比了句“谢谢”。 骆芃哼唧了一声,发现白浪随便一搓就好了,顿时皱起眉头:“你不会洗手吗?诶呀,哥哥说了要这样搓!” 说来惭愧,白浪也是今天才知道搓手还得搓指缝。 在芃老师的监督下,他认认真真洗完全程,换来小家伙满意地点头。 小家伙跳下凳子,兴高采烈地找骆野邀功:“哥哥我教他洗手了!” “芃芃真棒,”骆野刚挂断一通电话,半蹲下来将芃芃抱起来,“这里不开暖气,去我房间吧。” 白浪跟着他走进卧室。 这间屋子算不上规整卧房,更像是杂物间改造而成,地面铺着脸颊的榻榻米软垫,骆野说他们每天就在这上面打地铺睡觉。 窗边立着一张圆形折叠矮桌,塑料椅子叠靠在墙边防止倾倒, 靠墙立着高大木柜,柜门上贴满一沓沓照片。 照片里大半都是漂亮阿姨、襁褓时期的骆芃,还有各处风光景致。 每张照片构图干净柔和,质感细腻,明眼人一眼便知道是谁掌镜。 骆野怎么什么都会呀,真厉害。白浪更加崇拜骆野。 “砰”的一声轻响传来,白浪闻声回头。 骆野将折叠桌挪到房间正中,两本书平铺在桌面:一本硬笔练字帖,一本低年级基础算术习题。 骆野抱着骆芃落座。 骆芃攥着铅笔,安静伏在桌边临摹字帖。 骆野嘴里叼着一根巧克力棒,拉开笔袋,从容开口:“这个算术题也比较简单,你先写到你不会做的题为止,我看看什么程度。你用铅笔把答案写在别的纸上就行,还有这本字帖,你会写拼音,先从写字开始练习吧……” 骆野认认真真说话所有流程,抬头看向发愣的白浪,遮到眉梢的表情明显就在说:“真的假的?” 骆野拍了拍身侧的椅子,递去一根巧克力棒:“愣着干什么?坐啊?” 白浪接过巧克力棒,惴惴不安坐下,在纸上写下一行字:【你真的要孝我吗?这样不是很亏吗?】 “亏?”骆野歪头。 【你浪弗时间】白浪写。 骆野耸耸肩:“反正也放寒假了,出去玩也是玩,跟你玩也是玩。” 【也不能……】 骆野干脆伸手抽走他手里的铅笔,指尖在纸面划出一道弧线,按住纸页:“你要是真过意不去。我教你学习,你教我们手语,顺道过来照顾芃芃,这样行了吧。” 白浪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骆野很亏,正要抬手比划,骆野直接抓了一把巧克力棒塞进他嘴里。 白浪动作一顿:“……” 骆野手指点在嘴上:“嘘,听我的就行了。” 白浪嚼嚼嚼,不反驳了。 骆野纠正他错误的握笔姿势,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一笔一画描摹字帖上的汉字。 教了一下午,他学了一下午,教到骆野妈妈回来了。 许久未见,阿姨清瘦了不少,手腕纤细得仿佛只剩一层皮肉裹着骨头,但依旧很温和。 看见白浪时,会用手语说:“小朋友好久不见了。” 漂亮阿姨叫蔡云霓,白浪不懂“霓”字的意思,骆野说那是彩虹的另一道副虹。 既然是彩虹,那一定很漂亮,跟阿姨一样好看。 快饭点了,他们一起去厨房打副手。三个人做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糖醋鱼,炒藕片、蔬菜鱼丸汤…… 哪怕客厅有点冷,白浪吃得也很暖和。 晚间七点出头,白浪帮忙收拾完碗筷,告辞回家。 往后一段时日,日子像这样循环。他来骆野家补习,闲暇之余,手把手教骆野、骆芃手语。 有一回正巧撞上骆野的父亲出门,叔叔目光沉沉扫过白浪,眉头紧紧蹙起,满脸不耐,擦肩而过离开了家。 骆野面色不好,看见他时,眉眼转瞬柔和下来,若无其事地招手让他进屋。 寒假一晃而过,骆野返校读书。 依照先前说好的约定,白浪每天过来照看骆芃。 独处前,白浪还担忧照顾不好骆芃,后来发现纯属想多了。 骆野在家时,骆芃黏人又软糯,动辄撒娇求抱。 骆野一走,他瞬间安静下来,自己倒水、写作业,乖巧得像个小大人。 白浪试着同他搭话,小孩只会一本正经开口:“白浪哥哥,请完成哥哥布置的作业,不要打扰我学习。” 半个月过去,两人相处始终淡淡的。 相比认识的弟弟,更像是定点上班的同事。 转眼到了二月二十三日,这天是骆芃的生日,骆野的朋友们都来了,白浪自然也过来了。 不过他被白志伟留下打扫卫生,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许完愿分好蛋糕了,正在卧室里看漫画书。 骆芃脑袋套着小皇冠,抱着云霓阿姨送给他的小玩偶,从客厅跑到卧室,再从卧室跑出客厅。 “他这是显摆呢。”骆野切下一块蛋糕递到白浪手中,“快吃吧。” 白浪满心愧疚地比划:【我没钱准备礼物。】 “拿着吧,生日本来就是分享的啊,这块是轻轻特地留给你的。”云霓阿姨笑着走过来,衣服穿得整齐,像是要出门了。 白浪用手比划:“轻轻?” “我们骆野的小名。”云霓阿姨捏了一下骆野的脸,“他小时候体重又轻,也很亲人,被别人抱着也不哭,就叫他轻轻啦。” 骆野红着耳根,拿掉妈妈的手:“没必要解释这个吧……他也不会叫。” 白浪没法说出口,但在心里一直念着这个名字。 轻轻,轻轻……越叫越喜欢,不由地露出浅笑。 骆野以为他吃蛋糕吃开心了,尝了一口蛋糕,也就那个味道。 不多时蔡阿姨动身去往医院抓药,骆野拉着白浪走进卧室。 屋内三男一女席地盘腿而坐,中间摊开各色漫画,书皮都被磨得快看不见字了。 白浪捧着蛋糕坐在一旁,静静看几人畅谈漫画剧情。 白浪默默想起白琅往年的生日。王丽丽夫妇会订下酒楼包厢,邀约白琅的一众玩伴,转头又借口包厢位置不够,将他留在家中。 原来过生日这么热闹吗,难怪大家都很喜欢过生日。 众人说说笑笑,一晃到了午后三点。 寿星骆芃蜷在骆野怀里安稳地睡着了。 大家降下音量,放下备好的礼物,陆续道别离去。 白浪铺好被褥,骆野小心翼翼将熟睡的骆芃安置躺下,盖上毛毯。 骆芃陷在梦乡,舒舒服服地转了个身。 两人收拾好满地杂物走出卧室,骆野忽然开口问道:“对了,你什么时候生日啊?到时候也给你过生日呗。” 白浪摇摇头,手语说:【我没有生日】 骆野一愣,眼底满是诧异:“怎么会?你连自己的出生日期都不知道吗?” 【他们没有提过,我从小到大,一次生日都没过,记不得。】 “靠,这算什么爸妈啊……”骆野低声骂了一句,抿紧嘴唇,放下手中碗筷,“那我们自己定个时间吧。” 白浪狐疑地比划:【自己定吗?】 “对啊,”骆野越说越觉得自己是天才,得意地扬起下巴,“你有什么喜欢的日子或者季节吗?” 白浪浅浅地比划:【我喜欢春天。】 骆野思忖片刻,对他扬起笑容,轻声提议:“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过生日。” 白浪愣了下:【和你?】 “我的生日是四月十三日,正好是春天。这样哪怕其他人忘了,我也绝对不会忘记你的。”骆野有点不好意思了,指尖局促地抠着指腹,“没关系,你要是介意的话,我们就再想一个。” 白浪用力摇头,拿起纸笔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举到骆野眼前:【我想和你一起过生日】。 2012年,注定是白浪生命里刻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一年。 冬末,他拥有了专属于自己的生日,拥有了一个永远不会将他遗忘的人。 同年的初春,印有“香秧百年一遇的神童”的简报,铺满了大街小巷。 整条街的行人都在议论简报上的孩童,王丽丽路过时也望着报纸艳羡不已:“诶,要是我们琅仔也是神童就好了,也不知道那个小孩能给他家带来多少钱,肯定赚发了。” 走在身后的白浪目光落在简报上,看清照片里的人时,心头猛地一震。 他一把撕下那张画报,抬手向夫妻俩比了个临时有事的手势。 白琅跟他们翻译:“他说突然想起有点事要做,让我们先走。” 王丽丽巴不得让他快点走,这样就不用多买一份东西了,挥挥手:“又是去找那个朋友吧,去吧去吧。” 白浪头也不回地往骆野家跑。 春日阳光和煦,寒冬残雪尽数消融,骆野家小院的花坛也冒出一层嫩绿新芽。 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抬手叩响房门。 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画报上的骆芃。 骆芃一看见他,当即扑过来抱住小腿,眼眶一红,委屈地放声大哭:“浪浪哥哥……带我去找妈妈吧……” 57、焚风效应 *最后一段结束打开bgm《meanttobe》arcnorth* 白浪往屋内望去,一室安安静静,一览无余的客厅铺满和煦的春日阳光。 他蹲下身,对着骆芃比划手语:【阿姨去哪里了?】 “她,她在医院,她前两天吐的好厉害,他们说昨天才转进普通病房。”骆芃肩膀抽抽搭搭,一直在用袖子擦眼泪,但怎么也擦不完,“呜……爸爸昨天答应我今天去看她的,结果那些人喊他讲合同他就走了,哥哥也去上学了,我想见妈妈……呜呜呜……我好想妈妈……” 骆芃原本只是掉眼泪,越想越委屈,后面变成嚎啕大哭。 哭声顺着楼道飘出去老远,好几户邻居拉开房门,往这边张望。 这些视线或善意或看戏,白浪觉得不舒服,他学骆野安抚弟弟的模样,将骆芃稳稳抱进怀里,侧身走进屋关上大门。 将小孩放在桌边,他才注意到脚是光着的。 白浪连忙比划手语:【袜子和鞋子呢?光脚踩地上会拉肚子的。】 骆芃吸着通红的鼻子,指向卧室:“放底下的柜子里。” 白浪走进卧室翻找片刻,找出一双小童袜,蹲下身,替他一点点穿好。 “浪浪哥哥……” 白浪闻声抬头。 骆芃眼眶红肿,泪水还源源不断往下落,吸溜着发酸的鼻涕,小声哀求:“我们去看妈妈吧,求你了,好不好……呜……我没办法一个人去……” 此刻的骆芃头发乱糟糟黏在脸颊,嘴上都是泪珠的味儿。 平时多爱干净的一个小孩啊,现在变成这样。白浪鼻头一酸,他肯定要帮骆芃的,但带人出去这件事,他做不了主。 他抬手比划:【我们偷偷出去的话,叔叔回来见不到你,一定会着急。】 骆芃立刻从桌上爬下来,迈着小短腿奔向客厅的座机:“我们先给妈妈打电话就可以的了,她会和爸爸说。我先打电话,妈妈同意了我们就过去!” 【也可以,你先试试吧,我去拿毛巾给你洗脸。】 白浪比完手势,转身走进洗手间放水。 骆芃生怕白浪后悔,手忙脚乱地擦眼泪,拨去电话,趴在茶几上讲了好一会儿。 白浪在放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等他泡毛巾了,骆芃正站在门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他就知道阿姨是同意了。 “嘿嘿,她说好,在那边等我们。”骆芃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说起话来都快活不少,挥了挥小拳头。 白浪拧干泡好的热毛巾,给骆芃擦了脸。 骆野不在,白浪自动顶上位置,替骆芃换好外出的薄外套,戴好猫耳小帽,再给小水壶装水。 骆芃也乖,自己带钥匙带钱包,穿好鞋子帮白浪开门,两人就这么出门了。 白浪跟代步机器似的抱着骆芃赶路,骆芃说左拐,他就左拐;骆芃说这里等公交车,他就停下了。 穿过电线纵横交错的老旧街巷,抵达公交站台,白浪才将骆芃放到地面。 医院在靠近市中心的位置,公交车辗转半小时才到医院门口。 这里的街道比他们那干净不少,再也没有随意横跨盲道的自行车,走路畅通无阻。 白浪下车就抱起骆芃往里冲,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小孩被撞了还是咋的,赶紧侧身让出道路。 不过一会儿,他们来到十二楼脾胃病科1207。 进门三张病床,蔡云霓坐在中间的病床上。 她看着又清瘦了,长发松松披散在身后,眼底依旧清亮有神,只是面色略显苍白,看得出来还没完全复原。 “辛苦你了,浪浪。”蔡云霓的声线轻柔如云烟,轻飘飘落进耳里。 白浪点了点头,走过去。 “哎哟我的小芃芃。”蔡云霓从白浪怀中接过骆芃,让他整个人窝在自己怀里,“有没有想妈妈?” 骆芃手一碰到妈妈,泪水直接飙了出来,搂着她的脖子止不住地哭:“呜呜呜……妈妈……你怎么会吐血了,还疼不疼啊……” “我们芃芃又变成小哭包了,真可爱,”蔡云霓抽出几张纸巾,替他擦去泪水,随即看向白浪,温和示意,“浪浪你随便坐吧,渴了的话阿姨这里有矿泉水。” 白浪拉过一旁椅子坐下,抬手比出一串手语:【阿姨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就是那天吐得太严重,不小心让芃芃看见了,所以他担心过头了,”蔡云霓浅浅一笑,低头捏了捏骆芃的脸蛋,“你看你,都惊动白浪哥哥来帮你了,有没有好好谢过人家?” 白浪想说路上骆芃早就跟他道过谢,骆芃扭过头,认认真真又说了一遍:“谢谢浪浪哥哥。” 白浪弯着眼摆手:【芃芃就算不说我也会想办法帮他的,我答应过骆野要照顾弟弟的。】 蔡云霓又轻声道了句感谢,陪骆芃聊一些家长里短。 白浪坐在一旁听着,慢慢理清了这阵子家里纷乱的原委,也知晓了蔡云霓住院的根由。 白浪知道骆芃厉害,不到四岁会背全篇的《千字文》;楼下的爷爷教他们三个写书法,结果还是骆芃先学会了。 但他没想到,神童的事竟然是骆野他爸一手散播出去的,初衷仅仅是想利用骆芃登台表演赚钱。 爱弟弟的骆野当然不同意,云霓阿姨也站在儿子这边和他爸起争执。但她身体本来就不好,急火攻心,一来二去就进医院了。 白浪对叔叔本来就没什么好印象。老是当他面贬低骆野,说骆野不学无术,现在的印象更是已经跌入谷底了。 白浪自个给这事儿定性:不入流的爹霍霍未成年小孩。横批:老流氓 他黑着脸安慰蔡云霓:【全都是他的问题。】 “哈哈哈,连你都听不下去了是吧,”蔡云霓低笑出声,似乎早已习惯老公这样行事,不想再谈,转头问起白浪的近况,“浪浪你呢?最近怎么样?” 他家更加鸡飞狗跳,白浪不愿多提,比划手语说起学习。 他已经学到小学三年级的内容,随堂测试都能拿九十五分以上,骆野夸他学习能力强,开始教他英文。 他听不懂晦涩的单词,但喜欢骆野说英文时的语调,比平日说话更轻柔,尾音有着淡淡的鼻音,像在轻声撒娇。 “你说着说着,怎么又拐到轻轻身上了。”蔡云霓看完这一串手语,从说学习到最后又变成夸她儿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不是在说你的事吗?” 白浪这才反应过来,耳尖瞬间烧得通红,局促地飞快比划:【因为他人好,性格很好,直来直往,有责任感,也很善良,长得也好看,学习也好,感觉好像什么都会,所以我乐意跟他玩。】 病房安静了十几秒,蔡云霓缓缓笑开:“要不然说你们俩是朋友呢。你不在的时候,轻轻经常和我们夸你,跟你说的时长都差不多。” 白浪愣在原地。 骆野夸他了? 刹那间,白浪浑身轻飘飘的,像整个人陷进蓬松柔软的泡泡里,缓缓往云端上浮。 学习的时候,他就特别喜欢听骆野夸他。有时候还想让骆野像夸骆芃那样摸摸他的头发,但怕骆野有负担,一直没有提,没想到今天遇到了比摸头更好的事。 白浪忍不住扬起嘴角,做手势:【我会继续努力的。】 “妈妈,哥哥和浪浪哥哥马上就要生日了,我们送什么呀?”骆芃抬头问蔡云霓。 骆野和白浪没有对外说自己选生日的事,是说他们俩很巧地在同一天生日,骆芃和蔡云霓听到的版本也是这样。 “妈妈要保密,反正是你哥哥喜欢的东西,”蔡云霓朝白浪招了招手,“浪浪你过来,阿姨给你梳个头发。” 白浪挪到床沿坐下。 蔡云霓取下束发的皮筋,握着木梳缓缓梳理,又重新给他扎好一根松松的辫子,双手轻轻搭上他肩头:“阿姨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白浪微微转头,点了点头。 “阿姨希望你和轻轻能一直做好朋友。”蔡云霓说。 话音落下,不光白浪整个人顿住,骆芃也抬起小脸静静望着她。 蔡云霓语气轻柔,但很郑重:“我们家轻轻呢脾气很急,容易冲动,你要是在他身边我能安心点,在他做事之前先劝他冷静点,可以吗?。” 这完全没有犹豫的理由啊?白浪想也没想地答应下来:【我也想和他做一辈子的朋友。】 蔡云霓温柔地笑了,刚要说话,突然开始咳嗽。 “咳咳咳……嗯……咳咳咳……” “咳咳,咳……” 病房只有蔡云霓的咳嗽声,咳的很激烈,身子随着每一声震颤不住发抖,宽松病号服弯折出层层褶皱。 白浪连忙抽过纸巾递到她手边。 “妈妈……”骆芃站在床上,小手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我就是呛到了,”蔡云霓拿纸巾掩住唇,抬手轻轻挥了挥,“浪浪你先带芃芃回去吧。” 【那你怎么办?】白浪问。 “轻轻下午会来看我的。”蔡云霓说,“你们不用担心啦。” 【好,阿姨招呼好自己,我下次来看你。】 “嗯嗯。” 白浪也觉得云霓阿姨看起来需要静养,抱起骆芃。 骆芃恋恋不舍回头望了一眼病床,没有哭闹着要留下,跟着白浪离开了。 真乖啊。白浪想到家里那位魔童,啧,骆家兄弟跟天使一样。 白浪想着想着,公交车停在眼前,他们俩坐上最后一排。 骆芃坐在里面,空调口正对他的脑袋,白浪怕他吹感冒了,白浪怕他着凉,伸手把风口拨向外侧。 手刚收回,袖口忽然被轻轻拉住。 白浪疑惑侧头看向骆芃,骆芃缩在座椅里,身子不安地扭来扭去,像是身上钻进了蚂蚁。 白浪认真地比划:【身上痒了就回去洗澡。】 骆芃:“……” 骆芃不扭了,咳了一声:“浪浪哥哥你能不能原谅我呀?对不起啊,之前对你不好。” 白浪愣了一下,回问:【你什么时候对我不好了?】 骆芃倚靠白浪的胳膊,似乎不好意思,脸颊一直蹭白浪的衣料:“因为哥哥老是夸你,我有点不开心了,所以有时候故意不和你说话。” 实话实说,骆芃不提这件事,白浪真的以为骆芃只是话比较少。 原来是故意不理他吗? ……但好像也没造成什么损失啊? “但你夸我哥哥,也对我很好,”骆芃真情袒露时不敢看白浪,视线一直往旁边瞟,“所以我将来也会对你更好的。” 白浪本身就不讨厌骆芃,看着小孩涨得通红的小脸,比划道:【待会,我带你去个地方吧。】 骆芃读完手势,问他:“好玩吗?” 白浪思考了一会儿:【能让你心情变好。】 白浪带他去的地方,是离他们家很近的公园。 园子不大,景致平平,连小朋友都不爱在这里玩,但这里是白浪郁闷时常来的地方。 因为这里有一口井。 井已经盖上了盖儿,前段时间被人撬开了一个小角,每当天色暗沉,能窥见井底晃动的粼粼水光。 白浪有个习惯,他将所有的井都称之为许愿井。 从前居住的小城也有这样一口井,每逢委屈了、有愿望了,他便蹲在井边倾诉心事,心里念完所有烦闷,总能舒缓许多。 白浪指着它,跟骆芃解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井都可以承载一些想法和愿望如果你有想要实现的、发泄的,就向他许愿吧。】 “真的吗?”骆芃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往锁着的井口探了探脑袋。 “啪”的一声,白浪双手合十。 骆芃赶紧站直身子,也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白浪悄悄弯了弯唇角,跟着闭上双眼。 黑暗中,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骆野。 不知道为什么,提起骆野,他的心就跳的很厉害。白浪暗自苦笑,难不成自己也要去医院看看了? 他对骆野的心愿很简单。 他希望能和骆野做一辈子的朋友,希望骆野平安顺遂,希望骆野如愿成为心中向往的大人,做自己热爱的事。 除此之外,白浪又许了一些愿望,那些对他好的人,骆芃啊,云霓阿姨啊,便利店的老板啊等等……他希望他们的忧虑能随这场风一样消散,拥有更好的明天。 和煦暖风拂过,吹起白浪防晒服的衣角,白浪缓缓睁开双眼。 骆芃也刚许完愿,小手叉着腰:“以防万一,我许了好多好多愿望!按概率来说,总有一个会实现的。” 白浪:“……” 这还有概率学的事? 【你许了什么愿望啊?】白浪问他。 “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哥哥也好,妈妈也是,希望妈妈的病快点好起来,能一直陪着我。”骆芃扑过来抱住白浪的大腿,眨着圆溜溜的眼睛,“还有你,你也要一直陪着我捏!” 白浪心软乎乎的,蹲下身同他对视,比出约定的手势:【关于愿望井的事,是我和你的秘密哦,我只告诉了你。】 “秘密?”骆芃没有随口答应,反而纠结了一会,“好吧,哥哥问我我也不会说的!这里就当做我的秘密基地!” 白浪被可爱坏了,一把将骆芃抱起来,蹭了蹭软乎乎的脸颊,用口型告诉他:【我们回家吧。】 “好!”骆芃重重点头。 春日风光和煦温柔,两人一路慢悠悠走着闲谈。 聊起即将到来的生日,骆芃絮絮叨叨规划了一大堆事,连登上太空站都被他列入计划。 行吧,当个事办。白浪想。 骆芃终究还是小孩子,先前哭过一场,又走了许久的路。刚踏进家门,困意就上来了。 白浪抱起昏昏欲睡的小孩,走进卧室。 骆芃趴在他肩头,困得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小声呢喃:“浪浪哥哥,下次不要再抱我了,你会累的。” 白浪摇摇头,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骆芃不想让他累着,而白琅那大胖小子现在都想叫他当马骑。此为一胜。 骆芃一胜,白琅一败,此为二胜。 骆芃二胜,白琅二败,三局两胜,所以骆芃胜。 白浪愈发偏爱骆芃,将他轻轻放在被褥上,盖上一层薄毯。 自己侧躺一旁,拿小扇子给他扇风。 四月的温度适宜,哪怕卧室里不开空调也很舒服。 困意也缠上了白浪,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挨着骆芃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骆芃依旧睡得安稳,越过小孩的发顶,白浪看见了另一道身影。 骆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一身整洁校服,就这么挨着他们躺在被褥上。 窗外淌进来的阳光落在棕黄的发丝上,像一圈暖融融的金光。 骆野没有闭眼,碧绿的眼眸一瞬不瞬凝着他,似乎特地等他醒过来。 白浪一时怔忡,骆野眼尾弯起浅浅笑意,抬手比手语:【你们去哪里玩了?那么累。】 白浪又是高兴又是惊喜,眼睛一亮:【你怎么回来了?不上课?】 【午休呢,待会还要回去。】骆野摸了摸骆芃的头发,小声说:“第一次见芃芃贴着别人睡,你们去哪玩了?” 白浪坐起身,将看阿姨的全过程用手语比划出来,后面去许愿井的事没有讲。 白浪手势越比越快,几乎只剩残影,他比划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势太快,准备道歉,结果骆野全看懂了。 骆野坐起身,双膝向上蜷起,拱成一座浅丘,比划道:【你不在的时候,我有偷偷在练习。】 白浪震惊了一下,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你真的好聪明啊】 【我还很贴心嘞。】骆野朝客厅扬了扬下巴,【顺路买了你上次想吃的桂花糕,放在外面桌上。】 白浪彻底哑言,震惊地看着骆野。 他都忘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也许只是和骆野一起玩的时候随口一提,没想到骆野竟然记住了。 白浪赶紧打手势:【你太照顾我了,其实不用的,你用你的钱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好。】 骆野比划手语的速度只有白浪的二分之一,比划到最后忍不住说话了:“可你想吃啊,你想吃为什么不能买给你吃呢?” 白浪的手顿了顿。 以往,他想要一样东西,都得是白琅不要的、亲戚剩下的,然后才能轮到他。或者买新的时候,总会多念叨几句“买这东西有什么用啊,家里不能自己做”。 从小到大,白浪从未听过这样一句话:因为你想要,所以我买来了。 欢喜轻快的暖意瞬间填满胸腔,怕吵醒骆芃,白浪遮住半边脸颊,低头轻笑起来。 笑了几声,久未听见对面动静,他抬眼望去。 骆野微微歪着头,眉眼漾开毫无隔阂的笑意,双手搭着膝盖,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他。 白浪的心跳骤然失序,打手势问:【怎么了?我笑的太大声了吗?】 骆野认真地比划:【我现在才发现,你笑起来原来有酒窝啊。】 白浪愣了一下,微张嘴巴:【什么?】 骆野指尖轻轻摩挲下巴,似乎在细细思索:【因为之前太瘦了吗?现在脸上有点肉了所以看出来了。】 白浪摸上自己的脸颊。 骆野不说,他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原来有酒窝。 “沙沙……” 布料细碎摩擦的声响传来,骆野忽然站起身,绕过熟睡的骆芃,走到白浪面前。 白浪茫然抬头,骆野蹲下身,与他平视相望。 下一秒,两只指尖轻轻戳在他凹陷的酒窝上,骆野笑得清亮直白:“真好看。” 霎那间,白浪的心跳轰然炸开。 一下重过一下,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地响彻耳畔,淹没周遭所有声响。 他想起骆野借给他的随身听,夜里他反复循环一档讲述心事的播客。 在节目的最后,主播总在结尾讲一段关于人物关系的话。 那天深冬的夜晚,她说: “你也许会好奇,为什么遇见他,就像初见骤然翻涌的潮汐。来过一次,就在心底永久留下海岸线。所有局促、羞怯与无端的忐忑皆因他而起,你不懂权衡利弊,只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凝望。 这样的人,我们称之为初恋。” 而在冬日离去、暖风浸室的此刻,白浪恍然大悟。 失重般狂跳的心脏不是病症,而是他生命里的潮汐。 骆野是他独一无二的初恋。 是他的春天。 58、焚风效应 白浪听王丽丽吐槽过电视上一些同性/爱的演员,说他们违背天理,说她们逆流而行脑子不正常。 可是骆野救了他啊。还带他走遍小城街巷,分给他温热吃食,一字一句教他识字读书。 夸赞他的双眼蓝得像南海翻涌的海面,像盛放舒展的蓝星花,像盛夏一尘不染的晴空;说他那头长发不是鬼魅,是包容万般色彩的纯白,是山间落满枝桠的雪淞,是顺滑柔软的上好绸缎。 骆野那么好,他不喜欢骆野才不正常。 不过他不准备告诉骆野,他说过要做骆野一辈子的朋友。如果告白了,骆野说不定会逃开,他不想渐行渐远。 日子照旧如常流转,可情愫根本不受管束,白浪的视线总是下意识地跟随骆野。 盯久了,出院的云霓阿姨发现了他的不寻常,私下悄悄问他是不是骆野和他吵架了。 想起那场乌龙,白浪耳根烧得滚烫,坐在沙发上拍打自己脸颊,反复告诫自己: 今天是骆野的生日,可不能再这这样了。 他抬头看时钟,正好十点,掏出藏在沙发底下备好的礼物揣进衣兜,起身推门出门。 往日拥挤杂乱、处处压抑的老街,此刻看着竟然顺眼了许多。 白浪心底哼着小曲,途经一家理发店时,脚步骤然顿住。 一团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马路对面的炸货摊前。 白浪:“……” 什么运气,让他遇到了白琅。 白琅没让他失望,果然趁店员转身的功夫,火速偷了一块鸡翅塞进包里。 等店员回头,他又装作无事发生,摆了摆手转身离开。 一转头,直直对上白浪的视线。 白琅:“……” 白浪:“^_^” 白琅的嘴角瞬间僵硬,脸色煞白,白浪走过去,跟你他比划:【我都看见了,你把东西还回去,不然我和店员说了。】 “卧槽你这个死哑巴……”白琅咬着牙,低声咒骂。 白浪选择性失聪,指向那家店。 白琅原地焦躁来回踱步,忽然猛地撞开白浪,一头扎进侧边小巷。 白琅最近胡吃海塞又胖了不少,根本跑不过白浪。不过两三步,白浪就追上了。 白琅乱挥拳头,取下布包朝白浪砸过去。 白浪挡了一下,耳边响起白琅欣喜的叫喊:“赵哥你终于来了!快来帮我,卧槽他追我!” 听见这个名字,白浪心脏猛地一沉。 抬眼望去,赵标正带着那几个小弟混混缓步走来。 那次太过惨烈,白浪一直记得他们的模样,如同现在这样,眼神充满着能发泄情绪的兴奋。 白琅捡起背包跑过去,踮起脚,在他耳边低声讲话。 赵标上下轻蔑打量白浪,指节攥得咔咔作响:“简单,让他闭嘴了就行了吧。” 白琅开心地拍手,臃肿的脸颊上眼睛眯成一条缝:“下次再给你拿点钱!” 赵标眉头一挑:“你爸妈不会说?” 白琅摇头说:“不会啊,我到时候就说是他偷的就行了。” 赵标这时候当好人了,举起白琅的胳膊跟白浪撇清关系:“呶,这次可是你弟指挥的,你弟毕竟请我们喝了那么多次饮料,我不帮他也不行。要怪就怪你弟吧。” 白浪的心坠入谷底,冷着眼扫过面前几人。 “盯着我干什么?不服啊?”赵标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上前一把揪住白浪的白发,“咱们这里盯着人看就是想打架,你想打架也可以,我们完全奉陪啊。” 他猛地松开手,身后几名混混一拥而上,死死攥住白浪衣领,将他重重按在冰冷墙面上。 “赵标!你找死啊?!把你的猪手给老子松开!” 凛冽清厉的声响从天而降,众人齐齐抬头,白浪也拼尽全力抬眼望去。 骆野蹲在两米高的围墙之上,一身黑色连帽卫衣,搭配侧边银纹的黑长裤,眉头紧紧拧成一道深峰。 白浪黯淡无神的眼眸瞬间盛满日光,但又怕骆野被打,赶紧做口型:“快点跑!叫人,不用管我!” 骆野看了眼没说话,从两米高的墙壁轻巧跳落,两脚着地时竟然没有一点声音。 没等大家反应过来,骆野攥住其中一人后颈,狠狠将对方整张脸撞向墙面。 那刺毛小弟的鼻梁磕在砖上,当即鲜血直流。 其他人惊呼一声,特别是白琅,他吓得捂住嘴巴,连滚带爬转身逃离小巷。 赵标似乎很怕骆野,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哆嗦:“卧槽……卧槽?卧槽!” 第一个卧槽:我天好猛…… 第二个卧槽:不对啊骆野怎么在这里? 第三个卧槽:不好!这是他朋友! “你不是挺牛逼的吗?怎么我来了就怂了啊?”骆野面无表情地说完,牵住白浪的手腕,上下打量他,“怎么样?他们打你哪里了?” 其实那些人还没怎么着他,但白浪还是可怜巴巴地比出手语:【脸好痛,脖子也好痛。】 “我看看。”骆野掰过白浪的脸仔细检查,“怎么那么红啊,他们还扇你巴掌了?!” ……不好意思,是他自己扇的。 被骆野香气迷晕的白浪,幸福地比划:【你怎么会来这里?】 “不是说好中午出去吃吗?我怕你不认识路就过来找你啊,”骆野弯眼笑了笑,“果然运气好,这不就看见你了吗?” 白浪欣喜地点点脑袋。 在旁边的赵标谄媚地搓手讨好:“骆野你早说他是你朋友嘛,我就不这样了……操!” 不等赵标把话说完,骆野狠狠一脚踹出,身型壮硕的赵标直接重重摔在地面。 骆野上前揪住对方衣领将人拽起,重重扇了数记耳光,紧跟着攥紧拳头狠狠砸下去。 “呯呯呯!” 沉闷的撞击声在窄巷里回荡。 巷口时常有路人途经,但这里的居民对打架已经见怪不怪,瞅了眼就走了。 那几个小弟都见识过骆野的威力,瑟瑟发抖贴在墙面,用方言窃窃私语。 “妈呀我只想混个饮料喝,我不想进医院啊卧槽!” “咋办咋办赵哥会不会被打死啊??” …… 白浪静静站在一旁,听着拳肉相撞的声响,恍惚间重回那个落雪寒冬。但此刻,他很痛快,极其痛快。 骆野比这群人殴打自己时还要凶狠,拳拳到肉。 赵标整张脸布满赤红掌印,脸颊肿得如同发酵面包,手臂青紫交错,两颗牙齿滚落在泥土里。 最后,骆野往赵标肚子猛踹一脚,对方裤子瞬间湿了大片,一滩水渍在地面蔓延开来。 这人竟然被打尿了。 骆野往后捋头发,冷冽地扫过瘫倒在地的人:“这些是还你上次揍他的,有问题吗?” “无忧,无友……”赵标顶着红肿的猪脸使劲摇头,讲话都含糊。 骆野再扫向其他人,其他人也跟着摇头。 “多大人了还尿床,真恶心,”骆野嫌弃地落下声音,拉住白浪的手腕,“我们走吧。” 白浪看了眼被围着的赵标,知道他再也不会欺负自己了,白琅的那些钱也彻底打了水漂。 他们走到站台,骆野才松开手。 白浪用手比划:【你的手都打红了。】 骆野随意扫了一眼,淡淡表示无妨。 白浪心疼,微微俯身,对着泛红的手背轻轻吹气。 骆野抽出手,深吸一口气,稳稳抓住白浪肩膀,神情认真:“白浪,你听着,下次再遇到这种人,你就直接还击,遇到比你个头大的就攻下面,遇到比你个头小的,就先打上面再踢下面,这两招能抵御很多人。” 白浪仔细听着,点头记牢。 “还有,你记住,别人打你一巴掌,你就还两巴掌。”骆野比出两根手指。 白浪愣了愣,抬手比划:【为什么要多一下?】 “因为第二个巴掌是还他给你的精神损伤,毕竟你本来不用挨打,是某人先打了你。你让步一次,他们就会觉得你好欺负。”骆野说着说着,发现自己说那么多还不如实操一次,“下次我教你怎么打架,不对,是防身。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又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白浪听到又能和骆野见面,使劲点头。管他是什么课程,他全都笑纳了! 骆野弯起眼睛,笑着说:“对了,我昨天在想,我们的手语都快学完了,要不我们自己创一套手语吧。” 白浪想了想,没太理解意思:【是创新的手语的意思吗?】 骆野伸手握住白浪两只手,十指贴合在一起说:“感觉很有意思啊!到时候我们对话就像加密一样,除了我们三个人谁都看不懂。” 白浪没有丝毫犹豫,用力点头应允。 “那就这样决定了!到时候跟骆芃说说。”骆野笑眯眯叮嘱,“刚才打架的事别和芃芃说啊,不然他又要急了。” 白浪听话地点头。 公交车很快缓缓驶来,两人并肩上车。 车辆驶过跨江大桥,一路往市中心行进,高楼渐渐林立,停靠在居民楼下一间平价简餐店门前,两人下车。 走进店内,骆芃和蔡云霓早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他们。 店员将这里装饰上了简单的旗帜,墙上挂着一条“生日快乐”的亚克力板。 蔡云霓身着浅黄连衣裙,长发柔顺偏拢一侧,气质干净清雅。 骆芃坐在儿童餐椅上,身上的卫衣配色和骆野一模一样,发间别着一朵挺立的小花发卡。 脑袋一晃,花朵便跟着动。 可爱捏。白浪想。 “你们终于来了!”骆芃奶声奶气地说,晃着手里的勺子,“我们点了好多东西,马上就可以吃了!” 白浪和骆野在两人对面落座,刚坐稳,店员端来两杯奶茶。 蔡云霓从布包里取出两盒手工礼品,推到两人中间:“祝你们生日快乐呀。” 白浪小心拆开礼盒,里面是手工编织的小巧钱包,夹着两张崭新的百元纸币。 他一时手足无措,想要退回去,蔡云霓笑着按住他的手:“阿姨送你的,你只管收好,慢慢存起来。” 白浪攥着柔软的编织皮夹,心口涨得满满当当。 “天!妈呀!”骆野突然叫了一声,兴奋到直接蹦出耳朵。 白浪看去,骆野的礼物是手工编织的黄黑色的镜头袋,还有一台照相机。 骆野爱不释手地捧起相机,怕一不小心碎了,“这,这这多贵啊!我用邻居的拍就行了!” “不贵啊,我在二手市场买来的,打了好几折。”蔡云霓双手撑着自己的脸,“上次看你问邻居借相机去草地上拍照,洗出来还被催,我就想,一定要给我们家轻轻买个属于自己的相机,毕竟以后是要当导演的嘛。” 其实那件事,他们三个小孩都快忘了,毕竟是一时兴起要拍合照,别人催几下很正常。 没想到有人在偷偷观察他们、爱着他们。 “妈妈你放心!我一定把你拍的像仙女一样。”骆野立刻掀开镜头盖,将相机对准蔡云霓,“这个姿势好看,妈你别动。” 蔡云霓托着脸颊,对着镜头温柔浅笑。 店内暖融融的灯光落在她身上,眉眼温婉动人。 白浪都忍不住浅笑了一声。 这时,骆芃拿出两张贺卡,拍在桌上:“我也有东西送给你们!” 卡面上贴着两朵他亲手折的纸花。 第一行写着:“祝浪浪哥哥生日快乐,每天都要开开心”,下面是白浪的名字。 白浪记得这种字体,骆野说叫做瘦金体。 骆芃小小年纪,笔法已经有七分神韵,特别好看。 白浪揉了揉骆芃的头,骆芃开心地撅起嘴巴:“本来可以做的更好的,但最近在拍摄,没有时间粘东西……明年肯定做的更好的!” 三个人被骆芃斗志昂扬给逗笑了,笑声萦绕餐桌。 这顿饭吃的又开心又幸福,桌上的佳肴渐渐空盘,服务员端上蛋糕。 白浪看着那个蛋糕,突然想自己和骆野一个生日,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抢走了骆野半个蛋糕呢? 所以白浪借自己没许愿的习惯,让骆野许愿吹蜡烛,也让骆野一个人分蛋糕。 蛋糕吃完,四个人又聊了会儿天。 骆芃困意渐渐涌上来,小脑袋垂落、抬头;垂落,再抬头。 “芃芃还是小宝宝呢。”骆野捏了捏骆芃的脸,骆芃舒服地砸吧嘴。 “我先带芃芃回去了,”蔡云霓抱起昏昏沉沉的小孩,放进门口的小推车,转头对白浪温柔叮嘱,“浪浪你什么时候来我们家说一声哦,阿姨给你准备糖糕。” 白浪开心地点头。 云霓阿姨做的糖糕特别好吃,他每次都能吃好几个,久而久之,他只要去骆野家,桌上都有一碗糖糕备着。 白浪打算跟着母子二人一同离开,手腕却被骆野拉住。 骆野对他眨了下眼睛:“我们还没有结束呢,我带你去个地方。” 白浪眨巴眼睛,乖乖跟上他,两人再度登上公交。 车辆穿过街道,人影车流缓缓向后倒退。 白浪反复摩挲衣兜,刚才一直想送礼物,但没找准时机,现在他们两个终于独处了,正是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礼物,递到正望窗外风景的骆野眼前。 骆野愣了下,回头看他:“这是什么?生日礼物吗?” 白浪点点头,嘴型说:“你的。” 骆野接过小盒子,打开后,一块腕表躺在丝绒衬垫中央,银亮表盘点缀着翠绿玻璃钻。 这是白浪用每周的零花钱攒的。 他在杂货铺选了很久,才选上这块与骆野眼睛颜色差不多的手表。 “我天!”骆野兴奋地戴上手表,“哇,兄弟这还说什么呢?太好看了!” 他高兴,白浪的唇角也陷出一对酒窝。 骆野兴致勃勃举着新相机,对手腕连拍数张照片,一路亢奋不已。 可等公交车开出隧道,面对环绕的群山,他的肩头又耷拉下来,没了刚才的鲜活劲儿。 白浪以为骆野晕车了,赶紧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骆野声音低下下来,不好意思地挠着下巴:“不是,其实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但这么一比,我的礼物没花多少钱,有点投机取巧了。” 白浪使劲摇头:【没关系,你送什么我会喜欢的。】 “行吧,”骆野拍拍胸口,“等我将来赚钱了,我带你们出去玩。” 【去哪里呀?】白浪问。 “去海边赶海啊,吃海鲜,听说福州有片海还能发蓝光。还有游乐园,我们去坐过山车!” 骆野一边畅想一边抬手比划,说得满心向往:“还有去山上看星星,妈妈说山上的星星特别漂亮,伸手就能碰到。” 【我都没去过。】白浪比划。 “那就这么说定了,”骆野伸出小拇指,“将来一起去。” 白浪勾住小拇指,晃了晃手。 他确信自己一年,不,五年……甚至十年,都不会忘记这个约定的。 海边,游乐园,山上的星星。 他想和骆野一起踩在沙滩上,坐在那儿看满是那片蓝色的世界;也想一起去游乐园,听说过山车很有意思;还要去山里看星星,虽然那里的星星不一定有骆野好看,但他乐意感受书本上的风声。 凉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吹乱两人的碎发。 骆野望向窗外,轻呵一声:“到了。” 他们下车的地方,人烟稀少,马路对面是成片农田,百余米外散落几户低矮民居。 林间此起彼伏的鸟鸣清透悦耳,空气有点草木的清甜。 白浪跟在骆野身后,骆野缓步前行,再次提醒他:“再走几步就到了,这是我帮他们拍照片换来的一天,确实没花多少钱啊。” 白浪等到达地方,才明白骆野说换来的一天又是什么意思。 他们走进了一片花圃。 花圃尽数浸在春日盛景里,各色花株挨挨挤挤次第盛放,月季、紫藤花、雏菊……蔷薇攀着木架肆意舒展,几株迟谢的梅树留着淡粉残香。 这些粉雾、浅蓝、鹅黄、嫩青的颜色揉杂一起,一重叠着一重,芳香四溢。 每走几步路,花上面都放着一张照片。 拍的都是这里没有的花,错落嵌在花海之间,正中央是他们三个人的合照。 白浪站在原地,怔怔望着眼前一幕,耳边响起骆野的声音:“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的地方,这是晚开的品种,所以现在才开着。” 白浪扭头望向骆野。 骆野站在梅花前,捻着稍微矮的枝头。 光落在他好看的眉眼,由骨骼劈开一道阴影。 “白浪,你知道梅花在古代叫做什么吗?”骆野看着他问。 白浪手掌横置额前,从一侧向另一侧划过,脸露疑惑:【我不知道】 “叫一枝春。”骆野说。 一枝春。白浪心里重复这个词,再次比划:【真好听。】 “还有一句诗叫做‘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骆野弯起眉眼,向后退开两步,舒展双臂。 朗声笑着,句句撞进春风里: “白浪。我没法带你看江南,那我就送你整个春天吧!” 周遭繁花层层浮沉,他们如同站在无边无际的花海汪洋,一浪掀过一浪。 至此,白浪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无法离开骆野了。 纵使岁月推移,垂垂老去,哪怕他得阿尔茨海默忘记了所有人,他也会毫无保留地心动于这个人。 从此山高海阔,再也找不到像骆野这样的人了。 白浪扬起浅笑,忍不住用嘴型说:“我好喜欢你啊。” 骆野没看懂,歪了下脑袋:“什么?” 白浪摇摇头:【没什么,我在说谢谢你】 骆野不疑有他,拉着他穿行花间,介绍每一种花的名字与花期,他说他背了很久,不显摆一下难受。 这能是显摆吗?白浪觉得他好厉害。 两人在这里待了很久,拍了很多照片。 他们回程坐的公交车是特定区间的,十五分钟才来一趟,车上的人也很少,他们随便坐在靠窗的位置。 春风吹过,油菜花微微摇曳。 这时候的他们,总以为的日子都会像今天这样无限春光。 一个月后,骆野他爸以拍摄为由带走骆芃,也不允许白浪天天过来了。 白浪每周来两趟,每次见面,骆芃都特别困,没说两三句话沉沉睡去。 盛夏悄然而至,整座小城闷得像密封的蒸箱,蝉鸣从早到晚不绝于耳,凑齐了完整的夏天。 白浪剪了头发。 骆野和骆芃帮他剪的,剪的很好。留下的头发卖了两百块钱。他们拿这些钱买冰棍,打包好吃的牛排给骆芃。 午后无事,他们并排靠着,共用一台随身听骆野最爱的野草乐队。 骆野遇到很喜欢的歌就会反复听,白浪完全不嫌烦。 只要骆野喜欢,他就喜欢。 常常听着听着困意翻涌,他们就在地上铺一层薄褥午睡。 白浪也是这段时日才发觉自己睡姿不好。 好几次他醒得早,一睁眼,自己竟然抱着骆野,一条腿还蛮横地搭在对方腰腹,睫毛更是近到清晰可见,吓得他睡意全无,赶紧起身。 骆野倒是淡定,被他动作吵醒,闷哼一声把他拉回来,继续睡觉。 两人醒来后,面对面坐着。骆野顶着翘起的头发,笑白浪变成了蒲公英。 白浪摸着自己的头发,也跟着笑起来。 云霓阿姨来叫他们吃下午茶,他们跟芃芃坐在一起,度过了一段不错的夏天。 他们以为,将来会有无数个这样的夏天。 然而,临近冬天,云霓阿姨去世了。 走得很突然,但也有迹可循。 连白浪这个外人都看出蔡云霓日渐消瘦,吃完饭总是吃药,骆野谈起她就会叹气,想去大城市看她的病。 白浪无法回忆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悲伤,接到电话后,他坐在沙发上失神发呆。 他们家是不允许他参加这种葬礼的,会觉得晦气,可白浪还是偷偷去了灵堂。 蔡云霓的灰白照片摆在正中间,灵堂堆着几个白色的花圈。 周边的邻居都过来帮忙了,轮流照顾骆芃,安慰站在那里的骆野。 骆野一身黑衣,肩头斜挂白孝布,一动不动凝着母亲的相片,眼底泪水早已流干,眼尾红肿得骇人。 白浪缓步上前,紧紧攥住他冰凉的手。骆野倚靠他的肩头,无声痛哭。 骆野说,云霓走的时候不痛苦,她握着他的手说下辈子也要当他们的妈妈。 她说这是她最开心的十多年,看他从小小的宝宝变得这么大了,成为了有责任感的哥哥,能依靠的小大人,能帮助别人,有自己的朋友,但也希望他不要太累了。 她又很难过,难过到最后流出的眼泪都是苦涩的。 她恨自己没办法保护好芃芃,那么小的小孩却因为大人的恩怨一步步委曲求全。她希望芃芃能成为海东青,翱翔天宇,去外太空找到属于他们的星球。 她说很开心短暂地认识了白浪,他总是默默地做一些别人观察不到的小事,希望他一直开开心心的,能和骆野成为一辈子的朋友,能有自己美好的未来。 她说她不后悔,知道最后的结局她还是会和丈夫结婚的,那样她才能生下他们,认识他们。 随后她在骆野的泣不成声中垂下了手,再也没有醒过来。 遗照是用骆野拍的照片,骆野选了很久。 因为他看一张就会哭一次,哭到半夜被他爸拿皮条抽了一顿,他边哭边回击他爸,歇斯底里地砸东西。 他爸吓到了,没再动他,所以他脸上有伤身上没有。 白浪一直陪着骆野,很晚才回去。 白琅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将白浪参加葬礼的事告诉了王丽丽和白志伟。 白浪刚踏进门,一根木棍狠狠落在身上。 白志伟满口污言,下手毫不留情。 “翅膀硬了是吧?!是盼着我们都死是吧?!” “晦气玩意儿看我不打死你!” “操,白眼狼,给你吃的给你住的,巴不得老子死啊?!” …… 数十道棍棒落在皮肉上,差点打掉白浪半条命,可问他还敢不敢,他依旧不后悔去见最后一面。 王丽丽等棍子打断了才来当好人,让他在阳台待一个晚上,说是接风洗尘。 白浪坐在阳台的角落,攥着云霓送他的小钱包,凝望着被电线切割成稀碎的月色,迎接新的一年。 这一年起落跌宕,满目寒凉。 白志伟依旧爱打人,王丽丽依旧和稀泥,白琅依旧混吃混喝。 白浪不管这些,一心扑在骆野家。 骆野他爸把云霓阿姨的东西丢了,骆野一直在外面找,他也在找,找了好久好久,最终在垃圾桶边找到那个箱子。 他找到的时候差点哭了,抱着箱子一路狂奔赶往骆野家,鞋子差点跑丢了。 除夕前,骆芃发了一场高烧。 出院后,骆芃变得特别迟钝,十以内加减法都算不明白,写出来的字比之前的白浪还丑。 曾经整条街巷交口称赞的神童被烧成了弱智,大家都很惋惜,骂他爸害死了孩子。 街道以此为反面教材,让大家注意小孩的身体情况。骆野他爸一直观察他们几个人的动作,发现确实无力回天,而且他现在几乎人人喊打,渐渐很少踏回家门。 可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演的。 等那些人走了以后,骆芃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三个人躺在屋子里大笑,笑他们骗过了那些功利的大人,终于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可惜的是,不会有人站在门口为他们鼓掌了。 时光如潺潺流水,春去秋来,辞旧迎新。 他们又长高了,肩膀更加宽厚,白浪换了两双鞋子,骆野准备上高中。 他们两个原本圆弧的脸型渐渐有了棱角,身姿愈发挺拔,青春又帅气。 楼道里的邻居看见他们就开玩笑地喊“帅哥回来咯”。 白浪依旧喜欢骆野,这点没有变过。 他们独创的手语终于全部制作完毕,三个人在外头经常用这套手语聊天,聊着聊着就大笑起来。 也是这一年,横祸骤然降临。 骆野的爸爸莫名跟他到家,径直找到白志伟,一口咬定是白浪偷走了他家的钱。 白浪不知道叔叔为什么要污蔑他,惶恐的辩解也无济于事,白志伟直接给了他两记重重耳光。 他抬眼望向门外,骆野的父亲眼神晦暗莫测,俯视着狼狈的他,而后缓缓合上大门。 白志伟动手打了将近一个钟头,边打边骂。 末了眼神阴狠,啐着说他不听话,耳朵干脆别留了。 他将白浪拖进厨房,扯下墙上挂着的剪刀,死死攥住白浪头顶的狼耳,刀刃猛地剪落。 白浪的右耳耳尖瞬间撕裂,皮肉耷拉下来,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浸透他的手和衣服。 半兽人的耳朵极其敏感,稍微破点皮就像人类被削皮刀削掉一层肉,更别说直接剪了一刀。 白浪痛到几乎晕厥,脖颈青筋根根绷起,死死捂住流血的耳朵。 王丽丽见闹出血了,赶紧为白浪止血包扎,白志伟丢下剪刀,怒气冲冲地进屋了。 隔壁邻居发现自己吵吵嚷嚷,一进门就看见有血,差点报了警。 他们这一家脸都丢尽了,刚好白志伟的债务危机缓解了不少,钱一到手,他们马不停蹄地搬家了。 他们去了屏风市枣山区,这地方算王丽丽的老家,物价特别便宜。 买了一套属于自家的新房,带一间小型车库,还把老家的爷爷接来同住。 王丽丽挑选房间时绕来绕去说了一堆,最后把阴暗潮湿的地下室划给白浪当卧室,再摆了一张旧木床。 白浪其实无所谓,没办法见到骆野,他又回到了行尸走肉的生活。 午夜梦回,只要他做了有关骆野的梦,后面必定会跟着那些人阴狠的眼神,那天惨无人道的毒打。 可是因为会梦见骆野,梦见骆芃,梦见云霓阿姨,他又想做这样的梦,这是他唯一能见他们的方法了。 他日日沉沦,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再加上他们只给他吃剩菜剩饭,骆野和云霓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肉又重新流失了。 他有时候想打电话,但那些人死活不让,怕他再给他们丢人,他碰一次电话就打他一次。 他的头发渐渐变长,眼睛因为白狼的特性,成年后会变成琥珀色,所以他的眼睛现在掺进了细碎的浅黄。 白琅有了那些大人的宠爱,又回到一开始的态度,变着法子嘲笑白浪,说他是杂种狗。 白浪早就没有了回答的力气,沉默地接下这些咒骂,默默地打扫卫生。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斩断了这段窒息的生活,彻底改写了他整个人生。 他忘了那场大火是怎么来的,自己曾经因为什么痛彻心扉。十七年的过往、熟识的人与事,尽数化作空白。 他被带去孤儿院,遇到了方院长,遇到了那些老师,遇到了新的朋友。 成为了他们眼里值得信赖的哥哥。 他被白志伟打出来的失语症,也随着白志伟的死也消失了。 毕竟好几年没说话了,他一点点学习发音,从艰难吐出单字,到流畅说出长句,练了一个多月,终于和正常人一样了。 后来,他遇到了许梦桦一家,办理户籍登记时,工作人员让他为自己取个名字。 他伏在桌前握着钢笔,下意识想起一句诗,脱口而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工作人员笑着搭话:“喜欢这句的话,可以从中挑字作名。” 他想了想,提笔写下了:池枝越。 从此,他有了新的人生。 许梦桦一家对他特别好,好到别人都羡慕他有这样美满的家庭。 可他的心总是有一处空落落的,像在追寻什么人,总觉得他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每逢冬日落雪,这份执念愈发汹涌,爆裂的头痛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自考上大学后,出国留学。 遇到了杜若、陈松灵、百何,几人互相扶持,度过了意义非凡的大学生活。 学校人来人往,总有人问他谈不谈恋爱,也有人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都说没有,没有…… 他有的只有一场余留的梦。 在冰冷繁华的纽约大都会,街头高楼张贴海报,只要画面里掠过浅黄的身影,他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追随而去。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三年,四年…… 回国后,他随手翻看短视频,一下子被这个叫“轻轻不是清”的博主吸引了。 镜头审美绝佳,每一帧画面都很温柔,拍了一张又一张的人生照片。 虽然没有露出全脸,但那双有些熟悉的眼睛,还有棕黄色的头发、眼睛下的一颗痣,都在他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池枝越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他的粉丝,随即解码了最后一串手语,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真的搜到了这个微博号。 之后就是他们第一次线下见面的故事了。 他见到“轻轻”真人时,视线完全被那个人夺走,整场会全都盯着那个人看。 他心口一空,下意识认定,这是一见钟情。 轻轻正巧向他走过来,他爽快地握住对方的手掌,轻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池枝越。” 对方眨了眨眼,打量他片刻,抿了抿嘴:“你好,我叫骆野。野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野。”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一切轰然崩塌,礼堂、人群、光亮尽数消散。 池枝越的身体失重般急速下坠,世间万物飞速远离。 池枝越猛地惊醒。 熟悉的天花板映入眼帘,再摸身下,是暖和的被褥。 “我怎么睡着了?”池枝越茫然坐起身。 刚下床,脑子一阵阵尖锐钝痛,他踉跄几步,撑着墙壁走进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抬头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衣服凌乱,满脸泪痕。 池枝越震惊地愣住了:“为什么……” 疑惑还没蔓延开,脑袋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 这次,他的耳朵传来声音,那是他倒下前,骆野最后说的那句:“白浪,我们好久不见。” 骆野的声音就这样越过春夏秋冬,跨过时光的沟壑与命运的辗转,化成了一股穿岭而来的风。 年少的雪天绵延此刻,焚风掠过山岗,融化了所有冰封的过往。 须臾之间,殴打的伤痕、怦然发烫的欢喜、深埋的意难平……所有被大火剥离的记忆,尽数灌入脑海。 短短几分钟,那些年的悲欢辗转,他又亲历了一回。 池枝越十指死死扣住洗手台冰凉瓷沿,视线一点点被水雾模糊,泪珠一滴一滴砸进水池,汇成小片水痕。 他喉结滚动,一遍又一遍,近乎虔诚地呢喃那个名字:“骆野。” “骆野。” “骆野……” 骆野啊。原来那不是一见钟情。 岁月漫长,荒芜如荒原,我早已爱了你很多很多年。 59、焚风效应 “我买了一点红枣桂圆,还有西洋参,熬一点汤,”骆野边听电话,按下电梯按钮,“医生什么时候来?” 电话那头的杜若也在看时间,声音焦急:“大概还有十多分钟就到了,你也辛苦了。” “我没事,他能恢复记忆最好了。”骆野说。 池枝越曾告诉过他,如果自己晕倒了先别打120,先联系杜若,叫他喊私人医生过来看看,指不定自己就醒了。 所以他把池枝越扛上床就给杜若打了电话,杜若紧巴巴地叫来了医生。 “我这边结束,明天过来看你们,”杜若话音稍顿,感慨万千,“没想到他跟你的渊源这么深,我还以为就是一段职场爱同事的故事。” 骆野轻轻一笑:“我也没想到,可能这就是命运吧。” “你缓着点,你要是累倒了,池枝越起来肯定问我怎么没拦住你。”杜若提醒他。 “嗯,我坐那等医生过来,”骆野挂断通话,望着缓缓跳动上升的楼层,笑意层层敛去。 他现在心跳得厉害。从骆芃那听到真相的那刻,欢喜和激动的心情肯定有,遗憾和害怕也有。 他怕池枝越想不起来,又怕池枝越全都想起来,怕想起骆正伟的诬告开始恨他。 毕竟池枝越晕厥后哭了,哭得他都鼻头发酸。 分别的那些日子到底有多少难捱苦楚,才会为一场旧梦流下眼泪。 输入家门密码的那刻,骆野也想好了。 要恨就恨了,受着吧,只要人平平安安的就好。 骆野叹了口气,推门而入,脚步猛地顿住。 他出门前明明关掉了全屋的灯,此刻客厅却一片透亮。 他把东西放在玄关柜上,刚迈步往里走,看见茶几前的人影,下意识惊呼一声:“啊!” 池枝越脊背佝偻地跪坐在地毯上,盖在身上的毯子松松垮垮滑落大半,堆在腰侧,手里握着一张照片。 醒了?什么时候醒的?! 骆野几乎是踉跄着快步冲过去,蹲到池枝越面前。 电梯里那些惆怅早就烟消云散了,眼睛里只有对方醒来的高兴,双手扣住池枝越肩头追问:“你醒了?!怎么坐在这里啊?!身体感觉怎么样?” 池枝越目没有回话,下巴抵在骆野小腹,双臂骤然收紧,牢牢环住他的腰。 力道大得近乎禁锢,骆野感觉侧弯的脊柱都掰直了。 骆野明白这是怕他跑了,干脆屈膝跪在地毯上,手掌顺着池枝越的后背,轻声安抚:“我在我在,我去打电话了,医生过一会儿就来了。” “嗯……”池枝越闷哼一声,力度轻了点,也松开了那张照片。 骆野随意一瞥,那是池枝越刚来这里时和许梦桦一家的合照。 那时还是白色的头发,是他记忆里的白色。 骆野不再看了,照片放在茶几上,捧起池枝越的脸颊。平日沉稳克制的人,此刻额发浸湿,眼尾通红,像哭了好几遭。 一想到池枝越坐在这里反反复复看照片,只为找寻以前的记忆,骆野漫上一阵酸楚,轻声询问:“脑袋还疼不疼啊?怎么醒了不给我打电话,自己一个人出来的吗?” “我在找你,所以出来了,”池枝越回答完,泪水顺着下颌不断滑落。 骆野没来得及擦,听见对方哽咽到破碎的声音:“可是骆野啊,我为什么忘了你……我怎么能忘了你……我怎么能忘记你呢?” 最后一声是接近嘶吼的质问,音量陡然拔高,震得骆野怔愣几秒,眼泪直笔笔地流下来,立刻回抱池枝越。 池枝越大半身子的重量都倚在肩头,失声痛哭,一遍遍地反复诘问:“我凭什么忘了你那么多年?我凭什么?凭什么……” “医生都说了不是你想失忆的啊,怎么能怪你呢?”骆野微微侧过头,努力压低声音让哭腔不那么明显,掌心顺着脊背安抚,“而且你不是想起来了吗?想起来就好,一切都来得及,一切都不迟……” 偌大客厅只剩此起彼伏的抽噎,安静绵延了许久。 池枝越紧紧攥着骆野的衣服,不停地呼唤他的名字:“骆野……骆野。” “我在,我在。”骆野轻声回答。 “轻轻。” “我在。” “我的轻轻……” “……我在的。” 池枝越一次次说,骆野一次次回应。 到最后,池枝越情绪渐渐稳定,将整张脸埋进骆野颈窝,气息刻之入肺,极轻地说:“轻轻,我好想你啊。” 轰然间,骆野意识到自己错了。 池枝越那么多情绪中,有欢喜过,有遗憾过,却从来没有恨过他。 为什么他知道呢? 因为池枝越流的每一滴泪,都比情话来得更加真切。爱到烽火燎原,烧透了他的心。 骆野脸颊贴着汗湿泛红的耳畔,望着阳台外墨黑的夜色,抹了一把眼睛:“我也很想你,想你吃的好不好,你的伤怎么样了,你人去了哪里,想你……会不会恨我。” “恨?”池枝越环腰的手又用了一点力,笑了一声,“我怎么会恨你呢?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我被关在那里不见天日的时候,你是我活下去的理由,是我每天必须要做的梦。我恨你?不。” 池枝越短促地停顿,声音缓慢又绵长。 “我爱你啊。” 骆野猛然一激,擂鼓般的心跳,敲得他惊心动魄,闭上眼睛重重点头:“现在的我也爱你了。” “轻轻,我爱你。”池枝越又说了一次。 “我也爱你。”骆野回答了一次。 池枝越心满意足,蹭着骆野的头发说:“轻轻,我好像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冬天头痛了。” “为什么?”骆野问。 “因为你来的时候是冬天,”池枝越轻声说,“从此我遇到每一场雪,都以为你还在。” 骆野愣了愣神,擦干净眼泪,笑了一下。 池枝越松开相拥的手臂,骆野也退开一点。 两人静坐冰凉地板,双手垂落在身侧。 骆野自己不知道,其实他哭得也很狼狈,睫毛上还沾着几滴泪珠。 但对池枝越而言,好看到他想拥有一切。 池枝越没用手指擦,而是倾身凑上去,用唇瓣衔住了一点一滴的眼泪,骆野肩膀缩了缩,很快又挺直脊背。 池枝越从眼尾亲到眼下痣,顺着眼泪的痕迹亲到唇角,手指往前挪移,碰了碰对方的指尖。 骆野立马盖住了那只手,十指交缠,如愿闭上眼睛,微微张开嘴唇。 池枝越清楚这是愿意迎合他了,身子一怔,没丝毫犹豫地覆上去,另一只手搂着骆野的腰,怕他倒地上。 两人含着咸湿的眼泪,接了一个短暂的吻。 池枝越的舌尖滑进去,碰了碰骆野的舌尖,像雪花落在另一片雪花上,无声地融化。 慢慢贴合,舌面贴着舌面,辗转厮磨。 骆野的呼吸越来越重,鼻音软地快化开:“唔嗯……” 池枝越最爱听骆野发出不着调的哼唧,立马舌尖勾住骆野的舌尖,往自己这边带,又松开,再带,反复缱绻。 骆野攥紧两人交缠的手,胸腹间漫开缕缕暖意,毫无保留地回应他的亲昵。 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他们终于停下,面对面交叠着喘息。两人跟撒癔症似的,莫名悲伤,又莫名浅笑起来。 童年的那场暴雪下了数年,直至现在,他们从那年离别的冬天走出来,总算落幕。 “没想到最后是把你们和那些人的记忆一块删除了。”池枝越摇了摇头,“不过也是,那段时间我一直被打,只要出去找你们,他们就会打我,所以得一起删了。” 骆野握住他的手,认真地告诉他:“如果忘了我能让你走出那些痛苦的回忆,那我希望你忘了我。” 至少这样,池枝越也能坦然地接受新家,不会兜兜转转去找他。 他还有骆芃,但那时的池枝越什么都没有了。 池枝越又怎么会不知道骆野最后的意思,他的指尖摸过骆野的脸颊痣,想想错过的那些年,依旧很遗憾,叹了口气:“可我们还是错过了,九年、十年……轻轻,我们错失了十年呀。” “十年?不,”骆野郑重地看着他,“不过是十个冬天而已。” 池枝越一愣,随后轻笑起来,抱住了骆野:“对,不过是——十个冬天而已。” 他怎么能那么喜欢骆野的敞亮豁达呢。 是啊,他们不过是十个冬天没有见面,他们错过了对方最青春的岁月,没办法一起上大学,一起读书。 可从今天开始,他们还有好多好多的春夏秋冬。 “我们还要去九寨沟呢。”池枝越柔声说。 “对啊,还能再去海边……”骆野渐渐不说了。他这才想到,当初池枝越说的那三个地方,全都是自己曾经说过的。 连名字都是,一枝春。还是他教他的。 白浪带着这点希望度过那么久…… 越想越为曾经的池枝越难受,骆野捶了捶对方的胸口,声音带着哭腔:“你是不是傻子啊……要忘了我,就该所有的都忘了,干嘛还记得我说的话,让自己那么难受。” 池枝越用毯尖替他擦眼泪,低声哄着:“不是说好了不哭吗,轻轻你一哭我也好难受。” “那我不哭了,”骆野深吸一口气,咽下哽咽,“你还没有说你为什么拿着照片。” 池枝越拿起那张相片,眼神珍重又温柔很多:“就是想看看以前的我,突然又陌生又熟悉,感觉生命突然完整了。” 骆野接过那张照片,想了想,翻过去,用手拖着相片,随手拿了一只笔,咬开盖子写字。 池枝越安静望着他写完最后一笔,看着他将相纸放回茶几,弯起眉眼:“真好。” 骆野感觉池枝越的手越来越烫,估摸着有点不对劲,连忙拾起毯子裹在他肩头,扶起人:“我们走吧。” 池枝越整个人贴紧骆野身侧,树袋熊似的寸步不离。 二人离开客厅后,茶几相片背面,一句话静静留存: ——我们甚至失去了这个黄昏,当蓝色的夜坠入世界,无人看到我们在今夜牵手。 没过几分钟,池枝越浑身泛起高热,抑制不住地低声咳嗽。 骆野端了盆冷水正换布呢,医生来了。 前来问诊的医师年过半百,临床经验丰厚,仅凭神态便能大致判断病症。 他进房间的时候总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等做完全部检查才发现:哦,这两人牵着手呢。 杜若跟他说的时候没说这一层关系,所以他还纳闷呢,自己跟池先生说话为什么这位帅哥老是插话,原来是对象。 他赶紧又问了帅哥名字,得知叫骆野。这名字也挺耳熟的,听杜若念叨过。但这小子每天诊疗的时候话都很多,这些名字千帆过,今天才熟。 发现这层关系后,医生也不打扰病人,跟这位家属说了:“记忆回来后发冷发热、腿软等都是自然现象,池先生恢复记忆用了多久?” 骆野从他买东西到回来算的:“半小时吧。” “这么快?”医生瞥了眼床上的池枝越,再看了眼病例表,“不过是白狼种的话倒是挺正常的,这个种族的体质都很好,自我治愈的很快。” “是吗?”骆野摸了摸池枝越的脸颊,依旧有些烫手。 池枝越倒是没什么痛苦的表情,甚至舒服地用脸蹭骆野的手掌心。 骆野戳了下他的脸颊训诫道:“别弄的很享受啊,到时候真痛起来我不管你了。” 池枝越眯起眼浅笑,哑着声音说:“你不会的。” 骆野敷衍地摆手:“行吧行吧,你病人,你说的对。” 医生被这俩情侣逗乐了,理着东西说:“他这个烧最多再烧一个多小时,期间就用正常的降温方法就行了,如果到晚上还没好,你可以考虑送他去医院,但概率不大。” 骆野正经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医生再往下看,用手遮住嘴巴,小声说:“哦,还有件事得单独出来和你说。” “我和医生去外面聊聊,”骆野松开了手,被褥捻上去一点,“你先睡一会儿。” 池枝越点了点头,目光一直注视着骆野,直到门关上。 一出门,骆野站不住了,拉着医生的手焦虑地问:“怎么了?不会是还会失忆吧?还是有后遗症?还是说又查出来他得晚期了只剩下最后几个月……” 医生打断了他:“骆先生,我先问你个问题。” 骆野使劲点头:“嗯嗯你说。” 医生:“你平时没少看短剧吧。” 骆野:“……” “少看点短剧,人就没那么多毛病,”医生推了下眼镜,抽手点在本子上,“我问你一下,池先生以前是不是没有发情期?” “对。”骆野回忆起以前池枝越说过的话,“他好像说他的腺体损坏了,所以没有发情期。” 医生说:“他的腺体确实被打坏过,但这两年已经恢复好了,可能因为他忘了怎么释放了,就一直没释放过,医院也没法查。就像你原本是左撇子,但你某天失忆了,并且有人说你其实是右撇子,久而久之,你以为你自己就是不用左手,但只要你想起来了,就会用了。” 骆野张大嘴巴地重复:“所以你的意思是……” “对,”医生点头,“他的记忆恢复了,发情热近期也会恢复。” 60、春光漫漫 骆野沉默了。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池先生因为堆积很久了,发情期会比大众更强,市场上的药只能防止他伤害别人,没办法缓解。”医生又接着说,“倒是你,可以买点药舒缓一下,省的到时候你被诱导发情热了。” “啊?”骆野怔怔抬眼,整个人都懵了。 “意思是,只能由你帮他发泄出来了。” 医生不愧是医生,说这种事完全脸不红心不跳。 可骆野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想到那个保温杯,心里一阵凉意,拼死补救:“能用手吗?” “按理说可以,你得看病人愿不愿意,”医生眼里只有病情,语气冷静至极,“他要是没感觉,你反而是在折磨他。” 骆野脑海里闪过高热难安的池枝越,一下子就心软了,咬了咬牙:“那还是算了,他本来就生病,熬太久也不好。”大不了像上次那样用腿缝吧。 “你确定要帮忙吗?”医生再问了一次。 “对,我会帮忙的。”骆野点头。 医生敲了敲本子,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那你就得做好防护措施了,因为他这次的时间会有一点点长。” “一点点是多长?”骆野看着他。 医生比出两根手指。 骆野松了口气:“两小时也还好吧,我平时也……” 医生:“十二小时。” 骆野:“………………?” 你说两小时,骆野会感觉屁股痛。 但你说十二小时,已经不是屁股痛了,是肃然起敬了。 骆野好想冲进去对池枝越比起一个大拇指:牛爆了啊兄弟。 医生知道他在想什么,清清嗓子说:“不用特别担心,又不是起立十二小时。而且你们在发情期会释放安抚对方的信息素,所以舒服度会上升很多,你只要不过敏,应该不会觉得难受。” 高中有教过这些生物知识,骆野没想到再次补课是因为他要真枪实弹,心情复杂又荒唐:“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啊,医生。” 医生拍拍他的肩:“你这几天辛苦了。” 送走医生后,骆野心里一直记挂着“十二小时”。 走到卧室门口,他才猛地想起不对劲。 不对啊,他从头到尾没说过自己的位置,医生怎么就默认他是零了?凭什么?! 身体是零他认了,为什么第一印象他也是零?他难道没有一点当一的气质吗?骆野脸色微黑,推门走进卧室。 池枝越闭着眼静养,呼吸依旧有些发烫。 骆野探了探他的额头,余热未消,默默换了片新的冰凉贴。 池枝越缓缓醒了。 骆野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厨房熬汤,见他醒了,就说:“医生走了,你继续睡吧。” 池枝越昏昏沉沉地问:“医生说什么了?” “说你再多休息会儿就好了。”骆野没打算现在说那件事,随口搪塞了过去,“我先出去了。” 池枝越见骆野又要离开,牢牢攥住他的手腕,急得剧烈咳嗽起来:“你别走……咳咳咳……” 池枝越现在的模样着实可怜,脸颊烧的有些红了,眼皮也半睁不开。骆野又是个容易心软的,俯下身,脸颊蹭着池枝越的手掌解释:“我不出去,我就去厨房烧个水,待会你起来就能喝了。” 池枝越这才撒了手。 如医生所说,再过一多小时,红枣西洋参汤熬好,池枝越的高热也慢慢退了。 骆野也跟池枝越提起了发情期恢复的事,池枝越似乎不怎么在意,随口哦了一声,开开心心地喝下那些汤,喝完就找骆野要奖励。 骆野俯身迁就他,任由他吻上来,亲得嘴里一股红枣味。 “唔……”骆野微微偏头退开,擦掉唇角水渍,“这下能老老实实睡觉了吧。” “那一起睡。”池枝越掀开被褥,眉眼弯弯地邀请他。 骆野想到随时会触发的十二小时,生怕提前诱发发情期,有些犹豫:“你自己睡吧,我随便打个地铺。” “为什么?你知道我是白浪后嫌弃我了吗?”池枝越瞬间敛了笑意,拢回被褥背对他,小声喃喃,“也是,以前的发小一直单恋自己,现在还成了对象,肯定特别奇怪……” 骆野目瞪口呆,这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挨一炮啊,一时手足无措地解释:“我哪有这么想啊?!” 对方没反应,他妥协地点头:“……行吧,一起睡就一起睡呗。” 池枝越一秒转过来,掀开被子:“来吧。” 骆野:“……你刚刚是不是套路我?” 池枝越:“^_^没有啊。” 骆野最终还是洗漱了一下,跟骆芃报备了几句,半信半疑地躺进床里。 池枝越立刻贴过来,手臂环紧他的腰,温热的吻顺着脖颈一路从下颌落到锁骨。呼吸扫在皮肤上,痒得骆野攥住池枝越衣摆,眉头轻轻蹙起,但也没阻止。 其实骆野到现在都不习惯除脸以外的地方被人亲,但对方是池枝越的话,倒是能接受。 高热昏沉时,池枝越反复梦见骆野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太怕了,怕骆野又一次离开。那样的离别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所以赶紧在现实里留下一个又一个的痕迹。 亲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停,人被这样亲密厮磨,都会有点反应。骆野也不例外,摸着池枝越的发丝暗示他:“行了吧,待会睡不着了。” “轻轻,最后亲一下。”池枝越抬头,又蹭上骆野的嘴唇,膝盖碰了碰骆野。 两人磨磨蹭蹭亲了一会儿才分开,靠着枕头对视,说起了小话。 池枝越说起发热这一个小时里梦到的东西,很乱很杂,从一个地方立马跳到另一个地方,遇到了许多人。 “我梦到了梦桦,家里那两口子,还梦到了你,梦到了芃芃……”池枝越顿了顿,语气小心翼翼,“梦到了阿姨。” 骆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担心自己会想起妈妈而难过。 其实没必要担心的,他已经习惯了想念她的日子,现在能坦荡地说:“我也很想妈妈。” “阿姨跟我说过你长得像她,这么看来真的很像,不过现在长大了,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是骆野的感觉。”池枝越抬手,指尖从骆野的眼尾划过脸颊的轮廓。 动作无比轻柔,蹭得骆野心里痒痒的,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微微垂眼。 骆野上下打量池枝越,望着他如今浅琥珀色的眼眸,特别惋惜:“你跟你以前也不像了,头发和眼睛都变黄了。”要是知道白浪长大后眼睛会变色,他当时就多拍几张照片了。 视线最后定在头顶,骆野偏头询问:“你应该没染耳朵吧。” 池枝越摇摇脑袋:“但上次和你说的是真的,我的耳朵确实有伤口。” 说罢,池枝越微微侧头,露出一对蓬松雪白的狼耳 左耳完好挺立,轮廓利落好看;右耳软塌了一点,中间有一条明显的缺口,皮肉早已愈合卷曲,像烧焦的玫瑰卷边,跟白色一对比,十分可怖。 骆野看着都心梗,更别说当时的池枝越是什么感受了,忍不住摸上那处缺口:“怎么会这样……” 池枝越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旁人的过往:“被那个死人剪的。” “什么?!”骆野一下子撑起身体,“这是你爸妈搞的?!” 池枝越点了点头,骆野火气噌的冲上来了。 他一直以为池枝越是受了工伤,结果是受了家暴? “卧槽,畜生吧?!”骆野低声怒骂,仍不解气,对着空气啐了一口,“那群人真的好死啊!烧死活该!” 他知道池枝越分别后过的不好,没想到不好成这样,那还是家长吗?合着不是自己亲生的就这么对待啊? 骆野越想越气,倒回床上又对着天花板骂了好几句。 “早知道这样,去墓地的时候就不那么客气了,当时就该撒层糯米,再把骨灰盒挖出来全扬了。”骆野后悔得牙痒痒。 池枝越牵住了骆野的手,笑了一下:“轻轻你好厉害啊。” 骆野准备继续发泄心底愤懑,听罢猛地顿住,愣了愣神:“厉害什么?” 池枝越轻轻偏过头,目光轻柔地扫过眉眼,轻声说:“你那时候说想拍视频成为导演,你做到了。你说要找人,就一个人把账号做起来,让几百万人看你的视频,让我看见了你。最后也是因为你直接表白了,我才能真的靠近你。” 最后这点倒是因为倒计时和恶作剧……骆野咽了咽喉咙,没说这句话。 池枝越慢慢靠近,将他拥入怀中,像是要将骆野揉进自己骨血里。 “我想,其实我应该在那年冬天就死了,可是你救了我。之后我的所有习惯、甚至名字,都是因为你。” “轻轻,你救了我好多次,好多次。” 话音落下,怀中的骆野久久没动,半晌才将脸颊轻轻贴在他锁骨,声音细若蚊蚋:“那你也爱了我好多次啊。” “……嗯,”池枝越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没错,我爱你。” 两人不夹杂其他情欲,就这么拥抱着。 仿佛回眸前半生的蹉跎岁月,重回那年蝉鸣聒噪的盛夏午后,拥有现在与来日的春光漫漫。 次日清晨,池枝越拨通许梦桦的电话。 许梦桦听着跌宕起伏的一晚的故事,坦言道:“说真的,你们可以去上综艺节目了,到时候主持人在前面说‘骆野的发小被我们找到了,就在现场’,当当当,你从身后的大屏幕走了出来,哇,然后进入两分钟的广告时间,妈妈~我帮你洗脚。” 池枝越:“……你少看点综艺。” 许梦桦笑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对了,你回来吃饭吗?” 池枝越说:“嗯,回家的。” “我是说,”许梦桦顿了顿,后面一句加上重音,“你带骆野哥回来吃饭吗?” 池枝越愣了愣,看了眼正在理衣服的骆野。 骆野身上套着池枝越宽松的驼色毛衣,衣摆垂到大腿,袖口随意挽起,来回整理,将叠好的衣物一一收进布袋。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骆野回头望过来,抬手比出手语:【我的衣服装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去吃早饭呀?】 池枝越弯起眼睛,笑着回答许梦桦:“到时候会的。” 通话结束,骆野也理好自己的衣服,找了个袋子装好,抬头问池枝越:“诶对了,你的银行卡多少啊?” “怎么了?”池枝越微笑地走过来,搂住了骆野,“你要和我买婚房了吗?” “什么婚房啊?”骆野晃了晃自己的手机,“你不是用一枝春的号给我投了很多钱吗?我得还给你啊。” “这事儿啊……”池枝越轻轻挑眉,视线慢悠悠飘向天花板,“那我不给了。” 骆野怔了一下:“为什么?” “那是你的劳动所得,”池枝越低头,在骆野脸颊印下一吻,“这算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的回报。” 不论骆野怎么说,池枝越都说不用还,骆野也没招了,只能在心底打主意,往后要加倍对他好,一分一毫都补偿回来。 两人去楼下简单吃了点早饭,袋子塞进后备箱,迫不及待地前往骆野家。 天上的倒计时减得越多,骆野就越激动,他几乎能想象到骆芃见到池枝越时欣喜若狂的模样。 他在车里就跟骆芃说过他们几点回来,所以他们把车停好,就看见了站在楼道口的骆芃。 骆芃外头披了件棉袄,里面穿着睡衣,脚下趿拉一双毛绒拖鞋,短发睡得乱糟糟,像团炸开的小刺猬,猫耳直直立在头顶。 记忆回来后,池枝越再看骆芃,忍不住感叹时光的残忍。 谁能想到这位又冷酷又成熟的男高,以前是一只又乖又萌萌的小哭包。 骆芃看见两人走来的瞬间,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猫耳先动了好几下。 熟读骆芃手册的骆野,小声告诉十指相扣的池枝越:“他现在很开心。” 池枝越也小声问:“要是我让他别个小花朵的发卡,他也会开心吗?” 骆野想了想,摇头说:“不知道,你可以试试。” 两位哥哥对视一眼,扬起不谋而合的笑容。 没察觉两位哥哥暗自盘算的骆芃快步上前迎接,脆生生打招呼:“哥哥好……还有浪浪哥好。” “真乖。”骆野揉了揉骆芃的头发,跟池枝越夸赞他们的大功臣,“说真的,这事没芃芃真不行,要不是芃芃分析出来了,我感觉我们俩还能再兜兜转转大半年。” 被当众夸奖,骆芃心情大好,舒服地轻哼了一声。 “多亏许梦桦配合,我还没说完她就明白了,从她家卧室翻出了以前的照片。”骆芃看向池枝越,“浪浪哥,你现在身体怎么样啊?” “目前挺好的,待会去医院再检查一下,”池枝越回答,“等很久了吧?我们先上去吧,底下也冷。” 骆芃罕见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道。 自从知道池枝越就是白浪,骆芃恨不得眼睛黏在池枝越身上。 先前相处还会保持一米距离,现在主动殷勤,端来一杯温水递给池枝越。 “谢谢芃芃。”池枝越有些受宠若惊,刚接过水杯,骆芃又转身冲进卧室。 “这里有个重点,”骆野端起池枝越的水杯,“他给你的不是客人用的一次性纸杯,是芃芃自己买的杯子,可见他对你的重视。” “这点和小时候一样,遇到喜欢的人就会使劲对他好。”池枝越笑了笑,“有次我们俩出去买棒冰,他把大的那块给我了,真可爱。” 骆芃在卧室里鼓捣许久,抱着满满一大袋零食小跑出来,全都堆在茶几上,像霸总似的说:“随便吃。” 池枝越:“……” 骆野:“……芃芃。” 骆芃:“嗯?” 骆野:“你今年不过了吗?” 骆芃:“……” 池枝越把骆芃拉到他和骆野中间,骆芃嘴上没说,但满眼写着兴奋。 池枝越又好笑又心软,顺着他的头发安抚:“芃芃你冷静点,我们先聊聊天吧,你不是有很多好奇的事吗?” 骆芃点了点头,一桩桩细细询问。问他为什么会说话,不是哑巴吗?——哦,因为是神经性的失语症。问他那些年过的怎么样——哦,先苦后甜。问他有没有想他们——哦,当然想的,那就好。 骆芃和骆野的问题都差不多,看见他断了一截的耳朵,反应也差不多,都是对着空气骂了好一会儿。 不过骆芃的用词更具体,采用了夸张、比喻、拟人等修辞手法,跟写小作文似的。听得骆野和池枝越都不知道从哪里喊停,直到骆芃说累了,自己停下了,默默喝了一口水。 末了,他冷冷吐出一句收尾:“活该不得好死。” 两位大人鼓掌,都在逗他:“诶唷我们家芃芃从小就是文豪啊,说的真好。” “对啊,妙语连珠啊,早知道录下来了,唉真可惜。” “你们太夸张了。”骆芃面上依旧淡定,耳尖早就红通,站起身,“浪浪哥,还有东西要给你。” 骆芃领着池枝越走向储物小仓库,从里面拉出装满纪念品的箱子。 “这些是我们每次出行,特意为你留存的纪念品。”骆野掀开箱盖。 池枝越有点震撼,箱内整齐码放着各地带回的小物件,每一件都代表着两人的惦念与牵挂。 最上面有一张明信片,中间一行是骆野的字迹,郑重地写着:【流云伴春风漫游山河,愿我们,跨越漫长别离在此相遇。】 他将明信片捧在掌心,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下难言的哽咽。 骆野一件件翻出物件,两人细细讲起背后的旅途故事:海边捡的磨砂贝壳藏着落日海风,山城带回的木雕刻着沿途街巷,这个是有位爷爷手工做的木梳;这个是一位小姑娘送的别针,特别活泼大方…… 每样小物都有骆野实拍的视频,鲜活光景铺展在眼前,池枝越仿佛亲身伴他走过万水千山。 听着两人细数这些年的旅途,池枝越感觉那些漫长年岁不再像离别,倒像一场各自奔赴、终会相逢的远行。 在他失忆的这些年,依旧有人在爱着他,爱着消逝的名字。 三人絮絮说了许久,直至箱子里所有物件都说完,他们也终于结束了。 骆芃一边收拾木箱,一边抬眼询问:“你们今年有旅游的打算吗?” “有啊,我们准备去九寨沟。”池枝越说。 “要拍视频吗?”骆芃问。 “可以做vlog,不过会推后发,因为上次和花花工作室拍的小视频就要发了,我们不能撞档期。”骆野回答。 “芃芃你去吗?”池枝越还没买票,要去的话可以给骆芃请假一起去。 换别人和哥哥出去旅游,骆芃可能会警惕地说要跟过去保护骆野。 但面对池枝越,骆芃放十万个心:“你们俩过二人世界吧,我就不去了,但可以帮你们想旅游攻略。” 三人凑在一起翻看出行路线,对比性价比高的酒店,兴致勃勃敲定,提前买下出发的机票。 这一日过得轻松又圆满。 唯独一件要事被骆野抛在了脑后——他忘了医生的提醒,只顾着看池枝越有没有带发情期的药,没有买自己的药。 61、春光漫漫 三月下旬,骆野请兰橘和万青来非你不渴喝咖啡。 天气慢慢热了起来,骆野出门不再穿棉袄,随便套了一件黑色毛线开衫,里面是一件亚麻灰的卫衣,脖颈挂着他和池枝越的情侣项链。 他是特地戴上的,因为今天不仅要说池枝越是发小的事,还要顺便出个柜。 “什么叫顺便出柜!”万青猛地捂住耳朵,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位“前”直男朋友,“你竟然和池枝越在谈恋爱?!你不是前两年还跟我讨论将来娶老婆要买婚车来着?怎么突然就弯了?!” “我也不清楚,总之就是这么个事,”骆野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掏耳朵,“跟你说一声。” 万青脑子彻底卡壳,转头撞见兰橘正淡定地喝冰美式,碰了下他的胳膊:“你怎么那么淡定啊?你早就知道了?” “半个月前就告诉我了。”兰橘耸了耸肩,“你不是天天看池枝越的情侣项链吗?我还以为你早发现了。” 万青目光落在骆野的链子上,经这么提醒,才发现是一对。 但他没发现这事得怪骆野,骆野每次出门都会戴首饰,谁知道这是情侣的啊。 万青一想到认识的俩哥们私底下亲嘴子,全身起鸡皮疙瘩,双手抱头:“我不行了,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你们俩拉手的画面,我得缓缓。” 骆野淡淡瞥他一眼:“我还以为李娟告诉你了呢。” “李娟都知道?!”万青瞪大眼睛。 “对啊,她告诉了白楠,白楠告诉了我们部门的人,”骆野摆着手指数,“我们部门的人再告诉了兰橘部门的人……” “对啊,陈央也知道。”兰橘吸了口咖啡说。 “结果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吗?!”万青破防了。不是因为兄弟出柜,是他这个消息通竟然是最后知道的,“我被背叛了。” “你这半个月不是都在外面出差吗?打电话告诉你又会说我在开玩笑,你昨天刚回来我今天不就告诉你了吗。”骆野解释。 “别管我了,先让我重塑一下世界观。”万青往后一瘫,倒在沙发上不起来了。 两人也没搭理他,继续聊起来。 骆野转头问兰橘:“你不是和徒弟面基了吗?怎么样啊?” “哦,见是见到了,我们还拍了照片嘞,”兰橘从口袋里拿出手,调到去电竞比赛的那晚,“人挺高的,挺帅一小伙子……就是他。” 手机平放在桌面,骆野一眼扫到熟悉的金色头发,咖啡直接呛进了气管:“噗——咳咳咳……” “你没事吧?”兰橘递过一张餐巾纸。 “你见的就是他?”骆野盯着照片里的杜若,五味杂陈地擦嘴巴,“我认识他。” 他缓缓讲起自己和杜若相识的渊源,自然还有杜若现实里的职位。 这下轮到兰橘呛气管了,咳了半天才说:“我靠,我靠!我说他怎么看个比赛还穿正装啊原来是领导?他结束了还带我去买周边送我,差点就把赛事周边包完了,我寻思他咋那么不会省钱,还语重心长地告诉他省着点花不然以后还花呗很累的……” 万青快笑崩溃了:“月薪五千的担心月薪五十万的要省钱。” 兰橘哼了一声,低头咬吸管:“我后面就买了俩小卡,他拿卡刷的时候,我说他支付宝没钱吗?他不回我了,唉……他肯定在背地里笑我是爱管闲事的沙比。” 虽然兰橘这几句话确实搞笑,但杜若不是那么没礼貌的人,骆野摇头帮忙说话:“不会吧,杜若这人挺有礼貌的,我帮你打电话问问?” 说罢就要打电话,兰橘制止了:“我有电话,回头我自己问问吧。” “行吧,”骆野正要把手机塞回口袋,电话响了,“我去接个电话。” 骆野走出咖啡厅,倚靠墙角,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李老板,按下了电话。 “silas!我好像知道怎么是一见钟情了。” “嗯?”池枝越愣了一下。 杜若在电话里讲完电竞比赛的事,话锋突然一转,转到了和他那位师父见面的事上,各种夸他师父可爱、说话有趣。 池枝越越听越不对劲,直到杜若说上了这么句话。 他沉默几秒,回答:“你别跟我说你喜欢上你那个师父了。” “对啊,”杜若提起那人时,语气满是坠入爱河的柔软,“你不知道他有多可爱,看我的时候眼珠子圆滚滚的,像仓鼠一样。你说他那么小一个,但乐意帮我说话把我护在后面,跟我介绍那些游戏还夸我帅来着。哎呀,越想越喜欢他,我昨天在他面前刷了个卡,他应该被我迷晕了吧……” “打住,”池枝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们说要找有经验的人当军师,反正你这几天休息,有的是时间嘛。” 杜若话音刚落,微信同步发来一张合照。 “我又不会看面相,”池枝越不情不愿放下水杯,点开图片,“光看照片怎么可能知道你师父喜欢什……” 池枝越看清照片上的人,瞬间闭嘴了。 ……好像确实能知道。 池枝越放大看了一遍,确认这位灰毛就是兰橘,没想两人为什么会认识,先问杜若:“你真要我帮你?” 对方立马回答:“嗯。” 池枝越心情稍好,慢悠悠地说:“我和轻轻下个月要去九寨沟,你那边——” 杜若立马回答:“我懂,哥给你们包了,专车接送,吃的地方你也别担心,我给你找导游免费吃。” 池枝越扬起嘴角,开始支招:“你听我的,你约他出去,就带他去打游戏,吃自助餐。” 杜若不大理解,他面见重要客人都是去高消费场所,譬如黑珍珠米其林那边。 池枝越坚定地打断他:“不,就去自助餐,他喜欢吃自助餐,有比较好的烤肉就行。” 杜若:“你怎么知道的?” 池枝越:“……我说我会看面相,你信吗。” 同半信半疑的杜若结束通话,池枝越刚抿了一口温水,骆野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 池枝越仅用一秒换上笑容,声音也变得轻声细语:“怎么啦?” 对面开门见山,大声问他:“两个事!你知不知道橘哥的徒弟就是杜若——” “我知道。”池枝越淡定回答,“杜若还挺喜欢他的,想约他吃饭。” 骆野听见杜若没烦兰橘,顿时松了口气:“太好了,橘哥还担心杜若骂他呢。” 池枝越笑了笑,端着水杯走到阳台这儿,望向远处的楼房:“跟我打电话只是想说别人的事吗?我可是一直很想你,好不容易休息了,你又不来。” 听上去很像抱怨,骆野偏偏吃这一套,安抚他说:“我这不是正往你那边走吗?还有个消息我得跟你说,我爸那边的事。” 池枝越眉头一皱:“他来找你了?” “他这辈子都找不到啦,”骆野乐呵呵地轻哼,“他中风了,现在瘫了只能坐轮椅,那个富婆给他丢家里了不管不问,后半辈子也就那样了。” 池枝越松了口气,又问:“你要去见他吗?” “不见。”骆野回答得干脆利落。 池枝越笑了:“我以为你会因为他生病就原谅他的。” “他虽然有对我好过一段时间,但他给我的痛苦远大于那些时候,对芃芃更是,对我妈也是。所以我不会原谅他,”骆野顿了顿说,“他现在有钱了却不能花,都算他的报应吧。” 一生为了钱而奔波的人,最后有钱没命花,其实挺唏嘘的。从前确实有温暖安稳的片段,但都被日复一日的贪念与争执消磨殆尽了,到最后家散人离,钱财也留不住,潦草仓促地走完这一生。 这可能就是命运吧。 “我以为芃芃听到这件事也会很开心,但他没有什么表情,跟我说要去看妈妈。”骆野轻声道。 “轻轻……”池枝越唤了一声,“你没事吧?” “我没事儿啊,我可开心了,我就是担心芃芃又想妈妈了,下次找时间带芃芃去墓园里拜拜,”骆野的声音又恢复平时的模样,“不说我爸了,我这里还有第三个好消息。” “什么?”池枝越问。 “开门吧。” 池枝越猛地一怔,当即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到玄关,喘息伴随着剧烈的心跳打开房门。 骆野抬着手朝他轻挥,声音同步顺着手机听筒传来:“来见你了。” 池枝越怔怔挂断电话,扑上去抱住骆野,在脸颊上狠狠亲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你刚刚就在路上?” “对啊,惊喜吗?”骆野笑了,“我来之前还和芃芃说呢,猜猜你会有什么反应。” “像这样的反应吗?”池枝越笑盈盈地歪头,露出那对酒窝。 “差不多,反正很开心。”骆野的指腹摩挲过他的眉眼。 自打正式交往后,骆野对感情的坦诚留存于每一件小事上,也许他本人没发现,但池枝越记得清清楚楚。 他们去超市时,骆野会自动买双份的东西,回来也不说,无意识地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去别的地方;他们自驾出行,去临山的地方看了漂亮的樱花,骆野会自动贴过来一起拍照,不再像之前那样遮着嘴巴,甚至笑得很开心。 池枝越偶尔会故意逗他,戳一戳骆野的脸颊,对方会轻轻含住他的指尖,像小猫一样牙齿厮磨。 骆野在亲密关系中永远会坦荡地分享自己的爱意,池枝越很喜欢这点。 夸赞时的小动作明显变多了,就像小时候夸他那样,会摸摸他的头发。 他现在已经不喷染发剂了,头发颜色自然褪色,现在是一头奶油黄的淡色发型,骆野夸这个颜色又好看,似乎他的一切都很好看。 他们还会一起缩在沙发上看骆野剪辑的视频,如果他的手往下伸,骆野也只会支吾一声,腿下意识并拢,但依旧不会阻止,也不会做到最后。 因为医生说要先观察一个月,怕有除了发情期外的后遗症。所以他们要么用手要么用嘴,消耗完就结束了。 池枝越每次都说自己要被宠坏了,骆野总会放下手里的东西,抬手捧着他的脸颊接一个结结实实的吻,防他多说话似的。 就像现在这样,两人聊着聊着,没到玄关就开始接吻。 骆野十指交叉扣在池枝越颈后,微微侧偏下颌。池枝越顺从低头,撩开骆野的卫衣下摆,布料掀起的一道缝隙,穿堂而来的暖风钻了进去。 池枝越的手掌顺着腰线缓缓往上滑,一路抚过后腰,直抵凸起的肩胛骨。 他们俩那么熟了,骆野闭着眼都知道池枝越另一只空着的手要干什么。 果不其然,腰侧忽然一轻,裤腰往下扯开一截,暖和的大手无视了内裤的存在,直奔主场。骆野睁开眼睛,及时抓住那只快戳到十八禁的手。 唇瓣被池枝越轻轻咬//吮,骆野只能发出“呜嗯”的抗议,池枝越终于松开了他。 两人鼻尖贴的很近,骆野盯着池枝越的下睫毛,手指竖在两人嘴唇之间:“我就是过来看一下顺便和你讲好消息,待会就回去了。” 池枝越知道会这样,还是皱了下眉:“啊……” 骆野眨巴眼睛,耐心地说:“明天我们不就去九寨沟了吗,之后有大把时间在一起了。” “说话算话,”池枝越蹭了蹭骆野的鼻尖,“到时候你不能离开我。” 骆野以为这人怕迷路,仗义地拍拍池枝越的后背:“行啊,我们俩本来就得一起行动啊。” “不是这个意思,”池枝越也不说明白,在这里顿住了,捏着骆野的下巴偏过去,亲了脸颊痣,“算了,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骆野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话先应下了:“放心,我不会走的。” 此刻的骆野还不知道,等到那天,他连想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骆野在这儿待了一个多小时,期间先看了会儿剪辑反馈,在用池枝越的电脑跟兰橘一起打游戏。骆野让池枝越一起玩,池枝越摇头说:“我这两年没怎么玩了,有点手生。” 对面的兰橘哈哈大笑:“哈哈哈我虐的就是你们小情侣!让你在咖啡店里秀恩爱!” 骆野安抚池枝越的肩膀:“别怕,橘哥平时不这样的,他现在就是比较饿而已。” 池枝越:“……饿出了第二人格是吧。” 兰橘大喊:“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受死吧!” 十五分钟后,兰橘6-0“险输”。 兰橘不喊了。 骆野没想到池枝越的操作能那么好,数字出现的那刻狂亲池枝越的脸,从额头亲到嘴巴:“天哪我太爱你了,我的号终于打过橘哥了。” 池枝越虽然不知道骆野为什么连兰橘都打不过,但有亲亲就不错,满足地享受这些亲吻。 骆野最后在他嘴巴上啄了一下,电脑响起兰橘的声音:“想不通你们这些情侣有什么好秀恩爱的啊,酸的要死,不就那……哦我外卖到了,去拿个外卖。” 半分钟后,兰橘的声音又回来了,甜蜜地说:“嘿嘿,你们俩好般配哦,祝久久啊,我先去吃饭了拜拜。” 池枝越:“……” 骆野:“……橘哥你要不先去看看吧。” 兰橘下线后,两人又挨着看了会儿剪辑短片,算算时间也要回去了。 池枝越说要送他,不巧的是骆野开摩托车来的,池枝越只能送到社区门口。 “路上小心。”池枝越远远地飞了个吻。 坐在摩托车上的人愣了愣,做贼似的张望四周,几秒后,右手碰了下自己的嘴唇,回了一个吻。 做完这个小动作,他立刻扣上头盔,脖颈向上窜红,声音故作平静:“我走了,你回去吧,明天见。” 话音一落,拧动油门,机车扬尘驶远。 池枝越静静伫立在小区门口,目送那道身影渐渐消融在车流里,闪烁的尾灯融进车水马龙。 他没有走,依旧站在那里,望向天边铺展开的火烧云,暖融融的橙红光晕落进眼底。 池枝越抬手半掩住唇角,喃喃自语:“他真的好可爱啊。” 62、春光漫漫 *从下飞机打开bgm:《wouldyouleavewithme》atail 三月二十九日,骆野翻出天气预报细看九寨沟的气象,昨日山间落了场春雨,今日恰好云开雾散,是难得的出行好天气。 “那是你们俩运气好。”骆芃左右手攥着俩行李箱,站在电梯靠角落的位置跟骆野聊天。 骆野总共带了两个行李箱,不到膝盖这么大,一个人带走绰绰有余。骆芃非说帮忙拿,早上七点不睡觉,送他去车站。 “早说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多睡会儿觉。别动。”骆野捋了下骆芃的头发,顺便把脸颊上粘着的眼睫毛取了,“……睫毛都睡掉了。” “你今天穿的真轻便。”骆芃说。 骆野今天穿了套黑色短袖套冰丝防晒袖,腕间缠细黑发带,下身搭宽松卡其工装短裤,脚踩米白帆布鞋。 头发利落梳紧,后颈垂落一层发尾,一看就是出去玩。 “你记得每天发照片,不要去玩水,玩水了就要立马去擦干,不要吹风,我要让浪浪哥监督你——”骆芃没说完,脸颊被骆野往两边拉开。 骆野不想听唠叨,手动打断:“别说了,我都懂。” “你不懂,你脑四忘记那些东西,”骆芃盯着他,“不尊忘记了几不几豆。” “几豆了,”骆野学骆芃说话,又上下揉搓了两下,“你别操心我了,你哥我都出去多少趟了,这点事搞得定,你跟着橘哥等我的精彩视频就行了。” 骆芃点了点头,骆野松开了手,脸上两戳红印子。 电梯开门,骆芃接着问:“橘哥还是像上次那样吗?” 骆野说:“对,看着你吃饭睡觉。” 骆芃郑重地点头:“我会照顾好橘哥的。” 骆野:“……反了吧。” 说来也巧,走出单元楼的功夫,他们竟然遇到了甜甜和唐三源。 甜甜戴着缀小蝴蝶的发箍,一眼看见两人,晃着身后的小羊尾快步跑过来,清脆地喊:“骆野哥哥!芃芃哥哥!” “甜甜这么早就起床了呀?”骆野半蹲下,摸了摸甜甜的头发了。 他又想到池枝越那头白发了,说不定这两人用的是同一批染发剂。 “我今天要早点去图书馆借书!今天早点去有打卡活动!”甜甜大声回答。 “真乖,”骆野夸赞一声,突然想起之前甜甜和他的对方,指向发呆的骆芃,“你上次不是说要和芃芃哥哥一起放风筝吗?他今天刚好有空。” “真的吗?!”甜甜眼睛一亮,立刻望向骆芃。 骆芃头转过来,想想今天也没什么事,说:“行啊。” 甜甜本来就特别喜欢骆芃的脸,曾经和骆野说骆芃长得像那种古板的白马王子,虽然骆野不知道从哪冒出古板这个形容词。 甜甜果断拉住骆芃的手,有些害羞地说:“芃芃哥哥,等我从图书馆回来!我来找你玩!” 骆芃轻轻颔首。 甜甜立马转身,招呼被丢在一边的唐三源:“爸爸我们快点走吧!” “你这时候想起你爹了啊,”老父亲委屈巴巴地说。 “诶呀快点快点,我要快点回来放风筝!”甜甜哪管这那的,推着她爸往车库走。 骆野看着俩人渐渐消失的背影,从骆芃手里接过行李,抢先说:“就送到这儿吧,我自己去就行了,你上去补觉。” “可是……”骆芃还想说什么,但看着骆野今天的好气色,实在不想打扰,最后抿了抿嘴轻声说:“好好玩。” 骆野摸了摸骆芃的头发,接过自己的行李箱杆,“我走了。” 走到快转角的地方,他转身,骆芃果然还站在单元楼下没有离开。 骆野扬起手腕朝他笑着挥手。 骆芃稍微一愣,随后做了一个他们的暗号手势:【一路平安】。 晨光落在他们身上,白头鹎鸟鸣阵阵。 骆野望着楼下单薄的身影,忽然恍惚,思绪飘回多年前的深秋。 他跪在楼道口,怀里抱着尚且矮小的骆芃,哭得浑身发颤,嗓音沙哑地问:“你真的要跟哥哥走吗?我们将来可能会过的很苦。” 怀里的小孩没有丝毫犹豫,坚定地窝进他的怀里说:“我不怕苦,我只要跟哥哥一起就好。” 他们从破旧的小屋,到廉价的出租屋,再到他们最后安定的房子,生活慢慢变好,该遇到的朋友也都在身边,该找到的人都回来了。 当年只到自己大腿高的小孩,如今身形拔高,快要比他高了。但每次远行,依旧会静静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裤子又短了一截。”骆野低声呢喃,鼻尖莫名泛起酸涩,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走向小区大门,不敢再多回头。 他打的网约车不过几分钟就来了,直接抵达昭楠市飞机场。 这不是骆野第一次搭乘飞机,却是头一回和池枝越结伴远行,心底藏着雀跃和紧张。 他们说好了在飞机场集合,骆野到大机场后就给池枝越发了咖啡店的图片,点了一杯燕麦拿铁,边等边看手机。 上次他和花花工作室合作拍的《我们因为想当导演,于是各自拍了一部影片……》冲上平台往期必看榜单,有足足600万播放量。 其中他拍的《飞鸽传书》的十五分钟短视频,是其中播放量最高的。 他请了小孩、高中生、大学生、中年人、老人,五位素人进行拍摄,老人买菜遇到了高中生,高中生回到狭小的家里和弟弟一起写作业,偶然的纸飞机落在一位大学生的手里…… 前期似乎五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因为纸飞机而串联在一起的五个故事,后期真相大白。 原来这五个人都是同一个人,代表了骆野的前半生,还有他想要的后半生。 故事很简单,但奈何骆野的运镜、剪辑手法实在太夯了,不少人以为是专业团队弄的,没想到是个人剪辑。 有不少营销号将他拍的内容剪辑到别的软件上,总共加起来应该也有几百万播放了。 大家都在说“内娱不缺拍电影的,能拍电影的都在生活中。”有人at了几个大明星公司,让他们找骆野合作。 骆野确实收到了影视公司的邀请,他准备好好比对一下,到时候看看能和哪方合作。 直至今日,骆野已增加了九十八万粉,还差两万粉就要破两百万,到时候正好用九寨沟拍摄vlog和感谢视频。 他构思vlog的内容时,池枝越慢悠悠地闯入他的视线。 池枝越也穿着旅游的装备,薄荷绿的棒球帽、一套简单的冲锋夹克,黑色直筒运动裤,再是白色的运动鞋,这鞋子本身自带增高效果,显得腿更长了。 池枝越很少戴帽子,戴帽子也挺帅的,帽檐的阴影被直挺的鼻梁分隔。 他对照手机私下张望,面无表情看着有些冷峻,发现骆野后,眉眼立马弯起来,又变得温和纯良了。 池枝越没打招呼,走过来先亲了一下他的脸。 骆野环顾四周,池枝越倒毫不避讳其他人的视线,牵着手就坐下了。 骆野将还有一杯咖啡推过去:“你的。” “谢谢轻轻,”池枝越倾身又想凑近,骆野伸手抵在他唇边拦住,“现在就算了,先吃点东西,得坐两个多小时呢,到了想干嘛干嘛……” “想干嘛就干嘛?”池枝越眼神变得慵懒,点了点头。 “你怎么过来的?”骆野放下手,望着对方的眸子。 “朋友送我来的。”池枝越攥紧了骆野的手指,“准确的来说是好几个朋友。” “包括我的相亲对象?”骆野故意问。 池枝越斜睨坏笑的他,抬手轻扣住他下颌,咬住脸颊慢慢厮磨。 骆野半点不抗拒,全程弯着眼笑。 池枝越最后嘬了一口,松开嘴时有“波”的声音,骆野脸上倒是没咬痕只有小红点,像被蚊子叮了。 池枝越手指敲着桌子,小声说:“他们本来想看看你,我拒绝了。” 骆野歪着脑袋看他:“为什么?” “你又不是动物园的动物,要那么多人围观干什么。”池枝越垂眸搅动杯中吸管,冰块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要介绍你就好好介绍,像上次见我爸妈那样。” 不提还好,一提,骆野又要回味这件事了。 去池枝越家的体验实在太好了,有许梦桦那丫头提前给叔叔阿姨做心理准备,他们见到骆野时并没有那么惊讶,像对待儿子的朋友那样特别亲切,给他切了一堆水果。 骆野虽然是第一次见家长,但拍视频时和陌生人沟通的经验十分足,叔叔看着有些拘谨,但一讨论以前的事,叔叔一下子喋喋不休,大谈特谈自己的丰功伟业。 阿姨喜欢听别人夸自己的小孩,骆野又深得许梦桦的心,随意夸上两句,阿姨就笑得合不拢嘴。 骆野走后,家里三位对他的评价都很高。 “他们一直在问我你什么时候再过去,带上芃芃一起去吃饭。”池枝越说得挺自豪的。 他知道骆野肯定受那群人喜欢,真当他们坐在一起,池友凤欣慰地抚摸骆野的手背,一切都有些不真实,像是他曾经在地下室做过的梦。 这样的梦像是触不可及的春日洋洋,于是他自愿放弃骆野的记忆,得到一段重新开始的人生。 没想到梦竟然用不同的方式,渐渐靠近他了。这是好还是坏呢,他有些茫然了。 骆野敏锐察觉他的沉默,猜到又沉进过往了,抚上他后背,一下下拍抚:“都过去啦,我们不是在吗。” “嗯。”池枝越轻轻点头,“不好意思,我又想到以前的事了。” “这有啥不好意思啊,”骆野一点也没放心上,“今天是出来玩的,别想那些事了。” 骆野给池枝越看自己账号的粉丝,还有以前的视频,两人脑袋贴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又聊了会儿骆芃和许梦桦学校里的事。 时间差不多临近登机,二人收拾好行李办理托运,检票登上航班。 航班八点二十五分起飞,十点二十四分落地成都。 当然不是落地就去九寨沟的,他们头一天先在成都这里玩了一天,各种本地人不去、外地人才去的地方去了一遍。 连轴转几个小时,累得实在不行,两人从外头回来洗漱一下就睡了。 次日清晨,池枝越一早说脑袋昏沉发疼,两人放缓出游节奏,先在入住的五星酒店四处闲逛。 酒店的十三楼摆设着无边泳池,能纵观成都的风景。骆野没下去,在周围拍了一圈。 “哇,我出门都是住民宿的,第一次住五星酒店,给你们看这大泳池,”骆野对着手机张开手臂,录完这段视频给骆芃发了过去。 他发完到对方回复,身后的池枝越安静得过分。 骆野觉得有点奇怪,转身看去,池枝越抱臂抵着墙面,帽檐下脸色阴沉的,仿佛墙壁都凝着一层冷意。 “怎么了?”骆野收起手机快步走到他面前,“现在还晕吗?” “有点,”池枝越闭上眼睛,“走路有点恍惚。” 骆野摸贴上他的脸颊,触感微凉,应该不是发情期来了,跟池枝越商量道:“那我们晚上点外卖吃吧,不出去了。” 池枝越伸手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头,声音低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得看看这里的夜晚什么样子吧,可能是水土不服,坐一会儿就好了。” “那行吧,”骆野看了眼手机,“我去旁边逛逛看看有没有吃的,买点过来。” 池枝越点头。 其实这儿还是有很多人的,但要不说是成都呢,他们俩不管做什么亲密的事,外人眼里都很正常。 哪怕是外地人,刻板印象也拉满了:成都嘛,有gay很正常。 再加上这两人长得有些姿色,有几个人还以为他们俩是在拍短剧,直到发现没摄像头,高的那个黏糊糊亲上矮的嘴巴,他们才意识到这是真情侣。 手机默默放下去了。 两人先回房间休息,池枝越躺了半小时倒是感觉好点了,他们又去外头逛了一圈,吃了份铺盖面。 面长得跟被子似的,整整一片,上面飘着一层红油,汤底倒是挺清淡的。 夜里十点,成都的热闹才刚刚拉开序幕。犀浦夜市烟火蒸腾,白雾漫过路灯光晕,沿街小吃铺灯火连片,红油卤味、冰粉小摊挨挨挤挤。 他们吃饱了才坐车回来,经过太古里又走了一圈,沿街霓虹晃眼,游人摩肩接踵,随处是举着设备打卡的人。 他们俩路过时,有几位摄影师以为他们俩也是小网红,举着相机就要来搭话,骆野说他们俩只是过来旅游的情侣。 “真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我看你们俩都特别适合做模特啊,特别是这位的身高。”男摄打量池枝越的身子。 池枝越撇过脸,皱了下眉,骆野往前一步挡住男摄的视线,微笑着回答:“不好意思,他身子不舒服,我们随便逛逛就赶路回去呢。” “哦哦不好意思啊哥们,”男摄抱歉地哈腰,赶忙从口袋里掏出根烟赔礼道歉。 骆野说他们不抽烟,牵着池枝越的手走了。 回到酒店,骆野觉得池枝越的手变得有些烫了,为了防止明天出状况,池枝越先吃了一颗药稳定一下发热期,不过一会儿热症消退,似乎真是水土不服引起的。 两人就没放在心上,躺在床上看花花工作室最新的视频——关于上次拍短片的花絮。 池枝越感叹他们不愧是专业摄影的,连花絮都拍的像纪录片。 黄昏海滩,一群怀揣影视梦的青年们抱着摄影机忙碌,互相搭手补光,和演员沟通台词。 镜头里的骆野始终没有完整露全脸,只露出半张轮廓,一双眼眸却格外出彩。 晚霞橙红的柔光落进眼底,漫出细碎光晕,优越骨相展露无遗。 大家能看清他每次拍摄时会做的准备——先在pad上写出台词、视频动线、剪辑节奏、再调整镜头进行拍摄。 他们互相采访,轮到骆野时采访的人换了,换成了上次没有来的木槿采访他。 从木槿的谈吐中能看出对摄影的狂热,丝毫不避讳表达对骆野运镜手法的喜欢。 “……大特写和全景的构思是什么,还有后面对自己才阐述又是从哪里得到的灵感?”木槿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 镜头里的骆野很耐心地回答:“想突出人物的心理想法所以中间用了比较长的焦段,灵感来自自己的生活吧,因为想通了一些事情……” 骆野拍的时候没注意,看自己被采访才发现自己的小动作还挺多的,手一直在扣自己的指头。 他注意看自己表现的时候,肩膀一沉。池枝越靠着他叹了一口气,从柔软被窝里伸出手,漫不经心地拨弄遥控器。 这些是池枝越的小动作,这人心情不好总爱靠他肩膀再叹气。 “怎么了?”骆野问。 “我想我太喜欢你了,”池枝越睨了视频里的人一眼,“看他跟你聊这么开心,有点吃醋了。” 骆野被说愣了,这里哪点需要吃醋啊?他们俩甚至都没碰到对方。 “我们俩就是普通的聊天啊。”骆野问。 “我知道,”池枝越按下暂停,刚好落在木槿说话的画面,“但他说过他喜欢你。” 骆野眼神一滞,仰头笑了两声,扬着嘴角解释:“唉,木槿还说喜欢他家保姆样的野山鸡呢,他这人对感兴趣的东西都说喜欢,随口一说的。” 池枝越视线扫过那张脸,描过骆野露出的锁骨,挂着几滴晶莹的水滴,淡淡哼了一声,明显没完全释怀。 “我对别的男的不感兴趣,只会跟你做……”骆野声音降下来,最后吐出一个字:“爱啊。” 池枝越弯起眼睛,要不是现在身子不舒服,他的手早就开始为所欲为了。 最后也只是捏起骆野的下巴,落下结结实实的吻:“轻轻,你真的好可爱好可爱。” 骆野想问他所谓的“可爱”到底是什么,明明自己是帅哥,哪来的可爱。 但话都被吻占据了,厚重的舌头深入骆野的口腔,仿佛要将他吞噬一般,完全不给吞咽唾液的机会,甚至倾身压过来,用力抱紧他的腰。 骆野的手贴在池枝越的胸口,能感受到不停悸动的心跳,而自己的身子也又热又焦躁,一直往下躺,脑袋不自觉地往后仰。 “唔……” 交织的呼吸炙热无比,当池枝越吮/吸嘴唇时,骆野会发出微笑的呻//吟,身体刚刚淡下的灼热又被激起。被褥被他们弄得七零八落,有半面躺在地上。 不知亲了多久,他们终于稍微分开了一点,池枝越抚摸湿润的嘴唇,又在骆野的痣上亲了一下。 “睡觉吧。” “嗯……” 骆野有点缺氧了,以为是困了才会感觉身子软趴趴的,缩进了池枝越的怀里,露出软乎乎的猫耳一直蹭着下巴。 池枝越也舒展露出双耳,闭上双眼,二人紧紧相拥,伴着一室静谧沉沉睡去。 次日中午,他们退了房间启程去九寨沟。 高铁转长途大巴一路颠簸,四个钟头一晃而过,抵达景区门口时,暮色已经漫上来,傍晚六点。 “哇家人们谁懂啊,”骆野又在给骆芃录视频,“这一趟下来得六个多小时才能到地方,但成都吃的东西是真好吃,也不亏。” “你们今天去逛吗?”视频那边的骆芃问。 “不,明天吧,今天再景区门口看看,有什么好吃的。”骆野的镜头向后转,“我们现在餐馆这里,先吃点饭,人还挺多的。” “你们小心点啊,”骆芃说完,兰橘凑过来说:“放心吧,我和芃芃俩相处的也特别好,我还帮你上号了,感谢我吧。” “谢谢橘哥!”骆野肃然起敬,“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兰橘拍拍自己的胸口,骆野又把镜头对准吃饭的池枝越,池枝越跟兰橘聊了两句,视频就挂了。 还未踏入九寨沟景区,门外已是满目青山碧水。 两人选了靠窗的餐桌,窗外翠林溪流尽收眼底,宜人风光衬得骆野胃口大好。 吃着饭哼唧唧的,脚往前伸了一下,正好碰到池枝越的鞋子。 池枝越抬头笑了一下:“有那么好吃吗?怎么那么开心。” 骆野夹起一块新鲜的炒菌菇放进嘴里:“每天都很开心。” 池枝越安静几秒,垂下眼皮问:“生病了也开心吗?” 骆野知道池枝越又在多想,轻松地安慰道:“我生病的时候你不也照顾我吗?都一样。而且又不是你想生病的,明天我们开开心心的玩就好啦。” “嗯……你真好。” “其实——我不大好的。”骆野犹犹豫豫,低头戳着饭粒,心事沉甸甸堵在喉头。 他想把自己能看见倒计时的事儿说出来,但不知道怎么开口,也怕池枝越知道了以后说他疯了。 “这事儿我想了很久,毕竟我们俩都谈了这么久了,也都熟了……过年那会儿我跟你表白,其实……”骆野支支吾吾,想看对面的反应。 对面的池枝越像是思考什么,手背抵着额角借力撑住脑袋,气息虚浮飘忽:“轻轻,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特别香,很刺激的香水味。” 骆野愣了愣,扬下巴细嗅空气,饭菜的香自然是有,窗外的花香也飘来阵阵,但香水味倒是没有。 “还好啊?饭菜香。” 池枝越散了散自己的衣领,擦去额头留下的薄汗:“而且感觉很热。” “热?”骆野抬头。 空调就在他们脑袋上吹着,24度。 等等……热?香? 骆野突然有不好的预感,慌忙环顾店内食客,抬手询问:“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大家,咱们这里是不是有犬科的半兽人啊?” 他的声音挺大的,大家都看过来。 十几秒后,隔着两个桌子的大学生四人组,其中两个举起了手:“我们是啊,怎么了?” 骆野倏地全明白了。 这他大爷的哪是生病啊?!这是来发情期了! 他一想到医生的叮嘱脑袋里的警铃声狂叫,赶紧让服务员打包剩下的菜,搀着池枝越回酒店。 电梯里池枝越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不停侧头蹭着骆野颈侧,叫他的名字。 “我们快到了,你再忍忍,”骆野一直在安抚池枝越,急到刷了两次房卡才开门。 他把池枝越扛到床上,脱身去拿药。 折返回来时,池枝越已经自行褪下外套,怀里紧紧抱着骆野随手搭在床沿的外衣,雪白柔软的兽耳无力向后耷拉。 池枝越发现他来了,亦如远郊的狼群发现猎物,双眼闪过精锐的光,直勾勾盯着骆野的一举一动。 骆野知道,以池枝越现在这个样子,水杯都拿不住,指不定直接摔出去了。 “没办法了。”骆野将药丸抵在舌尖,跨步走到床边,攥住池枝越的衣领俯身靠近。 嘴唇被彼此的重量压迫般交叠一起,药丸以此渡进对方的口腔,充满两人唾液的口中发出水声。 池枝越顺从地吞咽,药片连同两人交融的气息一同咽下。 药效没能立刻压下燥热,池枝越扣住骆野后颈,膝盖顶进双/腿/间。贪婪地贴合唇齿,描摹骆野唇间每一处柔软。 吻得太深了,深的仿佛要堵住喉咙。骆野能感觉到池枝越急促的呼吸声随着一次次的拥吻逐步平静。 但他们一直贴着对方,该大的地方还是会大。 直到唇角溢出细碎水光,池枝越才稍稍拉开距离。 骆野摸上池枝越湿漉的嘴巴:“清醒点了?” 池枝越嗤笑了一声,湿润的舌头掠过骆野的指间,“继续吧。” “嗯……让我先吃个药。”骆野涨红的脸颊转过去,爬出圈住自己的手臂,翻包找药。 找了好一会儿没发现自己的药,反而找到了酒店准备的油。 他脑袋宕机了几秒,猛地“啊”了一声:“我好像没带!” “你那个也不能多吃,上次不就失效了吗?”池枝越躺在床上,身上已经没有衣服了,蓬松雪白的长尾不受控制焦躁拍打床单。 “算了,应该没什么事。” 骆野没法子,重新回到床上。 池枝越轻轻一拽便将人揽进怀中,低头埋向他颈侧…… …………………… *法的时候打开bgm:《rideit》larissalambert【注意看歌词】* 【本章总共16000字,你们就知道了。看爽的扣1,踊跃段评嗯嗯嗯!】 嘴上明明说着不要,尾巴却已经整个缠住了池枝越的手臂。 池枝越当然发现了这点,微笑着说:“你看尾巴也想吃了。” ……………… 【大致剧情就是池枝越和骆野两人喝了六十九号的乌桃厚乳茶,就舔了一下周围的杯壁,随后进入小学里,发现有一直在喷水的喷泉,于是走到窗边,成结的灯笼,于是去了浴室,最后吃饭吃的骆野肚子饱饱的像是吞了很多东西,嗯嗯嗯。吃商够高看的懂了。】 “轻轻。”池枝越咽了咽喉咙。 “嗯……?” “我听说拍猫屁///股,小猫会很舒服,”池枝越的手指划过骆野的尾骨,“真的吗?” ……………… 【看爽的继续扣1111,看盗版的就是看不到,略略略】 骆野迷离地睁开眼,却发现池枝越的鼻子留下嫣红的血。 他整个人惊了,也顾不得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手指摸过池枝越的脸,慌张地问:“怎么回事啊啊?你流鼻血了!?” “没关系,发情期的后遗症,”池枝越温柔地亲亲骆野的脸,“我们去浴室看看吧。” 池枝越抱着骆野走进浴室。 ……………… 【此处也是1000字】 骆野醒过来时,被褥整洁干爽,身上干干净净。他摸过枕边手机一看,已然九点。 真是实打实的十二个小时啊。 池枝越刚和保洁简单交谈完,推门回来,正撞见骆野套上衣衫。 他快步上前,额头贴上骆野额头探温度,低声问:“身子还难受吗?” 池枝越又变成平日贴心的池枝越,跟昨天晚上发狂的判若两人。 骆野摇摇头:“不应该是难受吗?你都流鼻血了。” “你后面也来发热期了啊,”池枝越说,“我的自愈能力比你好,鼻血而已,又不是大出血。” “还好吧,我体力也还可以。”骆野掀开被子下床,“这时候就能看出平时锻炼的好处了,像我就没事儿。” 骆野稳稳地站起来,除了腰和那里酸痛,其他都还行。以前扛水泥都扛过,体力这方面完全没问题。 他利落拎起长裤穿上:“走吧,今天去九寨沟。” 池枝越坐在床边没动,眉头微蹙:“你得好好休息……” “来都来了哪能一直休息啊,”骆野拉着池枝越的手,“我真没事儿,我还能骗你啊。” “……都怪我。”池枝越垂落眼睫,指尖收紧,“就应该把你退出去,自己一个人消化就行了。” “真没事。”骆野捏了一下池枝越的脸。 “我还打了你屁股。” “诶!”骆野耳尖唰地烧红,慌忙抬手捂住池枝越的嘴,“这个就不用回忆了!” 两人商量片刻,最终还是决定进景区。园内随处有观光大巴,实在乏力就让池枝越背着。 当然,以骆野这种酷爱特种兵旅游的人,肯定不需要池枝越背的。 两人换上轻便出行装束,并肩下楼,往景区入口走。 今日天朗气清,暖阳穿过层叠山林,沿路连绵的绿树,清风裹挟湿润的清甜而来。远处山峰浅淡隐在天际,一草一木都浸在柔和春光里。 两人十指相扣,慢悠悠往检票排队处挪,沿途游人往来穿梭,笑语喧哗擦着身侧掠过。 两人晃着手臂,小学生郊游似的边走边吃饭团,你吃口我的,我吃口你的。 池枝越手指取下骆野嘴边的饭粒,顺势送进自己口中:“对了,你昨天晚饭的时候想和我说什么?” “哦……就是……”骆野话音顿住,抬眼望向天穹正中悬浮跳动的倒计时。 仔细想想,昨天说也是说,今天说也是说。 而且他们都度过了十二个小时,足以看见他的真心了吧,现在正是好时候。 “其实我之前骗了你,但现在真的很喜欢你啊,我只是说以前。跟你表白那会儿其实我以为你讨厌我来着,就想着对你恶作剧一下,但我现在跟你交往后真的没有这个想法了,全都是真实体会。”骆野怕池枝越听了伤心,说一句赶紧补充三句。 他忐忑偷瞄池枝越的神色。 池枝越波澜不惊,静默思索片刻,淡淡接话:“所以你跟我表白了。” “嗯,而且有个很关键的事情,当时我……”骆野深吸一口气,攥紧对方的手全盘托出,“当时我因为能看见倒计时所以我以为我自己要死了于是死之前相报复你一下就表白了,这样是为什么会有我的遗书,你骂我为了找理由编故事都行,我真是这个原因——呼。” 骆野说完最后一个字,正好把最后一口气放完了。 池枝越静静望着他,吐出两个字:“我信。” 骆野垂着头小声嘟囔:“我就知道你不信,但真的就是这么玄幻……” “轻轻,看着我。”池枝越抬手托住他脸颊,指腹摩挲他的下颌,一字一顿重复,“我说我信。” 听到最后一个词,骆野猛地抬眼:“你信?” “嗯……该怎么跟你说呢,”池枝越抬眸望向天空。 澄澈碧蓝的长空,与山间林木铺成一幅干净温柔的画卷。 包括空中跳动的数字。 他低头,朝骆野弯起浅淡笑意:“因为我也能看见倒计时。” 63、春光漫漫(完) *这一章的bgm由你们自己定,请选择一段心动的瞬间,可发评论/超话* 池枝越第一次看见倒计时,是大学毕业那年。 客机掠过绵长海岸线,初见那片半透明的数字时,他以为是飞机失事的预警,细看发现有几万小时。 这几万个小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永远高悬他的颅顶,无论何时何地,遇到所有令他捧腹大笑的事,他都会想起这个倒计时。 他总独自去往海边,一半是头痛放松,另一半是想凝望那串倒计时。 半透明的数字浮在海平面上空,夏日晴空里鸥鸟盘旋起落,周遭游人嬉闹说笑,人生有滋有味。 他总是能看很久,因为他好奇,当时间走到尽头时,他会遇到什么。是死亡?还是重生?还是一场意外? 他是极具悲情色彩的人,夜晚想起天上的倒计时,伴随着头疼的痛苦,他总觉得是有人告诉自己正在被世界抛弃。 他不止一次想过,在时限抵达前自行了结,可他又想到他的朋友,他的家人,他遗失的记忆,总觉得他要留下点什么……于是他拼命打拼积攒积蓄,在倒计时剩十几天的时候回国,想要多陪伴家人。 倒计时最后一天,寻常得近乎荒诞。 那天阴云绵绵,狂风呼过昭楠市的中央大厦。 鼠灰色天穹上,半小时倒计时忽明忽暗,有种世界末日的感觉。 客厅电视循环播报气象预警,茶几摊着刚签署完毕的遗产公证文书。 休假在家的池枝越穿一身日常服,瘫坐沙发刷短视频。 他感慨时间过的太快了,前两年流行的东西现在又大变样,短视频欣欣向荣,人们似乎越来越少去观看细水长流、缓慢步行的vlog。 偏偏池枝越很喜欢,很适合他这种即将离开却没能好好感受世界的人。 他贪恋隔着屏幕旁观旁人截然不同的人生。 国内大理的苍山洱海、拉萨的雪域晴空、乌鲁木齐的辽阔戈壁;远渡重洋,墨尔本的海岸、阿根廷的旷野、冰岛的极光…… 那些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人,拼凑出一条条与他平行、永不相交的人生轨迹。 他看着那些视频总会想,世界辽阔无边,同乘一趟列车的路人或许是此生最后一面,走散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相逢。 除非有人一直在寻找对方,才有可能打破命运的一隅所见。那样的人自有一身坚韧风骨,心底藏着赤诚与担当,同样也凤毛菱角。 接连刷完几段视频,他抬眼望向窗外,天际倒计时仅剩最后半分钟。 他的手指往上轻轻一划,落到下一个视频。 视频取景于水墨江南苏州,开篇是高空俯瞰的水乡全景。青瓦白墙错落排布,镜头缓缓下沉,最终定格在飞檐下的少年身上。 那人撑一柄素雅油纸伞,伞沿轻遮半张面容,片刻抬眼,澄澈的双眼如同打磨无瑕的绿宝石。 池枝越猛地怔神,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像是有一把箭刺穿他勃勃胸腔。 那头黄棕色的头发拼上了他心里空缺的拼图。 声音也和他想的一样,好听,温和。 “人潮如奔流,多数相逢转瞬即逝,你我此刻碰面,是罕见的奇迹。”少年抬手,遥遥指向身后连绵青山与潺潺流水。 【00时00分06秒】 【00时00分05秒】 “所以这几分钟的世界,就把我当做你们的朋友吧。” 【00时00分04秒】 【00时00分03秒】 “大家好,我是轻轻不是清。” 【00时00分01秒】 【00时00分00秒】 话音落尽,倒计时归零。 池枝越缓缓抬头。 预想里的剧痛、消亡、虚无全都没有降临,客厅墙上的挂钟依旧规律走动,分秒不停。 天光没有任何的变化,不过,方才归零的数字再度缓缓浮现,重新开始一年时长的计时,并且下面多了一行字。 池枝越起身快步走到阳台,迎风看清那行短句。 【祝你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骆野低声重复。 “我想,它应该是想告诉我,停摆的时间重新流动,失而复得的岁月里,我们来日方长。”池枝越说。 骆野静静望着身旁的人,慢慢回溯起二人相处的点滴。 池枝越确实会抬头看天空,他们约会的时候也是,晚上在楼下和他聊天的时候也是,爬山的时候也是…… 原来那个时候是在看倒计时。 这句来日方长,应该和他的新年快乐差不多,都是命运标注的关键节点。 而池枝越人生的转折点,是遇见自己。 他不好奇倒计时从何而来,他想到的是:太好了,太好了,他们不会仓促别离。 骆野心头轻快,抬眼问道:“那句话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池枝越看向天空的倒计时,下面干干净净,“现在什么话都没有。” “可惜,”骆野嘀咕道,“还能当纪念呢。” “没关系,我们有纪念日的。”池枝越攥紧了骆野的手,冲他笑了一下。 一旁结伴游览的旅游团阿姨路过,笑着打趣起哄:“哦哟现在年轻人就是有朝气哈。” 两人的耳朵同时红了一些,池枝越俯身轻啄一下骆野的唇,牵着他往前缓步走:“你能和我坦白,我好开心啊轻轻。” 骆野尴尬地挠后脑勺:“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啊,”池枝越左右摇头,“我的想法和那天一样,只有遗憾和害怕,我不会生你的气的。” 骆野成功被这个笑容蛊惑,心想,池枝越的脾气可真好,容易被骗,老了以后肯定会被卖保健品。 唉,真是离了自己不行。 他想着想着,一时忘了哪里不对,等进入景区坐上大巴车才想起来:“等等……你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吗?” 池枝越摇头:“他们都不知道,就像你没告诉别人。” 骆野:“……”这倒不一定。 骆野汗流浃背了,躲闪目光撇过脑袋:“……其实吧,我告诉了兰橘。” 他说完,感觉旁边安静下来,观光车恰好缓缓启动。 骆野偷偷侧眼打量,池枝越没有想象中那样闷闷不乐,直直地注视他:“为什么要把脸转过去?” 对方坦荡的模样让骆野愣了一下:“你没吃醋?” 池枝越耸了耸肩:“没啊。” 骆野更不明白了。 “那天木槿跟我聊了两句你吃醋了。”骆野问。 “木槿是木槿,兰橘是兰橘。”池枝越看着他,“橘哥脑袋里除了写文就是吃的,我要是跟他说我吃醋了,他说不定会问我买的是米醋还是陈醋。” 骆野:“……兰橘在你和芃芃眼里到底什么形象。” 池枝越笑了起来,骆野看着他,也噗嗤一声笑了。两人牵着手,一路看路线上的风景。 他们没有坐到中线,而是在树正寨下车,大家都奔着左右线的终点站去的,所以这里下车的人很少。 下了车,九宝莲花菩提塔便映入眼帘。 纯白佛塔错落排布,藏式风情浓郁,围栏间垂落长长的五彩经幡随风轻扬,塔边沿街开着几家甜茶馆与奶茶小店。 身后层叠翠林环绕着连片海子,清甜扑面而来,盛景令人心旷神怡。两人开心地露出兽耳,并肩合照,柔软耳尖相贴,笑得很开心。 沿着公路旁临水木栈道缓步朝老虎海前行,道边野花连片盛放。 折返途经树正瀑布,多级水帘顺着钙化台阶跌落,水声如虎啸,浪花撞在岩块碎成漫天水雾。 他们的运气比较好,前段时间降水充沛,整片海澄澈通透,湖水由浅青过渡到浓碧,远远望去像是姣好的翡翠,水底枯木清晰可见。 加上骆野满分的摄影技术,每个角度都特别漂亮。 骆野很满意,尽职尽责地给骆芃直播这次旅行,“芃芃你看,这里漂不漂亮?” 视频里的骆芃点头:“漂亮。” “唉你应该来的。”骆野突然想到要是来了还得遇到池枝越的发情期,那样子不大好收场了,又改了口,“没事,下次带你来。” 骆芃点了点头:“哥哥,还有个好消息。” 骆野嗯了一声。 “野草乐队下个月出新歌。”骆芃说。 骆野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呀!我都没时间看消息!等你放假了我们去看演唱会!” 骆芃看他高兴,自己也高兴,晃着猫耳说:“你和浪浪哥哥好好约会吧,等结束了给我看视频和照片就好。” 挂了电话,骆野欣慰地说:“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 池枝越正好给许梦桦发完消息,他用了骆野的拍的湖泊照片,刚发过去没一会儿,许梦桦回了。 【妹妹】:偷的骆野哥的图吧 【池枝越】:你怎么知道? 【妹妹】:你拍照技术没那么好 【池枝越】:…… 【妹妹】:我也想去 【池枝越】:高考完带你来 【妹妹】:(我说了一段感人的话,你听了很欣慰,觉得我太懂事了,所以发了一百元红包补偿我没去) 【妹妹】:(我含泪收下) 【妹妹】:谢谢哥哥,发吧 【池枝越】:? 【池枝越】:【转账500元,备注:给小骗子的】 【妹妹】:(感激涕零地吃了根雪糕)谢哥哥—— “你说她是不是小骗子。”池枝越嘴上这么说,笑容还是很宠溺。 “伶牙俐齿,我感觉梦梦以后适合当律师。” “你要是当面这么夸她,她能乐一天。”池枝越说。 “多可爱啊,和你小时候一样。”骆野说,“我那时候夸你,你就会要我摸你脑袋。” 池枝越扬起笑容,俯身低下头:“那我现在要夸奖也可以吗?” 骆野抬手,揉上柔软的淡色头发,笑着说:“浪浪真棒。” 池枝越搂住他的腰,他们接了一个吻。 小时候他们都过分直白,直白到巴不得所有喜欢都公之于众。他藏不住感情,骆野不懂得感情。 如果他们没有出现那种事情,会不会从小一起长大,在高中时就在一起呢?然后考上同一所大学,成为校园情侣。 那个时候,阳光也像这样晴朗吗?空气清新到另他们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吗? 池枝越越想越觉得遗憾。 他好想在骆野的心里寸寸落地,记住完整的他,他吻的用力了一些,似乎真的要留下一点痕迹。 直到鸟鸣悠悠传来,打断相拥的二人。 骆野唇舌被吻得发麻,池枝越最后嘬了一下,才缓缓松开手。 郎朗晴日,他们又走了一段路,又撞见一挂玲珑瀑布。潭水是剔透浓郁的蓝,像整块凝固的果冻,阳光落在水面,漾开粼粼碎光。 逛完这一片地方,两人搭乘观光大巴折返景区大门,到游客中心简单填了肚子。 午后他们去往景区右线,沿途游人络绎不绝,一路缓步游览,最终抵达熊猫海。 这里的湖水以碧蓝色闻名,他们待了没一会儿竟然遇到了水中遨游的水獭。 水獭像是看懂他们这群人打招呼,伸长脑袋歪头。 “太可爱了。”骆野一直在拍照,让池枝越站过去跟水獭一起拍,最后再让池枝越帮忙拍。 池枝越觉得自己是时候提升拍照技术了,没拍出他眼中的骆野。 “放心吧,你拍不丑的,”骆野看着照片说,“你知道拍照的三要素是什么吗?” 池枝越摇头。 骆野:“模特,模特,还是模特。” 池枝越:“……” 骆野:“有我这张脸在,照片就丑不了。” 池枝越觉得有道理,牵住了模特的手。 下午三点,他们又回到中心站,先休息了一会儿,去了观景台。远处层叠瀑布如巨大银幕垂落,将连绵青山分割开来,山水相融,却又翠绿宜人。 他们下了观景台,又坐了一会儿吃东西。池枝越去买瓶水,遇到随处飘落的花朵。 这里的花开的漂亮,仿佛那天花圃里的花,很多人在那里拍照。 “这是什么花啊?” “不知道,好漂亮。” …… 人声中,池枝越目光往上一瞥,拿下了挂在最高处石头上的花。 那朵花是刚飘下来的,很完整又干净,捏在他手里小小一只。 他知道这是什么花,骆野曾经在花圃里告诉过他。他攥着这朵花,快步回到骆野身边,骆野正坐在那儿看今天拍的视频和照片。 骆野刚要转头,池枝越轻声说:“轻轻,你脑袋别动。” 骆野乖乖定住身形,任由他伸手,将那朵粉白花轻轻别在自己耳尖。 骆野回神,小心碰了碰花瓣:“这是什么?” “秋牡丹。”池枝越牵着他的手笑道,“你教过我的。” 骆野的双眸微颤,明显想起了那日的花圃。 他转头望向眼前无边澄澈山河湖水,由衷感慨:“这里真的好漂亮啊。” “嗯。”池枝越回了一声。 “好久没那么近距离的了解过春天了。” “嗯。” “我们下次再来吧。” “嗯。” 骆野顿了顿,转头看向他,笑着说:“怎么老是回答一个嗯字啊?多说两句啊。” 池枝越一时失语,他此刻思绪匮乏,声音像被清风浸没。 骆野说话时、笑时,粉色的花瓣跟着轻颤,软绒绒的花边蹭过耳廓,在风里落下几缕淡香,捉弄含笑的颊边。 池枝望着望着,心底的念想便疯长。好想,趁乱落下个软乎乎的吻。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靠近骆野的脸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我会在春天爱你,在夏天想你,在秋天等你,在冬天遇见你,告诉你。” “我爱你啊。” 春光漫漫,漫漫及慢慢。 迟来数年的花期终于盛放,迎来了他们的春天。 《我能看见倒计时》完 【全文完结】 第63章 春光漫漫(完) *这一章的bgm由你们自己定,请选择一段心动的瞬间,可发评论/超话* 池枝越第一次看见倒计时,是大学毕业那年。 客机掠过绵长海岸线,初见那片半透明的数字时,他以为是飞机失事的预警,细看发现有几万小时。 这几万个小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永远高悬他的颅顶,无论何时何地,遇到所有令他捧腹大笑的事,他都会想起这个倒计时。 他总独自去往海边,一半是头痛放松,另一半是想凝望那串倒计时。 半透明的数字浮在海平面上空,夏日晴空里鸥鸟盘旋起落,周遭游人嬉闹说笑,人生有滋有味。 他总是能看很久,因为他好奇,当时间走到尽头时,他会遇到什么。是死亡?还是重生?还是一场意外? 他是极具悲情色彩的人,夜晚想起天上的倒计时,伴随着头疼的痛苦,他总觉得是有人告诉自己正在被世界抛弃。 他不止一次想过,在时限抵达前自行了结,可他又想到他的朋友,他的家人,他遗失的记忆,总觉得他要留下点什么……于是他拼命打拼积攒积蓄,在倒计时剩十几天的时候回国,想要多陪伴家人。 倒计时最后一天,寻常得近乎荒诞。 那天阴云绵绵,狂风呼过昭楠市的中央大厦。 鼠灰色天穹上,半小时倒计时忽明忽暗,有种世界末日的感觉。 客厅电视循环播报气象预警,茶几摊着刚签署完毕的遗产公证文书。 休假在家的池枝越穿一身日常服,瘫坐沙发刷短视频。 他感慨时间过的太快了,前两年流行的东西现在又大变样,短视频欣欣向荣,人们似乎越来越少去观看细水长流、缓慢步行的vlog。 偏偏池枝越很喜欢,很适合他这种即将离开却没能好好感受世界的人。 他贪恋隔着屏幕旁观旁人截然不同的人生。 国内大理的苍山洱海、拉萨的雪域晴空、乌鲁木齐的辽阔戈壁;远渡重洋,墨尔本的海岸、阿根廷的旷野、冰岛的极光…… 那些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人,拼凑出一条条与他平行、永不相交的人生轨迹。 他看着那些视频总会想,世界辽阔无边,同乘一趟列车的路人或许是此生最后一面,走散的人一辈子都不会相逢。 除非有人一直在寻找对方,才有可能打破命运的一隅所见。那样的人自有一身坚韧风骨,心底藏着赤诚与担当,同样也凤毛菱角。 接连刷完几段视频,他抬眼望向窗外,天际倒计时仅剩最后半分钟。 他的手指往上轻轻一划,落到下一个视频。 视频取景于水墨江南苏州,开篇是高空俯瞰的水乡全景。青瓦白墙错落排布,镜头缓缓下沉,最终定格在飞檐下的少年身上。 那人撑一柄素雅油纸伞,伞沿轻遮半张面容,片刻抬眼,澄澈的双眼如同打磨无瑕的绿宝石。 池枝越猛地怔神,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像是有一把箭刺穿他勃勃胸腔。 那头黄棕色的头发拼上了他心里空缺的拼图。 声音也和他想的一样,好听,温和。 “人潮如奔流,多数相逢转瞬即逝,你我此刻碰面,是罕见的奇迹。”少年抬手,遥遥指向身后连绵青山与潺潺流水。 【00时00分06秒】 【00时00分05秒】 “所以这几分钟的世界,就把我当做你们的朋友吧。” 【00时00分04秒】 【00时00分03秒】 “大家好,我是轻轻不是清。” 【00时00分01秒】 【00时00分00秒】 话音落尽,倒计时归零。 池枝越缓缓抬头。 预想里的剧痛、消亡、虚无全都没有降临,客厅墙上的挂钟依旧规律走动,分秒不停。 天光没有任何的变化,不过,方才归零的数字再度缓缓浮现,重新开始一年时长的计时,并且下面多了一行字。 池枝越起身快步走到阳台,迎风看清那行短句。 【祝你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骆野低声重复。 “我想,它应该是想告诉我,停摆的时间重新流动,失而复得的岁月里,我们来日方长。”池枝越说。 骆野静静望着身旁的人,慢慢回溯起二人相处的点滴。 池枝越确实会抬头看天空,他们约会的时候也是,晚上在楼下和他聊天的时候也是,爬山的时候也是…… 原来那个时候是在看倒计时。 这句来日方长,应该和他的新年快乐差不多,都是命运标注的关键节点。 而池枝越人生的转折点,是遇见自己。 他不好奇倒计时从何而来,他想到的是:太好了,太好了,他们不会仓促别离。 骆野心头轻快,抬眼问道:“那句话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池枝越看向天空的倒计时,下面干干净净,“现在什么话都没有。” “可惜,”骆野嘀咕道,“还能当纪念呢。” “没关系,我们有纪念日的。”池枝越攥紧了骆野的手,冲他笑了一下。 一旁结伴游览的旅游团阿姨路过,笑着打趣起哄:“哦哟现在年轻人就是有朝气哈。” 两人的耳朵同时红了一些,池枝越俯身轻啄一下骆野的唇,牵着他往前缓步走:“你能和我坦白,我好开心啊轻轻。” 骆野尴尬地挠后脑勺:“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啊,”池枝越左右摇头,“我的想法和那天一样,只有遗憾和害怕,我不会生你的气的。” 骆野成功被这个笑容蛊惑,心想,池枝越的脾气可真好,容易被骗,老了以后肯定会被卖保健品。 唉,真是离了自己不行。 他想着想着,一时忘了哪里不对,等进入景区坐上大巴车才想起来:“等等……你家里人知道这件事吗?” 池枝越摇头:“他们都不知道,就像你没告诉别人。” 骆野:“……”这倒不一定。 骆野汗流浃背了,躲闪目光撇过脑袋:“……其实吧,我告诉了兰橘。” 他说完,感觉旁边安静下来,观光车恰好缓缓启动。 骆野偷偷侧眼打量,池枝越没有想象中那样闷闷不乐,直直地注视他:“为什么要把脸转过去?” 对方坦荡的模样让骆野愣了一下:“你没吃醋?” 池枝越耸了耸肩:“没啊。” 骆野更不明白了。 “那天木槿跟我聊了两句你吃醋了。”骆野问。 “木槿是木槿,兰橘是兰橘。”池枝越看着他,“橘哥脑袋里除了写文就是吃的,我要是跟他说我吃醋了,他说不定会问我买的是米醋还是陈醋。” 骆野:“……兰橘在你和芃芃眼里到底什么形象。” 池枝越笑了起来,骆野看着他,也噗嗤一声笑了。两人牵着手,一路看路线上的风景。 他们没有坐到中线,而是在树正寨下车,大家都奔着左右线的终点站去的,所以这里下车的人很少。 下了车,九宝莲花菩提塔便映入眼帘。 纯白佛塔错落排布,藏式风情浓郁,围栏间垂落长长的五彩经幡随风轻扬,塔边沿街开着几家甜茶馆与奶茶小店。 身后层叠翠林环绕着连片海子,清甜扑面而来,盛景令人心旷神怡。两人开心地露出兽耳,并肩合照,柔软耳尖相贴,笑得很开心。 沿着公路旁临水木栈道缓步朝老虎海前行,道边野花连片盛放。 折返途经树正瀑布,多级水帘顺着钙化台阶跌落,水声如虎啸,浪花撞在岩块碎成漫天水雾。 他们的运气比较好,前段时间降水充沛,整片海澄澈通透,湖水由浅青过渡到浓碧,远远望去像是姣好的翡翠,水底枯木清晰可见。 加上骆野满分的摄影技术,每个角度都特别漂亮。 骆野很满意,尽职尽责地给骆芃直播这次旅行,“芃芃你看,这里漂不漂亮?” 视频里的骆芃点头:“漂亮。” “唉你应该来的。”骆野突然想到要是来了还得遇到池枝越的发情期,那样子不大好收场了,又改了口,“没事,下次带你来。” 骆芃点了点头:“哥哥,还有个好消息。” 骆野嗯了一声。 “野草乐队下个月出新歌。”骆芃说。 骆野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呀!我都没时间看消息!等你放假了我们去看演唱会!” 骆芃看他高兴,自己也高兴,晃着猫耳说:“你和浪浪哥哥好好约会吧,等结束了给我看视频和照片就好。” 挂了电话,骆野欣慰地说:“这小孩怎么那么懂事啊。” 池枝越正好给许梦桦发完消息,他用了骆野的拍的湖泊照片,刚发过去没一会儿,许梦桦回了。 【妹妹】:偷的骆野哥的图吧 【池枝越】:你怎么知道? 【妹妹】:你拍照技术没那么好 【池枝越】:…… 【妹妹】:我也想去 【池枝越】:高考完带你来 【妹妹】:(我说了一段感人的话,你听了很欣慰,觉得我太懂事了,所以发了一百元红包补偿我没去) 【妹妹】:(我含泪收下) 【妹妹】:谢谢哥哥,发吧 【池枝越】:? 【池枝越】:【转账500元,备注:给小骗子的】【妹妹】:(感激涕零地吃了根雪糕)谢哥哥—— “你说她是不是小骗子。”池枝越嘴上这么说,笑容还是很宠溺。 “伶牙俐齿,我感觉梦梦以后适合当律师。” “你要是当面这么夸她,她能乐一天。”池枝越说。 “多可爱啊,和你小时候一样。”骆野说,“我那时候夸你,你就会要我摸你脑袋。” 池枝越扬起笑容,俯身低下头:“那我现在要夸奖也可以吗?” 骆野抬手,揉上柔软的淡色头发,笑着说:“浪浪真棒。” 池枝越搂住他的腰,他们接了一个吻。 小时候他们都过分直白,直白到巴不得所有喜欢都公之于众。他藏不住感情,骆野不懂得感情。 如果他们没有出现那种事情,会不会从小一起长大,在高中时就在一起呢?然后考上同一所大学,成为校园情侣。 那个时候,阳光也像这样晴朗吗?空气清新到另他们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吗? 池枝越越想越觉得遗憾。 他好想在骆野的心里寸寸落地,记住完整的他,他吻的用力了一些,似乎真的要留下一点痕迹。 直到鸟鸣悠悠传来,打断相拥的二人。 骆野唇舌被吻得发麻,池枝越最后嘬了一下,才缓缓松开手。 郎朗晴日,他们又走了一段路,又撞见一挂玲珑瀑布。潭水是剔透浓郁的蓝,像整块凝固的果冻,阳光落在水面,漾开粼粼碎光。 逛完这一片地方,两人搭乘观光大巴折返景区大门,到游客中心简单填了肚子。 午后他们去往景区右线,沿途游人络绎不绝,一路缓步游览,最终抵达熊猫海。 这里的湖水以碧蓝色闻名,他们待了没一会儿竟然遇到了水中遨游的水獭。 水獭像是看懂他们这群人打招呼,伸长脑袋歪头。 “太可爱了。”骆野一直在拍照,让池枝越站过去跟水獭一起拍,最后再让池枝越帮忙拍。 池枝越觉得自己是时候提升拍照技术了,没拍出他眼中的骆野。 “放心吧,你拍不丑的,”骆野看着照片说,“你知道拍照的三要素是什么吗?” 池枝越摇头。 骆野:“模特,模特,还是模特。” 池枝越:“……” 骆野:“有我这张脸在,照片就丑不了。” 池枝越觉得有道理,牵住了模特的手。 下午三点,他们又回到中心站,先休息了一会儿,去了观景台。远处层叠瀑布如巨大银幕垂落,将连绵青山分割开来,山水相融,却又翠绿宜人。 他们下了观景台,又坐了一会儿吃东西。池枝越去买瓶水,遇到随处飘落的花朵。 这里的花开的漂亮,仿佛那天花圃里的花,很多人在那里拍照。 “这是什么花啊?” “不知道,好漂亮。” …… 人声中,池枝越目光往上一瞥,拿下了挂在最高处石头上的花。 那朵花是刚飘下来的,很完整又干净,捏在他手里小小一只。 他知道这是什么花,骆野曾经在花圃里告诉过他。他攥着这朵花,快步回到骆野身边,骆野正坐在那儿看今天拍的视频和照片。 骆野刚要转头,池枝越轻声说:“轻轻,你脑袋别动。” 骆野乖乖定住身形,任由他伸手,将那朵粉白花轻轻别在自己耳尖。 骆野回神,小心碰了碰花瓣:“这是什么?” “秋牡丹。”池枝越牵着他的手笑道,“你教过我的。” 骆野的双眸微颤,明显想起了那日的花圃。 他转头望向眼前无边澄澈山河湖水,由衷感慨:“这里真的好漂亮啊。” “嗯。”池枝越回了一声。 “好久没那么近距离的了解过春天了。” “嗯。” “我们下次再来吧。” “嗯。” 骆野顿了顿,转头看向他,笑着说:“怎么老是回答一个嗯字啊?多说两句啊。” 池枝越一时失语,他此刻思绪匮乏,声音像被清风浸没。 骆野说话时、笑时,粉色的花瓣跟着轻颤,软绒绒的花边蹭过耳廓,在风里落下几缕淡香,捉弄含笑的颊边。 池枝望着望着,心底的念想便疯长。好想,趁乱落下个软乎乎的吻。 于是他也这么做了,靠近骆野的脸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 “我会在春天爱你,在夏天想你,在秋天等你,在冬天遇见你,告诉你。” “我爱你啊。” 春光漫漫,漫漫及慢慢。 迟来数年的花期终于盛放,迎来了他们的春天。 《我能看见倒计时》完 【作者有话说】 每次打下最后一个“完”,想到的不是故事结束,而是他们的人生还会继续,不过是作为转述者的我不再转述他们的故事了。 这本写的时间跨度很大,从冬天到了夏天,妈妈生病、上班加班困难重重。会精修前面错别字,忘记剧情的话正好可以和我重温他们的相爱! 之后会有Q&A的后记,大家期待的橘哥和杜若故事,芃芃的番外,竹马的if……新文预收和完结文都是强强直球小情侣,可以收收。一起来专栏置顶看裤衩飞飞的小情侣吧。 创作后记,可看可不看: 我一直觉得爱情就是得在人生路上相遇才是有趣,他们不该是公式化的人物,应该有自己的性格,于是有自己的缺点,有自己的优点。 我一直希望我创作出的故事能给大家带来幸福感,突然想到,要是哪天我们能看见生命的倒计时,也应该好好度过最后一段时光。 我想,总应该有人会爱上对方许多次。不会因为想起以前人品好,就会忍受现在人品差的。他们应该是因为彼此本来就好,所以会一直相爱,从头爱到尾。 所以我们越野堂堂出场了。 我不喜欢极致的虐,也不喜欢极致的喜剧,所以有时候会苦中作乐。我想要勇敢、坚定的选择彼此的小情侣。(而且得是强强,互相宠,能互相撒娇那种)以后也是。 【最后鞠躬,喜欢的话可以多多评论,多多推荐,谢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