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的无能丈夫觉醒后》 1、第一章 景佑三年京城 广明堂 陆枕江抓药的手猛地抽搐,刹那间,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争先恐后钻入脑中,尖锐的疼痛蔓延全身。 如死前走马灯一般,陆枕江回顾了看似不属于他的人生。 原来他不过是一个炮灰医师,在沈临熙身旁扮演着无能丈夫的角色,而自己那探花郎的夫君正是主角之一,将会在城门外和征战归来的大将军一见钟情,最后他们两情相悦,只是自己这个绊脚石阻碍了他们。 为了逼他和沈临熙和离,大将军便设计陷害自己。不仅丢了祖传的医馆,钱财家产尽数充公,就连陆枕江自己也入了大狱,在暗无天日的牢中被折磨死。 而在他死前,同床共枕三年的妻子只将一纸和离书扔到面前,冷眼俾睨着狼狈的他,“签了吧,你瞧瞧你现在这副模样,配得上我吗?” 陆枕江到最后也没同意,却被大将军派来的人用酷刑折磨死,而沈临熙刚死了夫君,便立即和大将军成婚,过上了人人艳羡的日子。 无人在意他这个死在阴暗处的炮灰前夫。 陆枕江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打湿,全身痉挛不止,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捂住心脏,那里像是被刀剜了一样疼。 冷汗打湿了睫毛,几乎睁不开眼,喉咙也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呼吸艰难,身心两重折磨煎熬,濒死之际,那股剧痛却瞬间消失,徒留陆枕江像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陆枕江才冷静下来琢磨突如其来的记忆。那段记忆前半段说的一点都没错,他确实和探花郎成了亲,三载光阴,平淡顺遂。 他不信自己那探花郎夫君是薄情寡义,狼心狗肺之辈。 那是他亲自从雪地里救回来的,看他可怜供他读书,没成想真读出个名堂,一朝高中探花,可谓意气风发,可那人也是死心眼的。 那年他打马长街过,自己站在人群前头看他,那人却下马走向了他,从袖中拿出香囊,红着脸,羞涩开口:“我想和你成婚。” “阿枕哥哥,可以吗?” “沈大人您来了,找师父啊,师父在里面呢。” 外面的说话音打破了陆枕江的回忆,至今他还记得那日沈临熙红着脸羞涩的模样,嘴角不禁微微上扬,转念又想到那段记忆中他嫌恶的居高临下眼神,止不住一阵恶寒。 陆枕江不敢相信他与沈临熙会走到那步田地。 甚至,他开始怀疑自己迷失了心智。 陆枕江收敛了思绪,抬眼从小窗望去,果然瞧见站在厅堂里的人。 沈临熙负手而立,身着绯色官服,搭配银鱼袋,鹤立鸡群,官帽上的幞头又长又直,生出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感。他容貌昳丽,唇红齿白,生得一副好样貌,引得外面瞧病的人频频侧目。 许是察觉到陆枕江的视线,沈临熙望向小窗这边,瞧见了陆枕江,立马朝他歪了歪头,露出笑意,眉眼弯弯,鲜活生动,一扫刚才的冷淡孤僻,显出几分少年气。 “阿枕哥哥。” 陆枕江听到熟悉的称呼,下意识朝他笑了笑,心里颇为酸涩,调整好表情起身出去。 他惯常唠叨说道:“怎么又过来了,不是跟你说了这边都是病人,不干净吗?” “我一个人在家里无聊。” 沈临熙稍稍抬头看向陆枕江,蓦然变了脸色,随即捧住陆枕江的脸问道: “你怎么了?” 方才隔得太远,他没看清,凑近一看,陆枕江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脸色怎么这么差”沈临熙余光瞥见他后背衣服上全是灰,“衣服上怎么都是灰摔倒了?好好的怎么摔了?” 陆枕江这人有个怪癖,特别爱干净,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容忍自己一身脏污。 陆枕江瞬间一个头两个大,他握住沈临熙的手,想随便编个借口糊弄过去,却被他反握住。 “手怎么了?怎么青了一块?” 沈临熙急得要死,陆枕江喉间猛地发涩。 此刻满眼是他的人,日后真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他?真会亲手推他入地狱? “赵季!你师父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说话!” 沈临熙急得冒火,陆枕江也不说话,他只好去喊赵季,而赵季也不知道,吞吞吐吐半天也没吐出个字来。 陆枕江轻叹了口气,揽住沈临熙的肩膀,轻声说道:“到后院说,这里那么多人呢。” 自从刚才沈临熙捧住他脸那一刻起,周围人目光无一不落在他们身上,盯着陆枕江头皮发麻。 沈临熙闻言,抿唇不语,陆枕江便直接牵住他的手,将人带到了后院。 到了后院陆枕江才松开手,熟练地端盆倒水,抽空逗逗沈临熙:“生气了?” 沈临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仍旧不理他。 陆枕江失笑,好生解释道:“刚才站在梯子上拿药,一下子踩空了,摔了一下,没什么事。” “当真”沈临熙眉梢微挑,半信半疑道,“别仗着我不懂医术就随便编个谎来骗我。” “当然是真的,”陆枕江将水盆放到架子上,对着他说道,“先把手洗干净。” 这是陆枕江的习惯,他觉得医馆里都是病患不干净,不让沈临熙往这边跑。 然而沈临熙在这方面从不听话,我行我素,尤其爱穿官服过来。一来还就喜欢往前厅钻,陆枕江无法,只好给人下了命令——必须把手洗干净。 沈临熙伸了伸手,颇为无辜地看着他,“袖子太宽了,我不好洗,会把衣服弄湿。” 又是这般耍赖,但百试不爽。 果不其然,陆枕江瞥了沈临熙一眼之后,便自觉接过手,将他的袖子卷起,握着他的手沾上水,用皂荚仔细清洗着。 沈临熙被圈在怀里,这种密不透风的姿势驱散了一丝方才的慌乱,而他犹觉不够,侧脸亲了一口陆枕江的下巴。 陆枕江对他的小动作习以为常,敲了他的额头,替他擦净手后才说道: “先去后院歇会,我去和赵季交代一下就回家,今天早点走。” “真的啊,”沈临熙眼睛一亮,说话都带上了三分喜色,朝他摆手:“那我在这里等你。” 小没良心的…… 陆枕江轻笑一声,转身离开,余光中那抹红色身影还停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他挽下衣袖,垂眸思忖,沈临熙的脾气秉性他一清二楚,那些记忆大抵是假的。就算他心性大变,那也肯定是被人教唆,受了蛊惑。 陆枕江立即想到了另一个人——大将军。 多半是是大将军带坏了沈临熙。 后院 沈临熙推开房门,桌子上摆好了糕点和茶水,一旁的小榻上铺得软软的,小几上还有陆枕江给他准备的话本闲书。 沈临熙捻起一块糕点放到嘴里,脱了鞋子坐到小榻上,拿起前天没看完的游记接着看了起来。 这里原来是杂物间,医馆各种杂物都放在这里,陆枕江和沈临熙成婚后,因沈临熙老是过来,陆枕江不放心他在前厅待着,就把这间房收拾出来,摆上了床榻桌椅,留着沈临熙休息。 沈临熙惬意地伸了伸懒腰,不知不觉,他已经和陆枕江成婚三年了。 受冻挨饿,遭打被骂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这三年他同陆枕江的日子过得太好了,好到忘乎所以。 已是初秋,窗外日头正好,暖洋洋的却并不晒人,沈临熙眯了眯眼睛,再也没有比当下更好的日子了。 陆枕江这次回来得很快,他的游记只翻了一页便又合上了。 沈临熙趁他换衣服时喂了他几块点心,顺手接过腰带系好,随口问道: “阿枕哥哥,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下蛊吗?” 陆枕江整理袖口的动作一顿,有些不自在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方才在游记上看到的,我没见过随便问问,”沈临熙低着头系腰带,没注意到陆枕江的脸色,自顾自说道:“蛊虫真的能操控人的心智吗?如若不遵从下蛊人的命令就会心智迷失,暴毙而亡” 陆枕江缓声说道:“世间哪有那么离奇的事情,不过是南疆那边的人养了几条能入药的虫子,便杜撰这些出来招摇撞骗罢了。” 沈临熙并未放在心上,随意点了点头,问出了他更关心的事:“今晚吃什么?” “荷叶粉蒸肉,蜜汁藕和火腿莲子羹,这些可好?” “好,”沈临熙见他换好了衣服,凑上去抱住了他的腰,“可以再加一道山楂糕吗?” “可以是可以,”陆枕江话锋一转:“那明日就不能再吃点心了。” 沈临熙之前过得苦,挨饿是常有的事,饭都吃不饱,那些点心糕饼更是想都不敢想。 陆枕江起初心疼他过往经历便纵着他吃,到后来沈临熙时不时喊牙疼,他才上了心,对沈临熙的甜食零嘴严加管控。 沈临熙也从未提出异议,就像现在,他听了这话一点不恼,心里还滋生出几分甜意。 他其实热衷于被陆枕江管束,对此颇为迷恋,甚至有时还会故意犯些不大不小的错,再故意被陆枕江抓住把柄。 沈临熙沉溺于被陆枕江冷脸教训的时刻,每到那时,一阵酥麻的感觉就会流遍全身,他大脑发懵,心跳加速,身心都被另一个人掌控,沈临熙甘愿沉沦。 他握着陆枕江的手出门,不动声色说道:“我都听阿枕哥哥的。” “就会说好听的来哄我。” 陆枕江跟在他后面,三两步走上去和他并肩,反握住他的手。 晚饭是陆枕江做的,他们现在住的是一个三进的院子,即使有洒扫煮饭的仆役和管家,但是晚饭还是陆枕江来做,除非他比较忙或者沈临熙不在家。 饭菜上桌,沈临熙先给陆枕江夹了一大筷子菜,然后才自己吃起来。 沈临熙吃饭很认真,可能是挨过饿的缘故,在陆枕江眼里,沈临熙对食物有着无比的虔诚和非比寻常的热爱。 每当看着沈临熙把他做的饭吃得干干净净,陆枕江心中十分熨帖。 陆枕江吃了一筷子菜,随口问道:“明日可有什么事?” “有啊,”沈临熙咽下了嘴里的饭菜,长长叹了口气,愁眉苦脸说道,“陛下降旨,命我明日一早去城门迎大将军回京。” 2、第二章 翌日 “师父,我看到沈大人了,您瞧,就在队伍前头呢。” 赵季站在医馆门口伸着头往外看,好不容易瞧见了沈临熙,迫不及待指给陆枕江看。 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从长街走过,因为大将军是得胜归朝,百姓自发站在街道两旁欢呼迎接大军回京,将士们也都意气风发,风光无两。 陆枕江一眼就在队伍里瞧见了沈临熙,他仍旧身着一身绯红色官袍,骑在马上攥着缰绳,不苟言笑,高不可攀。 “沈大人真厉害,”赵季嘀咕道,“入朝为官不过短短几年就得到陛下重用,前途无量啊。” 陆枕江听了,颇为得意地颔首,与有荣焉:“他当然厉害了。” “诶,那是大将军吧,就是正在和沈大人说话那个。” 陆枕江嘴角的笑意瞬间就消失了,他抬头远远望着他们二人,刹那间,生出了一丝敌意和危机感。 那段突如其来的记忆里关于大将军的种种画面再次闪现,陆枕江眼见他和沈临熙竟说笑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不过刚认识几个时辰,竟然这么熟络了沈临熙戒备心很强,陆枕江还不曾见过他与陌生人能谈笑风生。 外面依旧锣鼓喧天,陆枕江站在人群之外,像是千千万万尘埃中毫不起眼的一粒,隐匿在角落中,充当无关紧要的角色。 两匹高头大马缓缓走进,刺痛了他的双眼。陆枕江仰望着他们,忽然察觉到自己卑微,他们一个是战功显赫的将军,一个是前途无量的重臣,而自己不过是个普通医师,一介草民而已,年复一年默默无闻,日复一日循规蹈矩,在他们二人的春风得意下相形见绌。 眼见着那将军又说了句什么,两人共同笑开,好似他们之间有着天然的默契。 陆枕江看得五脏六腑都难受起来,自卑的恶劣种子在心里悄然种下,妒忌之情像一盏灯被点燃了灯芯,火苗倏地窜了起来。 他心里是百转千回,而赵季一无所知,还叭叭说个没完。 “大将军威风凛凛的,看着就是战无不胜的,师父您说是不是……师父” 赵季一回头却见自家师父阴沉着脸,脸色比锅底还黑,眼睛死死盯着大将军,好似要砍了他一般。 虽然不知缘由,但赵季还是悄摸离开混到街上的人群中,陆枕江还站在原处,负手而立,队伍越走越近了,他越看心里越堵得慌,索性抬脚离开。 眼不见,心不烦。 沈临熙快路过广明堂的时候,就开始抻头张望陆枕江的身影,但是大庭广众之下,动作不好太过,但这都被旁边的李承钧看在眼里。 他方才说了许多废话,已经口干舌燥,但还是凑上去问道:“沈大人在看什么?” “没什么,”直到走过了广明堂,沈临熙也没有见到陆枕江,兴致缺缺,闻言只是淡淡地笑着回道:“只是在瞧我家夫君。” 李承钧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给了他一个我都懂的眼神。看得沈临熙莫名其妙,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而这一切,李承钧都不知道,他抬头望着越来越近的皇宫,想着那端坐龙椅高高在上的人,心里也痒痒起来,勾起一抹笑容。 数年未见,一朝踏入京城,却是近乡情怯。 夜晚京城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京城之中勾栏瓦舍甚多,而要说最有名的还数追凤楼。 追凤楼门口,沈临熙被一帮五大三粗的将士们团团围住,走也走不掉,急得跳脚。 “沈大人您一定得来,得亏是您在朝廷上帮我们要到了粮草棉衣,不然我们早就死在北疆了。” “分内之事而已,”沈临熙还等着回家,只想把他们都应付走:“入朝为官,自然为的是天下百姓,为北疆将士争取军饷棉衣,都是应该的。” “那不能,我看整个朝廷就沈大人是个好人,那些读书人看着人模狗样,最是狡猾奸邪,心肠恶毒。” 沈临熙听了,忙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低声嘱咐道:“诸位,京中不比北疆,刀剑都藏在暗处,人心难测,说话可得当心。” 孙副将一听,更觉得沈临熙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哥俩好地搭上他的肩:“我就说沈大人是实在人吧,要是遇见别的文官,可不得拱火,挑拨我们犯错哈哈哈。” “……” 孙副将不拘小节,声如洪钟:“沈大人您放心,我们知道您是高风亮节的君子,今日请您来不做什么混账事,听听曲看看舞而已,来呀来呀!” 沈临熙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又急又气,他等不及要回家,家里还有人在等他吃饭。 挣扎中一转头,隔着茫茫人海竟和心心念念的对视上了。 陆枕江面无表情、不声不响地盯着他看,隔着喧闹的长街,两人都如坠冰窟。 沈临熙怔愣片刻,立马想到自己的处境,他站在追凤楼门口,和别人拉拉扯扯,那孙副将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心一下子凉个半截。 陆枕江从上到下淡淡地打量了他一番,盯得沈临熙双腿发软。 他最后瞥了沈临熙一眼,竟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见势不对,沈临熙急得抬脚就去追,却被孙副将扯住袖子:“沈大人您别走啊!不用您掏钱,咱哥几个做东请您赏个脸!” 沈临熙狠狠一甩袖子,抬腿就跑:“我夫君瞧见我了!”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沈大人成亲了?” “沈大人还有夫君了” 最后他们同时抬头望向追凤楼那块流光溢彩的牌匾,陷入沉思: “……我们是不是害了沈大人” 李承钧从追凤楼里面走了出来,看着几个傻不愣登的手下同时抬头望天,一人给了一巴掌:“看啥呢,望月呢,中秋都过了。” 孙副将挠了挠脑袋,不大好意思说了来龙去脉,听得李承钧给他们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们几个人还在认错,李承钧余光中却见一顶奢华的轿子停在追凤楼对面,轿子里面的人手持折扇掀开了半面轿帘子,隔着长街冷冷地看过来,见李承钧也注意到他,便冷哼一声,放下了帘子。 李承钧霎时后背发麻,无心再与那几人纠缠,三两下将他们打发走,整理衣装走向那顶轿子,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追凤楼三楼雅间,身着华服的青年男子凭窗眺望,把弄着手中的折扇,观赏着人群的嬉笑怒骂。 “王爷,李将军已经离开了。” 来人换了一盏新茶,南阳王随手将扇子搁在桌子上,呷了口茶:“看见了,去把窗子关上,起风了。” “阿枕哥哥!” “阿枕哥哥——” 今日街市上的人尤其多,陆枕江被淹没在人群中,差点都要看不着,沈临熙挤在人海中一边喊一边追。 陆枕江铁了心无视他,沈临熙越急越走不动,还被人撞了一下,眼见陆枕江要没影了,沈临熙急得出了一身汗。 “陆枕江——” 明明他们都会回到同一个家睡到一张床上,总能找到人,可沈临熙心里发慌,总觉得要是现在陆枕江不回头等他,一切都来不及了。 隔着茫茫人海,陆枕江还能清晰地听到沈临熙的呼喊声,起初还能硬下心肠,置之不理。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追凤楼门口与沈临熙对视的那片刻,好比过了一生那么漫长,比凌迟还要煎熬。 陆枕江从不信命,可那一刻,命运砸到他的头上。 眼前的情景和那记忆中丝毫不差。沈临熙于大将军回京当日,在追凤楼一眼万年,纠葛开始。 方才在追凤楼遇见了沈临熙,那段画面更是如刀斧般凿进他脑中,似鬼魅附在他心口,绞痛蔓延全身,差点撑不住身子,陆枕江不想再看下去,抬脚离开。 他的心脏如破败的风箱,呼吸都在漏气,渗着密密麻麻的疼,陆枕江已经忘了是如何离开,茫然地随着人流移动。 “陆枕江——” 沈临熙突然闷哼一声,应该是被撞到了,陆枕江思绪回转,听到他的痛呼声,大脑瞬间清明,他下意识转过身,不由得怔住了,沈临熙脸上的焦灼恐慌和当年在雪地中跪求他的神情如出一辙。 陆枕江心头一紧,本能驱使身躯挤过人群,他攥住沈临熙的手腕,将人朝怀里一带,抱了个满怀,好似重回人间。 陆枕江搂紧了他,抱着他淌过人海。他陷入了迷茫,为什么会流露出这般惶恐无措的神情,好像是被丢弃了一样。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沈临熙紧紧握住陆枕江的手,害怕被丢开,开口想说些什么,却被陆枕江打断。 “回家再说。” 临到家门,陆枕江一言不发,沈临熙纠结半晌,没话找话问道:“今晚吃什么” 陆枕江低头看他,松开了抱着他的手,推开门说道:“不知道,让厨房随便做点。” 沈临熙的心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无端失望起来,陆枕江故意不等他,径直去书房看医书去了。 沈临熙也跟着走了过去,站在书房门口,攀着大门,差点都要把木门扣掉一块木头下来,就是不敢进去。 陆枕江看得心烦:自己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还能吃了他 他抬眼望去,有些郁闷地问道:“有事” 沈临熙慢吞吞走了过去,小声认错:“阿枕哥哥我错了,你别生我的气。” 陆枕江言不由衷,内里翻江倒海,对着沈临熙还是心口不一:“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沈临熙踱了进来,局促地站在桌子前:“我不该去追风楼的。” 陆枕江眼都没抬,继续翻书:“别这么说,我又不是妒夫,你出去玩都是应该的,我有什么好怪你的。” 沈临熙听了,心里也不舒服,陆枕江都没听他把话说清楚,就知道看书,那书有自己好看吗? 越想越憋屈,沈临熙愤愤走到陆枕江身旁,直接坐在他腿上,挤进书桌和陆枕江之间小小的空间里,搂住他的脖子。 他瞪着陆枕江,低声控诉道:“你都没好好听我说话。” 陆枕江好以整暇地看着他,松开了书本,靠在椅子上,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这副姿态倒让沈临熙有些脸红。 “今日不是我想去那里的,都怪那几个将士,说什么要感谢我帮他们弄到了粮草,非得把我拽过去,”沈临熙边说边露出腕子给他看:“他们劲那么大,拽着我走根本跑不掉,你看,都红了。” 陆枕江低头一看,手腕果真红了一圈,抬手握上去轻轻揉着,沈临熙见陆枕江态度软了下来,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根本就不听我说话,我都跟他们说了我不去不去,非得拦着我不让我走。” “阿枕哥哥,我不是故意的,真的知道错了,别生我的气了。” 沈临熙边说边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陆枕江不躲不闪,照单全收。沈临熙越亲越往下,陆枕江顺手捏住他的下巴,后者颇为无辜眨着眼。 陆枕江掐着他的脸的手缓缓用劲,一想到他和那个大将军相谈甚欢,还一同去了勾栏瓦舍,心中的邪火怎么都压不住。 但陆枕江并不想把莫名的火气撒到沈临熙身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命令开口:“下去。” “我不,”沈临熙抱住他的腰,誓死不从,故意调侃陆枕江:“因为我和别人在一起才不开心吗?阿枕哥哥,你好小气。” 这句话彻底让他的怒火泄了闸,他攥住沈临熙戳着他胸口的手,声音掺着冰一样冷:“对,我就是心胸狭隘。” 沈临熙喉结滚动,见势不对下意识向后躲,陆枕江眼疾手快捏上他的后颈: “我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就是不开心怎么办?” 3、第三章 直到沈临熙双手被固定在床头,泣不成声,泪眼朦胧看着上方的陆枕江,他才明白了该怎么办。 怎么办?能怎么办——办他啊! 沈临熙眼眶通红,轻咬下唇,落在陆枕江眼里就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真可怜啊。 外人眼里光风霁月的沈大人,在他身下可怜兮兮求饶认错,哭成了泪人也不反抗。 陆枕江伸手抹掉了他的眼泪,蹭着沈临熙的脸问道:“哭什么” 沈临熙双手被缚,只能用脸蹭蹭陆枕江的手心,带着哭腔求饶:“我知道错了。” “嗯。” 陆枕江被他的小动作讨好到了,但是面上并不显露出来,只是继续给他擦眼泪,并不松口。 “我不该去风月之地,该一开始就和他们说我有家室……” 陆枕江听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来说去,就是没说到大将军,他现在迫切地想知道沈临熙到底和大将军是什么关系。 沈临熙完全没意识到这点,陆枕江颇为烦躁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冷漠又残忍下了判决:“知道错了就好好认错,求饶做什么?” “……” 沈临熙的睫毛沾着透明的泪珠,委屈巴巴地颤抖着,被陆枕江的冷声呵斥吓到了,手指无力蜷缩,嗫嚅半天,最后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他不敢再说那么多认错讨饶的话,只能一遍遍喊着喜欢说着爱。 “阿枕哥哥,我,我喜欢你——” “啊——我爱你,陆枕江,陆枕江——” “喜欢你,我喜欢你呜——” 陆枕江并没有放过他,反而更加得寸进尺。 沈临熙哭得更凶了。 云雨初歇,陆枕江想把沈临熙抱过来,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后者就颤抖着躲进被子里,无意识呢喃着。 陆枕江见状,挑了挑眉——好像太过了。 他把沈临熙抱在了怀里,剥开被冷汗黏在额角的碎发,看着他隐忍又脆弱的模样,心里一软,亲了下他的额头,喃喃自语: “小可怜儿。” 沈临熙听了,费劲睁开了一只眼睛,迷迷瞪瞪蹭地靠在陆枕江怀里,小声反驳:“……我才不可怜。” 陆枕江照旧给他上药,酝酿半天,才斟酌出声做出闲谈的样子:“你和大将军很熟” “我怎么会与他相熟”沈临熙疑惑地睁开一只眼睛,嗓子哑得像破锣鼓一样:“他在北疆,我在京城,八竿子打不着,今早迎他回城还是我第一次见他。” 沈临熙回答的如此干脆,倒是让陆枕江愣住了。 沈临熙靠在他的肩头,顶着满身的印子,微眯着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陆枕江看。 陆枕江被他盯得心虚,默默伸出手给他揉了揉腰,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 “我听闻大将军今日也去了追凤楼呢。” 沈临熙舒服得直哼哼,想也没想说道:“他爱去就去呗,谁管他去哪。” 他突然意识到,命运的铡刀放过了他,一切只不过是虚惊一场。 话音落地,没人再说话,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 不对劲,很不对劲! 沈临熙品出了几分不同寻常,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不可置信地质问:“你不会觉得我是要去找他吧?” “……” 小兔崽子脑子怎么转得那么快…… 陆枕江垂眸不语,只是一味地把沈临熙拉到怀里,被人戳中了心思总归有点难堪,更何况是这种怀里自己夫君和别的野男人逛青楼。沈临熙却像泥鳅一样从陆枕江手里滑走,靠在床头,似笑非笑看着他。 “阿枕哥哥,你扪心自问我什么时候去秦楼楚馆鬼混过今天还是被连拖带拽押到追凤楼的,”沈临熙垂眸看着自己身上的青红印子,“你看到我也不来帮我,转头就走,回来还和我生气,这般对我。” “对不起,”陆枕江自知理亏,将沈临熙抱在怀里,低声下气哄人:“是我想多了,对不起。” “更何况我与李承钧今天才见上第一面,怎么可能……”沈临熙也不挣扎,红着眼睛控诉:“一声不吭就欺负我,你还是老样子,什么憋在心里。” “我知道你把我当外人,才有事不和我说明白,我走就是了,何必留在这招人厌弃!” 沈临熙一把推开陆枕江,爬下了床,又被一双手从背后捞了回去,搂在结实温热的怀抱中。 在无人察觉之处,沈临熙看着圈在自己腰间的手,眼里闪过狡黠,心满意足地笑了。 看着沈临熙湿漉漉的眼睛,陆枕江痛恨自己怎么就被迷惑了心智,轻易相信那莫须有的东西,去怀疑沈临熙。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趁着现在都说了吧,别留在心里膈应自己。” 陆枕江还是没忍住,他问:“你说与将军不熟,为何今天在长街上的时候还和他说笑,我看你俩相谈甚欢” 他并未察觉到话语中的拈酸吃醋。 “我那是……诶,不对,”沈临熙猛地转头:“我在大街上找你半天没见到人影,原来你早就看到我了,故意走掉的是不是” 陆枕江回避他的视线,闪烁其词:“……没有。” 沈临熙一直盯着陆枕江看,见他一直躲,直接伸手捧住他的脸,认真问道:“阿枕哥哥你吃醋了?” “……” “是不是吃醋了?” 陆枕江无法,只能稍稍点点头:“有点不高兴。” 他比沈临熙年长几岁,自是应该成熟稳重,当面承认吃醋,怪丢人的。 沈临熙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枕在陆枕江的大腿上,戳着他的手臂玩,小声控诉: “就因为这和我生气,讨厌你。” “嗯” 陆枕江在玩他的手指,闻言动作一顿,不轻不重捏了捏他的指腹。 沈临熙立马怂了,笑嘻嘻地搂住陆枕江的腰身,仰着头表白:“喜欢你,最喜欢阿枕哥哥。” 现在的他已经不像刚成婚那般害羞,什么爱呀喜欢的张口就来,一点都不害臊。 “他今早一进城门就问我陛下的事情,事关圣上,宣威将军又是凯旋,我又不能缄口不言,少不得要陪他说两句。” 沈临熙腰疼得紧,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陆枕江身上,接着说道:“后来不知道怎么了,他莫名其妙开始说他和陛下的往事,我听得云里雾里的,也不知道怎么接话,只能陪笑。” 陆枕江指尖绕上他的头发,问道:“明日想吃栗子糕吗?” “想吃,”沈临熙又开始得寸进尺:“可以再加个樱桃酥吗?” 陆枕江笑得温柔,就在沈临熙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时,他温声开口: “不可以。” “……” 今年京城秋天来得格外地早,不过短短几日,树叶枯黄,凉风刮过,落叶纷纷,哗哗作响,平白添了些许萧瑟之意。 卖栗子糕的铺子在京城颇具盛名,陆枕江提早从医馆过去排队,闲着无聊听着旁边茶馆的人说书。 “听闻陛下要收回宣威将军的兵权呢,”有人说道:“我想着也是,仗都打完了,兵权还放在他手里陛下怎么可能放心。” “当真”一旁的人接过话头:“可将军刚凯旋,陛下就剥夺兵权,会不会寒了人心。” “有什么好寒心的,南疆早就掀不起风浪了,北疆又被打得屁滚尿流,他们大王都被我们将军砍了,今年万寿节还要送质子过来,”又有人发表高见:“现在天下安定,况且那将军战功赫赫,陛下是担心他功高震主呢,毕竟陛下当初登基……” “我听人说将军昨日从宫里出来脸色可难看了,啧啧啧狡兔死,走狗烹啊。” 三人停下喝了口茶,便不再谈论这个问题,换了其他事接着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陆枕江在一旁听了全程,眼色晦暗不清。昨日他还发誓不信怪力鬼神之事,今日老天又把和那段记忆中雷同的事送到他面前。 大奖军回京后遭到揣测打压,郁郁不得志之际,幸得沈临熙为其剖析局面,在接二连三的危机中竟生出了生死与共的情愫。 陆枕江敛眸思忖着记忆中的当下还发生了什么,他和沈临熙有了孩子——一只狸花猫,还是他亲手捡来的。不过他后来被抄家,那只猫也流落街头,下落不明。 显而易见他没有遇见猫,所以一切都是无稽之谈,陆枕江宽慰自己,应该是冲撞了鬼神,过几日去庙里拜拜佛,去去晦气便好了。 到了家门口,陆枕江随手推开大门,就见沈临熙身着常服,背对着他蹲在前院,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见是陆枕江回来了,立马喜笑颜开。 双手捧着个什么东西,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像献宝一样给陆枕江看: “阿枕哥哥你看,小猫!” 见沈临熙兴冲冲的,陆枕江也笑着看过去,笑意瞬间僵硬在嘴角。 “喵呜——” 一只小小狸花猫蹲在沈临熙的手心,和陆枕江大眼瞪小眼。 疼痛有所感应似的蔓延全身,陆枕江咬牙承受撕裂般的痛楚,强忍着没有显露出不对劲:“哪来的猫” “我捡的啊,”沈临熙自顾自地说道:“阿枕哥哥,你看它多可爱,我们养它吧。” “不行!” 4、第四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陆枕江面色冷硬,沈临熙则是满脸不可置信,转手抱着小猫揣到自己怀里,小猫被惊到了喵喵叫了起来。 “为什么?” 沈临熙不明白为何会被拒绝,且不说陆枕江一向纵着自己,他自己也不是讨厌小猫小狗的人。 陆枕江脸色沉如墨,语气也重了起来:“不行就是不行。” 沈临熙抱着小猫据理力争:“它那么小,又长得那么好看,孤零零一只猫在外面流浪多可怜,我们就养它吧。” “把他送走。” 陆枕江却油盐不进,绝不松口,一副有猫没他,有他没猫的态度。 这让沈临熙犯了难,一时间无语凝噎,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暗自思忖。 沈临熙知道陆枕江吃软不吃硬,计上心头,软了声音求道:“阿枕哥哥,我们就养它吧。” “一转眼就快到冬天了,京城冬天有多冷我是知道的,你忘了吗?那年我差点冻死在雪地里。它就这么小一点,怎么能熬过去,会被冻死的。” 沈临熙抱着小猫贴近陆枕江,还拿自己过去的经历说事,凄凄惨惨,可怜巴巴。 陆枕江闻言果然皱了一下眉头,沈临熙见有效果,继续吹枕边风。 陆枕江长叹道:“沈临熙,这是一条命,你现在喜欢它要养,你不喜欢呢?把它扔到大街上,让它自生自灭” 沈临熙突然被叫了大名,浑身一紧,头皮发麻,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垂着头听陆枕江说话。 “它会死的,”陆枕江垂着眼帘,沉声说道:“倒不如现在就将它送走,总好过过了几天好日子又被丢弃。” “我肯定不会丢弃它的,我现在喜欢它以后也会更喜欢它,”沈临熙揪着陆枕江的衣袖晃了晃:“阿枕哥哥,我们一起养它好不好?” “那我要是就不同意呢,”陆枕江侧过脸盯着他的眼睛说:“我要是不松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要是陆枕江咬死不同意,沈临熙也无计可施。 家里都是陆枕江当家做主,他一向也都是听陆枕江的,要他向东从不向西,要他吃饭绝不喝水,在沈临熙的认知里,听陆枕江的话准没错。 当下接连被拒,沈临熙也无可奈何,实在不行,他也只能先把猫放在同僚家里,有事没事去看看,送点吃食,顺便撸上两把。 沈临熙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实在舍不得手中的猫,然而又不敢忤逆陆枕江,越想越憋屈,抱紧了怀里的猫,挺着脖子犟嘴: “……我就要养。” “……” 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陆枕江面无表情看着他,沈临熙在他的眼神下无处遁形,心里发虚,朝堂之上能言善辩的人到了家里却变得嘴笨拙舌。 两人对峙良久,陆枕江看穿了沈临熙是在赌气,心里不是滋味,意识到自己可能太凶,便想出声缓和下气氛。 陆枕江一个字还没吐说出口,突然间,有人撞开家中大门冲了进来,来人气喘吁吁扯着嗓子喊道: “师父,不好了,医馆里要出人命了!” 赵季三言两句说明了情况,医馆里来了一个女子,看着面色就不对劲,刚坐下就开始吐血,眼下已经昏迷不醒,他见状不对,赶紧过来请陆枕江回去。 事发突然,人命关天的事,陆枕江不能耽搁,他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着跟在他身后的沈临熙说道:“事态紧急,我今晚可能回不来了,不要等我,好好吃饭,点心只能吃一包,早点睡觉。” 沈临熙乖乖点头,陆枕江转身看着他乖巧又期待的眼神,还有怀中探头探脑的猫,淡淡出声:“在我回来之前,把他送走。” “……” 广明堂 陆枕江瞥了一眼躺在榻上的人,面色青黑,立马察觉不对,查看垂在被子外面的手,果不其然,指甲黑紫,不是平常病症。 “师父,怎么样啊?” 赵季在一旁急得要死,他真怕人死了在这里,她家里人过来讹他们医馆。 “她中毒了。” 赵季闻言大惊失色,京城之内,天子脚下,竟然有人枉顾律法,下毒杀人,细思极恐,他后背冒出了冷汗,大气不敢出看着陆枕江动作。 陆枕江从银针袋里抽出一根针,钳住她的下巴让昏迷中的人张开了嘴,银针进入到咽喉之中,再拿出来已经变成了黑色。 不大的房间里气氛凝重,安静得可怕,陆枕江探上了她的脉搏,急促跳乱,时有时无,毒药已然侵入肺腑,他问一旁的赵季:“她当时吐出来的血有什么不对劲吗?” “有,”赵季一拍脑门,慌忙开口:“血发黑,还有点点绿色,恶臭难闻,异常刺鼻。” 陆枕江下了诊断:“是附髓。” “附髓”赵季闻言又被吓了一大跳:“这是西域的毒,大雍早就明令禁止此毒流入,她看着就是普通妇人,怎会接触到这种毒。” “这你我不必过问,”陆枕江扔掉了手中的银针,带着赵季离开小屋:“先把人救回来再说。” 一副猛药下肚,过了一个时辰,女子才悠悠转醒。 “醒了?” 林昭玉刚睁开眼睛,还有点发懵,她侧脸看向收拾着银针的陆枕江,才想起来身处何方:“大夫,我的病严重吗” 陆枕江停下了动作,公事公办道:“有件事应当告诉你,你不是病了,是被人下毒了。” “什么” 嘶哑的声音里掺杂着几分不可置信。 “毒,有人要杀我”林昭玉本就苍白的脸色蒙上了一层惨淡,“我只是个普通妇人,不曾与人结仇构怨,怎么招惹如此祸患。” “此毒产于西域,在大雍并不常见,更何况前几年边境战乱,此剧毒又成了禁药,京中对此药管控严格,市面上基本不可能流通,给你下毒的人应该有特殊途径。” 陆枕江斟酌片刻,接着说道: “看你的中毒迹象,应该是少量多次下的毒,能做到这种地步的人,一定是熟人,你好好想想你周围亲近的人有哪些能接触到这种毒药。” “毒……不可能啊,我家无人懂医术,这种毒药更是无人接触,而且我喜静,一直在家中,很少外出,我管家甚严,家里不会有人……” 林昭玉的话头突然止住,接着浑身涌上一阵恶寒,身体不自觉抽搐。 “是,是他……” 她似乎意识到什么,撑起身子,自顾自说道:“是我丈夫做的。” “他是个商人,带着商队走南闯北,这两年边境安定,榷场又恢复了,他又去北疆还有西域那边做买卖。” “他怎么能这么恶毒,我与他结发十年,虽不说恩爱有加,但也是相敬如宾,只是一朝他要纳妾,我没答应便要如此害我!” “要是别的女子也就算了,可那人带回来的是个娼妓,如今国丧未过,我怎么能松口,要是被发现了,全家都难逃大祸。” 陆枕江对别人的家事不敢兴趣,行医多年,什么妖魔鬼怪、丧尽天良的事都见过了,他并没有多余的感触,只是听着林昭玉诉苦并不表态。 “他肯定是恨我,恨我掌管家里钱财,恨我管束他太多,他恨不得我立马去死。” 陆枕江听了,倏地抬头,眼里掠过一丝不自然,沉默良久才说,“只是这样,他就会恨你,甚至要杀你” 林昭玉摇了摇头,抹掉眼泪,自嘲地笑了笑,“再三的管束岂不生怨积年累月,怨怼成恨,两人之间有了嫌隙,同床异梦,我碍了他的事,他哪有不恨之说” 此话一出,两人都纷纷沉默,他们各怀心思,又都愁绪满腹,陆枕江反复咀嚼着她的那些话,心中越来越不安焦灼。 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的对沈临熙的掌控欲隐藏的很好,可听了林昭玉的话,陆枕江才意识到,他错得离谱。 他是在管得太多太多了,陆枕江烦躁地闭了闭眼,可漆黑的眼底却浮现起沈临熙与他赌气的模样。 心生怨念,经年累月,怨怼成恨,他与沈临熙成婚三年了,可沈临熙从未提出了异议,今日和他犟嘴,大抵是不满的情绪积累多了,才稍稍爆发。 “你体内的毒尚未解清,”陆枕江收敛思绪,站起身说道:“情绪起伏不定容易伤身。” “按照大雍律法,杀妻是重罪。但这种毒不常见,在公堂你不好举证,如果你想去衙门申冤,我可以当你的证人。” 林昭玉愣了愣神,苍白皲裂的唇才动了动:“多谢。” “举手之劳而已。” 他推门离开,撞见了门口探头探脑的赵季,后者讪笑两声,问里面情况如何。 “人算是救回来了,”陆枕江说道:“你先回去吧,今夜我在这守着。” 漏断人初静,陆枕江毫无睡意,起身走到院子里闲坐,皓月当空,星汉灿烂,良辰美景在眼前,而他无心观赏,脑海中一直盘旋着林昭玉的话。 算了算了,想要猫就猫吧。 “何必现在就弄得苦大仇深,生出隔阂,”陆枕江心里念叨,同时反省自身,“是不是自己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宽了?” 要是不再管束沈临熙,他们是不是也不会沦落到记忆那般仇恨的地步 5、第五章 翌日午后,阳光正好,景物影影绰绰,光影晃动。 陆枕江从医馆回家,静谧的庭院里,只见沈临熙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背对着他的身体一起一伏,麻利地忙活着。 沈临熙身着常服,布料裹着劲瘦的腰肢,头发挽成高高的马尾,手里拿了把锤子敲敲打打。 听见开门的动静,沈临熙侧过头来,脸上的红意未退。襻膊挽起袖子,裸露着的握着斧头的胳膊青筋隐现,额头上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烁烁,一副少年人的鲜活姿态。 看见来人是陆枕江,沈临熙心虚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默默把锤子扔到身后,身体挡在凳子前面。 陆枕江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暂时没有揭穿。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沈临熙的手,瞥了一眼他身后的木板刀斧,挑了挑眉:“这是干什么呢?” 沈临熙乖乖伸着手,眼巴巴盯着他看,像是犯错的无辜小狗,瞪着湿漉漉的眼睛,企图讨得主人一丝心软。 陆枕江一看就知道沈临熙有事瞒他。 “喵——” 陆枕江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一声中气十足的猫叫回荡在院子里,沈临熙后背一僵,默默观察着陆枕江的神情,心里祈祷屋里头的猫别叫了。 不见其猫先闻其声。 一声又一声洪亮的猫叫从屋里传来,嘹亮的声音过后,狸花猫才不紧不慢踱出了屋子,看见陆枕江从容不迫地礼貌地朝他伸了个懒腰,紧接就跑到沈临熙脚下,绕着圈玩。 沈临熙赶紧低下头,陆枕江只能看到毛茸茸的发顶,心里好笑,一边帮他整理黏在额角的碎发一边问道:“不解释解释” 沈临熙听了,他悄摸抬眼,匆匆瞥了一眼陆枕江,然后放下心来,还好还好,问题不大。多年来的经验告诉沈临熙——遇事不决先喊哥。 他握着陆枕江的手,讪笑着喊人:“哥……” 陆枕江松开了手,转身走在庭院里的石凳上,翻着那些木板:“我走的时候怎么说的” “嗯” 沈临熙见状,立马贴上他的后背,从后面搂住陆枕江的脖子,贴着他的耳畔说道:“我本来就是要把他送走的,但它那么小,我觉得可怜,想着今日休沐无事,就给它搭个窝再送人。” 沈临熙埋头在陆枕江的颈窝里,说话是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的颈侧,胳膊上还有干完活后遗留的热烘烘的气息。 陆枕江指尖绕上他的发尾,看着近在咫尺的蔫哒哒的脸,心里也不是滋味儿,果然是管得太多了,他一声不吭地看着沈临熙,突然间,他意识到那个在雪地里求救的小孩长大了,已经入朝为官,能独挡一面了。 他是不能再像过去一样管天管地了。 陆枕江轻轻拍了拍沈临熙的手,放软了声音问道:“就这么舍不得” 沈临熙立马察觉出他态度的软化,用力点头,狸花猫似有所感,适时跑出来,在陆枕江脚下打转,夹着嗓子喵喵叫,让他生出了一种儿孙绕膝的错觉。 陆枕江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舍不得就养着吧。” “真的” 沈临熙扑到陆枕江的怀里,单手搂住他的腰,狠狠亲了他一口:“我就知道阿枕哥哥最好了。” 他捞起小狸花猫捧到陆枕江眼前:“好猫猫,快谢谢你爹爹。” “喵——” 小狸花很给面子地叫了一声,沈临熙和陆枕江笑作一团。 陆枕江点了点小猫的脑袋:“让你探花郎爹爹给你取个名字吧。” 陆枕江进屋里收拾东西,沈临熙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转,一边转一边念叨各种各样的名字,还要问陆枕江怎么样。 “叫芝麻团吧,小名团团。” 陆枕江听了,也觉得蛮好,握着芝麻团的爪子摆弄:“挺好,团团圆圆的。” 沈临熙接着说道:“我们一家三口要一直团团圆圆在一起。” 陆枕江愣了愣神,久久凝望着他的面庞,毫无征兆地开口:“沈临熙。” 沈临熙下意识嗯了一声,最近被叫大名地次数太多,让他有些不满:“阿枕哥哥,你不要老是叫我大名,很吓人的。” “你要记得之前说过的话,现在喜欢它以后会更喜欢它,不会丢弃。” 也要喜欢我,更喜欢我。 不要喜欢上别人。 沈临熙连连点头,下一瞬目光落在他手中收拾的衣物,脸上笑意骤然一收,眉头微蹙:“你又要走?” “医馆那边还得费些时间,”陆枕江说道:“今晚可能还回不来,我过来拿些换洗衣物就走。” 沈临熙很不爽,重重地叹口气,揣着团团嘀咕道:“你还那么小,你爹就一天天往外跑,三天两头不着家,就剩咱俩孤猫寡人作伴,可怜死了都没人管。” “别瞎说,过了今天就行了,明日等病情稳定下来,我便交给赵季看顾,”陆枕江捏住他的后颈,亲了一口,“在家乖乖的。” 沈临熙砸吧着嘴,回味了片刻,又讨了几个吻,才放陆枕江离开。 林昭玉的情况好了许多,能进食下地,陆枕江也不用多费心思,在医馆里守了一个晚上便交给赵季看着,打算回家做好午饭给沈临熙送去。 陆枕江从长街走过,大街上接连走过好几辆马车,看着配置不像是寻常人家,应当是官宦之家,一连串地走过去,倒是稀奇。 走在最后的不同于其他人,那人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面色不善,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陆枕江认出来是大将军,看着他这幅模样,又联想之前的传言,难不成真的要被清算了? 陆枕江推门而入,又看到沈临熙在搭窝,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日子:“今天没去上朝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陛下在早朝发了好大的火,半途直接退朝了,我就回来了,”沈临熙向陆枕江伸出一只手,“阿枕哥哥,拉我一把,腿蹲麻了,起不来。” 陆枕江想着方才在长街的情景,脱口而出:“是因为李将军吗?” 沈临熙下意识回道:“不是。” 话音刚落,沈临熙钉木板的动作突然卡住了,陆枕江从来不会过问朝中事情,那李承钧回到京城不过几日,怎么就能被陆枕江挂在嘴上,还主动来问。 沈临熙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暗色,语气平静如常:“哥哥怎么突然提起他?” 陆枕江没有察觉出来不对劲:“随口问问,回来路上听到一些传言。” 沈临熙仔细打量他神色,确认不似作假,才松了口气,收起心底那点晦暗心思,继续低头敲木。 “与他无关,是一些大臣合伙逼陛下立后纳妃,不过大将军也跟着掺和了,陛下当场就火了,给了那些人好大的脸色,指责他们不顾天下百姓,只惦记着他的后宫。” 陆枕江听了也皱眉:“国丧不是还没有过吗?怎么能立后” 沈临熙耸耸肩:“他们的那些小算盘谁看不出来,冠冕堂皇说什么不立后,先纳妃,要陛下广开后宫,开枝散叶,千万要为了国祚考虑。” 他一边说,一边敲木板,陆枕江在一旁给他递工具,芝麻团就蹲在一边默默欣赏着即将成型的窝。 “那些人见陛下走了还不死心,一起跪在大殿前请命,不知道现在起来了没。” 陆枕江算是明白了:“应当是起来了,我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一连串的马车,估计就是那些人的。” 不多时,手下的木板已经成了一个小窝,陆枕江捧着一边看一边夸沈临熙手巧,芝麻团也很满意,立马就钻了进去。 午后阳光正好,两人一猫,岁月安稳,这份安宁只维持了片刻,一切随着敲门声响起戛然而止。 进门的公公行了一礼:“陛下有旨,请沈大人进宫,有要事相商。” 沈临熙听了,微微皱眉,时候已经不早了,怎么这时候宣他进宫,心里觉得不对劲。 陆枕江看着一旁等待的公公,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快去吧,早去早回,我在家等你回来吃饭。” 他将沈临熙送出了门,而这一切都被暗处的人尽收眼底,其中一个给另一个人递了一个眼色,那人悄悄隐匿在人群之中,眨眼之间便消失不见。 陆枕江买好了菜闲着没事去医馆里转一圈,林昭玉通知了娘家人,打算明日就走,陆枕江便给她开了调理身体的方子。 林昭玉说了许多话,话里话外是感谢陆枕江,两人刚说没几句屋门就被外力推开,门口赫然出现的是沈临熙。 他眉眼弯弯,笑意却不达眼底,不在乎屋里的人,径直走向室内:“阿枕哥哥,怎么还不回家” 沈临熙应当是刚从宫里回来,身上的官服还没有脱下,看着威严,淡淡扫了一圈屋里,陆枕江向林昭玉歉然地笑了笑。 林昭玉见着身着官服的人,立马行了个礼,向陆枕江看去:“这位大人是” 陆枕江站起身,自然而然揽过沈临熙的腰,笑着说道:“他是我夫君,来接我回家的。” 林昭玉愣了片刻,虽说本朝可以娶男妻,但她没想到竟会有当朝官员和一个郎中在一起,但还是说道:“是我想让陆大夫开些调理身体的方子,抱歉,打扰二位了。” “无事,分内之事而已,”沈临熙摆摆手,很有有夫之夫的风范,“既然姑娘无事了,我先和夫君回家了。” 陆枕江向林昭玉点头致意,便跟着沈临熙出了药馆,一边走一边解释了为什么不在家,又问他晚上想吃些什么。 沈临熙牵住陆枕江的手,他盯着天边的卡在地平线上的昏黄的落日,眯了眯眼睛,晃了晃牵着的手,似随口说道: “阿枕哥哥,最近早点回家。” 陆枕江只当是沈临熙不满他最近不着家,点头答应,满口说好。 暮秋季节,京城的天黑得很快,长街寂静,无声,只有打更人走街串巷,不时敲着罗盘,一声一声报时。 “天高物燥,小心火烛。” 几团黑影飞檐走壁,阴冷的刀光在冰凉的月光色泛着寒芒,刀尖一点暗红,隐在沉沉的夜色中。 夜风吹过,树影婆娑,枝丫树梢哗哗作响,响动在夜晚格外明显,墙头的人屏息以待,更夫闻声顿足,左右观望,忽而飞过几只惊鸟,才放下心。 待更夫走远,刀尖悬而未落的血珠,终于滴入土中,洇成一片。无人的夜晚像是化不开的浓稠的墨,无数波谲云诡都在暗自滋生。 6、第六章 隔日传出来了大将军遭遇刺杀,性命垂危的消息,全城哗然。皇帝震怒,说要彻查,却迟迟没有动静。 上至高官权贵,下至平头百姓,一时间无不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太阳一落山,街上的人便不剩几个,全然没有往日热闹的景象。 身在明处的人惶惶不安,躲在暗里的人冷眼静观风雨。 赵季一边切药一边咕哝:“最近是招了什么邪祟,这城里天天不是下毒就是刺杀,就不能消停会。” 出了这事,陆枕江想起之前沈临熙嘱咐他早点回家的话,也明白了估计是他提前觉察到京中的不安定。 只不过沈临熙让陆枕江早点回家,而他自己这几日却是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陆枕江一问,也只是说公务繁忙,其他的不再多言。 “师父,你看,怎么有官兵朝我们这边来了?”赵季抻头望去,惴惴不安说道:“我们也没干坏事啊,到我们医馆来干吗?” 不消片刻,那伙人已经走进了医馆里,为首的孙副将开口道:“你们医馆的掌柜的是谁?” 陆枕江放下手里的药材,用手帕擦净了手,才出声说道:“是我,不知各位光临此处有何要事” “麻烦先生跟我们去将军府一趟,将军身负重伤,请郎中前去医治。” 这几日将军府的人几乎请便了京城所有的大夫,按理来说像是他这种身份的人,在天子脚下遭遇了刺杀,皇帝怎么说都要慰问安抚一下。而陛下只是口头说要彻查,可连个太医都不派出来,只能说圣心不可捉摸。 其实陆枕江是打心眼里不想去,且不论那个人日后可能会勾搭沈临熙,就论他一个大将军,身份地位战功摆在那,要是治不好或者治得慢了,不知道要惹多少麻烦。 这么多日下来,京城的郎中都要被找遍了,都不满意,看来那将军确实是不是个省油的灯。 陆枕江一边收拾医箱,一边和赵季嘱咐医馆的事,不紧不慢,确保没有遗漏才和将军府的人走了。 陆枕江跟着孙副将走进将军府,听闻这府邸还是先帝赐下的,位置布局都是数一数二的,只不过将军卧室外的那棵大树长势颇为奇怪,陆枕江多看了两眼。 孙副将推门而入,陆枕江跟在后面打量着室内,最先映入眼帘的不是大将军,而是他那早出晚归,三天两头不回家的夫君正在给将军喂水。 “将军,我又给你找了个新郎中来!” 室内的两人同时回首,沈临熙回眸那一刻,瞳孔猛缩,手腕一抖,手中还没送到李承钧嘴边的茶盏,先摔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水珠迸溅,些许陶瓷碎片飞迸到陆枕江的脚下。 “哎你……” 李承钧一口水没喝上,眼睁睁看着茶杯摔在面前,满头雾水看向沈临熙,却见他面色惨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感到莫名其妙。 陆枕江自踏进屋子起,便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有太阳穴不断跳动抽搐的肉暴露了内心的不平,脑海中那两人恩爱交缠的画面不断闪现,他无法控制,心口绞痛,像是万蚁噬咬,头昏脑涨。 “哥……” 沈临熙下意识朝陆枕江身边走去,却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定在原地,不敢移动分毫,只得小心打量他的神色。 陆枕江几乎要把手上的医箱捏断,他看向面前的两人,咬牙维持体面:“你们在做什么?” 李承钧意识到这话是问自己的,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想喝口水,屋里没人,就劳烦沈大人帮我倒一杯。” 气氛似乎凝滞下来,空气中暗流涌动,孙副将毫无所察,乐呵呵说道:“我明白了!原来陆大夫就是沈大人夫君啊,那不巧了吗?沈大人来的这几天,提了好几次先生医术高超,这下都是自己人,可以放心了哈哈哈。” 来了好几天了? 原来沈临熙不着家这几日,都是在将军府,都是同这榻上的将军在一起的。 陆枕江阴恻恻的目光看向沈临熙,而沈临熙完全不敢看他,眼神乱飘,躲避审视。 陆枕江心中苦笑,冷冷地看向床榻上的人,那个将军勾引他的丈夫,而他还要给他治病,这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窝囊的男人更无能的丈夫了。 将军府重兵把守,陆枕江退无可退,直到脑海中骇人的画面消散,才抬起步子走向里屋,走近才发现,李承钧确实有些不对劲,嘴唇隐隐青紫,露在外面的指甲也有问题。 沈临熙见陆枕江走了过来便一直粘在他身旁,分寸不让。 陆枕江眼前笼下一片阴影,抬头便见是沈临熙挡在身前,心中发苦,就这么担心大将军,还要凑上来守着,生怕出了差错。 陆枕江此时尚未意识到自己异常的想法,和心里莫名的冲动,只是淡淡和沈临熙说道: “还请大人让一让,您挡着光了。” 沈临熙脸色一僵,仔细观察还能发现浑身都在微微颤抖,讪讪往后退了几步,焦灼不安地扣着手。 李承钧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两个人,看着气氛不对,难不成是吵架了? 他看着陆枕江冷淡的表情,应该……不会治死他吧? 陆枕江诊了脉,看了伤口,大概有了判断,三言两语说清之后,便要出去煎药,李承钧提出让他和沈临熙去前厅吃茶歇息,煎药的事交给别人做。 “不必,在下的医馆还有别的事,也不是能全天都耗在将军的府邸,还望大人海涵。” 李承钧被怼了一番,哑口无言看向沈临熙,后者的视线一直放在陆枕江身上,也只好悻悻闭上了嘴。 陆枕江提了东西离开,沈临熙也立马跟着出去,一路无话,两人一前一后,保持着诡异的默契。 沈临熙到了门口却不敢进去了,踯躅不前,扒着药房的门探头:“哥,你……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陆枕江握着药的手缓缓用劲,手腕青筋暴起,眼皮都没抬,淡淡出声:“我有好问的?不都看到了吗” 沈临熙心如鼓跳,双腿发软,他冲进屋里扑到陆枕江怀中:“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有。” “那你是想解释”陆枕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双手抱臂,好以整暇看着他:“好啊。你说,我听着。” 沈临熙嘴唇翕动,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这件事切不可让第三人知道。” 皇帝的声音闪过脑中,大殿之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将军府上有多少耳目你我都不知道,切记谨言慎行,不可被有人之人抓住把柄。” 沈临熙从回忆中跳脱出来,他环顾四周,在陆枕江如有实质的目光下低着头,暗自思忖,低声咕哝: “我只是听说他遭遇刺杀了,都是同僚,只是过来探望一二,没有唔啊……” 陆枕江不等他说完便钳住沈临熙的下巴,手指陷在他的脸上,缓缓用力,眼前的人和脑海中闪过的人逐渐重合,他几乎是失了心智,咬牙切齿道: “你不止来了一天了吧,但你一个字都没有和我说过,为什么不能和我明说我又不是妒夫,会阻拦你探望同僚” 沈临熙被迫仰着头,脸上吃痛,眼角挤出挤出细小的泪珠,他的唇瓣张张合合,想要辩解,却先被陆枕江打断。 “沈临熙……” 突然被叫了大名的沈临熙脊背僵硬,停下了挣扎,接着浑身发出细小的颤抖,大脑像是被雷劈了一般发麻混沌,他下意识抚上陆枕江的手,眼里闪过慌乱。 “阿枕哥哥,我……” “闭嘴,”陆枕江的手指堵住了他的嘴,“你不知道你已经成婚了吗需要我来提醒你,你是有夫之夫,成天在外面对别的男人嘘寒问暖,你让我怎么想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说你公务缠身,怎么,他宣威大将军是你的公务还是说他是妖精变的,缠住你的身又勾去你的心,叫你不回家却来给他端茶倒水” 沈临熙犹如被架在火上烤,他无法回应陆枕江的盘诘,他又不能违抗陛下的旨意,在危机四伏的将军府,他一退再退,一错再错,最后被逼入穷巷,进退两难。 等了许久,陆枕江都没有等来沈临熙进一步的解释,不免寒了心,他松开手,不再看他:“既然无话可说,麻烦您先行离开,草民还要给将军煎药,沈大人。” 陆枕江声音冷淡,他重重咬了沈大人三个字,如有千斤重,仿佛要狠狠咬上沈临熙一口。 他强调了自己当下的身份,隔开了和沈临熙的距离。 “阿枕哥哥,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行吗?” 沈临熙脚下生根,一直跟在陆枕江身后,他心烦意乱,想要在不违背旨意,招惹祸患的前提下解释清楚。同样烦躁的还有陆枕江,任谁看到自己的枕边人同别人如此亲密心里都会膈应。 此时一名仆役走了进来,向沈临熙行了一礼,恭敬说道:“沈大人,南阳王殿下来了,听说大人也在此,邀您到前厅一叙。” 沈临熙看了一眼陆枕江,他仍旧忙着手上的活,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自己,只好先跟仆役离开。 待沈临熙走后,陆枕江心中的火烧得越来越旺,五脏六腑都跟着疼,他面无表情往药罐子里多放了二两黄连。 “你就是府里新请来的大夫,”突然有人探头进来,“我是前一个进来的,我叫苗羿,认识一下。” 来人是一个少年,捧着一个罐子走了进来,苗羿是个不怕生的,在陆枕江身旁叽里呱啦说了许多,可一句话都没得到回应。 话痨活泼的少年碰了壁,心里憋着一股气,将手中的罐子伸到他面前,炫耀着说道: “喂,给你看看我的宝贝,让你见见世面。” 苗羿将打开了的罐子伸到陆枕江眼前,颇为骄傲地夸耀着自己的心头宝。 映入眼帘的是一罐子的虫子,不断蠕动,陆枕江怔愣片刻,终于正视眼前这个少年人,声音带着冷意:“这是蛊虫。” 7、第七章 “你找我夫君来给你看病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沈临熙应付完南阳王后,怒气冲冲跑过来质问李承钧。 “我怎么知道陆医师是你夫君,”李承钧突然被呲了一顿,也不甘示弱回怼:“我看病又不是不给钱,你急啥又不会亏着你们两口子。” 沈临熙冷言冷语讥嘲:“你又没有心悦之人,没有成家的莽夫你能懂什么?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话戳到李承钧痛处了,他气得跳脚,冲着沈临熙嚷嚷:“诶——真得叫陆大夫看看你这副嘴脸!” “你这人对着你夫君温柔小意,大气不敢出,对待别人就是咄咄逼人,牙尖嘴利,沈大人你做人不带这么区别对待的啊。” 沈临熙当即翻了一个白眼,要不是因为他和陛下,他怎么会陷入两难的境地,而陆枕江又怎么会生他的气。 “还不都是因为你!” 话音落地,床上那家伙不仅没回嘴,还突然咧开嘴笑了,沈临熙以为他疯了,谁料李承钧竟朝门外打了声招呼:“陆郎中来啦!快请进,真的辛苦了。” 沈临熙的眼睛倏地瞪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不知道陆枕江听了多少,方才那副张牙舞爪、疾言厉色的模样又被是否被看到。 他不想破坏在陆枕江面前乖巧听话的形象。 “哥……” 沈临熙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迅速调整了表情,他舔了舔嘴唇,转过身去,笑得很乖,和之前简直判若两人,看得李承钧差点惊掉下巴。 “我来帮你端。” 陆枕江避开他的手,目不斜视走过去。 “药很烫,我来就行。” 关怀之心就这么急切 陆枕江心里诽谤,连药都要亲自端过去还不成还想当着他的面,直接喂到李承钧的嘴里 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陆枕江坐到李承钧近旁边,隔开了他与沈临熙的距离,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 李承钧浑然不觉,始终一副牙酸的表情,背着他们两个人挤眉弄眼,还要撇撇嘴心里痛快了,才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沈临熙知道陆枕江在外面不会下他的面子,便走到他身旁,单手搭在他肩上,果然,陆枕江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这给了沈临熙几分鼓舞,直接两只手都搭了上去。 陆枕江对着李承钧心里有几分膈应,但还是秉持着医者仁心,说道:“将军的伤口久不痊愈,恐怕是有别的问题。” 李承钧苦得胸口发闷,开不了口,做了手势示意他说下去。 “将军应当是中了毒。” 沈临熙连同李承钧双双愣住,能在皇城里给刚立下战功的将军下毒,他们都意识到,这背后牵扯到的势力不小。 “毒” “不错,将军胸口的剑伤虽然看着可怖,但是并没有真的伤到要害,加之将军经年作战,身强体壮,这伤本就是小事,将养几日便好。” “但是数日不见好转,甚至有加重的迹象,那就有别的缘由了,相信将军应该也察觉到不对劲,这几日才在京中遍请医师。” 李承钧见陆枕江言之有物,不似平庸之人,当即正了脸色,坐直了身子,恭恭敬敬请他讲下去。 陆枕江接着说道:“毒不在吃食药物中,毒素的源头有而,其一便是将军这张床。” 此话一出,当场的人除了陆枕江俱是一惊,李承钧蓦然变了脸色,立即捂住伤口,沈临熙拉着陆枕江的胳膊,想要把他从床边拉远。 陆枕江轻拍他的手,轻声道:“没事,别怕。” 安抚完沈临熙,陆枕江转过头接着说道:“或者说将军屋子里同这张床一样材质的器具都是毒,而单单这一张床并不会生出毒来,其二便是窗外这棵树。” 沈临熙回首望去,已经深秋,而窗外那个树依旧枝繁叶茂,不曾想到,这番郁郁葱葱之景却成了索命的利刃。 “这是桦树,而将军这床是胡桃木,两者相遇,会产生微量毒素,虽不致死,却会使人精神萎靡,加之将军现在负伤,正是体弱之时,这毒便趁机侵入体内,日积月累,渗入肺腑,杀入于无形。” 沈临熙听了,默默环视四周,从屋外正在洒扫的仆役身上掠过:“将军常年在外,府邸修葺不周,看来得费一番功夫好好休整了。” 陆枕江话未说透,点到为止,李承钧并非是个有勇无谋的人,听了他俩的话,也明白了是他这府邸里头闹了鬼。 “还有一事,容许在下多嘴。” “但说无妨。” “在下理解将军负伤久不愈,心中焦灼烦躁,寻遍京中名医药方,但是蛊这种东西还是不要碰的好。” 沈临熙对这话颇为新奇,他没想到游记上神秘的蛊,竟在将军府就有。 “蛊不同于药,巫蛊难分,隐患极大,中蛊之人大都迷失心智,精神紊乱,最后暴毙而亡,还请将军慎重。” 陆枕江说得没错,他当时也是病急乱投医了,到后来手下人连一些江湖骗子也招入府中了。 李承钧下了床向陆枕江行了一礼:“先生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以后若有需要在下的地方,还请先生尽管开口。” 你离沈临熙远点就行。 陆枕江心里如是想,他并未表态,只是转身牵住沈临熙的手,向李承钧告辞。 “话我已经说清,沈大人我就先带回去了。这几日将军府上恐会嘈杂,我家郎君不便前来,等将军清理好府上的人,届时我夫夫二人再前来探望。” “多谢。” 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轻,直到再也听不见,紧闭的房门里多出了一道冷冽而又威严的声音,带着些许玩弄。 “你怎么这么没用了,遭人刺杀,还被下了毒而不自知。” 这话过后,久久才传出一声冷笑,接着有人出声,一如既往地不着调。 “人人都要害我,陛下都不心疼我吗?” 沈临熙被陆枕江带回去后收到了冷待,灯火通明的家中平添几分萧瑟之意。 虽然饭照常吃,但不是陆枕江做的,就连他光明正大当着陆枕江的面多吃了两块甜糕,都没有得到应有的教训,他数次凑到陆枕江面前想讨个吻,都被接二连三拒绝。 终于捱到晚上,沈临熙洗漱好,陆枕江也铺好了床铺,却没有休息的意思,沈临熙一回来,他就作势要走。 沈临熙一个箭步冲上前,拉住他的胳膊:“阿枕哥哥那么晚了你要去吗?不睡觉吗?” 陆枕江掰开了他的手指:“替你日日看顾的将军改药方子去。” “……” “我没有日日看顾他,再说,方子明日也不迟啊。” 陆枕江在乎的是今日改方子还是明日改方子的事吗?他不信沈临熙那么聪明一个人能不明白,跟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陆枕江艰难抑制心中的火气,别开脸催促道: “快睡吧,明日你还要上朝。” “哥!” “怎么了?” “我……我牙疼。” 情急之下,沈临熙撒了个慌。 “牙疼” 陆枕江的视线扫过他的脸,沈临熙心里有些发虚,但还是单手捂着脸,装作自己痛得难受。 陆枕江没有怀疑他的话,毕竟沈临熙晚上多吃了两块甜糕。 他弯下腰,抬起沈临熙的下巴,淡淡出声: “张嘴,我看看。” 修长的手指在嘴里里穿梭,每当指腹薄薄的茧子刮到细嫩的口腔内壁,便会引起沈临熙一阵颤抖,直到节节败退,再也站不住,坐倒在床边,被迫仰头。 陆枕江一一按上他的牙问痛不痛,沈临熙全都说痛,他以为越痛越能被怜惜,却不知三眼两语间就被识破了把戏。 陆枕江微微挑眉,没了顾忌,开始胡乱搅弄,沈临熙眼尾通红,两颊也染上了绯色,只能仰着头张着嘴承受着他的逗弄。 刚铺好的床铺被沈临熙抓了个乱七八糟。 沈临熙漂亮的眼睛充满了涟涟水光,吞咽困难,呼吸急促,身体颤抖着,脸上的红意在暖黄的灯光下更加暧昧。 “将军府的点心就那么好吃,偷吃了多少”陆枕江在他的嘴里搅了个天翻地覆,“嗯说话,把牙都吃坏了。” 沈临熙嘴里含糊,呜呜咽咽回道:“没……没吃。” 陆枕江的手指退了出来,掏出手帕递给沈临熙,后者对他的动作了如指掌,接了下来替陆枕江擦净手指。 沈临熙擦得很仔细,陆枕江垂眸看去就像看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在努力讨主人欢心。但又想到自己的枕边人跑去了别的野男人嘘寒问暖,心里恶劣的念头怎么都压不住。 “没吃怎么会牙疼难不成是装的。” “没有!” “不是装的,是真的疼。” 他装的可怜,斯斯艾艾地回答。 陆枕江摸了摸沈临熙的头发,乌黑顺滑,手感很好,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白嫩的皮肤立马泛起浅浅的粉意,他惋惜地说道: “那就只能喝药了。” 一碗药下肚,沈临熙苦得脸都皱了起来,今晚这药比他之前喝过的都要苦上许多。 他坐在床上,脸颊紧贴着陆枕江的腹部,砸吧着嘴里的苦味,整个人都蔫了。 “哥……阿枕哥哥……怎么这么苦。” 是药三分毒,陆枕江没真给沈临熙喝药,而是冲了一剂清凉去火的滋补方子,只不过更苦了些而已。 “今晚能别走吗?我一个人疼得睡不着。” “喝了药很快就不疼了。” 沈临熙确实苦得狠了,眼睛都蒙上一层雾气,照旧抱着他不撒手,轻轻晃了晃:“药苦,我苦得睡不着。” “……” 时候不早了,陆枕江没心思和他闹,三两下将沈临熙扒得只剩个里衣亵裤,一鼓作气塞进被窝里,转身离开。 “陆枕江!” 沈临熙掀开被子,趿着鞋子,挡在陆枕江面前。 陆枕江吹灭了屋里的蜡烛,只留一盏,他不紧不慢地剪着灯芯,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沈临熙脸上,明暗交织。 灯下看美人,犹胜三分色。 沈临熙直挺挺地站着,梗着脖子盯着他,陆枕江叹了口气,美人还是个犟种。 沈临熙大有一副跟陆枕江死磕到底的架势。 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塞进被子里,自己也脱了外衣躺了进去。 虽然过程曲折,但沈临熙也算求仁得仁,得偿所愿,心满意足抱着陆枕江睡去。 数日过去,陆枕江的态度并未软化,一切照旧,唯独对着沈临熙冷冰冰的。 他心里焦灼却不知如何是好,当再背负着皇命来到将军府时,满怀怨念看着这座宅子。 门口传来吵闹声,沈临熙走进了些,才看清是一群家丁围着一个少年。 苗羿向他求救:“沈大人,他们抢我东西,堂堂将军府活不起了!” 沈临熙认识苗羿,整个将军府就他话最多,不过他还挺欣赏这个活泼机灵的少年,便伸手帮他要回罐子,去被那群家丁躲开。 “大人别碰,这里面是蛊。” 沈临熙心念一动:“蛊” “是,将军有令,要把这个从南疆来的人赶走,这些蛊虫也要销毁。” “去你的,这是我的宝贝,我辛辛苦苦养大的,还给我!” 沈临熙动了心思,拿过了罐子,说自会向他们将军说明才将那些人打发走,他晃了晃那个罐子,看着苗羿期待的眼睛说道: “要本大人把这个东西给你也行,但你要保证不许逗留在京城,更不准用蛊。” 苗羿点头应是,他应该相信阿姐的话,京城一点也不好玩,他现在只想回南疆。 “再者,有没有能让人想要亲密触碰、难舍难分却又不伤及性命的蛊” “大人说的可是情蛊” 8、第八章 沈临熙拿了情蛊,忐忑了好几日也没有动作,虽然苗羿再三保证不会危及性命,连解药都送到他手里,也依旧下不了决心。 陆枕江在将军府说过的话他记忆犹新,要是被发现了,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沈临熙下值回家的路上,一直低头思忖,直到到了家门口,看见一个陌生女子站在门口,才回过神,他走上前问道:“你是谁?” “我是林姑娘身边的侍女,我们家姑娘说要把这封信交给陆郎中。” 侍女拿出信件,沈临熙从听到林姑娘这个陌生名字就变了脸色,但还是维持着基本的风度向她道了谢。 他攥着信冲进书房,递到陆枕江面前,压着火气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陆枕江写字的手一顿,抬眼看去,视线先落到沈临熙的脸上,最后才瞥向那封信,在林昭玉三个字上停顿片刻。 “你说话呀!林昭玉是谁?” “你见过,”陆枕江拿过信,没有立即打开,“那日你来医馆接我回家时遇见的人就是她。” “既然已经治好了病,她还找你做什么?什么样的事还用得上写信送来”沈临熙情绪翻涌,对陆枕江云淡风轻的态度很不满,“你怎么都没同我说过” 陆枕江闻言,向后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敲着扶手,颔首问道:“那你去将军府端茶倒水好几日,同我说了吗?” 这句话让沈临熙喷薄而出的怒气卡了壳,仅存的理智让他还记得皇帝的命令,顾及着并不安稳的局势,没有一股脑说出来。 “我……我那是受人所托。” “受谁所托” 沈临熙无法诉诸于口,只能回避这个问题,气势瞬间落了下来,不敢再看陆枕江黑黝黝的眼睛。 陆枕江等了半天却没了下文,终于耐心告罄,他拿起信件作势要走,离开之前又补充一句:“在你解释清楚这件事之前,不要多管我的事。” 沈临熙听了不可置信地抬头,身形一晃,用手撑了一下桌子才站稳,陆枕江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这么重的话。 陆枕江的态度让沈临熙慌了神,情急之下使出了昏招。 夜深露重,暮秋的晚上凉意明显,沈临熙却只穿了件薄纱,青丝散落,似遮非掩,眸光洌滟秋似水 “阿枕哥哥,吃点东西。” 陆枕江抬头看了一眼便皱起眉头,习惯性地唠叨:“穿得太少了,不嫌冷吗?” 沈临熙双手撑在桌子上,支着下巴,眼波流转:“阿枕哥哥,你在关心我吗?是不生我的气了吗?” “快回房间,小心受冻感染风寒,李大将军可不会日日来照顾你。” 陆枕江不再看他,自顾自说着话,没有注意到沈临熙的异样。 沈临熙低估了情蛊的威力,不到片刻功夫,他已经头昏脑涨,行动不受控制,身体越来越烫,大脑越来越不清醒,他下意识向陆枕江求救。 “哥,我难受。” 话毕,沈临熙已经撑不住身子,从桌子上滑落下去。 陆枕江一惊,在沈临熙落地之前稳稳接住。直到他抱住了沈临熙,隔着薄薄的纱才发觉他身上烫得惊人。 “怎么回事?”陆枕江探上了他的额头,医者的本能让他觉察到不对劲,“有没有在外面乱吃什么东西” 对于全身像是被开水滚了一遍的沈临熙来说,陆枕江冰凉的手指恰似救命之源,他紧紧握住陆枕江的手,不剩多少的理智迫使他说了实话。 “阿枕哥哥,我中蛊了。” “是……是情蛊,阿枕哥哥求你救我,救我好不好” 陆枕江如五雷轰顶,恐惧蔓延全身。 “蛊怎么会有蛊”陆枕江脸色异常地扭曲起来,小心翼翼触碰他的脸,突然意识到什么,“是李承钧给你下的是不是他干的!” “不是,”沈临熙被体内铺天盖地的惊涛骇浪折磨得生不如死,他哭着抱紧了陆枕江的腰,“是我,是我自己下的。” “你说什么?” 陆枕江脑海中似有惊雷闪过,将温柔体面劈了个一干二净,他的手指不自觉抽搐着,大力拽开沈临熙,掐着他的下巴逼他抬起头,目眦尽裂。 “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陆枕江松开搂住沈临熙的手,没了外力支撑,沈临熙发软的腿根本站不住,像烂泥一样滑了下去,瘫倒在地上。 陆枕江缓缓蹲下,掐住后颈将他拎起上半身,俯视着沈临熙狼狈挣扎的模样。 低垂着的眼睛看着格外的冷酷残忍,声音辨别不出喜怒,只能从他起伏不定的胸脯和掐着沈临熙后颈的不断用力的手来确定他的愤怒。 “我有没有说过蛊不能碰,是我太纵着你,才叫你不知死活,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我的底线” 陆枕江说完,抬手便打在他身后被薄纱遮盖住的两团上,不遗余力的几下打得沈临熙吱哇乱叫。 “别……别打,阿枕哥哥别打!” 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敏感,那几下打下来,痛意清晰明显,沈临熙躲不过,只能发着抖受住了。 陆枕江居高临下地冷漠地凝视着他,额角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地跳。 沈临熙经脉里的血滚烫如沸水,他看着陆枕江冷冰冰的模样,热血并未就此冷却,反而沸腾得更加厉害。 他全身神经质地痉挛着,呼出的气都是燥热的,眼睛里充满了渴求,“那你罚我吧。” “你好久没和我好好说话,也没有正眼看过我,陆枕江你是不是腻了我了?你是不是厌弃我了?” “我因为什么生气你不明白吗?” 沈临熙豁然笑了,理智几乎被燃烧殆尽:“阿枕哥哥拿我来消气吧,我用我自己来认错行吗?” 他像一条离水濒死的鱼,死死黏着陆枕江微凉的肌肤,但这远远不够,他哆嗦着扒开他的衣襟,滚烫的脸紧贴上去。 “不要不理我。” “我去给你煮解药。”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沈临熙毫无征兆地翻滚在地,“阿枕哥哥,我好痛,哥你要看着我死吗?你要见死不救吗?” “阿枕哥哥……” 沈临熙无力攥着他的衣角,陆枕江不敢多犹豫,拿他的性命性命开玩笑,他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卧房。 “这事没完,过后再和你算账。” 门窗紧闭,只能从缝隙里听见微弱的声音,室内几盏燃烧着的蜡烛,投射在严丝合缝的床幔上,映出昏黄的光。 沈临熙终于体会到蛊虫的威力,不敢想象这样被操控心智,暴毙而亡该是多么痛苦。 等到沈临熙的体温终于降了下去,陆枕江才敢停下,悄摸下床去配制解药。 而被蛊虫操控心智的沈临熙已经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他以为陆枕江要抛弃他,撑着酸痛的腰爬起来。 “阿枕哥哥别走,我都告诉你,是陛下,是陛下让我去将军府的。” 陆枕江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 “是陛下让我去将军府的,”沈临熙又重复了一遍,“陛下说朝中不安定,大将军遇刺一事疑点颇多,可他无人可用,便派我去将军府暗中调查,陛,陛下还说让我谁都不要告诉,京中危机四伏,保不齐被探听到就不好了。” “我真的知错了,我,我没想到会这样。” 沈临熙没想到依照皇命行事会让陆枕江误会生气,也没有想到本打算用来调节夫夫关系的情蛊会闯了大祸。 “就这些” 陆枕江抱住了沈临熙,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整理好他的头发。他倒没有想过会是皇帝的命令,垂眸看着在他怀里哭作一团的沈临熙,陆枕江心中感慨,心疼与气恼交织在一起,不知该说些什么。 “就这些了,其他的陛下没说,我不知道,”沈临熙的蛊毒尚未解清,死死拽着陆枕江的衣角,“阿枕哥哥,对不起,我知错了。” “求你,别走。” “我不走,别怕,”陆枕江亲了亲他的眼角,安抚着说道:“我都知道了,不生你气了,不气了。” 心中悬而未决的大石头终于落地,陆枕江的世界天光乍亮,可是复杂的感情又漫上心头,他觉得亏欠了沈临熙,又恼火沈临熙视生命如儿戏,可当他看着呜咽着发抖的人便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陆枕江颇有耐心,一遍一遍说着哄人的话,沈临熙被哄得开心了,忽而觉得情蛊真是个好东西。 陆枕江陪他闹了半宿,哄着沈临熙好久才找到解药的藏身之后,诱骗着他吞下去,处理好荒唐事,才沉沉睡去。 本该寂静无声的夜晚,传出瓦片的响动声。 巴掌大小的芝麻团从屋里跑出来,冲着漫无边际的夜色哈气、吐口水,背上的毛都炸了起来。 然而它太小,并未起到任何恐吓的作用,几个蒙面人在惨淡的月光下显露出轮廓,他们并未久留,听到想要的消息后便都悄然离开。 屋檐重又回归平静,好似不曾有人来过,只有芝麻团撇着耳朵对着皓月繁星喵喵叫。 月色微红,人影暗淡,劲风掠过,徒留一地残枝败叶。 9、第九章 半个月的时光悄然走过,京城在经过最后一场秋雨的洗礼后,彻底与秋日告别,迈入冬季。 迫于情蛊的威力,沈临熙在不清醒的状态下把事实全都摊开说清楚了,陆枕江得知是一切不过是场乌龙后,心中的芥蒂消散。 不过还是好好训了沈临熙好几日,直到他服服帖帖地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才放过。 沈临熙刚解蛊的那几日,根本离不开陆枕江,向吏部告了好几天的假,陆枕江,默默纵着他闹。 陆枕江做饭的时候,沈临熙便抱着芝麻团围在他身旁,三进的院子萦绕着烟火气,好似本该就是幸福和谐的样子。 几日过后,一切回归正轨。 冷风嗖嗖,树叶枯败,只剩着光秃秃的枝干挺立着,京城的凉意越来越明显了。 陆枕江应林昭玉信上的请求,到衙门里为她做了证人。也幸得他一臂之力,才将那贼人送入牢狱之中,等到打春后,流放北疆。 衙门外,林昭玉深深向陆枕江行了一礼,“多谢公子相助,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我定万死不辞。” 陆枕江摆了摆手,表示不过是举手之劳,就当是为自己积善行德,洗刷从出生开始就被赋予的冤孽和恶行,百年后踏入黄泉也能少受罪。 “林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继续做生意吧,”林昭玉笑得轻松,“公子有所不知,家中的商队钱财都是一直以来我在管理,就算那负心人死了也没事,手下的人都表明了态度,愿意跟着我。” “姑娘好气魄。” 林昭玉笑了笑,她看着陆枕江,犹豫半天,还是开口道:“公子,恕我多嘴,有一事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得说。” “姑娘但说无妨。” “我没抱着什么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思,公子也知道我遇人不淑,和一个贱人过了几年日子,差点断送自己的性命。” “那日我在医馆里看见公子的郎君,当真的芝兰玉树,天下无双,他是在朝廷做官,看着官职也是不小的,”林昭玉语速飞快说道,“陆公子,现在虽说男子之间可以成婚,可哪个达官贵人会娶男子做正室” “男人一旦有了权势得了福贵,便什么都不顾了,我并不是,也许是我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草木皆兵吧,”林昭玉自嘲地笑了笑,“我想说的,只是让公子多留个心眼,切不可将全部真心交付他人,更不要落入我这般田地,差点丧命于枕边人手中。” 陆枕江闻言,眼中最先浮现的却是沈临熙窝在他怀里叫哥哥的模样,可眨眼之间,眼前的景象却变了,乖巧被戾气取代,冷漠疏离的人居高临下看着他,如看一只蝼蚁。 他说:哥,不要挡我的路。 心头传来熟悉的绞痛,陆枕江嘴角的笑意消散,面色惨淡,眼前闪过细小的雪花。 林昭玉发觉他的不对劲,赶紧出声叫他:“公子陆公子对不住,是我多嘴了。” 陆枕江回过神,扯出一抹笑来:“林姑娘不必介怀,在下谢姑娘提醒” 他话头一转,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不过我家郎君不是陈世美,我也不是秦香莲。” 衙门斜对面的青云阁酒旗招展,来往客人络绎不绝,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世家权贵往往混迹于此。 三楼开着窗户的雅间里,南阳王慢条斯理饮着清酒,睨着衙门门口的陆枕江,从窗棂照进来的阳光将他的脸切割成阴阳两面,明暗交杂。 “人还没有消息?” 跪着的人大气不敢出,凝滞的空气一丝丝凌迟着他,冷汗打湿了后背。 “噗通——” 沉闷的声音过后,地面上多了一具杯子的残骸,清酒从中四分五裂的残渣中淌出来,流向四面八方。 “接着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南阳王重又挑选了一只瞧得顺眼的酒杯,视线从陆枕江身上收回来,慢条斯理地出声,喜怒难辨。 “我听闻京中广明堂的陆医师医术甚是精湛,说是妙手回春,在京中小有名气是吗?” 匍匐跪地的人仍旧没出声,他知晓主子不是真的问话,只需噤声便好。 “年纪轻轻的能有多少真才实学,怕不是打着他家沈大人的名号招摇撞骗的吧,”南阳王又倒了一杯酒,却纷纷洒在地上,“医病救人可是大事啊,本王既食万民俸禄,岂能见他祸害百姓。” “去,派人去给这位大名鼎鼎的陆大人长长经验,教他该如何行医。”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陆枕江眯了眯眼睛,推开家门便看见沈临熙拿着一块肉干逗着芝麻团玩。 听见门响,一人一猫同时抬头,芝麻团趁沈临熙不备咬走了他手上的肉干,蹲在一旁大快朵颐。 沈临熙没有管它,小跑着扑倒陆枕江怀里,挂在他身上连声叫着人,陆枕江便知道是有好事发生了,他拖着沈临熙走向院子里。 “怎么这么高兴” 沈临熙从他怀里抬起来,脸颊闷得红红的,眼睛却是亮晶晶的,他兴奋地说道: “我今天发俸禄了!” 那确实该高兴了,陆枕江心里想。 沈临熙从陆枕江身上下来:“我回家的路上看到有人卖专门给猫猫吃的肉干,阿枕哥哥你看,就是这个。” 他单手抱着肉干袋子,另一只手举到脸前,食指和大拇指几乎贴在一起,做了个手势:“我就先预支了一点给团团买肉干。” “剩下都归阿枕哥哥管。” 沈临熙抱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陆枕江垂眸看他,记忆中冷漠的脸与当下热切的脸重合,林昭玉那番话也适时钻了出来。 “我正好要跟你商量一件事,”陆枕江鬼迷心窍,动了蠢念头,“以后你的俸禄就别给我了。” “什么意思” 沈临熙抱着他胳膊的手缓缓松开,目光冷却下来,与陆枕江隔开了一段距离。 “你要和我分家吗?” 沈临熙低下眉,如羽的睫毛盖住了眼中阴暗的情绪,他问:“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胡言乱语?谁撺掇你的” “没有,” “就是有!”沈临熙猛地抬头,“肯定是有人看不得我们好,才出言挑拨是非,阿枕哥哥你要听外人的胡话吗?” 气氛焦灼起来,院子里的空气凝滞不动,芝麻团见机不对,立马叼着肉干跑到后院慢慢啃去了。 “没有的事,”陆枕江扶着他坐了下去,“我就是听人闲谈,再者说当官的那个不对家中钱财了如指掌,哪像你不闻不问,也不怕我把你卖了。” “我只是同你商量商量,你觉得不好那便算了,一切还与之前一样。” “我们能与旁人一样吗?”沈临熙没被哄好,眼睛都气红了,“你把我从码头上从讨债的人手里就救回来的时候,我就发了誓,以后挣的钱都给你,就当是报恩。还有我们成婚的时候也都说好了,家由你来管。” “怎么才三年而已,竟都变了。今日你不管钱,明日是不是连整个家都不要了?连我也不要了?”沈临熙越说越委屈,越想越可怕,突然攥住陆枕江的手,“是不是因为之前的事还在生我的气?” “阿枕哥哥,你不能这样,生气的话打我骂我都好,不能这样对我。” 沈临熙自顾自说着话,似乎被魇住了,沉浸在被抛弃的结局里,歇斯底里地挣扎着。 陆枕江觉察出不对劲,立马搂住他,按住他的脑袋贴在自己怀里,替他顺了气,沈临熙才慢慢缓过来。 “没生气,我哪有这么大的气性,”陆枕江懊恼不已,觉得得开副药治治脑子,看着沈临熙心里抽抽地疼,“是我言错,想歪了地方,怎么可能会抛夫弃家” “更不会不要你,只有你嫌我的份,哪有我不要你的事。” 沈临熙搂住他的腰,立即嚷嚷:“我才不会!” 陆枕江贴上了他的唇,“当年在雪地里瘦瘦的脏兮兮的一只我都带回家养着了,现如今的沈大人风流倜傥,前途无量,我怎会舍得不要你。” 沈临熙冷静了下来,往昔与陆枕江相处的点滴让他发热的大脑冷却下来,他愤愤地瞪着陆枕江,只是满眼的委屈,没有威慑力。 陆枕江看得难受,反复亲吻他的眼尾,“今日就当我胡言乱语,动了蠢念头惹你生气,是我不对。不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沈临熙好半天都没说话,低着头捏他的手指,久久才闷声埋怨:“你把团团都吓跑了。” “我待会去后院把它抱回来,”陆枕江亲了亲他的脸,“不气了不气了,沈大人深明大义,就原谅我这一回。” “就这一次。” 陆枕江果真起身去后院里抱猫去了,沈临熙望着他的背影,在夕阳下眯了眯眼睛,温顺的面孔褪下,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桌面,眼底晦暗不明。 久视阳光眼睛有些难受,沈临熙闭上了眼,思绪万千,一定有哪个碎嘴的说了些不该说的,至于说了什么他不用猜都知道。 沈临熙暗自思忖,默默盘算着怎么揪出那个多嘴多舌的人,还不惊动陆枕江 10、第十章 翌日刑部 衙门又送了一批案子的卷宗过来,沈临熙的书案已经被层层卷宗盖了个严实,密密麻麻的字铺散在面前,沈临熙一眼掠过,竟然其中看到了熟悉又意想不到的名字——陆枕江。 他抽出那张卷宗仔仔细细看了起来,原来是林昭玉之夫下毒谋杀她未遂,陆枕江替她到公堂上做了证人。 一切都串起来了。 沈临熙冷笑一声,倒是替他省了功夫,也不用盘算着揪住挑拨离间的人了,那人已经摆到他面前了。 前因后果一想通,沈临熙根本坐不住,好不容易捱到下值,一路狂奔到广明堂里。 然而广明堂一扫往日的清净有序,门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期间夹杂了粗鄙下流的叫骂声和噼里啪啦的摔砸声音。 沈临熙暗道不好,挤开人群钻到医馆的前厅里,前厅里的东西被砸了个乱七八糟,瓷器碎了一地,桌椅板凳乱作一团,背对着他的是一群小混混,而陆枕江站在暗处,沈临熙看不清他的表情。 为首的流氓又指着满墙的药柜,嚣张地招呼着他们的小弟们,一群地痞混混蠢蠢欲动。 “来啊!把他的药都给我砸了!” “我看谁敢!” 沈临熙喊了一嗓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那群流氓见他身着官服,收敛了动作,气势瞬间落了下来,只敢干瞪着他却不敢真的动手。 赵季见他来了,激动得都要哭了。 “沈大人!师父,是沈大人来了!” 站在后面的陆枕江抬头,和沈临熙对上了视线,午后的阳光洋洋洒洒泼散在他肩上,沐浴在朦胧的光影里,倒有几分不真实。 沈临熙踩着一地碎片,将陆枕江护在身后。 “阿枕哥哥别怕,我在。” 陆枕江闻言愣了片刻,轻笑着拍了拍沈临熙的肩。 为首的流氓看不惯他们这副模样,不着五六地嚷嚷起来。 “哟,靠山来了?” 沈临熙挡在陆枕江面前,微微颔首,神色冷淡,睥睨着他们问道: “你们是何人” “大人在上,我们哥几个不是什么大人物,就算报上名号恐怕您也不认识,说白了,咱们就是老百姓,生了病来这家医馆看病,结果越治越严重,这世道,被欺负的还不能说话了吗” “诸位父老乡亲,你们说是不是啊!” 看热闹的人不在乎事情真假,谁声音大就听谁的,听见他这么喊,也纷纷跟着应和,对着沈临熙和陆枕江指指点点。 沈临熙嗤笑一声:“你说你在广明堂花钱看病,那你又是得了什么病何时来看的又抓了什么药我家医馆这么多人又有谁见过你你要申冤,就得拿出证据来,休要在这里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他缓缓扫视了跟着他一起的流氓混子,视线又落到门口看热闹的人。 “你莫以为你带着一群人在闹事就占了理。” 流氓空有暴力却脑袋空空,上头的人只派他来闹场子,没有给其他的话,突然被沈临熙一连问,一下子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你说啊,哑巴了?刚才不是还很嚣张吗?”沈临熙冷笑道,“好啊,你不说,我们说,诸位可曾见过他来过医馆看病抓药。” 陆枕江率先说道:“我从未见过。” 赵季和着其他学徒跟着附和,医馆里几个熟客也帮他们说话。 “你们夫夫二人一唱一和,你这个当官护着黑心郎中,看来这医馆是黑心档口,专门坑害人的!” “大胆!” “鄙人不才,就在刑部任职,对我朝律法还算是熟悉,你说你有冤情,那你就上衙门告状,但你要是信口胡诌,强闯我家医馆,毁坏财物,那就是另一番说法,”沈临熙眼中闪过阴鸷,“这里不是法外之地,容不得你放肆。” 说到衙门,流氓老大明显有些慌了,让他办事的是个神秘人,只是给了钱财,要是进了监狱却不会把他捞出来。 他只是想捞点油水,不想吃牢饭,虽然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官官相护,媚上欺下,我们这些小人物进了衙门还能有清白可言” 陆枕江开口说道:“我和你去敲登闻鼓,请圣上明断。” 11、第十一章 那人听了更不敢说话,慢慢往门口退,显得滑稽可笑。 “怎么?怂了,”沈临熙阴恻恻地步步紧逼:“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不是有冤屈吗?有种就和我们去击鼓鸣冤啊!” 门口围观的人见状立即转变了风向,对着那些地痞混混开始议论纷纷,流氓头子见机不对,抬脚踹到一张桌子,满地的瓷屑被震得四散飞溅,人群慌乱,那些人趁机跑了出去。 沈临熙脸色一变,抬脚就要去追,却被陆枕江拉了回来。 “罢了罢了,就是乌合之众而已,他们光脚不怕穿鞋的,真的把他们惹急了反招一身腥,”陆枕江带着沈临熙走到后院,“你又在朝为官,不好闹得太大,小心被人参一本。” 沈临熙嘀咕着:“参就参,我又没做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陆枕江打好了热水,招呼他过来洗手,“想参你的人不管你占不占理,都会给你泼脏水。” 沈临熙心里咽不下这口气,阴冷冷地说:“那些混账东西看着是老手,估计以后还会去别的地方闹事,我派人多盯着,下次定要逮他们去蹲大牢。” 陆枕江听了,却突兀地笑了起来,笑得沈临熙一头雾水。 “阿枕哥哥,你笑什么?” “笑你真的长大了,方才真是好气魄,吓得那些人腿都在打颤,我都被你震慑到了。” 沈临熙听了却不好意思起来,泡在热水里的指尖透着粉:“阿枕哥哥你就会取笑我。” 陆枕江取了干净的手帕替他擦手,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大人明鉴,可不是取笑,我就想着这几年的光景,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跟在我后边叫哥哥的人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都能独当一面了。” 沈临熙耳尖通红,小声反驳:“我现在也跟在你后面叫哥哥。” 陆枕江一通夸得他找不到北,脑袋晕乎乎的,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突然想起正经事,沈临熙从陆枕江怀里挣出来,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阿枕哥哥,我都知道了。” 陆枕江挑了挑眉,叠好了手中的帕子:“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去给林昭玉做证人了,”沈临熙一字一句说道,“也知道你昨天为什么和我那番话了,阿枕哥哥这事你怎么不和我说” “想着不是什么大事,这段日子你又忙,想等你忙完再说,”陆枕江倒是意外,“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哥,你忘了我是在哪任职的吗?” 陆枕江一时语塞,沈临熙戳了戳他的胸口,咬着牙说:“哪有人恩将仇报的啊!你帮她作证,她倒来挑拨你我关系,阿枕哥哥你还听了她的话!” “不是挑拨,她刚死里逃生,只是想提醒我人心易变而已,”陆枕江攥住他的手指,“昨日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别放心上了可好?” 沈临熙别过脸去缩回手,“我才不会变。” 陆枕江久久没有出声,沈临熙忍不住回头去看,回首却见他真盯着自己笑。 “干嘛又笑我” “没笑你,只是觉得我真成了当家主夫一般,统管全家,”陆枕江想着那副景象心里好笑,“连堂堂探花郎都被我紧紧攥在手心,跟一家之主一样。” “本来不就是吗?”沈临熙不解地抬头,在他的认知里陆枕江说的一点都没错啊,“我都听你的。” “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那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归你。” 陆枕江听到如此赤诚直白的话倒是愣了神,很久之前,他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一个人全心全意爱他,哪怕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郎中,直到遇上了沈临熙。 从此之后,总有一个人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叫着自己哥哥,无时无刻不在剖白自己热烈的纯粹的爱,始终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不离不弃,陆枕江也是从沈临熙那里知道,原来自己还有被爱的可能。 可能是他生性恶劣,沈临熙给予的爱却让他滋生出阴暗卑劣的想法,陆枕江对沈临熙有着空前的掌控欲,只想把他牢牢攥在手里,就像饥荒年间的人得了一口粮,便不可能再放手。 但他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死死压制住心里的种种想法,陆枕江怕吓走了沈临熙。 自陆枕江出生那刻起,就被他爹冠上了冤孽的名号,因为他娘在生他时候难产去世了。 听爹说,他和娘亲两个人琴瑟和鸣,只是因为陆枕江的到来,葬送了她的性命,使他成了鳏夫,毁了一个好好的家。 积年累月的诅咒和埋怨,陆枕江也越来越确信是自己害了娘,愈来愈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只感觉背负着一条人命,活着沉重不堪。 陆枕江最初学医治的愿景,便是希望能够治病救人,积善行德,为自己洗刷冤孽,等到日后死了也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 窗户外面的树枝上挂满了霜,暖阳早已消失,日子走得真快,转眼又是霜降。 陆枕江望着窗外出神,他该去见他的娘亲了。 12、第十二章 京城城郊岭铺山 地上的野草盛着露水,高远的天穹游荡着雾气,岭铺山半山腰是一处极佳的风水宝地,坟茔累累,葬着无数白骨。 陆枕江提着金银纸锭,供品蜡烛,以及其他上坟的东西,走到阿娘的坟墓前,一一摆好。 墓地的氛围一向是沉重的,他跪在坟茔前沉默地烧纸摆贡品,他对于娘亲的认知全都来自他爹。 之前陆老爹在世的时候,每到母亲祭日,便按着陆枕江在她的坟前跪上一整天,说他一生下来便害死自己的母亲,罪孽深重,要他好好赎罪。 陆枕江也一直活在愧疚的阴影里,深信自己罪不可恕,任凭父亲摆布。 只不过陆枕江从来不敢看墓碑上刻的名字。 他不敢看。 这座坟地是陆老爹选的,原本打算是等到百年之后与爱妻合葬,但是真的等到他死后,陆枕江却并没有将他葬入这座坟里,而是单独埋在了另一处,也没有去上过坟。 冬日的太阳宛如夜明珠,只亮不热,凉凉的阳光笼罩着冷清的墓地,周遭没有一丝丝温度。 陆枕江低头烧着纸,金银纸锭烧完之后只剩下灰烬,他仍旧像之前一样久久地跪地不起,经年的咒怨早已刻入骨髓。 忽然间,长风扫过发梢,卷走了残屑烟灰,陆枕江凝望远方,出神片刻后向墓碑磕了三个响头便走了。 秋冬之际的京城郊野别有一番风味,烟火人家四五处,树上的绿叶谢了十之八九,天地似乎是一副水墨画。 陆枕江站在半山腰,俯瞰山脚,郊外的景色尽收眼底,乡间村落零星分布,最显眼还是青莲山庄的随风招展酒幌,发出猎猎的声响。 几声鸟鸣掠过上空。 天高云淡,北雁南飞。 陆枕江抬头望去,燕过不留痕迹,广阔的天穹之下,唯有五塔寺上的香火袅袅,接连不断,丝丝缕缕直上云端。 回首三千世界,吾身只一微尘。 陆枕江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走上山顶的寺庙。 他重又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双眸紧闭,嘴里默默念着佛经。 许久之后,陆枕江才缓缓睁开眼,直视那座威严的佛像。 这座佛像神龛他拜了千万次,这蒲团他也跪了千万次,佛经念了又念,可是陆枕江仍然无法摆脱罪恶的阴影。 庙里的主持与陆枕江相识,见他又来了庙里,便如往常一样问道:“施主想求什么?” 想求什么呢?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清风越山谷,明月照大江,目之所及,耳之所闻,皆非他之所有,陆枕江就算在佛前祈求万般,又能得到什么? 迷茫之际,是沈临熙言笑晏晏的脸闪现眼前,陆枕江又想起许多年前,沈临熙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叫着哥哥。 “我想求一个平安符,”陆枕江轻笑起来,眼睛里藏着缱绻,“送给我家郎君。” 京城皇宫御书房 沈临熙与皇帝商榷冬狩事务,一切都差不多安排妥当,他用余光瞥了一眼窗外的落日,估摸着快结束了。 “朕听闻,沈卿与家中夫君甚是恩爱,不如将他一同带去冬狩之地,省得你们二人还要忍受分别之苦。” 皇帝猝不及防的话让沈临熙愣住了神,下意识蹙眉,悄悄抬眼看去,皇帝脸上云淡风轻,仿佛方才的密谋从未发生过。 沈临熙干笑着推辞:“陛下,臣夫只是一介平民,不敢与贵人同游。” “这是皇恩。” 皇帝淡淡出声,听不出喜怒。 沈临熙闻言,双膝一弯,直挺挺跪了下去,御书房冰冷坚硬的地砖磕得膝盖生疼,这些他都无法顾及。 “陛下恕罪,臣的夫君并非是朝中之人,他只是民间的一个普通郎中,不懂朝廷权谋,不应该卷入纷争,还请陛下开恩。” “按照计划,只需要你与宣威将军演出戏即可,”萧铎声音没有起伏,“朕不会多为难你,只要你夫君在一旁看着便好。” “臣入朝为官三载,得陛下厚爱,臣为您肝脑涂地,为大雍赴汤蹈火,都在所不辞,”沈临熙冷汗津津,重重叩首,“可是,臣夫无权无势,他过去只会成为众矢之的,臣怕……” “你觉得是朕要害他吗?” 萧铎放下手中的笔,终于抬头看向跪在地下的人,沈临熙听了,却是汗毛竖立。 “臣不敢。” 萧铎长长叹了一口气,慢慢从台阶上踱步而下,摆弄着花草,沉声说道。 “爱卿还不明白吗?你不想将你的夫君牵扯进来不就是想保住他的命,不忍见他陷入危机中吗?可你觉得南阳王会放过你们一家吗?” 沈临熙猛然抬头,心乱如麻,唇瓣翕动,嗫嚅半天,还是萧铎先于他开口。 “来人,带上来。” 一具铜制的方正盒子被放置到他面前,沈临熙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打开,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具人头。 沈临熙瞳孔猛缩,脸色瞬间变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 “在你家截到的暗探,”萧铎坐了回去,抖了抖衣袖说道,“要不是朕派出的人抓住了他,估计南阳王什么都知道了。” “我记得朕同你说过去将军府探查一事不可让第三人知道,沈卿怎么如此马虎了?” 沈临熙脸色僵硬,意识到事情的严肃,慢慢冷静下来,终于理清了思绪,想起来正是他身中情蛊那日,迫于蛊毒影响不受控制向陆枕江全盘托出,可他没有想到竟会有暗探藏匿于家中。 “臣出身卑微,不曾想到……” “不曾想到南阳王的手会伸到你的府中” 萧铎接过他的话,慢悠悠说道: “估计南阳王的人早就把你家房顶上的瓦片都数得一清二楚了,甚至连你家的猫吃几口粮,你和你夫君说几了句话都明明白白。” 萧铎端起茶盏,撇了撇茶叶,才不紧不慢喝了一口,颇为惋惜看着下方跪伏的人。 “沈卿,你这个探花郎是朕钦点的,无论你的意愿如何,都已经被人推上了戏台,在朝堂这盘棋上,你我二人都是棋子。” “你们二人已经成为南阳王的靶子了,朕听闻,你家的医馆前几天有人闹事,可有此事 沈临熙闻言差点跪不住身子,他没想到身处偌大的京城,自以为平淡安稳,却已经被两方势力盯上了,脊背上的冷汗浸湿了里衣,膝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早就酸麻无比,而这些都抵不上内心的惶恐。 “这只是南阳王的一个提醒,下次会发生什么,你我二人都预料不到。” “为何非要臣的夫君没有他在场,并不妨碍计划进行。” 沈临熙始终不想把陆枕江卷进来,官场上阴谋诡计太多,朝廷波谲云诡,人人都带着面具,他不能也不敢让陆枕江暴露在那些人面前。 “这场戏要让南阳王相信,关键还在你的夫君身上。” “陛下!” 茶盏被重重放在书案上,萧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他摆了摆手说道: “我看沈卿是糊涂了,朕同你说了这么多看来是白费口舌了,去殿外跪一个时辰,想清楚了再来回话。” “……臣遵旨。” 皇命难违,沈临熙起身退出大殿,萧铎却在他即将跨出门槛时又开口。 “记住,祸从口出。” 陆枕江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屋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天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照了进来,室内昏昏沉沉。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到外间的桌子上,轻轻走到内室,隔着几步的距离隐约能看清沈临熙脱了鞋袜蜷缩在床上,肩头微微抖动,估摸是累了睡着了。 陆枕江轻手轻脚走进里间,点上了灯才坐到床头边上,慢慢握住沈临熙的手,冰凉一片,他掀过被子盖在沈临熙身上。 “也不知道盖个被子,”陆枕江轻声嘀咕着,“冻着了怎么是好” 话音刚落,一直紧闭双目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沈临熙侧对着他,陆枕江看不清楚他的模样,见他醒了便轻轻拍着他的肩,声音也放软了。 “吵醒你了?” 沈临熙沉默着摇了摇头,握住了陆枕江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摩挲着。 “我今日去城郊,见农家现做的点心不错,便买了些回来,我尝了几口,并不甜腻,今晚许你多吃几块。” 陆枕江见沈临熙一直不说话,以为是出门在外做事不顺,受了委屈,便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来哄他高兴。 “回来的时候我还买了两条鱼,都是现钓上来的,特别新鲜,待会炖鱼汤喝,天冷了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城郊那边还新开了农庄,名叫青莲山庄,那庄子大极了,里面什么都有,等打了春,我们就带着团团去玩,随它斗鸡摸狗,咱俩去采果子烤肉吃可好?” 沈临熙稍微动了动,靠在陆枕江怀里,摇曳的烛光正好照在沈临熙脸上,陆枕江低头一看,便轻而易举觉察到他红肿的眼睛。 他捧起沈临熙的脸,和那双通红的眼睛对视上,当即皱了眉头,语气也添上几分焦灼。 “怎么哭了?” 13、第十三章 “没哭……” 沈临熙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掩耳盗铃般狡辩,从陆枕江身上下来往被窝里拱,只不过带着哭腔的嗓音暴露了他。 陆枕江见状心里担心,但是也没有继续逼问,只是坐到床头,搂住沈临熙的双肩,重又将人抱到怀里,沈临熙埋头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像只毛茸茸的小狗。 陆枕江目光凝凝看着他,指节扫过他的泛红的眼尾,睫毛上还沾着泪珠,被泪水打湿的眼睫一撮一撮的。 陆枕江托住沈临熙的大腿,想将他抱在自己腿上坐着。 “唔——” 沈临熙突然闷哼一声,脊背僵硬下来,也不在他颈窝里乱拱了,死死咬住下唇,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陆枕江立马察觉到不对劲,低头看去,这才注意到沈临熙的腿不自然地撇在床榻上。 “腿怎么了” 陆枕江挪到床尾,掀开沈临熙的外衣,膝盖处的布料早已被血洇湿了,血淋淋一片。 陆枕江呼吸一滞,缓缓抬眼看向沈临熙,沈临熙避开他的眼睛,脚趾蜷缩,后退着想要把腿抽回来,陆枕江却按住他的脚踝。 “别动,”陆枕江看得也跟着疼,轻声哄道:“越动越疼。” 沈临熙慢慢红了眼眶,眼前的雾气模糊了陆枕江的动作,轻声地啜泣着。 陆枕江小心翼翼卷起他的裤脚,即使动作轻之又轻,沈临熙还是疼得倒抽一口气,死死抓着床单才克制住逃避的动作。 两管裤脚被卷到大腿上,露出来的膝盖处早就血肉模糊,红肿一片,边缘还透着青紫,和周遭白皙完好的皮肤形成惨烈的对比,饶是陆枕江见惯了伤口,到了沈临熙身上,他却根本不敢碰,他的指尖落在膝盖上方几寸,始终不忍心落下。 不像是摔的,是跪出来的。 陆枕江抬起头,对上一双通红的眼睛,沈临熙再也控制不住,潸然落泪,委屈巴巴朝陆枕江张开双臂: “阿枕哥哥,陛下罚我。” 沈临熙一哭,陆枕江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心头蓦然一疼,下意识投入他张开的怀里,将人抱了个满怀。 沈临熙抱着陆枕江哭得惨烈,落下的泪水打湿了他肩上的布料,陆枕江肩头沉甸甸一片,他看着沈临熙这副可怜凄惨的模样,又恨又心疼。 膝盖上的伤口被处理好,擦上了药膏暴露在空气下晾着,沈临熙胸口一抽一抽,靠在陆枕江肩上平复情绪。 陆枕江一直握着他的手,见沈临熙平静下来,搂着他的肩,缓声说道: “虽说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但毕竟伴君如伴虎,你若是觉得在朝堂上不顺心,那就回家里来,广明堂能养活咱两个人,你要是在家里待得无聊,我们就再开一个学堂,这样你满腹的学识也不会荒废。” 这话算是大不敬了,沈临熙听了猛然抬起头,颇为震惊地看着他。 “书上都说,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陆枕江亲亲他的眼尾,“不哭了,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建功立业、流芳百世的路子多得很,这个不好,就换一个。” “想想到时候你的学生遍布庙堂江湖,桃李满天下,整个大雍谁人不知沈临熙的大名” 陆枕江说这些也不是真的让他辞官回家,不过是给予沈临熙安全感,他虽然无法在朝中提供助力,但是他永远都是沈临熙的退路。 沈临熙听了,靠在陆枕江肩头嗤嗤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瞬间暗了下来,又抿嘴哭了,眼角不断沁出泪珠,陆枕江怎么都擦不干净,手掌先被泪水淋湿。 “怎么又哭了?”陆枕江吻掉他的眼泪,“眼睛都要哭坏了。” ”阿枕哥哥,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你对我那么好,而我却给你带来了灾祸。 沈临熙死死攥着陆枕江的衣襟,指尖都泛了白,肩头耸动得厉害,陆枕江敲了敲他的额头。 “说什么痴话呢?怕不是寒气入体,烧坏了脑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从我遇见你那天起,一切都注定了,我得对你好一辈子。” 沈临熙使劲往陆枕江怀里缩,想整个儿人都蜷缩在他怀里,他大口大口呼吸着陆枕江衣襟上清苦的药味,瓮声瓮气哭着说: “哥,我腿好疼。” “趁热喝了,”陆枕江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见沈临熙面色抽搐,又补充一句,“我加了蜂蜜,不苦。” 沈临熙捏着鼻子一口猛灌了下去,可加了多少蜂蜜都冲不淡药的苦味,他被苦得浑身发抖,拍着胸脯干呕。 陆枕江眼疾手快塞了一个蜜饯到他嘴里,接着把一整碟果子都放在沈临熙手中,打湿了手帕替沈临熙擦干净脸庞,白净的面孔在的手帕下冒着暖融融的热气。 陆枕江打趣他道:“眼睛都肿成核桃了。” “嫌丑就别看了。” 沈临熙听了不高兴,含着蜜饯的嘴巴撇了撇,推开陆枕江的手,抬手就要遮住自己的眼睛。 陆枕江攥住他的手腕撇到身旁,打开膏药盒子,扣了一大块药膏,仔仔细细涂抹好,末了才叮嘱说道: “别碰,刚抹好了药,不能用手碰。” 嘱咐完之后,陆枕江转身出去重新打了一盆热水回来,放在沈临熙脚边,自己则是搬来一个小凳子坐下,握着沈临熙的脚踝放进温热的水中。 陆枕江坐着给沈临熙膝盖上的伤口换药,沈临熙就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塞着蜜饯。 沈临熙每吃一个果子,就塞给陆枕江一个,一碟子果脯不到一会就被消灭得一干二净。 伤口还是疼得厉害,一上药沈临熙就忍不住躲,被按了回来也是嘶嘶抽着气,攥着床单穿着粗气。 陆枕江便在他的伤口上轻轻吹了吹气,还用手扇了扇风,嘴里哄道:“给你吹吹,痛痛飞飞。” 沈临熙听了,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双手撑在床上,两颊笑得通红。 陆枕江抬头看他,也跟着笑着说:“终于笑了。” 沈临熙抬手抹去眼角笑出来的泪珠,歪着头看着陆枕江,“感觉你在哄小孩。” “你不就是小孩吗?”陆枕江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包好,“我比你大,你对我来说就是小屁孩一个。” “不一样,”沈临熙摇了摇头,双手撑在床上,慢慢弯下腰和陆枕江平视,“阿枕哥哥,那你亲我的时候把我当什么?” “……” “说呀。” 沈临熙见他不说话,起了坏心思,泡在水盆的脚动了动,掀起一串水珠,全都泼到陆枕江衣服的下摆上。 作乱的双脚很快被压制住,陆枕江按住沈临熙胡闹的脚,在血管清晰可见的脚背上不轻不重打了两下,装模作样训道: “胆子大了?” 沈临熙毫无畏惧,闹着陆枕江必须给个答案。 “还能当什么,”陆枕江败下阵来,“当祖宗供着,当爱人惯着。” 沈临熙听了,眼圈又红了,猛地捧着陆枕江的脸狠狠咬上他的唇瓣,陆枕江被他撞得一个踉跄,沈临熙使了劲拽着他的领子才没倒地。 陆枕江被这猝不及防的吻弄得愣住了神,直到沈临熙毫无章法在他唇上乱啃乱咬,焦急地想要撬开他的牙关攫取更多,可因为不得要领怎么都办不到,只能委屈巴巴地哼唧着。 陆枕江笑了起来,沈临熙气急败坏瞪了他一眼,眼里的琥珀流光生动鲜活,陆枕江不忍心再逗他,按住沈临熙的后颈,将人往前一带。 他抬头轻轻挡住沈临熙的眼睛,如羽的睫毛扫过他的手心带来阵阵痒意,陆枕江掌握了主动权,沈临熙终于得到满足,乖乖被亲吻着。 强吻成功之后,沈临熙下巴靠在陆枕江的肩头大口大口喘着气,鼻尖红红的,眼睛也是红红的,看着是被欺负惨了。 他浑身发软,向后一倒,直挺挺地瘫在床榻上,欢愉的蜜糖掩盖不了现实的砒霜,沈临熙想到来日之路,眼里的雾气凝聚成水滴,一滴一滴流了下来。 沈临熙哭得很安静,他不想让陆枕江发现,不想让他再为自己担心,在只有两个人的屋子里,他悄无声息地流着眼泪。 “累了?” 陆枕江擦干净他的一只脚,顺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等到另一只也擦干才都挪到床上去。 沈临熙躲着他,一边流泪一勉强笑着贫嘴: “阿枕哥哥你亲得太重了,我得缓缓。” 陆枕江闻言,轻笑着评价。 “娇气。” 无声的哭泣还在继续,这种哭法很容易缺氧,沈临熙哭一会就得张嘴换一口气,他悄悄挪到被窝里面,在昏暗的角落将眼泪都擦干。 陆枕江起身要出去换水,沈临熙从床上爬起来,拉住陆枕江的衣袖,低垂着头不敢看他,踌躇不决,心里的话在嘴里滚了好几圈,才断断续续吐出来。 “阿枕哥哥,马上就是冬狩了,我听别人官员说他们都有家眷陪同。” “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14、第十四章 冬狩场上旌旗蔽空,宝马雕车络绎不绝,达官贵人高坐楼台,猎猎风声吹遍围场。 陆枕江坐在席间的角落里,他与在场的人都不相识,虽然席前冷落,倒也省得寒暄陪笑,清净不少。 冬狩场上的风景开阔,与京城之中的锦绣繁华有很大不同,陆枕江一边品茶一边赏景,怡然自得。不消片刻,沈临熙便远远出现在视野里。 今日的沈临熙与平常的着装不同,一身的绯红官袍褪下,换上了骑马劲装,挽在官帽里的头发也全都扎成高高的马尾,自然垂下,容貌昳丽,身姿挺拔,好一个鲜衣怒马少年郎。 陆枕江越看越欢喜,被茶杯遮挡住的嘴角微微扬起。 他作为官员家眷并不上场打猎,依旧身穿宽袖长袍,陆枕江向沈临熙招招手,后者便立即小跑过来。 沈临熙跑到他面前,胸脯起伏不定,神采奕奕地问道:“阿枕哥哥,叫我干嘛?” 这句话说完,沈临熙还是藏不住少年人在心悦之人面前的小心思,朝陆枕江张了张手,有些羞赧地求夸赞。 “我今天好看吗?” “特别好看,谁家郎君,能如你这般意气飞扬,”陆枕江瞥到他被风吹得泛起红意的鼻尖,“冷不冷” 沈临熙摇摇头,说待会骑马就热了,陆枕江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变戏法似地拿出了个水绿色的香囊。 “送你个东西。” 陆枕江抬手将香囊系在沈临熙的腰间,沈临熙往前凑了凑方便他动作。 “这是什么?” “我从五塔寺求来的平安符,”陆枕江回答道,“前几日找人缝了一个香囊,正好将符纸装进去,好生带着别弄丢了。” 沈临熙爱不释手摸着腰间的香囊,“阿枕哥哥今日送我香囊是想让我多打些猎物回来吗?” “不是,是想你平平安安的。” 沈临熙听了,有些扭捏:“哥……” 话还没有说完,围场那边已经响起了号子,沈临熙便知道自己该走了。 陆枕江揉了揉他的头发说道:“快去吧,别耽误正事。” 沈临熙临走之前飞速在陆枕江侧脸落下一吻,如蜻蜓点水般,偷亲之后还红着脸悄悄表白: “阿枕哥哥,我好爱你。” 说完之后匆匆看了一眼陆枕江便跑开了,那句话也消散在风中,陆枕江盯着他远去的方向愣了愣神,久久才抬手摸了摸被亲的位置,勾了勾唇角。 沈临熙背着箭筒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乌泱泱的人群中,他一眼就看到台子上的陆枕江,立马朝他招了招手,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做别的,只好无声做着口型: 我走了。 沈临熙太显眼了,陆枕江也向挥了挥手,眼含笑意目送他进入围场里,遮天蔽日的丛林渐渐吞噬掉沈临熙的身影。 天色渐晚,林间有人陆陆续续出来,或带着猎物或空手而归,总之人是平安无事回来了。 没出来一个人,陆枕江就在席间眺望,天也来越黑了,他从刚开始的悠闲自在变得越来越急躁。 三三两两的人骑着马回来,高台上已经在准备着舞乐,可迟迟不见沈临熙的身影。陆枕江坐立难安,知道天边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不见,陆枕江终于坐不住了。 他起身找人打探沈临熙的消息,却在与别的官员擦肩而过时,无意间听到他们的小声议论。 “将军怎么还不出来。” 陆枕江倏地站住脚,这句话像是开关,紧接着无数画面闪入脑海。 他看到沈临熙和大将军在围场中结伴而行,紧接着又是两人狼狈地靠在一起,在一处山洞里依偎取暖,贴得严丝合缝。所谓患难生真情,他们竟生出了情愫。 陆枕江大脑一片空白,脚下生根,脸色灰白,眼珠间或一转才能看得出是个活人,他抓住路过的官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大人可曾见到过吏部沈大人。” “你是” “我是他的家眷。” “哦,沈大人一进围场里便和李将军走在一起了,后面就没看到他们了。” 李将军……李承钧……又是他! 陆枕江理智全无,像着魔了一般,在他眼里,李承钧全然就是个祸害,只要沾到这个人,他和沈临熙总没好事。 沈临熙和李承钧久久不归引起了重视,皇帝也派人前去围场里搜查,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进阴影之中,林间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丝动静。 陆枕江心急如焚,只指望着皇家的人还是放心不下,总之无人在意他,便偷偷骑着一匹马潜入围场里。 陆枕江一开始并无头绪,夜晚的林子黑漆漆的,月光根本照不进密密匝匝的树林,只能透过缝隙在里面留下一个个白色的光圈。 蓦然间,脑海中又是一帧画面刺痛了陆枕江的心,可当他遥望不远处的山头,却想到方才闪现到脑中的场面的环境。 他们两人栖身的山洞正对着月亮,洞口还长着一个百年老树,终年送翠滴青。 在这偌大的林子里像只无头苍蝇一般寻觅,哪怕是找到明早也找不到人影,陆枕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重新上路没过多久陆枕江就发现了意外之喜,路边的草丛里掉落着一只水绿色的香囊,上面绣上去的金线银丝在泠泠月色下闪着冷冽的光。 陆枕江下马捡起那只香囊,是他今早送给沈临熙那只。 本想着保他平安的香囊掉落在路边的草堆里,而沈临熙现在生死未卜,陆枕江攥着手中的香囊,心中苦涩,倍感荒谬。 行路至此,捡到沈临熙遗失的物件,也就是说陆枕江走的路没有错,沈临熙可能就在那处山洞里。 和李承钧一起。 此刻,陆枕江心中弥漫的不知是找到沈临熙踪迹的狂喜,还是印证他们二人苟合的可笑,百感交错五味杂陈,他将香囊重新塞进衣袖里,翻身上马,遥遥望着不远处的山洞。 月华如练,银色的光辉铺洒大地,树梢上也裹满金属质感的冷色。 陆枕江在月色的指引下来到了山洞,果然看到了和那些画面了一模一样的场景,两人相依而眠,不分你我。 陆枕江走了进去,低眸看去,沈临熙满身狼狈,发丝凌乱,脸上沾上了不少灰尘沙砾,脏兮兮的。陆枕江视线下移,只见沈临熙的右腿不自然折在地上,还在滴滴答答滴着血,地上面早已一片血迹。 沈临熙这两条腿真是多灾多难。 陆枕江半跪在沈临熙身旁,无视一旁垂着脑袋的李承钧,将沈临熙靠在他肩上的头揽到自己怀里。 他伸手探了探沈临熙的额头,起了高热,脉搏倒还稳定,不会危及性命。陆枕江扯了从身上扯下一块碎布替他包扎好伤口。 陆枕江的动作惊醒了沈临熙,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茫然地看了他一会,才哑着声音开口: “哥,你来找我了?” 陆枕江听到身后的声音动作一顿,此情此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闷头包扎伤口。 沈临熙闭了闭眼,混沌的思绪因为陆枕江的到来才清明一点本以为只是做一场戏,没想到竟真有人在围场里做手脚,他们两人寡不敌众,都受了伤,最后还是靠着李承钧才躲在这里,保全了性命。 沈临熙口干舌燥,艰难地动了动身子,陆枕江不理他,他以为是自己要死了,出现了幻觉,自言自语道: “阿枕哥哥,我要死了是吗?” “我好疼啊,你什么时候来带我回家” 陆枕江余光瞥见沈临熙干得起皮的嘴角,沈临熙还在念叨着死不死的话,陆枕江心中烦躁,打好了最后一个节,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眼睛睁开,不能睡。” “我来带你回家。” 陆枕江将沈临熙打横抱起,靠在温暖的怀里,沈临熙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熟悉的药香,才彻底回过神,心里松了一口气,干涩的嘴唇轻轻蹭着陆枕江的脖颈。 直到走出了洞口,眼前换了一番景象,沈临熙猛地动了动,还有一个人在里面。 沈临熙嘴唇翕动,陆枕江低着头去听他说话,只听沈临熙费劲所有力气说了一句他最不想听的话。 “阿枕哥哥,李承钧还在里面,你也救救他。” 陆枕江冷笑一声,当真是患难生真情,他抱紧了沈临熙,压着火气问道: “自己都这副模样了,你还有心情管他” 沈临熙知道陆枕江对李承钧颇有微词,只好改口说道: “他,他是朝廷命官,你只带我走,留他一个人在这,若是伤了死了,我们都脱不了干系。” 沈临熙实在疲惫,腿上的伤疼得钻心,他咬唇忍着痛,在陆枕江怀里发抖。 陆枕江不想在这种时候同他争论,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探了探李承钧的脉搏,“死不了。” 随手又扯下几张碎布将李承钧流血的伤口包扎好,才带着沈临熙离开。 “这下放心了?” 沈临熙点了点头,周围安全下来,他再也撑不住,靠在陆枕江的怀里沉沉睡去。 “睡吧,”陆枕江擦掉他脸上的沙砾,神色淡淡,“等你醒了再好好解释。” “解释清楚你为什么又和他混在一起。” 15、第十五章 陆枕江将沈临熙抱上马往回赶的时候正巧遇上了宫里人,便给他们指了方向,方便他们把李承钧救回去复命。 营帐中的炭火烧得正旺,沈临熙睡在床榻上,即使是阖目睡着,眉头还是紧锁着。 陆枕江坐在床尾替他清理腿上的伤口,在可怖的伤口一旁,还有着一道有小腿等长的疤痕,那是沈临熙为了给生病的母亲抓药在码头抗货受的伤。 狰狞的伤口历经岁月,已经褪去血痂,只剩淡淡的痕迹,白玉微瑕。 陆枕江轻轻摩挲着那道疤,眼底晦涩,翻涌着难言的情绪,沈临熙似有所感,睡梦中不断呓语,说些模糊的胡话: “哥,”沈临熙喃喃低语,“我好冷,哥哥,你抱抱我好吗?我好冷。” 陆枕江坐到床头半抱着沈临熙,抬头剥开被冷汗黏在额角的碎发,亲了亲他干涩的唇,低声安抚着:“我在这,别怕。” “冷,好冷,哥哥救我。” 沈临熙还是一个劲地喊冷,呜呜咽咽叫着哥哥,高热烧得脸通红,看得人心疼。 陆枕江脱了外衣鞋袜,抱着沈临熙一齐躺了下来,将人抱了个严实。 沈临熙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缩到他的怀里,结实温热的胸膛和密不透风的怀抱消解了所有不安,终于老实下来重又睡去。 陆枕江并没有阖眼,一直守在他身旁,只是快到了喝药时间才起身出去准备东西。 等到陆枕江端着食盒进来,沈临熙却已经穿戴整齐,尚在病中整个人看着憔悴瘦削了不少。 “怎么起来了?腿还没有好,不要轻易下床,小心伤口裂开。” 陆枕江要扶沈临熙回床上躺着,却被推开了手,随即不解地看向他。 沈临熙回避他的视线,受伤的腿站着疼得难受,他不动声色忍着痛:“我待会要出去一趟。” “要去哪” “今日冬狩就结束了,我在床上躺了好几日,晚上的筵席也该露个面。” “陛下特地交代了,要你养伤为重,其他的事不必操心。” 沈临熙心中苦笑,陛下说的只是客套话,专给旁人听的。他已经收到了密信,今晚要收网,他务必得去一趟。 陆枕江见他踯躅徘徊的样子,压了好久的火气涌了上来,这几日的胡思乱想和种种猜测无从诉说,折磨得他心力交瘁。 沈临熙这副态度,却和那记忆里并无相差,都是刚刚能下地,便不顾其他要出去,外面到底有谁在,陆枕江并不好奇,带着陈述的语气说了出来。 “你是要去见李承钧。” 沈临熙闻言猛然抬头,不自觉皱了眉,他确实是先要和李承钧接头,再去办事。不过这是总共就三人知道,陆枕江是从哪听说的? 难不成有人泄密了? 他舔了舔嘴角,目光不经意间扫视这顶营帐,“阿枕哥哥,你乱说什么!” “我说错了吗?” 陆枕江步步紧逼,他进一步沈临熙就一瘸一拐退一步,直到退无可退,被逼得贴着墙站着,陆枕江才大发慈悲停下。 “你就这么挂念着他在围场里要和他结伴而行,在山洞里相依相偎,而现在腿脚还没好利索,就急着跑出去见他,你觉得我在说什么?” 沈临熙听得一头雾水,一时语塞。 他不说话,陆枕江心里更是如万蚊啃噬,咄咄逼人: “我怎么不知道你与他相熟到如此地步了” 沈临熙喉结滚动,不自觉吞咽,下意识摇了摇头,否认道: “没有,我和他不……不熟。” “不熟” 陆枕江气笑了,视线下移到沈临熙那条伤腿上。 “不熟为什么和他一起走?” 沈临熙在外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但是只要对上陆枕江,他永远不是对手,撒谎总会露馅。 沈临熙敛眉,垂下的睫毛胡乱地扇动着,垂在身侧的手蹂躏着袖口。 “遇上了,就一起走了。” 他的小动作在陆枕江面前无处遁形,陆枕江见他说谎,更加恼火。 之前关于沈临熙的种种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怎么到了李承钧这,他反而成了外人,凡事都被蒙在鼓里。 “上一次你说是陛……” “别说了!” 沈临熙反应敏锐,意识到围场中危机重重,生怕招惹祸害,立马尖声打断了他。 被厉声打断的陆枕江一愣,沈临熙从来都是乖巧听话的,现在为了一个野男人,都敢向他亮出獠牙了。 反了天了。 陆枕江久久沉默着,狭小的角落里气氛凝重,沈临熙此刻也后怕起来,小心翼翼抬眼去看陆枕江的脸色。 回过神的陆枕江冷笑一声,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后退一步与沈临熙拉开了距离,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沈临熙只觉陆枕江的视线如锋利的利刃,一丝丝凌迟着他,浑身上下,由里到外都泛起细密的疼。 沉默半晌的陆枕江终于大发慈悲赏了沈临熙两个字: “出去。” 两个冰冷残忍的字眼砸得沈临熙眼前一黑,耳畔炸起惊雷,一瞬间竟动弹不得,喃喃问道: “什么” 陆枕江不再废话,拽着沈临熙的胳膊将人往门外扯,沈临熙拼命挣扎,死死抓住一旁架子,架子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他慌乱地向陆枕江求饶。 “你别这样,阿枕哥哥,你不要赶我!” “我腿疼,哥,我腿疼!” 他的哀求并未使陆枕江心软,估计被沈临熙吵得烦了,陆枕江一言不发走上前,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扯着人朝门外带。 被抛弃的恐惧占据心头,沈临熙什么脸面都不要了,声嘶力竭地苦苦哀求着陆枕江饶了他。 他还是被赶出去了。 陆枕江将沈临熙扔到营帐外,便头也不回地回去了。 “哥!” 沈临熙喊得太大声,周遭的人都朝他看过来,一瞬间让他窘得无地自容,如遭雷劈,头晕目眩。 他被赶出来了…… 沈临熙眼里泛着水光,呼吸停滞,靠着最后一点体面才堪堪站住脚。 他被陆枕江赶出来了。 陆枕江不想看见他,把他撵出来了。 沈临熙脑海中一直盘旋着这句话,浑身发冷,无意识咬着嘴里的肉,腥甜的血也未能让他回神。 李承钧从远处走了过来,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是不解。 “在这愣什么神” 16、第十六章 沈临熙回过神,沉默地抹了一把脸,一脚轻一脚重和李承钧走了。 陆枕江悄悄站在帐篷里面,和沈临熙隔着极近的距离,他偷偷看着沈临熙要哭不哭如丧家之犬,心中难免触动。 他有过短暂的后悔,后悔对沈临熙说了那么重的话,后悔将他赶出门外,心想要不就算了,将人带回来好好说。 可李承钧出现了,三言两语间,沈临熙全然忘记了他,即使瘸着一条腿也要跟着他离开。 陆枕江发觉自己方才的后悔和心疼真是可笑至极。 冷风萧萧月如钩,酒筵歌席舞乐欢。 在无人的角落里,陆枕江立于高台之下,冷眼仰望着上方贵人的宴席,其中最显眼的还是沈临熙和李承钧。 陆枕江看见他们二人把酒言欢,成双成对,而自己只能作为局外人看着,此刻万籁俱寂,唯有陆枕江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他忽而发觉,沈临熙和他的隔阂越来越大了,他们二人虽还是同床共枕,却有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身在一处,心在两方。 等到沈临熙办完事情回来,陆枕江已经打点好了包袱,见他回来也没有分去一丝眼神,自顾自背着行李准备离开。 沈临熙原本抱着忐忑的心回来的,他害怕陆枕江再赶他走,可没成想陆枕江竟要离开。 他在陆枕江身后轻声问道: “你要去哪” 陆枕江头也不回,淡淡说道: “回京。” 沈临熙有些急了,跑到他面前拦住他的去路,好声好气说道: “过两日便走了,何必现在单独回去” 陆枕江嗤笑一声,绕开了他向门口走去。 “我不回去,在这里碍着你和大将军的事吗?” 沈临熙见状直接跑了过去,挡在了门口,双手拽着营帐的门帘,他的声音掺杂了悲哀,不无凄惨地求道: “哥……你不要我了吗?” “你现在身边还缺人吗?” “我只是个无名小卒,低微卑贱的郎中,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还要三叩九拜,”陆枕江自嘲地笑了笑,“我站在沈大人身旁,也是给你丢人。” “陆枕江!” 沈临熙听不得他这么贬低自己,皱着眉打断了他。 陆枕江嘴角笑意收敛,冷下了神色,淡淡扫过沈临熙的脸,沉声说道: “让开。” 沈临熙从未见过陆枕江这般,心中不免惶恐,浑身发软,心如鼓跳,却还是摇头,带着哭腔求道: “你不准走!” 陆枕江没再理会他的哀求,上前攥着他的手腕让人扯开,沈临熙跟了上去,也不顾脸面了,攀着陆枕江的胳膊边拉边求道: “阿枕哥哥,求你别走。” 陆枕江沉默着向前走,幸亏天色已晚,四周无人,不然沈临熙的体面早就跑到九霄之外,往后还怎么在朝堂做人。 “何人在此喧哗” 两人同时抬眼,没想到来人竟是皇帝,俱是一愣,沈临熙立马擦干了泪,陆枕江不卑不亢行了一礼 “陛下见笑了,”沈临熙说道,“是夫君和我闹了些矛盾,在生我的气,吵着要先行回京。” 陆枕江听了脸色黑了下去,淡淡瞥了一眼沈临熙,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萧铎闻言却是笑了笑,打趣他们二人,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吵架床尾和。 “夜深露重,围场离京城太远,夜间赶路并不稳妥,”萧铎帮沈临熙拦下了陆枕江,“等后日一起走也不迟。” 皇帝发了话,陆枕江也无可奈何,只好从命。 “朕看沈卿的夫君也非池中之物,”萧铎不经意开口,“不就便是朕的千秋宴,届时沈卿定要带着陆郎中一起来,结交些人也是好的。” “陛下!” 沈临熙暗道不好,出言阻止:“陛下,微臣是微贱之人,臣夫更无功名,怎好去陛下的千秋宴。” 萧铎摆了摆手:“这是沈卿说了不算,还得陆医师决定。” “陛下圣恩,草民惶恐。”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沈临熙愁云惨淡,萧铎却是心满意足,说了些话便带着亲卫离开了。 既然走不了,陆枕江便转身回到营帐里烤火,沈临熙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贴着陆枕江坐下。 陆枕江保持沉默,沈临熙也不敢贸然开口,暗自思忖片刻,拿来了膏药给腿上的伤口换药。 以往都是陆枕江来做,而今晚沈临熙自觉没有这样的待遇了,只好自己动手。 虽然年少时挨打受伤是家常便饭,但自从跟了陆枕江,沈临熙再没有吃过一点苦受过一点罪,乍一上药,手法甚是生疏。 陆枕江作壁上观,看沈临熙疼得直哼哼,对着伤口无从下手,便问道: “腿还疼” 沈临熙立马抬头,紧蹙着眉。 “疼……” “那我去把找李承钧过来,让他替你上药,”陆枕江站起了身,“想来将军身经百战,对于上药这种小事肯定是熟稔的。” 沈临熙拉住陆枕江的手,改口说道: “不疼,我不疼了。” “当真不疼了?” 沈临熙不再出声,忍着疼胡乱上好药便将裤脚放下,他还想说几句话,陆枕江却催促他去休息。 床榻之上,陆枕江背对着他睡,沈临熙从后面搂着他的腰身,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嗅着陆枕江衣物上清苦的药味。 他们今日都没好好说句话,沈临熙心有不甘,敛眉思索片刻说道: “阿枕哥哥,过几日就是我阿娘祭日了。” “我记得。” 沈临熙得到回应,备受鼓舞,眉眼染上喜色,搂着陆枕江的手缓缓收紧,接着问道: “你还会陪我一起去吗?” “……” 久久等不到想要的答案,沈临熙便抱着他的腰身轻轻晃着,陆枕江闭了闭眼,握住缠在腰间的手腕,稍稍用力将其扯开。 沈临熙怀里瞬间空了下来,他怔愣片刻,看着垂在身侧的手,眼中闪过一抹阴暗,晦涩不堪。 他伸手向下,探进裤管里,下了死手在伤口上狠抓了几下,眉毛都没皱一下,末了才轻喘着气卖惨: “阿枕哥哥,我的腿好像流血了。” 帐子里的烛光被点亮,陆枕江蹲在沈临熙面前,仔仔细细检查那条受伤的腿,沈临熙则是紧张地扣着手,生怕被发现不对劲。 可沈临熙永远骗不过陆枕江。 刚生出的血痂被抓破,伤痕上渗出大大小小的血珠,皮肉外翻,一旁完好的皮肤上还有轻重不一的指甲抓痕。 陆枕江抓着他的脚腕用了力,沈临熙吃疼下意识挣扎,却被压住了膝盖,便再不敢动了,只是轻轻抽气,显得可怜。 陆枕江抬头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听不出喜怒: “自己抓的?” “……” 沈临熙一下噤了声,抿唇不语,想要抽回被攥着的腿,陆枕江却不动声色按上伤口边缘,疼得沈临熙惊呼出声。 “哑巴了?” 陆枕江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沈临熙后怕起来,也不敢再犟,狡辩出声: “太痒了。” 沈临熙搭上陆枕江搁在自己膝盖上的手,想要卖乖求饶,陆枕江却扫开他的手,站起了身,俯视着他。 “阿枕哥哥……” 陆枕江打断他的话,直接审问。 “哪只手抓的?” 沈临熙脸一下白了,将两只手藏到身后,肩头颤抖着,扭着身子想躲到床榻里面。 “不说的话两只手都要挨打。” 沈临熙不敢再动,声音发着抖。 “……右手。” “手伸出来。” 沈临熙的眼圈瞬间红了,泛着水光的漂亮眸子欲说还休,里面充满了恐惧和无措。陆枕江见他不动,便直接上手将他的手拽到眼前伸平,捏住他的指尖。 沈临熙兀自挣扎着,可被攥着手,他自知逃不过,却也不敢亲眼看着自己被打,便别过脸去等着责罚上身。 “转过来,好生看着。” 沈临熙的目光注视着陆枕江的动作,害怕的吞咽着口水,身体颤栗着,还没挨打已经哭湿了脸。 带着风的巴掌倏地砸在手心,沈临熙大脑停顿了一下,接着巨大的疼痛淹没了他,他的呜咽声越来越大,陆枕江却没有给他任何缓和的时间,接着打下去。 十几巴掌下去,不大的地方已经红肿热痛,沈临熙疼得浑身哆嗦,脸没了血色,实在受不了了,挣扎着想要抽回手,声音凄惨。 陆枕江不理会他的求饶,巴掌的残影令沈临熙恐惧地紧闭双眼,可疼痛始终没有来临,直到他疑惑睁开眼,陆枕江的手才落下去,钝痛再次席卷全身。 沈临熙眼睁睁看着手心在严厉的巴掌下肿得厉害,眼睛飞速眨着,嘴里倒吸凉气,企图转移注意力,可被疼痛感刺激着,全身的注意力都聚集在手上,更加难捱。 又是几下打了下去,纷纷都落在手指上,骨头都渗着疼,沈临熙眼中的光芒散尽,紧咬下唇才没有喊出声。 等到终于罚完,沈临熙的手已经合不拢了,他全身失力,粗喘着气,手上的肿肉还在一抽一抽跳动着,抽搐不停。 陆枕江捏着他的指尖:“还敢不敢了?” 沈临熙垂眸不语,眼眶红得骇人,红肿的手心无助地蜷缩着,修剪圆润的指甲陷进掌心,生生掐出来几道泛白的痕迹。 时至今日,陆枕江对沈临熙的眼泪还是束手无策,他无奈叹了口气,掰开他的手,原本白皙的掌心现在大红一片。 “哭什么” “错了还不认,这么哭着是想让你的同僚都知道堂堂沈大人犯错被罚哭了吗?” 沈临熙匆匆瞥了他一眼,抿唇摇了摇头,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流过脸颊,汇聚在下巴处,接着像珍珠一样,一滴一滴落在陆枕江手上,轻飘飘的泪珠砸得陆枕江心里发疼。 “说话。” 17、第十七章 “我……不想。” 沈临熙抽噎着说,他的手还被陆枕江攥着,害怕负隅顽抗会再遭到惩戒,只能拖着哭腔断断续续回答。 他只被陆枕江打过一次手心,那次被罚的经历刻骨铭心,以至于后来沈临熙就算闹小脾气也不敢很过分。 陆枕江今晚这么罚他是真的气得狠了,沈临熙也明白自己触碰到他的逆鳞,或者说他是蓄意而为。他受不了陆枕江的冷待,只是想让陆枕江理理他,哪怕是打他骂他都心甘情愿。 年少相遇,多年的感情让他们太过了解彼此,正如陆枕江一眼就能看出来沈临熙的小心思一样,沈临熙总能精准地踩到他的底线。 陆枕江捏着的那只手轻轻抖动了,是痛的。他的视线移到沈临熙脸上,他哭得几乎力竭,眼睛红得几乎和手心一样。 陆枕江心头触动,自认为心如磐石却悄悄软了态度,确实罚得重了。 “委屈了” 沈临熙白天被赶了出去,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丑,确实是委屈惨了。 “你赶我走,”沈临熙抹了抹眼睛,鼻音还是很重,“想把我一个人丢下这,还打我手心。” 沈临熙一双瞳人剪秋水,陆枕江低着头盯着他,沈临熙也挺着脖子看着他,两人对峙片刻,陆枕江败下阵来,在沈临熙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沈临熙精准嗅到陆枕江软化的态度,立马勾着他的脖子贴了上去,用鼻尖蹭着陆枕江的脖子和脸颊,只不过还没在陆枕江嘴上啄几下,就被猝不及防的诘问打断。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和李承钧在一起。” “遇上了就一起走了。” 沈临熙松开了手,慢慢坐了回去,左顾而言他。 “阿枕哥哥,我们以后再说这个好吗?” 又是这样。 陆枕江想不明白沈临熙到底要瞒着他什么,既然他们清清白白,又何必搪塞他。 陆枕江心中郁结,捏着沈临熙的手松了下来,他感到了疲倦。 他们二人何至于此。 陆枕江向沈临熙的眼泪缴械投降,也寄希望于多年的感情,同时幻想着脑海中发生的种种都是假的,他退了一步。 “白天是我做的不对。” 沈临熙意外地抬起头,陆枕江继续说道: “罚你也不是为了别的,只想让你长长记性,之前下蛊的事情没吃够教训吗?” 沈临熙黯淡了一整天的眼睛瞬间亮了,唇角矜持地抬了抬,他朝陆枕江那边贴了过去,想趁机多讨个吻,却被轻轻推开。 他的视线跟着陆枕江走,却见他起身作势离开,沈临熙现在草木皆兵,看他要走立马抓着他的手。 “你去哪” “去拿膏药。” 沈临熙手上的肿块被揉开,药油一推,又痛又痒,现在陆枕江又惯着他了,他便开始使劲喊痛,把五分的痛说成十分。 不光手上疼,沈临熙心里也酸酸麻麻,他埋首在陆枕江的小腹上: “阿枕哥哥,你不能不要我。” 陆枕江摸了摸他的头,神情复杂。 “只有你不要我的份。” 几日后的巳牌时候,陆枕江陪着沈临熙一起去给他母亲上坟。 沈临熙母亲的后事是陆枕江安排的,也葬在了岭铺山上。 沈临熙腿脚不便,由着陆枕江背着他爬山下山。山路不好走,沈临熙趴在陆枕江肩头晃晃悠悠,眼睛一错不错盯着陆枕江的侧脸,蓦然笑了起来。 陆枕江向后看了他一眼,拖着沈临熙的大腿往上颠了颠。 “笑什么” “我想到我娘死的那年冬天,我跪在街头要卖身葬母,我以为要给人当奴一辈子,”沈临熙晃着两条腿,“没想到最后是阿枕哥哥把我捡回家。” 那年雪夜他趴在陆枕江肩上,铺满积雪的路一样不好走,但沈临熙觉得这天底下再没有比陆枕江的肩膀更安全的地方了。 陆枕江想起往事眼睛里也荡漾起温柔缱绻的笑意。 “我也没想到你说的报恩是以身相许。” 沈临熙听了这话,搂着陆枕江脖子的手收紧了些,他瞪着陆枕江不满地问道: “我不好吗?” 陆枕江只有在新婚之夜克制了些,往后的日子在床上都是翻来覆去折腾他,然而沈临熙在床笫之事上一以贯之的精神便是扔掉一切,全身交由陆枕江掌控。 陆枕江闻言也笑了起来,两人吵吵闹闹到了山脚下,半路却杀出来个不速之客。 马蹄声伴着滚滚尘烟,沈临熙被灰尘呛到,捂住自己口鼻的同时还不忘替陆枕江也捂上。 终于看清了来人,扬鞭纵马的人不是李承钧还能是谁。 陆枕江的笑意收敛,沈临熙也登时变了脸,李承钧无知无觉,见到他们夫夫二人还专门停下了马。 “沈大人,陆先生,好久不见啊。” 李承钧向他们二人抱了个拳,虽然他与沈临熙针尖对麦芒,说不了两句话就得吵起来,但是对于陆枕江,李承钧还是很敬重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陆枕江一看到李承钧就想起那晚在山洞里他和沈临熙相偎的场面,这件事情沈临熙一直没有和他解释清楚,教他如何不膈应。 他盯着李承钧,笑得虚伪: “将军见谅,我家郎君腿脚不便,不能下来了。” 沈临熙看了看陆枕江,又向李承钧投去匆匆一瞥,最后决定趴在陆枕江肩上装死。 李承钧常年征战在外,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大手一挥,不拘小节道:“没事。” “陆先生,正好遇见你们,可否让我问沈大人一件事。” “哦” 陆枕江回头瞥了一眼沈临熙,沈临熙也正莫名其妙,他好不容易才把陆枕江哄好,李承钧一句话又给他惹了麻烦,他只好垂着眼睛懵懂无辜回看着陆枕江。 “将军问吧。” “你知道陛下要纳妃了吗?” “不知。” 沈临熙闻言皱了眉,他从围场回来之后便闭门谢客,上朝都没有去过,一是身上有伤得修养,二是避避风头。所以京城这几日的事情他一概不知,按理来说,陛下不该在这个节骨眼纳妃,中间是出了什么差错。 沈临熙见李承钧行色匆匆,也意识到不对劲,不明白他们两个到底在闹什么,胡闹就算了,过来打扰他和陆枕江干什么? “你现在要去做什么?” 李承钧望着京城的方向,握着马鞭的手缓缓收紧,愤恨说道: “面圣!” “……你行事谨慎些。” 李承钧向他们告辞,匆匆向京城赶去。 沈临熙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情沉重下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陆枕江则用余光瞥向沈临熙,见他望着李承钧离开的方向久久回不过来神,仿佛心也跟着他走了,脸色登时也难看起来。 后半程沈临熙和陆枕江各怀心事,不似前半场轻松愉快。 沈临熙休假的最后一日,他在书房里看话本子,陆枕江在一旁收拾东西。 这间书房是专属于沈临熙的,是他金榜题名入朝为官后,陆枕江亲自为他置办的。平时陆枕江基本不会来这里,沈临熙经常在这边处理公务,他怕把东西弄乱给沈临熙添麻烦。 也就是这几日,沈临熙身体不便,他才走哪跟到他,芝麻团也是,两位爹爹好久都没有全天候地陪他玩,简直是人来疯,在书房里上窜下跳。 譬如现在,芝麻团正绕着一个花瓶玩,伸出爪子扒拉着瓶身,却发现怎么都扒拉不动,不知是猫天生敏锐还是芝麻团就是个犟种脾气,一直和那个花瓶纠缠着。 沈临熙从书里抬头,就看见芝麻团在推着那个花瓶,脸色蓦然一变,立马看向陆枕江。 万幸的是陆枕江正在一旁的巨幅画像的书架前整理书籍,暂时还没有注意芝麻团的动静。 沈临熙合上了书,不动声色说道:“阿枕哥哥,你别让芝麻团爬这么高,摔坏了怎么办?” 陆枕江闻言才从书堆里抬头,把芝麻团抱了下来,“一个没注意怎么就爬这么高了,是不是最近没训你,胆子大了?” 沈临熙也走了过来,接过芝麻团抱在怀里,靠在书架前,看似不经意瞥向身后的花瓶和画像,接着笑着打趣陆枕江道: “哥,你怎么训完大的训小的。” “因为大的小的都不让人省心。” 两人正说笑着,管家过来说有位姓林的小姐上门,看着不像朝堂中人,不知能不能放进来。 他一说,沈临熙和陆枕江都知道是林昭玉来了,便让他赶紧请人到前厅坐着。 沈临熙抱着芝麻团向陆枕江说道:“阿枕哥哥,你先过去吧,别让客人等着急了,我去让厨房准备些茶点就过去。” 陆枕江走后,沈临熙贴在门窗上确认周围无人,才敢过去查看花瓶的情况,接着又小心揭开画像的一侧,发现一切无误之后,才放下心来。 芝麻团力气小,方才扒拉的几下并未转动花瓶,沈临熙抱起芝麻团走向前厅,咕哝道:“知不知道刚才差点害死你爹了。” 沈临熙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谁能想到当朝皇帝亲赐给探花郎的宅子里竟然有间密室。 18、第十八章 “去南疆” 沈临熙抱着芝麻团到前厅的时候就听着这么一句话,他走进门里,抬头看着里面的人,好奇问道:“谁要去南疆啊?阿枕哥哥,你们在说什么?” 芝麻团一进屋里就闹着要下来,沈临熙将他放到地上后,坐到陆枕江身旁,对着一旁的林昭玉笑了笑。 “沈大人,”林昭玉稍稍欠身,开口解释道:“家里的商队前些日子从北疆回来,我挑了些东西送来,聊表心意,感谢陆先生救命之恩。” “等休整几天,便带着商队南下前往南疆,”林昭玉接着说道:“大人有所不知,现今天下安定,南疆与中原也互通有无,就说南疆那边的布料物件在京城中也是大受欢迎,无论达官贵族还是平头百姓都争先购买,我寻思着也去一趟南边看看。” 林昭玉说话期间一直感觉有东西在拽她的衣摆,低头一看竟是一只狸花猫,圆圆滚滚,呆头呆脑的,咬着她的衣角不松口。 陆枕江见状皱了皱眉,拍了拍桌子唤道:“团团过来,不准咬别人的衣角。” 芝麻团不听,反而越咬越起劲,得寸进尺顺着林昭玉的衣摆爬到她的膝盖上,林昭玉看着一个毛茸茸的小猫蹲在自己的膝盖,又惊又喜,想撸又不不好意思,抬脸对着他们二人问道: “我能摸摸吗?” 沈临熙笑着说道:“林姑娘随意,我家狸奴活泼机灵,一点都不怕人,就是闹了些,还请见谅。” “无事,”林昭玉轻轻地摸了摸芝麻团的脑袋,小东西立马哼哼唧唧,哄得林昭玉心花怒放,“小猫就是闹点才可爱。” “林姨从南疆给你带多多的好吃的好不好” “昭玉姐,它大名芝麻团,小名团团,你直接叫它名字就好了。” 此话一出,陆枕江和林昭玉俱是一愣,两道视线同时投到他身上,唯独沈临熙好似置身事外一样,笑眼盈盈看着陆枕江。 沈临熙这么和林昭玉套近乎是存了私心,之前因为在将军府和陆枕江有了龃龉,后来他截下了林昭玉的信件,陆枕江对这件事颇有微词,如今他也只想退一步卖个乖讨陆枕江高兴。 林昭玉回过神来,一连说了几个好。 沈临熙开始和林昭玉说起芝麻团的事,两人就着小猫的事说得投机,陆枕江一直在旁边关注着沈临熙。 陆枕江一直知道沈临熙不愿意他和外人接触过多,而他也对沈临熙这副粘人态度甘之如饴,如今突然变了性子,心里诧异,竟也生出几分微妙的不爽。 京城的第一场冬雨落完之后,林昭玉的商队踏上了前往南疆的路途,陆枕江跟着沈临熙去了皇宫。 皇宫威严壮丽,无数宫殿楼宇鳞次栉比,朱红色的宫墙绵延不断,琉璃瓦泛着金色的光芒,屋脊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左右不是大官就是各地的藩王,光看着就不似凡人,沈临熙亦是,他年纪轻轻便深得皇帝重用,仕途亨通。 他忽然发觉,自己和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沈临熙封侯拜相,成就功名是早晚的事,而他这一辈子只能是个默默无闻的郎中了,庸庸碌碌一生,卑微如尘埃。 陆枕江站在沈临熙身旁,觉得自己身如蝼蚁,好似他人生上的污点。 他仰望着巍峨的高墙和夹在宫墙里狭窄的天空,一时失了神,直到沈临熙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回过神来。 “阿枕哥哥,你想什么?我叫你都不理我” 陆枕江思索片刻,淡笑着说:“在想你。” “想我”沈临熙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雀跃,朝陆枕江那边凑了凑,“想我什么了?” “想你真的长大了。” 沈临熙直觉不是什么好话,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攥着陆枕江的手更紧了,生怕他跑了似的,瓮声瓮气反驳了两句,陆枕江随他去也没再说什么。 千秋宴上,沈临熙坐了没多久,便附在陆枕江耳边悄声说道:“阿枕哥哥,我过去和几个相熟的大人说几句话,你就在这等我,不要乱走。” 沈临熙还是不放心,靠在陆枕江肩头,反复强调了好多遍。 “一定不要乱走,就在这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 “知道了,你快去办事吧,”陆枕江拍了拍他的手说道:“别耽误了正事,我不走,就在这等你。” 酒过三巡,沈临熙还没有回来,此时有一帮北疆的人上来献舞,中间的女子容貌昳丽,清尘脱俗,带着异域的美动人心魄,一直兴致缺缺的皇帝也对此女子表现出了兴趣。 陆枕江听周遭的人议论才知道原来这就是皇帝要纳的妃子。 他对于皇帝的后宫没有多少兴趣,只不过这帮人身上的香味太过刺鼻,熏得他头晕脑胀,恶心想吐,想着沈临熙久久不归,他出去透口气应当没什么事。 宫里池塘里的荷花都谢了,只留得满塘残荷,陆枕江凭栏眺望,借着忽明忽暗的宫灯,描摹着琼楼玉宇。 接触到外面清新的空气,陆枕江胸口里的那股浊气消散了不少,恶心的冲动也渐渐消失,只不过脑袋还是酸胀疼痛,心口无规律跳动着,震得发麻。 陆枕江担心沈临熙已经回去却找不见他着急,想着还是先回去,就在抬脚离开的那一刻,池塘中间的那座亭子里突然穿出来人声。 那道声音耳熟极了,就是沈临熙。 陆枕江顿下了脚步,靠在栏杆上探首望去,不是沈临熙还能是谁,那身段他看了千次摸了万次,怎么会认错。 而站在他身旁的人,陆枕江也认识,是李承钧。 原来相熟的人是李承钧,原来出去了那么长时间是和这个野男人私下见面。 陆枕江浑身发抖,更加头痛欲裂,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脚下发虚,若不是死死抓着栏杆,他早就摔到水里去了。 陆枕江缓缓站直了身子,打算直接过去,当着他们两个人的面问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有什么事是他这个夫君不能知道的,还得沈临熙瞒着他出来偷偷见面说。 陆枕江抬脚准备上前,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敢问是陆先生吗” 陆枕江停下了步子,对这个陌生的人持以戒备的态度。 “你是” “小人是南阳王殿下的侍卫,南阳王妃突发恶疾,王爷请先生为王妃诊治。” 19、第十九章 陆枕江没有立刻答应,他侧头看去,亭子里的人已经消失不见,目光所及再没有他们二人的身影,野鸟飞来,又是一般寂寥。 “先生,还请跟我走一趟吧。” 面前的侍卫催促着,陆枕江对于身前的人还有南阳王有种莫名的排斥,然而在偌大的皇宫之内,他这个普通的民间郎中又有何反抗的能力。 “麻烦大人带路吧。” 一路行至偏殿,不见王妃只有南阳王端坐交椅之上,见陆枕江过来,扯出一抹程式化的笑意。 “劳烦陆先生了,陆先生是沈大人家眷又是陛下的座上宾,本来我不该打扰先生的,可王妃突发恶疾,今日宫中事多,太医院也请不来人,还请先生见谅。” 陆枕江做了一揖。 “无事,治病救人是医者分内之事。” “陆先生心胸宽广,在下敬佩,也着实羡慕沈大人啊。” 陆枕江笑笑没接话,跟着南阳王走进了内室,床榻上拉好了床幔,陆枕江坐在床边,隔着一层手绢探上了南阳王妃的脉搏。 南阳王坐在一旁,摇着手中的折扇,似随意开口闲聊。 “陆先生怎么没和沈大人在一起” 陆枕江虽然心中烦躁,但是对于这位笑脸盈盈的王爷,也有几分警惕之心,开始随口胡诌。 “吃了点酒头有些晕,出来透透气。” 南阳王听了神色未变,收了折扇在手里一拍,才故作惊讶说道: “这样啊,方才我派人去沈大人那边找您,没成想他身旁的竟是大将军,我听着下人的回话还稀奇着呢,想来陆先生和沈大人感情深厚,应当是时时相伴的,怎么会……”南阳王不动声色打量着陆枕江的神色,突然停顿一下,又岔开了话题,“陆先生这么一说,我倒是明白了。” 陆枕江压抑着情感,控制着胸膛的起伏,垂着的睫毛缓慢扇动两下,手指发抖几乎摸不着脉,几乎是咬着牙才克制住自己。 陆枕江猛地收回手,面无表情对着南阳王说道:“王妃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突然受了凉,有些头晕恶心罢了,算不上风寒,待小人开上一副药,吃上两次便可痊愈。” “多谢陆先生,”南阳王起身带着陆枕江出去,“虚惊一场,实在麻烦了,不过王妃是我发妻,便会多担心些。” “早就听闻陆先生与沈大人感情甚笃,我想先生也能理解我这心情。” 陆枕江三两下写完了方子,末了连笑都扯不出来了,告辞了南阳王便匆匆离去,去找沈临熙。 他走得太急,没看清路,在长廊的拐角处与人撞了个满怀,来人痛呼一声倒在他怀里。 陆枕江只一听便知是沈临熙,他下意识将人接住,等到沈临熙站直了身子,看清了来人,一句话都没来及说,立马拉着陆枕江就走。 陆枕江随意他拽着,等到了荒僻无人的角落里,沈临熙终于卸下面具,焦急围着陆枕江来转去。 “你去哪了?” “我找了你好久,阿枕哥哥,我临走时不是说了让你别走动,在原地等我吗?” 沈临熙检查完陆枕江身上没有伤口才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却对上陆枕江冷冰冰的眼睛,瞬间汗毛树立,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不让我走动,是怕我撞见什么不该看的是吗?” 沈临熙愣了一瞬,心虚地避开陆枕江的视线,“阿枕哥哥,你瞎说什么呢?我是怕你在宫里迷路……呃!” 下巴突然被牵制抬起,陆枕江用了大力,沈临熙吃痛忍不住喊出了声,眉头紧蹙,抬头握上陆枕江掐在自己下颌上的手。 “阿枕哥哥,你怎么了?”沈临熙痛得眼睛充满了涟涟水光,楚楚可怜觑着他,“好疼,哥你轻点,我疼。” 陆枕江忽视他的撒娇卖惨,掰着他的下巴逼迫沈临熙直视自己的眼睛,那黑漆漆的瞳孔里映出了自己怒火滔天的模样,眼睛里盛着的是他,可心里装着的又是谁! “湖心的景好看吗?还是说身旁的人是你欢喜的,连带着竟也好看了!” “你看错了,”沈临熙攀着陆枕江的手松了下来,垂在身侧,苍白辩解,“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看错了” 陆枕江冷笑一声,松开沈临熙的下颌,转而单手扼住他的脖子将人掼在紧闭的宫殿大门上。 破败的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沈临熙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钳制弄得猝不及防,硬生生摔在木门上,撞得眼前发黑。 沈临熙诧异看向陆枕江,对于眼前暴怒狰狞的人感到空前的陌生和恐惧,他下意识伸手拽开圈在脖子上的手。 陆枕江空着的攥着沈临熙两只手腕,举过头顶,按在门上。 “我看错了”陆枕江冷笑问道,“那南阳王的人也看错了吗?这世上的人眼睛都是瞎的是吗?” 沈临熙听了这话,也顾不得疼了,“南……南阳王找你了?他说什么了?阿枕哥哥,他找你做什么?” 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沈临熙心急如焚,睁大了眼睛在黑夜里寻觅陆枕江。 “那你又和李承钧在一起做什么?” “没做什么……真没有!” 陆枕江听腻了这句话,掐在沈临熙脖子上的手缓缓收紧。呼吸逐渐被掠夺殆尽,沈临熙喉咙里发出嗬哧的声音,生理性泪水一滴一滴流了下来。 “啊!” “疼……” 沈临熙红了眼睛,喉结卡在陆枕江手心,低声断断续续求饶。 “我不疼吗?” 陆枕江见他难受心里也不好过,一丝丝理智告诉他应该放手,可心中莫名的怒火占据了上风。 “凡事可一不可再,可再不可三,沈临熙,你当我是死的吗?在我的底线上反复横跳,三番两次拿把刀子在我心头刺,我不会疼吗?” “哥……” 沈临熙呼吸不畅,眼前发晕,他已经无法思考,只能本能喊着陆枕江,向他求救。 明明是眼前的人给予他伤害,可他又习惯性地向罪魁祸首求救。 “我自诩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究竟为何要这般待我”陆枕江一字一句,“你若是厌弃了我,有了新欢,大可以和我挑明,我不会拦着你。” 沈临熙想捂住耳朵却做不到,只能掩耳盗铃般闭上眼睛。 “别说了,阿枕哥哥,你别说了。” “闭嘴!” “不准喊我。” “为什么?”陆枕江双目赤红,已然走火入魔,声嘶力竭,“到底为什么不和我解释清楚到底有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 陆枕江视线上移,落在沈临熙的脸上,却见他脸色青紫,眼睛充血,头发被冷汗浸湿,陆枕江的思绪获得了一瞬间的清明,他倏地放开手,沈临熙双腿发软,向前倒在陆枕江怀里,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陆枕江怀里抱着沈临熙,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刚刚差点掐死沈临熙,他差点又害死一个人,充满罪孽的手不自觉颤抖着。 陆枕江直觉不对劲,他觉察有一张蛛网缠住了自己,却走不出看不见的牢笼。 不该是这样的,他不该对沈临熙下死手,陆枕江本不想这样的,怎么会控制不住自己,怎么会这样。 沈临熙攥着陆枕江的衣襟平复了呼吸,只是喉咙还是刺挠挠的疼,眼角残留着泪水,他缓缓抬头,嗓音嘶哑。 “哥……” 一个字刚迸出来,突然出现一个掌灯的太监,尖柔的嗓子在寂静的空间里响起。 “沈大人,您怎么在这,可让咱家好找啊,陛下要您——啊!您这脖子怎么了?” 灯笼摆在面前,陆枕江这才看到沈临熙脖子上浮现出一圈青紫斑驳的狰狞可怖的痕迹,一看便知是受到了凌虐。 “无事,”沈临熙闻言抬手挡住了脖子,讪笑道:“公公不必担心,麻烦带路吧。” 沈临熙牵住了陆枕江的手,手心还在冒着冷汗,陆枕江却推开他的手,不敢去看沈临熙的脖子。 “你去吧,我在外面待会。” 沈临熙想都没想便拒绝了,强硬握住陆枕江的手,将人紧紧攥在手心。 “不行!” 南阳王已经盯上了陆枕江,竟然在皇宫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了陆枕江,沈临熙怎么放心让他一个人待在外面。 “哎呦,你看我这老糊涂了,”太监拍了拍脑门,陪笑道,“陛下吩咐,让陆先生和沈大人一起去呢。” 沈临熙在偏殿换了一件立领的衣裳才回到席间,陆枕江期间一言不发,眼睛直直盯着沈临熙的脖子,头疼欲裂。 他方才是怎么狠下心的。 陆枕江一阵后怕,无知无觉间,沈临熙喝了不少人的酒,醉得不省人事。 肩头突然沉了下来,滚烫的脸颊贴在自己的脖颈上,陆枕江回过神来,垂头看去,是喝醉的沈临熙。 直到上了马车,沈临熙都没清醒过来,随手扯开贴在脖子上的衣领,露出伤痕累累的颈子,他抱着陆枕江意识不清说道: “阿枕哥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陆枕江轻轻点了点他的脖子,沈临熙再次被触碰,却没有因为之前的伤害便畏惧逃离他,反而亲了亲他的下巴。 “哥,我喝醉了,你能背我吗?” “你好久都没背过我了。” 20、第二十章 马车停了下来,沈临熙还靠在他身上说着醉话,陆枕江心中烦闷,推开他的手,兀自走下车来。 沈临熙倚在马车上晃了晃脑袋,他皱着眉环视空一无人的车厢,混沌不清的脑袋无法分辨是过去还是当下。 沈临熙叹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怎么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忍着难受摇摇晃晃爬下了马车,隔着一段距离仍能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小跑上前,跟在陆枕江身后。 “阿枕哥哥,你怎么不理我?”沈临熙被冷落心里不舒服,凭着酒劲开始发疯,“你生我的气了吗?你方才把我丢下了,你不想要我了吗” 陆枕江不肯背他,沈临熙就踮着脚勾着陆枕江的脖子,但是喝醉了酒,步履虚浮,到了最后搂不住脖子只好退而求其次抱着陆枕江的腰不撒手。 一直沉默的陆枕江停了下来,侧头回望贴在他后背上的人,沈临熙酒量一般,酒品也一般,此刻面若桃花的人睁着雾蒙蒙的眼睛胡言乱语。 陆枕江不明白沈临熙怎么能轻易就翻了篇,明明什么都没解释清楚,明明在宫里闹得难看,可他就是若无其事。 好像只是他斤斤计较小肚鸡肠,好像这段感情还有这个家只有他一个人在乎,不知不觉间,他兜兜转转还是走向了命运给他安排的路。 是他曾经不屑于相信的路。 陆枕江握住沈临熙的一只手腕,将人连拉带拽扯到了卧房,沈临熙被攥得难受,一路上又喊又叫,没几步路是自愿走的,就这么稀里糊涂被带到了房间里。 他靠在墙上重重地喘着气,陆枕江站在他对面不说话,沈临熙有些恼了,垂着头踹着陆枕江的鞋子,不满地说道: “哥,你怎么不说话我刚才叫你你都不理我,我手疼。” 沈临熙抬起头看到陆枕江冰冷的神情,麻木的大脑顿了顿,本能地站直了身子,虽然醉的不省人事,但他对陆枕江的脸色还是了如指掌。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理理我嘛。” 沈临熙放低了姿态,上前勾住陆枕江的脖子,脑袋贴在胸前,猛吸一大口:“哥哥,你好好闻啊,亲亲我好吗?” 他在陆枕江怀里拱来拱去,过往的经验告诉他马上就会有一只温暖的手摸摸他的头,笑着让他不要闹了,然后给予他缠绵的吻。 可这次没有,给予他的只有冷冰冰的声音。 “起来,身上一股酒臭味。” 沈临熙被嫌弃了,皱着眉闻了闻衣袖,一点都不臭。 “没有酒臭味!” 沈临熙不信邪,圈着陆枕江的脖子,贴上了他的唇,啄来啄去,又舔又咬,不得章法,一番动作下来累得不轻,陆枕江却不为所动,毫不配合,面无表情看着他。 “阿枕哥哥,我们好久都没有过了,”沈临熙勾住了陆枕江的腰带,暗示意味明显,“今晚行不行?” 陆枕江闻言挑了挑眉。 “很想要” 沈临熙重重点头。 不消片刻,沈临熙便躺在床上哭着摇头说不要了。 为时已晚。 一切都来不及了。 陆枕江贴上沈临熙的小腹,光滑细腻的皮肉手感很好,手掌下的小腹微微颤抖着,陆枕江轻轻摩挲着。 “这么多年,怎么也没给我添个一儿半女” 沈临熙被欺负得眼睛通红,手指揪着床下的床单瑟瑟发抖,听了这话臊得说不出来话。 “我……我生不了。” “别人都能生,为何你不能” 沈临熙不说话了,好似真的在为了不能生育而自责惭愧。 “肚子这么不争气。” 陆枕江放在他小腹上的手按了下去,沈临熙哭喊着弓起身子,又被陆枕江按回了床榻上默默承受着。 沈临熙呼吸沉重,他握住陆枕江的手腕,摇着头可怜兮兮哀求道: “不要……不要按肚子——呃!” “不要怎样?” 陆枕江又按了下去,平坦的小腹瞬间凹陷下去,沈临熙被钉在床榻上□□,脚背瞬间绷直,一边流泪一边挣扎。 多方刺激之下,沈临熙的酒醒了一半,洗漱干净之后被抱回床上,陆枕江在替穿他衣服,沈临熙枕在枕头上默默消化刚才的刺激。 陆枕江突然挑起了话题,装作若无其事问道: “今晚都和李承钧说什么了?” 沈临熙愣了片刻,侧过脸去“没说什么。” 陆枕江听了没再说什么,等系好上衣的系带之后,他给床上的人盖好被子,坐在床沿边上,背对着沈临熙。 “我们和离吧”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似惊雷在沈临熙耳边炸起,他立即坐起了身子,腰腹酸胀难受都抵不上心中的慌乱。 沈临熙舔了舔嘴唇,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能干笑着问道: “阿枕哥哥,你说什么” “我说要不我们和离把。” 沈临熙爬到陆枕江身旁,摇着他的一只胳膊,惶惶然不知所措,喉间涌上一股酸涩,沈临熙几乎要哭出来: “你吃多了酒是吗?阿枕哥哥,你在乱说什么?” “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和离你要抛弃我吗?陆枕江!你把话说明白,你要干什么?” 沈临熙挥拳锤在陆枕江肩头,声嘶力竭地质问,陆枕江终于大发慈悲肯瞧他一眼,眼神复杂,他心里同样难受。 “或许我当年不该知心妄想,那时你金榜题名,多少高官贵族想要和你结亲,我不该和你成婚,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沈临熙心如交割,他嘴唇神经质痉挛着,彻底呆住了,陆枕江这是否定他们这段姻缘的开始。 “那你是不是也后悔救了我,”沈临熙捧着陆枕江的脸,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若是那年我死在雪地里,那还有现在什么事。” 陆枕江最大忌讳是就死这个字眼,他见沈临熙毫无顾忌,厉声打断了他的话。 “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都能把和离说出口,我为什么不能提当年的事!” 沈临熙额角青筋暴起,面色狰狞,哪还有平日光明霁月的模样,放佛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沈临熙吼完之后当即后悔了,他又软了声音,抱着陆枕江的胳膊哀求着。 “我惹你不高兴了?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好吗?阿枕哥哥,求你你告诉我,我一定改。” 沈临熙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手捂在肚子上,傻傻地问道,“是因为我生不了孩子吗?” “阿枕哥哥,你想要孩子了是吗?” “不是,”陆枕江否定得干脆,他看着沈临熙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你心里不是有别人了吗?” “我没有!”沈临熙矢口否认,“阿枕哥哥,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吗?你不能信他们,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那李承钧呢?” “他……” 沈临熙终于明白了,原来问题的根源在这,可他又无法将原因宣诸于口,上次的教训让他时刻后怕,他不敢拿陆枕江的性命去赌。 陆枕江目光灼灼看着他,沈临熙躲开他的眼睛,“阿枕哥哥,这个我们以后再说行吗?”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都知道了,阿枕哥哥你别不要我,”沈临熙扑倒陆枕江怀里,泣不成声,“你说过的,你说过不会不要我的。” 陆枕江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抱住他,眼睛里只剩一片死寂,沈临熙看得心慌,死死抱住他不敢撒手。 “哥,你说话啊!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沈临熙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陆枕江胸前的布料全都被他的眼泪洇湿了,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悲凉。 “你我二人怎么会沦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若你实在不想和离就罢了。” 沈临熙从陆枕江的怀里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闪现了一丝希望,他重又笑了起来。 “真的” “那你休了我吧。” 沈临熙彻底绝望了,他忽然发觉陆枕江就像攥在手里的沙子,无论攥得紧还是松,都在消失。 “我们不和离好不好?” “我给过你机会了。” “这些年来,我自诩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觉得你年少受了太多的罪,你想做的事我都顺着你,可你呢?”陆枕江点了点沈临熙脖子上的掐痕,“第一次在将军府我原谅你,第二次在围场里我又容忍了,而今日呢,沈临熙,你太过分了。” “你知不知道通奸是要被沉塘的。” 最后一句话劈在了沈临熙的灵魂上,比凌迟还煎熬,比砍头还要痛。 沈临熙手忙脚乱滚下了床,双膝跪在地面上,抱住陆枕江的腿,陆枕江看着跪在面前的人,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气得发抖。 “起来。” “我不起,若你非要同我和离,我就跪死在你面前,”沈临熙抹了一把脸,说得果断,“和离之日就是我的祭日。” 陆枕江没想到沈临熙敢拿死来威胁他,瞬间气得心肺疼,他掐住沈临熙的下巴,心中的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我就是这么教你的?没想到这么多年,我竟然养出个自轻自贱的东西。” “我不管!” 沈临熙全然没有以往乖巧听话的样子了,露出最偏执阴鸷的一面。 “我爹娘都死了,我就只有你了,你也不要我,那我也无牵无挂了,前脚同我和离,后脚我就去投河!” “混账!” 一巴掌打了下去,陆枕江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手,又紧急抬头去看沈临熙。 沈临熙的脸被巴掌打偏到一边,脸上迅速浮起鲜红的巴掌印,他久久回不过神,胸口猛烈地起伏着,眼睛里泪光闪闪。 被掼到一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沈临熙缓缓抬起手,捂着一边飞速肿起的脸,忍住眼里闪动的泪花,转过头来咧着嘴笑了。 “打得好!阿枕哥哥,你想打便多打几下。” 沈临熙握着陆枕江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你说我混账也好,你骂我下贱也罢,你打我也无所谓,只要不和离,你怎么对我都行。” 陆枕江没想到养了这么多年的小孩竟然还有这幅面孔,那些自贬不堪入耳的话沈临熙竟能说出口。 “谁教你的” “哥……你打我吧,求你了,你打我吧。” 陆枕江扯住他的胳膊,将人从地上拉起来,“你喝多了,等你清醒了我们再谈。” 沈临熙如腿下生根,死死在地上不肯起来,他抱住陆枕江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我不起来,我没醉,以后你还想和我说和离的事吗再不可能!” 沈临熙急火攻心,挣扎的动作突然卡住,陆枕江的脸色也蓦然变了。 沈临熙生生呕出一口血来,指缝里沾满了鲜血,紧接着便失去了意识,昏死倒在陆枕江腿上。 21、第二十一章 沈临熙再次睁开眼已经是翌日午后,眼前只有陆枕江一个人。 陆枕江靠在床头守了他一整晚,见他醒了,凑上前去探了额头的温度。 沈临熙的眼睛跟着陆枕江的动作转来转去,他在卖惨这回事上一向是老手,声音嘶哑,低垂着眼睛问道: “哥,我要死了吗?” “我梦到我娘了,她说她想我了,我是不是要去陪她了?” “别瞎说,”陆枕江从被子里捞出他的手腕,诊脉确认无事后,替沈临熙掖好了被角,“就是喝多了酒又受了凉,急火攻心而已,修养两天就好了。” “我们不和离对吗?”沈临熙,“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行吗?你没说过什么,我也什么都没听到。” “这件事等你好了再说。” “那我好不了了,老话说少年吐血,多是伤身难治。” “瞎说什么胡话,”陆枕江隔着被子拍了他一巴掌,冷脸训斥道:“本就是情绪过激,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别让我再听到这样的话。” “阿枕哥哥你在关心我吗?你心里还有我对吗?”沈临熙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意,“我就知道你爱我,我们不和离行吗?” 陆枕江没有理他,掖好了被角便出去了。沈临熙想起身追上去,可是刚醒过来身上没劲,陆枕江又把他圈在被子里,一下子出不来,急得只能在他身后乱喊。 “我以后都不说了,我是阿枕哥哥救回来的,哥让我活我就活,我不乱说话了,陆枕江你回来!” 沈临熙好容易从床上爬起来,陆枕江端着饭菜进了屋子,沈临熙正凌乱地站在房间中央,对于不听医嘱的人,陆枕江没什么好脸色。 “乱喊乱叫还乱动,怎么越来越不听话了。” 沈临熙见陆枕江端来了饭菜,咽了咽口水,不用催就自己钻回了被窝,乖乖躺好,两只眼睛滴溜溜跟着陆枕江转。 “吃点东西,”陆枕江在床上支好小桌子,摆好饭菜,“吃完饭再喝药。” 沈临熙见陆枕江态度不似昨晚强硬,大喜过望,恨不得多病几日,只不过面上却还是装着虚弱。 “哥,我手用不上劲,你喂我吃。” 昨晚那一口血确实把陆枕江吓得不轻,短时间里他不想再去刺激沈临熙,虽然一眼能看穿他在装,但陆枕江觉得顺着他来也无碍。 陆枕江喂一口沈临熙便吃一口,好像又回到他们最开始的时候。 “阿枕哥哥,你做的饭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刚被捡回家的沈临熙是这么说的,现在的沈临熙也说了同样的话。 他还记得当时陆枕江笑着说:“你要是喜欢,我就给你做一辈子。” 但是此时陆枕江听了这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回应,沈临熙自己补上了这句话。 “我想吃一辈子。” 最后一口饭咽下肚子,沈临熙正恋恋不舍回味着时,仆人端来了一碗黑乎乎的药送到陆枕江手里。 陆枕江看了看沈临熙,又看了看手中的药,朝他颔首问道: “药也要喂吗?” 沈临熙点了点头。 虽然他深知一口闷总比一口一口喝要好上许多,毕竟长痛不如短痛,但为了能喝陆枕江多待会,他还是重重点头。 陆枕江吹了吹冒着热气的药:“一口一口喂下去太苦了。” 沈临熙望着他手里的药碗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喉结滚动,还没喝嘴里已经泛苦了。 “我不怕苦。” “行了,别装了,”陆枕江手背蹭了蹭他的脸,“赶紧趁热喝吧,冷了更苦。” 被戳穿了小心思的沈临熙也不恼,假装嗔怒咕哝几句,便接过药碗一口闷了下去。 一碗药闷了下去,沈临熙打了个寒颤,嘴里发苦,胃里反酸,手忙脚乱从陆枕江手中的点心盒子拿了好几块蜜饯同时塞到嘴里,才堪堪止住了那股苦味。 还好还好,本以为今天没有蜜饯吃了,不过幸好,还没沦落到那般地步。 陆枕江从膏药盒里挖了一大块抹在沈临熙的侧脸上,昨晚留下的巴掌印已经淡了许多,红得触目惊心的印子成了粉色。 陆枕江颇为懊恼,他怎么能动手呢。 他的动作格外轻柔仔细,一边擦药一边道歉: “对不起,昨晚我冲动了,不该动手的。” 沈临熙昨晚又是要死又是要投河,字字句句往他心口戳,陆枕江的心像是被刀砍了一半,漏气地疼,但他应该控制住的,怎么能狠下心打了他呢。 陆枕江眼里的歉意几乎化为实质。 “对不起。” 沈临熙眼睛亮晶晶的,握住了陆枕江的手,手指探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随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人非草木,更不似磐石,血肉之躯,哪有不疼之说。 沈临熙抬起了脸,朝陆枕江那边贴了贴,想把昨天没有得到的吻补回来。 “你亲亲我吧,阿枕哥哥你亲我,我就不疼了。” 陆枕江在沈临熙的唇上落下一吻,随后又吻了吻他的眉心,喃喃细语。 “对不起。” “我们之间不用说对不起的。” 陆枕江心乱如麻,此刻他也搞不清楚该怎么办,是分道扬镳还是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 他同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临熙,只好将人塞回被窝里,轻轻拍了拍。 “睡吧,我就在这陪你。” 那碗药的后劲很大,沈临熙躺着没一会眼皮子直打架,昏昏沉沉便睡了过去。 陆枕江等沈临熙睡熟了,便把碗碟筷子端了出去,回来时路过书房,见芝麻团竟然跑了进去为非作歹,纸张毛笔掉了一地。 陆枕江眉头一跳,开门进去发现沈临熙的折子上都被芝麻团留下了一个个沾着墨水的脚印,他一边收拾烂摊子一边训猫。 “背着人跑到这里捣乱,看你爹爹醒了怎么收拾你,不大点猫怎么这么调皮。” 芝麻团不听,依旧我行我素。 可能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犟种都聚到这个家里来了。 芝麻团上次没有把花瓶转动,这次使出了吃奶的劲使劲晃着花瓶,陆枕江见它还在乱闹,走上前走拎着它的后颈,拍了拍小猫的屁股。 挣扎间芝麻团一脚踹上了花瓶,大力之下瓶身丝毫没有晃动,更没有摔下来,只是稍稍转了一点。 陆枕江觉察到不对劲,将芝麻团放到了地上,握住瓶身,用了力气转动,不起眼的花瓶竟然真的原地转了一圈,在其上方的墙面紧接着凸出来一块砖石。 陆枕江站在原处,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他颤抖着手按上了那块砖石,只一瞬,挂着巨幅画像的墙面立即运转起来。 完好的墙面豁了一道口子,能容纳两个人的甬道内漆黑不见光影,陆枕江深吸一口气,走进那间密室,越往里走头越疼,呼吸就越困难。 这间密室被收拾得还算整洁,不大的空间只能容纳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床榻桌子上没有灰尘,被褥也没有霉味,最近肯定有人来过。 这是沈临熙的书房,就连陆枕江都不会过来,这间密室除了是他安排的还能是谁。 陆枕江视线移到床头,发现床头竟然还有几副锁链镣铐,其中的一副是从屋顶吊下来的,触目惊心的场面让陆枕江头痛欲裂,支撑不住身体倒在了床上。 陆枕江恍惚间看见沈临熙为了逼他和离,联合李承钧给他下毒将他关进密室里,日夜折磨,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里陆枕江受尽折辱磋磨。 脑海中密室的构造和这间屋子丝毫不差,陆枕江心里翻江倒海,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打湿了被褥,芝麻团不知道何时跟了进来,蹲在陆枕江肩窝里兢兢业业舔着他的眼泪。 陆枕江闭上了眼睛,他从未想过沈临熙竟能这般待他,为了一个外人对他赶尽杀绝。 沈临熙是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的,屋外吵吵闹闹,他茫茫地睁开眼,伸手一捞捞了个空,随即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他飞速环视了卧房,没有陆枕江的身影,隔着窗纸,沈临熙隐隐约约看到院子里在搬东西,直觉不好,沈临熙掀开被子,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子里。 沈临熙走到院子一看,才惊觉家要被偷了。 天已经黑了下来,院子里点上了灯。 陆枕江背着一个包袱,指挥着仆役将几箱书搬上马车。 沈临熙厉声叫停,瞬间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只一眼,所有的仆役都不敢再看。 沈临熙出来匆忙,只穿着里衣亵裤,脚上连一只鞋都没有,头发也乱七八糟披在肩头,在瑟瑟冷风中,沈临熙竟然都不觉得冷,他满心慌乱和陆枕江对视。 “阿枕哥哥,你在干什么?” 陆枕江同样也在看着他,沈临熙单薄的身形在冬日的冷风中发着抖,眼睛鼻子红了一圈,时至今日,他最先还是为沈临熙身体担忧。 “我们和离。” 沈临熙慢慢走进了他,想将他背上的包袱扯下来,然而陆枕江不放手。 “阿枕哥哥,我不想听这个。” “我今晚就搬走。” “陆枕江!” 陆枕江不再去看沈临熙,指挥着人继续搬东西,自顾自说道: “这座宅子是陛下赐给你了,我明日就搬走,我只带走自己的东西,其他的我都不拿一分一毫。” “我看谁敢动!不许搬,都给我放下!” 院子里的人看着两人起了分歧,一时不知道该听谁的,不知道该搬还是不该搬。 沈临熙冷冷地看向搬着东西的人,下了最后的命令: “你们都回去。” 所有人如获大赦,都作鸟兽散。 “你什么意思?”沈临熙拽着陆枕江的衣襟,“白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要和离还要连夜搬走。” “阿枕哥哥,你告诉我为什么?” 沈临熙目眦尽裂,翩翩风度消失殆尽。 陆枕江掰开沈临熙攥着他衣襟的手,向后退了一步,整理着被弄乱的衣服说道: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过了。” “不可能!” “怎么?”陆枕江自嘲一笑,冷声质问道:“沈大人还打算把我困在这府里慢慢磋磨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 陆枕江最后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朝大门走去了。 沈临熙见状先于陆枕江跑到大门,用身体挡住了大门,可怜巴巴哀求道,“你不能走。” “让开。” 外面的打更声想起,沈临熙突然笑了,他梗着脖子看向陆枕江。 “你走不了的。” 陆枕江顿住了脚步,隐隐感觉今晚出不了这扇门。 “什么意思” “陛下有旨,从即日起恢复宵禁,已经一更天了,”沈临熙抬眼看着陆枕江,缓声说道,“阿枕哥哥,你走不了的。” 22-30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VIP] 包袱被沈临熙抢过去摊在桌子上, 一件一件拿出来物归原位,陆枕江坐在外间的小榻上冷眼旁观。 等到东西都放好了,沈临熙在里间偷偷观察陆枕江的神色, 踌躇不决,末了才一鼓作气走到他面前。 “阿枕哥哥, 你要洗漱吗?我去给你端水。” 陆枕江的视线一直落在别处, 只淡淡回了他两个字。 “不用。” 沈临熙见状克制着心中翻涌的情绪,直接上手掰过陆枕江的脸,逼着陆枕江看着自己, 只有这样他才能稍微安心些。 “你理理我嘛。” 他故技重施, 用鼻尖蹭着陆枕江的脸和脖子, 可百试不爽的法子到如今也失了灵, 陆枕江对他毫无兴趣, 看他仿佛是在看跳梁小丑,沈临熙锲而不舍的纠缠让陆枕江耐心告罄。 陆枕江站起身,将黏在身上的沈临熙扯了下来, 有些疲惫地说道: “天色不早了, 早点休息吧。” 沈临熙嘴上答应了, 却抬手圈住陆枕江的脖子, 而陆枕江也习惯性地低下头, 沈临熙勾了勾嘴角, 不满地控诉道: “阿枕哥哥, 你不爱我了。” 铺天盖地的吻落在陆枕江的脖子上还有唇上,沈临熙的吻技一向不怎么样,除了舔就是咬, 嘴上的疼痛让陆枕江回过神来。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沈临熙比陆枕江矮了一些, 只好踮起脚尖去吻他,却被按住了脑袋,只能退而求其次埋首在他怀里。 “我们不和离行吗?” 陆枕江一如既然沉默着,攥住圈在脖子上的手,将沈临熙拽进来卧房里,按在床沿边上,便转身离开。 沈临熙小跑上前,从背后搂住了陆枕江的腰,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要去哪?不睡觉吗?” “我睡书房。” 沈临熙环着陆枕江腰身的手越收越紧,恨不得黏在他身上,听他这般说,心中百般苦涩。 “那我也去书房睡。” “你就在这,别乱跑。” “我不想分床睡。” 陆枕江掰开环在腰间的手,垂眸看向沈临熙, “那就和离,再重找一个人与你同床共枕。” “……” 明月皎皎,沈临熙茕茕守空房,已是三更半夜,周遭万籁无声,唯独他心烦意乱,辗转难眠。 月光照在窗棂前的竹子上,光影斑驳,风移树动,沈临熙躺在空旷的床上,怀里抱着本属于陆枕江的枕头,却怎么都填不满心中的空缺。 他从床上坐起彷徨片刻,终于披上了外衣趿着鞋子,在夜色的遮掩下悄然摸进陆枕江的书房里,轻车熟路找到小榻的位置。 陆枕江躺在小榻上,沈临熙静悄悄站在一旁,屏息敛声观察良久,借着窗外微薄的月色,大约看清了陆枕江呼吸平稳,估摸着是睡熟了,才敢脱去外衣躺了进去。 沈临熙带着一身寒气钻进陆枕江的被子里,书房的小榻又小又窄,他只能侧身贴着陆枕江的后背,小心翼翼调整着姿势,空着的手搭在他的腰上,形成环抱的姿势。 被子只够一个人盖,沈临熙裸露在外面的后背被冷风摧残,瑟瑟发抖,上半身紧紧贴着陆枕江,脚上同样不老实,还得搭在陆枕江的腿上。 书房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闭眼假寐的陆枕江终于睁开了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 沈临熙听见这声叹息也不敢乱动了,紧急闭上眼睛装睡,搭在陆枕江腿上的脚也慢慢挪开。 陆枕江在被窝里按住他乱动的脚踝,从床上坐起了身子,垂眸看着躺在一旁,缩成一团的沈临熙,五味杂陈。 “别装了。” 沈临熙睫毛抖动几下,眼珠在眼皮下转来转去,企图负隅顽抗,不料却被陆枕江扯住手臂,眼见要被赶下去,沈临熙只好睁开眼,装作若无其事,讪笑着道: “阿枕哥哥,我吵醒你了?” 根本没睡着,何来的吵醒。 陆枕江将他按回被子里,不答反问:“乱动什么?” 沈临熙窝在被子里,朝陆枕江那边靠了靠,伸手比划着小榻的宽度,“床太窄了,我怕掉下去。” “卧房好好的大床不睡,跑着来这里挤什么?” 沈临熙趁着说话,悄摸枕在陆枕江的大腿上,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被冻冰凉的身子,突然的温暖让冰冷的身子不自觉打了个冷战。 陆枕江见状探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了沈临熙的手,果然冰凉一片,又看向一旁的薄薄外衣,脸色更难看了。 “是不是冻着了?” 陆枕江脸色不好看,这种情况下沈临熙当然不敢承认自己受了凉,枕在腿上的脑袋轻轻摇了摇,戳着陆枕江的手臂,岔开话题说道; “阿枕哥哥,我一个人睡不着。” 陆枕江发现沈临熙越来越会说谎了,现在更是睁眼说瞎话,把他当个傻子糊弄,陆枕江觑着他说道: “睡不着就喝安神药。” “……” 沈临熙暗自诽谤,最近喝药的频率直线上升,光是呼吸都是满满的苦涩味,可当陆枕江真的端来了药,他还是忍着抗拒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沈临熙强捂着嘴,环顾四周连半块甜糕都没见到,不禁撇了撇嘴,果然书上说彩云易散,人心易变,如今吃药连蜜饯都没有了。 趁着沈临熙喝药的时候,陆枕江从柜子里抱出了一床厚被子压在小榻上,将沈临熙裹了个严实。 手中的药碗被拿走,沈临熙害怕被赶回卧房,抢先躺了下去,拍了拍里面的空位置,对着陆枕江说道: “阿枕哥哥,你快进来,我一个睡好冷。” 书房的床不大,沈临熙几乎缩在床沿上,只占了小小一块地方,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杏眼滴溜溜跟着他转。 看着莫名地可怜。 像是小狗崽为了不被主人抛弃,用尽浑身解数卖乖撒娇。 陆枕江思忖片刻,将沈临熙往里面推了推,仔细掖好了被角。 “睡到里面去。” 沈临熙哦了一声,配合着挪到里面,侧着身子睡,这样便给陆枕江留出了很大的位置。 陆枕江终于遂了他的愿,和沈临熙躺在一张床上,只不过还没来得及背过身去,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就抢先扑到他怀中,紧接着便是熟悉的香味萦绕在鼻尖。 陆枕江轻轻嗅了几下,不动声色,无人发觉,沈临熙只顾着往他身上贴,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入睡姿势,药劲也上来了,迷迷糊糊呢喃着。 “抱抱我,阿枕哥哥,别背对着我。” 陆枕江端来的那碗下了迷药的风寒药效果绝妙,沈临熙再睁开眼已经是翌日中午,这时候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一醒来便发现身旁的位置空了,家也空了,沈临熙这才回过味来,陆枕江给他下药,趁着他昏睡的时候离开了。 望着空空如也的床榻,清冷空旷的家,还有嗷嗷待哺的芝麻团,沈临熙站在院子中央,一言不发,但眉眼间的阴鸷久散不去,浑身都透着戾气。 陆枕江真的要把他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广明堂门口,赵季苦着脸阻拦着怒气冲冲的沈临熙。 赵季双手和十,看着来者不善的沈临熙也是束手无策,只能把他师父搬出来。 “沈大人,师父交代过了不让您进去,你这,哎呦,大人,您可就别为难我了,到时候师父责怪起来,我担待不起啊。” “让开,”沈临熙作势要往医馆里闯,“你师父怪罪起来我替你担待着。” 赵季得了命令不敢不从,只好以身挡在门前,闭着眼睛乱: “大人……大人,我这也是没办法啊。” “你!” 沈临熙气结,脸色彻底黑了下来,把端方雅正的品格丢到九霄云外,势必要闯进去。 “闹够了没有? 医馆里传来一声训斥,赵季立即躲进了大门里,沈临熙也收起了满身的力气,扯出一张笑脸看向陆枕江。 “你先过去坐诊吧。” 赵季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可看到师父和沈大人之间不对劲的氛围,又忍不住劝他们有话好好说,不要吵架云云。 陆枕江站在台阶上,自上而下瞥了沈临熙一眼,声音冷冷听不出情绪: “你来做什么?” 沈临熙抬脚上了几阶台阶,站在比陆枕江低一级的阶石上,他牵住陆枕江垂在身侧的手,低眉顺眼说道: “我来带你回家。” 陆枕江抽回了手,两只手都背在身后,沈临熙看着空空的手心,眼神瞬间落寞起来,隐藏着浓烈的晦涩。 “还有别的事吗?” 沈临熙仰着头,收敛了神色,看向陆枕江。 “我来就这一件事。” “那你办不成了,”陆枕江说道,“以后也别来了,非要过来的话,记得把和离书带着。” “我说过了不可能和离。” 沈临熙站到与陆枕江齐平的台阶上,稍稍颔首盯着陆枕江的眼睛,脸上再没了笑容,图穷匕见。 “阿枕哥哥,你不要逼我。” “我逼你?”陆枕江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冷笑出声,“好,就当是我逼你,那你要做什么?杀了我?” “你要杀了我吗?”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VIP] “陆枕江!你疯了!” 沈临熙积攒多日的怨气和委屈瞬间爆发, 冲动之下推了陆枕江一把。 陆枕江恍惚片刻,脑海中阴鸷的沈临熙和眼前歇斯底里的人慢慢重合起来,也就这走神的功夫, 他没来得及躲开,脚下不稳, 一个踉跄撞在了门上, 发出了沉闷的撞击声。 沈临熙反倒被吓到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明明也没用力, 怎么会伤到人呢。 后脑猛然撞到木门上, 陆枕江顿时眼冒金星, 脑中混沌一片, 闪着细碎的雪花碎片, 天旋地转间他听到了嘈杂的呼救声,光怪陆离的画面使人恶心犯呕。 陆枕江隐约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了。 等到再次睁开眼,有的只是沈临熙那张慌乱无措的脸, 布满了愧疚和担忧。 “哥……” 沈临熙小心觑着陆枕江的神色, 刚刚犯了错的手也不敢贸然去抱陆枕江, 只能无措地顿在半空。 “我不是故意的, 你没事吧?我没想着伤害你的。” 陆枕江闭了闭眼压下了心中的那股恶心, 终于缓过神后, 推开了沈临熙, 下了逐客令: “出去。” 沈临熙被推开后,便与陆枕江保持着距离,听了这话一下子愣在原地。 “什么……” “出去, 我不想看见你。” 哪怕接连遭受冷言冷语,但沈临熙仍没习惯陆枕江的冷待,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几日到底生出了什么变故,叫陆枕江对他决绝至此。 陆枕江说完随后一句话没再搭理沈临熙,兀自去了后院里,经此一遭,沈临熙也没胆子硬闯,只能扒着广明堂的门框往里面看。 一整个下午,沈临熙都没有离开,呆呆地坐在广明堂门口的台阶上,门口行人不绝,纷纷向他投去奇怪的眼神。 冬天如此漫长。 天越来越冷了,京城的冷风像刀子一样,沈临熙双手环住膝盖,缩成一团,蹲在门前瑟瑟发抖,这番狼狈可怜模样没有让陆枕江心软。 整整一个下午,沈临熙被遗弃在门口,世界仅剩下呼啸而过的西北风。 挂在苍穹上的太阳,像是夜明珠一般,只是发着冷峻的光,并不暖和,沈临熙冻得浑身僵硬,他闭着眼靠在手臂上,好像回到了年少时。 天快黑的时候,赵季出来关门,看着沈临熙还门口没有离开,冻得瑟瑟发抖,于心不忍劝道: “沈大人,您这又是何必呢?” “这么多年,您是知道师父的脾气的,您还是先回去吧,师父他正处在气头上,过些日子等消气就好了。” “大人,马上宵禁了,快回去吧,冻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沈临熙今晚还要和李承钧去城郊办事,皇命难违,他不能久留,沈临熙晃晃悠悠站起身子,撑着门框站稳身子,依依不舍往医馆里探头,期许能看到熟悉的身影。 可是事与愿违,沈临熙失望地收回视线,对着赵季嘱咐道: “帮我照看好你师父。” 赵季连声应下,沈临熙才失魂落魄离开,像是丢了三魂七魄,如幽魂般游荡在街上。 往后的日子沈临熙一有空就在广明堂的门口打转,眼巴巴盯着陆枕江看,期待自己被允许进门。 除此之外,他日复一日地往广明堂送珍奇物件,像是话本里的富贵公子惹了心爱的人生气,为了取得原谅用尽浑身解数。 陆枕江一件没收,全都原封不动退了回去,这些日子,伴随着流水般的礼物而来的还有沈临熙和李承钧的闲言碎语。 他们两个人的事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秦楼楚馆唱着他们的淫词艳曲,茶馆说书讲的是他们的风流韵事。 一时间,整个京城都是他们两人的流言蜚语,陆枕江想不知道都难,就连平时坐诊,看病的人闲聊也都是说着他们的闲话,陆枕江好几次听不下去直接和人争论起来。 赵季在一旁看着一向温润冷静的师父和别人吵得激烈,吓得大气不敢出,默默把沈临熙送来的东西藏了起来。 几次之后,陆枕江拎着沈临熙新送过来的东西通通扔了出去,奇珍异宝从台阶上滚下,七零八碎撒在大街上。 街上行人再次纷纷侧目,沈临熙原本站在门前,看到陆枕江出来心里燃起了几分希望,可下一刻眼睁睁看着送的东西被扔到大街上,心一下子跌到了谷底。 “阿枕哥哥!” 在众人戏谑的目光下,沈临熙窘得难堪,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他攀上陆枕江的手,几乎是哀求道:“我们进去说好不好?” “这时候知道丢人了?” “你将我的脸面随意践踏,你做那些事之前有没有考虑过我?” “哥,你不要听那些人的胡言乱语,”沈临熙大致明白了,“我和李承钧之间什么都没有,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阿枕哥哥,你不信我吗?” “沈临熙,你不想和离,是为了拖着我羞辱我是吗?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厌恶我至此?” “带着你的东西该去哪去哪,”陆枕江不想再过多废话,“早点把和离书送来,我不耽误你的好事。” 陆枕江撂下最后一句话便走进医馆里,徒留沈临熙和满街零落的东西,周围的人没有散尽,隔着不远处议论纷纷,尖锐的声音传到耳膜里,刺得沈临熙头昏脑涨。 那日之后,沈临熙没再来过,城里的风言风语也渐渐平息,只是一天下午,陆枕江偶然在青云阁看见了他,多日不见,沈临熙瘦得像影子。 陆枕江匆匆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沈临熙步履匆忙也没有发现陆枕江的存在,没一会功夫便上了二楼,直到陆枕江离开也没下来过。 过了五六日之后,沈临熙仍没有来,只不过家中的老管家慌忙冲进广明堂,脸上还挂着泪。 陆枕江一向对这位管家敬重,又见他神情不对,心中生出几分担忧,便放下手中事务,上前安抚一二。 “出了何事如此慌张?” 管家老泪纵横,断断续续说道: “沈……沈大人在宫里受了庭杖,伤势过重,抬回来的时候已经进气少出气多,怕是快不行了,求先生回去看一眼吧。” “什么?” 陆枕江倏地站起身子,他没成想等到的竟是这个消息。 老管家抹了一把眼泪,接着说道: “沈大人怕是不行了。”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VIP] 陆枕江匆忙赶回家时, 只见沈临熙惨白着脸趴在床榻上,阖目的人毫无生气,放佛下一秒就要撒手人寰。 陆枕江轻轻走到床边, 半跪在沈临熙榻前,沈临熙即使昏迷着眉头也不曾松开半分, 似乎遭受着巨大的痛楚, 苍白的脸几乎透明,陆枕江眼中的心疼化为实质,他轻声叫着沈临熙的名字。 “临熙, 醒醒, ”陆枕江抚着沈临熙的脸, 温声唤道, “听话, 不能睡,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回来了,临熙。” 不到几日的光景, 能跑能跳能把他气得心疼的人竟奄奄一息趴在床上, 沈临熙脸上的冷汗几乎把他的手掌淋湿, 这副凄惨的模样让陆枕江原本的怨念全都偃旗息鼓。 昏死过去的沈临熙听到陆枕江的声音, 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滚动一二, 挣扎着睁开眼睛, 瞥了一眼陆枕江后, 下意识蹭了蹭他的手心,委屈又凄哀地说道: “阿枕哥哥,我都要死了你才舍得回来。” 陆枕江替沈临熙剥开被冷汗黏在额角的碎发, 放软了声音哄道; “不会有事的,别胡思乱想。” 陆枕江好久都没有对沈临熙这般说过话了, 这些日子他有的只是陆枕江的冷言冷语还有驱赶,乍一听,沈临熙旋即红了眼眶。 “阿枕哥哥,我要疼死了,”沈临熙眷恋着陆枕江的温度,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哭得稀里糊涂,“你不要走,救救我好吗?” 这一哭把数日的思念委屈,还有受罚挨打的痛楚都哭出来了,也哭软了陆枕江的心,他什么都不去想了,事到如今,只要沈临熙能平安无事,其他的都无所谓。 安抚好沈临熙的情绪,陆枕江掀开盖在他身上被子,露出伤痕全貌,一大片被血浸染的暗红的痕迹映入眼帘,臀上血肉模糊,布料和外翻的肉黏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触目惊心。 狰狞可怖的伤口让陆枕江无从下手清理,目光所及还有沈临熙的肩头腰身,单薄如纸,他本就清瘦身子弱,哪里能收得了这般苦楚! 沈临熙转过头来,趴在双臂上,泪眼朦胧看着他,带着哭腔小声哀求着: “阿枕哥哥,你能不走了吗?” “陛下罚了我三十杖,还是在朝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绑着我打的,碗口粗的棍子砸到身上,我当时差点痛昏过去,”沈临熙边说边哭,“到后面我实在熬不下去了,我就只能想着你才吊着一口气,阿枕哥哥,我想着你才活了下来。” 沈临熙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砸了下来,砸到了枕头上,也狠狠砸在陆枕江心里。 “阿枕哥哥,你心疼心疼我,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陆枕江的眼圈也跟着红了,五脏六腑似被一双大手拧了一遭,疼得呼吸不畅,喉间发酸,陆枕江本能地抱住沈临熙,不厌其烦地哄着。 “没事了没事了,我回来了,我就在这陪你,”陆枕江摸了摸沈临熙的头发“不怕了不怕了,别哭了,眼睛都要哭坏了。” 伤口还是得尽快处理,陆枕江拿来一块布巾叠好放到沈临熙手心,“等会儿疼的时候就咬着布,记着别咬自己,听到没有?” 沈临熙接过布条,抬起还残留着泪眼的脸,眼巴巴看着陆枕江,抽噎着问道: “我乖乖听话你就会留下来是吗?” 自打陆枕江踏进这扇门,沈临熙一直翻来覆去问他能不能不走,陆枕江不知作何滋味,百感交杂,他俯身亲了一口沈临熙,低声说道: “不听话我也不会不要你。” “啊——” 剪刀剪开与皮肉黏连的布料,疼痛加倍,沈临熙忍不住叫出了声,额头和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立即将布条塞进嘴里,身上的被褥也被抓的乱七八糟。 冷汗从额头流下,聚集到下巴上,汗珠混着泪水打湿了被褥,留下深色的濡湿的痕迹,沈临熙含着布条呜呜咽咽喊道: “呜哥哥我好疼,轻点求你轻点——” 沈临熙抓着被子的指尖泛白,疼得翻白眼差点昏死过去,双腿不自觉挣扎着,陆枕江抬起膝盖压在沈临熙的膝弯处,沈临熙被压制住,只能绷直脚背呜咽着,哭到后面嗓子哑了,也没力气叫喊,只会细声抽泣。 等到清理好伤口,褪去多余的衣物,陆枕江才得以仔细检查伤口,还好只是伤了皮肉,未伤及根骨,好生将养着便好,陆枕江稍稍放下了心。 绕到床头,陆枕江掏出手帕仔细拭去沈临熙脸上的泪水,哭得太久脸上皲得发疼,沈临熙面部抽搐,嘴唇翕动,趴在枕头上求夸: “阿枕哥哥,我方才算听话吗?” “算。” “那你还会走吗?” “我就在这,那也不去,别乱想了。” 沈临熙勾住了陆枕江的袖子,又接着问道:“那能不能不和离?” 陆枕江动作一顿,不动声色收回了衣袖,指节蹭了蹭沈临熙的脸。 “看你表现。” 老管家不放心沈临熙的伤势,陆枕江方才开了方子后,他亲自去煎药,这会子端了药进来,看见他们小两口说这话也放下心来,搁下了要便离开了,给他们留下说体己话的空间。 陆枕江从桌子上端过药,刚煎好的药还很烫,他一边吹一边和沈临熙说话:“陛下为何罚你?” 沈临熙闻言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来,陆枕江搅药的动作缓缓放慢,右边的眉头倏地“突突”地跳了起来,他抬起手按了按眉头。 “和我还藏着掖着吗?” 沈临熙趴在床上垂着眼睛,愣了半天才小声说道:“因为大将军的事。” “嗯?” 陆枕江吹药的动作一顿,将药碗搁在一旁,眉心更加猛烈地跳动起来,心中熄灭的那团伙因为这一句话,被一股邪风重新吹了回来,星星火苗烧着了。 “当时朝上有人参他贪污军饷,与北疆的人暗通,可当时那批粮草是经我手运往前线的,个中情况我是清楚的,那群人简直是一派胡言,我就站出来替他说了几句话。” “说了几句话就被绑着打了三十杖?” “后来我和那群人吵得激烈,扯到了什么圣人明君昏庸无道的话,陛下盛怒,就罚了我。” 陆枕江闻言脸色沉了下来,沈临熙也不敢抬头去看,原本和睦的氛围瞬间僵滞下来,陆枕江不置可否,面无表情端过药碗,舀起一勺药喂进沈临熙嘴里。 沈临熙被塞了一嘴的药汁,苦得脸都皱在一起,他抬头瞥了一眼陆枕江,见势不对,又悄悄低下头,小声说道:“阿枕哥哥,我自己喝就好。 话音刚落,嘴里又被喂进一勺苦药,沈临熙被迫张嘴含下。 “我喂你,”陆枕江轻笑道,“你这么有能耐,能替别人出头招来一顿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这般古道热肠之人?” 陆枕江笑道阴恻恻的,说出来的话也是阴阳怪气,沈临熙瞅着那碗里满满当当的药,这样一勺一勺喂下去,不得苦死人! 可他不敢触陆枕江的霉头,没那个胆子去夺过药碗,只能仰着头被迫被陆枕江喂药。 期间陆枕江一言不发,又回到前几日了横眉冷眼的状态,沈临熙心里发毛,战战兢兢喝着药,好不容易喝完了,他哭得作呕,伸手去够一旁的蜜饯,却被陆枕江先一步端走。 “?” 沈临熙抬眼,惊异地看着陆枕江,满眼都写着不可思议。 陆枕江将药碗和蜜饯碟子放到木盘上一并端走,“蜜饯吃多了牙疼,如今你又伤着,还是别吃了。” “阿枕哥哥,药太苦了,让我吃一个吧。” 陆枕江作势离开,沈临熙眼疾手快攥住了他的衣角,陆枕江不吃这一套,扯出自己的衣摆,沉默着向门外走去。 芝麻团先一步从门外走了进来,好几日不见陆枕江,甫一见着了人,立即围着他喵喵叫个没完。 陆枕江摸了它几下,芝麻团这边享受完亲子团聚的温馨时光,鼻子嗅到里面血腥的气息,立马从陆枕江手里蹿了出去,跳到床上,脑袋蹭着沈临熙的下巴。 沈临熙被蹭得发痒,抱住芝麻团埋手在它毛茸茸的肚子上猛吸一大口,欣慰道: “还得是猫儿子疼我,看看你爹爹,我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连个蜜饯都不给吃。” 芝麻团喵喵叫了两声,小猫有灵性,能感受到沈临熙虚弱的气息,便蹲在床上舔着他的脸。 陆枕江听了沈临熙说的话,心中那团邪火越烧越旺,一想到沈临熙身上的伤是为了李承钧手的,肺腑都被点着了,他猛然将手上的东西重重搁在桌子上。 巨大的声响让沈临熙和芝麻团俱是一愣,陆枕江大步走向床榻,捞住芝麻团将它放到了床下,俯视着沈临熙冷冷训话: “我说过多少遍了,不能让猫上床,它整日在泥地里踩来踩去,四个爪子都是灰,它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沈临熙仰着头眼巴巴看着陆枕江,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喉结悄悄滚动着,企图减少存在感。 “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思全放在别人身上,为外面的人出头是吗?” “阿枕哥哥……” “怎么?” 沈临熙紧张地吞咽着,指尖扣着身下的被褥,口腔内壁被咬得出了血,血腥味弥漫在嘴里。 “我知道错了。” 陆枕江听了,嗤笑一声,抱起双臂居高临下看着沈临熙。 “沈大人怎么会有错?”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VIP] “总归是我言多, 毕竟我不懂朝政,微贱小人一个,沈大人说再多也只是对牛弹琴, 比不得宣威大将军,能与你说上话。” 沈临熙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嘴唇翕动, 屡次想说话都被陆枕江打断,只能眼巴巴看着他干着急。 “我又何必碍着你们的事!” 陆枕江说到后面愈发觉得自己宛如跳梁小丑,所有的关心担忧都显得那么拙劣可笑, 可转头看着趴在床上斯斯艾艾的沈临熙, 又不忍心发火, 只能闷头往门外走。 “阿枕哥哥, 你别走!” 陆枕江决绝的背影是沈临熙这一生最恐惧的场景, 他下意识爬下床,浑然忘了身上的重伤,撕裂般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 沈临熙惨叫一声摔了下去。 “啊——” 沈临熙从床上摔下了半截身子, 一旁的芝麻团受了惊, 浑身都炸起了毛, 扯着嗓子喵喵呜呜叫个没完, 沈临熙的哀嚎和芝麻团的猫叫混在一起, 场面一片狼藉。 陆枕江听到嘈杂的动静停下了脚步, 回头望去便是这番惨绝人寰的场面,他心里一紧,身体先于意识, 冲到床边将沈临熙扶回床上,腾出一只手给芝麻团顺毛。 屋里吵闹凄厉的声音慢慢平息下来, 一场闹剧才结束。 沈临熙的亵裤上渗出点点血迹,趴在床榻上的人细声地抽着气,扯到伤口,明显是疼很了。 身上的锦被被掀开,裤子也被拉下,沈临熙忽觉身后一阵凉意,脊背不自觉紧绷起来,脑袋也越埋越深,下一刻腰侧就挨了一下,不疼但能感受到陆枕江压抑的怒火。 “不是让你不要乱动的吗?” 沈临熙埋首在双臂之间,瓮声瓮气地回道: “你方才凶我,凶完我就要走,连个辩白的机会都不给我,我以为你又要扔下我,情急之下就没想那么多……” 陆枕江听了这话脸上没有显露出什么表情,手指缓缓抚上他的脊背,顺着脊柱从上往下滑,最后按在沈临熙的腰上。 手心下的皮肉光滑细腻,稍微用点力便会有细微的颤抖,但凡沈临熙弓起腰身便会被陆枕江按回去,死死钉在床上。 陆枕江的视线下移,触目惊心的伤口又映入眼帘,又上方白皙完好的皮肉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缓声说道: “你越来越不听话了。” “没有!” 沈临熙矢口否认,挣扎时的动作幅度大了一些,脱离了陆枕江的掌控,几息之间又被按了回去,随着几声破碎的闷哼声,沈临熙又趴回了床上,只能侧着头看着陆枕江。 “我听话,阿枕哥哥,我都听你的。” “你看我都趴好了,能不能不走。” “……” 陆枕江不置可否,淡淡瞥了一眼沈临熙之后,起身到一旁收拾东西。 “阿枕哥哥你不能走,”吃过亏的沈临熙老老实实趴着床上,只一双眼睛跟着陆枕江动,“你要走了,我一个人在这屋里,身上的伤口都烂了臭了成了腐肉,甚至连我死了都没人管。” 陆枕江拿了药膏回来,沈临熙还在大谈特谈自己死后的惨状,听了眉头直皱,毫不客气捂住了他的嘴,冷声训斥; “天天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也没个忌讳。” 沈临熙被捂住嘴反而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盯着陆枕江,攥着他的胳膊闷声说道: “你多管管我,就和之前一样。” “你让我不说我就不说了。” 陆枕江静静地凝视着他,良久把手抽了回来,沈临熙下意识一捞,捞了个空,手掌徒劳在空气中扑腾两下。 “哥,我都这样了,你还要走吗?”沈临熙胳膊垂在床沿上,侧过头盯着陆枕江离去的身影,满眼失落:“你真的不管我了?” 陆枕江脚步一顿,转脸和沈临熙对视上,最终妥协,往回走了几步,将沈临熙垂下地手臂塞回被子里,“不想吃饭吗?” “想吃,其实我早就饿了。” 沈临熙松了一口气,趁机在陆枕江手背上亲了一口,接着扯过被子盖住脑门,闷闷地声音隔着被子穿出来。 陆枕江手背上还残留着濡湿温热的触感,对着一大团被子端详了一会,隔着被子拍了拍沈临熙的脑袋瓜子,才出去做饭。 等到陆枕江走了之后,沈临熙才从被子里探出头,不待一会眼下便蒙上了红意,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来,枕着胳膊哼起了小曲。 “阿枕哥哥,我想喝汤。” 沈临熙咽下嘴里的饭,指了指一旁的汤,陆枕江会意端了汤来一口一口喂着他,到后面沈临熙明显吃不动了,陆枕江便开始收筷子和碗碟。 沈临熙见状按住陆枕江的手,不满地说道:“我还没吃够。” 陆枕江拿过手绢替沈临熙擦了嘴,“饭吃七分饱,晚上吃太多积食对身子不好。” 沈临熙配合着仰着头,颇为惋惜道:“可我好久都没吃到你做的饭了。” 陆枕江在一旁收拾东西,沈临熙就戳着他的后背玩,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好似没了之前的龃龉。 沈临熙感激身上的伤让陆枕江回心转意,而背对着他的陆枕江却心烦意乱,他无法在这时抛下沈临熙,却也无法将之前的事一笔勾销。 “阿枕哥哥,明早吃什么?” “酱肉包子吃不吃?” “吃。” 冬日里天黑得很快,府里的人三三两两散去,陆枕江在沈临熙床下支了一张临时的小床,沈临熙见了却直皱眉头。 “弄这个做什么?这不是有现成的床吗?和我一起睡不行么?” “你身上有伤,晚上睡着了磕着碰着了怎么是好?” “我不动就好了。” 陆枕江听了觉得好笑,“那我碰到你怎么办?” “好了好了,我就在这,要是不舒服就喊我。” 陆枕江好不容易回来了,沈临熙不想在这种事上惹他不高兴,便悻悻闭上了嘴。他趴在床上,陆枕江躺在床下,晚上吃得太饱,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沈临熙慢慢有了困意,可还是迷迷糊糊说道: “阿枕哥哥,快到我生辰了。” “我知道。” 沈临熙生辰在腊月二十七。 “你会陪我过生辰吗?” “……” 沈临熙已经意识不清,浑浑噩噩嘟囔着:“我想吃长寿面,再卧个蛋。” “……真有出息。” 话音落地,沈临熙没再接话,陆枕江侧头而望,却见他已经阖目,显然是睡着了,便起身替他掖好被子放下床幔。 整晚陆枕江都没有睡死,每过一会边去观察沈临熙的状态,果然到了后半夜起了高热,整张脸烧得通红,蒸腾着热气。 陆枕江端来预备好的药,舀了一勺递到沈临熙嘴边。 “张嘴,喝药。” 沈临熙双眼紧闭,嘴里无意识呢喃些什么,本来很抗拒嘴边的苦药,听到陆枕江声音后,突然发出小动物的细小的呜咽声,乖乖张嘴含了下去。 陆枕江本以为要费些力气才能喂下去,没成想竟颇为顺利。 喂完了药,他神色复杂看着沈临熙,沾着药汁的嘴唇张张合合吐着热气,陆枕江伸手蹂躏着沈临熙红艳的柔软的唇瓣。 陆枕江愈发觉得沈临熙在脱离自己的掌控,越想手上的力气越大,现在这么乖,但一睁眼就会变着法地折磨他。 “唔……” 沈临熙在睡梦中吃痛,抿着唇闷声出声,陆枕江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指节抹去残留的水渍,轻轻落下一个吻。 “你要听话点。” 沈临熙这一躺就躺了一个多月,转眼就到了腊月二十七。 陆枕江买了菜回来便看见沈临熙穿戴整齐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怎么下床了?伤都好全了?” “阿枕哥哥,我出去一趟。” “出去?” 沈临熙下意识避开陆枕江的眼睛,含糊说道:“吏部有些事,我很快就回来。” 陆枕江听了不置可否,半晌才松开扶着沈临熙的手,嘱咐他早去早回。 沈临熙这一走,直到陆枕江做好了饭菜也没回来。 陆枕江在厅堂里从白天等到黑夜,等到饭菜都凉了,长寿面也坨了,沈临熙还是没有回来,派出去的人去了又回来,都没有带来沈临熙的消息。 陆枕江静静地坐着,诡异地心如止水,当沈临熙白日说要出去时,他便直觉不对。 一旁的芝麻团似是饿了,围着陆枕江喵喵叫转了好几天,陆枕江思绪飞到九天之外,没有注意到它。芝麻团没得到回应很是不满,嗷呜一声咬在陆枕江衣摆上便向门外跑去。 陆枕江只当他去玩了,过了一会才有人进来说芝麻团跑到大街上去了,它跑得太快,又会飞檐走壁,一伙人愣是没追上。 “接着找,”陆枕江终于回过神,站起身神色凝重,“我同你们一起。” 临近年关,街上热闹得很,陆枕江挤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寻觅着芝麻团,未成想狸奴没找到,倒是找到了家里的小狗。 追凤楼上,沈临熙和李承钧并肩站在一起,凭栏远望,言笑晏晏,亲密无间。 陆枕江站在人流里,默默地盯着他们二人的一举一动,心中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如灯芯般“哗”一声被掐灭了。 这一个月来,陆枕江本以为他们能回到以前,没成想竟是回光返照。 “先生,芝麻团找到了,就是……就是沈大人还没有消息。” 陆枕江接过芝麻团摸了摸他的脑袋,“不用找了,让人都回去吧。” 等到沈临熙回家的时候,府里漆黑一片,他深吸一口气走进房间里,果然属于陆枕江的痕迹全都消失不见。 沈临熙瘫坐在床上,心中苦涩,眼圈红了起来,可陆枕江不在面前,再多的眼泪都是无用。 他走到前厅,陆枕江做的饭菜才留着,他要的长寿面也在,只不过坨得不成样子,筷子都插不进去,沈临熙无知无觉,端着面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老管家见到前厅的灯亮了,便赶紧走了过来,看见沈临熙这幅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呀?陆先生好不容易回来了,您……您这……” 沈临熙垂下眼眸,轻声问道: “他走了?” “走了。” 管家见他还在吃了冷掉的饭菜,忧心道:“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呢?我去给您把菜热热吧。” 沈临熙摇了摇头以示拒绝,突然冷笑出声 “人算不如天算。”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们,期末周背书把嗓子背发炎了,接着又重感冒,现在还在发烧,今天先更一半,明天会把另一半补齐,后天正常更新,原谅我的突发状况! 已补齐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VIP] 那日陆枕江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去, 沈临熙也出奇地没有去找他,两人保持了诡异的默契没有出现在对方的生活里。 临近年关,京城之中的宵禁也停了一段日子, 街上又恢复了往日繁华热闹的景象。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追凤楼流光溢彩的牌匾在京城的夜市更加熠熠生辉, 酒楼灯火通明,熙熙攘攘,红红火火。 顶楼的栏杆边上, 站着两个人, 是李承钧和沈临熙。 追凤楼是全城第一高的楼, 站在顶楼的栏杆上可以俯瞰整个京城, 俯仰周览间人间百态收入眼帘。 月照楼头, 喧哗声里,沈临熙和李承钧凭栏远望,两双眼睛四道视线同时盯着遥远天空的一点, 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信儿, 李承钧打了个哈欠, 将视线落到沈临熙身上, 上下打量一番, 颇为稀奇道: “你怎么还穿着去年的款式, 京中早就流行别的样式了, 你这都过时了。之前看你穿得人五人六的,现在怎么不捯饬自己了。” 沈临熙闻言收敛视线,垂眸盯着自己的衣袖, 手指扣着袖口的银线,思绪飞远, 好半晌才闷声道; “我哥今年冬天没给我做新衣服。” “你哥没给你做,你不能自己做啊,”李承钧嗤笑一声,来了点精神,随口说道,“多大个人,还一天到晚要哥哥。” 沈临熙抬起头,微微挑起半边眉毛,面无表情盯着李承钧的脸,不紧不慢开口; “我们家的钱都是我哥在管。” 李承钧感觉自己被挑衅了,谁家里还没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 呵,他没有。 一想到沈临熙全身上下可能都是他夫君一手包办的,李承钧便浑身散发着一股酸味,声音像是在醋坛子里泡过一样,酸得熏人 “……好样的。” 两人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最终还是李承钧没忍住好奇的心思,一脸真诚问道: “那他今年为啥不给你做啊?” 沈临熙听了,倏地冷笑一声,接着两只眼睛射出冰冷的光,凉凉地看向李承钧。 此时无声胜有声。 李承钧这下才回过味来,往后退了几步,举起双手作出投降的姿势,连声道歉: “好好好,我闭嘴,我不问了。” 话音刚落,夜幕上便绽放出新年的第一朵花,绚丽的烟花如梦般散去,空气中只剩硝烟的气息。沈临熙和李承钧同时站直了身体,凭栏眺望远方。 李承钧扔掉手中的瓜子,拍了拍手说道:“得嘞,干活去了。” 高台多悲风,夜风将烟花的火药味吹散人间,沈临熙回头瞥了一眼无边无际的天空,呢喃自语。 一切都要结束了。 等到事情结束,他和陆枕江便和同以前一样了。 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 陆枕江站在追凤楼下,将他们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直到沈临熙他们离开,陆枕江也没有挪一下步子。 自从离家,陆枕江也没什么心思做饭,每日都是随便应付一下,他本来只是出来吃顿饭,不巧的是,看到了沈临熙和他的情夫。 隔着不近的距离,他还是能清晰地看清李承钧往沈临熙那边凑,死皮赖脸,恬不知耻,而沈临熙也不拒绝,果然负心多是读书人。 陆枕江站在人群里静静地仰视着他们,周围一派热闹喜庆,而这些都和他无关,他像是被隔绝在另一个风雪交加的时空里,面对着爱人背叛的残忍现实。 陆枕江眼眶发涩,直到他们离开,攥成拳的手才缓缓松开,掌心长出了几枚泛白的月牙。 怎奈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都献愁供恨,斯人独憔悴,无人会,满腔恨。 陆枕江现在所祈求的不过是沈临熙的一纸和离书,决绝的割舍总好过现在这般盯着夫君的名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养大的爱人与别人私会。 这个春节,沈临熙和陆枕江是分开过的,等到了大年初四,陆枕江的医馆重新开张,第一个进来的是家中的仆役。 陆枕江见他进来,只是瞥了一眼,便去切药,淡淡出声:“怎么?沈大人又命不久矣了吗?” 仆役硬着头皮开口,断断续续说道:“不是,是……” “那是什么?有事就说,吞吞吐吐成什么样子。” “沈大人派我来告诉先生,和离书已经准备好了,麻烦先生回去签上名字。” 仆役说完这句话赶紧低下头,不敢去看陆枕江的神情。 陆枕江闻言愣了一瞬,心尖颤了颤,手上的刀不受控制重重劈向案板,透露了执刀人不平的内心。 他预想过与沈临熙和离的场景,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陆枕江并不像想象那般轻松,反而有中无可名状的苦涩。 仆役被陆枕江黑沉的脸色吓了一跳,顿了一会又接着说道: “大人还说他,让您把狸奴也带走,他没功夫去管一只猫儿。” 陆枕江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空落落冷清清,平日各司其职的人全都不翼而飞,芝麻团也不见踪影,陆枕江觉得蹊跷,但记挂着和离的事也没多想,这时老管家颤颤巍巍从前厅里走出来。 “先生回来了,沈大人在书房等着您呢。” 陆枕江闻言点了点头,抬脚往书房走去,空荡荡的走廊上颇为冷清,寒风如刀般钻到陆枕江肺腑里,割得他生疼。 走到书房门口,陆枕江边看见沈临熙埋头书案前,听到动静便抬起头,见是陆枕江回来了,才露出几分笑意。 那笑意和以往陆枕江见过的都不同,掺杂了他看不透的东西。 “阿枕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沈临熙起身走到陆枕江面前,想要抱抱他去被陆枕江按住肩膀推开,只好退而求其次攥着陆枕江的衣袖。 “不是说要和离吗?和离书呢?” 沈临熙听了,歪了歪脑袋,仍旧笑着问道:“什么和离?” 陆枕江蹙起眉头,将衣袖从沈临熙手里抽出来,耐着性子说道:“不是你派人知会我你拟好了和离书,让我回来的吗?” 沈临熙闻言耸了耸肩,眨着眼睛,无辜地说道:“我不这么说,哥你会回来吗?” 陆枕江不可置信地看向沈临熙,反应过来后,脸色更加难看,胸口起伏不平,头脑发涨,眼前的沈临熙也多了几个重影,蒙上一层白雾。 “你骗我。”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沈临熙却趁其不备搂上陆枕江的腰,眷恋地嗅着他衣襟上的清苦味,眼睛里满是缱绻。 “我也不想这样,”沈临熙闭上眼睛,紧紧拥着他的腰身,轻声说道,“阿枕哥哥,我已经行至穷巷,没有办法了。” 陆枕江冷冷盯着他,忍着发疼的大脑,冷声问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埋首在他胸口的沈临熙突然抬起脸,在陆枕江唇上落下蜻蜓点水一吻,他笑起来明媚动人,呢喃出声: “阿枕哥哥,你会一直爱我的对吗?” “什么——” ……意思? 陆枕江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块布帛按在口鼻上,行医多年,他当即就知道布上有药,陆枕江看着决绝的沈临熙,眼里闪过迷茫掠过痛苦,最终只剩下一片空洞。 原来这一切早有预谋,都是他计划好的。 沈临熙在布上放足了药,死死按在陆枕江口鼻上,不到片刻,陆枕江就软了身子倒了下去,沈临熙接住他将陆枕江放到地上。 口鼻上的布仍没有被拿开,陆枕江意识越来越不清醒,脑海中反复闪过沈临熙为了和李承钧在一起,在牢狱中折磨凌辱他的场面。 他看见沈临熙冰冷疏离的眼神,他感受到尖锐刺骨的疼痛,他受制于人无能为力,他千算万算没想到沈临熙真的要杀了他。 陆枕江迟迟不肯闭上眼睛,长久睁着的眼睛底已泛起红意,陆枕江死死盯着沈临熙的脸,轻声说道:“你……要杀我?” 沈临熙见状皱了皱眉,凑上去听,“阿枕哥哥,你在说什么?” “磨蹭什么!” 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是李承钧。 陆枕江听出来了,他突然挣扎起来,在地面上扭曲地抽动着,手指不断划着地砖,指尖伸出血迹。 李承钧大步走了进来,将蹲在地下的沈临熙扯了起来, “快点走,马上来不及了!” 陆枕江瘫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人狼狈为奸,沈临熙为了和李承钧私奔,竟真狠下心给他下毒。 他目眦尽裂盯着他们二人,眼白完全被血丝侵蚀,药劲上来,陆枕江渐渐没了力气,意识昏沉,终于昏死过去,只有心还在尖锐地疼痛。 沈临熙半跪在地上,抬手轻轻合上了陆枕江狰狞腥红的眼睛,惺惺作态流下两行清泪,轻声说道: “阿枕哥哥,是我对不住你,不要恨我。” 阿枕哥哥…… 陆枕江在昏迷中听见有人在喊他。 是谁? 他一转头,在大雪纷纷里,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单薄身影跪在雪地中,瘦削的少年朝他磕头,额头的血染红了脚底的雪。 他说,哥哥,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阿娘。 陆枕江认出那是年少初遇时的沈临熙,他下意识走上前去,想把沈临熙带回家。 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人却消失不见,漫天的雪也全都消失,身上传来剧痛,他睁开眼却发现是一处暗无天日的牢狱,而他手脚都被拷上锁链。 眼前就是方才跪在雪地中的人,不过这时的沈临熙早已长大,他居高临下看着陆枕江,声音冷漠疏离。 “阿枕哥哥,是我对不住你,不要恨我。” ==========作者有话说:========== 已补齐 第27章 少年篇[VIP] 宣平十八年 京城 京城有好几年没下过这样的大雪了, 天地白茫茫一片。 临近年关,又是晚上,街上冷冷清清没什么人, 陆枕江看着广明堂外肆虐的暴雪,便起身去关门。 “大人——大人等等!求您, 求您救救我阿娘!” 大门将要合上的时候, 寂静的大街上突然出现一声凄厉的喊声,门板上多了一只裂着口子的手,脏兮兮的。 这双手的主人也是脏兮兮的。 半大的少年背上驮着一个人, 衣衫褴褛, 蓬头垢面, 单薄瘦削的脊背几乎要被夹杂着风雪的冷风割开, 他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像是一只流浪四处遭人驱赶的小狗,害怕还是壮着胆子哀求。 陆枕江关门的动作顿住了,他重新打开了大门, 面前的人似乎见到了希望, 猛猛朝他磕了好几个响头。 少年一边磕一边祈求道:“大人, 求您救救我阿娘了, 她快不行了, 我求求您了, 求您救救她吧, 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您了。” 估计来到这里之前,少年已经给不少人过下跪, 磕过头,此时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 鲜血汩汩,洇红了脚下厚厚的雪。 而少年像是感知不到疼一样,还是一直磕下去,陆枕江心里一惊,忙把人按住,额头流下来的血染红了少年的眼睛和脸。 在交错纵横的血迹下,仍能看出那是一张美丽的脸,尤其那双眼睛,清澈得动人。 陆枕江将他拽了起来,接过他背后的人,走进广明堂里面,回首看着还呆愣站在门口的人,招了招手说道:“快进来,外面冷。” 生病的娘亲交由陆枕江的父亲医治,陆枕江从里间走了出来,看到坐在凳子上冻得鼻尖通红,浑身发抖,思忖片刻,便走向后院了。 等再次回到前厅的时候,他提着一个食盒,手臂上搭着一件大氅,顺便将前厅的炭火烧了起来。 陆枕江将大氅披在少年的身上,而后者却习惯性地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头部,这是他长久挨打形成的下意识反应。 陆枕江的手顿在半空,而少年见状也羞红了脸,悻悻放下了手,胆怯地瞥了陆枕江一眼,小声道:“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陆枕江看着他眼神复杂,但还是笑着说道:“是我突然过来吓到你了,怎么能怪到你头上?” 少年人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怔愣地看着他,睁着杏眼一动不动,嘴唇翕动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羞恼地将脸别到一边。 陆枕江将大氅披到他身上,不经意间摸到了他瘦骨嶙峋的身体,皱了皱眉,心中不是滋味,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 “今天太冷了,”陆枕江将炭火移到近前,“烤烤好暖和暖和。” “谢谢。” 少年怯生生道了谢,声音像蚊子一样,但陆枕江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朝他笑了笑。 炭火让少年人冻得发紫的脸慢慢恢复正常,陆枕江起身去打了一盆热水过来,他把布在热水里泡湿,拧干之后捧着少年的脸仔仔细细擦了起来。 少年被迫仰起脸,陆枕江挨得他很近。他从来没有和人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并且没有挨打。 他太紧张太惶恐,手心攥着衣摆不断蹂躏着,下意识闭上眼睛,羽睫扑扑地抖动着,像是雪天里脆弱的蝴蝶。 陆枕江轻轻拭去他脸上泥垢,露出姣好的面容,后又打了盆新水,将额头的伤口上沾的泥擦掉。 应该是痛极了,少年紧紧攥着椅子的把手,闭着眼咬紧牙关,两颊极其不自然抽动着,却也不说一个疼。 陆枕江见状顿了顿,在他的伤口上轻轻吹了吹,温声说道: “别怕,把脸擦干净再上药,伤口才能好。” “疼就喊出来,不要忍着。” “我不疼。” 小孩嗓音还带着哭腔,明明指尖都泛了白,明明疼得发抖,还是嘴硬。 又乖又犟。 陆枕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处理好额头上的伤口,顺便将他的手也洗干净,露出了满是冻疮伤痕的手。 陆枕江动作顿了顿,没有再说什么,打开了一旁的食盒,看向他道: “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陆枕江从里面拿出了两碟点心,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壶热茶。 陆枕江不是重口欲之人,陆父年纪大了食欲不振,广明堂里常常除了药便没有其他能入口的东西,这两碟点心还是因为过年,图个气氛买回来的。 沈临熙明显是饥肠辘辘的,不断吞咽口水,可就是不肯吃,他悄悄瞥向陆枕江,又向里间探头。 “放心,我爹医术精湛,肯定能把你阿娘救回来,”陆枕江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你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医馆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着吃。”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 “沈……沈临熙。” “很好听,”沈临熙手上的糕饼吃完了,陆枕江又递了一块给他,“多大年纪了?” “过完年就十五了。” 陆枕江眉头直跳,那么小就要受这般苦楚,教谁看了能不触动。 “你爹呢?” “他死了,”沈临熙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我爹好赌,把家里钱财败光了又借了好多钱,后来被追债的人失手打死了,就剩我和我娘相依为命了。” “还有他留下的一堆债。” 提到钱,沈临熙三两下咽下嘴里的东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烂布,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十枚铜板,“我……我身上就这有这么多钱了,谢谢你们愿意给我娘看病。” 沈临熙将手上的钱递到陆枕江手里,紧张地解释道:“你放心,我不会赖账的,我会挣钱,等挣够了钱我会把剩下的药钱还你的。” “不用,这些你自己收着。” 陆枕江的手心静静躺着十枚染着沈临熙体温的铜钱,还是温热的,想必这点钱也是攒了好久。 陆枕江将钱包回布里面塞到沈临熙手里,“年底了,我就当做好事积善行德了。” “不……” 陆枕江打断他的话,温声说道:“而且,我一出生便没了娘,这回就当是我为我娘积德了,听话,把钱收起来。” 陆枕江的母亲难产而死,父亲对他恨之入骨。 年幼的他并不懂得为什么父亲那么痛恨厌弃自己,直到长大一些他才知道他的父母两情相悦,就是因为他的到来,断送了母亲的性命,导致他们阴阳两隔。 父亲一直说他冤孽,陆枕江便也认为自己罪孽深重,他无法挽回母亲的死亡,无法消解父亲的怨恨,只想着通过治病救人,积善行德,消解自己的罪恶,也为死去的母亲积德。 陆枕江的思绪回转,脚下便多了两只膝盖,沈临熙直直跪在他面前,咬着唇作势要磕头,陆枕江一惊,按住他的肩头,想将人拽起来。 谁知沈临熙像是黏在地上一般,死活不起来,拽着陆枕江的衣摆恳求,“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身无长物,不能为先生做些什么,求您受我几拜。” 沈临熙脑袋重重砸向地面,陆枕江眼疾手快,伸手贴在他额头上,趁着沈临熙发愣的瞬间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 “头上刚抹好的药,磕坏了还得再重新抹一遍,”陆枕江说道,“还想再受一遍疼吗?” “我……我就是想谢谢先生。” “也不用叫先生了,”陆枕江接着说道, “我刚及弱冠,比你年长几岁,如果你愿意,就叫我哥哥可好?” 沈临熙红了眼圈,怔愣地望着陆枕江片刻,低下了头小声说道,“谢谢……哥哥。” “有没有念过书?” “念过,我爹没赌的时候家里也穷但还能读得起书,”沈临熙,“是在兰英坊的赵老先生那里念的,后来家里没钱了就没念了。” 陆枕江若有所思点点头,“那你现在还有安身之处吗?” 沈临熙抱着馒头啃了一大半,嘴里鼓鼓囊囊的,“有,就在戏楼街那边。” 陆枕江手上沾了一点水,在桌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名叫陆枕江,记住了,以后有什么困难过来找我便好。” “阿枕哥哥……”沈临熙猛地抬头,眼里又蓄满了泪水,“我们萍水相逢,你不必如此。” “相逢即是缘,”陆枕江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道,“我们既是有缘人,便不用说那些虚的。” 后来,沈临熙的母亲治好了病,沈临熙便带着她一起离开,临走时,陆枕江给了他一瓶治冻疮的药,又嘱咐了沈临熙有困难记得来找他。 一日两日过去了,三个月四个月过去了,陆枕江却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长达半年杳无消息,他放心不下,按照沈临熙说的地址去戏楼街找他,那是一块混乱嘈杂的地方,三教九流混迹之地,陆枕江四处打听一番,才知道他们最后栖身的瓦房也被讨债了抢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后来,他又去兰英坊的赵老先生家里拜访打听沈临熙的消息,也是一无所获。谁也不知道孤儿寡母去了何处,他们在京城就如蝼蚁一般,失踪了还是死了都无人在意。 偌大个京城,沈临熙就像凭空消失一般,任凭陆枕江用尽浑身解数,也没找到他们的影子。 第二年冬天,京城又下了雪。 天地白雪皑皑,银装素裹,雪花如柳絮般飘浮在空中,散落在人间。 陆枕江的父亲离开了京城,四处云游去了,他独自一人出门购置过年用的东西,孤独的人影融不进周围热闹的景象。 一到年底,街道两边跪满了乞讨的人,大街小巷,几步便是一个乞丐,陆枕江视线里映入一个瘦弱的少年人,看身形年岁不大,他心里触动,想到了杳无音信的沈临熙。 陆枕江走到那人面前,那乞丐跪在地上,一直低着头,他便掏出些碎银子放到面前那只破碗里。 乞丐像是被上了发条一般,见陆枕江施舍了钱,立马磕起头来,连声道谢: “谢谢!谢谢大人!” 陆枕江并不打算多逗留,只是这小乞丐的声音和沈临熙简直一模一样,他心里一惊,接着控制不住跳动起来,既期待重逢又心疼他的遭遇。 他蹲下了身子,那小乞丐也抬起了头,两道视线汇聚在一起,陆枕江一下子便认出了他——沈临熙! “临熙?”陆枕江见他比之前更狼狈,下意识想要摸摸他,“你怎么……” 沈临熙见是陆枕江,脸色一白,慌乱低下头,将破碗里的碎银子扔到陆枕江怀里,然后忙不迭的掉头就跑。 他不想让陆枕江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潦倒的样子。 沈临熙想跑得远远的,可是他的右腿前几日刚被讨债的打伤了,没走几步路便摔在地下,沈临熙痛得闷哼一声,不敢停下,手脚并用往前爬。 陆枕江跑了上来,没几步路就抓住了沈临熙,将人从地上拽起来,死死抱在怀里,断绝了一切逃跑的可能。 沈临熙腿上的伤口撕裂,又在汩汩流血,鲜红洇透了腿上褴褛的破布,陆枕江见了,难得动了几分怒火。 “跑什么?” 沈临熙根本不敢去看他,垂着眼睛瞎狡辩,“大人,您认错人了。” “我身上脏污,大人还请快放手吧,弄脏了您的衣服就不好了。” 陆枕江气笑了,他掰过沈临熙的脸,直视那双逃避的眼睛,反问道:“你当我是傻的吗?” “不许动。” 沈临熙不语,一味挣扎着,陆枕江搂紧了他,将人打横抱起,牵制住沈临熙,才走回方才的地方。 陆枕江将破碗里还有的几个铜板捡了起来,塞到沈临熙的手里,又看到下面垫着的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卖身葬母 不曾想,这一年的光景竟生出了这样大的变故,陆枕江不知道如何开口,神色复杂看向怀里单薄的人。 沈临熙窝在陆枕江怀里,一直咬着口腔里的肉,直到咬破了皮,腥甜的血渗透到嘴里,连着多日的委屈无助一同喷涌出来。 陆枕江的怀抱温暖结实,似乎能遮蔽一切风雪,沈临熙靠在他怀里,看到他如有实质的担忧的眼神,眼泪不受控制扑簌簌落了下来。 他拽着陆枕江陆枕江的衣襟,泣不成声,哑着嗓子叫着陆枕江,“哥哥……” 广明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屋里灯火通明。 “冷不冷?”陆枕江拿来了厚衣服套在沈临熙身上,“我的衣服你穿着有点大,先将就一天,明天再去买新的好吗?” 沈临熙捧着袖炉,乖乖点头,陆枕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向里间,沈临熙的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 “饿了吧。” 陆枕江提着一个食盒过来,让沈临熙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一年前,陆枕江也是这样问他的。 陆枕江将里头的点心,热菜,米饭还有汤羹一一摆好,递了双筷子给沈临熙,“快吃,再不吃就要冷了。” 沈临熙接过了筷子,“哥哥,你不吃吗?” “我吃过了,”陆枕江本就不重口腹之欲,方才吃过了,现在倒也没胃口,“这些都是给你买的,快吃吧。” 沈临熙饿极了,刚开始还顾着面子小口小口吃,可饥饿许久的胃得到一点食物便更加贪婪要求更多,陆枕江在又一直给他夹菜,沈临熙饿得什么都顾不上了,捧起饭碗埋头猛扒饭。 沈临熙风卷残云,一桌子的饭菜不到片刻就被消灭掉了,陆枕江倒了杯清茶递给他,“吃饱了吗?” 沈临熙擦了擦嘴角,肚子撑得很,有些羞臊地点了点头。 “那既然如此,我们来谈谈别的事。” 陆枕江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每一声都敲在了沈临熙心上。 “我是洪水猛兽还是豺狼虎豹,怎么见了我像见了鬼,撒腿就跑?” “不……不是,”沈临熙抬起头,慌乱摆手,矢口否认,“你是活菩萨。” “嗯?” 陆枕江不置可否,挑了挑眉淡淡地看着他,沈临熙有些急了,恳切地看向陆枕江,“是真的!我和阿娘都感念你的恩情,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是吗?”陆枕江坐直了身子,声音带上了诘问,“那你看到我跑什么?腿都受伤了还不管不顾乱跑。” “我……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么狼狈潦倒的样子。” 屋子寂静了好一会,才响起沈临熙的泣音。 “我太难堪了,哥哥,我不想这样的,”沈临熙的指尖陷进掌心,哭着摇头,泪花四溅,“我本来想把日子过好,挣够了药钱就回来见你的。” “我不想让你白救我。” 可是事与愿违,沈临熙失去了最后的亲人和栖身之所,沦落到上街卖身葬母。 “对不起,是我没用,是我没用……” 陆枕江起身蹲在沈临熙面前,掏出手帕抹去他脸上挂着的泪,“我当时不是说有困难来广明堂吗?这一年你怎么不来找我?” “阿枕哥哥,你是大好人,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沈临熙自嘲一笑,苦涩地说道,“我们萍水相逢你能救我阿娘已是大恩,情分不深,羁绊太浅,我怎好腆着脸麻烦你!” 陆枕江深深地看着他,眉头紧蹙,一把将沈临熙捞在怀里,紧紧抱住,轻声呢喃道: “傻小子……” “你身上的伤是哪来的?” 陆枕江方才给他处理腿上伤口的时候检查了一遍,发现全身上下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没一块好皮。 “我爹把仅剩的房子也抵押给那帮讨债的人,我一直还不上钱,那帮人就要把房子占去,我不走,他们就打好,后来没了办法,我和阿娘就到城郊的破庙里,起码还能遮风挡雨。” “我在城外的码头上抗沙包挣钱,那些人都欺负我,不仅压我的工钱,还对我动辄打骂,他们人多势众,我打不过,又不能跑,我得挣钱给我娘看病。” “临近年底,本该结的工钱不给我,我娘又感染风寒生了病,我没钱给她治,一拖再拖,我阿娘就……就走了。” “我想着怎么也得让我娘入土为安,就到街上卖身,当牛做马,为奴为仆一辈子,只要将我娘下葬了便好。” 沈临熙抹了一把眼睛,“我在街上跪了好几日,今天便遇到哥哥了。” 陆枕江听了沈临熙这般遭遇,心里绞痛,他顺着沈临熙的脊背一遍遍替他顺气,“今日太晚了,等明日一早我去买棺椁和墓地,让你母亲入土为安。” 沈临熙闻言一愣,接着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陆枕江面前,“谢谢哥哥!谢谢哥哥!” 他想给陆枕江磕头,却被揽在怀里,撞上了陆枕江的肩膀。 陆枕江将沈临熙抱回椅子上,替他整理好衣服,平静地扔出惊雷: “以后你就跟着我。” “好。” 沈临熙以为是替他安葬母亲的代价,好不犹豫应下,反正都是要当牛做马,给陆枕江当一辈子奴隶他心甘情愿。 “码头那边的活都别去了,但是该教训那群混账还有你的工钱,我会一分不少拿回来。” 陆枕江轻轻抚过他手上的伤痕。 “等养好了身子还去读书吧,我找过赵老先生,他一直记挂着你,”陆枕江剥开他额头的碎发,“你年纪太小,还是回去念书好。” “不,不用,我不用念书,”沈临熙心里高兴,但推拒道,“我能干活,我受了你太多恩情了,阿枕哥哥,我得还给你。” “我听赵老先生说了,你念书念得特别好,有状元之才,进士之质,”陆枕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等你读书读出个名堂,考个状元回来,对我来说也是极大的报答。” “跟我回家吧。” “我爹去南疆了,将广明堂交付给了我,家中也就我一个住着,孤零零的一个人,”陆枕江笑着说道,“你就当做好事了,过来陪陪我。” 沈临熙知道陆枕江的良苦用心,他心中苦涩,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砸到陆枕江的手上。 陆枕江不厌其烦地擦去他的眼泪,“怎么又哭了?别哭了,把眼睛哭坏了怎么是好?” 过去十几年受的苦楚在今日得到终结,沈临熙遭了那么多的罪,终于遇上了真心待他的人,从来没尝过生活甜头的人对这突如其来的惊喜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下意识想下跪给陆枕江磕头,陆枕江拦住了他,“以后都不用过那样的日子,不要再向任何人下跪磕头了知道吗?” 沈临熙下巴搁在陆枕江肩上点了点头,乖巧地小声回应,“我知道了,阿枕哥哥。” 晚上的雪下得越来越大,陆枕江执伞与沈临熙站在广明堂门口,“腿还疼不疼?” 沈临熙摇摇头,“不疼了。” 陆枕江思忖片刻,将伞塞到沈临熙手中,在他面前蹲下了身子,“上来,雪太厚了,我背你走。” 沈临熙摆手拒绝,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到门板上,“我自己能走。” “回家还得一段路,你腿上有伤不好走。” “我身上太脏了。” “这有什么,回家洗干净就好了,”陆枕江催促道,“快上来,我脚要蹲麻了。” 沈临熙无法,只好趴到陆枕江的背上,搂住他的脖子。 陆枕江勾住沈临熙的大腿,抬脚向家的方向走去,地上的积雪留下了一个个黑色的脚印,又被新的风雪填满。 沈临熙小心翼翼趴在陆枕江的后背上,结实温暖的后背此时就是他的全部天地,而背着他的人是他要报答一生的人。 沈临熙举着伞遮去风雪,他埋首在陆枕江肩窝里,小声但郑重地说道: “阿枕哥哥,我以后会报答你的。” 陆枕江听了笑了笑,托着沈临熙的大腿往上掂了掂: “好,我等着。” 然而,陆枕江怎么也没想到沈临熙说的报答竟是以身相许。 ==========作者有话说:========== 我们大江小熙也是养成系来的 第28章 少年篇(完)[VIP] 景佑元年, 沈临熙高中探花,一时间炙手可热,京城之中不少达官贵人想要与之结亲, 谁也不曾想到当年路边的乞丐一跃成为当今探花郎。 那日打马长街过,更是万人空巷。 沈临熙头上簪着花, 骑着高头大马, 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整个仪仗队浩浩荡荡, 绵延不绝, 街道两旁连着酒楼高台就挤满了人。 京中无人不知新科探花郎面若好女, 容貌昳丽, 就算结不了亲, 也都想一饱眼福,道路两旁的女子将手帕香囊尽数往沈临熙身上招呼。 沈临熙只是笑着,悄悄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香囊攥在手里, 在人群中一直张望着陆枕江的身影。 经过广明堂, 沈临熙一眼便看见站在人群前头朝他张望的陆枕江, 嘴角笑意更甚, 心脏却扑通扑通跳个没完, 脸上多了几分羞赧的红意。 沈临熙看向陆枕江的同时, 后者也在凝望着他, 两道视线交汇的时候,沈临熙抿唇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将手中一直紧紧攥着的香囊塞到陆枕江手里。 陆枕江本来一直盯着沈临熙看,嘴角噙着笑意, 一想到当年雪地里满身伤痕的小狗摇身一变成了前途无量的探花郎,颇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感。 陆枕江方才还在感慨,谁料沈临熙竟然下马走到他面前,当众塞给他一只香囊。 众人这下炸了锅,原来这位探花郎拒绝权贵抛出来的橄榄枝,对他人的香囊手帕不为所动,是因为早有心上人。 竟然还是个男子! 陆枕江也愣住了,他垂眼看着沈临熙,却见他美目流转,眼下撒下一片薄红,面若桃花,他几乎能听到沈临熙的心跳声。 陆枕江捧着那只香囊,心也跟着剧烈跳动,他心有预感,却不敢期待。 多年相伴,不可能连一丝丝情分都没有。这些年,沈临熙越长越俊俏,也越来越依赖他,当陆枕江察觉到自己的感情后,先是惶恐,再就死死压制住了这份不该有的感情。 他不想以恩相胁。 “你这是做什么?” 沈临熙抬起两眸春水,他又羞又紧张,耳尖红得滴血,之前背了好久的求亲之话忘了个一干二净,大脑一片空白,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君恩深重,非吾陨首结草所能偿还。” 陆枕江松了口气,原来只是感念恩情,他放下心来,又有点失望。 下一刻沈临熙脱口而出的话却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阿枕哥哥,我心悦你,我想和你成亲,可以吗?” 沈临熙紧紧拽着陆枕江的手,一双瞳人剪秋水,期待又紧张等待了他的回答。 陆枕江抬头碰了碰他头上簪的鲜花,接着摸到乌黑顺滑的发丝,像以往一样揉了揉,最后在沈临熙的注视下,收下了他的香囊,温声却坚定地回道: “好。” “不行!” 远在外地收到书信的陆父奔波了好几日才赶回来,风尘仆仆回到家不是迎接喜事,而是和陆枕江大吵一架。 “有何不可?”陆枕江反驳道,“我与临熙两情相悦,父亲不必觉得他出身不好,他如今高中探花,日后也是封侯拜相之才。” 陆父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恨恨说道:“就因为他太有出息了!” “你喜欢男子大可以随便找个普通人玩玩,这样一来还可再娶一位贤惠正妻,好生儿育女,绵延子嗣,为陆家延续香火。” “你倒好,”陆父咬牙切齿,气得脸都扭曲变形,“去招惹一个……一个朝廷命官,来日只有你被他拿捏的份,他能许你纳妾?往后你只能有他一个人,这可怎么是好!” “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何不好?”陆枕江平日不与父亲争辩,只是在婚事上十分强硬,分毫不让,“再说我喜欢男子又去娶女子作甚?平白祸害人家姑娘做什么?” 陆父见他油盐不进,终于耐心告罄,露出了真面目。 “姓沈的他又不能生!你想让我们陆家的香火断在你这吗?” 陆枕江从来没想过这点,他家又没皇位,也不是皇亲国戚,在这说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姓陆,总不会断了姓。 陆父见他充耳不闻,指着他的手指气得发抖,只好搬出他死去的母亲说事。 “你娘当初为了你,为了我们陆家的香火生生付出了一条命,你这个混账,就是这么回报你娘的?” “你让你娘在九泉之下怎么办?你让我以后怎么和你娘交代?我和她好好的儿子竟然对了一个捡回来的男人死心塌地,亲手断了陆家的香火。” “这事你又提我母亲作甚?” 这么多年,母亲的死一直是陆枕江心里一道疤,每每争执提到母亲,他总会让步妥协,可这次他却与以往不同。 “再者说,母亲当年难产而死,想来她也不希望我娶一个女子遭受和她一样的苦楚。” 陆父没想到陆枕江会咄咄逼人,寸步不让盛怒之下掀了桌子,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狰狞可怕。 “你这个孽障!” “父亲这句孽障我听得太多了,既然您说我是,那今日我便做一回孽障,也不枉父亲的教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这个当父亲的不同意,我看你能成得了婚?”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能高得过陛下吗?” 陆枕江向陆父投向轻轻一瞥,淡淡地笑了笑,缓声开口,“陛下赞赏沈临熙不忘旧恩,说我和临熙是一段佳话,赏赐了院子和财宝,就连婚事都是宫里才操办。” “现在东西已经送到新宅子去了,”陆枕江隔着一地狼藉与陆父对视,“父亲你是要抗旨吗?” “你……你这个逆子!” “如果父亲执意抗旨,不过就是砍头的罪,那样正好也全了父亲的心愿,既能阻拦我与临熙的婚事,也能去见见母亲,父亲不是一直思念母亲么?” 现在陛下插手了这件事,陆父再没了抗衡地能力,他颓然地靠着柱子上,死死盯着陆枕江,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你这个孽畜,就是来讨债的,在你娘肚子里不安分,差点胎死腹中,幸亏是我用蛊保住了你的命,不然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跟你老子呛声?” “蛊?” “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枕江敏锐抓住他话里的字,转头看到父亲冰冷阴鸷的眼神,瞬间泛起一阵恶寒,心里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所以我当年本是活不下来的,是你用蛊将我的娘的命安到了我身上,是你害死她吗?”陆枕江不可置信地呢喃着,“你不是爱她吗?怎么能亲手杀了她?” “不是说是因为我,阿娘才死的吗?” “就是因为你啊,”陆父冷冷地看着他,“要是你中用些,我就用不着跑到南疆寻蛊用你娘的命换你的命,说到底,还是你害的她。” “你娘她应该感念我,是我帮她为陆家添了一个儿子,是我帮她延续了陆家的香火,她死得其所,九泉之下也得感谢我。” 陆枕江闻言失了神,下意识后退几步,脊背撞在门板上,再抬眼眼底是一片猩红。 这些年来所背负的罪孽竟是一场骗局。 他与陆父之间隔着破碎的桌椅,也隔着终生无法消弭的鸿沟。 陆枕江失魂落魄,眼角滑下两行泪砸到地面上,嘴角不自觉抽搐着,自嘲地笑了起来: “是你杀了她,这么多年却把罪名安到我头上,这些年来你对我打骂羞辱,我只当是你怨恨你害母亲,到头来,是你害了她!” “那又如何?”陆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的冷淡衬得陆枕江像是歇斯底里的疯子,“你还能把我告上官府?你的一面之词有何用?再者说,就算我被定了罪,你成了罪犯之子,不孝之人,你与他探花郎的婚事还有可能吗?” 陆父说完这些话,冷冷地看了陆枕江一会,冷哼一声甩了袖子,趁着夜色又离开了,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陆父回来的事沈临熙并不知情,陆枕江随便编了个谎说,并说明他与父亲的龃龉,沈临熙并没有多问,一切都听陆枕江的安排。 成婚那日,高堂上只摆了陆枕江与沈临熙母亲的排位,也算是顺顺利利成了婚。 陆父再次出现是在他们成婚的第二年,那时的陆父面色灰白,瘦骨嶙峋,面部凹陷,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他回来张罗了一桌好菜,斟上了从南疆带回来的清酒,向陆枕江举杯。 “你也能看出来,我是时日无多了,这次回来也是不想客死他乡。” 陆枕江并不看他,也不接腔。 陆父放下了酒杯,长叹一口气说道:“你长大了,心也大了,翅膀硬了,傍上了大官,我是管不了你了,我也知道你恨我。” “今日这杯酒也算全了我们父子缘分,以后我不会来打扰你们的生活。” 陆枕江闻言终于瞥了他一眼,垂眸看着酒杯中的一点清酒,端详片刻,一饮而尽。 一旁的陆父浑浊的眼珠中突然迸发出精光,灰败惨淡的脸在陆枕江喝完那杯酒后瞬间散发出红光,他笑了起来,眼含热泪,这是他第一次对陆枕江笑。 也是最后一次。 翌日晚上,陆父断了气息。 陆枕江并没有将他与母亲合葬,在另一处山头买了块地,草草下葬。 那日,陆枕江站在墓前,神色复杂,眼底一片晦涩,心中起伏不平,他还是恨。 此时,一双温热带着薄茧的手握住他空落落的掌心,陆枕江低头撞进了沈临熙无遮无拦的眼睛里。 沈临熙的手指攥紧他的指缝里,与陆枕江十指相扣,他声音不大却无比珍重:“阿枕哥哥,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陆枕江笑了,心头那股恨意随着他这句话也消散不少。 他想伸手抱住沈临熙,下一刻,眼前的人却烟消云散,消失在天地间。 陆枕江瞬间头疼欲裂,耳鸣不断,眼前黑了下来。 再有意识,是他趴在地上,身上遍布伤痕血痂,视线范围内唯一能看清的是沈临熙的鞋面。 “阿枕哥哥,”沈临熙冰冷的声音响起,“你说过要对我好的,把和离书签了便是对我好,你怎么能食言呢?” 沈临熙蹲了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挑起陆枕江的下巴,眼神嫌恶,语气是满满的不屑: “陆枕江,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可以饶你一命,但是你不要得寸进尺,挑战我的底线。” 陆枕江太痛了,头痛,心痛,浑身上下都像是被马车碾过一样,骨头缝里都渗着疼。 他拼命挣扎着,疼痛过载让陆枕江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漫长的黑暗里。 “唔——” 陆枕江终于张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入目是一方狭窄的屋顶,他缓缓坐起身,打量四周,这正是之前无意中发现的密室。 原来沈临熙是要把他关在这里,然后和李承钧私奔。 一旁桌子上的蜡烛尽职尽责地燃烧着,照得屋内通明,陆枕江惊异于身上并无束缚,不至于困死在小小密室里。 他撑着身子起来,从里面打开了密室,外面的光亮渗透进来,刺痛了他的眼睛,陆枕江下意识抬手遮挡。 望着窗外的光线思绪飘远。 此时,皇宫内,南阳王一党叛贼谋反失败,除南阳王及其手下大将被活捉押入天牢,剩下逆贼尽数诛杀。 一时间,皇宫里血流成河,尸体横陈。 沈临熙在混乱的人群里牵了一匹马,翻身而上,直奔宫门而出,顾不上手臂上还渗着血的伤口。 李承钧正在清点人数,见沈临熙匆匆驾马离开,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 “沈大人,你去哪啊?” 沈临熙头也不回,挥着马鞭狠狠摔下,只留下一句话散落在风里。 “我回家去找我哥!” ==========作者有话说:========== 下面是较为刺激的情节咯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VIP] “哥!” 沈临熙下马直奔密室却扑了个空, 心里猛然一惊,生怕陆枕江被南阳王的余党抓住,他撑着一口气走到床榻边上, 摸了摸被褥。 还是温的,应该没离开多久。 沈临熙稍稍松了一口气, 跑出密室, 在府里一边喊一边找人。 “哥——阿枕哥哥!” 找到书房门口,透过窗子前的交错的树枝隐隐约约看见陆枕江在里面写字,沈临熙脚步一顿, 彻底放下心来, 呼出一口浊气, 脚步轻快起来走进书房里。 沈临熙抹了两把脸上的灰, 掸了掸衣服, 凑到陆枕江身旁,双手撑在他肩上。 “哥怎么跑到这来了?” 陆枕江回头瞥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纸递给他。 “写给我的吗?” 沈临熙手上脏, 在衣服上擦了几下才小心接过, 满含期待地看清了纸上的字, 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心再次沉到了谷底, 纸上显眼的几个大字刺痛了他的双眼。 这是一纸和离书。 “……和离书?” 沈临熙眼神黯淡下来, 心里乱作一团, 喃喃道:“你什么意思?” 陆枕江一直没有看他,不答反问:“你回来做什么?” “我回来找你,”沈临熙手上的和离书如烫手的山芋, 他一刻不敢多拿,扔到一旁, “事情都结束了,我回家来找你。” “不必,”陆枕江淡淡出声,“和离书我已经签字画押了,你把名字签上,我们就算和离了。” 沈临熙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意,讪讪说道:“阿枕哥哥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有在同你说笑,这样提心吊胆、处处猜忌的日子我过够了。” 陆枕江忍了又忍,还是压制不住心里的怨恨和怒火: “你为了一个野男人,为了和他私奔,不惜给我下药,沈临熙,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不及他这几个月吗?” “你现在回来又是做甚?看我死了没有?要是我死了,你就能和你那将军情郎光明正大在一起了是吗?” “不过让你们失望了,我没死成,”陆枕江接着说道,“但是你放心,我不会再纠缠你,我们好聚好散,和离吧。” 沈临熙懵在了原地。 他被陆枕江一连串的带着恨意的话砸晕了脑袋,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他好不容易从宫变中跑出来,可以把一切事情都解释给陆枕江听。 明明日子马上要变好了,怎么突然就被抛弃了? 沈临熙眨了眨眼,睫毛扇动如破碎的蝴蝶,他的喉结滚动,忍着泣音问道: “什么私奔?什么野男人?” 陆枕江冷哼一声,上下打量了沈临熙,蓬头垢面,不知道从哪里野完回来,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不知廉耻。” “你说什么?” 沈临熙呼吸一窒,浑身经不住发抖,撑着桌子才站住了脚,他的嘴唇抽动,不可置信又心如刀割。 “你和李承钧做出那样的事,还需我对你们赞誉有加吗?” 李承钧…… 电光火石之间,沈临熙什么都懂了。 陆枕江以为他和外人有了私情。 以为他通奸了要私奔。 可笑…… 沈临熙蓦然笑了起来,挥起拳头砸向陆枕江的肩头,恨恨地喊道: “李承钧他喜欢的是陛下!” 陆枕江攥住沈临熙锤向自己的拳头,也因着他这句话愣住了神。 “陛下?” “对!陛下和大将军情投意合,李承钧与我有何干系?” 陆枕江头又痛了起来,皱着眉头说道:“那你们两个人怎么……” “因为南阳王意图谋反,我和李承钧效忠于陛下,只不过是演的一场戏给他们看!” “既然是演戏,为何不能同我说?之前我问过你许多次,你每次都含糊过去,一次又一次的敷衍你让我如何信你?” “你还记得我被陛下罚跪那次吗?” 陆枕江缓缓点了点头。 “我本无意于朝堂纠纷,就是那次我才知道南阳王在监视探听我们,府中早就不安全了,在外面更不知道有多少暗探,我没办法了必须战队陛下。” “阿枕哥哥你每次诘问我得时候,每次面对你失望的眼神,我想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是不行,南阳王心狠手辣,我不敢拿你的性命去赌。” “我给你下迷药也是怕你被南阳王一党抓住,那间密室只有我与陛下知道,”沈临熙泪如雨下,手掌按着心口,抽噎地说道,“在那里能保你性命安全。” 陆枕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沈临熙哭得实在伤心,眼泪不要钱一样流出,哭得肩膀耸动,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陆枕江强硬的态度有些松动:“当真?” 沈临熙深吸一口气,任凭眼泪留下,抬起眼睛盯着陆枕江看,缓缓举起来指,一字一句道: “我现在发誓,如果所言有半分不实,不得好死,下辈子为奴受虐待一生。” “你……” 沈临熙脖颈青筋暴起,声嘶力竭控诉:“陆枕江!你说我不知廉耻!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陆枕江后悔了。 “我都受伤了,险些捡回一条命,你还这般对我,”沈临熙抱紧了自己的膝盖,一只手捂住右臂上的伤口,“你怎么能对我说出那样的话?” 陆枕江这才注意到他手臂上的刀痕,还在渗出血珠,周遭的布料都染上了鲜血。原来沈临熙这副狼狈样子是从血海里逃出来的。 陆枕江蹲下了身子,伸手想去够他的胳膊,放软了声音道:“我看看。” “不用你管!”沈临熙猛地推了陆枕江一把,瞪着红肿的眼睛,梗着脖子犟声喊道,“我疼死算了。” 陆枕江身形不稳,摔到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陆枕江瘫倒在地上片刻后,突然抽搐起来,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手心抵在心口处,瞳孔涣散,身子不自然扭曲着。 沈临熙脸上的泪水瞬间停住了,他连滚带爬跪到陆枕江身边,慌乱抱起他抽搐身体,自己也止不住跟着发抖。 “哥!哥你怎么了?” “你别吓我!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我方才说的是气话,”沈临熙泪花四溅,声音凄厉,“我不和你赌气了,我知道错了,阿枕哥哥你睁眼看看我,我知错了。” “我不闹脾气了,阿枕哥哥,你醒醒!” 陆枕江终于停止了抽搐,稍稍平静片刻,猛然喷出一大口血来,染红了沈临熙半边脸,沈临熙怔愣一瞬,失声尖叫起来。 “来人!快来人!” 老管家刚回来就听见书房那边传来的凄惨叫声,不由得加快步子走了过去。 却见陆枕江下巴连着衣襟都是血,而且嘴里还汩汩淌,沈临熙大半张脸上挂着血珠,还伸着手擦去陆枕江脸上的血 可他永远也擦不干净。 老管家心头猛跳:“大人,这是发生什么了?” 沈临熙来不及解释,扯下腰间令牌递到老管家手里,满手的鲜血将令牌也浸透着血腥味。 “拿着这个令牌去太医院速速把赵太医请来,快去!” 陆枕江意识不清,只是流着血,沈临熙用袖子擦了又擦,却是徒劳,他的眼泪混着血落在陆枕江身上,鼻尖充斥着血腥味和酸涩气息。 “不要流了,阿枕哥哥你怎么了?我擦不干净了,哥哥,求你……求你不要再流了!” 沈临熙眼眶发涩发痛,恍惚间看到陆枕江脖颈上有块凸起,还在动来动去,他抹了一把眼睛,果然又看见那凸起钻到陆枕江锁骨的下面。 沈临熙直觉不对,将陆枕江放平之后扯开了他的衣襟,却见一只指甲大小的凸起在他心口处来回打转。 沈临熙瞳孔猛缩,大脑瞬间空白,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他轻轻按上那块凸起,谁知它竟然在皮肤下面逃走,钻到了陆枕江的小腹。 沈临熙愣住了,大口大口喘着气,似乎想要干呕,下一刻就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手腕,是陆枕江瞪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沈临熙有了一点希望,他伸手在陆枕江眼前晃了晃:“阿枕哥哥,你能看清吗?你……看我是谁?” 陆枕江僵硬地将头撇向一边,看到了被沈临熙扔在一边的和离书。 和离书…… 沈临熙要同他和离。 现实的幻想的,真实的虚假的,各种各样的画面充斥着陆枕江的大脑,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 或者说,陆枕江疯了。 他咳出一口血,死死攥着沈临熙的双手,满口的鲜血,看着可怕。 陆枕江沾着血的嘴唇翕动,紧紧盯着沈临熙的脸,似乎要刻在心里:“你要同我和离?” “不……” 沈临熙下意识摇头否认,陆枕江却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告诉你,死都不可能。” 话音落地,陆枕江彻底失去了意识。 “哥——” 沈临熙扑倒他的怀里,歇斯底里,状如疯魔,鲜血将两人缠在一起,难分彼此。 “赵太医,我夫君他是怎么了?” 沈临熙站在陆枕江的床头,看着赵太医把脉施针后连连叹气,陆枕江也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心里慌乱。 “沈大人,依老夫来看,他这是中蛊了。” “蛊?”沈临熙惊疑出声,“怎么会有蛊?京中多少年没有南疆人了,我们家也从未去过那里,怎么会惹上蛊虫呢?” “您不是方才看到了会动的凸起吗?那就是蛊虫,而且依方才的脉象,这蛊虫在体内不是一日两日了,现在他已深中蛊毒。这蛊虫与人身快要融为一体了。” “赵太医……有,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救救他?” “还请大人恕罪,老夫对于蛊虫一无所知,方才能判断出蛊虫还是依据前朝古书,老夫实在无能为力,”赵太医接着说,“依照脉象来看,大人的夫君可能随时随地都有暴毙的可能,当然也会在睡梦中突然断了呼吸。” 沈临熙久久凝视着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的陆枕江,像是被凌迟一样疼,说话都泛起绵密的疼痛。 “也就是说他可能会暴毙而亡,也可能悄无声息死去,一切都没个定数是吗?” “……是。” 沈临熙停了这话,再也支撑不住,霎时头晕脑胀,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下。 “大人!大人!”身旁的老管家扯着沈临熙的袖子,也跟着红了眼睛,“大人您保重啊,先生还得靠着您,起来吧。” 沈临熙闭眼摆了摆手,他膝行到赵太医身旁,跪在他脚下,一连磕了几个头,眼泪、血和头发糊了满脸。 “赵太医,我求你救救他,”沈临熙一边叩首一边哀求,“您在太医院几十年,医术高明,你会有办法的,求你救救他。” 赵太医吓得后退一步,和老管家一起将沈临熙搀了起来。 “沈大人,你这是做什么?这不是折煞老夫吗?” “不是不救,是我实在无能为力啊!老夫行医数十载,却从未见过蛊。再者说,蛊和巫从来分不开,或许到了南疆去找巫医还有希望。” “南疆……要去南疆?” 沈临熙呢喃着,此时林昭玉到了府门口,小厮前来通传。 沈临熙突然想到林昭玉去过南疆,行商者耳听八方,说不定知道蛊虫的消息,连忙将人请了进来。 林昭玉一见沈临熙就被吓了一大跳,再看到躺在床上毫无气息的陆枕江,眉头直跳,“沈大人,这是怎么了?” 沈临熙直直走到她面前,掀起衣摆跪了下来,言语恳切:“林姑娘,看来我夫君曾经帮过你的份上,救他一命吧。” “大人且看,只是我们从南疆带回来的,这边是蛊虫,这边是解药,”林昭玉带着沈临熙和太医进了库房,打开了几个箱子,“不过这些都是街边小玩意,不会伤人性命,我见那边孩童都能操纵,便打算卖到西域,那里的人都喜欢稀奇古怪的东西。” “赵太医,您看看这些都能用吗?” 赵太医一一看去,却只是摇了摇头:“沈大人,陆先生中的蛊同这些不一样,这些虫子相当于玩物,而先生身上的蛊虫是毒药。” 沈临熙满脸苦涩,一身狼藉看着失魂落魄。 “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林昭玉也说道:“南疆那边确实有好几座山连成一个寨子,是为苗寨,那里非寨中人禁入,听当地人说,那里面的人是专门炼蛊的。” 沈临熙眼睛有了一丝光亮。 “昭玉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带着商队远远见过那座山,不过那里太危险了,我们也没有进一步的行动,”林昭玉说道,“我这边有图纸,你若需要我拿给你。” 沈临熙终于扯出来一点笑意。 “谢谢昭玉姐。” 沈临熙恢复了冷静,又转身去问赵太医:“赵太医,我夫君他还有多少……多少时间?” 赵太医回道:“倘若稳定些还能活个一年半载,要是体内蛊虫暴动,那就谁也说不准了。” “切记,不要刺激他。” “好,”沈临熙点了点头,泪痕在脸上留下一道道沟壑,“我知晓了。” 沈临熙拿着图纸回了家,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连躺在床上的陆枕江也不翼而飞。 冷风打在他身上,在冬日里却生出一身汗来,沈临熙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发现陆枕江消失不见之后,夺门而出,打算进宫求皇帝施以援手。 沈临熙太着急了以至于没有发觉藏在角落里的陆枕江,他瞪着黑黝黝的眼睛,阴冷地盯着沈临熙,好像在盯着一头猎物。 就在沈临熙即将跨出门槛时,陆枕江将手上沾着迷药的手帕捂到他的嘴上,沈临熙瞪大了眼睛挣扎着,却越来越无力,最后倒在了陆枕江的臂弯里。 陆枕江盯着靠在自己怀里昏迷的人,满眼阴鸷,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偏执和疯狂。 “我说过了,想要和离,死都不可能。” ==========作者有话说:========== 下面是small black house 第30章 密室(上)[VIP] 沈临熙醒来后眼前一片漆黑, 迷药让他的反应有些迟钝,眨了几下眼睛,才发现眼睛上蒙了一层黑色的布。 “哥?” 长时间不说话, 他的嗓音有些哑,沈临熙试探着出声, 却没有人理他。 沈临熙晃了晃脑袋, 绵软毫无知觉的四肢渐渐恢复些力气,他下意识想要伸手摘掉黑眼睛上的布条,却发现手脚都被捆上了锁链, 身上的衣服也被扒光了, 白皙身体被通体漆黑的锁链锁住, 有种暴虐的美感。 “哥?” 沈临熙又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无边无际的安静, 还有锁链碰撞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临熙有些慌了,他生怕陆枕江出了什么意外,喉结吞咽几下, 一边放声叫人, 一边挣扎着想要摆脱眼睛和四肢的束缚。 陆枕江就站立在床侧, 但一直不出声, 昏暗的灯光衬出惨白的脸, 像是阴暗处的鬼魅, 他的视线一点一点从沈临熙身上掠过, 描摹那美好的胴体,不放过一丝一毫。 他冷眼旁观,将沈临熙的慌乱和挣扎尽收眼底, 却不为所动。直到沈临熙挣扎间快把自己摔下床榻,才伸手按住他, 声音透着阴冷。 “乱动什么?” 沈临熙一下子停住了动作,心里那块大石头落了地,他伸手握住陆枕江的手腕,却是一片冰凉,不似之前温暖。 “阿枕哥哥,你的手怎么凉?”沈临熙顺着手臂摸到他的衣袖,“没有好好穿衣服吗?” 陆枕江将手抽了回来,沈临熙手里空了下来,在空气中划拉几下,想要触碰到陆枕江,却都被后者避开。 陆枕江拿掉了他眼睛上的布条,站到床前问道: “对这里熟悉吗?” 沈临熙眯着眼睛缓了一会,打量四周发现这间不大的屋子正是藏陆枕江的密室,兜兜转转竟然用到他身上。 “阿枕哥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沈临熙跪坐在床上,陆枕江站在一旁俯视着他,这样的高度差距,好像是他审问一个犯人。 一条背叛自己的小狗。 不大的密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沈临熙不敢贸然开口,陆枕江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突然出声: “知不知道通奸是要被沉塘的?” “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光了衣服,就像现在这样,千人瞧万人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不堪。” 直白的羞辱让沈临熙呼吸一窒,浑身泛起薄薄的粉意,不受控制闭紧了双腿,裸露的肩头微微颤抖,他悄悄扯过一角被子遮住了自己。 沈临熙抬头看着陆枕江,轻轻摇了摇头,他没有通奸,更不想沉塘。 “不要……” 陆枕江打断了他的辩驳,上手扯开被子,按住沈临熙内扣的肩膀,迫使他完全展示自己,陆枕江上下打量他一番,淡淡评价道: “我看那些小倌儿都比不上沈大人会勾引人。” 沈临熙呼吸都在颤抖,陆枕江现在的状态很不正常, “哥……别这样……” 陆枕江对他的话置之不理,拍了拍沈临熙的侧脸,不重侮辱性却很强,沈临熙一边的脸红了起来,像是抹了脂粉。 陆枕江掐住他的下巴从右边转到左边,又重复一遍,他的手很凉,冰得沈临熙浑身一抖,陆枕江见状微微挑眉,冷冷吐出几个字来。 “脏死了。” “我不脏的。” 陆枕江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沈临熙立马手脚并用朝前爬了爬,锁链晃动发出声响,沈临熙红了脸,伸手搂住陆枕江的腰身,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我不脏的,我只有哥哥一个人。” “是吗?” “千真万确,”沈临熙握着陆枕江的手贴在自己裸露的胸膛,亲了亲他的下巴,“哥哥不信的话,可以亲自检查。” “那李承钧呢?” 陆枕江的手向上移,轻而易举圈住了沈临熙纤细脆弱的脖子,缓缓收紧。 “呃——” “在家里我让你伺候我吗?我都舍不得让你动一下手指,你呢,你跑出去给别的男人端茶倒水。” 沈临熙呼吸逐渐困难,下意识伸手攀上陆枕江的手臂,却不敢挣扎,他记着赵太医的话,万万不敢刺激陆枕江,此时只能乖乖仰着头把脖子送到他手里。 “是陛下派我去的,我同你解释过的,”沈临熙说话有些费力,“他让我帮他试试壶里的水有没有毒,他重伤又下不了床,我受陛下所托不敢……不敢怠慢,只好端杯水给他。” 陆枕江不置可否,只是掐着他脖颈的手缓缓用力:“继续。” 沈临熙眼冒金星,喉结卡在陆枕江掌心动弹不得,呼吸艰难,逐渐稀薄的空气让他无法思考。 “我只想端到他手里,阿枕哥哥,我错了,”沈临熙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再也不敢了,我知道错了。” 生理的本能恐惧让沈临熙在陆枕江手下挣扎起来,拼命向后缩,想要逃离魔爪,陆枕江偏偏不让。 他猛地用力,沈临熙痛得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喉咙间发出嗬嗬的挣扎声,他攥着陆枕江手腕,红了眼睛可怜地盯着他看。 就在沈临熙以为自己要被掐死时,陆枕江突然松开了手,大股大股新鲜空气涌入喉间,沈临熙弯下了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迸溅,难得喘息时间只有片刻。 须臾间,陆枕江捏住他的后颈将沈临熙从床上提了起来,对他的躲闪很不满,斥责出声,“我让你躲了吗?” “怎么这么不乖?”“ “跟外面的人学坏了?” 一想到他养了那么多年的人,竟然被半路杀出人的野男人教唆了,陆枕江心里那股邪火怎么都压不住,捏着沈临熙后颈的手也不再收着力。 沈临熙痛呼出声,朝前挺了挺胸,握着陆枕江的掌心,严丝合缝贴了上去。 “我错了,”沈临熙眼睛通红,倒抽一口冷气,“没有别人,我只有哥哥,不要嫌弃我。” 陆枕江掐着他后颈的手移到前面,重新圈住沈临熙的脖颈,大手覆盖住了残留下来的红痕,他低下了头,拎着他的脖子,淡声命令: “再来一次,不许躲。”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席卷全身,脖子上的疼痛难以忍受,沈临熙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睁开眼看着我。” 陆枕江下了命令,沈临熙睫毛抖动着,上面沾满了细碎的泪珠,断断续续发出呜咽声,他终于睁开了眼,大口大口呼吸稀薄的空气。 沈临熙死死控制住想要挣扎的冲动,冲陆枕江艰难地笑了笑: “阿枕哥哥,我都是你的。” 陆枕江被他惨然的笑刺痛了双眼,冷哼出声:“油嘴滑舌。” 下一刻,陆枕江猛地咬上沈临熙的唇,看似是亲吻,更像是撕咬。 陆枕江不同于以往温柔体贴,这次近乎猛兽般的暴虐,在沈临熙的唇上啃噬撕咬,不消片刻,凝重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陆枕江掐在沈临熙脖子上的手仍没有松开,沈临熙口腔里的空气被掠夺殆尽,嘴里淌着腥甜的血,可怕的窒息加上尖锐的疼痛,让他的本能反抗占据了上风。 沈临熙推了推陆枕江的肩,没推动,下意识咬了陆枕江一口,趁机将他推开,这才获得了喘息。 陆枕江被推开,嘴上被咬出了血,他怔怔擦了一下唇上的血迹,自嘲地笑了笑,面无表情地瞥了沈临熙一眼。 沈临熙大脑终于反应过来,看到陆枕江嘴上还有手背上的血,立马应激,好像又看到了陆枕江那日满身是血,毫无生气躺在地上。 他呼吸一紧,手脚慌乱爬到陆枕江面前,双手搂住陆枕江的脖子,舔了舔他嘴上的血,又蹭着他的脸,连声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对不起,阿枕哥哥,我不躲了,重新来好吗?” 陆枕江单手攥住沈临熙两只手腕,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人,像是惊慌失措的小兽,却没有丝毫松动,冷漠说道: “凡事可一不可再,可再不可三。” “我给你过你很多机会,沈临熙,你太放肆了。” 沈临熙还欲争辩,天旋地转间却被按在被褥里。 “啊——” 陆枕江的手死死按在他的后颈上,沈临熙面部朝下,胡乱扑腾着,像是离开水的鱼,直到冰凉的触感袭来,他浑身一紧,瞳孔猛缩,攥着身下的被子,咬唇不再出声。 陆枕江在他身上攻城略地,开疆拓土,压着沈临熙不让他抬头,缩短了锁链的长度限制住他的挣扎,这样沈临熙完完全全处于自己的控制下。 在这间狭窄昏暗的密室里,沈临熙终于满身满眼都是他了。 既然他朝秦暮楚,三心二意,那就让他的世界只有自己;既然他纵情享乐,那就让他彻底沉溺其中,下不来床。 “哥!哥!” 不知戳碰到哪一点,沈临熙突然猛烈挣扎起来,闷闷的声音从被褥里传出来,他想说话,陆枕江此时也想让他出声,为这场征服增添风味。 陆枕江拽着沈临熙的后颈,将他上半身提了起来,沈临熙终于能顺畅呼吸,他的嗓子已经哑了,却还是拼命喊着: “哥!” “阿枕哥哥!” 陆枕江将他翻了过来,对上那张憋得通红的脸,还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沈临熙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气喘吁吁盯着陆枕江看,锁着锁链的手想要摸上陆枕江的脸。 沈临熙在失去意识前,说出了最后一句话:“阿枕哥哥,我没有躲。” 顿在半空的手倏地落了下来,没有触碰到陆枕江的脸。 ==========作者有话说:========== 是疯疯的陆医师 30-40 第31章 密室(中)[VIP] 自从被关进这间密室, 沈临熙便彻底断了与外界的联系,也不知道陆枕江用了什么法子,能瞒住朝廷里的人, 到现在也没个人来找他。 至此,沈临熙的世界只剩下一盏油灯, 昏暗的密室和几近疯狂的陆枕江, 不分昼夜向他索取。 冬日已经过去,然而沈临熙并不知道外面早就是春和景明,陆枕江的身体很冷, 密室里也没有阳光, 他始终以为严寒依旧。 自春来, 惨绿愁红, 日上花梢, 莺穿柳带,当然这些都与沈临熙无关,他刚刚从一场情潮漩涡里挣扎出来, 正静静地躺在床榻上平复呼吸。 屋内昏暗的烛光照在莹白的皮肤上, 增添了几分柔光, 有种温润光滑的玉感。 这样的日子沈临熙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枕江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认定了他又别人有染, 变着法子折腾他。 陆枕江站在一旁静静打量着沈临熙, 等到他哭得差不多了,才走过去摸了摸他哭湿的脸。 “很委屈吗?” “没有……” “那哭什么?” “身上疼。” 陆枕江揉了揉沈临熙的腰侧,不轻不重按了几下, 酸胀感瞬间炸开,沈临熙缩了缩身子, 想要逃离陆枕江的手,而那只手却紧紧贴在他腰上,拦住了他的动作。 “躲什么?” 沈临熙侧过脸不敢去看陆枕江,悄悄往墙角挪了挪,像是犯了错要面壁思过。 陆枕江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握着沈临熙的脚踝,将他翻了过来。 “阿枕哥哥……” 他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单纯想喊陆枕江,这个名字对沈临熙来说象征着安全感和依靠,哪怕沦落到被人亵玩的地步,他还是下意识向罪魁祸首求救。 “把手拿开。” 沈临熙没有动,泪眼婆娑望着陆枕江,小幅度摇了摇头,身后的长发散落在床榻上,像是春日的柳条。 “把手拿开,我不会说第三遍。” 沈临熙缓缓眨了两下眼睛,嘴唇翕动,露出红艳的唇舌,眼下的红意更甚,他纠结片刻,终于移开了手,完全暴露在陆枕江的审视之下。 陆枕江见状稍微用力,扯着沈临熙的脚腕将人拉到身前,手掌在大腿一侧细腻娇嫩的皮肉上流连,引得后者一阵战栗。 沈临熙一直在发抖,陆枕江想到了之前见过的刚出生不久的小狗崽,也是这样闭着眼睛任人拿捏,身体不自觉颤抖着。 “你是小狗吗?” “呃……” 沈临熙的思绪如灯花“哗”一下爆开,噼里啪啦乱炸一通,小腹瞬间绞紧,难耐地哼唧着。 陆枕江还等着他的回答,他终于大发慈悲放下了沈临熙的脚腕,转而按住他的膝盖,期间除了沈临熙的抽噎,剩下的只是锁链晃动的声响。 “是不是?” 沈临熙咬了咬牙,轻轻应了一声,声音细若蚊呐。 “大声点。” 沈临熙握紧了绑在身上的冰冷的锁链,手心的汗水打湿了链子,他仰了仰头,扬声喊道: “是……我是阿枕哥哥的小狗。” 话音落地,沈临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耻,他想缩起身子,却被人按住了膝盖,动弹不得。 陆枕江轻轻笑了笑,颇为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沈临熙以为这是对自己的表扬奖励,乖乖凑上去被摸摸,谁知下一刻陆枕江却话锋一转。 “小狗会说话吗?” 沈临熙瞪大了眼睛,惶恐地望向他。 “哥……” 陆枕江兀自问道:“小狗都是怎么叫的?” “不……阿枕哥哥,不行……别这样,求你了,不要这样对我。” “不要这样对你?”陆枕江冷笑一声,脸色沉了下来,“那你是怎么对我的?” “我可以解释,我和李承钧什么都没有,”沈临熙跪了起来,“阿枕哥哥,我都告诉你好不好,你别这样……” 陆枕江眉头蹙起,抬起一根手指抵在沈临熙嘴唇上,止住了他的话头。 “既然你不会叫,那今晚就别发出一点声音。” 沈临熙咬紧了下唇,反复被蹂躏的唇上很快渗出血珠,陆枕江抬头只见一片血肉模糊,眼皮跳了跳,停下了动作,伸手解救出沈临熙饱经摧残的唇瓣。 也就这一点空隙,沈临熙便不慎泄露出了声音,他的脊背瞬间僵硬住,双唇抵着陆枕江的手不知所措。 万事有了开头就再难以控制住了,沈临熙的双唇被陆枕江的手指抵住分开,开始发出含糊的哭喊。 陆枕江抬手捂住了沈临熙的嘴,便只剩下沉闷的呜咽。 在他昏死过去的时候,陆枕江将沈临熙抱出了密室洗漱,兴许是意识到今日有些过分,陆枕江犹豫了片刻,给沈临熙套上了衣服。 上药的时候陆枕江看着沈临熙满身的痕迹,有些于心不忍,转念想到这个小王八蛋跟外面的野男人不清不楚,又唾弃自己的心软,木着脸上完了药。 等到他躺到沈临熙身旁,轻车熟路贴上他的唇的时候,却尝到一片腥甜。 屋里的油灯又亮了起来,陆枕江挖了一点药膏抹在沈临熙的唇上,嘴唇上多了东西,睡梦中的沈临熙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被药膏苦到了。 沈临熙的五官瞬间皱了起来,口中胡乱呓语着,一点一点快把嘴上的药膏舔干净了,陆枕江看得好笑,伸手捏住沈临熙一小截舌头。 “不准舔。” 在睡梦中还被凶了,沈临熙口齿不清呜咽着,长眉皱起,光是看着就知道很不满了,他习惯性往陆枕江怀里缩。 但与记忆中的温暖宽厚并不一样,陆枕江的怀里冰凉,沈临熙哼哼几声,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想用自己身上的温度去捂热陆枕江的怀抱。 陆枕江又挖了一点药膏抹上了破皮的嘴唇,见沈临熙像小兽一样在他颈窝蹭来蹭去,不自觉放轻了动作,呢喃出声。 “笨死了。” 他抬手轻轻描摹着沈临熙的脸庞,将熟睡的人朝怀里带了带,扯过被子盖住了两人。 陆枕江低头看着趴在怀里乖乖睡觉的小狗,心想干脆关一辈子算了,省得他出去招三惹四。 密室里没有白天和黑夜,沈临熙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每天醒了就能看到陆枕江,接着就是被亵玩到昏死过去,周而复始。 然而这次沈临熙睁开了眼却没有看到陆枕江的身影,屋里只有灯光亮着,他怔愣片刻,撑着破碎的身体从床榻上坐起来。 油灯照亮了不大的地方,沈临熙环视四周,抱紧了自己的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锁链的长度被陆枕江调整过,沈临熙活动范围越来越小了,他甚至下不了床。 陆枕江这样的状况,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沈临熙难免不会胡思乱想,指尖陷入掌心留下了一串泛白的月牙。 就在沈临熙受不了,拼命挣脱束缚的时候,密室的门被打开了,一闪而逝的光亮照在沈临熙脸上,只有一瞬,他看清了来人,是陆枕江。 人终于回来了,沈临熙松了一口气。 “哥,你怎么才回来。” 陆枕江站在床尾,不动声色盯着他看。 “你去哪了?”陆枕江的脸色不好看,沈临熙旁敲侧击地问道,“阿枕哥哥,外面很冷吗?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哥,你说句话好不好?”沈临熙没了办法,低三下四求他,“你……告诉我哪里不舒服好吗?” 要是没有他那些破事,陆枕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他身上的蛊虫就是南阳王的人下的,只恨他现在出不去,不然还能问出些东西来。 现在这般境地,也都是他自己闹出来的,哪怕陆枕江拿他当个玩物,只要不扔掉他,沈临熙都心甘情愿。 陆枕江沉默良久,终于出声,他拍了拍床尾的被子说道: “爬过来。” 沈临熙毫不犹豫,塌着腰,四肢并用爬到了床尾,锁链窸窸窣窣响着,沈临熙爬到床尾,跪坐在床上,抬脸蹭了蹭陆枕江的下巴。 “阿枕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 沈临熙在他摸来模去,皱着眉小声嘀咕着。 “身上怎么这么冷呃——” 沈临熙突然被掐住了下巴,被迫抬起头,对上了陆枕江满是戾气的眼睛。 “你本事越来越大了。” “什么……” “李承钧又来找我了。” 又…… 陛下怎么派了李承钧过来,好歹换个人啊!现在陆枕江的状态,李承钧向他打听自己的消息不是火上浇油吗? “他一直在找你,”陆枕江大拇指蹭着他的唇,接着说道,“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何种交情能让他三番五次来找我打听你的消息?” ==========作者有话说:========== 求求不要再锁我了,俺改过自新重新做人了 第32章 密室(下)[VIP] 沈临熙坐在陆枕江腿上, 衣衫半开,露出圆润的肩头,上面还残留几枚牙印, 泛着隐隐的红意。 这样的角度,陆枕江能将沈临熙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秾丽的面容上露出意乱情迷的迷茫的神情, 脆弱又迷人。 陆枕江搂着沈临熙劲瘦的腰,将他搁到了床榻上,腰肢有了支撑, 沈临熙卸了力气, 胸口起伏不停。 陆枕江捧着沈临熙的脸, 床榻上的人面若桃花, 他的手指一点一点蹭着他的脸颊, 柔声呢喃着: “怎么这么好看?” 沈临熙回过神来,抬起手臂勾住了陆枕江的脖子,费劲仰起脖子, 亲了亲陆枕江的嘴唇:“都是你的。” 陆枕江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按着沈临熙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察觉到陆枕江心情不错, 沈临熙赶紧一五一十把他和李承钧的事情解释清楚, 到后来体力不支靠在陆枕江肩上, 他以为把一切说清了就好了, 然而当他抬眼看向陆枕江, 却发现他只是绕着自己的头发出神,眼神聚焦在虚空处。 “阿枕哥哥,”沈临熙挣扎着爬起来捧住陆枕江的脸, 嗓音喑哑,“你都不好好听我说话。” 陆枕江放下他的头发, 将视线投向沈临熙脸上,认真说道:“我听了。” “那你相信我了吗?从始至终,我只有哥哥一个人。” 在沈临熙期待的目光下,陆枕江只觉得烦躁,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要提那个人? 明明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明明他们正在做着天底下最亲密的事情,到底为什么,沈临熙还要在这种时候提那个人? “你很吵。” “哥……” 沈临熙的眼神暗淡下去,仅剩的希望火苗也被浇灭,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样下去,他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又什么时候才能治好陆枕江的病。 而沈临熙这副蔫哒哒的样子落在陆枕江眼里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陆枕江以为是戳中了他的小心思,沈临熙现在抱着他亲着他,对他说说不清的甜言蜜语,到头来心里还是装着另一个人。 陆枕江低头看着沈临熙黯淡无光的眼神,心里苦涩,大脑一阵一阵疼了起来,疼痛过来,是更加不可名状的愤怒。 还是关起来算了。 “阿枕哥哥,我们离开京城吧。” 陆枕江被沈临熙的声音拉回了现实,闻言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要功名利禄了,也不管朝中纷争了,京城势力庞杂,我们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行吗?” “你想去哪?” “去南疆,”沈临熙笑着对陆枕江说道,“阿枕哥哥,我们离开这里好吗?” 陆枕江不置可否,随手扯下了沈临熙的发带,三千青丝散落,遮住了那些纵横交错的印子,陆枕江将发带一截递到他嘴边。 沈临熙不解地看向他。 “咬着。” 沈临熙张嘴咬住了一节发带,陆枕江将剩下的在他脑后系紧,这样一来,沈临熙便说不了话了,只能呜咽着发出无意义的声音,涎水控制不住流出来。 陆枕江终于满意了,他勾住了那条发带,沈临熙立即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个彻底,陆枕江如今只把当个玩意,高兴了就哄一哄,不高兴了便百般折腾他。 沈临熙只恨,恨自己之前做的混账事,恨自己身陷囹圄,恨没有保护好陆枕江,可如今一切都晚了。 沈临熙醒来屋里只有他一个人,陆枕江这几日很忙,应当是又有人来找他了,陆枕江忙于应付。 他拢好衣衫从床上坐了起来,锁链磨得手腕处一片通红,沈临熙靠在墙上,头脑混乱,半天也没理出来思绪。 怔愣间,突然听见细碎的脚步声,沈临熙瞬间睁开眼睛,起初以为是幻听,可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被锁住了手脚躲不了,只能往墙角缩。 密室里怎么会有其他人? 声音越来越近了,来人是奔着这间密室的,沈临熙心如鼓跳,死死盯着那扇门。 刹那间,密室的墙被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是李承钧。 沈临熙往密室的墙上看去,李承钧探头打量着密室内部,两道视线交汇时,两人都愣了一愣,接着异口同声喊道: “你怎么在这!?” 李承钧没想到消失数日的沈临熙竟被关在了这里,而沈临熙打死也没想到这间密室竟然还能向外通,而来人还是李承钧! 但沈临熙还是松了一口气,扯过被子盖住自己,接着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这间密室到底是通向哪里的?” 李承钧放下了蜡烛,走过去研究他身上的锁链:“皇宫。” “皇宫?” “对啊,陛下本来打算将这座府邸赐给我的,便在府里挖了通道通向皇宫,以防出现意外,能及时脱身。” “但陛下又觉得这里离皇宫太远了,”李承钧又说道,“出来见我一遍太麻烦了,又在皇宫附近重新物色一座宅子给我,这里自然赐给你了。” 李承钧见沈临熙虽然脸色不太好,还被锁住了,但脖子上隐隐约约透露出暧昧的痕迹,还有屋里的摆设,能推测出来没有性命之忧。 “你怎么回事?那日离开皇宫就消失,我都要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没成想你竟然在这。” “是我哥做的。” “你哥?”李承钧大吃一惊,又恍然大悟,“我说你人没了你夫君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几次去找他也和我打太极。”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他关你做甚?” 沈临熙神色复杂看向他,李承钧下意识往后退,直觉不妙。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哥现在以为我和你通奸。” “啊!?” 李承钧惊异出声,指了指沈临熙又指了指自己,莫名其妙又大惊失色。 “为啥啊?我和你,我……跟你有个毛啊,他,他怎么想的,疯了吧!” “可以这么说,”沈临熙面上无悲无喜,“我哥他确实疯了。” “啊?” 李承钧来到这里几息之间被震惊无数次。 这都啥跟啥嘛! “我哥被下蛊了,”沈临熙看向李承钧,也有些不解,“你们没去查到赵太医吗?那日我请了他来给我哥看病。” “赵太医在江州的老母亲在那晚去世了,他回家奔丧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你说那下蛊是什么意思?” “我也一头雾水,什么都没搞明白就被关了进来,”沈临熙烦躁地皱起眉头,“我现在出不去,麻烦你帮我件事。” “你说。” “帮我请示陛下,务必撬开南阳王一党的嘴,审问他们解药在哪?” “是他们干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府里一直被南阳王的人监视着,何况他之前私下见过陆枕江,要是想下点什么东西,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李承钧点了点头,看着沈临熙一言难尽。 “那你怎么办?就一直待在这里?” “我也不清楚,那日赵太医说不能刺激他,我不敢……,现在先稳住他吧。” “行,我知道了,”李承钧拿起蜡烛打算离开,“你的家事本来我不该多管,但你夫君要是真的被南阳王害了,也是我和陛下对不住你们,我回去和陛下商议一番,看能不能救你出去。” 陆枕江今天回来的时候给沈临熙带了桃花酥,沈临熙一向喜欢这个时节的桃花点心。 沈临熙受宠若惊,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吃着,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睦时光。 陆枕江将剩下的点心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却在桌面上发现了残留的蜡垢,他只放了油灯,哪里的蜡烛? 陆枕江暗自思忖,余光中瞥见地面上的陌生的脚印,上面还带着泥土。 不是他的,更不可能是沈临熙的,那还会有谁来到这间密室?还能让沈临熙如此淡定,神情自若吃着点心? 陆枕江心里有了答案。 只是没想到啊,没想到他都将沈临熙关了起来,那个男人竟还能找进来。 陆枕江闭上了眼睛,头疼欲裂,他一只手撑住了桌子,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腥甜的气息涌上喉间。 陆枕江缓过劲后,走到沈临熙面前,打掉了他手中尚未吃完的点心,钳住他的下巴,将人拽向自己。 “是他来了吗?” 沈临熙好好吃了一半的点心突然被打掉,一下子也懵了,抬头又见陆枕江阴沉的脸,隐隐意识到不对劲。 “什么——啊!” 陆枕江反手掐住他的后颈,锁链发出铮铮的响声,沈临熙被按在床沿上,入目便是李承钧遗留下来的脚印。 沈临熙瞳孔放大,脊背瞬间僵硬,整个人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陆枕江将他拽了起来,沈临熙脸色发白,浑身抖个不停,眼睛红了一圈,里面盛满了恐惧,看着可怜死了。 陆枕江却心头蓦然一痛,他掐住沈临熙的两颊,艰涩地问道: “你怕我?” “不怕,”沈临熙斩钉截铁回道,“我怕你做什么?阿枕哥哥,我爱你。” “抖成这个样子了还说不怕?”陆枕江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摸,自嘲一笑,“你有什么好怕的?我能吃了你吗?” 沈临熙意识到陆枕江状态不对,担心他情绪过激导致病发,放软了声音哄道: “阿枕哥哥,你冷静点……冷静点好不好?” “是你的将军情郎来了?他就那么放心不下你,费尽心思也要来见你一面。” “不是!是陛下派他来的,那日我离宫后就没了消息,陛下恐我受害,派他来找我的。” 陆枕江失了心神,已经油盐不进,三两下撕碎沈临熙身上的衣服,露出青紫斑驳的痕迹,眼神一暗,将碎布随手扔到一边,抚摸上沈临熙身上的痕迹。 “这么多印子,都是他弄出来的?你们俩背着我,到底做了多少事?” 此话一出,沈临熙心头一紧,陆枕江这是记忆错乱,神志不清了,他攥住陆枕江的手,心如刀割。 “阿枕哥哥,你别这样,我害怕,我怕……” 陆枕江听了这话,眉头紧皱,养了这么多年的人,到头来竟怕自己怕到发抖。 “你怕我做什么?” 他突然恍然大悟似的笑了笑。 “怕我发现你的奸情。” 陆枕江点了点沈临熙锁骨上的牙印。 “估计身上的印子也都是他咬的。” 沈临熙不能再让陆枕江胡思乱想,他突然扑到陆枕江怀里,锁链扯得他生疼,陆枕江也是一愣,怒火瞬间停住了,下意识接住沈临熙。 沈临熙埋头在他脖颈咬了一口,锤着陆枕江的肩头,一边哭一边喊: “是你咬你,明明都是你,我只有你。” “你欺负我,还那么说我,”沈临熙心里委屈,又心疼陆枕江,“全都是你咬的,阿枕哥哥你快把我折腾死了,到头来还不认账!” 陆枕江懵了一瞬,脑中浮现出什么,也只一瞬,又被另一段画面顶替,他眼神空洞,面露迷茫。 陆枕江莫名其妙看着眼前光着上半身又哭又锤着自己肩头的人,心头一痛,但还是不解地攥住他的手腕。 陆枕江上下打量一番面前的人,见他身上青紫交加,微微瞪大眼睛,立即别过脸去,生疏又迷茫地问道: “你……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推一推我的下一本文《穿成beta后猛攻Alpha》霸道总裁爱上了他的管家,屌丝vs霸总 喜欢的可以去我的专栏收藏,谢谢大家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VIP] “你是何人?我怎么会在这里?” 陆枕江神情恍惚, 只觉得眼前的人眼熟,但怎么都想不起来,脑中一阵翻江倒海, 痛苦难耐。 他想转过头再好好看看,但沈临熙没穿衣服, 白花花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眼前, 陆枕江秉持着非礼勿视的态度,摸摸了鼻子道: “公子还是先把衣服穿好吧。” 沈临熙头脑空白,抓住陆枕江的手臂将他扯到自己面前, 牙关都在打颤, 声音中带着颤抖的嘶嘶声。 “衣服被你撕烂了, 我还有什么好穿的?” 他都快被陆枕江折腾死了, 摸也摸遍了, 亲也快被亲烂了,现在陆枕江倒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沈临熙扯着陆枕江的衣襟,逼着他看向自己, 他握住陆枕江的手腕, 强迫他抚上自己身上的痕迹。 “阿枕哥哥, 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们成婚三年了, 你看我身上这些, 都是你做的。” 陆枕江却像被火烧了似的, 刚触碰到那些痕迹便立即缩回手, 听了沈临熙的话,心里一惊,自己又什么时候成的婚? “我们见过吗?” 沈临熙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像火烧似的。 “你别吓我,阿枕哥哥, 你看看我,”沈临熙捧着陆枕江的脸,“你怎么能不记得我了呢?” “哥,你醒醒好吗?” 沈临熙一头扎进陆枕江的怀里,抱着他号啕大哭,像个孩子似的,一边哭一边拍着陆枕江的后背。 “你把我忘了,陆枕江你怎么能把我忘了!你让我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啊?” 沈临熙的眼泪像烙铁一样,滴在他心头,烫得他痛不欲生,陆枕江愣愣地看着在他怀里哭得歇斯底里的人,双手不自觉抱上他。 皮肤青紫斑驳,他刚把手放上去,沈临熙便是一抖,陆枕江的双手不受大脑控制,慢慢轻抚他的脊背。 好像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人,趴在他怀里哭得凄惨,那人身上也有很多伤口,他好像很冷,一直在发抖,还有,那人也在叫着自己哥哥。 “阿枕哥哥……” 沈临熙一边哭一边叫着他的名字。 哥哥…… 陆枕江大脑顿时尖锐地疼痛起来,心里有股难言的酸胀。 他全都想起来了。 陆枕江嘴角慢慢渗出血来,血珠汇集到下巴处,落到沈临熙眉头上。 陆枕江神思清明起来,他捧起沈临熙的脸,大拇指抹掉他脸上的泪,刚清醒过来说话还是断断续续的。 “临……熙……” 沈临熙脸上还挂着他的血,见陆枕江清醒过来,悲喜交加,又哭又笑,眉头上的血滑到眼睛上,糊住了视线,眼前只剩一片血色薄雾。 “是我,是我,”沈临熙哭道,“阿枕哥哥,你终于醒了,你这样吓我,是要我的命吗?” “不要哭,”陆枕江用袖子擦干净他脸上的血,“别哭,我在这呢。” 他视线下移,看到了沈临熙身上残留的暴虐的痕迹,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麻。 他抱紧了沈临熙,大手抚摸着后背,声音发着抖,惭愧又自责道:“这些都是我做的。”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做,”陆枕江打开沈临熙身上的锁链,这些日子的折磨早就让手腕脚踝一片肉血模糊,“疼坏了吧?对不起,是我错了。” “我愿意的,哥哥。”沈临熙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你只是生病了,等到病好了就没事了。” 陆枕江抱着遍体鳞伤的沈临熙,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他是会给沈临熙带来伤害的人,他只能一遍一遍道歉。 “对不起。” “不用和我说对不起,阿枕哥哥,这不是你的错。” 沈临熙搂住陆枕江的脖子,睁大了眼睛想要控制住眼泪,可汹涌的泪珠还是顺着眼角落下来,他抽噎着哭道: “哥……我们去南疆吧,我们去治病行吗?” 皇宫 御书房 萧铎看完了沈临熙呈上来地辞呈,又打量着跪下下方的人,默默叹了口气。 “你当真要辞官?” “是,”沈临熙说道,“想必陛下也知道了,我夫君生病了,我得带他去南疆看病,这一走,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朕听大将军都说了,”萧铎将辞呈放到一边, “可他中的是蛊,不是寻常的病,是否能有救,也不可知,你这样值得吗?” 沈临熙苦涩笑了笑,声音喑哑。 “陛下有所不知,微臣年少家贫,父母双亡流落街头,是臣夫将臣捡回家中,悉心照料,臣无夫君无以至今日,如今他罹患遭祸,臣无法袖手旁观,只要能救他,天涯海角,臣万死不辞。” 沈临熙重重叩首,漫长的沉默过后,萧铎长叹出声。 “罢了罢了,沈卿觉得值得那边是值得罢。” “朕对你们一家是有亏欠的,你也不必辞官了,朕允你官职保留,什么时候治好了病,届时再回到朝中便好。” 沈临熙从臂弯里抬起了头,怔愣地望向高处的皇帝。 “陛下……” 萧铎摆了摆手,接着说道:“南阳王那边还在审,等有了结果便寄书于你,南疆与京城相隔千里,一路上凶险未知,朕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们二人。” “多谢陛下!” 翌日,一辆马车从京城离开,向南疆而去。 官道上尘土飞扬,马车一路颠簸,走得很快,十几日便要到了南疆。 南疆到底与京城不同,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看惯了京城的繁华富贵,南疆这原始秀丽的风景倒别具一格。 起初沈临熙牵挂着陆枕江的身体,不敢急着赶路,而陆枕江是知道自己状况的,现在还算清醒,谁也不知道什么又会犯病,只好催着沈临熙赶路,别到时候犯了病耽误路程。 一路快马加鞭即将走到南疆,陆枕江终于撑不住了,滴水未进,一直呕吐,很快便消瘦下去,沈临熙只能先停下,找了间客栈歇歇脚。 南疆多山,早晨周遭都蒙在雾气里,潮湿粘稠,沈临熙并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又担心陆枕江的身子,一夜没睡多久便睁开了眼。 以往都是陆枕江比他先醒,如今到反了过来,沈临熙坐在床头手指轻轻描摹着陆枕江的五官,闭着眼睛的人脸色苍白,毫无气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沈临熙心尖颤了颤,手向下移到陆枕江的脖颈上,摸到了微弱跳动的脉搏才松了口气,他贴到陆枕江的心口上,感受着起伏的心跳,只有这样,沈临熙才能确定陆枕江还在他身边。 他虚虚搂着陆枕江,像小兽依偎在他怀里,直到窗外的栏杆上站了一只鸟,沈临瞥到它腿上绑着的东西,心头一震,披上了衣服蹑手蹑脚出来。 沈临熙满怀期待打开信纸,信上的内容却浇灭他的希望,他将信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掌心。 不是南阳王一党做的,那整个京城还会有谁要害陆枕江,沈临熙气得发抖,心灰意冷,茫然地凝视着眼前的雾气,只觉来路就如眼前薄雾一般,看不清摸不透。 出神间,肩上多了件披风。 “早上凉,出来怎么不多穿些。” 沈临熙愣愣地转过身,便对上了陆枕江含笑的眼神,他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多了几分病气和温柔,陆枕江搂着沈临熙的肩头,轻声问道: “怎么了这是?大早上就苦着脸。” 沈临熙往陆枕江怀里缩了缩,阖眸遮盖住了满眼的失落,他喉咙发紧,一说话就只不住泣声。 “京城里寄了信来,信上写南阳王一党不认给你下蛊的罪,”沈临熙肩膀发抖,胃里一片翻江倒海,“不过没事,我不信他们嘴再硬能硬过诏狱的刑罚,我等会再去信求陛下再细细审问他们。” 陆枕江大概明白了,在京城那几日一直神志不清,而这些日子赶路也没顾得上和沈临熙将明白,陆枕江摸了摸沈临熙的头发,轻声说道: “不是他们做的。” 沈临熙闻言皱起了眉头,他按住陆枕江的手臂,慌乱问道: “你知道是谁?” “是我爹。” “什么!”沈临熙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大惊失色,“是他……他是你爹,怎么能狠心给你下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临熙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劲,他看向眼神闪躲的陆枕江,更加确定事情不简单。 “是因为我对不对?” 陆枕江沉默不语,沈临熙急得不成样子,心中似有一团火在烧。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好瞒着我的?” “当年他不同意你我二人的婚事,”陆枕江觉得难以说出口,“他说你不能生,又是朝廷命官,我和你成了婚又纳不了妾,会断了陆家的香火。” “我同他大吵一架,当晚他就走了,再回来是我们成婚第二年,他与我吃了顿饭,第二天晚上便死了。” 陆枕江当时还有些疑惑他怎么会苍老那么多,又怎么会死得那么突然,如今一切都有了答案。 他也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丧心病狂到了这种地步。 沈临熙听完松开了抱着陆枕江的手,从他的怀里退了出去,木然往后退了几步,撞在了柱子上。 沈临熙红着眼睛抬头看向陆枕江,他瘦了那么多,憔悴了那么多,受了那么多罪,而这一切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 都是因为捡了他这个祸害回去。 “是我……是我害了你。” “阿枕哥哥,是我害了你!都是因为我,要是没有我,你何至于此!” 沈临熙压着哭腔,拍打着身旁的栏杆,心中的愤恨与悲凄无处抒发。 早知如此,当年他还不如死在雪地里算了。 或许他早就该死了,是陆枕江救了他,插手了他的因果,才招惹如此祸患。 “阿枕哥哥,当年我不该……” 沈临熙一句话没说完,陆枕江便上前捂住了他的嘴,不轻不重拍了他后背几下,冷着脸训斥着: “混账东西,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下一本文《穿成Beta后猛攻Alpha》,怀了孕的Alpha缺乏安全感,捂着肚子红了眼睛,可怜兮兮看向晚归的Beta:“你不要我和宝宝了吗?” 欢迎大家去专栏收藏,爱你们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VIP] “这事跟你没关系, 千错万错都是那个人渣的错,”陆枕江蹭着沈临熙的脸,半真半假吓唬道, “不要让我再听到方才的话了,明白了吗?” 沈临熙闭嘴不敢多言, 可心里还是难受, 趴在陆枕江怀里气得直跺脚,攥着陆枕江的衣襟团成了一团。 “他怎么比我爹还混蛋!” 他爹好歹是自己死了,而陆枕江的爹下黄泉还要拉着陆枕江一起, 果然这世上的人没有最混蛋, 只有更混蛋! “那咱俩也是凑齐了一对混账爹, 两个王八蛋了, ”陆枕江轻笑着, 从怀里掏出一只香囊系在沈临熙腰上,“算不算是天赐的缘分?” 沈临熙并不想要这样的缘分,恨不得指天骂地, 再把那个心狠手辣的贱人从地里挖出来鞭尸。 他抽噎着低下头, 看清了腰上的熟悉的香囊, 正是冬狩中丢的那一个。 可怜了这只香囊, 陆枕江送他不到半日便丢了, 后来沈临熙找了许久都没找到, 最后只得放弃。 失而复得的惊喜让他的情绪如山间逐渐消散的薄雾, 渐渐清明起来,沈临熙摆弄着腰间的香囊,抬眼去问陆枕江: “它怎么在你这?我当时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冬狩那天在去找你的路上, 偶然在草丛里捡到的,”陆枕江解释道, “后来光顾着生气了,便也赌气没把它还你,接着又出了其它的事,一再耽搁,到了今日才算物归原主。” 沈临熙想起他们在冬狩时闹的不愉快,当时陆枕江气狠了,而他也挨了一顿打,思及此处,沈临熙垂下眸子,不厌其烦地解释道: “我和李承钧……” “我都知道,你与他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也知道你有苦衷。” 在密室那段日子,沈临熙翻来覆去将那些事情讲烂了,只是他被蛊虫迷惑,并不相信他的话。 其实那些事陆枕江并不是不能看出破绽,但是被蛊虫扰乱心智,神识不清,偏偏信了那些风言风语,才有了后面的麻烦事。 外面起风了,早春的风还有些冷意,沈临熙穿得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陆枕江见状便将他打横抱起,走向了房间里。 突然被抱起的沈临熙惊呼一声,下意识抱住陆枕江的脖子,他摸到陆枕江瘦削的后背,皱起了眉头劝道: “阿枕哥哥,你别抱我了,现在你身体……” “这有何妨?”陆枕江抱着沈临熙往上掂了掂,“无论到什么时候,哥抱你的力气还是有的。” 沈临熙靠在陆枕江怀里,埋首在陆枕江肩窝,贪恋地嗅着熟悉的清苦味,满眼都是眷恋。 “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好。” 休整几日之后,两人又重新赶路,越靠近南疆境内道路越不好走,马车行驶到崎岖的山路上,更是一路颠簸。 抬眼望去,十万大山环绕四周,一眼看见的不是天,是高耸入云的山巅,巍峨的群山横在眼前,衬得人如蝼蚁。翻过这座山,便到了南疆,走过深林,或许就有了希望。 陆枕江自从进了山,状态急转直下,脉搏紊乱,心跳如乱麻,更是头疼恶心,几欲呕吐,身体里的蛊虫不知是到了故土亢奋,还是受到山中风水影响,在皮肉之下蹿来蹿去,所到之处便是疼痛难忍。 沈临熙见他脸色不好,便停车歇了会,陆枕江头痛欲裂,自知状态不对劲,便谎称口渴,让沈临熙去打点水回来。 沈临熙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却变了天。 陆枕江又陷入了疯魔的状态。 沈临熙甫一进入马车,手上的水壶就被打掉在地,手背上也是通红一片,他抬头看向陆枕江,却对上了一双熟悉的阴冷疯狂的眼睛。 那双阴鸷的眼睛让沈临熙又想起在密室被折腾的日子,后背一僵,却还是硬着头皮坐到陆枕江身旁。 “阿枕哥哥,你不舒服是吗?” 陆枕江阴恻恻盯着沈临熙的脸,半晌才出声问道: “你去哪了?” “我去给你打水了,”沈临熙抚上陆枕江的手背,轻轻拍了拍说道,“方才你说渴了让我打了点水回来,你忘了吗?” “打水?”陆枕江皮笑肉不笑嘲讽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水里下药了,想哄我喝下去是吗?” “不是!” “怎么不是,下药这种事情你没干过吗?” 陆枕江攥着沈临熙的手腕将他扯向自己,这样近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沈临熙脸上细小的绒毛还是轻微的颤抖。陆枕江没收着力,沈临熙吃痛皱起了眉,痛苦的神色让陆枕江愣了一瞬,也只这一瞬,便又恢复到疯癫的状态。 “上次是迷药,这次是什么?是毒药了吧,”山风吹起马车上的帘子,陆枕江瞥到了外面陌生的风景,“把我带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杀人灭口,你好和你的奸夫快活是吗?” 陆枕江越说眼睛越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沈临熙看得胆战心惊,生怕他在情绪癫狂之下出了什么意外。 “阿枕哥哥,你冷静点,听我解释啊——” 陆枕江发病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进去,尤其是到后期这种阶段,蛊虫已经深深融入人体,心神受到蛊虫控制,更是与外界隔绝,一心只沉浸在幻境里。 折磨自己,也折磨身边的人。 陆枕江掐住沈临熙的脖子,不似在密室里带着调教意味,这次是真的起了杀心,陆枕江行医多年,深知怎么才能让人死的痛苦。 沈临熙毫无还手之力,脖子上的大手如有千斤重,箍得他喘不过气,脸逐渐由红到紫,头脑发晕,意识逐渐不清醒。 沈临熙几乎没力气挣扎了,缓缓闭上眼睛等死,可当他看到陆枕江猩红的眼睛,又回光返照似挣扎起来。 他不能死,他要是死了,就没有人能带着陆枕江治病了,他得活着,要活下去。 抱着这个信念,沈临熙突然迸发出惊人的力气,连滚带爬摔下了马车。 而这在陆枕江眼里就是是不可容忍的,沈临熙竟敢逃离他!陆枕江也下了马车,拽着沈临熙的后颈将人扯了起来,刹那间,周围的树上跳下几个黑影,将沈临熙从陆枕江手下救了出来。 那是皇帝派来保护他们的暗卫。 三个暗卫将陆枕江和沈临熙分隔开来,一人抚起沈临熙检查伤势,沈临熙腿软站不起来,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脖子上瞬间浮现可怖的紫色伤痕。 陆枕江被另外两个人制住按在地上,挣扎间额头磕上地面上凸起的石头,尖锐的石头瞬间划破他的皮肤,露出暗红的肉来。 外在的疼痛让陆枕江清醒过来,眼前的重影渐渐重合,陆枕江看着不远处伤痕累累的沈临熙,下意识向前去,却被身后的两个人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地上。 陆枕江紧贴地面,半张脸沾满了沙砾,身上的桎梏让他意识到沈临熙是被他伤的,沈临熙脖子上狰狞的伤痕也是在提醒他,他是下了狠手的。 陆枕江渐渐没了挣扎,任凭人将他按在地上。一旁的沈临熙觉察到陆枕江的异常,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哀凄,他瞬间明白陆枕江醒过来了。 “他醒了!我哥他醒了!还请两位大人放开他罢!” 沈临熙借力站了起来,跌跌撞撞扑倒陆枕江面前,半跪在一旁,从两名暗卫手下将陆枕江抱了起来。 “多谢几位大人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沈临熙扒拉开暗卫的手,“我哥醒过来了,你们把他交给我便好,谢谢三位大人!” 一向爱干净的陆枕江此时满身都是尘土,一侧脸上也沾满了灰,狼狈不堪被沈临熙抱着回来,入目便是他亲手掐出来的伤痕,他根本不敢碰。 陆枕江不敢相信,他是怎么……怎么下得去手的。 “没事了没事了,”沈临熙一手抱着陆枕江,另一只手擦去他脸上的灰,轻声安抚,“醒了就好,阿枕哥哥你别怕,我在这呢。” 沈临熙还在耳畔轻声细语哄他,陆枕江绝望地闭上了眼,两行清泪划过脸颊,淋湿了沈临熙的脖子。 马车上,陆枕江靠着车厢,心如死灰望着帘子外不断闪过的风景,余光中都是沈临熙颈上的伤痕,不禁攥紧了双手。 差一点,差一点他就亲手杀死了沈临熙。 陆枕江眼神空洞,外面的山连绵起伏,一座接着一座,好像这一生都走不出来,就像他的蛊毒,根本看不到解救的希望。 最大的可能不过是还没找到解药,陆枕江就在犯病的时候先把沈临熙杀死了。 今日是有几位暗卫出手,可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陆枕江死掉是因果相报,而沈临熙又凭什么枉死在他手里。 潺潺流水声逐渐覆盖住了马车行驶的颠簸声,附近有水,陆枕江的眼神聚焦起来,水声越来越大了,陆枕江慢慢坐直了身子,脑海中有了一个想法。 自从上了马车,陆枕江便一言不发,沈临熙又惊又怕,一直观察他的状态,见他僵硬的身体突然动了动,便凑了上去。 “阿枕哥哥,你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水,我看你的嘴都干裂了。” 陆枕江突然朝他温柔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他的脖子,轻声问道:“疼坏了吧。” 沈临熙莫名心慌,他握住陆枕江的指尖,摇了摇头:“不疼,这伤就看着吓人,其实不怎么疼,阿枕哥哥你看我不还是好好的吗?” 陆枕江轻轻笑了笑,瞎说。 又扯谎来骗他。 陆枕江抱住了沈临熙,眷恋地闻了闻他身上的气息,最后闭上眼睛缓声开口道:“方才混乱中我丢了块玉佩,还是你第一次发俸禄买给我的,你帮我回去找找吧。” 陆枕江松开了手,沈临熙却死死抓住他的袖子,靠在他的怀里。 不知怎的,他不敢远离陆枕江了,一丝一毫的分开就会让他陷入心慌。 “好,我让马车掉头,我们回去找。” “我就不去了,你去帮我找一找好吗?” “不行,”沈临熙想都没想便拒绝了,“哥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我太累了。” 陆枕江摸了摸他的头发,苦笑着说道:“我太累了,走不动了,我就在这里歇歇,等你回来。” “你若不放心,便留一个暗卫在这里陪着我,”陆枕江在沈临熙眉心落下一个吻,“其他两个陪着你去,你看这样行吗?” “我让他们三个都留下吧。” “这荒山野岭的,你孤身一人我怎么能放心?”陆枕江最后拍了拍沈临熙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让其中两个陪着你,都这样了,不要让我担心了。” 沈临熙妥协了,也是因为陆枕江脸色不好,他不想再争执下去,便把陆枕江放在路边,托付一名暗卫好好看顾他之后,就驾车往回赶。 陆枕江目送沈临熙离开,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才落寞地低下头,小声在心里告别。 “再见了临熙,希望你不要恨我。” 陆枕江收回思绪,抬脚循着水声走去,那名暗卫受了沈临熙的托付,拦住了陆枕江的去路。 “先生见谅,沈大人马上就回来了,还请先生在原地等等。” 陆枕江笑着朝他摆摆手:“大人,我就去解个手,人有三急,我总不能在这里当着您的面做那种事吧。” “还请大人等一等,我去去就回。” 暗卫没有立马放人,陆枕江见状又说道:“难不成大人要跟着我去吗?我虽是病了疯了,可现在还是清醒的,还请大人保留我最后一点体面。” 暗卫见他言重,便不敢再阻拦了。 “先生言重了,先生去便好了,不过还请您快些回来,不然在下不好和沈大人交代。” 陆枕江点头说好,便快步朝河边走去,他得趁着沈临熙回来之前了结自己。 此处离河流并不远,陆枕江连走带跑没一会便到了,他从流动的水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病态又狼狈。 此时的他再也不能给沈临熙任何庇护了,苟活也只会害了他的性命。陆枕江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心里一阵恶寒。 再决绝的人面临死亡也会有恐惧,陆枕江心跳加速,他最后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和郁郁葱葱的草木,望着沈临熙的方向喃喃自语,最后闭上了眼睛,一头扎进水里。 水面泛起波澜,不多时又回归平静。 沈临熙很快便回来了,他没找到玉佩,登时就察觉不对劲,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可还是晚了。 他没有看见陆枕江的身影。 不是说好了等他回来吗?不是说太累了想歇歇吗? 歇歇…… 沈临熙心头一震,接着泛起尖锐的疼痛,陆枕江说的歇歇到底指的哪种? 他向暗卫走去,尽力找回自己的声音:“大人,我哥呢?他没和你在一起吗?” “陆先生说他要如厕,我便……” 话音还没落地,不远处便传来“哗啦”一声落水声,在场的人脸色俱是一变,瞬间抬脚跑了过去。 沈临熙跑到河边的时候,只能看到水面上浮着的陆枕江的衣摆,瞬间软了双腿瘫在地上,心如刀割,眼冒金星,靠着本能四肢并用朝河边爬去。 可连最后一片衣角也被水面淹没,天边落日熔金洒在水面上,沈临熙只觉得眼前发黑,他声嘶力竭地喊着陆枕江的名字,却无人回应。 “哥——” 河畔萦绕着凄厉的惨叫,惊动了林间的小鸟,鸟儿扑棱着翅膀离开,悲凉的叫声混着沈临熙的呼喊,响彻云霄。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VIP] 陆枕江没想过自己还能睁开眼睛, 当看见沈临熙趴在床边瞪着通红的眼睛盯着他时,还以为是在过走马灯。 “阿枕哥哥,你醒了?” 沈临熙见他醒来, 哭丧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喜色,他坐到陆枕江床上, 摸了摸他的脸, 又检查身上的伤口。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点水?身上还疼不疼?” 陆枕江一言不发凝视着他的脸,又像是盯着虚空中一点,对沈临熙的话毫无反应, 宛如木桩。 沈临熙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水中暗礁数不胜数, 说不定陆枕江撞到了哪块, 或者在水里憋得太久了, 痴了傻了都是有可能的。 “哥……你还认得我吗?” 沈临熙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砸到陆枕江脸上,顺着鼻梁滑进了眼眶内, 淌过眼角, 一路流到鬓发里。 一时间分不清是沈临熙在哭, 还是陆枕江在流泪。 沈临熙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在哭, 这样下去早晚得把眼睛哭坏了, 陆枕江默默叹了口气, 费力抬起手蹭去他脸上的泪痕。 “……认得。” “你吓死我了!” 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放松, 沈临熙立即扑倒陆枕江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里子面子都不要了, 他拱在陆枕江的颈窝里,像是幼兽汲取温度, 哭着嘶吼道: “你要做什么啊!阿枕哥哥你是疯了吗?”沈临熙拍着床榻,崩溃地质问,“你到底要做什么!陆枕江,你要是想我去死,大可不必赔上自己的命!” “别哭了。” 陆枕江弱弱地插了一句,当即就被沈临熙驳了回来。 “凭什么不让我哭!”沈临熙气急了,一口咬上陆枕江的肩头,“你都自戕了,你……你差点死在我面前,还不让我哭!你凭什么这么霸道!” 咬完之后又后悔了,沈临熙眼泪糊了一面,模糊地看着陆枕江肩头地牙印,舔了两下,还是觉得心里郁气难解。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牙关都在打颤。 “陆枕江,我恨死你了!” 沈临熙从陆枕江身上起来了,背对着他坐在床沿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时不时抹两下眼睛。 “对不起。” 陆枕江覆上了他的手背,沈临熙一下子就甩开了,没过一会,他又别扭地牵住陆枕江的手,扯开衣襟,贴到自己的怀里。 “怎么这么冷啊。” 沈临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走到桌子上端来了一碗药,将陆枕江扶着坐了起来,舀起一勺递到陆枕江嘴边。 “阿枕哥哥,把药喝了吧。” “太烫了,等会再喝,”陆枕江推了推他手里的碗,“你去帮我把包袱里那个小盒子拿过来。” “哥?” “听话,我现在也没力气和你争。” 沈临熙将那个木盒子那了过来,里面全都是白花花的纸,他坐在陆枕江身旁,看着他翻动那些纸,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陆枕江将里面的纸一张一张翻出来,每拿出来一张便和沈临熙叮嘱一遍。 “宅子和广明堂的地契我都写在这上面了,到时候回了京城你去找出来,好生收着。还有这些年你的俸禄和医馆的钱我也都写清楚了……” 沈临熙按住那些纸,打断了陆枕江的话。 “哥,你说这些做什么?” 陆枕江却无视了沈临熙的阻拦,自顾自地说道: “医馆我托付给了赵季,他这个人我是信的过的,广明堂那边不用你操心,家里的事你要是有什么不知道的,就去问老管家。” “还有你,要努力加餐饭,但点心不能吃得太多,记着好好穿衣服,去年冬天我都没给你做新衣服。” 陆枕江看沈临熙还穿着去年的旧衣服,心里不是滋味,他轻轻摸了摸沈临熙的脸,满脸苦涩。 “打了春也没来得及做,对不起,成婚的时候发誓要照顾好你,是我食言了,”陆枕江也红了眼睛,“还记得当年一做新衣服你就高兴的不得了,长大了也没变,可临了了也没能让你高兴。” 沈临熙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抬手捂住了陆枕江的嘴,靠在他怀里,既想哭又强迫自己扯出笑意来。 “我高兴,能跟你在一起我就高兴。” 陆枕江拉开了他的手,又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我忘说了,在卧房衣柜里面有两匹布料,是林昭玉从江南带来的,一匹是鹅黄色的,另一匹是水绿的,到时候记得拿去铺子里找人做。” “哥,求你别说了,求你了……” 沈临熙苦苦哀求,他不想听这些临终遗言,更无法接受陆枕江会离开他。 “我怕我不说以后再也没机会了,就你一个人,我不交代清楚,怎么能放心?” “你不会有事的,我肯定能把你救回来,我们已经到了南疆了,肯定会有办法的。” “棺椁墓地我是没办法安排了,届时你帮我选就行,要是忙不过来,你就去找林昭玉,来之前我同她交代了,只一条,别把我葬在岭铺山。” 沈临熙闻言忽然止住了眼泪,抬起袖子擦了擦脸,直勾勾地盯着陆枕江看,梗着脖子说道: “你要是死了,我就给你殉情。”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两人对峙片刻,陆枕江最先败下阵来,悠悠开口: “那团团怎么办?” “昭玉姐喜欢它,自然会待它好。” “……” “小兔崽子。” 陆枕江扯过沈临熙,在他身后不轻不重拍了几下,接着吻上了沈临熙地唇,尝到了眼泪的苦涩。 “如果你不能长命百岁,如果我们不能相伴到老,如果你执意自尽,那我就陪你一起去死,”沈临熙被打了却笑了起来,“我们也算是生同衾死同穴了。” 陆枕江没有再说什么,多年行医,他自知时日无多,说不定夜里就断了气,也可能明天就暴毙而死,皇帝派来的人不会眼睁睁看着沈临熙去死。 等到沈临熙回了京城,皇帝、大将军还有他托付的人看着他,时间一长了,沈临熙渐渐把他忘了,照样能活得好好的。 既然结局已定,陆枕江当下便顺着沈临熙的意愿,配合着喝下那碗药。 一碗药下肚,沈临熙塞了一个蜜饯到陆枕江嘴里。 “吃点甜的,解解苦味。” 陆枕江曾经照顾他的方式都被沈临熙学来了,一块一块喂得认真。 陆枕江轻轻抚上沈临熙脖子上的掐痕,几日过去,痕迹消散了些,陆枕江的眼神暗淡下来。 “疼不疼啊?” “不疼,好着呢。” “对不起,我没办法控制自己,”陆枕江说道,“你把我捆起来吧。” “我不要,你又不是犯人,我捆你做什么?” “我不疼,你看我好好的,”沈临熙站了起来,在陆枕江面前转了个圈,又回到床上抱住了他,“我一点事都没有,能跑能跳。” “对不起,是我拖累了你。” “阿枕哥哥,不要和我说对不起,”沈临熙亲了亲他的下巴,“你要说爱我,你好久都没说过了。” “我爱你,这一生我只爱你。” 这是陆枕江最后一次发病,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了,沈临熙清晰地感受到陆枕江的生命就像沙漏,只剩最后一点沙子,从他手里飞速滑走。 可那座赵太医和林昭玉口中的山,沈临熙苦苦寻觅多日却不见其踪影,图纸怎么都对不上,他向路人问路,却听不懂南疆的话,如无头苍蝇般乱撞。 最后还是江南一批商队过来做生意,无意间看到沈临熙带着陆枕江问路,听了一耳朵,好心帮忙。 “诸位要找到的那个苗寨神山吗?” 本来还垂头丧气的沈临熙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拿着图纸去请教那些人。 不料那些人却摆了摆手道:“您这图纸我不用看就知道是错的,南疆的人将那座山奉为神山,传说山上专门有炼蛊的家族,世代相传,暂且不论这个传说是真是假,那座山寻常人是进不去的。” “进不去?”沈临熙不解地问,“这张图纸是有人亲眼看到那座山记下来的,怎么会有错呢?” “看来你是第一次来南疆,南疆这个地方多山多瘴气,何况那些人又是炼蛊的,最能迷惑人的心智,我这些弟兄们都见过那座山,有的说在西面,有的说在南面,总之什么方位都有,那是因为山上的人不想让世人找到进山的路。” “那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进入那座山?” “别无他法,除非山上的人下来带你上去。” 沈临熙听了这话,心凉了半截,都到了南疆,眼睁睁看着活命的路子铺在脚下就走不上去,他心急如焚,又无可奈何。 陆枕江拍了拍他的肩,轻声安慰:“没事,总有别的办法。” “对,肯定有办法的,”沈临熙牵住陆枕江的手,“我们再多问些人,不可能一点办法都没有的。” 沈临熙抬起眼睛漫无目的地扫过大街,却无意间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定睛一看——竟是苗羿! 沈临熙记得苗羿是南疆人,当时的情蛊还是他给的。既是南疆人,又懂蛊术,苗羿肯定知道些什么 他给陆枕江使了个眼色,不动声色走到苗羿身旁。 “苗羿。” 苗羿下意识回头,一转脸看到了沈临熙,下意识把手里的蛊虫盒子藏到身后,讪讪地喊了一声沈大人。 下一刻又意识到不对劲,这不是京城啊!这是南疆,是他的家,谁还能管得了他。 苗羿夹着的尾巴又高高翘起。 “沈大人,这是南疆,可不是京城,我想玩蛊就玩蛊,在我的地盘上,大人还要管着我吗?” 沈临熙敏锐抓到他话里的字眼,又重复一遍。 “你的地盘?” ==========作者有话说:========== 在这里推一推我的下一本文《穿成Beta后猛攻Alpha》很带劲的BA文 屌丝管家vs阴郁霸总 欢迎大家去我的专栏收藏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VIP] 客栈内, 苗羿为陆枕江把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沈临熙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 踱来踱去。 终于,苗羿收起了手, 沈临熙也停下了脚步, 凑上前去询问情况。 “怎么样?” “沈大人,这蛊我解不了,”苗羿苦着脸说道, “它很奇怪, 是南疆的蛊不错, 但又嫁接了别的东西, 不伦不类的, 我也无能为力。”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苗羿心里也不是滋味,沈临熙曾帮他解过围,他也与陆枕江说过几句话, 眼见一个好好的人被蛊虫折磨得人不人, 鬼不鬼, 他也想帮他们两人, 可苗羿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大人, 这蛊我没见过, 真的解不了。” 好不容易抓的救命稻草一下子又断了, 沈临熙默默搭着陆枕江的肩头,抿唇不语,陆枕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沈临熙思忖片刻, 又出声问道;“你之前说你是南疆人,又说这里是你的地盘, 那你知不知道一座有着专门炼蛊的神山?” “神山?” 苗羿虽然自小在南疆长大,但是从来没下过山,听到沈临熙一提,也是一头雾水。 “沈大人,这山有没有什么非同寻常之处啊?南疆这么多山,你这么说,我倒真的不知道是哪座山。” 沈临熙又将听到的内容重复一遍给他听,苗羿支着下巴思考一会,忽然嘶嘶抽着气,眨巴着眼睛看向他们两个人。 “听这描述,感觉像是我家。” “你家!” 陆枕江闻言愣了愣,他原以为这种事都是别人胡诌出来的,没成想竟然是真的。 沈临熙倒是喜出望外,冲到苗羿面前,激动得前言不搭后语。 “既然这样,能不能麻烦你带我们进山?我夫君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就指着这一个法子撑着了,求你帮帮忙行吗?” 苗羿犹豫了,山上有规定不能带外人进山,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山上出现过一个外人。 沈临熙见他犹豫不决,又赶紧补充道: “我不会让你白帮忙的,你想要什么同我说便好,我我你去做,只求你给我们二人带个路,你看行吗?” 苗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慢慢挪到一旁的角落里,踌躇开口道:“沈大人,不是我故意不帮你们,是我们族里有规矩,不能带外人进山。” “那……那你看这样行吗?麻烦你给我们指个位置,我们自己过去,” “这……” “苗羿,当初在将军府门口,是我帮你把你的宝贝盒子要回来的,你不记得了吗?” “……可你也问我要了情蛊啊。” 沈临熙想继续加大筹码同苗羿谈,陆枕江却上前想将他拉回来。 沈临熙一回头看到陆枕江的眼睛,便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他打算静静等死。 沈临熙沉默着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接着说道: “以后你要去京城或者任何地方,所需的费用我来给你,并且我保证无论你到哪都不会再被驱赶,你要金银财宝还是高官厚禄,只要你讲,我帮你实现。” 陆枕江越听脸色越难看,他一把拽住沈临熙,将人扯了回。 他本就是将死之人,命中注定的事,有何苦让沈临熙低三下四去求人。 “算了,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沈临熙剜了他一眼,从陆枕江怀里挣了出来,咬牙切齿说道:“什么算了!我们没有别的办法吗?阿枕哥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别的事我都可以听你的,唯独这件事不行,”沈临熙冷声说道:“如果你一心求死,那我便陪你一起,也不用等着什么以后,咱俩今天就吊根绳子,找条河或者山头直接去死算完!” 陆枕江冷着脸一言不发盯着沈临熙,沈临熙又气又心疼,也干瞪着陆枕江不作声。 “诶诶诶——你俩别吵架啊,都冷静点,有话好好说嘛,”夹在吵架的小两口中间的苗羿瑟瑟发抖,赶忙出来拉架,“其实……其实咱可以想个折中的法子。” “我把你们带到山脚下,你们自己上去,到了上面别把我卖出来就行。” “当真?” “当真当真,”苗羿又扭捏了起来,“就是……就是沈大人你刚刚承诺的那些……” “你放心,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然说出了口,就一定会做到。” 苗羿摆了摆手,抱着沈临熙的胳膊笑了起来:“哎呀哎呀,我也不想要啥,就是以后去京城玩,别被赶出来就行。” “事不宜迟,我们明天就出发。” 山路十八弯,崎岖难行,要是没有人带着,早就在这山间迷了路,层层叠叠的树枝遮天蔽日,地上铺满了落叶枝条,走上去嘎吱嘎吱地响。 “其实我主要是怕我姐,”苗羿手里甩着一根树枝玩,“我阿姐现在是族长,特别注重族规,古板又严苛,而且我这次久出未归估计早就把她惹生气了,我才不敢带着你们回家的。” 说到阿姐,苗羿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围着陆枕江转了两圈,沈临熙以为他看出了什么不对劲,忧心忡忡问道: “我哥他是怎么了?” “没什么,”苗羿扔了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突然想起来,我阿姐说不定可以救陆医师。” “此话当真?” 沈临熙听了原本死气沉沉的眸子立即有了光彩,轻轻晃了晃陆枕江的胳膊,陆枕江低头朝他笑了笑。 “说不定可以,我姐是我们这一代里最厉害的,什么蛊都能炼什么毒都能解,虽然陆医师身上的蛊看着奇怪,说不定我阿姐见多识广,就给它灭掉了。” “但是我姐真的不好说话,她几乎不会管外族人的死活,更何况你们还是从京城的来的,要是想让我姐出手的话,得废不少功夫。” “这是自然,天底下求人帮忙都给付出什么,到时到了山上见到了你姐姐,我自去求她,什么代价都可以。” “沈大人你倒也不必说得这么沉重,”苗羿笑了笑,指向了一个方向,“我们再走几步路,从这座山饶到那个平台上,再从平台往前钻过山洞就到我家山脚下了。” “这边有小路,你们跟我来。” “路不太好走,你们注意脚下啊——” 苗羿说完话一抬头便看到一群人舞枪弄棒朝他们冲过来,按理说这里不该有人的啊,苗羿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定睛一看,竟然是他二叔! 沈临熙和陆枕江也被这番变动惊着了,脸色凝重,陆枕江将沈临熙拦在身后,小心往后面躲避。 显然那群人也看到了苗羿三人,为首的亡命之徒看清了苗羿那张脸,立即狂喊起来:“是小公子,把他抓起来,我看他姐是要他弟弟的命还是族长之位!” 苗羿见那群人向他冲了过来,直觉不对,他二叔与他们一家向来不对付,尤其是当年选族长的时候,卜卦算出来这一任族长是他姐后,两家关系更加恶劣。 此次他们这些人拿着刀,看来是动真格的了。 苗羿扯了一把沈临熙,大喊一声:“快跑,那些人要来杀我们! 沈临熙和陆枕江脸色俱是一变,跟着苗羿向山头一侧跑去。 那群人涌了上来,冲着苗羿乱砍,对着身旁两个陌生面孔也没有手下留情,一直藏在暗处的暗卫冲了出来,和那些人打了起来。 皇帝身旁的人训练有素,武艺高强,可这群人乌乌泱泱的实在太多,总有地方顾及不到,在暗卫快要解决这些人的时候,有一人持刀逼近了沈临熙和陆枕江。 身后没有了路,再退下去就得摔下山头。 砍刀泛着银白色的冷峻的光,在空中划了一下,劈头朝他们砍去,沈临熙下意识闭上了眼,抱住了陆枕江的头。 陆枕江反手将沈临熙紧紧抱在怀里,翻身一跃跳了下去。 沈临熙被陆枕江死死按在怀里,全须全尾地护着,陆枕江抱着他从山坡上滚了下去,一路上的碎石枯枝他一点都没沾到,全被陆枕江挡了下来。 苗羿为了不被抓住也跟着跳了下去,其实山坡并不高,甚至是平缓的,苗羿摔下来除了受点皮外伤,头脑发晕外,并没有什么重伤。 他撑着地喘了口气,视线里却多了一双鞋还有熟悉的衣摆。 苗羿咽了咽口水,只觉得后背发凉,他僵硬抬起头,和苗倞对上视线。 “苗羿?” “阿姐!” 苗倞冷哼一声,踹了踹苗羿,像是赶狗一样。 “谁是你姐?滚一边去!” “姐……” “哥!” 苗羿一句姐没喊出来,就被沈临熙凄厉的惨叫吓到了,他转身去看,只见陆枕江满身是血,闭着眼睛毫无生气,而沈临熙身上整洁,趴在陆枕江怀里失声痛哭。 “他们是谁?” 苗倞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回头看向自家那个只会惹事的弟弟。 “阿姐,他们是我朋友,”苗羿站了起来,求着她道,“而且其中一人中了蛊毒,你救救他们吧。” “你觉得我很闲吗?什么杂七杂八的事我要管,”苗倞扯着他的衣领将人拽走了,“还有你,不要把外面阿猫阿狗带到我面前。” “不是,我在京城的时候,沈大人帮过我的忙!姐姐姐!求求你救救他们吧,他们好可怜的!” “将剩下的人都带回去,关起来,死掉的人就地掩埋,不必带回去埋葬。” 苗倞给手下下了命令,冷冷地对着苗羿说道: “那你去给他解蛊,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去管别人?” 苗羿被拽着走,一步三回头,一边走一边喊。 “沈大人——陆医师——诶!” 苗倞闻言停下了步子,瞥了那两人一眼,又看了看苗羿,才出声问道: “他姓陆?” ==========作者有话说:========== 这本还有大概四五章就完结啦,后续还会有番外小故事,大家可以蹲蹲,同时在这里推一推我的下一本文《穿成Beta后猛攻Alpha》穿书ABO文,是BA文哦 霸总和他的管家的爱情故事,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去我的专栏收藏码住 谢谢大家,爱你们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VIP] 陆枕江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屋顶,他动了动手臂,却感觉到被重物压着, 侧过头去,才发现是沈临熙抱着他的手趴在床沿上睡着了。 沈临熙身上穿的还是那日在山里的衣服, 身上灰扑扑的, 头发也是乱糟糟的,满脸都是疲态,陆枕江见状停下了动作, 静静盯着熟睡的沈临熙看。 沈临熙没睡死, 陆枕江方才的一点点动作便让他惊醒, 慌乱地查看陆枕江的情况, 见到陆枕江笑眼盈盈盯着他看, 沈临熙原本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更红了。 “阿枕哥哥,你终于醒了。” “我吵到你了?” “你昏迷了好几日,我跟着提心吊胆好几日, ”沈临熙扑到陆枕江怀里, 戳着他的胸口控诉, “你就会吓我。” 陆枕江抱着沈临熙呼噜呼噜毛, 亲亲蹭蹭之后终于将怀里的人哄好了, 他环顾四周, 打量着屋里的摆设和窗外的风景。 “我们这是在哪儿?” “在苗寨里, 就是我们之前一直找的那座山,”谈到这个,沈临熙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是苗羿的姐姐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的。” “她还答应给你解蛊,那日你从山坡上滚下来之后, 身上的蛊毒又爆发一次,是她救的你,而且还说你身上的蛊她会来解决。” “苗羿不是说她姐姐不会管外族人吗?”陆枕江闻言皱起眉头,“你答应了她什么条件?” “我没有,”沈临熙也觉得奇怪,躺到陆枕江身旁说道,“我还没来得及求她,她便直接把我们俩带到这里来了,我也没有答应她什么条件,她就给你治病了。” “不过我也管不了这么多了,只要能救你便好,”沈临熙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疲惫瞬间席卷全身,“之后无论她想要什么,我给她便是。” “是不是累了?” 沈临熙打了个哈欠,眼里蒙上了一层雾气,抱着陆枕江摇了摇头。 “我不累。” “不累也得陪我躺一会,”陆枕江扯过被子盖在他身上,将沈临熙往里面带了带,抬手遮住了他的眼睛,“把眼睛闭上睡会。”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陆枕江身上也不再冰冷,沈临熙靠在他温热的怀里,说着不困不累,但处在安全放松的环境,睡得比谁都快。 陆枕江默不作声盯着沈临熙的脸,这些日子奔波操劳让他憔悴潦草许多,譬如当下虽然他睡得香甜,但眼睛仍挂着泪痕,不知道在陆枕江昏迷的时候哭了多少次了。 陆枕江等着沈临熙睡着之后,悄悄起床到寨子里去见苗倞,但他去的不巧,苗倞带着人出去办事了,苗羿也被关了禁闭他也见不着。 体内的蛊毒当真是被压制住了,陆枕江许久违感受到头脑清明,身体轻松,没了之前雾蒙蒙的头昏脑涨的状态。 陆枕江思忖片刻,抬脚走向屋子里从包袱里拿里些银子还有些物件跟苗寨里的人换了消肿的膏药。 等到沈临熙再睁开眼的时候,身旁早没了陆枕江的身影,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却被陆枕江按着肩膀按回了床上。 “我在这呢。” 沈临熙睡眼惺忪,看清了陆枕江站在床头长长松了一口气,有些埋怨地看向陆枕江,小声嘟囔着: “阿枕哥哥,你不能这么吓我了。” 陆枕江失笑,蹲在沈临熙面前,平视着沈临熙的眼睛,剥开他额角的碎发。 “哥给你道歉,对不起,能不能原谅我?” 沈临熙红了眼睛,也红了脸,撇着嘴轻轻推了推陆枕江的肩头,哎呀一声咕哝着: “你干嘛啊,真是的……” “闭眼。” 陆枕江从罐子里挖了几块药膏抹在沈临熙红肿的眼睛上, “别躲。” “疼……” 陆枕江闻言便轻轻吹了吹 “以后万不可像这般哭了,把眼睛哭坏了怎么是好?” “你好好的,我就不哭了。” “好了,”“我没说睁开眼就一直闭着,也不能用手乱摸。” 此时苗倞办完事回到了苗寨里,听闻寨子里的人说陆枕江方才在找他,便进了他们的屋子,一进门便看到两个大男人在卿卿我我,她咳嗽了几下,出声问道: “两位方便吗?” “方便,”陆枕江听了到了声音便站起了身,“苗寨主见谅,我家郎君眼睛肿了,方才给他涂点药。” 苗倞无所谓他们小两口之间的事,开门见山问道:“你认识陆嵘吗?” “正是家父。” “那你知道你身上的蛊是他下的吗?” “知道。” 苗倞闻言耸了耸肩,既然对方是个明白人,那么也不用费力了。 “当年你父亲到了南疆,与我二叔达成了一笔买卖,他需要一种能迷惑人心智的蛊,也就是你身体的那个,这种蛊可以使人混淆现实与幻境,迷惑心志,最后会忘掉一些人或事。” “但是你身上那个蛊并不是完整的蛊,这种能蛊惑心智的蛊虫在苗寨里是禁术,非族长接触不到,我二叔卖给你父亲的是个残次品,所以实际效果与理想的会有偏差,可能导致人变得暴虐和疯癫,成了疯子倒还是好的,大概率是在幻境和现实的错位中受尽折磨而死。” 听她这么说,之前陆枕江的种种异常行为都有了解释,如果他们没有到南疆,没有阴差阳错到了苗寨,或者陆枕江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陆枕江起身向苗倞行了一礼。 “感谢姑娘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要是苗寨主有任何地方需要在下,还请尽管开口。” 苗倞摆了摆手说道:“我一向是不会管外族人的事,但是你身上的蛊毕竟是来自我族,是当年我御下不严,让贼人盗出了蛊虫卖给你父亲,虽然那只蛊并不健全,但说到底也是我们苗寨的过错才害了你。” “我身为族长自不会袖手旁观,你也不必在意,这只是我的责任而已,”苗倞接着说道:“而且,你身上的蛊受到了二次改造,它是子母蛊。” “子母蛊?” 沈临熙闭着眼睛惊呼出声,下意识站起来却被陆枕江拦住肩头按着坐回床上。 “子母蛊,顾名思义,子蛊与母蛊相互依赖生存,”苗倞坐了下来解释道:“我现在能做的只是不让你被蛊毒迷惑心智,想要彻底将蛊虫剔出体外,必须找到母蛊,将子蛊逼出体内,方得获救。” “现在的问题是,你们知道母蛊在哪吗?” 沈临熙听了这话有些急了,下意识抱上陆枕江的手臂,陆枕江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以作安慰。 “母蛊在我父亲身上。” 此话一出,苗倞和沈临熙都愣住了。 沈临熙眉头紧蹙,低头思索片刻,仍是想不明白。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当年他回京城的时候就像变了一个人,垂垂老矣,时日无多,并且第二天晚上就死了,当时我觉得奇怪,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他是用肉身养了那母蛊,不然不会那么苍老,更不会死得那么突然。” “既然如此,那到时候我便随你们去一趟京城,”苗倞站了起来打算离开,“只是族里事物颇多,我一时走不开,需得安排几日,而且你身上余毒未清,正好在寨子里多待几日,等我处理好事情再动身。” “全凭寨主安排。” 在苗寨这些日子,陆枕江和沈临熙过得轻松自在,沈临熙去看望了被关禁闭的苗羿,当时苗羿已经被饿了一整天了,还是沈临熙偷偷塞给他点东西吃。 “你这样还有机会下山吗?” 苗羿听到沈临熙这么问,立即苦了脸,抱着自己的膝盖,委委屈屈说道:“短时间内是不行了,但是,沈大人你说话得算话啊!” “我肯定说话算话,”沈临熙递了一张纸条给他,“这是我家住址,到时候你到了京城到这里找我便好。” 陆枕江找到沈临熙时,只见他撅着屁股趴在门缝上跟着里面的人小声讲话,模样颇为滑稽,便也跟着蹲了下来,把手上的糕点递了过去。 沈临熙接了过来塞门缝里送到苗羿手里,确认四周无人,才压低了声音说道: “这是晚上的点心,你先吃着垫垫肚子。” “呜呜呜沈大人你真是个好人!陆医师你也是个好人呜呜呜!” 他们临走前两日正好遇到了苗寨里的庆典,便跟着一起热闹热闹。 苗寨里的人手拉着手围着篝火转着圈又唱又跳,沈临熙和陆枕江听不懂他们在唱些什么,但氛围实在热闹欢乐,就跟着一起哼着调子。 火光照亮了每一张带着笑意的脸,在明月繁星的见证下,一群人用着原始朴素的方法向上天祈祷好运。 围着篝火转了几圈之后,便各自散开三三两两围着跳舞,陆枕江和沈临熙凑在一起,跟着他们瞎跳。 到了末尾,陆枕江直接将沈临熙打横抱起原地转了起圈,沈临熙惊呼出声,紧紧圈着陆枕江的脖子。 “晕了没有?” 沈临熙仍旧抱着陆枕江的脖子,窝在他的颈窝,闭着眼睛说道: “特别晕。” 陆枕江起了逗弄的心思,拖着长音遗憾地啊了一声,作势要把沈临熙放到地上。 “那怎么办?” 沈临熙死死搂着陆枕江的脖子不撒手,蹭着他的下巴小声撒娇。 “哥哥抱我好不好嘛?” ==========作者有话说:========== 下面几章都是甜甜甜 让我们小两口甜蜜幸福地过下去吧! 再推一推我的下一本文《穿成Beta后猛攻Alpha》穿成Beta管家后抱上Alpha霸总大腿走上人生巅峰 欢迎大家去我的专栏收藏~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VIP] 在南疆的日子眨眼而过, 清晨两辆马车从苗寨里驶向京城,翻过群山,走遍溪流, 从暮春走到初夏,跨越千万里, 终于抵达了京城。 这是一个好日子,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陆枕江带着一行人到了陆父的坟前久不经打理的坟包早就长满了杂草, 荒芜不堪。 陆枕江是第二次来到这里, 看着芜杂的坟头, 眼底一片晦暗, 沈临熙站在他身侧, 见陆枕江脸色不好,悄悄牵上了他的手。 苗倞看了一眼天空,从包袱里将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好, 拍了拍手对着他们两个人说道: “二位, 时候不早了, 赶紧动手吧。” 陆父想要和亡妻合葬的梦被陆枕江掐灭, 如今连入土为安也做不到了, 坟包被一点一点铲平, 杂草混着泥土散落在周围, 死前害人不浅,死后不得安生,因果有相报, 天道好轮回。 泥土渐渐被挖了个干净,露出了地底的棺材, 苗倞见状伸手叫停,跳到了坑底,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只铃铛和一把匕首。 她向沈临熙招了招手,将一个圆形的小盒子放到他手里:“帮我举着,等会我将母蛊逼出来后放到里面后务必立刻盖上盖子。” 棺材也被敲开,露出了陆父枯萎如朽木的尸身,或许已经将其称之为尸身了,陆父的尸体早就被体内的蛊虫蚕食得七零八落,只是一具残骸了。 陆枕江见状皱起了眉头,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少年记忆里高大威严的父亲,后来成了杀人凶手的疯子,如今的尸首却是遭到这般对待,陆枕江忍住了心里的恶心,别过头不再去看。 母蛊在陆父尸身的皮肉下爬来爬去,若隐若现,苗倞有规律地摇了摇左手的铃铛,蛊虫立马跟着铃铛的节奏爬动,苗倞的视线一直跟着那只蛊虫走,确定到方位后,举起手中的匕首,手起刀落割开了陆父僵硬的皮肉,蛊虫露出了真面目。 “把盒子递过来。” 苗倞将母蛊装了进去,确保万无一失后从地底跳了上去,掏出了火折子,对着陆枕江和沈临熙说道:“按照规矩,这座坟是要烧了的,还请二位见谅,这是苗寨的族规。” 沈临熙抬眼看向陆枕江,陆枕江垂下了眸子,轻声说道:“自然是要按照规矩来的,一切全凭寨主安排。” 眼前的烈火将陆枕江心里积攒多年的怨恨也一并焚烧殆尽,那些打骂责罚,那些埋怨指责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但随着火焰的燃烧都通通钻了出来,钻到了火里烧了个精光。 一切都该结束了。 有了母蛊,陆枕江身上的蛊虫便很容易解决,苗倞摇了摇铃铛,母蛊在囚笼里转来转去,同样子蛊也在陆枕江身体里窜动。 苗倞在陆枕江手腕上割开了一道口子,随着铃铛的响动和母蛊的动作,子蛊终于从体内钻了出来,爬到了陆枕江的手上,那道口子还在淅淅沥沥滴着黑色的血。 苗倞将子蛊也关进了盒子里,接着拿出了一颗丹药递到沈临熙手里示意他喂给陆枕江,一颗药丸下肚,陆枕江突觉神思清明,心里被压迫的感觉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时日如影随形的疼痛也没有了,又恢复到和之前一样的状态。 等到手腕上流出的血渐渐变成了鲜红色,苗倞才给他止住了血。 “现在蛊虫已经逼出体内,没有了性命之忧,只不过体内余毒未清,将我从南疆带来的药服用完毕,即可清楚体内的毒素。” 沈临熙久久悬着的心终于平稳落地,他起身向苗倞行了一礼,感激不尽。 “你们不用这样,我说过了,他中的我族的蛊,救他是我的职责所在,没什么恩不恩的。” “既然都到了京城好好玩几日再走了,也好让我和哥哥尽一尽地主之谊。” “不必,族中事多,我不能久出不归,明日我便动身离开,不劳烦二位了。” “明日?”陆枕江站起身说道:“一路舟车劳顿还不曾好好休整,不如在这里休息几日,过些日子再赶路。” “当真不用,我不放心寨子,”苗倞摆了摆手,笑着推辞,从包里拿出了张纸条,“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二位带我去买纸上写的这些东西……是出发前,苗羿那个死小子让我务必买回去。” 送走苗倞之后,沈临熙和陆枕江终于得了空前往林昭玉家中接回芝麻团。 “昭玉姐!我们回来了l” 沈临熙先跑了进去,林昭玉听到了声音赶了出来,看到沈临熙回来颇为吃惊。 “一路上都还顺利吗?陆先生的病都治好了?他怎么没一起来?” “都挺顺利,阿枕哥哥的病都治好了,我们运气好碰上了熟人将我们带到了苗寨里,他在外面帮忙搬东西进来。” “昭玉姐,谢谢你这段日子照顾芝麻团,不然我和哥哥在南疆也放心不下家里的小东西。” “平安回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林昭玉听了连忙推辞,“我也喜欢团团,再说照看一只狸奴也不费什么事,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沈临熙笑着和她聊几句,便探头找着芝麻团的身影。 “团团呢?” “在屋里呢,一天天热了起来,它也不愿意在外面待着,”林昭玉拉着沈临熙进了屋里,“喏,在吊床上趴着呢。” 沈临熙走上前将芝麻团抱到了怀里,数月不见,它当真长大了许多,眼下都有他小臂那么大了,已然是一副成熟猫猫的模样。 沈临熙抱着它往上掂了掂,从芝麻团的脑袋一路撸到尾巴尖,轻声问道: “想爹爹了没有?” “喵呜~” 芝麻团伸着爪子在沈临熙怀里踩了几下,翘着尾巴,夹着嗓子喵喵叫了起来。 “想我啦,”沈临熙的下巴蹭蹭了芝麻团的脑袋,见状不禁笑了起来,“爹爹也想死你了。” 说话间,陆枕江带人抬了一箱又一箱进了院子,林昭玉见了这阵仗立马迎了出去,沈临熙也抱着芝麻团慢慢走了出去。 “阿枕哥哥,你看芝麻团都长这么大了。” 陆枕江摸了摸芝麻团的脑袋,顺手碰了碰它的两只小耳朵。 “都长这么大了,叫爹。” “喵~” 铿锵有力的猫叫让三个人都笑了起来,林昭玉打量了陆枕江的神色,看着比离开京城时好了不少。 “都还顺利吧?” “一切都好。” “那便好。” 沈临熙在一旁逗着芝麻团玩,陆枕江笑着看着一人一猫,转过头向林昭玉道谢: “这些日子麻烦你了,它很会调皮捣蛋吧。” “你们两口子怎么说的一样话,”林昭玉哭笑不得,“小猫就是性子活泼才有趣,以后我去看团团,你们不嫌我烦就好。” “哪里的话,尽管来看便是。” 林昭玉犹豫了会,皱眉说道,“团团有点太能吃了。” “有时候我怕它撑坏了,就少给它吃点,结果它就扯着嗓子喵喵大叫,声音凄惨得好像我在虐待它,只好顺着它吃了。” 沈临熙蹲在地上听着他们说话,闻言点了点芝麻团的脑袋,笑着训道: “团团你看看你!” “你都要胖成球了!” “喵呜!” 这是抗议了,芝麻团抬起爪子打了几下沈临熙的手指,可见那句胖成球了真真伤害到了芝麻团的小猫自尊。 “好了好了,爹爹同你说笑呢,”为了父子关系和谐,沈临熙当即改了口,将芝麻团抱在怀里,软了语气哄道:“我们团团是世上最瘦的狸奴。” 陆枕江围观了全过程,笑着摇了摇头。 慈父多败猫啊,以后万不能让沈临熙给芝麻团喂食了,不然早晚得成猪了。 五塔寺内香火依旧旺盛,沈临熙和陆枕江各执三柱香跪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上完香火,陆枕江牵着沈临熙的手离开,路上遇到了相识的住持,他又问出了同样的话。 “施主想要求些什么?” “只求一生安稳,与夫郎相伴终老,恩爱两不疑。” 住持念了句阿弥陀佛,接着又问道: “施主心结已了?” “心结已解,怨念已尽,过往之事云烟散尽,万事还得朝前看。” 他们两人没有立即下山,陆枕江带着沈临熙在寺庙里的亭子里站了会,从这里可以眺望京城,视野开阔,俯仰周览间世间万物尽收眼底。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同你讲过,我母亲是被我父亲下蛊害死的,只是因为我父亲想要个男孩继承香火,而我很大可能是死胎。” “我爹就用蛊将我娘的命安到了我的身上,后来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怨恨我,说是我害死我娘。” 沈临熙闻言皱起了眉,抱住了陆枕江,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阿枕哥哥,这不是你的错,你不要怪自己。” “当年我带你回家,最初也只是认为自己罪孽深重,想要通过救你洗刷自己身上的冤孽,大概是天意吧,将你送到我身边,我也没想到最后我们会是这样的归宿。” 沈临熙牵住了陆枕江的手,在他手背上吻了一下,接着靠在他怀里,郑重地承诺道: “阿枕哥哥,我会永远爱你。” 两人从五塔寺回到家里没多久,宫里便来人了,说是陛下明日要宣见他们二人。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VIP] 皇宫 御书房 “沈卿, 一切可还顺利?” “回陛下,一切顺利,”沈临熙行了一礼回道, “多谢陛下派人一路相护,若非如此, 实在艰难。” “沈卿不必多礼, ”自从南阳王的事情结束后,萧铎眉眼间都轻松了不少,他摆了摆手道, “你是朕的左膀右臂, 又为我朝安定立了大功, 朕还没有好好赏你, 那些又算得了什么。” 说话间, 萧铎将视线投向一旁的陆枕江,顿了顿开口道:“此番宣你们二人过来,不为别的, 只是为了论功行赏之事, 沈卿的另算, 今日只谈谈陆医师的赏赐。” “这段日子委屈陆医师了, 朕日夜忧心你们两人会就此生了嫌隙, 不过如今看来, 是朕多心了。” “太医院如今有空缺, 听闻陆医师医术高明,不知可否到太医院任职?” 陆枕江闻言并没有立刻答复,而是掀袍跪下叩了叩首, 沈临熙也赶紧跟着跪在他身旁。 “草民惶恐,能得到陛下欣赏是小人三生有幸, 只是请陛下见谅,草民家中还有家医馆,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草民不敢违背祖宗意愿,只想一心经营医馆,治病救人。” 萧铎点了点头,陆枕江的推辞倒是在他意料之外,他沉吟片刻又道:“既然如此,朕不好强迫,那便赏一块御赐匾额,外加黄金白银的赏赐。” “陛下恕罪,草民也无意于此。” 陆枕江接二连三的拒绝让沈临熙提起了心,他悄悄挪到陆枕江近旁,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说道: “哥……” 陆枕江拍了拍他的手,接着说道:“小人所求只有一样,还请陛下恩准。” “朕倒要听听你想要什么,能为了它推前面的赏赐。” “草民惟愿无论到何种境地,请陛下能饶沈大人一命。” 沈临熙和萧铎都愣了一下,缓过神来的沈临熙又去扯了扯陆枕江的袖子,眼睛红了一圈,小声咕哝着。 “阿枕哥哥……” 陆枕江从沈临熙口中得知事情的原委后,一是懊悔没有多留心,而是后怕,他开始对党争害怕起来。今日是沈临熙站对了队,可以后呢,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谁又能保证以后的事。 陆枕江想要的只是沈临熙能够平安顺遂。 为了这么个请求,放弃了前面的赏赐,萧铎忍不住想要问他值不值得,可话到嘴边,他又颇觉得这话在哪儿问过,视线扫到一旁眼睛湿漉漉的沈临熙,萧铎突然茅塞顿开。 当时沈临熙要辞官带着他去南疆治病,萧铎也问了这个问题。 那是沈临熙毫不犹豫说了值得,现在萧铎站在丹陛之上,看着台下如胶似漆的两人,嘴角轻微抽搐着,还是不问了罢,反正答案他早就知晓了。 “朕允了你们二人便是。” 两人出了御书房,陆枕江牵着沈临熙的手向着宫门走去。 沈临熙此刻还是红着眼睛,时不时瞥一眼陆枕江,欲言又止,只是一个劲地往他身上凑。 陆枕江被他的小动作逗笑了,晃了晃沈临熙的手:“那么宽的路不走,非得往我身上挤,马上要把我挤到墙根上了。” “我就想挤你,不行吗?” “行行行,我哪敢对沈大人置喙。” “阿枕哥哥,你方才在御书房说的话做的选择值得吗?你会后悔吗?” 陆枕江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被高大巍峨的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狭窄天空。 “值得,我也从来不做后悔的事。” 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自非攀龙客,何为歘来游。 陆枕江自知出身不高,无权无势,也无意于权力地位,在波谲云诡的朝中无法为沈临熙提供助力,更无法帮其平步青云,只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护他周全。 朝堂纷争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成王败寇之说,今日你是英雄,我是狗熊,可谁又能知道来日之路吗?谁又能料到是否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既然他无法为沈临熙在朝中撑起一片天,那便替他留一条后路。 “为什么?” “没什么,志不在此而已,”陆枕江,“而且我想要的现在都有了,唯一所求不过你能平平安安的,咱俩好好过日子罢了。” 沈临熙心里有了答案,便不再多问,他又开始往陆枕江身边挤,弄得陆枕江只好揽住他的肩头。 没走两步便迎面遇到了李承钧,沈临熙下意识看向陆枕江,莫名有些紧张。 李承钧瞧见到他们两个人,便加快了脚步赶了上来。 “沈大人,陆先生。” 李承钧看着陆枕江的面色,精神饱满,面色红润,沈临熙脸上也没了当日的愁云惨淡,应当是治好了病。 他转念又想到在密室里沈临熙告诉他来陆枕江以为他们两个人有奸情,便想着赶紧解释一下,被救命恩人误会了,换做人都不好受。 “过去的事……” “” 陆枕江打断了李承钧的话,沈临熙侧头看向他。 “我都知道了,我当时身中蛊毒,神志不清,没有相信我家郎君,也连累了将军,还请将军见谅。” “先生这是哪里的话,”李承钧见状也笑了笑,“先生深明大义,在下实在佩服,可这件事终究还是我的不对,先生看这样如何,有时间我在追凤楼宴请二位,就当是我给先生赔罪了。” “将军既然如此说了,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期间沈临熙一直站在陆枕江身旁一言不发,看了看李承钧又看了看陆枕江,最后紧紧贴着他,陆枕江说一句他便重重点下头以表认同。 陆枕江看不见,但李承钧能看的一清二楚,沈临熙那副小鸟依人的模样,看得他忍了又忍才没翻白眼,装啥呢,平日在朝堂上和那些文官吵得天昏地暗,在他夫君面前又小巧可人了。 “阿枕哥哥,我就跟你说了李承钧和陛下感情甚笃吧,”等到李承钧走了,沈临熙附耳小声道,“你看他进宫跟回自己家一样,腰间佩剑也不摘下,就这么大咧咧走了进来。” 陆枕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低下头学着沈临熙的样子,也压低了声音说道:“在皇宫还敢议论将军和陛下?等到回家再说。” “伸手。” “哦。” 沈临熙乖乖照做,张开了手臂任由陆枕江动作。 陆枕江正在给他量尺寸,近来买了几匹布料,加上陛下赏赐的蜀锦还有从林昭玉那里买的江南丝绸绫罗,打算多给沈临熙做几套衣裳。 “转过来。” 沈临熙转了身子正面对着陆枕江,陆枕江的手放到他腰侧软肉上,夏天的衣服薄得很,沈临熙被摸得发痒。 “阿枕哥哥,好痒……” “娇气。” 陆枕江抬手在他腰侧轻揉了几下,沈临熙忍不住笑了起来,软了身子倒在陆枕江臂弯里,他勾住了陆枕江的脖子,亲了亲他的侧脸。 夕阳无限好,落日余晖的金光洒满了人间,屋顶瓦片上都镀上了一层光辉,夏日傍晚的气息融合着陆枕江身上清苦味,沈临熙眯了眯眼睛,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日子了。 “阿枕哥哥,我们好久都没有过了,你不想我吗?” “还没吃饭呢。” “晚点再吃嘛,”沈临熙踮起脚尖亲了亲陆枕江的嘴唇,软了声音撒娇,“好不好嘛,阿枕哥哥,求你疼疼我,哥哥……” 沈临熙的撒娇真的很好用,陆枕江从来抵不过,当即将人打横抱起走进了卧房。还没到屋里,沈临熙便捧着陆枕江的脸亲了起来,被他亲过的地方好像着了火。 夏日炎炎,陆枕江只觉火气难耐,他随手扯下窗幔,遮住了无线春光。 沈临熙闭眼紧皱着眉,攥着被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哼唧几声终于睁开眼睛,瘪了瘪嘴盯着陆枕江。 “阿枕哥哥……”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了?”陆枕江见他脸色不对,瞬间紧张了起来,密室的经历让他不敢对沈临熙太过放肆,“别怕,我轻点。” 陆枕江在沈临熙眉心亲了亲,沈临熙来者不拒,等到亲完之后,咬着嘴唇红着眼睛直直地看着陆枕江,耳尖红得滴血。 “阿枕哥哥,你凶一点。” “什么?” 陆枕江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凶一点,”沈临熙羞得不行,身上泛着的粉意变成了薄红,胸膛起伏不定,“哥,你是不是不行了啊——” 沈临熙如愿以偿被粗鲁对待了。 之后沈临熙被洗得干净清爽,靠在床上等着陆枕江喂饭,他抿下了陆枕江递来的莲子羹,熟悉的味道,心满意足了。 “嘶……” “腰疼?” 沈临熙哼哼两声倒在陆枕江怀里,变脸比翻书还快,他戳着陆枕江的手臂,小声嘀咕着:“阿枕哥哥,你太凶了。” “都怪我了?” 沈临熙撑着他的手臂跪坐起来,双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闻言笑嘻嘻亲了亲他的唇瓣,那上面已经被他咬出来了许多痕迹。 沈临熙又亲又舔:“我喜欢哥哥这样。” 陆枕江揉了揉他的头发,将沈临熙拉到自己的大腿上躺着。 “过两日便是是乞巧节,想不想去逛庙会?”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啦 第40章 第四十章[VIP] 熏风解愠, 昼景清和,新霁时候。 正是夏日好时节。 沈临熙下了值照旧直奔广明堂,如今他换了一身紫色圆领官袍, 头戴长翅帽,腰挂金鱼袋, 脚上蹬着一双皂靴, 负手而立,昂首挺胸,俨然一副开屏孔雀的模样。 赵季见沈临熙过来迎了上去, 乐呵呵笑着说道:“沈大人来啦, 师父在里面忙着呢, 要不您先过去。” 沈临熙闻言朝他点了点头, 便抬脚往里面走去。 赵季在后面目送沈临熙离开, 砸吧着嘴,心里默默嘀咕着:如今沈大人真是风头无两啊,一连官升两级, 前途无量。 他看着沈临熙轻快地小跑到陆枕江身旁, 心里也舒坦起来, 天知道他师父和沈大人吵架那段日子他夹在中间多难过。 如今都好了, 未来一片明朗。 沈临熙到了里间, 陆枕江正在给人把脉, 他趴在门框上, 探头探脑朝里面看去。 “阿枕哥哥。” 陆枕江闻言抬头朝他笑了笑:“后院桌子上放了荔枝冰酪,刚买回来还是冰的,快去尝尝。” 沈临熙“哦”一声, 脚下却没动,趴在门框上等了一会, 见陆枕江还不结束,只好直接走了进去,坐在陆枕江身旁。 陆枕江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沈临熙挪着屁股下的凳子坐到陆枕江身后,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指尖扣着陆枕江的腰带玩。 “咳嗽比之前好了许多,我给您开张方子,换了些药,吃完了便能痊愈了。” 陆枕江开完了方子,等人走出去了,反手抓住在腰间捣乱的手,不轻不重拍了两下。 “怎么不去后院?不是念叨了好几日要吃冰酪,买回来了又不吃。” “我等阿枕哥哥一起。” 沈临熙顺势挂在陆枕江的手臂上,陆枕江负重前行,拖着沈临熙到了后院。 到了后院,陆枕江仍旧打了盆水,将沈临熙扯了过来洗手。 沈临熙被圈在陆枕江怀里,双手泡在水里任由陆枕江揉搓,全身心放松,等到陆枕江拿出了干净的帕子,便立即将手伸过去。 陆枕江看了他一眼,扯着嘴角意味不明笑了笑,牵住沈临熙的手带人进了屋子里。 “阿枕哥哥,你笑什么?” “笑你惯会耍赖,连手也不会写。” “哪有,”沈临熙脸不红心不跳,“我今日换了新官服,把袖子弄湿了怎么是好?” “阿枕哥哥是嫌弃我了吗?觉得我麻烦了是吗?” 陆枕江捏了捏他的脸,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之后沈临熙越来越粘他,比刚捡回来的还要依赖陆枕江。 陆枕江也知道这件事给沈临熙留下了极深的阴影,尤其他跳河自尽的事,有时午夜梦回沈临熙会忽然大叫着惊醒,脸上挂着泪哭着喊陆枕江的名字,陆枕江抱着他一哄得哄好久。 陆枕江自然心疼,也越来越纵着沈临熙,底线一再降低,甚至有些娇纵的意味,也就是这般惯着他,沈临熙的精神状态才慢慢好了起来。 “又说胡话,我哪舍得嫌弃你,” 陆枕江将荔枝冰酪摆到沈临熙面前,“听店家说这荔枝是卖的最好的,往往不到半日就售罄了,今日也是赶巧了,让我买到了最后一份。” 陆枕江身体尚未恢复了,需得忌口,避免辛辣刺激冰冷食物,就着一碟子梅子酥,看着沈临熙吃东西。 陆枕江很喜欢盯着他吃东西,可能是年少时挨过太多饿,沈临熙吃东西时特别认真,一口接着一口,吃得热火朝天,像是小动物,陆枕江笑着用手帕擦去他嘴角残留的水渍。 “好吃吗?” “特别好吃,酸甜可口,冰凉解腻,”晶莹剔透的荔枝在嘴里爆开丰富的汁水,沈临熙仰着脸方便陆枕江给他擦脸,“阿枕哥哥,等你身子好了,我们把他们家的冰酪都尝一边可好?” “都听你的。” 等他吃完,陆枕江收拾好了碗碟,关上了窗子,遮住了外面的炎炎烈日,沈临熙半躺在小榻上,眯着眼睛歇息。 “今晚在外面吃,我昨日在追凤楼订好了位置,吃完再去逛庙会,”陆枕江走过来摸了摸他的脸,“正好早上裁缝铺子将做好的衣服送了过来,等会换了出去。” 等到太阳收起炙热的光芒,只能一团温热的红日挂在天边时,沈临熙和陆枕江从医馆里往追凤楼走去。 两人都换了轻薄的衣裳,沈临熙身着云山蓝薄衫,陆枕江则是一身水绿色,两人牵着手在人群中穿梭而过。 闹市喧嚣,人群中嬉笑怒骂者皆有,沈临熙紧紧牵住陆枕江的手,此时他格外珍视这份吵闹,陆枕江的手很暖和,这才是人间。 陆枕江选的位置是在二楼靠着窗户的雅间,两人一边吃着菜一边凭窗眺望整个京城,乞巧节日,万家灯火,繁华迷人,当真是不夜城。 当今正是梅子肥美的时候,陆枕江点了追凤楼的招牌梅子清酿,三杯两盏过后,沈临熙挪到陆枕江身旁,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香囊系在陆枕江腰上。 “阿枕哥哥,你还记得当年打马长街时,我送你一个香囊吗?” 那是他和沈临熙的定情信物,如何能忘?那只香囊被陆枕江好好收着,四年过去了也没一点破旧。 “当然会记得,”陆枕江垂眸看着他东西,不禁追忆往昔,轻声说道,“我还记得你当时的羞赧,红着脸向我走过来,也不敢抬头看我,直接将香囊塞进手里。” “一双瞳人剪秋水,教我这辈子都记着。” 说到往事,沈临熙又红了脸,枕在陆枕江肩头,咕哝说道:“那一只你总舍不得带,我只好再给你做一只,我专门拿去开了光,是保平安的,一定要日日带着。” “好,我都听你的。” “阿枕哥哥,不要让我再担惊受怕了,”沈临熙抱紧了陆枕江,想到那些事一阵后怕,“我们好好过日子,平平安安的便好。” 陆枕江捧着他的脸亲了亲沈临熙,不厌其烦地回应着他,到了后面沈临熙满面通红,他自己也气喘吁吁,沈临熙摸了摸嘴,推了推陆枕江的肩头。 “阿枕哥哥,先吃饭吧。” 明月照人,千里无云,暖风习习,正是游玩的好时节,光看那之间,游行的船只,三三两两,向河中心划去。每只船上都吊着几盏灯,汇聚到一起,江心也似有炬火明。 陆枕江和沈临熙吃完了饭,边去逛庙会,左看看右瞅瞅,喜欢什么便买了些带回去。沈临熙河边有人放河灯便拉着陆枕江一起过去。 两人买了两盏灯,蹲在河边许了愿才轻轻放在河里,两只小灯随着水流汇入河灯队伍,承载着愿望向远方飘去。 陆枕江看到河面上不少船只,想来是有人划船到河里去玩,他晃了晃沈临熙的手。 “想不想坐船去玩。” 风乍起,吹皱一汪池水,小舟轻轻摇晃,他们坐在船上,又似乎身在水中,随着波纹漂浮起来。 沈临熙从对面坐到陆枕江身旁,陆枕江打开折扇为他送去阵阵清风,沈临熙就靠在他肩头享受着明月清辉和徐徐清风。 船家在划船,他们两人悄声说着话,小船不知不觉划到了河中央。正是夏日好时节,长出来的荷叶铺满了河面,船只走过水面,荷叶蹭过船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陆枕江抬头望去,他们已然进入荷花深处此时的荷花开得旺盛,长满了河面,随风摇曳,风姿绰约,鼻尖萦绕着荷花的清香。 再过一段时间,只留得满塘残荷了,陆枕江摘了一朵最大的荷花放到沈临熙手中。 沈临熙捧着那朵荷花,可能是喝了些酒,脸上和荷花一样粉,眼睛比漫天星光还要闪烁明亮,他抱着荷花靠在陆枕江身上。 “阿枕哥哥,这样真好啊。” “以后都是这样的好日子。” 良辰美景何等美满,天下安定,歌舞升平,天上明月皎皎,水上小船飘飘,船上佳人恩爱,素月分辉,明河共影,沈临熙的手伸进河里跟着船划了一会,戳破了水中的倒影。 夜深了,闹市渐渐寂静下来,行人也三三两两散去,不少铺子都关了门回家去了,沈临熙和陆枕江下了船,漫无目的沿着长街走了走,感受着夏夜的风。 陆枕江突然停下了脚步,侧头望着沈临熙说道: “累不累?” 沈临熙还抱着那朵荷花。 “有点。” 陆枕江在沈临熙面前蹲下,回头朝他说道: “上来,我背你回去。” 这样的场景让沈临熙幻视许多年前,那是个风雪交加的冬日夜晚,陆枕江也是这样蹲在面前,说出了同样的话,那时的沈临熙受宠若惊,反复推辞。 而现在是夏日,他们已经携手相伴将近十个春秋了,沈临熙不似当年那般惶恐,自然而然爬到陆枕江后背上,勾住他的脖子。 陆枕江站起身托着沈临熙的大腿往上掂了掂,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遮挡明月的云被吹散,重又照亮人间路,热风扫去过往风雪,来日之路如夏日骄阳,光明灿烂。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全部结束啦,后面还有几个日常番外和两个小故事,欢迎大家来看! 感谢各位读者朋友一直以来的支持,作者携陆枕江和沈临熙在这里给大家道谢!很感谢大家喜欢这个故事,喜欢这小两口,他们的故事就写到这里,但是平行时空里他们仍旧在好好过日子。 同时也推一推我的下一本文《穿成Beta后猛攻Alpha》,喜欢的读者朋友们可以去我的专栏收藏! 【全文完结】 第41章 番外[VIP] 陆枕江早上有事先出了门, 没有亲自送沈临熙去学堂里,沈临熙走在半路上,遇到了讨债的人, 下意识就要跑。 “跑什么,小兔崽子。” 那群人很快追上了沈临熙, 连拉带拽将他拖进巷子里围住, 沈临熙慢慢后退靠在墙壁上,企图获得安全感,他环视眼前的人, 强装镇定道: “我爹欠你们的钱都已经还清了, 你们还来找我做什么?” “小杂碎, 跟你老子一样怂, 看到哥几个撒腿就跑, 下贱坯子。” 为首的人呸了一口,上手拽住沈临熙的头发狠狠砸向身后的墙壁,沈临熙被砸得眼冒金星, 卯足了力气挣扎起来, 那他面对的是个彪形大汉, 那点反抗根本无济于事。 为首的人见他还敢挣扎, 抡圆了胳膊重重甩了沈临熙一耳光, 打得他摔倒在地, 头晕目眩, 耳畔扎乍起尖锐的鸣叫,被打偏过去的侧脸立马浮现出鲜红的巴掌印,沈临熙嘴角溢出血来。 沈临熙趴在地上缓了片刻眼前才恢复清明, 立即要往巷子口爬去,下一刻却被周围的人踩住了手, 被钉在了原地。 “啊!” 为首的人摆了摆手,小弟立马撤开了脚,那人掰起沈临熙的下巴,露出一股狎昵劲儿,下流又猥琐地笑了起来。 “瞧瞧这脸蛋,比那些小倌儿还好看,”那人掏出了一张纸打在沈临熙脸上,“听说你傍上了广明堂的人,还去读了书,我看你也别弄那些没用的了,我给你指条明路,就去烟花巷里卖身。” “滚开!” “哟,性子还怪野,带劲儿啊,”那人撒开了手,将契券扔到他面前,“就你这张脸,包你赚得盆满钵满,没几日便能还上这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 沈临熙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又看,上面有他爹的签字画押,是三十两不错。 三十两,是普通人家一年多的收入了。 “我爹欠的钱都还清了,你这是假的,”沈临熙将手中的纸扔到一旁,撑着墙站起来,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你们滚开,不然我就要报官了。” “你去啊,我巴不得报官,这上面是你爹的手印,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我也以为你爹在我这借的钱还完了,谁知道你那个老子那么有能耐,这是他借的第一笔账,时间太久了,我差点忘了,今儿翻出来了,你就得还。” “你要是没钱还也成,我去广明堂要钱,那姓陆的总有钱还吧。” “别!别去!”沈临熙认命般闭了闭眼,掏出了五两碎银子递给了那人,“你们别去找他,钱我会还的,只不过我现在就这五两,求你们宽限我些时日,我肯定能还上,你们别去广明堂。” 沈临熙带着一身的伤到了学堂,赵老先生吓了一大跳,等他讲清了来龙去脉,气得赵老先生直呼造孽。 沈临熙掀袍跪在赵老先生面前,连磕了几个头。 “老师,能不能麻烦您知会我哥一声,就说这几日我在您这住着,先不回家去了。” “你要做什么啊?” “我去城郊码头上扛沙包挣钱还债。” 赵老先生手里的拐杖重重锤了锤地面,拧着眉看着面前跪着的得意学生。 “你这孩子……” “老师求您了,我不想再给阿枕哥哥添麻烦了,求求您帮我这一次吧。” 赵老先生长长叹了一口气,别过脸去摆了摆手。 “去后院找你师娘给你上药,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临近傍晚,学堂里的人都走光了,沈临熙也埋头收拾东西准备去城郊,他自顾自想着怎么赶紧把这三十两的窟窿填上,没发现外头进来一个人。 “临熙。” 蓦然间,沈临熙听到熟悉的声音却不敢抬头,他脸上还挂着巴掌印,慌乱地低下头,试图装死。 “起来跟我回家。” 负隅抵抗终究没什么用,沈临熙缓缓抬起头,目光躲闪瞥了瞥陆枕江,又看向站在一旁的赵老先生,欲哭无泪。 “老师……” 陆枕江的视线一直落在沈临熙身上,平静地看不出喜怒,赵老先生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片刻,终于开口道: “回家去吧。” 沈临熙还是跟着陆枕江回了家,一路上,陆枕江一言不发,浑身透露着阴沉沉的气息,压得沈临熙喘不过气,更不敢跟他并肩走,落后几步跟在陆枕江身后,垂头丧气像只落败的小狗。 陆枕江突然止住了步子,转过头淡淡地扫了沈临熙一眼,看着他们之间隔的距离,嘴角抿得平直。 “不想跟我回家是吗?” “没有!”沈临熙矢口否认,小跑跑到陆枕江面前,试探着攥着他的袖子,“我想回家的,阿枕哥哥别生气。” “我什么时候说我生气了?”陆枕江抬手摸了摸他脸上挂的巴掌印,握住了沈临熙攥着他袖子的手,“伤口都上过药了?” 沈临熙点了点头说道:“师娘都给我上过了。” 陆枕江没再说话,牵着沈临熙的手不紧不慢往家里走。 就是这般暴风雨前的平静让沈临熙有种被凌迟的痛苦,他不清楚陆枕江知晓多少,也不知道陆枕江会如何对他,只能怀着忐忑的心被陆枕江牵着走。 夕阳挂在一侧天空,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到了家里,陆枕江松开沈临熙的手,命令说道: “去书房等我。” 沈临熙站在书房里惴惴不安等着陆枕江,时不时朝窗外望去,寻找陆枕江的身影,指尖不断揉捏袖子,掌心的汗水几乎要打湿布料。 就在沈临熙胡思乱想之际,陆枕江终于来了,他与以往不同,脸上没了笑眼底也没了温柔,冷漠疏离地端详着沈临熙,看得沈临熙心惊肉跳,嗓音发颤。 “阿枕哥哥……” “手伸出来。” 陆枕江惜字如金,沈临熙喉结吞咽几下,把受伤的那只手伸了出来。 “……另一只。” 沈临熙“哦”了一声,心里直觉不妙,慢吞吞伸出了另一只完好的手递到陆枕江面前,可他怎么都不满意。 “伸高点,伸直,手掌抻平。” 沈临熙像是被摆弄的小兽,急得满头是汗,过了好久终于让他满意,陆枕江握住沈临熙的指尖往下压了压,使掌心凸起在眼前。 “方才在家里没找到戒尺,我用手打,没有数目,打到你认错为止。” 沈临熙这才意识到要被罚了,还是被一直对自己好的人罚了,比起生理疼痛,他更接受不了心理的耻辱。 沈临熙心里发涩,喉咙像被堵住了棉花,红着眼睛看着陆枕江,想要认错让陆枕江不生气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阿枕哥哥……” 陆枕江见他如遭雷劈的表情,还有透着委屈的眼睛,在罚之前还是问了几句。 “知道为什么罚你吗?” “知道。” “知道便好,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沈临熙摇了摇头,嘴唇张开又合上,来来回回才小声说道:“任凭哥哥责罚,只求哥哥不要生气。” “好,好的很,”陆枕江攥着沈临熙的指尖用了力,“再好好想想该和我说些什么,等会我还会再问一遍。” “咻啪——” 陆枕江打人很疼,带着薄茧的大手打在手心比板子还要疼,只一下,沈临熙白皙的手心瞬间变成浅粉色,泛起了细细密密的疼意。 沈临熙吃痛惊呼出声,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迎来了更为沉重的一巴掌,打得他瞬间眼冒泪花,掌心发麻,抬头便对上了陆枕江阴冷的目光。 “不许躲,躲了打得更疼。” “我不躲了,阿枕哥哥你打吧……啊!” 沈临熙被打得接二连三喊出了声,自觉没了面子,便咬住下唇不肯再发出一点动静,一时间,书房里只剩下巴掌着肉的沉闷声响。 “我听赵老先生说你念书很好,想来在学堂里是没挨过手板子,”陆枕江一边打一边说道:“现在被我罚了,是不是委屈了?” “不……不委屈的,阿枕哥哥只管教训便是。” 打了二十多下,陆枕江终于停了下来,沈临熙的手也是红艳艳一片,掌心肿得吓人,他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显然是疼得紧了。 陆枕江握住沈临熙的指尖,稍稍低下头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我再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之前被讨债的人怎么打沈临熙都不难受,只是这一次被陆枕江罚了,心里却不是滋味,他好像让陆枕江失望了,疼痛刺激着大脑,沈临熙呆呆看向陆枕江的眼睛,情绪翻涌,傻傻地说道: “阿枕哥哥,你不要再管我了。” 陆枕江气笑了,松开了沈临熙的指尖,往后退了几步,深吸一口气却怎么都压不住心里的火气,生硬地命令道: “跪下。” “哥……” 沈临熙捂着手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枕江,眼角还挂着泪水,看着可怜兮兮的,陆枕江却没有心软,语气不耐烦道: “我不会说第二遍。” 沈临熙直直跪下,腰杆听得笔直,仰着头望着陆枕江,做好了心里准备把红肿不堪地手伸了出来。 “阿枕哥哥你生气了吗?” “哥你打我吧,别生我的气好吗?” 陆枕江忽视他的服软,点了点他的指尖。 “手臂伸直,手掌举过头顶,掌心抻平。” 陆枕江这次没有再握着他的指尖,只扔给他一句冷冷的话。 “手不准掉,听到没有?” 沈临熙立即点了点头,陆枕江却很不满意,眉头紧皱。 “说话。” “我听到了。” 这次陆枕江连手指都没有放过,几巴掌下去骨头缝都渗着密密麻麻的疼痛,可是手心的巴掌还是一个劲往下落,又要保持姿势又是忍痛,沈临熙几乎受不了,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正在挨罚的手腕,才堪堪维持住。 不大的地方很快打得没了下手的地方,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青紫,俨然一副不堪入目的样子,陆枕江才停了手,沈临熙还是不敢放下手,顶着严厉的目光继续举着自己惨不忍睹的手心。 他甚至以为自己的手被打熟了,还在丝丝冒着热气,沈临熙手臂发麻,手心肿痛,就连跪在地上的双膝也生疼。 陆枕江垂下的手也在发抖,他静静地盯着沈临熙低着的脑袋还有颤抖着的双手,气得闭了闭眼,声音喑哑。 “出去。” “哥哥!” 这是要赶他走了,沈临熙可以接受被打,但是无法接受陆枕江要抛弃他。 如果陆枕江不要他,这世间他还能去哪,又有何留恋。 “去外间面壁思过,想明白了再过来跟我认错,想不明白就一直站着。” 沈临熙擦掉了脸上的眼泪,捂着双手战了起来,一步三回头,磨磨唧唧走到外面面壁思过了。 陆枕江就坐在书房里面看书,沈临熙在外间罚站,他盯着空空的墙壁,大脑也一片空白,垂在身侧的手痛得钻心,他也不敢有半分小动作。 没站一会,外面急匆匆进来一个人,和陆枕江说了几句话,沈临熙竖起耳朵去听,什么都没听清,那人说完了话,陆枕江便跟着他一起走了。 期间一直没有理睬沈临熙,他被陆枕江忽略了。 这样的想法让沈临熙又掉下了眼泪,双手的指尖狠狠掐入掌心,疼痛不断冲击大脑,沈临熙额头抵着墙壁哭悄无声息哭得昏天黑地。 沈临熙站了很久很久,站到太阳都落山了,书房里被仆役点上了灯,家家户户飘来了饭菜的香味,站到双腿发酸,脊背僵硬,头晕脑胀时,管家的张叔终于进来招呼他去吃饭。 沈临熙对着满桌的菜肴没什么胃口,转头去问陆枕江的踪迹。 “张叔,我哥去哪了?” “这我还真不知道,先生走的时候没说,只告诉我让你吃完饭自己上药,再写份反省书,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药膏我给你放房间里了,吃完饭记得上药,”张叔很心疼这个孩子,“你这孩子也是犟,先生今天也是气急了才罚你,等他回来你认个错服个软就好了,先吃饭吧。” “我知道了,谢谢张叔。” 陆枕江回来的时候,府里已经熄了灯,沈临熙房间里也是漆黑一片,他点了一盏小灯先看了药瓶,里面的膏药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陆枕江登时便皱起了眉,眼神复杂看向床上那一团隆起。 他轻手轻脚走到沈临熙床前,从被子里拉出那只被罚的手,果然没上药,此时肿得可怖,已经合不拢手了,陆枕江捧着那只手,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拿沈临熙怎么办。 “阿枕哥哥。” 沈临熙睁开了眼,眼底清明,一看就是没睡,专门等着陆枕江回来。 “阿枕哥哥。” 沈临熙又喊了一声,陆枕江应了他,沈临熙便翻身滚下床,跪在陆枕江脚下,抱着陆枕江的腿不撒手。 “阿枕哥哥,能不能别扔掉我,”沈临熙下巴搁在陆枕江大腿上,等着一双红肿的杏眼,“我知错了,别抛弃我行不行。” 陆枕江一听便知是他又胡思乱想了,正好治治沈临熙这毛病,便故意逗他。 “白天不是还说让我不要管你?” 沈临熙垂下了眉眼,低声道歉。 “对不起。” “我不想听这个。” “我知错了,我不该撒谎,也不该赌气,”沈临熙经过一晚上的煎熬,恨不得什么错都认了,只求能让陆枕江消气,“阿枕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吗?” “我听赵老先生说你怕给我惹麻烦,还要他给你打掩护,去城郊干活还债。” “是……” “我把你带回家养着,你觉得我会怕麻烦吗?” “不……” “我允许你插嘴了?” 沈临熙悻悻闭了嘴,趴在陆枕江腿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陆枕江见他耷拉着眉眼,像被欺负惨了,还是软了心肠,揉了揉他的头发。 “还想着瞒我去干苦力活,你想没想过三十两银子得干多久才能还清。” “在外面挨打了第一时间也不想着和我说,我对你很差是吗?差到让你这般不信我?” “不是!”沈临熙还是打断了他的话,跪在地上握着陆枕江的手,拼命摇头否认陆枕江的话,“之前阿枕哥哥已经替我还了债了,我不想再让你花钱,我怕你嫌我麻烦不想要我了。”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阿枕哥哥你打我骂我都好,能不能别生气了,”沈临熙埋头在陆枕江腿上哭了起来,“我好怕,哥哥对不起。” 毕竟是自己捡回家的,打也打了,训也训了,放人沈临熙这么哭着,陆枕江没那么铁石心肠,他叹了口气,捧起沈临熙的脸,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珠。 “怕我什么?罚你手心就怕我了?” “我不怕阿枕哥哥,我只怕你讨厌我,”沈临熙越说越止不住眼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阿枕哥哥替我还的钱我都记着,以后我会还的,能不能不要嫌弃我。” 陆枕江见过那张纸一看哭笑不得,心头又疼又酸,将面前哭得一塌糊涂的人搂进怀里,他哪是捡了个小狗,简直捡了个祖宗,一哭他就受不了了,恨不得轻声细语哄着。 “傻子。” 陆枕江想起去还钱时那些人只要了他二十五两银子,便出声问道: “你哪来的钱给那些人的?” “我给学堂里的人代做功课赚的。” 陆枕江闻言轻笑出声,拍了拍沈临熙的后背,笑着打趣他:“胆子这么大了?” 沈临熙也觉得不好意思,稍微别过脸去。 “没有。” “起来,地上凉。” 陆枕江刚把沈临熙从地上薅起来,沈临熙的肚子便立即咕咕叫了起来,陆枕江玩味地看着他,沈临熙羞得满面通红,抱着肚子缩成一团。 “药也不上,饭也不吃,气性这么大。” 沈临熙羞愤欲死,一头扎进陆枕江怀里,肚子还在不争气咕咕叫个不停,陆枕江轻声笑了起来,沈临熙耳畔都是他的笑声,也跟着抿唇笑了起来。 “我去做点宵夜,正好我也有点饿了。” 宵夜做了两道小菜,顺道热了晚餐的莲藕排骨汤,两人围着房间的桌子上吃饭,陆枕江夹了块排骨放在沈临熙碗里。 “谢谢阿枕哥哥。” 沈临熙看着他,欲言又止,只好低头和碗里的排骨面面相觑。 “罚了你一顿,就要和我生疏了?想问什么便问。” “阿枕哥哥,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李员外的夫人突发急病,我赶着过去,从李府出来便去还债,回来得晚些了。” “还想知道些什么?” “阿枕哥哥,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吗?” 陆枕江顿了一顿,看了沈临熙一眼,却见他红肿的手连筷子都使不顺溜,便心软答应了。 床榻上,沈临熙坐在里面,伸出被罚的手递到陆枕江面前,陆枕江挖了药膏轻轻抹了上去,动作轻柔,沈临熙全神贯注盯着他看。 上好了药,陆枕江吹灭了屋里的灯,将沈临熙往里面推了推,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沈临熙立即靠了上去,他抱着陆枕江的胳膊,依偎在他身旁,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安全,他放肆地嗅着陆枕江身上的气息。 “睡吧,不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