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良缘》 1. 苏楹 中秋前夕下了一场秋雨。 中秋这夜雨脚止住,一轮秋月挂在云端。 苏楹伏在窗沿呆呆地凝着院中散落的层层金色桂花。米粒般大小的花朵锦锦重重地堆在水洼里,偶尔几滴残雨坠落,打碎水洼里的明月倒影。 前院不断有箫声和琴声传来,夹杂着觥筹交错声。 许敞从药房领了伤药回来见苏楹还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衣裙上沾满潮气,她怕苏楹着凉,喊她一起进房睡觉。 “别管她,”白素荷扯着许敞往卧房走,“她和我们这种一生下来就是乐籍的人不一样,像她这种因罪被贬进教坊司的人我见多了,孤高自傲,得多挨几顿打才肯老实!” 许敞担忧道:“可明日是司乐亲来教习的日子,如果因伤风而出差错,教习嬷嬷一定会罚她跪瓷瓦片的。” 白素荷撇嘴:“你先管好你自己,若舞步变阵再出差错,就不单单是挨竹片打了。” 抵达卧房门前,两人立即噤声,轻轻推开房门。 窄窄的两扇阔房住了六个人,都是两两相对着打铺盖睡。 空气中除了桂花头油的香气就是苦涩的膏药味儿。 她们原是省州各司选出来补充京城教坊司总署的,一共二十七个人,大的十六岁,小的十三岁。以前有的善筝,有的善箫,有的善鼓乐琵琶,来教坊司以后均被打散,若被分去教习本来职务还好,像她们这种善弹的被充舞姬就异常吃亏。 许敞等人来此不过两个月,每日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两天恰逢中秋,本司教习娴熟的乐户均被礼部抽往各寺演习,嬷嬷也不能分神管教她们,她们正好趁着这个空当养伤。 许敞坐到自己的软褥上,拢起白绫裤腿,手指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到被竹片打得紫乌斑驳的腿上。 她蹙着眉头频频望向房门,心中仍是挂念只穿着绉纱单衣的苏楹。 苏楹三天前才被带来教坊司。听闻是家里犯了官司,她父亲在囹圄里畏罪自缢,她虽免了死罪,却被充入乐籍来本司服役。 许敞瞧着她该才及笄,兴许在囹圄中苦了一段日子,脸瘦得尖尖的,皮肤苍白,眼皮总恹恹地垂下去,遮住眼睛,每日像提线木偶那样没有生机地跳舞、吃饭。 气候逐渐冷了,许敞害怕再这样下去苏楹会死在冬季。 正忖度着,苏楹推开房门,沉默地走进来。 许敞立即扬脸冲苏楹笑,就见苏楹怔愣住,她眼睫轻抬,黑水银般乌亮的眼珠透出诧异,旋即重新垂下眼帘,不咸不淡地颔了下首,算是同许敞招呼过了。 踮起脚来避免踩到旁人的床铺,缓步踱到自己靠窗的位置,从衣橱里抱出被褥,铺垫好了,准备睡觉。 许敞的床铺离苏楹近,她撑身过去给苏楹看她托着的瓷瓶。 “里面的伤药可见效啦,你也涂一些吧,睡过一夜,明日清晨身上的瘀痕就会消散。” 苏楹嗅到药膏的气息便知里面有乳香,乳香通常作为活血消肿的良药被加入伤药中,可是苏楹只要沾染乳香肌肤上便会起红疹。 这药她自然不能用。 望着态度诚恳的许敞,苏楹淡淡道:“多谢,不过不用了,因为我……” 话未说完,白素荷一把抢走许敞手中的药,竖眉瞪眼数落许敞:“你没听见人家说‘不用’么,人家曾经是名门大户的千金,平白用得着俺们乐户献殷勤?别糟蹋东西了!” 苏楹抿唇,闷闷地躺进铺盖里,将被褥拉过头顶。 白素荷对着苏楹鼓鼓囊囊的被褥哼了一声,重重地把伤药放在地砖上,也缩进铺盖睡觉。 许敞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也躺下睡觉。 · 三更更鼓敲响,苏楹拨开被褥,露出脸来。 月辉透过窗棂明瓦落在她面上,她的长眉慢慢地难过地蹙起来,牙尖咬住内唇,翻过身去面壁侧躺着,委屈、埋怨、痛心的眼泪蓦地涌出来,将蓝布枕头染成青黑色。 忽然,她听见几声隐忍的呜咽。苏楹赶紧用被沿胡乱擦掉面上的泪,只听得被褥蹭动的沙沙声,接着是几声克制不住的干呕声。 白素荷连忙爬起来推蜷成一团的许敞。 “腹部又痛了吗?”白素荷拉开被子,只见许敞面上全是冷汗,嘴唇疼得泛青。 白素荷心急道:“医婆用的什么药,银子使了,竟一点用处没有!” 许敞想替教坊司的医婆说几句话,奈何疼得发不出声。 有人被动静吵醒,斥责她们小点声。 白素荷不理,翻出医婆给的丸子令许敞噙在嘴里。 “你等着,我去把符纸烧了,喝了符纸水准好了。”白素荷拿着素瓷碗和符纸去走廊。先装一碗温水,再让烧成灰的符纸落进水里,搅搅匀,端进来喂给许敞喝。 “每月闹这一趟,还要不要人睡觉?” “不过是月信疼痛,谁没痛过,忍忍就过去了,瞧张致得恁样!” 白素荷敷衍她们道:“多承担待,立刻就好了。” 谁知到了下半夜,许敞疼得愈发厉害,弓起身子不停地用头撞枕头。 卧房里的姐妹均被吵醒,移灯来照,纷纷吓了一跳。 “怎么疼成这样,”郑姝忙道,“我上月存了些红糖,我去泡来你喝。” 房内乱了一阵,只苏楹躺着不动。 待红糖水端来喂许敞喝了,许敞却哇地一声全吐到漱盂里。 苏楹按捺不住,坐起身来望着许敞。 白素荷一边给许敞顺气,一边阴阳怪气地对苏楹说:“实在不好意思,吵到苏姑娘美梦了。可这事儿难以克制,还望你老人家多担待!” 许敞有气无力地扯扯白素荷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苏楹沉默片刻,轻吸口气,挪到许敞旁边,擒起她右手诊脉。须臾,换了左手。 “将灯挪近。”苏楹吩咐。 吴月儿赶紧挪近灯。 苏楹令许敞张口,借着烛火探看她舌头,又端详她面色与眼睑,仔细问她疼痛的症状。屋内姊妹面面相觑,见苏楹手法沉稳老道,一时间不敢吭声。 “中秋前后药房与厨房整夜有人轮值,以防贵人需要解酒药或者增添食物。”苏楹抬眼环顾几人,“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是这样吗?” 几人愣住,只秋红玉反应过来,点头说:“是这样。” 苏楹对许敞柔声道:“吃红枣核桃还有山楂搓成的丸子无效,以后不要再吃,符水更别再用,对 身体恐无好处。” 许敞艰难地点头。 苏楹对着许敞短暂地笑了一瞬,继而道:“我要去药房抓药,谁去厨房用锅子把糯米和黄豆混着炒得烫手,而后用布裹好给她热敷腹部呢?” 秋红玉忙道:“我和今日厨房该班的小厮熟,我去就是了。” 白素荷一把拽回就要出门的秋红玉,不服气地瞪苏楹:“你是谁啊,凭什么使唤我们?” 苏楹正对白素荷道:“凭我能治好她。” 白素荷冷哼:“笑话,医婆的药都没用,吃你的药能好,别把人治死了。” 听闻此言,几人冷静下来。 郑姝道:“素荷所言有理,药可不能乱吃,万一吃坏了,我们都脱不了干系。” 苏楹看眼病势愈重的许敞,掩住眼底心绪,淡声道:“我父亲曾是太医院的院判,我自幼熟背《难经》《脉诀》,熟知药理,六岁起每月随父亲去惠民局帮病人抓药、熬药,寒暑不歇,直到……我想,我不至于治死人。” 她望向白素荷:“你若不信,尽可去向提督打听。她的病不能再延误,我去抓药了。若要她好过些,最好按照我的吩咐去厨房准备东西给她热敷。” 说完,她穿好衣裳径自离去。 白素荷过了几息才气得喷出口气:“好个猖狂的死丫头!我活这么大,就没见过如此傲慢、眼睛长在头顶的人!” 秋红玉笑笑:“我去炒糯米啦。” · 到底是天下教坊的总署衙门,里间药房建得气派。 轮值的御医原本在打瞌睡,见到苏楹推开隔扇的门,他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赵伯父安好。”苏楹屈膝向他福了一礼;赵宁康忙起身回礼。 “长姐儿来了,是要抓药?” 院判苏文徽早年丧妻,膝下只苏楹一朵女花,太医院的医士大都识得她,更别提苏文徽每月都会带她到惠民局观识百病千症了。 平日里医士唤她“苏长姐”或“苏大姐”,若是扮成男孩儿模样去惠民局,他们便很识趣地唤她“哥儿”。 赵宁康的职位虽然比苏文徽高,但他年长苏文徽十岁,苏楹简直是他看着长大的,她一抬眼赵宁康就知道她是要抓药还是要请教脉方。 苏楹点头道:“房里有位姐姐经水未来而腹痛不止,我诊出她系气滞,请抓给我四物汤和香附、黄连、桃仁。”顺便走到桌案旁拿笔写下药方。 赵宁康没叫醒趴在柜台熟睡的徒弟,亲自抓药包好。 苏楹道了谢,拎着药包去厨房煎煮。 赵宁康原想宽慰她,见到她平静的模样,他反而不好开口。 苏楹来教坊司的头一日赵宁康便去牢中探望过她,意思是他常在教坊司当值,让她莫要害怕。 谁知苏楹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惊惧,只像往常为患者诊治时镇定地给他磕下四个头,感谢他的照拂之恩。 其实他人微言轻,又能照拂她什么呢,不过让她头疼脑热时方便看诊抓药罢了。 千种心绪万般惆怅最终只化成轻声一叹。 苏文徽冤枉可怜,他的女儿更是无辜。 只能怨苏家命格不好,有此一劫,谁让苏文徽救了不该救的人呢? 2. 齐斐 苏文徽救的不是别人,而是当今圣上的亲兄弟——齐轲。 当年圣上还是太子,齐轲屡次三番陷害圣上,圣上登基后并不与他计较,还令他统兵去抵御外族。 谁知齐轲贼心不死,竟勾结外敌谋反,被昭武将军擒拿回京。 圣上痛心疾首,饶是如此,亦不肯丧其性命,只削掉齐轲爵位,贬为庶人,宣旨再不理他,任其自生自灭。 而一个月前,苏文徽却在下值回府的路上遇见满身脓疮横拦官轿的齐轲。 苏文徽当即下轿令齐轲坐进去,并且抬回苏府医治。 赵宁康等医士最是了解苏文徽的德行。在苏文徽眼里,病患只是病患,让轿给病患坐并非罕事。 即便苏文徽诊治齐轲有罪,也该由礼部拿人,由礼部纠察。 谁承想此事被人一纸状子告到刑部,刑部当即发文逮捕苏文徽,问苏文徽个大不敬之罪,当即杖三十,流放戎州。 直系男子充奴,女子充婢。查封苏府,家私奴仆变卖充公。 事情发生得太快,太医院同侪在探听到消息后打算去牢里探望苏文徽,问问究竟怎么回事,谁知赶到监牢,苏文徽已经上吊自缢…… 此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然而他们只是医户,对此无能为力,唯有叹息罢了。 · 苏楹将药罐火炉搬到厨房后面的水缸旁边烧,以免来往办事的人揪着她问煎的什么药。 苏楹坐在小杌子上,右手捏着蒲扇缓缓烧旺炉火,左手托着腮部,盯着药罐子走神。 得知父亲于狱中自缢,苏楹哭得几度昏厥。 后来她独自一人守在昏黑的囹圄里将近一个月,悲痛逐渐转化为怨愤。 怨愤父亲畏罪自裁抛下她一个人! 怨愤父亲救了不该救的人,以致苏家遭此横祸! 她暗暗发誓,要是有命出去,她再不行医! 想到父亲以及她暗发的誓言,苏楹的胸口团滞住一口闷气。 仰起脸来,对着星空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她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想,今夜破誓是因为不想看到好人遭受病痛的折磨。 以后她便只救好人。 对,不错,只救好人,不救坏人。 苏楹胡乱揉了揉自己的脸,对着身前咕嘟冒泡的汤药用力地出声复述一遍:“只救好人,不救坏人。” 炉子里的柴火噼啪爆开,她急忙拿蒲扇去挡,还是叫烟灰呛了一下。 她恼怒地搬着小杌子挪到旁边去。 · 许敞抱着一大包秋红玉给她炒得热乎乎的糯米昏昏睡去,白素荷诸人终于松了口气,抢着时辰赶紧睡觉。 半梦半醒间,许敞被人轻轻推醒。 苏楹扶她坐起身,将冒着热气的汤药推到她跟前。 许敞瞅着黑乎乎的药,咽口唾沫,小声商议道:“我用糯米热敷着已经没那么痛了,可不可以不喝呀?” 虽然许敞不认为苏楹会编瞎话骗她,但是苏楹的长相和年纪看起来远不及医婆可靠,万一吃错了药,那可不是闹着好玩的…… 许敞偷看苏楹的脸色,只见窗外的月光半照在她身上,她素白的脸上氲着一层柔柔的笑,星眸中暗含着温和的暖意,许敞忽然心定了。 她接过苏楹手中的瓷碗,试了试温度,刚好入口。心一横,闭眼屏息一气儿喝净。 才要吐舌道苦,一个糖块塞进她嘴里。 苏楹把包糖的纸包放在她枕边,道:“这是我刚才在厨房讨的琥珀糖,此药要着实服用几副,你留着琥珀糖压药吧。” 她拿起许敞喝空的瓷碗,笑了笑:“以后最底下的药渣可以不必喝。” 许敞红了脸,小声音道:“谢谢你。”她知道煎药很费工夫的。 苏楹扶她躺下,给她掖好被子,柔声:“快睡吧。” 许敞点点头。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次早醒来,许敞发现腹部只是有点轻微的酸痛,以前她要痛上两三天,直到经水下来才能缓解。 上月因为腹痛舞步习得不好,挨了教习嬷嬷不少训斥呢。 今日因司乐要来,各坊都要梳发面妆。 教习嬷嬷中秋节前便将要穿的衣裙发下来,一水儿的青碧色。 底衬为白,绲边是深青色,裙外罩着一层飘逸的雾纱。 “真好看!”吴月儿踮起脚旋了几步,大半纱裙半鼓微垂,只脚踝处如波浪般荡漾开,“料子贴在身上也很娇柔舒服,要是每天都能穿这么金贵漂亮的衣裳就好啦。” 白素荷束紧腰带,嗤道:“你想得美。”她扭脸望了一圈,没看见苏楹。 诸女的更衣间在两侧耳房,里面有屏风和帐幔隔挡,换衣梳妆不至于尴尬。 白素荷撇嘴道:“她怎么还不出来,要是迟了,我们要一道挨罚。” 许敞一听便知白素荷嘴里的“她”是指苏楹。 “我方才见她衣裳已经换好,大抵在匀脸。天儿还早,赶得及。” “是啊,急什么,”吴月儿道,“郑姝和红玉也还没来呢。” 白素荷不言语,眼睛却时不时往门边瞧。 不多时,苏楹纤巧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白素荷、吴月儿、许敞目光上移,均吃了一惊,瞳孔中闪现出惊讶、艳羡、怜惜的复杂神色。 随即回来的郑姝和秋红玉看见苏楹的模样,也不禁失了片刻的神。 与初见时可怜巴巴无精打采的阴郁模样不同,胭脂填补了她因气血亏损而过于苍白的颜色,显得清雅柔丽。 朱唇点点,星眸粲然娇妩,脖颈修长,肌如皓雪。纤腰如柳,像戏词里唱的那个玉质娇姿的俏淑女。 许敞面上不显,心中却暗自叹息。 她曾是太医院院判的女儿,如果她父亲没有犯事,她将永远是良家妇,嫁与官宦人家做正头娘子亦是轻而易举。 可惜她入了乐籍,日后要么给贵人当妾,要么嫁给同籍乐师,孕育的儿女也永无出头之日。 她们原是乐户女,早已认命,苏楹却不同,有些事情她在闺阁中恐怕听都没听过,也压根想象不出来。 许敞希望苏楹见识过那些阴影后能撑下去,不要像许敞以前的姊妹那样早早地香消玉殒。 · 被雨淋过的庭院里积着深深浅浅的水印。 秋阳升过屋脊,照亮绿瓦红栏。 一个身穿靛蓝色绉纱道服的男子立在教坊司高处的楼亭里,微风吹动他的大帽系带,帽周在他玉质的面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影。 画师捏着画笔坐在圆凳上,他频频望向男子颀长而略带深沉的背部。他悄悄把墨挪到男子落在石桌的影子处,免得墨干了他要重新磨。 不一时,贴身小厮若拙一路小跑上来。 顺顺气,作揖禀道:“五郎君,小的打听清楚了,第二排的左数第三个就是苏姑娘。” 齐斐不语。一双俊美狭长的凤眼中闪过一丝凌厉。 画师起身到齐斐后面伸长脖子瞧:“……可是,她们的舞阵更换了。” 若拙“啊”了一声,冲过去一看,排成阵列的舞阵果然变换成圆圈。 若拙只顾着数人,没看清人脸。 “我……小的再去打听。”若拙偷瞅主子的脸色,却见主子一如既往地冷着面容,无喜亦无怒。 “不必。”齐斐淡声道,“舞姿最生疏僵硬的那个就是。快画。” 说罢,他转身下楼。 画师笑道:“是啊,苏姑娘三四天前才进教坊司,以前也没学过舞蹈,自然不及乐户女子跳得曼妙。” 很快,若拙和画师一起从众多绿衣女子中找到了苏楹。 画师一早练出一双利眼,他速记下苏楹的面部特征,走到桌旁提笔画就。 不出两刻钟,若拙捧着苏楹的画像去寻齐斐。 齐斐看也不看一眼,骑马回府。若拙带着画忙攀上自己的马,跟上去。 回到府里清幽的院落,齐斐自去沐浴净身,而后换上常穿的青色道袍,戴上飘飘巾,拿了苏楹的画像,恭恭敬敬将其放在供着祖师的案桌上。 他先趺坐在蒲团上念了半晌经,继而掀开眼皮,拿起圣杯。 昨日母亲唤他入宫,开门见山说要给他指婚。 他的母亲便是当今的淑妃。 齐斐听说他自生下来身子骨极弱,几次被阴司招去又吊命提了回来。 舅舅进宫说已将他的生辰八字交予皇家肃明观的道士看过,说他命硬难养,须得脱了皇子身份去观内修行方可。 淑妃忙与当今提了,当今训为“荒谬”,不准他去。然却架不住淑妃哭闹不休,当今无奈,松口说寻几个替身去也是一样。 后来果然寻替身送去,齐斐却不见好,且日益严重,眼看着要断气了。 淑妃 跪求当今,哭道:“妾身子嗣缘薄,进宫以来只孕有这么一个孩儿,如今他病得堪堪将死,求陛下可怜奴这一片慈母之心,只当他已去了……” 当今想再驳回亦已不忍,待看到小小的齐斐张着嘴巴艰难地呼吸着,只好应允。 从此齐斐便被化去肃明观,再不是一国皇子。 说来也巧,齐斐舍了皇子身份入观修道以后身子竟然慢慢好转,不出三年,已变得和正常孩童无异。 齐斐四岁入道修行,道法已刻入他的骨血里,与红尘再无缘分。 不料四年前,他十六岁生辰的当天,一手带大他的师父却云他红尘未了,不是道家子弟,令他好生还俗去。 他感到茫然。 此时淑妃不好再叫他回宫,令他暂时先待在舅舅家。 这四年里齐斐感到纠结怅然,不知此身来凡作何。 最终他选择继续修道。 即便师父令他还俗,即便道家不认他是子弟,他也要自持清修。 听见淑妃说给他指婚的话,他长眉轻蹙,不沾凡尘的俊逸超脱的面容上生出抗拒。 他要修道。 他要寻道。 他要求逍遥。 淑妃瞅着儿子抗拒的模样,心中着实不是滋味,叹道:“当初娘送你出家是为了保住你的性命。娘也清楚你的追求。都说出家人慈悲为怀,舍己度人。娘送你出家是为保你的命,这回让你成婚则是为了救别人的命。” 齐斐抬眸,眼生不解。 淑妃道:“我在入宫前曾是医户的女儿,医户戚家和我们俞家正对门,我与戚家的戚三姐可谓闺中密友,一刻也分开不得。” “我们一起采药、一起晒药、一起念书识字、一起习医,约定将来一起考医女,去太医院。” 回忆起出阁前的情形,淑妃面露怀念。 “我们当真非常非常要好,还说要嫁两兄弟、当天下感情最好的妯娌。”淑妃叹道,“后来有一天我随父亲去荷花浦采摘莲蓬入药,遇到了圣上,圣上相中了我,带我回宫,从此我们再也无缘见面,及至她去世,我们也……我们也没能见上一面。” 淑妃眼睛发红,齐斐从袖中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巾帕递与淑妃擦泪。 “人生而有数,母亲莫要太过悲伤。” 淑妃泪眼婆娑地望着冷情的儿子,连连叹道:“其实我也不想她嫁给你,像你这种木头着实委屈人。” 齐斐抿唇。 “可惜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那孩子不能再待在教坊司了,必须赶紧救她出来。” 淑妃所说的戚三姐便是苏楹的生母。 “刑部不知道怎么办的事,竟然因为苏文徽救了轲庶人而治他的罪,又让人在囹圄中屈死。”淑妃摇头道,“我前日才听闻此事。那可是三姐的闺女,他们竟判她充了乐籍,进教坊司!” “我急得什么似的,不管不顾地去求圣上,圣上竟然不知此事,训了刑部一顿,说轲庶人是他兄弟,怎么能因为有人医治他的兄弟而治那人的罪呢?可惜苏文徽已经死了,如今要紧的是苏楹。” 无论如何,刑部判书已下,苏文徽死得并不光彩,即便苏楹脱了乐籍被赦免释放,她一个孤女也很难容于世。 要哪个男人照顾她淑妃都不放心。 虽然齐斐在她眼里也不靠谱,毕竟有她护着,等过个两三年,事情彻底沉寂下去,那时如若苏楹不想继续和齐斐过日子,她能成全苏楹,且为她寻门好亲事。 淑妃将指婚的缘由一一对着齐斐说了。 齐斐见母亲哭得伤心,实在不忍心拒绝,可他又确实不想答应。 他一立志修道的人,如何能意志薄弱地被红尘侵染呢? “母亲见谅,”齐斐跪下道,“请容儿子考虑考虑,明日,最迟后日,儿子自来答复母亲。” 淑妃闻言,伏在桌子上恸哭。 齐斐跪在她身侧宽慰良久,淑妃终于点头。 齐斐回去想了一夜,脑海里一会儿是母亲的哭声,一会儿是道家经典上的字字珠玑。 到了清晨,他还是不能拿定主意。 但他想出一个办法。 他命人将苏楹的模样画下来,连同他和苏楹的生辰八字呈在祖师爷的塑像前,请祖师爷替他拿主意。 齐斐捧着圣杯拜问祖师:“弟子能奉母命迎娶苏家姑娘吗?” 问完,他往地上掷出圣杯。 3. 大吉 圣杯形同从头劈成两瓣的尖笋,平的那面是阳,凸的那面是阴。 将圣杯抛到地上,一阴一阳为大吉可行;两阳为主意不定;两阴便是凶兆,不可行。 齐斐掷完圣杯放眼望去——大吉。 他不愉地将唇紧抿成一条线。 捡起圣杯。 须得抛三次才作数。 沉吸口气,再抛——大吉。 他抬眼看看祖师像,沉默地抛出最后一次。 ——大吉。 三次均是大吉。 祖师要他娶苏楹。 · 小厮若拙和守笃在门外等候多时。 堪堪日影高升,主子还不见动静。若拙按捺不住,伸脖子往里瞧,只见主子还坐在蒲团上,纹丝不动。 自从齐斐十六岁弃道入世,两人就跟在齐斐身边伺候了,深知他念经时不喜打扰,于是都不敢进去。 谁知齐斐这么一待就是一天一夜,中间水米不曾沾牙。 两小厮从未见过如此景况,正要硬着头皮闯进去劝解,忽听齐斐喃喃自语道:“弟子明白了。” 他缓缓起身,高大的身影落在香案的画卷上。 他淡笑道:“初时师父说我尘缘未了,想来此事便是缘劫。追思古之圣者都要破劫斩缘方可得道,若是如此试炼,弟子定会持心秉修,绝不让祖师失望。” 出来沐浴更衣,进宫答复母亲。 淑妃得知齐斐同意迎娶苏楹,大喜过望。 “好好好,我这就去跟你父皇说,求你父皇赐婚!” 齐斐皱眉:“此事竟尚未征得圣上首肯?” 淑妃抬手想要拍拍齐斐的脸,被齐斐侧身避开。淑妃不以为意,笑道:“你父皇那边好说,主要是你得同意。” 齐斐沉默。 淑妃打发他出宫,领着宫女太监去养心殿找成治帝。 还没走两步,太监慌来禀说太后娘娘不好了。 淑妃一惊,连忙转去仁寿宫。 仁寿宫内,院判胡光胡太医正在为太后施针诊治。 太后患风湿麻木卧病多年,症状时好时坏,兴许今年中秋前期阴雨天多,太后的身子忽然恶化,左半边身体忽然无法动弹。 皇后与梁贵妃一早来了,看着太医院会诊。 成治帝和太子齐俨处理好公务也匆匆赶来。 淑妃赶过来时听见梁贵妃在殿中道:“淑妃往日最是孝顺殷勤,太后娘娘向来由她照顾,怎么娘娘今日当真不好,她反而缺席了?” 淑妃敛声屏气,循规蹈矩步入殿中向成治帝、皇后、梁贵妃见礼。 成治帝道:“免了,你快进去瞧瞧太后,她方才正找你。” 淑妃屈膝道是,依言进去看太后。 医女为太后按摩手足按得满头是汗,淑妃见太后左脸不受控制地颤动乱抖,眼圈不禁红了。 她是医户之女,进宫后家族虽被给予虚衔,到底没有依靠,她见太后常常风湿腰痛,在她还是淑嫔时便壮着胆子来太后宫中为太后热敷腰部。 太后很喜欢她,每逢梁贵妃刁难,太后都会护着她。 “娘娘……”淑妃跪到脚踏上,轻轻握住太后的手。 太后半睁着眼睛,竭力扯出丝笑容安抚她。 胡光调治得紧张非常。 太后的身子一直是苏文徽医治,以前风湿疼痛由苏文徽艾灸了穴位便能缓解,从来没有大事。 谁知好巧不巧,苏文徽入狱后胡光接治太后,偏偏遇上此等大事! 胡光在心中狠骂苏文徽。 同为太医院院判,苏文徽活着的时候事事压他一头,苏文徽死了还留个大坑给他跳,简直可恶至极! 胡光取下太后肩寓、曲池、支沟、列缺二穴上的针,令医女将煎好的除湿苍术汤喂给太后喝。 见太后的颜色逐渐好转,呼吸也逐渐匀称,胡光暗松了口气,出去禀给成治帝听。 成治帝得知太后的病症稳定下来,也就放了心。 吩咐几句,带着太子去前殿了。 淑妃见此时并非求旨赐婚的好时机,只有暂时按下不表,一心服侍太后。 · 苏楹的舞蹈虽说跳得比乐户出身的女子板硬,好在没出大错,司乐念在她才进教坊司不久,并未追究,教习嬷嬷艾嬷嬷也就没有惩罚她。 苏楹回到耳房换下舞裙,心想既然她出狱活着,就该放宽心好好活着,忧闷多思于身体无益。 许敞服用苏楹开的药慢慢调理着,整个人气色好了许多,经水下来也没有往日般焦躁难受。 各坊姊妹闻得此言,经水不畅或腹痛难受的姊妹纷纷跑来问许敞讨方。 许敞如实道:“药都是苏楹煎的,我并不知道方子。” 姊妹们便来找苏楹。 苏楹道:“各人体质不同,引起腹痛和经水不畅的成因各不相同,药物万万不能混吃,更不能与他人共用,得对症下药。” 穿粉衫的娘子便谷嘟起嘴:“做什么这样小气,藏着方子不给我们看。” 红裙娘子问:“许敞那蹄子给你多少钱,我们照数给就是了,值什么?” 众娘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苏楹围在中间,白素荷看不上,挤进来叉手道:“吵什么,苏长姐说了,各人体质不同,要对症下药。” 众娘子不服,仍觉得是苏楹藏私。 白素荷扭脸对苏楹道:“你说你是太医院院判的女儿,从小跟着你爹去惠民局给人看病,既然你说要对症下药,何不给她们诊脉看看,也算功德一件。” 苏楹望了望乌泱泱的人,笑道:“好是好,只是我要收看诊费。我不要多的,按照市面价钱二十文即可。” 娘子们听到这话便犹豫了。 苏楹微微一笑,整整衣襟,落坐在矮桌旁边的交椅上。 论理,她算是师出太医院一系,虽说医女地位低微,在宫里甚至没有出诊资格,但放在民间女眷身上,她同医婆一样,可以私下诊判。 她在惠民局诊治自是分文不收,惠民局本身就是朝廷用来济世安民的场所,并且规定凡是太医院医馆,每月都要轮流到惠民局义诊。 可是此处不是惠民局。 若是人人一有小毛病就来问她,长此以往她会吃不消,届时看不上诊的人便会对她心生怨怼。 再者收了诊金,病患反而会放下心来让她诊治,且会竭力配合。 二十文钱的确是市面郎中的出诊价,不算贵。 规矩一定,许敞赶忙掏出四十文钱,解释:“出诊费二十文加药钱还有煎药钱,不知道够不够?” 苏楹笑道:“够了。”拿起腰间荷包,将钱装进去。 看热闹的娘子见此互相扯着衣袖走了,真正受病痛折磨的娘子掏出二十文钱请苏楹诊治,苏楹照症开出药方。 从此约定俗成,教坊司的女子每到晚饭后的空闲时间便去找苏楹问诊。 女子的很多病症实在难以对郎中启齿,而坊间医婆大多用的俗方混治,更有很多医婆并不识字,只是听说某方对某症有效,教坊司的女子由此吃了不少暗亏,还不好找医婆算账。 面对苏楹她们不仅不用避嫌,还能得到有效的诊治,久而久之,教坊司的人都尊称苏楹为苏姑娘。 苏楹每日都过得很忙碌,夜里还要识记从赵宁康处借来的医书,没有空闲去思索往事,整个人的气色反而变好了。 一日,练完舞蹈,苏楹正坐在绣墩上和许敞等人一起晒太阳。 白素荷走过来轻轻踢了踢苏楹裙子里的脚。 苏楹疑惑地抬头看她。 许敞笑了笑,拉着秋红玉她们到别处去。 白素荷忸怩道:“上回我见你帮郑姝治好了面上的雀斑。” 苏楹点头道:“是这样。” 白素荷银牙暗咬,将心一横,蹲在苏楹面前。用手帕擦去脸上的脂粉给苏楹看。 “你、你看,我的鼻子上总长小红疹,用白盐擦了很久都不见效。”白素荷嗫嚅,“你能帮我看看吗?我给诊金的。” 白素荷深知自己嘴巴厉害,平日得罪了她,所以一直不好意思问诊。 可是近来白素荷鼻子上的红疹愈发严重,渐渐用脂粉遮不住了,她害怕烂脸,只有厚着面皮求苏楹,同时也做好了被苏楹刁难的准备。 谁知苏楹只淡淡地嗯了一声,让白素荷坐到她对面,伸出手来给她诊脉。 苏楹仔细诊了一回脉,温声道:“你是脾气急躁致使血热起疹,我先给你开一副凉血的药,之后再用桐油、黄丹、雄黄②涂鼻子试试。” 苏楹正要起身拿纸笔,白素荷忙道:“你别动,我去拿。” 白素荷两手拎着长裙一溜烟跑去拿来纸笔,苏楹写下药方,白素荷谢了又谢,捧着药方去抓药,顺便去厨房花钱买了糕点打算请苏楹吃。 回来却见艾嬷嬷同另外几个教习围住苏楹,推搡着将她往南楼带。 白素荷吃了一惊,见四周无人,顾不了许多,悄悄跟上去。 4. 活着 日影渐斜,瑰紫色暮气在一瞬间笼罩下来。 苏楹被嬷嬷们不由分说地拉扯进南楼胡梯上面的小阁楼里。 苏楹见她们来者不善,心口跳得飞快,小心恭谨地半垂着脸立在那里,不敢作声。 艾嬷嬷上下打量她,面露惋惜:“苏长姐,你父亲的为人我们也略有耳闻。你来此处将近一个月,也算是个懂得眉眼高低的好孩子。我原本打算过个一两年将你推给司乐管教,将来谋个好前程,或调你去药房充当医女使唤……只可惜你得罪了了不得的贵人。好孩子,你到了阴司叫屈时须知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一个身子粗壮的嬷嬷将阁门猛地拽上,蹲在胡梯拐角阴影里偷听的白素荷吓一大跳,口中惊慌无措地喃喃几声,拎起裙子悄步下楼,而后快步跑去找许敞。 苏楹闻得此言,面色吓得苍白,她赶在两个嬷嬷近身擒住她前慌忙跪下,拽住艾嬷嬷裙角。 “我、我并不知道得罪了哪位贵人,求嬷嬷爱惜通融,让我去给那位贵人赔礼乞命。” 苏楹在昏黑潮湿的监牢里独自煎熬了一个多月,她从来没有想过去死。 她犹自记得六岁那年母亲缠绵病榻时的模样,更记得母亲去世前用枯瘦却温柔的手掌抚摸她的脑袋,颇为遗憾地对她说舍不得她。 母亲说,她还没有看着她长大,她还没有看着她穿上医女的服饰步入太医院。 苏楹记得母亲曾有一位闺中密友,两人约好了要一起去太医院当医女。若非母亲自生产后得了血淋之症经久不愈,她恐怕已然完成幼时的约定。 母亲用虚弱的声音安慰苏楹:“娘走后你不要太伤心,你的身体里流着娘的血液,你活着就是娘活着,娘永远在你身边陪着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娘就在她的血液里。她活着,娘就活着,因此她绝不能死。 艾嬷嬷垂眼瞧苏楹:“我也好奇呢。明明在今天中午之前那位贵人还托我照顾你,否则你一个才来不久的官婢哪里有资格在教坊司收钱坐诊呢?多的事我并不知道,你去阴司问判官吧。” 再不等苏楹说话,两个嬷嬷用力擒住苏楹两条胳膊,一个嬷嬷从怀里掏出个青色瓷瓶,里面装的是鹤顶红。 苏楹咬紧牙关奋力挣扎,然而根本无法挣脱嬷嬷们铁钳一般的手掌。 拿着毒./药走近前来的嬷嬷弯腰钳住她下颌,使劲捏开她的嘴,要将鹤顶红灌进去。 阁门突然被人砸得震响,几人一惊,慌忙捂紧苏楹的嘴,把她拖到后面去。 “我才问了别人,艾嬷嬷好像是在阁楼里。” 白素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艾嬷嬷,你在里面吗?宫里来了好多人找你呢。” 艾嬷嬷往后瞅了一眼,几人默契地横身遮住苏楹;捂住苏楹口鼻的嬷嬷更是下了死劲,不准她出一点声音。 艾嬷嬷理理头发,打开阁门。 正要训斥白素荷,却发现门外站了许多穿贴里戴大帽的侍卫,艾嬷嬷惊愕地望了一眼侍卫统领模样的男人,而后迅速挡在门前,堆出笑问:“不知官爷找小的有何吩咐?” “不是找你。”侍卫不耐烦道,“我们是来接苏楹苏姑娘出去的。圣上有旨,快叫苏姑娘出来接旨!” 苏楹听见这话,不管不顾地死命挣扎,嬷嬷狠命按住她,另外几个咳嗽起来遮盖住苏楹咽喉中的微弱声响。 艾嬷嬷疾步挪出来关上阁门,一把推开故意撞上来的白素荷,斥骂:“下流东西,混撞什么?!” 艾嬷嬷到底是教坊司里有经历的老嬷嬷,白素荷深怕她秋后算账,不敢当真揭穿她,缩着脑袋躲到一边去了。 “实不相瞒,我们正找苏姑娘呢。”艾嬷嬷皱眉焦急道,“也是我不对,苏姑娘这些天给我们院里的姑娘们看病开药,我怕她错诊出事,因此训了她一顿,谁知竟找不到人。官爷来得正好,快帮我们找找,要是跑到外面去了可怎么好!” 侍卫一听,大叫不好,急匆匆跑出去复命。 艾嬷嬷恶狠狠地瞪白素荷一眼,白素荷忙说:“嬷嬷恕罪,我出门碰见他们进来说找嬷嬷,我就帮着一起找,后来听谁说嬷嬷在南楼,我脑子一热,引他们过来。嬷嬷,我再也不敢了。” 艾嬷嬷下死手往白素荷胳膊上拧了一把:“回来收拾你!” 说着,带着白素荷下楼。 门内的嬷嬷见艾嬷嬷等人离开,不禁忖度朝廷对苏楹有何吩咐,一时间不敢擅自动手,只用绳子将苏楹捆了,取布塞住她的口,将她反锁在 阁楼里,她们则先下楼探听风声,看看朝廷究竟找苏楹做什么。 无论如何,她们绝不能落下杀人的把柄,就算要动手,也得由艾嬷嬷亲口吩咐下来才行。 · 外面的天已经昏黑,礼仪房的太监和宫里的护卫队举着火把催促教坊司找人。 白天与苏楹打过照面的姐妹虽然觉得事情古怪,碍于嬷嬷的威慑都不敢吭声,假意帮忙在教坊司内四处找苏楹。 白素荷望见许敞,趁着人乱连忙走到她身边去,把苏楹的事情同她说了。 “我吓得没法儿,原本打算跑来找你想办法,谁知正巧遇见进来找苏楹的护卫队。我不敢说苏楹在嬷嬷手里,只撒谎说不知道,兴许管事的艾嬷嬷知道,他们问艾嬷嬷在哪里,我就赶紧把他们带去南楼。如今不知道苏楹究竟如何了。”白素荷攥紧许敞的手,“怎么办,我好害怕。不管苏楹苏楹一定会死的,可是管了她我可能会死,怎么办呀!” 许敞竭力镇定下来:“别急,先弄清楚他们找苏楹到底要干什么。” 白素荷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她可不能死啊,我之前对她冷嘲热讽的,她不仅不计较,还帮我治红疹,换作我,我才不给她治呢。” 许敞反握紧白素荷的手:“冷静点,一定会有办法的。” 一行人把教坊司翻了一遍,有艾嬷嬷的刻意指引,没人敢往南楼那边搜。 礼仪房的提督太监急道:“淑妃娘娘打磨旋儿似的求圣上赦免了苏姑娘的罪过,还做良家子,又千万求来赐婚圣旨,她能得此机缘嫁给五殿下那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她居然跑了!” “她一跑不打紧,这叫咱们如何交代!”底下的人焦躁道。 提督太监吩咐:“赶紧去叫刑部抓人,咱得快去回禀圣上,这下子好了,连淑妃娘娘也要受连累!” 底下人纷纷应诺。 白素荷一怔:“赐婚?给苏楹和五殿下赐婚?等等,五殿下不是出家修道了吗?” 许敞也是一怔,旋即喃喃道:“脱籍赐婚是天大的喜事,她能当正头娘子了。不行,不能让他们走,一旦落实苏姐儿失踪,她真的死定了。不能让他们走,能脱籍啊……” 许敞抬眼看见如星子般乱晃的火把,她心中一喜,有法子了。 5. 裹紧 苏楹从地上挣扎着坐起身,她屈起双腿,躬身用两膝夹走塞在口里的白布,喘息几声,蹭住墙慢慢地站起来。 她的双腕被绳子反剪在后腰处捆住,脚踝也被麻绳捆了,她环顾阁内,并未找到锋利物事,只得一下下蹦到窗边,看有没有办法出去。 阁楼的窗户倒是没有钉死,但她无论是用肩膀蹭还是反过身去用手够统统打不开。 她担心艾嬷嬷随时会回来,急得满身冒汗。 阁楼里已是漆黑一片,苏楹在黑暗中愈发惊惧,她正考虑要不要一头撞破窗户,一片火光突然透过窗户纸映照进来。她看清窗户上凸起的窗棂,灵机一动,用牙齿咬住窗棂,下死力往后拽,终于将窗户拽出一条缝。 晚风带着飞腾的火星子飘进来,照亮苏楹的脸。 “苏楹!” 苏楹听见许敞和白素荷喊她,连声答应。 “火是我放的,你不要害怕,一会儿我们喊南楼起火,你就使劲大叫,把宫里来的人全喊来,听懂了吗?” 苏楹拼命点头:“听懂了!” 许敞和白素荷一人往东跑,一人往西跑,大叫“南楼起火”,不一时,整个教坊司全都嚷嚷着救火,且无从分辨是谁最先散播南楼失火的消息,即便将来艾嬷嬷找人算账,也无从查起。 苏楹更加用力地把缝隙拉扯开,大声呼喊“救命”,艾嬷嬷最先瞧见火光,她想上去抓走苏楹,无奈整个一楼已被大火吞噬,没办法上去。 教坊司内备有水泵和长管,水缸也是四季有水,这点小火用水泵汲水入长管喷洒很快能够灭掉。 一旦宫里的人找到苏楹,她可全完了。 几乎在一瞬间,艾嬷嬷有了主意。她指使手下人迅速抄近道抱来一罐罐桐油往南楼的墙壁上摔去,火势陡然暴涨,一气儿蹿上阁楼、盘踞至楼顶。 近些天天气干燥,木料遇火便着,更何况浇了油。此时不止南楼,近旁的几间屋子也全部沾带了火苗,不一时全部燃烧起来。 教坊司的人急忙压水泵救火,可是火势太大,一时半会儿根本无法扑灭。 许敞与白素荷见火势竟然蹿得如此厉害,阁楼里再无苏楹的声音,皆慌了手脚,不管不顾地扯着救火官兵大喊“苏楹在火场里”。 提督太监等人本不想管教坊司起火的事,听说苏楹在火场里,慌得喝令手下全部过去帮忙救火。 外面压水泵的压水泵,拎桶打水的拎桶打水,只要是水,统统往火里浇。 苏楹被浓烟熏得浑身失力,她瘫在地上难过地咳喘着。 火舌从窗户缝隙游荡进来,霎时间点燃屋内悬挂的帐幔。 周围已成火海,苏楹却浑身发冷。 黑烟弥漫,她的视野逐渐模糊,外面救火的嘈杂声也在顷刻之间消失了。 她想,她恐怕马上要死了。 她觉得困,眼皮止不住向下坠。 或许这般顺从地睡下去就能见到爹娘了。 娘会怪她吗? 娘会怪她无用吧…… 再没有力气想上许多,她的脑袋磕到地板上,纤细修长的脖颈无力地弯曲着。 她虚虚地半睁着眼睛,任由火焰舔上她衣裙。 好累呵……娘,请不要怪我,我实在…… 苏楹正要阖眼,却见一片墨般的黑影拨开火焰,用长剑削开一切散落的障碍径自走至她面前。 她不禁向上看,未等她看见脸,长剑斫断她沾火的衣裙,一只男子的手扣住她的腰,轻松地将她抱进怀里。 “别怕。” 那声音如清泉拂石般从她耳畔淌过。她看见他清俊的侧脸,不及她细瞧,男子将罩在身上的墨色斗篷裹到苏楹身上,把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斗篷是泼过水的,在火焰的蒸腾下已经快干了。 整个南楼摇摇欲坠,没了湿斗篷护着,齐斐的身体被烈火烤得发疼,他原本打算从原路出去,然而只抱起苏楹的这么一会儿,梁柱坍塌,一瞬间便堵死了生路。 齐斐迅速环视四周,再看眼怀里的女郎,确定斗篷已经将她全身包裹严实,再不犹豫,几步朝窗户掠过去。 在破窗之前,他曲起臂膀遮挡住苏楹的头部,侧身猛地撞开窗户,顺着力道从阁楼跃下去。 几乎就在一瞬间,火柱将阁楼彻底压塌! · 苏楹醒醒睡睡,迷迷糊糊间觉得似乎换了好几个地方,因为每次醒来床帐的颜色都不一样。 床边一直有人服侍,她一觉得口渴便有人用帕子沾了水来喂给她。 过了两三天,她彻底苏醒,得知那日是五殿下齐斐进火 场救了她,如今将她安置在别馆里,着两个丫鬟并一个妈妈贴身照顾她。 两个丫鬟模样相貌都是上乘,一个叫春桃,十五岁,一个叫秋棠,十六岁。照顾起人来细致妥帖。 妈妈姓夏,这些天来苏楹用的汤药肴馔皆出自她手,用料虽然遵循医嘱较为清淡,但入口并不寡淡,苏楹即便没胃口也努力多吃些。 又过了三四天,苏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夏妈妈笑道:“娘子到底年轻,身体恢复得快。” 苏楹笑了笑:“多亏妈妈和两位姐姐悉心照拂,否则我哪里能好得这般快。” 夏妈妈笑弯了眼:“娘子休说客气话,我们是五郎君花银子买来专程照顾娘子的,娘子好了,五郎君才不算白费银子。” 正说着,门扉被人叩响。 春桃打开门一看,只见齐斐立在廊下。暮秋的阳光轻轻柔柔地洒落在他身上,衬出他俊逸的身姿。 那双如墨画就的凤眼往苏楹脸上看了一下,而后垂下眼皮,转身走到院子里去。 苏楹见他这副模样便知是有话对她说,接了秋棠递过来的青缎披风穿上,缓缓地跟过去。 院子里种了一棵梧桐树,此时满枝金黄,偶尔几片黄叶随风飘落,打着旋儿荡在地下,铺成层层叠叠的模样。脚踩上去,咯吱作响。 齐斐站在树下等她。 苏楹很早以前就听说过宫中五殿下的事迹,因他自幼在肃明观修道,所以他既是皇子却又不是皇子。 听说他十六岁时出了观门,成治帝召他回宫,他却执意不从,说要继续修行。成治帝大发雷霆,痛骂他一顿,既不准他修道,又不准他恢复皇子身份,落得如今身份不尴不尬地寄住在母舅家。 京中的百姓很喜欢谈论这位五皇子,说他魔怔了,放着锦衣玉食的皇子身份不要,偏偏要去修道。 苏楹原以为他会是个身形瘦弱模样憨直的人,不料他却是松竹一样挺拔,模样更是出尘俊美,像古画里走出来的风雅郎君。 只是他墨色的瞳孔中透着一股冷气,如冰一样让人肌骨生寒。 苏楹走到他面前,屈膝向他道了万福;他回转过身来,淡墨色的影子落在苏楹身上。 那影子像极了那日盖住苏楹的黑斗篷,将她从头到脚牢牢裹住,不透一丝缝隙。 6. 愿嫁 兴许是他神情太冷,连带着影子也有了分量。 被他的影子这般笼罩着,苏楹有些不自在。 秋风拂过,她嗅到齐斐身上的不仅有素雅的檀香味,还有辛芳的药膏味。抬眼瞧他面色,果见他唇色泛白,脸颊透着不自然的红。 “郎君受伤了?”苏楹问。 齐斐蜷起右手,收进袖子里,淡淡道:“一点小伤,无妨。” 他的两臂皆有不同程度的烧伤,因用右臂撞开火窗,右臂的灼伤更为严重。 不过苏楹是母妃至交好友的女儿,齐斐觉得就算手臂被火柱砸断了,能够把她安然无恙地救出来,也是值得。 “我找你出来是有事同你说。” 五殿下神情冷,声音更冷。苏楹眨着眼睛想,这要是在阴雨天和他说一天的话,准要得风湿。 好歹是救命恩人,她努力用柔和的声线说:“郎君请讲。” 齐斐点了个头,侧身望着墙边的一簇簇绯色的美人蕉道:“圣上下旨令你我二人成婚,此事你该知道。” 苏楹的指尖轻轻一颤,道:“前日我身体好些,礼仪房的公公过来了一趟,我已经接过圣旨了。公公对我说能够得此隆恩是淑妃娘娘替我求情。我小的时候听娘说过她有位闺中密友,但我娘去世得早,我并不知道那人竟是淑妃娘娘。我爹似乎也不知晓此事。” “令堂一定是位很仁善,很能为他人着想的人。” 虽说太./祖皇帝留了新君不准迎娶朝臣勋将的女儿为皇后的祖训,当今皇后也是身份低微的草民之女,但是后妃中却有不少是官宦女,尤其梁贵妃,她是前朝功臣梁进的女儿。梁家曾经坚定地拥护过成治帝,成治帝很信任梁家。 梁贵妃的兄长梁寇是定远将军,妹夫李绅是兵部司务厅司务。赶着认梁贵妃做娘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她本人也因雍容华贵的气象深受成治帝宠爱。 反观淑妃,如今娘家只靠哥哥俞之益撑着,做些贩卖生药的生意。 俞家富贵归富贵,无一人敢入仕途,就怕招祸。 淑妃入宫以来事事小心、步步谨慎,因为成治帝喜欢她,时常受到梁贵妃的刁难,好在有太后护着,平平安安地在深宫中存活下来。 要是苏楹的母亲戚氏借助幼时的情谊去请淑妃照拂在太医院的苏文徽,淑妃只怕会很为难。 苏楹听见有人夸赞自己的母亲,嘴角不禁上翘。 齐斐接着道:“当初我出了肃明观,拒绝回宫,圣上呵责我,禁止我去其他观里修行,同时也禁止恢复我的皇子身份,如今我一直借居在我舅舅家。此事你该有所耳闻。” 苏楹点头:“是,我有听说过。” 齐斐:“圣上之所以赐婚全是我母妃的缘故。苏姑娘,我并没有放弃修道,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脱去凡人的躯壳,找到大逍遥。” 苏楹疑惑地抬起头来瞧他,不懂他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齐斐望着美人蕉花托上的金色阳光,简短道:“嫁给我,你大抵要受委屈。” 齐斐将目光从美人蕉那里挪到苏楹脸上:“我没有高贵的身份,每日所做的不过是习经修道。我已答应母妃要娶你,要好好照顾你,不会食言。但是你也要想清楚,你愿意嫁给我这种人吗?” 苏楹张张嘴巴,又闭上,慢吞吞地垂下脑袋。 齐斐温声道:“婚嫁是一辈子的大事,你好好考虑清楚。若你不愿嫁,我会去求父皇。” 苏楹嗫嚅:“我……我不知道。” 齐斐:“距离婚期尚有一段时日,你可以好好考虑。” 前日苏楹接到圣旨以后就已经默认要和齐斐成婚了,她没想过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不嫁齐斐她又能怎么办呢?她如今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还曾经入过乐籍,如果不嫁给齐斐,她只能守在间破屋子里度过余生,或者找个庵子出家……她不想苦守,更不想出家。 若说舍了齐斐另嫁,依她的身份只能给别人当妾。 放着好好的正妻不当却去给人当妾,她傻么? 说实在话,齐斐今后身份如何、会不会出家苏楹不在乎,苏楹只知道这是她恢复良家子、拥有正常生活的绝妙时机。 而这个时机正是母亲的好友为她争取到的。 齐斐为什么觉得她会放弃呢? “外头风大,苏姑娘回屋罢。” 说完,齐斐转身离去,衣衫抖 落间透着一股令苏楹不悦的洒脱。 ——“我愿嫁。” 苏楹出声。 而后,她眼睁睁看着齐斐的背脊在一瞬间变得僵硬。苏楹弯眸浅笑,重道:“我愿嫁。” 她看见齐斐的背影在一瞬间落寞下去了。 · 接下来的日子宫里忙忙碌碌地给齐斐和苏楹准备嫁娶的东西。 圣上并未给齐斐开府,苏楹要嫁去的地方是俞家。 秋棠怕苏楹觉得受到冷落,抱出淑妃送出宫来的妆奁给苏楹瞧。 “娘子快看,听说这些全是按照宫中的制式打造出来的,坊间的珠钗在这些制式面前简直就是枯枝和泥巴!” 苏楹望着匣子里精美华丽的朱钗点翠,唇畔噙笑:“的确漂亮。” 春桃轻轻触碰堆在桌子上的崭新的尺头,笑说:“这些绸子真真娇贵,我真怕我的手把它的丝给钩破了。” 苏楹笑笑,心里惦记着另一桩事。 这些天齐斐的长随时常过来送东西,苏楹也就眼熟了若拙和守笃。她向若拙打听艾嬷嬷的事,若拙道: “艾嬷嬷当天夜里就上吊死了。” 苏楹一惊:“吊死了?” 若拙点头:“绳子打成个吊圈儿,脑袋钻过去便缠成死结,挣都挣不脱,死得透透的。当夜五郎君将娘子抱出火海,登时便着涧松和知白审问她。她说娘子不服她管教,结有私怨,所以捉娘子去阁楼想教训娘子,不料南楼竟然失火。” 苏楹蹙眉:“我和她并无私怨。” 若拙道:“当时五郎君的手臂被火柱砸伤,兼之娘子急需医治,耽误不得,只说先将她下狱,谁知道她夜里吊死了,只好作罢。” 若拙察言观色:“娘子却说与她没有私怨,那便奇了。小的回去与郎君说一说,查查究竟怎么回事。” “吊死的……”苏楹的心中划过一丝疑影,“郎君能查此事?” 若拙嘿嘿一笑:“小的回去一定对郎君说。” 打发走若拙,苏楹越想越不对。 艾嬷嬷说她得罪了个了不得的贵人,那位贵人之前还托艾嬷嬷照顾她,如今却要杀她。 会是谁呢? 7. 杀她 苏楹仔细回忆。 在教坊司的一个月来她接触到的都是教坊司的姐妹,并未接触到什么了不得的贵人。 贵人先时托付艾嬷嬷照顾她,说明贵人认识她。 究竟是谁呢? 她慢慢回想着,很慢很慢。 从黄昏想起,直到月上柳梢。 夏妈妈见苏楹房里的灯光仍亮着,做了碗酥酪让春桃端进去。 乳白色的酥酪冒着温软的热气,面上撒了些金黄色的桂花。 苏楹用银匙挖了一浅匙放进口中,带着桂子香气的酥酪在舌尖化开。 苏楹眸光轻晃,她忽然想起在父亲出事前的一天夜里,她曾做过一盘桂花糕给父亲送去。 也是这种天气,月光盛大,无需灯火便能看清脚下的路。 夏末的时节,太医院总是很忙,她有好几天见不着父亲的人影,那天贴身丫鬟蝉衣告诉她父亲回来了,她赶紧去厨房蒸出一盘新学的桂花糕给父亲送去。 还未走到门前,苏楹就听见父亲幽幽的叹气声。 长随冯万止在窗户底下探头探脑,见苏楹来了,面上忙堆起笑:“长姐这早晚还没休息呢。” 苏楹随口笑问:“你怎的不进去伺候,站在廊下喂蚊子?” 冯万止道:“老爷好像遇见了难题,唉声叹气的,把近身伺候的人全撵出去。我担心老爷要茶要水的喊不来人,所以站在廊下候着。” 苏楹便道:“想来是他遇见了棘手的病症,你下去歇息吧,这里有我。” 冯万止点头哈腰地应承着走了。 苏楹推开房门,听见了石砖闭合声。 苏文徽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竖起食指,贴在唇上。 苏楹顿时明白了,苏文徽方才往暗格子里藏东西了。 暗格子是苏楹一家三口的秘密。 自苏楹出生后,戚氏便在苏文徽的书房里建了一方小小的暗格。里面有父母早年往来的情意缱绻的书信,有尚未研制出救治方法的疑难杂症,还有些珍贵典籍的孤本。 为了防止苏楹泄密,苏文徽直到苏楹四月份行了及笄礼时才告诉她。 “原本你母亲要等你成为太医院医女了才给你看,但是有资格参与太医院考试的必须是民间妇,我总认为太久,所以提前给你看。” 戚氏是十九岁那年与苏文徽成婚的,二十一岁生下苏楹。夫妻俩都觉得十九二十的时候成婚最好,因此虽然幼时的苏楹和李绅家的二郎君往来频繁,李家夫人也曾提起给两个孩子订下娃娃亲,等苏楹及笄了就成婚,夫妻俩还是打算等苏楹满了十八岁再做打算,并未应承。 苏文徽想,他的阿楹刚及笄,要等她成为民间妇参加医女考试还有好几年呢,阿楹又聪敏好学,收着药学典籍不给她看实在是太可惜了。 苏文徽摸着女儿的脑袋,郑重说:“这是我们一家三口的秘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哦,连蝉衣都不可以告诉。” 苏楹保证:“爹你放心,我肯定不告诉别人。” 苏楹放下桂花糕,往外瞧了瞧,确保无人,而后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爹,你刚刚往里面放了什么?” 苏文徽知道瞒不过她,带她到屏风后面。 叩动消息,给她看他方才整理的脉案。 苏楹就着烛火扫了一眼:“是消渴患者的脉案吗?为什么要藏在这里?” 京城里的消渴患者并不少见,光在惠民局苏楹就为三位消渴病患者诊治过,父亲身为太医院院判,见过的病患肯定比她多。此症虽然难以根治,但是特意做成脉案藏起来总是怪怪的。 苏文徽面色隐隐有愁云笼罩:“这位患者的脉案我总觉得古怪,可我说不出究竟怪在哪里。” 苏楹笑:“你耐烦些慢慢给他诊嘛。” 苏文徽道:“麻烦就麻烦在这里。他不归我诊治。只是主治医师恰好不在,他又恰好身子不适,我才逢着机会匆匆为他诊治一次。” 苏楹懂了,患者是宫里的人,而且身份高贵,有固定的主治医师。 她正要继续追问患者的身份,苏文徽警觉地将脉案放回去,带着苏楹走到前面来。 他侧过身沉默地看着苏楹,苏楹伸手点了点自己翘起来的嘴角,比口型说:“我知道,秘密。” 苏文徽笑 着点头。 次日,苏文徽同往常一样去太医院当值。黄昏时分,刑部的人便蜂拥进来查抄了苏宅。 从此,苏楹再未见过苏文徽。 ——“娘子,你怎么了?”春桃见苏楹凝着碗里的酥酪发呆,又见她眼圈泛红,小心翼翼问,“娘子是想家了?” 苏楹在别馆休养的这些天身子恢复了些,腰身虽仍纤细如柳,肌理气色却不再苍白,而是养成了有血色的莹白。 她鬓发乌黑,眉如墨染,眼圈一红,便更加明晰,看得春桃的心跟着揪起来。 苏楹唇角微弯,勉强露出个笑容:“无事,只是觉得今年的桂花没有往年香。” 那晚她用来给父亲做桂花糕的桂花是奶母高妈妈去年收集的,光闻一闻,喉咙就冒出甜丝丝的津唾。 春桃道:“兴许是今年中秋雨水多,弄得桂花没有以前香甜。” 苏楹不置可否,低头吃酥酪。 她不禁想,父亲当真是自缢的吗? 得知父亲自缢,她暗骂过父亲懦弱,恨过父亲绝情。 而今得知要杀她的艾嬷嬷也于牢中自缢,再加上艾嬷嬷对她说的那些话,她隐隐察觉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她长到十五岁,除了在苏宅念医药典籍就是去惠民局习学医术,并未得罪所谓的贵人。 那么极有可能是父亲得罪了贵人,并且两人认识,贵人一度托人照顾她,却不久前忽然改变主意要杀她。 父亲为人一向谦和,对上不媚,对下不骄,苏楹甚至从未见父亲与谁红过脸。 如今唯一值得琢磨的地方就是藏起来的脉案了。 苏楹想,开启暗格的消息隐秘而复杂,应该没有被抄走。 她得找个机会回趟苏宅,看看脉案里究竟写的什么,患有消渴症的、身份高贵的、拥有主治医师的人又究竟是谁。 无论如何,这是一条线索。 她慢慢地吃完碗里的酥酪。 还好她没有死。 还好她还活着。 如果父亲的死当真有蹊跷,那么她一定要找出凶手。 毕竟,那人也想杀她。 8. 添妆 成婚日子到来前,苏楹以收拾体己物事为由要回教坊司一趟,齐斐派涧松和知白随身保护她,又安排了马车及随行护卫队。 苏楹听若拙说虽然圣上没有恢复齐斐的皇子身份,但是该有的护卫与仪仗都有配置,而且齐斐说是借居俞家,院落却是顺着俞家后面新盖的,不仅正屋厢房倒座房一应俱全,还附带一个园子,里面有花有树有池塘,保证苏楹嫁过去不觉寒碜。 苏楹懂了,圣上并未抛弃齐斐,只是对这个死心眼的孩子太生气了。 又或者,这些全是淑妃娘娘的功劳。 苏楹愈发觉得这桩婚事对她百利而无一害,齐斐想修道就修嘛,婚后她不会妨碍他。以后不管这场婚事结局如何,自有齐斐担着,怪不到她头上。 再者苏楹有齐斐护卫队的庇护,想来那人再想动手,也得掂量着来,不会轻举妄动。 听着马车外护卫队充满力量感的脚步声,苏楹心中蓦地浮现四个字——天赐良缘。 至于齐斐如何思量这场姻缘,苏楹就懒得替他操心了,反正又不是她逼他成婚的,他有冤屈,找圣上和娘娘说去,不关她事。 · 到了教坊司,苏楹径自去了自己先前的住处。 今日一早有人提醒许敞她们苏楹要过来,因此她们都在住所前面的花厅候着。 苏楹一进去,她们立即簇拥上去恭贺苏楹,苏楹笑着一一回了礼。 “可是你走了以后,我们身体不舒服该找谁看呢?”粉衣女郎认真地苦恼着,“我是不敢再找蒋婆子了,她的符水一钱银子一碗,喝了还不见好。” “找赵医官不就行了?我听说赵医官以前教导过苏楹,苏楹,是不是啊?” 苏楹点头:“赵老师教过我医理和穴位。” 粉衣女郎捂着脸嫌弃说:“找男医看病多丢脸呀,要是我行经乳痛,难道要我撩起衣裳给他瞧吗?” 众女郎闻言顿时觉得羞死了。 “俺们司里为什么不能派个像苏楹这样药到病除的正经医女来呢?每次派来的不是师婆就是药婆,看起病来神神叨叨的。上回我牙疼,崔婆子说我肉吃多了,作了孽,要我出五十两银子超度它们。得亏苏楹帮我治好了,否则又教这婆子骗了去!” “是啊,蒋婆子还让我捉蝙蝠吃呢。” “太医院的正经医女根本不肯到俺们司里来!” 花厅里的女郎你一言我一语地嚷开了,许敞悄悄拉着苏楹回到卧房里去。 “对不起。”一回到屋子,许敞眼里的泪珠便止不住往下掉,“是我考虑不周,险些叫你被大火烧死。” 苏楹摇头:“是艾嬷嬷着人往火里倒油,才致使火势大涨难以扑灭。若非你出此奇策,恐怕宫里的人早走了,我也已经死在艾嬷嬷手里。” 许敞:“艾嬷嬷究竟为何要杀你呢?” 苏楹:“我不知道。” 许敞看着苏楹道:“你要小心。我总觉得艾嬷嬷死得蹊跷,要是后面有人指使,你一定要小心。” 苏楹点头,诚恳道:“多谢你。” 许敞笑道:“我才要多谢你呢,要不是你,我这个月又要受折磨。这病真真闹心,疼得我想一头撞死,还没法儿对医师明说。” 苏楹:“我再替你看看。” 许敞:“好呀。” 两人席地而坐,苏楹拉着许敞的手给她诊脉。 “比先前好多了,我再给你开副药,你认真吃个四五剂大抵能痊愈。” 许敞赶紧从屉子里拿出纸笔和墨水盒给她写药方。 白素荷和秋红玉等人也轻轻走进来让苏楹为她们诊脉开方。 白素荷拨开其他人,凑过去率先给苏楹看她的鼻子。 “苏楹你瞧,我鼻子上的红疹好了,还要继续吃药吗?你开给我的药好苦哦。” “我脸上的雀斑也好了,你能开些让我变白的药吗?” “我想变苗条,苏楹,吃什么能变苗条?” “……” 苏楹耐心地为她们一一诊脉、开方。外头其他屋子里的女郎也都偷偷地排在后头,等苏楹给她们屋子里的人诊治完,她们立刻填补上去。 中途苏楹出来喝水透气,许敞跟过来担心地问:“会不会耽误你,要不你现在趁机逃跑,我来掩护你。” 苏楹笑着拉拉许敞的手:“我这次来为的就是这个。有些姐妹的病症一次无法根除,须得再开药方。以后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我想尽量帮你们把病治好。” 白素荷扒在隔板后面听见这话,捂住嘴跑到更衣室里哭。 她们相处的时日太短了,早知这么短,她该对苏楹好点。 苏楹临 走的时候收到两大包礼物,里面有香囊、香茶、香串儿、汗巾子,还有手帕、心衣、珠钗甚至金银玉镯。 收些香囊手帕倒没什么,像金银珠宝之类的首饰苏楹坚辞不受。 女郎们的态度也很坚决。 “这是送给你的添妆。喜事匆忙,我们来不及准备好的,或者你嫌弃我们的东西粗鄙,不肯要。” “香囊手帕心衣是很寒碜,但都是新做的,我们一次也没用过,你要是连金银首饰都嫌弃,这些我们更不敢送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苏楹只好收下。 出门前,女郎们说:“咱们身份是不体面,可是手段颇多。要是你男人以后敢对你不好,你只管告诉咱们,管他究竟是道士还是皇子,咱有的是手段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苏楹眼睛一酸,眼睫霎时变得湿漉漉的。 女郎们见不得她这样,赶紧把她往马车上推。 回到别馆,春桃和秋棠把女郎们送的添妆一样样归置到箱笼里。宫里已经把新娘要穿的凤冠霞帔送来,苏楹望着华贵美丽的嫁衣,这才渐渐地有了即将嫁人的切实感。 这些天由于礼规约束,男女间需要避嫌,苏楹再未与齐斐会过面。 马上就要嫁给他了啊…… 苏楹垂下眼眸,心绪紧张地攥动衣袖。 “娘子、娘子。” 夏妈妈笑着叫醒她。 苏楹抿了一下发干的唇,抬眼看夏妈妈。 夏妈妈道:“明日该着丫鬟去新郎家布置婚房了,小丫头派两个就行,大丫鬟是派春桃去还是派秋棠去?” 按照习俗,成婚的头天女方要着人去布置婚房,为的是督促男方家好好置办,不要糊弄。再来就看女方需不需要添补什么,有没有哪里不满意,要是有,大丫鬟便可着人赶紧布置好,免得成婚当天新娘进了婚房不自在。 苏楹的脸颊微微发烫:“让秋棠去吧。” 秋棠的性子比春桃稳重,夏妈妈也是这个意思。 夏妈妈交代秋棠:“明儿你一早过去瞧仔细,从床帐挂钩到牙刷脸盆,还有手巾啦小衣啦马桶啦全要过一遍,该换就换,别太好说话。” 秋棠笑:“妈妈放心,我晓得。” 新娘派来的人太好说话,将来容易受欺负,太刁了又容易得罪人,因此要掌握好分寸。 9. 亵渎 第二天一大早,秋棠便带着小丫鬟去了俞宅;宫里的教导苏楹礼仪的嬷嬷也一早过来了。 嬷嬷先带着苏楹过了一遍成婚的流程,等到天色将晚,嬷嬷掏出一本小册子给苏楹。 “初始周公定制婚嫁礼仪。礼仪分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敦伦七项。敦伦便是夫妻的闺房之礼。五殿下自幼在肃明观修道,虽然已于十六岁时还俗,但他在府仍是潜心清修,是以身旁未曾有女子伺奉。”嬷嬷顿了顿,继续道, “按理,今夜亦有嬷嬷教导殿下何为敦伦之礼,但是殿下于此项一向不甚上心,只怕嬷嬷不大敢提。因此还望娘子莫要羞恼,好好地将敦伦之礼看一遍,一来防止殿下夜里疏忽,二来也免得娘子受伤。” 苏楹接过小册子,好奇地翻开一页,定睛一看,脸蛋倏地烧红了,啪地一声将册子合上。 宫里来的几个嬷嬷脸上均未有调侃之色,稀松平常地教导说:“娘子莫羞,此乃夫妻人伦,若是羞恼太过,反而不成礼了。” 苏楹一时还无法接受,垂着脸嗡声道:“我想……自己看。” 嬷嬷们了然。 “接下来已经没有其他的事了,请娘子一定要细看。” 苏楹烧着脸点头。 等嬷嬷们出去,屋内再无旁人,苏楹暗吸口气,咬着唇轻轻地翻动小册子。 她歪着脑袋,有点惊奇地睁圆眼睛。 原来男人…… 赵宁康教她穴位的时候曾经拿出过一个浑身漆黑的木偶,当时苏楹十二岁,赵宁康贴心地给木偶穿上了半臂和短裤,木偶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均被遮挡严实,只头颈四肢裸露出来。 “木偶上面的白色圆点就是穴位了。”赵宁康教她,“你要一一记认好。” 被衣裳遮住的部分自然也有穴位,赵宁康只扎针进去说给她穴位名称,并不把衣裳脱下来给她看。 虽然苏楹觉得这种辨识穴位的方法恐怕有失精准,但她知道让赵宁康把木偶身上的衣裳脱下来并不妥当,只好这样硬着头皮记。 如今她看着册子上片衫不着的人物,待到克服了初始的羞怯后立即去箱笼里取出穴位解说书籍和针筒。取出银针,对着文字解说找寻图册中人物的穴位。 “原来曲骨穴是在……还有急脉、阴廉、足五里,哦……哦……”苏楹往那里看了一眼又一眼,看久了也就习惯了。 她喃喃:“怪道医女要民间妇……长得不一样呀。” 册子上的人物到底不老实,不是这个穴位遮住了就是那个穴位看不见。 对着医书琢磨大半个时辰,仍有许多地方看不精确。 她困顿地打声呵欠,将桌面的东西收进箱笼,唤春桃进来抬水洗漱了,爬进床帐中睡觉。 梦里,苏楹看见齐斐背对着她立在别馆院中的梧桐树下。 他身穿银灰色的贴里,衣衫上绣着祥云纹。腰间革带紧束,勾出劲瘦的狼腰。 待他回身,衣衫忽地散落。赵宁康出现在苏楹身后,令苏楹在齐斐身上找出准确的穴位。 苏楹万分苦恼,因为册子上的人物都是五短身材,而齐斐无论哪里都很高大。 她此前从未在真人身上施过针,即便努力踮起脚,脑袋也只到齐斐肩胛骨。 等她两脚放平,更是只能看见齐斐的胸口了。 赵宁康道:“找出曲骨穴。” 苏楹下意识向下看,却发现看不清齐斐。 赵宁康的声音开始变得严厉:“你在干什么,快点找到曲骨穴!” 苏楹急了,愈急,遮住齐斐的白雾愈浓。她捏针的手克制不住发抖。 “你连曲骨穴在哪里都找不到吗?!” “曲骨穴在……在……”苏楹指向那里,齐斐突然握住她的手。 她抬头望去,周遭陷入一片漆黑。 “娘子、娘子、娘子!”春桃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将苏楹喊醒。 苏楹茫然地睁开眼睛。 春桃无奈道:“娘子你总算醒了,该起床梳妆啦。” 苏楹缓缓眨眼。 是哦,她今日出嫁。 回想起夜里做的那个梦,她心里默默地对齐斐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一心修道,她不仅要嫁给他,还在梦里亵渎了他。 真是糟糕。 · 按照规矩,秋棠需在俞宅守着,等花轿来了 就过去迎。 昨日跟随秋棠过去布置婚房的小丫鬟回来了一个,等好命婆给苏楹梳顺头发,丫鬟便在苏楹耳边与她讲婚房里的布置。 “……全都收拾好了,娘子过去一准觉得舒适。” 在别馆照顾了苏楹一段时日,伺候的人已经摸准苏楹的喜好,知道她喜欢哪种布料、绣哪种花纹、插哪种花。 春桃问:“俞家的老爷夫人性情如何,还有房里的姑娘们呢?好相处吗?” 小丫鬟愣了一下,如实说:“五郎君单独住一进房,我们没见到俞家的主人。” 春桃戳小丫鬟脑袋:“糊涂东西,该打听的一点儿没打听,光布置婚房有何用。” 苏楹笑道:“总归要嫁过去,能把我的婚房布置好已经很好了。再者,俞家算娘娘的母家,又照顾五郎君多年,想来该是家风严谨知书识礼的大家,你不要怪她了。” 小丫鬟本来都要哭了,听娘子这么一说,立即笑了。 春桃道:“好了,既然如此,你去夏妈妈那儿领赏钱吧。” 小丫鬟行了礼,欢快地跑走了。 春桃柳眉轻皱,新娘派人去布置婚房,婆家的主人竟无一人露面,只怕不是好兆头。 春桃与秋棠一样,都是村里穷苦人家出身,很小的时候就东跑西跑赶着趟儿挣钱,有的村镇里的姑娘出嫁,家里的丫鬟不够用,便出点钱让她们去男方家帮忙布置,算撑场面。 新娘未进门前矜贵着呢,哪怕只是招待女方的丫鬟,男方也得热锅热灶地备着,就算是员外那种大户人家,主母也不会闭门不见,而是会招呼丫鬟前来说点子话,率先认认脸。 春桃瞅着慢慢装扮起来的娘子,心想要是秋棠回来就好了,小丫鬟不懂事,秋棠肯定明白究竟怎么回事。 不过就算意头不好又如何呢?就像娘子说的,终归要嫁过去。但愿只是她多心。 苏楹的目光从水银镜里看过来,春桃赶紧堆起笑脸,生怕引起苏楹疑心。 苏楹跟着也弯眼笑笑,由着喜婆帮她匀脸上妆。 春桃暗暗地握紧拳头,不怕不怕,反正俞家夫妇不是正经公婆,五郎君瞧着也是正人君子,应当没问题的。 10. 成婚 苏家的宗族今日也都来了,就在别馆摆开席面。 苏楹的家毕竟被抄过,家仆逃的逃散的散,宅院冷落,苏楹又没有嫡亲的母系长辈帮衬,因此只从别馆出嫁。 苏楹听着前院里的嘈杂声,很想找大伯父过来,问问她家的宅院是不是已经收了回来,房屋地契之类的家当是不是重新规整好了。 此时她不能出去,规矩地坐在闺房,宗族的女眷们都进屋来瞧过她,然而大伯母和堂姊妹却没有一个进来,苏楹纵然心焦,也只得按捺住。 等以后回门了再打听吧。 正午开席前,新郎骑着高头大马准时来接新娘。 苏楹盖着红盖头,伏在一个十四岁的外甥背上,由外甥将她背上花轿。 进轿时,一只成年男子的手虚扶了她一把。 那手颜色如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叫人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的手。 可那手的虎口有一圈茧,指腹上也有明晰的薄茧。 他扶苏楹进轿以后,手自然地蜷成拳,收回去的那刻,苏楹瞧见他手背上分布明朗的经络。 不似武夫般突出,只淡淡地晕染在那里,如同丹青上颇有韵致的一笔。 苏楹顿时觉得梦里的细节添得更实更多了。 她一声不吭地坐进轿子,两手攥紧腰间长垂的宫绦。 齐斐收回目光,用眼神示意喜婆降下轿帘,他翻身上马,领着花轿去俞宅。 · 京城的百姓已经默认五皇子是道士了,这回听说五皇子成婚,全都拖家带口跑来围观。 仪仗队拉起帷幕将他们隔在外围,以免他们冲撞队伍。 铺天盖地的红充满整条临安主街,锣鼓开道、仙乐飘飘,百姓们努力踮起脚尖,往上蹦跳着观礼。 其实住在京城,达官显贵乃至公侯伯爵的仪仗他们见多了,这回争抢着看主要是觉得道士娶妻太新鲜,尤其这位道士是皇家子。 “我瞧五殿下的婚仪比其他王爷的差多了。”一人啧声道,“你瞧那红绸,花纹就没沈王成婚时漂亮。” “五殿下又没有封王开府,婚仪肯定比不上其他王爷。” “不光婚仪,我听说苏氏乃医户女,之前因为父罪被充入官婢。要不是圣上放弃了这个儿子,怎会答应娶这种身份的女子当正妻?” “是啊,连正经府邸都没有,借住在母舅家。” 前面举牌的仪仗走完,人们看见骑白蹄乌的新郎。 他身穿红袍、头戴乌纱,一张英俊的脸上透着股内敛沉静的气韵。 七嘴八舌讨论着的百姓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他们望着五殿下的脸,望着五殿下笔挺的身形,等五殿下带着花轿从他们眼前经过,他们仍呆呆地望着。 过了许久,有人嘀咕:“殿下成婚的模样怎么和以前去观里上香的模样差不多?” “是呢,分明还是个谪仙般的、不染凡尘的道士嘛!” 他们忽然觉得可惜,那么一根好道士苗子,这下子要折了。 他们开始好奇新娘子长什么模样,要是长得漂亮也算一对儿,要是长得丑……五殿下道行也没了,修为也破了,算是吃了大亏。 只是俞宅前街后巷提前被净军清理过,他们进不去。 · 八个人抬的轿子极其稳当,快到俞宅时,苏楹从荷包里捻出一枚陈皮放入口中,以此缓解太过紧张的心绪。 酸甜带咸的陈皮气息在口齿间漫开,苏楹咽下津唾,慢慢地调匀呼吸。 轿子放下,秋棠从大门首走来扶苏楹下轿,春桃从后面托起苏楹的婚服长摆,在仪官的引导下一步步踏入俞家。 秋棠不安地看向春桃,春桃立即懂了,警惕地望向围在前院里的一众堂客。 俞家安人何氏见苏楹蒙着红盖头摇摇摆摆地走过来,她冲下人使个眼色,下人手脚麻利地拖个铜火盆放到苏楹跟前。 苏楹透过缝隙窥见了,堪堪止步。 一旁的喜婆连忙开口:“新娘跨火盆,福运绵又延!” 下人没管婆子念的什么,直接点燃盆里的松针艾叶等物,火势噌地蹿起来。 喜婆接着笑说:“火焰旺、福气旺!” 何氏身边的桂妈妈板着脸道:“新娘跨火盆罢!” 喜婆擒住苏楹的手,嘴里冒出一连串吉祥话,秋棠知道喜婆是在等火势不那么高了再扶苏楹跨过去,是个圆场的意思。< /p>岂料桂妈妈直接打断喜婆:“好了,新娘快跨罢,火势弱了便不灵了。” 整个庭院霎时安静下来,众人也就明白了何氏并不满意苏氏这个“儿媳妇”。 何氏说是齐斐的舅母,其实和齐斐的亲娘差不多。 齐斐四岁出家,一应起居用度皆由何氏照料,更别提齐斐十六岁后就住在俞家了。 可以说何氏对自己的孩子都没那么上心,淑妃也教导齐斐要将何氏当作亲母。 如今苏氏进门,自然要奉何氏以舅姑之礼,把何氏当成正经公婆。 苏楹望着火盆里的明火,以为是新娘要遵守的礼节。 像太医院里的太医给宫中贵人诊病前也是要从火盆上跨过去的,这些父亲同她讲过。 喜婆怕出事,捏捏苏楹的小臂,笑着安抚她:“娘子跨吧,老身扶着娘子,稳稳当当的。” 苏楹点头,刚要抬脚,只听一女眷道:“实在该跨,去去她身上的晦气!” “苏家的确晦气,当个院判都能折进牢里,倒霉透了。” “苏家大姐恐怕八字极硬,先克母,再克父。这火盆里的火啊,未必能烧走她身上的晦气。” 苏楹缩回要抬的那只脚,袖口半露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让她跨火盆不要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可若是跨火盆是为了烧走她身上的“晦气”,那么恕她不能从命。 一旦从火盆上跨过去,就等于说她承认了自己晦气,承认了苏家晦气。 确实,嫁给齐斐能获得很多好处,但若要从承认自己晦气开始,她宁愿不嫁。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大不了绞了头发去做姑子! 她深吸口气,冷声道:“既然安人嫌我——” “舅母,”齐斐截断苏楹的话,“外甥今日娶妻算弃道入世,要与以往的生活做个了账,既然如此,火盆该外甥跨。” 不等众人反应,齐斐撩起衣摆,从火盆上从容地跨过去。 喜婆最先反应过来,立即高声叫道:“新郎跨火盆,吉祥如意万万年!”赶忙扶着苏楹从火盆边绕过去,推她到新郎身边。 新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步入前厅。 11. 别走 苏楹尚在方才惊诧的情绪中未出来,待发现齐斐握了她的手牵她入正厅时,齐斐已经将手松开了。 正厅上的主位虚置,除了皇帝与皇后,无人敢坐在那里受礼。 拜堂时厅内鸦雀无声,除了仪官的礼赞声,苏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夫妻对拜后,仪官笑道:“礼成。” 苏楹呼吸微促——当真成婚了。 她已是妇人了。 她偷偷掐了自己手腕一把。疼。 是真的,不是梦。 但仍感觉脚踩在棉花上,不大切实。 苏楹半梦半醒地由着喜婆扶进婚房。 屋内放着一架螺钿敞厅床,大气阔朗,床上布置着鲜绸软褥,褥面撒满红枣、桂子、核桃……苏楹踩着脚踏坐到床上,嗅到果实熟透的甜香。 新郎拿起纺梭去挑新娘的盖头。苏楹看见深木色的纺梭尖端戳进来,随即顿了顿,竟又收了回去。 喜婆瞧着新郎的脸色不对,生怕又出意外,提心吊胆地堆出笑来推新郎的胳膊: “请新郎挑盖头。快挑盖头吧。” 齐斐眉骨低压,颇为犹豫地捏紧纺梭。 苏楹窥见他用力的指骨,慌张的心情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她没什么好慌的,即便仪式顺利,她与齐斐也不可能是一对正常夫妻。 她默默回想与之成婚的好处,心里更平静了。 要是齐斐仍旧拒绝成婚,最坏的结果也只是做姑子,无所谓了,去了庵里再说,没准那是个好去处。 喜婆见齐斐不动,急了,扯着他袖子在他身侧轻声道:“殿下忘了娘娘所托吗。你这个时候撂挑子,气性烈的娘子可就一头碰死了!” 齐斐鸦睫一颤,脑海中浮现他在祖师面前丢的圣杯。 无妨,祖师同意了。 这是他的劫。 纺梭重新挑入盖头边角,他轻轻地撩起绣着落花流水纹的红盖头,看见新娘雪白的脖颈、精致小巧的下巴、殷红的嘴、香馥馥的粉腮,以及半垂着的,似乎酝着羞怯与愁情的眉眼。 在此之前,齐斐恪守本分,不曾正眼细瞧过她。直到此时此刻,苏楹的模样才明晰地烙印在他心中。 他的心忽地猛跳了一下,他垂下眼眸,若无其事地将盖头连同纺梭放进丫鬟托住的红盘里。 喜婆推他坐到苏楹身旁,引两人喝了交杯酒,割发编了同心结,喜婆吊在嗓子眼里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淑妃娘娘一直担心齐斐临时反悔,着喜婆好好看着,无论如何先成婚了再说。 如今生米做成熟饭,喜婆总算能跟淑妃娘娘交代了。 围在婚房观礼的女眷看见新娘的脸,有的面带笑容,像欣赏一株含苞待放的花,有的则心生不忿,下死眼盯她几瞬,记住她的脸。 苏楹并未抬眼,只安然地坐着。 等新郎和堂客们退出去喝酒,苏楹接过秋棠捧来的玫瑰馅元宵吃着垫肚子。 从清晨起床开始,喜婆为了避免新娘失仪,连温水也禁止新娘沾口。她着实饿了。 热气腾腾的甜食下肚,苏楹整个人舒坦许多。 “娘子,再用些甜酒吧,省得光吃元宵胃里不舒服。”春桃筛了一杯温热的金华酒过来,苏楹吃了一盅,随即坐了坐,看着时辰更衣沐浴。 · 齐斐在外厅只用了几盏素酒,他冷淡惯了,身份又非比寻常,男客们瞅着他的脸色轮流敬上一番便作罢。 掌灯时分,仪官委婉地劝齐斐入洞房。齐斐略一颔首,起身往正房中去。 齐斐一走,男客席间的氛围蓦然一松,众人不再端着,喜气洋洋地喝酒吃菜。 虽说今日成治帝和淑妃都没来,整治酒席的厨子却是鸿胪寺的人,准备的肴馔更是按照正经王爷成婚时的配置。 成治帝对第五子模棱两可的态度倒真值得玩味了。 当今太子在年少时便被诊断患有消渴症,如今尚在青春,表面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是谁又知道到底如何呢? 五殿下若不痴迷道法,可能成治帝就把他养在身边了。 不过本朝太子立嫡不立长,无嫡则按序齿论。即便太子将来当真不中用了,他前面还有几个兄长呢,且轮不到他。 今日前来赴宴的人心里究竟想些什么,齐斐并不关心。 他去浴房沐浴毕了,如往常一样去静室做晚课。 若拙望望上房里的灯火,在齐斐念完颂课,闭目凝神时戳空说:“郎君不去房里不好吧。” 齐斐眼也不睁,淡淡道:“成婚前我已和她说知,我并未瞒她。” 他说过,即便两人成婚,他将来也要继续修道。 他不仅说过,还让她选过。是她自己选择嫁他,他从未逼她、瞒她。 若拙听郎君说得有理,不好继续劝,同守笃一起焚香诵经。 深秋的风一阵阵刮进院子,其中盘旋着呜咽之声。 苏楹带愁的眉眼恍惚出现在齐斐的脑海中。 秋风的悲鸣之声更加刺耳,竟扰散了他默念的经。 她才十五岁,失去了父亲母亲,只身嫁到他身边。若他在新婚之夜留她一人宿歇,她听着杂乱凄冷的风声会难受吧? 或许已经在哭了。 齐斐暗叹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打壶热水送到上房去。”齐斐吩咐道。 他亦进里室拣出方新帕子。 这条帕子是棉的,要是苏氏哭了,就让她用这帕子蘸热水敷眼睛,去肿效果比寻常丝帕要好。 若拙与守笃依言将添满热水的暖壶送到上房,齐斐袖着帕子姿态闲散地走进来。 三更更鼓已经敲过了,春桃与秋棠在房外的矮榻上打瞌睡,见齐斐居然来了,忙互相搀扶着站起身行礼。 齐斐扫了她们一眼:“你等为何不在里屋服侍娘子。” 春桃被他的眼神和语气冷到了,悄悄推一把秋棠。秋棠道:“娘子说不喜人打扰,让我们出来守着。” 其实是主仆三人听说齐斐在静室诵经,以为齐斐今夜不会来,因此互相打发着睡了。 齐斐更加笃定苏氏在哭。 ——打发掉丫鬟,一个人躲在房内悄悄地哭。 是他思虑不周,不该放她独守空闺。 “既然如此,你们便在屋外守着。”齐斐轻轻推开隔扇,迈步进去,随后将春桃等人关在外面。 春桃与秋棠面面相觑。 若拙和守笃也弄不明白主子心里在想什么,但他们知道不该继续待在上房,转身出去了。 · 螺钿敞厅床周围的朱红帐幔统统被放了下来,里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里面的人是坐是卧。 桌上燃着雕龙刻凤的一对喜烛,屋内灯光柔暗,齐斐浓黑的影子自脚尖蔓延,逶迤至床帐上。 他侧过身去轻咳一声,提醒苏楹他来了。 然而里面却无动静。 他略一沉吟,缓步走过去;影子慢慢缩短,与他身形相重。 拨开帐幔,他的影子顺着缝隙淌到衾被上,覆住苏楹大半个身子。 刚嫁进来的新娘子睡梦正酣,与白日盖头下的全妆不同,她素净着一张脸,乌云般的头发披散在正红色的软枕上,床帐内萦着一股齐斐从来不曾闻过的清润甜香。 他嗅着那香气,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 烛火太暗,他断不出苏楹有没有哭,只觉她的长睫湿漉漉地交合在一处,眼尾勾着抹水红,看上去楚楚可怜。 大抵还是哭了的。 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他心底滚涌起愧疚之情,正自责着,忽听苏楹嘟囔几声,他下意识俯身去听,苏楹在睡梦中抬起手来攥住他的衣带。 齐斐皱起眉头,伸手去拽。 “爹……”苏楹吸吸鼻子,细声细气,“别走……害怕……” 齐斐睨见有细碎的泪珠逐渐濡湿她的眼睫,一颗心再度被自责与怜悯包裹。 母亲让他娶苏楹是为了照顾苏楹,他却丢她一个人在房里这般久。 齐斐的眸光温软下去,很像在看蹲在屋檐角落里躲雨的小猫。 “别走。”苏楹又哼了一声。 “知道了。”齐斐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仍旧固执地攥紧他衣带,齐斐无奈,只得侧身躺下。 好在这架敞厅床宽大,即便苏楹没往里边睡,也能挤下齐斐高大的身躯。 齐斐听着苏楹的细弱的鼻息声,望着床帐想,就当救助了一只流浪猫,也是功德一件。 他平稳地闭上眼睛。 · 次日苏楹醒来,惊愕地发现齐斐侧躺在她身边,她身子底下压住了齐斐的袖子和衣袍。 “醒了么?”齐斐随之睁开眼睛。 苏楹慌忙裹起被子,退到床板那边。 望着她那双睁得溜圆的眼睛,齐斐瞳中划过一丝笑痕。 他撑身起来,道:“如今已经辰时了,今后我卯时就要起床做早课。” 今日是成婚的第二天,因她睡得熟,齐斐不好弄醒她,只得旷一天早课。 苏楹半梦半醒地点头,过了片刻,补充道:“记住了。” 齐斐唇畔微弯:“每天晚上酉时用完晚饭,我会去静室修持,亥时回卧房休息。你以后要是困,便可像昨夜那样先睡。”回想起苏楹的梦话和可怜兮兮的眼泪,他道:“我会回卧房陪你,你安心睡。” 苏楹:“……哦。” 两人前后脚起床,齐斐去屏风后面更衣,春桃与秋棠进来服侍苏楹。 苏楹想起新妇在嫁进来的第二天好像要去给公婆请安。 她看向屏风后面的身影,暗想,她和齐斐的这一进屋子算单另的,何氏毕竟不是齐斐亲娘,真论起请安也该是给宫里的淑妃娘娘请安,所以,或许俞家没这个规矩。 再者齐斐也没和她提,她便默认不用请安了。 12. 霸占 用完早饭,齐斐带着两个小厮出门,说是去给人写疏帖。 齐斐出门后,管家陈新明领着众奴仆到正厅来拜见苏楹。 因苏楹的母亲很早之前就去世了,父亲要在太医院当值,所以苏楹很小的时候便被祖母教着如何掌家。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外宅有管家,内宅有掌家娘子,主母要做的事情既简单又不简单——把控清楚家里的进项与收支,对家下人宽严有度,减纷争,美和合。苏楹初来乍到,摸清齐斐这边下人的底细较为重要,账目还有其他可以往后放放。 苏楹落座后,陈管家与崔娘子带着礼物先来拜见。 陈管家送的是奇楠香、名贵的干果果脯、三四尾养在罐里的鲥鱼。 崔娘子送的是时兴尺头、香饼香袋,还有亲手做的鞋袜。 崔娘子谦恭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娘子留着赏人吧。” 苏楹微微笑着,令秋棠收了,给他们一人赏了三两五分银子。 接着,院里的丫鬟小厮进来磕头。 丫鬟有的送荷包,有的送帕子;小厮不敢送贴身物件,送的都是去街上买来的各色小食和玩物。 底下人送的东西自然不敢越过两位管家,收到的赏钱也就比两位管家少。 拜见新主送礼只是个流程,新主会掂量着礼物的价值以赏钱的方式还回去。管家和下人呈上来的礼物价码都在苏楹的意料范围之内,直接让春桃把准备好的赏钱给他们就是。 丫鬟小厮每人分到了二钱银子。 他们送的礼大多只几十文钱,能得到二钱银子已经算赚了。 他们揣好银子,叩谢了,起身到旁边站好。 接着前来的是上灶的孙婆子,还有园子里的花儿匠。苏楹依样收下礼物,再让春桃派赏钱给他们。 齐斐院儿里的人口少,人口少有人口少的好处,苏楹很轻松地就记住了他们的脸和他们各自的职务。 拜见毕,苏楹简短地吩咐几句,陈管家带着人出去忙了。苏楹让崔娘子带她到花园里逛逛。 自从俞氏夫妻得知齐斐要暂住他家,往后搭建了一进院落不说,更是新建了一座大花园,花园中不仅有楼台水榭,更有数间房屋。 苏楹望着波光粼粼的水塘,瞬间觉得那一进院落只是幌子,这里才是真正的宜居之所。 “郎君用来做早晚课的静室就在这里了。”崔娘子指给苏楹看,只见形制古朴的三间屋子建在开满美人蕉的花圃后面,红色霞光漫泼如画,看着就能让人心静。 苏楹笑夸道:“的确是个修身养性的好所在。” 崔娘子跟着笑了一下,不好说什么。毕竟在新妇面前戳破郎君一心修道不是什么好事。 “娘子这边请。”崔娘子带苏楹顺着静室这边的石子小路往前走,绕过一丛丛茶花花木,便见前面有十二块菜畦,每块里面都种着碧油油的菜蔬。 苏楹揣测:“这些菜难不成是郎君种的?” 崔娘子笑道:“娘子真聪明,一猜就着。种菜是郎君必修的功课,还有洒扫、挑水。娘子若是卯时初刻起床,还能看到郎君练剑呢。” 苏楹回想起火场里齐斐轻松抱起她的情景,微微笑道:“原来他还练剑。”怪不得那日他手里捏着一柄长剑,她以为是从侍卫手里借的。 崔娘子道:“我只来此伺候郎君四年,连今年算第五个年头。这五年里无论寒霜酷暑,郎君都要练剑,哪怕清晨有事腾不出空闲,晚上他也要补上。听说他在观里七岁开始习武,骑马射箭样样出色。” 苏楹笑笑,没接话。她先进菜园逛了一圈,绣鞋上沾了点湿泥,嗅着菜地里的泥土气,苏楹眼底浮现怀念。 其实苏宅的花园里也有菜畦,是苏文徽垦种的,所种的每样菜都能入药。 苏楹不喜欢施肥翻土,她嫌脏累,但她喜欢拿着葫芦瓢给菜浇水,那样又轻松又显得她劳动了。苏文徽便只做脏活累活,把浇水的活儿留给她。 偶尔苏楹忘记浇水导致土壤干裂,苏文徽也不会责备她,只态度温和地提醒她下回别忘了。 “郎君种的菜人人都能吃吗?” 据苏楹所知,有些贵族人家种地和种花一样,属于修身养性,种出来的菜不是用来吃的,而是用来看的。 崔娘子回说:“是呢,我们吃的菜蔬都从这十二块地里来。郎君顾及不到的时候,我们也要帮着种。” 苏楹懂了,齐斐其实是个务实的人。 崔娘子见娘子对郎君有兴趣,接着说:“郎君虽然修道,但是因他从小体弱,是以未曾禁荤。在肃明观的时候私厨也给他荤菜,是为特许,只在逢五茹素。” 苏楹点头,难怪他长得又高又大,原来不禁荤食。 作为医者,苏楹觉得荤素搭配最好。 一路走来,两人慢慢聊熟了。 崔娘子今年才三十五岁,面色红润,穿着干净利落,眼神机敏却并无算计太过的精明,和她聊天苏楹觉得很舒服。 苏楹顺便问了问俞家人的情况,崔娘子细细解说。 俞家做生药买卖,俞之益和长子俞邦经常带商队进川贩货。 安人何氏膝下除了俞邦以外,还生有两个女儿。 大姐俞金嫁给了李绅李司务的长子李振宗,二姐俞赛尚在闺中未嫁。 “府里只一个丁姨娘。丁姨娘很早就嫁进来了,可惜未曾孕育。” 苏楹笑问:“安人性情如何呢?大抵是个宽和慈爱的人。” 崔娘子垂眼道:“这是自然。安人常常施斋布粥,救济贫民。只是……”两人走到树荫底下,苏楹瞥眼秋棠,秋棠便领着其他丫鬟到别处去了。 苏楹:“只是什么?” 崔娘子:“只是安人原本想将自家的侄女儿说给郎君,但是郎君专心修道,安人没逢着机会。如今娘子嫁进来了,安人可能会觉得可惜。” 崔娘子知道五殿下早晚有一天要离开俞宅,成婚后崔娘子更加笃定,圣上不会让一个已有家室的皇子久居亲戚家,那样太失体统。 因此,要让崔娘子从苏楹与何氏之中选个主人,崔娘子毫不犹豫地选择苏楹。 崔娘子提醒苏楹何氏不喜欢她的根由,算是崔娘子在表忠心。 可是像今天以及往后要不要去何氏房中请安,崔娘子却不敢擅言。 崔娘子了解何氏,她娘家的侄女 没能嫁给皇子已成心结,如果苏楹去请安,何氏会嫌她做作,往后更会拿乔折腾苏楹;如果苏楹不去请安,那便是苏楹目中无人,可能要去淑妃那里告状。 无论苏楹去不去,都会落下话柄。 既然如此,崔娘子便不好劝她去与不去,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好在今日主宅那里并无动静,大抵能安心几天。 苏楹心里有数了:“走,咱们再去那边逛逛。” · 苏楹在花园里逛了一圈,回来脚微微发酸。 以前她父亲休沐时,她会跟父亲一起上山采药,回来浑身只觉畅快,并不累。 这里花园虽大,能大得过山?想来在囹圄里过了一段日子,身子变虚了,得多吃红肉早点养回来才行。 这么想着,中午厨房就上了牛肉,还配了一盅鸡汤。 下午,苏楹心里记挂着苏宅,坐不住,让春桃去苏宅一趟,打听怎么回事。 快黄昏的时候,春桃怒气冲冲地回来了。 “禀娘子,宅院的封条早揭了,门口守着人呢!” 春桃接过秋棠倒的茶水,猛喝几口解乏,红着脸道:“我就上去问,问是哪个派来的。作死的门房赶我走,还骂我,我便搬出娘子来,娘子知他怎说,他竟说娘子嫁人了,不是苏家的了,苏家大伯不忍心看宅子荒废,派人看守,半个月前竟举家搬了进来!” 春桃口中的苏家大伯就是苏文徽的亲哥哥,苏文寓。 本朝太医院的医学生要么由科举选录,要么参加太医院的选拔,中者录之。 作为医户子,进太医院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就像学子梦想高中,然而苏文寓屡考不第,苏文徽一考便中。 苏文徽考中后,苏文寓放弃考试,专心经理苏氏药房,没过多久,苏文寓将苏氏药房的招牌改为寓和堂,苏文徽得知后并未置喙什么。 在苏楹的印象中,两家关系还算不错,大伯母过来看她时总是笑眯眯的,大伯父也对她极好,逢年过节给的封红又大又厚,堂哥们见到她,也都彬彬有礼。 “兴许……大伯父是想帮我看宅子。”苏楹替苏文寓找补。 “娘子别傻了,”春桃放下茶碗,走到苏楹身侧,犹自忿忿的,“娘子以为我为何这早晚才回来?我是打听去了。大伯去族长那里过了明路,一个月前就把文书办好,如今房产地契全在他手上,他就是要吃绝户,要霸占娘子家的宅子!” “春桃!”秋棠呵止住她,“别说了。” 苏楹默默地盯着桌上的碗。 良久,她道:“我要回去一趟。” 夜里,齐斐回来,苏楹立即找他说这话。 “我想回苏家一趟。”苏楹怕齐斐误会她要他陪着回门,补充,“我自己回去就好,我、我有点东西没拿,想去整理。可以吗?” 齐斐回眼看她,声音清冷:“以后你想出府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只管吩咐管家替你备轿,不用问我。” 齐斐态度冷淡,苏楹却不以为意。 能得到她想要的答案就好。 她唇畔噙笑:“多谢。” 齐斐垂下眼眸。转过身,独自去静室。 13. 被欺 苏楹着陈管家备好轿子,她明天一早回门。 她做好了陈管家说要先去过问郎君的准备,腹中也陈列好了解释的言辞,不料陈管家一句话都没问,只领命去办了,弄得苏楹一时间不知道是宅内规矩松散,还是齐斐提前对他打过招呼。 无论怎样,顺利就好。 苏楹去库房挑选明日要带去的礼物。 看着她在陪嫁的箱笼里挑挑拣拣,春桃不服气:“娘子难道还要给他们带礼物吗,多浪费钱!” 苏楹将一串珍珠项链收入礼盒,温声道:“这是礼数。” 礼不可失。 失了礼数,苏楹这个晚辈有理也成无理。 春桃呼呼道:“但我仍觉得很吃亏!” 苏楹的陪嫁是刑部发还的苏家财产,只要苏楹安分守己踏实过日子,这些陪嫁足以庇护她度过余生。 但这些财产只属于细软,真正的大头全在苏宅。 例如古董花瓶、名人字画、珍贵药草、奇花异卉,包括苏文徽夫妻珍藏的医理药典,春桃正是知道这些,所以才觉得吃了大亏。 苏家大房霸占了二房的宅子,二房的长姐回门还得给他们送礼,这事儿怎么想怎么生气! 苏楹并不想在该不该送礼上纠结,重要的是劝说苏文寓归还她家财产。 她选好酒水礼物,看着丫鬟用食盒装了,这才回房休息。 · 亥时,齐斐散着半干的头发,带着一身淡淡的皂角香气步入卧房。 苏楹已经睡了。 床边亮着的铜灯显然是为他留的,未散下的床帐也是。她在等他回房。 齐斐原本打算和她知会一声以后就去厢房睡,如今见她苦等着他,话到嘴边只得咽下。 再陪她几夜吧。 齐斐望着她侧躺的背影想,等她习惯了这里的环境,不再感到孤苦无依,他再开口去厢房睡。 略坐一坐,等头发干透,他熄掉灯,轻轻去她身旁睡下。 齐斐盖的是另一床被子。 敞厅床空间着实宽阔,苏楹睡在很里面,齐斐感觉两人中间还能再睡一个人。 他平静地望着帐顶。苏楹鼻息轻微,身量小小地包裹在被褥里,不仔细探知,几乎要忘了床上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起先担心这桩婚事不利于他修行,现在看来着实无碍。 他不能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是他的错,他会在别处补偿她。 齐斐平平静静地阖上眼睛。 白日行程满当,睡前清心寡欲的男人没一会儿便睡着了。苏楹睡了一个更次,蜡烛熄灭后她不自觉醒转来。 她原本靠在软枕上翻看医书,落后眼皮子直打架,她直接滑进被窝睡了,连灯都懒得灭。 听见齐斐上床的响动,她有点紧张地蜷在被子里不敢动,连呼吸都是轻轻的——她实在不习惯和一个成年男子同榻,她甚至想要是齐斐去厢房睡就好了,可惜这是他的屋子,他睡在这里理所当然。 苏楹慢吞吞地挠挠发痒的鼻尖,幸亏齐斐没有对她做小册子上的事,否则她白天肯定没办法面对他。 ——修道的人是不能近女色的吧?苏楹的嘴角在黑暗中忍不住上翘。 她希望她和齐斐的日子就这么两不相扰安安稳稳地过下去,永远不要发生变化。 · 一夜好眠,苏楹仍睡到辰时方醒。 齐斐早起身外出了,苏楹用完早饭,带着春桃、秋棠以及几个随侍小厮,坐轿子往苏宅去。 管家陈新明请求同去,苏楹没有拒绝。 算起来她离家也才三四个月,从夏末到冬初,然而再到苏家门首,她心中却塞满了物是人非的荒凉感。 苏文寓夫妻听人禀说苏楹要来,刻意问清五皇子在不在,得知五皇子没来,立即歇了要去大门首迎接的心,只着管家去迎,苏文寓请了苏家的一个老族长,一同在花厅坐着等苏楹。 快到大门首,苏楹撩开帘子一角,见门首只站着几个仆人,冷笑了一声。 别说苏文寓霸占了她的宅子,单论以往她和父亲去他家做客,夫妻俩很早就亲自来门首巴望着了。 苏文徽多次谦过礼,说苏文寓是兄长,不该如此,苏文寓却执着地说理应如此。 大伯母更是笑眯眯地打趣:“我们不是来迎你的,我们是来接阿楹的。我们只阿楹这么一个侄女儿,可得好好捧着。” 大伯母的话言犹在耳,可笑苏楹当初信以为真。 什么亲戚,做起戏来变起脸来比外人更绝! 苏文寓的管家请苏楹下轿,苏楹并不理,命人将轿子直接抬进去。 面对苏宅旧主,苏文寓的下人们多少有点心虚,没敢拦。苏楹带来的小厮个个挺腰板脸,拿出大族的威风,簇拥着轿子理直气壮地闯进去。 刚到垂花门,听见一男子的声音:“是堂妹来了,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妹夫没来?” 苏楹撩开车窗帘,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芙蓉靥,讽道:“我回我自己的家,需要和谁打招呼?” 陈新明没理这郎君,眼风一扫,小厮会意,抬轿往里进。 奴仆慌忙拦住:“小厮不可进二门!” 垂花门外是外院,垂花门内则是内宅,论理,男仆的确不好进去。若女眷要坐轿进入,得由婆子抬轿。 但今日,苏楹偏要进去。 陈新明见主子默认,更是直闯进去,慌得里头的女眷躲的躲,逃的逃。 春桃在轿子后头笑,昨儿娘子还说什么要讲礼呢,今日见面还是直接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秋棠却认为此着正符合苏楹的脾气。 苏楹是太医院院判的独女,待人温和良善是真的,从小被家里当掌上明珠宠着长大也是真的。 打小就没谦让过兄弟姊妹的娇小姐怎么可能没有脾气呢?只是这些日子家逢巨变,兼之失去庇护屈居人下,所以收敛了罢了。 苏文寓听见动静,只得趋步出来拦迎。 “阿楹回家作何动用恁大阵仗?”苏文寓故意看轿子后面,眯眼笑问,“侄女婿没来?” 都知道此桩婚事非五皇子所愿,今日苏楹独自回门更是应了苏文寓的心。 要是五皇子和她一起回来,苏文寓免不了要拉扯一番,探探口风,免得得罪皇家。 五皇子没来,正说明他不喜苏楹,那么 苏家的事他便不会出面。苏文寓这里有苏氏族长撑腰,他还真不怕这个娇滴滴的侄女儿翻腾。 陈新明施礼道:“小的是俞府管家,专门伺候五郎君。” 苏文寓还了礼,并未将这个管家放在眼里。 五皇子都借住在俞府,不算正经皇子了,他一个区区的管家算得了什么。 这边秋棠与春桃扶苏楹下轿,苏楹远远地望见了族长,面上换出一副闺中小姐的盈盈笑脸,行礼道:“太公万福,大伯父万福。” 族长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笑道:“快进来。前两天才喝过你出嫁的喜酒,竟觉得好多时不见你了。果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是苏家人,而是娇客了。” 苏楹毕竟才及笄不久,涉世未深,她以为她对别人以礼相待别人总要顾及点面子,谁知道族长一开口就说话刺她,她一下子被怄到了。 春桃急归急,越过主子去骂族长显然是在打主子的脸,她咬牙切齿地记住族长和苏文寓的脸,扶着笑容变僵硬的娘子往花厅走。 苏文寓让上灶的婆子整治酒席,请陈新明等去吃席,陈新明等只站在院子里不动,苏文寓无法,只得随他们。 陈新明望望花厅里的人,已然明白女主子行事看着有章法,其实仍是大家闺秀性子,在要回家宅的事情上断然讨不来好。 但他不能贸然行动,盯着五皇子的人不少,不能给人留下仗势欺人的把柄。今日且先看个究竟,回去再说。 花厅里,主位被族长占去,苏楹再不情愿,也只得坐到客位上。 两个堂哥和大伯母也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面对大房的四个人,苏楹更显势单力薄,孤弱无依。 大伯母张罗着看茶看点心,用的还是苏楹以前置办的茶具,苏楹挺直腰杆,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理直气壮些。 然而她的这种虚张声势根本瞒不住在油汤里历练了十几二十年的老油条。 族长故意粗言鄙语道:“太公知道你今日为何而来。可是长姐你从小知书达理,应该明白,这是苏家的宅院,而你是出嫁女,别说你父亲死了,就是他还活着,往后这宅子也是给你两个堂哥,跟你没有丁点关系。此系祖宗定下的规矩,你要懂事,莫要胡搅蛮缠。” 苏楹气白了脸,尽量平心静气地道:“这个宅子是我父亲买来的,和大房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族长听见女娃声音发颤,笑,“你爹姓苏不姓,上族谱没上?他既姓苏,又上了族谱,宅子就是苏氏的。他死了,宅子如何分配是我们苏氏家族的内务,你一个外嫁女,好好地相夫教子,手莫要伸得太长,管起我们苏家的事来。” 苏楹呼吸一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她咬紧内唇,垂下眼眸。 大伯母趁机走到她身边摩挲她的背,假惺惺道:“伯母知道你舍不得,伯母也是外嫁女,母家的东西我一个子儿也不敢要,做什么巴望母家的财产呢,都说女儿是贼,咱不能落人口实真去当贼。你父亲的宅院归还苏家是正理,你这孩子不要钻牛角尖。以后这里还是你的娘家,你想回来随时都能回来住几天。好孩子,别犯浑,我们是你最亲的人了,还能害你不成?” 14. 气啊 族长与大伯母的话说得直白粗鄙,苏文寓更是拿出官府的批文给苏楹看。 “这是本府下放的文书。如果我们是霸人财产的恶人,官府能把宅子判给我们吗?” 堂哥笑道:“如今这宅子于公于私都是我们的,阿楹你就不要再钻牛角尖了。能够嫁给皇子已经够好了,不要再惦记别的。这件事情我们占理,你要不服气,可以去衙门告我们。” “胡说什么,”大伯母嗔他,“你妹妹最明白事体,和她好好说清楚她自然明白。” 苏楹起身就走,秋棠、春桃随即跟上。 大伯母在后面尖声喊道:“别走啊,哎哟,怎么就走了,留下来吃饭呀~” 苏楹憋着一肚子的火上轿,陈新明隔着帘子问:“酒水礼物……” “带回去!”失风度就失风度,别指望她怄了气还搭上礼物。 陈新明忍俊不禁。主子不与他们扯烂账是对的,一来他们人多势众,主子吵不赢他们,再来他们有官府下放的文书,即便吵赢了也只是浪费力气。 依他观察,主子约莫不会主动向五郎君寻求帮助,他做个好人,替她开口求一求好了。 · 目送轿子离去,大伯母有些不安地问苏文寓:“万一她厚着脸皮求五殿下,我们岂不是有麻烦?” 苏文寓无可无不可地道:“怕什么,咱有官府的文书。” 族长瞅他一眼,颤巍巍地拄着拐杖站起身,苏文寓忙遣长子去扶他。 “苏家的药材生意以前全靠你二弟,论理,我身为宗族的族长该对二房长姐偏心,”族长叹气,“饶是你们有文书,我等也能出面找官爷说道说道。霸占孤女财产放到哪里都不占理。” 苏文寓道:“太公又说这话。没有我们叔伯撑腰,她光靠宅子能靠得住?”他对两个儿子道:“把家里的几坛子金华酒拿出来,再让厨房整治一桌子好嗄饭给太公。” 两个儿子应喏,搀着族长去卷棚用饭。 族长一步一喘地跟着去。 苏文寓打发下人往食盒里装五十两银子,到时候给族长送去。 众人出去后,大伯母仍是担心五皇子那边。 “虽说殿下不待见苏楹,两人到底是夫妻,万一……” “没事。”苏文寓安抚发妻,微微笑道,“你以为淑妃儿媳的宅子那么好夺,文书那么好拿?别想那么多,我们只管享受。” 至于那位大人为何要把宅院判给苏文寓,苏文寓并不关心。 他只知道弟弟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人暗算了。 是,他比不上弟弟聪慧,弟弟年纪轻轻考进太医院不说,没几年就踩着资历一步步坐上了院判的位置,可弟弟的命没有他好哇。 弟弟在太医院忙得团团转,休沐还得到惠民局给穷人义诊,而他只用靠着好弟弟便能博得名医的头衔,前来寓和堂求诊的达官显贵不计其数,他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弟弟死了,他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弟弟的大头财产,还有贵人主动把文书下放给他,这不是命好是什么? 实力与名气固然重要,但实力太强、名气太大,很容易被人宰杀。 做人就得像他这样,不动声色地发大财,享大福! · 苏楹被大房那伙人气得胸口疼。 她从荷包里摸出包黄油纸,拆开来,里面是一颗颗水蓝色的方形薄荷糖。 捻起一颗放进嘴里,用牙齿慢慢磨碎,辛芳的薄荷气使她舒坦许多,胸口没那么闷了。 她蹙起眉头思忖对策。 要她放弃家宅是不可能的,可是大房这边有苏氏宗族的支持和官府的宣判文书,她一个弱女子能怎么办呢?她连独自敲鼓诉冤都很难做到。 轿子路过府衙时,她往外看了看,一个头戴儒巾的男子沿着街边走过去,他的身形与记忆中的那个人有三分相似。 苏楹记得他在礼部当差有好些年头了,或许能求他帮忙想想办法。 想到了他,苏楹不禁想起尚在闺阁时的无忧无虑的日子。 心里略微有些滞涩。 不想了,苏楹咬碎薄荷糖,能嫁给五殿下已经是当前最好的路了,她不愿再去思索那个“假如”。 从角门回去住所,只见院里的丫鬟婆子面色很不好地立在廊下,崔娘子赶来扶苏楹,低声在她耳边说:“俞二姐来了。” 苏楹抬眼望去,看见个穿粉衫碧裙的小娘子,她个子高挑,鹅蛋脸,柳眉梢,皮肤不白不黄。年纪不过比苏楹大个一两岁,行动间自有一种娇俏韵致。 俞赛在挑盖头的时节已经把苏楹瞧够本,此时只略微扫了苏楹两眼,即便她讨厌苏楹,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她带着丫鬟青梨走到苏楹跟前屈膝行礼,苏楹亦屈膝还礼。两边丫鬟也互相见过了,俞赛道:“嫂子去哪儿了,弄得浩浩荡荡的。” 苏楹淡笑:“你哥托我去街上置办点东西。” 俞赛信以为真:“置办什么东西?” 苏楹自不会傻到告诉她实情,拨转话题:“二姐进屋坐坐吧。” 俞赛用看好戏的眼神看苏楹:“不坐了,我娘找你,要你赶紧过去一趟。” 说着,也不等她多问,笑眯眯地直催苏楹走。 “几步路而已,嫂子去就知道了。” 今儿一大清早,俞赛就随母亲何氏进宫了。 淑妃膝下只五殿下这么一个儿子,儿子性冷,只有辛苦嫂子多进宫来同她说说儿子的近况。 俞赛是俞家最小的孩子,隔三岔五就陪着何氏进宫,对着淑妃一口一个姑姑喊得亲香,淑妃看她比看儿子亲。 “阿楹和五郎相处得如何?”儿子刚成婚,淑妃自然关心。再者她从未见过苏楹,对于这桩婚事她心里其实没底,只是彼时要保护旧友骨肉的急迫心情胜过一切,要是苏家没有出事,她未必会求成治帝赐婚。 何氏面露难色,勉强笑说:“阿楹……是个乖巧孩子。” 淑妃脸上的笑容也就慢慢收起来:“怎么说?难道,两人处得不好?” 俞赛嘟嘴道:“她好不好,姑姑还真别问我们,我们不知道。” 何氏轻咳一声,故意斥俞赛:“娘娘面前 ,不得胡言。” 淑妃让俞赛坐到她身边,把宫女切好的果盘推到俞赛面前。 “姑姑跟前,二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淑妃道,“跟姑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俞赛抿了抿嘴,眼珠子滴溜溜转,颔首道:“姑姑问,那我就说实话了,姑姑别嫌我舌头长挑拨事情。” “你快说。实话实说。” 俞赛道:“苏长姐或许是心情不佳吧,哎,也不能怪她,谁遇着那种事心情都不会好,可她也不能把脾气发泄在我们身上呀。” 淑妃皱眉:“她脾气不好?” 何氏笑道:“千金宝贝独生女子有些脾气正常。” 淑妃的眉头皱得更深。 俞赛接着道:“她对我、对下人颐指气使便算了,我只气她不尊重母亲,一点身为女子的修养都没有。她知道她娘和姑姑你相熟,这才嫁进来几天,对着我母亲蹬鼻子上脸的,连请安都不请。” 淑妃听俞赛说苏楹脾气不好时尚可,一听苏楹不尊重何氏,面色瞬间沉下去。 她的这个嫂子代替她照顾齐斐将近二十年,事无巨细,这些淑妃全看在眼里,如果苏楹对何氏不孝,那么淑妃对何氏只会更觉亏欠。 淑妃不知道成治帝何时恢复齐斐身份,更不知道还要劳烦何氏多少年,因此她不可能对苏楹的行为不闻不问,她必须表明态度。 她即刻下了一道手谕,着何氏教导苏楹规矩,让苏楹明白何为女德,何为妇道。 要是苏楹仍不懂得孝敬长辈、谦恭有礼,她会派宫里的训诫嬷嬷过去教导。 何氏领了手谕,同着女儿高高兴兴地回府了。 本来何氏一心想让何家的闺女何秀吉嫁给齐斐,算是亲上加亲,同时也让何家与皇家沾些亲戚,想着等齐斐及冠了就找淑妃说说,看到底怎么样。 谁料她这边还没开口,苏楹一杠子戳进来,让她的打算瞬间落空,她岂有不恨苏楹的道理? 俞赛自小与何氏这边的亲戚亲密,与表姐何秀吉更是闺中密友,她也是一心巴望着何秀吉能成功与她成为妯娌,现在一个认都不认识的苏楹抢了她留给何秀吉的位置,因此她很讨厌苏楹,这才在淑妃面前狠告苏楹一状。 有了淑妃娘娘的手谕,母女俩不怕苏楹不服! 走进何氏住的正屋,跪着听了淑妃娘娘的教训,苏楹怔了。 她怎么就飞扬跋扈不尊长辈不识礼节了? 何氏瞧着苏楹愕愣的小脸,笑:“此乃训育常用的词,你不必太放在心上。只是娘娘命我教你规矩,我不能不遵从。今日天色已晚,我也乏了,从明日起,卯时来我屋里,我教你请安。” 俞赛挑眉笑道:“卯时哦,嫂子千万别迟到了,要是迟到了,便是不服淑妃娘娘管教。我好心提醒你,你可要记着。” 苏楹扯扯嘴角:“多谢二姐提醒,我记住了。” 何氏望着苏楹变得苍白的脸色,心中积攒的闷气总算消散些许。 她也不打算很难为苏楹,但不管怎么着,都得让苏楹难受一段日子,尝尝她心里的不快! 15. 哭湿 苏楹夜里饭都没吃,早早地上床歇息了。 她觉得前路一片昏蒙,她不懂自己还能做什么,亦想象不出要如何从失路的泥泞里淌出去。 苏家只剩她一个人了,除了悲伤、孤独、彷徨,她失去了所有面对未来的勇气。 早知道就不嫁过来了。 苏楹委屈地在被窝里蜷成一团。 当初应该接受齐斐的建议,拒绝这桩婚事,让他去对皇帝说。 他都告诉过她嫁过来要受委屈了,她偏不听,而今只剩后悔,还没法儿对别人诉说。 她默默地流一会儿泪,过不多久,合上酸涩的泪眼睡着了。 齐斐走进屋子就看见床中央靠里的位置鼓着一个小圆包。 他眨眨眼睛,走近找她的脑袋,看她是不是睡着了,毕竟他今天戌时就回来了,他以为苏楹不会睡那样早。 今天下午齐斐在养济院帮医官磨药写方——冬季到了,养济院里涌进一批贫民,常常忙不过来,齐斐会过去帮忙做点事——的时候接到陈新明差人送来的信。 信中详细地记载了苏家大房如何霸占了二房的宅院、家产,以及如何欺负苏楹,又说了哪些粗鄙言辞,因此齐斐今天归来得格外早。 齐斐走到床边,没有找到苏楹的脑袋。 前两夜她也是蜷缩着睡,但都有露出脑袋,今夜却是连脑袋都缩进去了。 齐斐很想找她聊聊苏宅的事,见她睡着了,不好叫醒她,只得等明日再说。 他只得转去耳房沐浴,随后披件青袍走回来。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他走到长案处,写了一封请朝廷多拨布米给养济院的奏疏。 养济院是太./祖时期专为贫民建立的救护场所,老弱病残者皆可进养济院接受救济,朝廷每月会给养济院拨放布、米、药材等物,可是据齐斐亲身经历来看,所发给的物资远远不够。 齐斐并未封王,俸禄一年只能拿米贰千石,府中要养下人,平时要供长辈,如今娶了妻,自是要交予她支配,能施舍给贫苦百姓的钱财寥寥无几。 再者养济院不止一处,单靠他一个人救济远远不够,还是要上疏给朝廷,请朝廷分派。 封好奏疏,洗净手,吹灯上床。 齐斐每日的行程安排得满而劳碌,脑袋甫挨在枕上,倦意袭来。阖眼欲睡,忽然听见身畔的被窝里传出非常小心的吸气声。 是那种受了委屈,不想哭偏又忍不住哭的孩子的抽泣声。 他屈膝起身,借着透进窗棂的星光,看见旁边的鼓包颤了一下。 齐斐默了一瞬,伸手去拉被子,被子里的人压住被沿不放。 “苏……”齐斐蹙眉,顿了顿,含她全名,“苏楹。” 苏楹不吭声。 齐斐舒开手掌,轻轻地搭在鼓包上:“你在哭吗?” 苏楹囔着鼻子倔强否认:“没哭。” 齐斐容色认真地瞧着那个鼓包:“是为了苏宅的事?” 苏楹:“……不是。” 原本是。 原本还有身为儿媳却被人冤枉的委屈,后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父亲教她辨识草药。 父亲笑容温和,梦中,她一下子变得只有十岁大,她背诵药典背累了,父亲笑吟吟地将她抱进怀里,送她回房。 “……我想父亲了。”情绪积攒太久,苏楹也想找个人倾诉。 齐斐微叹,语气温和地问:“你方才梦见你父亲了?” 苏楹:“嗯。” 齐斐:“梦见他什么了?” 苏楹:“……梦见我十岁,父亲抱着我。他的怀抱很温暖、很坚定、很可靠。”说着,苏楹彻底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出声。 齐斐动作轻缓地掀开苏楹的被子,就见她跪缩成一团,头发披散开,脸蛋压着锦袱软枕,水红色的锦袱上洇出一圈水印。 齐斐的凤眼里透出怜悯,他的手抚在她背上,叹息于自己口拙,一时间竟想不出宽慰她的话语。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苏楹薄薄的衣料传递到苏楹背脊,像极了苏楹生病时父亲抚来的手掌。 她忍了忍,没忍住,侧过脸,厚着面皮问:“我……我能抱你一下吗?” 齐斐一怔。 苏楹不好意思了,嗡声:“不行也没关系。” 她重新把脸埋进手臂,像雨天里可怜兮兮的小兽,齐斐原就不硬的心变得更软了。 “可以。”齐斐知道,这个可怜的姑娘是因为太想念过世的父亲了,所以才会提出这种要求。 的确如此,好久没有亲人抱过她了,苏楹渴望亲人的拥抱。 她听见准许,再也顾不了其他,抽抽搭搭地扑进齐斐怀里,将齐斐撞得后仰,背脊抵到床栏上。 苏楹箍紧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处。 不大一会儿,齐斐的衣襟被她哭湿一大片。 “你能……你能抱抱我吗?” 苏楹边哭边问。 她哭出的动静闹得齐斐的胸口有种酥酥麻麻的痒感。齐斐只犹豫了瞬息,抬手轻轻地拢住她的后腰。 苏楹什么都不想,只顾哭。 虽然她觉得齐斐的身上硬邦邦的,抱着不舒服,但是活人的体温能够短暂地给予她安全感,给予她面对不好的事情的勇气。 不就是被亲戚霸占了宅院么,哼,她有的是时间跟他们耗。 大房能拿到官府文书八成是攀着了什么关系,哼,她也能找人,找不到人她就豁出脸皮往上告,她就不信没有王法! 还有,不就是被人在淑妃面前告了黑状么,哼,清者自清,时间久了,等她逮着见淑妃的机会,她也要去告状!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连牢都坐过,区区此等小事,怕什么?! 哭好了,苏楹挣了挣,齐斐松开手,看她从怀里离开。 被她哭热乎的地方很快被风吹凉,他不大自在地下床去换套新衣裳。 回来时,他端进一个装有热水的铜盆给苏楹洗脸。 苏楹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脸皮微微发烫,挪到洗脸架旁把脸洗干净。 齐斐凝着她弯腰洗脸的模样,又是轻轻一叹。 她这般脆弱可怜,等他以后出家修道,她又要变成一个人了。 夜里,她也要这般哭吧。 只是那时,他不在身边,无人宽慰她。 真是……太可怜了。 · 苏楹哭着发泄了一场,心中的郁郁之气消散许多。 洗完脸,她身子也不像怄气时那般沉重了,回过身,看见齐斐侧坐在床榻上,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齐斐相 貌英俊,五官凌厉,不笑的时候神情中会透出股震慑人的煞气。 可是有过这几回相处,苏楹知道,他是一个个性温和品行端方的好人。 苏楹挂好手巾,脱了绣鞋,从他身后手足并用地爬回自己的窝。 在团进被窝时,飞快地对他说声“谢谢”,引得齐斐的眸光又是一软。 “以后有为难事,可以对我直言。” 想到大房霸占了苏楹的宅子,齐斐无声地冷笑了一下,眼底的煞气转瞬即逝。 苏楹感激地点点头:“知道了。” 话虽如此,她仍不想麻烦他这个一心向道的良善子,她决定先找那个人,那个人办不妥再说。 · 次日卯时,齐斐自然苏醒。 他下意识看了身边人一眼,轻手轻脚地下床出去。 通常,他会在花园里练半个时辰的剑,今日因心底压着事,不知不觉已经持剑舞了一个时辰。 朝阳从竹林间慢慢地升到竹梢,冬日金红色的阳光温吞地洒下来,照亮齐斐脸上的汗。 若拙递来汗巾,齐斐接过来随便擦了擦,而后进静室更衣。 苏楹昨夜挂满泪珠的脸频频在他脑海中闪现,他不放心,没用守笃送来静室的早饭,脚步不停地回上房了。 谁知苏楹不在房内,院子里也看不到人。 秋棠连忙过来请安。 齐斐看向她:“苏……娘子呢?” 秋棠惊愕于郎君竟然对此事毫不知情,她见昨夜郎君提早回房,夫妻俩在房里嘟嘟哝哝地说了会儿话,以为郎君知道。 “郎君起床后不久,娘子就起来去安人那里请安了。” 齐斐略一思索:“是娘子自己要去的,还是安人叫她去的?” 秋棠:“是安人叫她去的。” 秋棠顺便告诉了齐斐淑妃昨天下的手谕,以及手谕的内容。 齐斐撩眼睨她。 秋棠心中一骇,垂下脸,退去一旁。 齐斐唤来小厮:“去打听安人用饭了没有,悄悄的,别惊动人。” 小厮飞跑去打听。 不一时,小厮回来报说安人院里正在用饭。 齐斐直接过去了。 何氏没料到齐斐会来,喜出望外——这孩子很少愿意出来和他们一起用饭。 何氏起身了,一起用饭的丁姨娘和俞赛先后起身巴望着他进来。 齐斐看见苏楹捏着长筷立在何氏身侧,她们三个嘴上都有油,只苏楹唇上素着,一看便知苏楹是伺候人的那个。 “五郎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何氏用眼神示意丫鬟双福摆桌,笑道:“五郎用饭了不曾?” 齐斐面上露出不失礼数的淡笑:“劳舅母垂问,我尚未用饭。” 齐斐的桌席很快摆上来,一碗白粥、一盘桃花烧麦、一碟胭脂鹅脯,再有三盘子清炒的素菜。 齐斐落座,女眷们跟着坐下。 何氏见齐斐看了一眼苏楹,大大方方道:“娘娘传手谕让我教她学规矩。你到底是个皇子,屋里人若是丝毫规矩不晓,分毫眼色不通,往后也难带出去见人。” 齐斐对此不置一词,自己拿筷子夹菜。 苏楹倒是没指望他为自己说话,照着规矩慢条斯理地为何氏夹菜。 16. 烂脸 齐斐在此,何氏没好意思太挑苏楹的刺。 俞赛有好几次想整苏楹,余光瞥到侧脸冷峻的表兄,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一顿饭吃得安静又规矩,丁姨娘忽道:“苏长姐夹菜怎的恁慢,先前安人不是教导过你么,不等这筷子吃完,下道菜就该夹进碟子里。” 苏楹柔声应了。 何氏心里有些没底地偷瞄齐斐,她知道,没哪个男人高兴别人当众教训自家妇人。 这些年的确是俞家在照顾齐斐,但是同样的,俞家也在借齐斐皇子身份的势。若非有齐斐的这层身份在,俞之益到现在还在小药材铺里熬着,朝廷也不会对他们扩充资产田庄、与李司务家联姻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齐斐再不待见苏楹,苏楹也是他的妻子,何氏开始后悔为了在丁姨娘面前耍威风,叫她同来用饭了。 丁姨娘明里是嫌弃苏楹夹菜不知道看眼色,暗里却是叫齐斐知道,是她何氏在打压苏楹。 丁姨娘深受俞之益宠爱,逢年过节也会收到淑妃娘娘的赏赐,家里的兄弟都在俞家商铺做账房掌柜,只是亏在没有子嗣,否则早踩到何氏头上了。 三个月前丁姨娘想认弟弟家刚出生不久的四郎当义子,说是随着改姓俞,以后为她养老送终。 丁姨娘磨了俞之益几天几夜,俞之益好容易答应了,却过不了主母何氏这关。 何氏一眼识破丁姨娘要瓜分俞家家财的心,搬来淑妃当靠山,搅黄了丁姨娘的如意算盘,丁姨娘深恨何氏。 何氏放下筷子,对着苏楹温声道:“我吃好了,接下来有双福双喜伺候,你下去用饭吧。” 苏楹福身退下。 何氏暗暗地瞪丁姨娘一眼,丁姨娘不以为意。 俞赛打小见惯了这两个女人斗法,埋头只顾用饭,免得火烧到自己身上。 她都十八了,因为不愿意出阁,拼命撒娇让母亲帮她打发掉上门提亲的媒婆,俞家宗亲颇有微词,丁姨娘隔三岔五排揎她,而今母亲也有点扛不住了,慢慢地拿话开导她,她在这种场合开口,那是找骂。 她愿意为何秀吉出头,那是她们姐儿俩关系好,丁姨娘怎么说都是父亲的妾室,她胡乱掺和不合适。 · 苏楹没回院里,而是在何氏的耳房里用早饭。 早饭的规制和齐斐的差不多,苏楹饿过了头,没有胃口,但还是勉强用了一些,免得伤胃。 用完饭,丫鬟收拾餐盘,苏楹看见齐斐出现在耳房门口。 他身量高,遮住了门外的大片阳光。 苏楹对上他沉黑的凤眼。他略一点头,示意苏楹跟他出来一趟。 苏楹霎时有种功课没做好,被老师喊出去训斥的错觉。 她尽力回想齐斐昨夜的温和行止,攥紧帕子,跟了出去。 齐斐引她到厢房那边的回廊下。半明半暗的阳光照亮她身上的葱绿色比甲,银红色荷包与梅花绦子垂在白挑线裙子上,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裙下是一双比葱绿色要淡得多的绣鞋,齐斐无端想起昨夜她抱他时分别压在他腿侧的脚。 鼻息重新萦绕有她身上的香气,他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退。 “郎君找我何事?”苏楹仰脸问他。 齐斐回神,对她道:“舅母不是坏人。” 苏楹:“……哦。” 齐斐:“她在冬季时常拨米给养济院,也会给贫苦人家送炭。虽然她在小事上偶尔糊涂,但是大节不亏。你……” 苏楹弯眼笑道:“郎君放心,我知道舅母对郎君有抚育之恩,我会好好侍奉舅母的。” 齐斐:“……” 苏楹:“郎君可还有其他吩咐?” 齐斐:“近来我有些事情要办,夜里可能无法回来。” 苏楹:“记住了。” 齐斐:“夜里你若害怕,可以让丫鬟陪你睡。” 苏楹:“嗯。” 沉默。 苏楹见齐斐没别的吩咐了,福身告辞。齐斐也确实没有别话好说,任由她离开了。 看着苏楹纤薄的背影,齐斐已经能够窥见她夜里没有他陪着会睡不安稳。可这些事必须他亲自去办,否则官府没那么容易松口,还有舅母这边……齐斐收起眼中的怜悯,着小厮准备好头口,他回院里换身衣裳,旋即出府办差。 苏楹回到何氏的上房,何氏正在洗脸。 双喜端着铜盆;双福捧着手巾,等何氏洗净脸,便递手巾过去给何氏擦脸。 苏楹看见何氏的脸颊上有大大小小的红癣,有些已经破掉,渗出脓血。 何氏觑苏楹:“你来帮我擦药吧。” 苏楹拢袖子洗净双手,接过双福递来的药膏,用指尖蘸了,仔细往何氏创口上抹。 药膏抹到创口上总会刺痛,何氏近来被红癣折磨得心烦气躁,脾气自然暴躁,不耐烦地推了一把苏楹的手,险些将药膏推掉。 双福道:“还是我来吧。” 苏楹没言语,把药膏递给双福。 双福去抹仍会挨训,但双福显然习惯了,无论何氏怎样烦躁,她都笑眯眯的。 苏楹看何氏脸上的红癣有些像风疹块,何氏擦用的膏药也是治疗这个的。 何氏见她盯着自己的脸瞧,心中一动:“我记得长姐以前随令尊学过医?” 苏楹垂眼道:“先严曾用心教导过我,可惜我生性愚钝,医术远远不及先严。” 何氏自顾自道:“从上个月起,我脸上开始发痒。说来好笑,自家也是开生药铺的,竟找不到好药治。本来只是有点红疹,近来开始化脓破皮了,再这样下去,指不定要毁容。” 苏楹望望何氏梳妆台上的各色胭脂水粉:“或许舅母先停用胭脂一段时间?” 何氏笑:“这个倒不妨。”她示意双喜拿胭脂给苏楹看,自得道:“这些不是普通的胭脂水粉,是我的脸出红疹后老爷用药材帮我调制出来的,你瞅瞅。我找大夫看过,都说不妨事。再者我依我现在的模样,不涂脂粉很难见人。” 苏楹仔细看了看,与市面的铅粉不同,里头装的的确是精心调制的药粉。 不过苏楹心里仍不认同在面部有恙的情况下涂别的东西。 “虽然如此,药粉融进创口,可能 不利于伤口愈合。既然舅母觉得创口严重了,何不停用一段时日以观后效?” 此话道着何氏的心病。 胭脂是俞之益亲手调制的,俞之益此前只亲手给丁姨娘调制过脂粉,是以何氏脸上的红疹渐变严重她也不肯停用脂粉,她怕。 双福双喜伺候何氏多年,知道何氏的心病,她俩害怕挨骂,从没劝过,如今见苏楹开口,便也跟着劝何氏停用脂粉。 “索性近些天没什么事情,我便停用一段日子吧。”何氏妥协。 双福道:“那从今日起,奴婢将饭菜端进屋里用,如此一来安人便不用露面了。” 何氏:“这话说得是。长姐,你这些天也就陪我在屋子里用饭吧。” 苏楹应诺。 从此,苏楹每日卯时起床去何氏房里伺候何氏浴面、梳头、用饭,上午抄女德,下午做针指、学拜见规矩。 苏楹夜夜要亥时才能回房,又因要伺候何氏用三餐,何氏吃完她才能用饭,而用饭的时间又很紧迫,弄得苏楹的肠胃发起疼来。 她开个药方,着小厮去药店抓药,随后让秋棠在厨房帮她煎。 齐斐回来,就闻见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 “娘子病了?”齐斐问秋棠。 “不是病了,是肠胃不适。”秋棠斟酌道,“以前娘子用饭的点儿比如今早,如今要伺候完安人才能用饭,肠胃想来尚未适应,夜里疼得厉害。” 齐斐闻言,拿了带回来的三个匣子直接去何氏院里。 “你不是说停用脂粉就能好吗,为何我停用了四天,面部溃烂得愈发厉害?可知老爷给我调制的脂粉无害!” 刚跨进院子,齐斐就听见何氏斥责的声音。 “我并没有说老爷调制的脂粉有害,只是建议安人暂时停用。” 苏楹的声音有些飘虚,是身体不适了。 何氏道:“老爷的脂粉没有任何问题。我受够了,双福,替我匀脸。” 听见这话,齐斐便不好进去,站在廊下等。 双福往何氏脸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的粉,将她面部的红疮遮得严严实实。 苏楹的胃部疼得厉害,兼之何氏房里新折的腊梅气息香得熏人,苏楹虽觉得何氏的面色与眼睛有点不对劲,此时也没力气探寻,更何况何氏待她的态度着实恶劣。 匀好脸,何氏看着水银镜中的自己不再难看,心情平复许多。 她对苏楹道:“昨日教了你跪的姿势,今日继续跪着看看。” 齐斐敲开何氏的屋门。 “舅母。”他不过离开四天,苏楹却消瘦一大圈,还患了胃疼之症,齐斐不再掩饰眼底的不悦,对何氏道,“从今日起,苏氏不能再来伺候舅母了。” 何氏被他的冷脸吓到,但是心底的不高兴压过一切:“教导长姐是娘娘的手谕。” 齐斐将带来的匣子搁在桌上:“前些时候管家同我说账目核算有差,这几天我便去各商铺皇庄查了账。经受的项目实在冗杂,苏氏是我妻子,理应由她帮我管账。从今日起,我要教她账目,她恐怕无暇过来伺候舅母衣食。母亲那边,我会去说。” 17. 帮揉 似是怕何氏不信,齐斐启开匣子,果见里面装着数沓批红的账目纸张。 何氏愣住:“你名下的所有商铺皇庄?” 这两个匣子又宽又深,不可能只装着一两间的账目。 齐斐:“是。” 齐斐一向无心此道,是以一部分账目由宫里的掌事太监打理,一部分由俞家聘请的掌柜核算。 每年的孳息款项,齐斐会根据比例布施给在京的惠民局、养济院、僧堂、道馆。其他的或存或转,全由太监、掌柜按旧例行事。 他名下的资产经年历月不曾核查过,他不想递给苏楹一盘乱账,这几天亲自看着掌柜会计焚膏继晷地核查,务必将账目排得一目了然清清爽爽。 何氏从匣子里拿起一沓账目翻看,难以置信道:“你交给她?” 苏楹不悦的目光瞥到何氏面上,随即挪开。 何氏勉强笑道:“舅母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长姐才嫁进来,连半个月都没有,礼仪规矩也没学全,而且年轻,贸然交给她……” 齐斐问苏楹:“咱们院子虽然不大,我的俸禄虽然不多,但也须得有个掌家娘子。你我夫妻一体,我想请你掌家,你可愿意?” 苏楹抬眼,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齐斐忽地伸手勾住苏楹的指,随后将她的手握入掌中,俯身在她耳畔轻呢:“你是留在此处伺候舅母,还是随我回屋执掌中馈?” 苏楹这才明白,原来齐斐是在为她解围。 “承蒙郎君信任,妾虽不才,但当勉力一试。” 齐斐笑了。 何氏心一哽,劝道:“话虽如此,得先问过淑妃娘娘方是正理。” 齐斐道:“多谢舅母劳心提醒,明日清早我会进宫与母亲说。” 何氏面露不甘;齐斐看着何氏道:“方才我在屋外听说舅母面部有恙,恐怕不宜吹风。尔等要好生伺候安人,如今外头风寒尘大,感染了创口极为不妥,安人若要出门,尔等应尽力劝阻。”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忙屈膝应是。 “舅母保重,我与娘子先告退了。”齐斐说完,春桃很有眼色地跑进来抱装着账目的匣子,齐斐并未多言,只管拢着苏楹出门。 何氏失魂落魄地倒在圈椅上。 她不气齐斐跟她对着干,她气她在俞家付出了大半辈子,给俞之益生儿育女,俞之益却只让她管一半不到的铺子,府里还有大半的流水打丁氏手里过,而苏氏才过门几天,便可拿到夫君名下所有的资产。 双喜见不是头,连忙跑去叫俞赛过来宽慰她。 双福从暖壶中倒出碗清水:“安人放宽心,郎君有心让苏长姐盘账,苏长姐未必能学会。再者,泥菩萨日日在一个屋子里过活也有摔盆打碗的时候,他们新婚夫妻,自是如胶似漆,等时候长了,难保永远和气。” “……是,你说得是。男人最易变心,我该知道。”何氏接过双福手里的碗,抿口温水,皱眉,“近来我喝水总觉得嗓子刺刺的。” “冬季天干,兴许嗓子干哑了,奴婢去给安人炖盅雪梨汤吧。只是越是天干,安人越要多饮水,否则嗓子岂不是更干?” 何氏点头:“你说得是。这一众丫鬟里你是最细心贴意的,等再过两年,我给你物色个好人家,保证你的嫁妆是众丫鬟里最厚的。” 双福甜甜笑道:“能伺候安人是奴婢的福气,安人说这话倒把奴婢说羞了。安人歇息,奴婢去炖汤了。”她转身往厨房去。 何氏得双福一顿安慰,心情没那么糟了。忍着喉咙的刺痛,将碗里的水慢慢地喝下去。 · 胃疼最难忍受。 回到房里,苏楹便到铺了软垫的圈椅上弯腰坐着,两臂蜷起来抵住胃部。 秋棠端来煮好的药,苏楹端过来,趁着还在冒热气,赶紧喝掉。草药这东西,越冷越苦。 喝完药,用水漱了口,感觉口中有气味,她摸出块薄荷糖放嘴里。 齐斐摊开手,苏楹瞧了瞧他的长指,捻块薄荷糖放在他掌心。 他弯了弯唇,垂眼将苏楹送给他的糖吃掉。 “你这几天出门就是为了账目?”苏楹觉得口中只剩薄荷香了,这才开口说话。 齐斐亦屈膝落座在她身侧的圈椅上,答道:“是。” 苏楹等他继续说,然而却没有等到。 两厢沉默,苏楹选择做那个挑开话头的人。 “上回,你出门前叫我出来说话,那时你就打算用账目帮我解围了?” “是。”齐斐看着窗外的腊梅,轻声道,“舅母性格强势,但人不算坏,若我直接带你走,我俩都会落个忘恩负义的骂名,我想,你先委屈几天,等我带账目回来,名正言顺免了你在她跟前伺候的规矩。我只是没想到,就这么几天,你会被折磨。” 苏楹红了脸:“不算折磨,是我自幼没伺候过人,所以肠胃一时不适应。” 齐斐更自责:“母亲让你嫁我是为了让我照顾你,我们成婚还没有半个月,你却瘦了一圈,还患了病。你放心,以后断不会出现此等事。” 苏楹扭脸看他,只见男人穿着青色贴里,因在屋里,他没戴幞头,只圈着一圈网巾,头发规规矩矩地拢在一处,用根紫金色帛带缚住。闲散归闲散,仙风道骨的超脱姿态遮也遮不住。 “郎君以后还是持心修道吗?” 齐斐眉间舒展开温润之气:“是。” 苏楹笑:“郎君一定会得偿所愿的。” 齐斐垂眸淡笑。 夜里,两人梳洗毕了,一前一后上榻。 齐斐看着往被子里钻的人,想起来问:“这几夜可让丫鬟陪睡了?” 苏楹胃部难受得紧,一边躺好一边随口回说:“陪了。” 其实并没有,因为苏楹一个人睡本来也不害怕,多个人她还不习惯。 齐斐却想果然她害怕一个人睡,交代:“以后要是我有事晚归,你可以点一盏灯,我回来自会熄掉。” 苏楹:“哦。” 她侧过身子,背对着他,用手揉着胃部。 胃疼不像其他,胃疼是一阵一阵的,而且很难缓解,苏楹迷迷糊糊睡了片刻,不久便疼醒了,在黑暗中轻轻翻动身子企图缓解。 “疼得很厉害?” 苏楹听见齐斐关切的声音。 “我去请太医。” “不用。”见这人当真要起身,苏楹忙道,“请来也是开那些药。胃疼是这样,服了药要过两到三天才能好。” 齐斐:“有没有止疼的法子?” 苏楹抿唇,有倒是有,要灸穴位,偏偏她的./穴位基础压根没打牢,不敢乱灸。 齐斐:“是我糊涂了,要是有,你肯定用了。” 苏楹:“对不起,打扰你休息 了。不如你去耳房睡?” 齐斐:“睡熟了兴许不痛。你把我当成你的丫鬟吧。” 苏楹还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他已经掀被子贴过来,苏楹浑身一僵。 “你牵我的手过去,我替你揉。” 他的嗓音平静清冷,不带丝毫杂念。苏楹渐渐放松,在被子里摸到他的大手,牵到自己胃部,小声道:“是这里了。” “嗯。”齐斐的声音轻柔宽容得像个长辈,“你睡吧,我替你揉。” 苏楹侧着脑袋枕回软枕,眼睛慢慢阖上。 齐斐的体温较她略高,在冬季像个暖被的暖炉,疼痛的胃部被他温热的手轻轻揉着,确实比自己揉得要舒服。 肃明观出来的道士都这般善良吗,还是只他这样? “听说郎君四岁的时候就去肃明观了?”苏楹有点好奇。 齐斐耐心回答:“是。” 苏楹:“观里的师兄弟都好相处吗?” 齐斐默了一瞬,道:“我与旁人不同,我去出家时,有大伴和宫人照顾,师兄弟们有些害怕,不敢靠近。” 苏楹:“……有人照顾是好事。” 齐斐:“是。不过那个时候总希望师兄弟能和我玩,被他们抛开,是有些寂寞的。” 苏楹脑海中就浮现出四岁的小郎君独自一人眼巴巴望着别人凑在一起玩闹的场景。 察觉到苏楹似是同情他了,齐斐道:“不过大了我们一同做功课,感情慢慢就好了。” 苏楹软绵绵唔了一声,齐斐怕扰她瞌睡,笑道:“你闭上眼睛,别再说话,我给你讲道观里的趣事。” 苏楹依言睡着。 齐斐便给她讲观里除草刨地的过程。这个过程最无趣了,苏楹胃部得到缓解,不一时坠入梦乡。 齐斐很小声地唤了她一下,她没应,齐斐便知她睡着了。 为了不使她复又痛醒,决定继续揉揉。 手掌随意摊开,覆住她整个腰腹。 食指忽地蹭到抹柔软,他沉疑片时,意识到那是什么,烫着般蜷起食指,却无意间抵了一下。 齐斐有点着慌地去看苏楹,只见苏楹睡得正熟,松了口气。 他调匀气息,一边给苏楹揉着,一边在心中默念《清静经》。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他看见苏楹莹白的侧脸,乖顺紧闭的眼,粉白香腻的唇。 “寂无所寂,欲岂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静……” 食指似乎仍感受得到那抹柔软,齐斐闭上眼睛。 · 今夜该春桃当值,她就睡在卧房的隔扇外面。 睡梦正酣,开门的声音将她吵醒。她仰脸,看见五郎君披着外袍走出来。 他的脸色比屋外的月光还要清冷,眉眼间透着股阴沉郁色。 春桃慌忙披起衣裳,紧张问:“五郎君有何吩咐?” 齐斐没有看她,往耳房走去。 “备水。” 春桃得了吩咐,赶紧去厨房舀水。 今夜上灶的是孙婆子,锅里有热水。两人兑好温度,倒进桶里,一人提一桶水往耳房走。 “郎君要沐浴?”孙婆子问。 “出去。”齐斐立在屏风后面,冷声吩咐。 两人不敢再多话,遵照吩咐放好水,一同出去了。 18. 青梅 苏楹醒来,晨光照进红罗帐,她伸手懒散地揉揉眼睛,起身时,只觉浑身筋骨透着股慵懒舒适的疼。 秋棠听见动静,笑着进来拨帘子,服侍苏楹穿衣洗漱。 “娘子好些天没睡得这般舒坦了。” 上回苏楹睡得精神饱满地起来还是在别馆。 “郎君出门了?” 不知昨日是不是得了齐斐按揉得当的效用,苏楹今早起来胃部已经没那么疼了。 秋棠道:“没有,郎君卯时进了静室,茶饭也是在里头吃的,没见出来。” 苏楹没放在心上,一整天都待在院子里养病,无聊时便从匣子里拿出账本来翻,好奇五皇子名下有哪些产业,钱又流到哪个地方去了。 五皇子身份特殊,娶妻了也未封王开府,年例按照郡王的规制来,饶是如此,其奢侈富裕亦非常人能想。 苏文徽生前是太医院正六品院判,俸米百二十石,钞九十贯。这些明面上的俸禄只够糊口,可苏文徽是名医,除了太医院当差外,王公贵族常请他进府诊脉,不提诊金,光酒水礼物、绫罗绸缎、四时节庆就够人看的了,更何况还有药铺、绒铺、田庄等收支。 一个正六品院判就能额外赚取这些钱钞,皇室宗亲的富饶可见一斑。 不过齐斐有救济贫民的惯例,苏楹略算了算,真正留在手里能动的银子其实没有想象的多,但肯定比苏文徽的富裕就是了。 下午,苏楹抽空写了一封信。 封好蜜蜡,她把信交给春桃。 “你去李司务大人府上一趟,从西门那条街过去,请一个姓薛的婆子出来,让她把信交给李秉添李二郎。” 春桃快速记下,当着苏楹的面儿复述一遍,分毫不差。 苏楹给她一只荷包:“里面的三钱银子分别给两个门房,一钱银子给薛婆子,剩下的钱算你的跑腿费。” 春桃把荷包塞进衣襟里护好,笑嘻嘻道:“娘子放心,我这就去。” 春桃是大街小巷窜惯了的,未时出门,申中也就回来了。 她喝口茶水润嗓,亮着眼睛给苏楹看荷包里的多出来的赏钱。 “我说我是前苏院判家长姐的丫鬟,薛婆子立时出来接信进去,门房还拿茶果给我吃。落后李家二郎直接出来了,他向我问娘子你好,让我上覆娘子安,说信中的事他会好好办,让娘子放心,还给了我一两银子的赏钱!” 苏楹得到李秉添的答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李秉添是个言出必行的君子,更何况两人有青梅竹马的情谊,苏楹知道,只要他收到信,他就会帮忙。 至于能不能成,那是后话。 “对了娘子,”春桃从怀里珍重地摸出一个锦囊,左右看看,低声说,“这是李二郎托我千万亲手交给娘子的。” 苏楹不觉软了眸光,伸手接过来。 这是一只深青色的锦囊,锦囊上绣着橙色的宝相花纹。 锦囊已经很旧了,但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它,除了花纹因时常摩挲而褪色,锦囊无有半分损坏。 这只锦囊是苏楹十四岁时拆了最漂亮的一匹锦,亲手缝给李秉添当新年贺礼的。 当年李家夫人生李秉添时难产,险些一尸两命,是苏楹的母亲戚氏闻讯过去接生,这才保住了两人。 李秉添年长苏楹三岁。李家夫人得知戚氏生了女儿,有意要说亲,但彼时朝廷出了律法,禁止小儿定娃娃亲。李家夫人仗着有梁贵妃当靠山,不把律法当回事,明里暗里要与戚氏把亲定了,戚氏不愿太早把女儿交付出去,假意碍着律法,没有与其连襟。 不过戚氏并未扭着女儿不许与李二郎往来,由是两人大些,李二郎逢着节庆便约苏楹出门,或踏青,或赏秋,或看灯,来往得愈发亲厚。 “等你及笄了,我便托母亲来你家提亲。”那时临近年关,李秉添送给苏楹一支玉镯。 十七岁的少年郎眼神清亮,透着赤诚。 苏楹羞红了脸,故意看向别处:“才不管你。” 李秉添看着她熟透了的小脸笑问:“我送了你玉镯,你打算送我什么?” 每年新春,两人都会互换礼物。 只是自李秉添十四岁起,家里开始为他在朝廷铺路,他时常要跟着出去办差,偶尔新年无法回京,因此会提前将新春礼物送给她。 苏楹使坏:“你送我玉镯,我送你金镯吧,戴出去既威风又闪亮!” 李秉添配合地露出怕了她的表情:“苏长姐饶了我吧,好歹送只亲手绣的锦囊给我,我大摇大摆戴出去,那才威风。你小时候还给我绣荷包呢,大了就不绣了,只求你再赏我一个好的。” 苏楹笑笑,不理他。 李秉添道:“这样,过了年,我赶在你生辰前寻出一支最好看最华美的簪子,到时候作为你的及笄礼礼物送给你,你则送个亲手绣的锦囊给我。不用很好,只要是你亲手绣的就成。” 苏楹嘴上说不要,心里其实已经应了。 得知李秉添过完年要去淮海办差,她紧赶慢赶绣好锦囊,在他临行前送给他。 “我随便绣的,你要是嫌弃就还给我。” 宝相花花纹繁复华丽,一看就知下了功夫。 李秉添当着她的面挂到腰带上,等出了城,立即摘下来塞到胸口夹衣里护着,生怕锦囊染了灰尘。 苏楹一直盼着李秉添回来。 然而等到及笄礼这天,也没能等到李秉添,反而等到刑部抄家的消息。 苏楹在囹圄里的那一个月曾经盼望过李秉添能来看她,但她知道那是奢望。 如今苏楹已经成婚,更是断了念想,只希望李家二郎能看在青梅竹马的情谊上帮她要回苏宅。 要是李二郎要不回来,她再请齐斐帮忙。 一个是梁贵妃的外甥,一个是淑妃的亲儿子,苏楹不信,两人身份加在一起还拿不回一个孤女的宅院! 苏楹收拢手指,发现锦囊里填满了软乎乎的棉花,棉花里似乎有东西。 她绣这只锦囊的时候想着是男子佩戴,所以绣得偏大。 她没吭声,神态自然地起身回到里室去。拨下帐幔,拆开锦囊。 棉花里果然裹着东西。 那是一根簪子。 一根顶端熔着海棠花的纯金簪子。 海棠花模样逼真,花瓣、花蕊与真花一模一 样,花./心点缀着切割讲究的红宝石。 苏楹轻轻地捻动簪身,海棠花在指尖旋转,花蕊轻颤,红宝石折射出华丽耀目的光辉。 她沉叹一声,将簪子连同锦囊一起收进妆奁。 · 亥时,苏楹刚到床上躺好,齐斐回来了。 他今天一整天没有出府,只待在静室诵经。 进房前齐斐已经沐浴过了,苏楹还是嗅到了他身上的檀香气。 齐斐碰到苏楹的目光,过来床榻的脚步缓了一瞬,继而行动如常地走过去、坐到榻上。 “今日胃疼可有好些?” 苏楹如实说:“比昨天好些,但还是有点疼。” 齐斐就觉得苏楹在暗示他继续帮她揉。 “……睡吧。” 齐斐拉开另一床被子,躺进去。 苏楹见他今夜没打算与自己共被,暗暗松了口气。 昨夜睡着是很舒服,但要她在清醒时与一个成年男子共被,她多少有点紧张,哪怕两人已经成婚。 她习惯性要往里面侧身,齐斐的手顺着被沿伸进来。 苏楹:“……” 齐斐:“共被恐怕伤风,我就这样替你揉吧。” 苏楹:“……嗯。” 他的手没动,等着苏楹拉过去。 于是苏楹抓住他的食指,将他的大手缓缓地拉到自己的腰腹上。而后默默地松开手,闭上眼睛。 齐斐调整了一下睡姿,像昨夜那般帮她揉着。 只是比起昨夜,多了一份小心。 苏楹夜里的药喝迟了,到了子时,她不禁睁开眼睛。 屋内的灯熄着,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知道齐斐已经睡着。 她非常小心地掀开被子,踮脚从齐斐身上跨过去,趿着软底绣鞋去净房。 洗净手,依样回到床上。 只是锦缎被褥料子太滑,今夜又没有月光,苏楹回来时不小心踩上齐斐的小腿骨,霎时吓得不敢动。 她屏气凝神,只听齐斐在梦里喃了一声,再无动静。她放下心来,回去被窝睡好。 刚闭上眼睛,听见屋外有人叩门,秋棠出去与叩门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而后脚步匆匆地转来敲隔扇。 “何事?” 齐斐在苏楹开口前问,嗓音没有任何倦意。 秋棠道:“安人院里派人来说安人突发高烧,昏迷不醒。老爷和大郎君都不在府内,请五郎君过去看看。” 齐斐起身穿衣,顺便对苏楹道:“你还病着,不用起来。我去也只是着人去请医官。” 苏楹点头,躺了回去。 齐斐急匆匆地出去了。 苏楹躺了一会儿,听见前院忙乱的声音便躺不住了,唤秋棠进来。 “可知道安人什么症状?” 如果是普通的伤风,前院不至于忙乱成这样,苏楹有点怀疑这次高烧是何氏脸上的红疹引起来的。 秋棠摇头:“只知道是高热。我这就去打听。” 苏楹:“算了,我过了困劲儿,且睡不着,一起去前院看看。” 主仆俩更了衣,打着灯笼来到何氏院子。 19. 凶险 何氏病得凶险,齐斐亲自骑快马去乌人巷请张医官。 苏楹尚未跨进何氏院门,只听得一阵马嘶蹄乱声,原来齐斐直接骑马冲了进来,张医官坐在他身前,一把山羊胡子被风刮成乱草。 齐斐看了苏楹一眼,滚鞍下马,再搀张医官下来。 齐斐道:“情况紧急,还请医官见谅。” 张医官挎好药箱,按住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脏,道:“救人要紧,郎君快带我去吧。” “请。”齐斐带着张医官进上房;苏楹和秋棠跟着进去。 苏楹一早听说过乌人巷张致承张医官的大名,他原本也是太医院的医官,后来不知怎的请辞了。 苏文徽每每提起张医官都颇为遗憾,他道张医官针法如神,要是继续留在太医院,其盛名当不在杨继洲之下。 苏楹偷偷打量张医官,他约莫六十五岁上下,须发花白,眼睛却神采飞扬、亮如火炬。 刚从马上下来时他身上有点发颤,走着走着就健步如飞起来,想来是经常上山采药,炼出来了。 丫鬟打起帘子,几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俞赛正伏在榻边哭,丁姨娘也站在床头捏着帕子擦眼泪,听见医官来了,两人赶紧避到屏风后面,双喜放下帐幔,将何氏遮住。 苏楹一心想看张医官如何施针诊治,只站到灯影里面,并未躲避。 张医官在榻旁的圆凳上坐了,双福捧出何氏的手来,用丝帕覆了,张医官隔着丝帕号脉。 苏楹蹙眉。 父亲曾经说过,有些脉象沉浮难测,更何况隔着丝帕,虽然贵人惜体,身为医者也要努力说服贵人准许切实号脉。 张医官略一沉吟,问:“安人近期可有腹泻的症状?” 双喜回道:“安人这两天是有腹泻的症状,而且喉咙总痛,有时还会呕吐。” 丁姨娘从屏风边上探出脑袋:“大夫,安人的病严重吗?” 张医官道:“安人乃节气所感,兼之用了腐坏的食物,导致内外症并发。老夫开两剂药,使安人将体内毒素排出,这些日子她肠胃脆弱,多喝汤水,忌荤菜发物。” 双福:“奴婢们记下了。” 张医官并未要求掀帘子观看何氏面色,起身到厅里开出药方,齐斐袖了,送医官出府。 俞赛走出来,气得唤来上灶的婆子们骂:“你们好个节俭的性儿!又不曾吃你家的用你家的,恁做人,留着隔夜菜舍不得倒,给我娘吃!” 上灶的婆子们一声不敢言语,互相低垂着头儿,你睃眼我,我瞅眼你,互相在对方眼里看出疑惑与不服气。 俞赛:“我现在就去看看你们厨房作的什么茧儿,把我娘害成这样!” 她邀了上房的掌家娘子,气势汹汹地往厨房里去。 苏楹在屋内众人混乱之际走到何氏床边,掀开帘子。 她吃了一惊,不知是不是屋内烛光布染了,何氏面上的红疹已经全部溃烂。 才短短两天时间,病势竟已凶险至此! 她大着胆子触摸何氏的红疹,奇烫。 “哟,苏娘子也要当大夫,来个望闻问切不成?”丁姨娘挑着手巾,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苏楹自然不会和丁姨娘呛,她不失礼地笑了一下,放下帐子。 齐斐回来,就看见苏楹偏过头去避开了丁姨娘的目光。 他默不作声地看向丁姨娘,丁姨娘紧张地攥紧手巾,尬笑道:“我去看着丫鬟煎药。”说罢,赶紧溜了。 齐斐走到苏楹身侧:“依你看舅母的病症如何?” 苏楹抿了一下唇,垂眼道:“方才张医官不是已经诊治过了么。张医官是名医,想来舅母会很快好起来。” 齐斐:“但愿如此。” 他在肃明观修道时有修过医药课,但那只是辨识草药,再就是些粗浅地看看面色,治些小伤风,何氏一看就知是遭了不得了的病症,张医官也委婉地说要是烧降下来才能好。 降下来才能好,那是不是说明降不下来人可能会很危险? “今夜你让丫鬟陪你睡,我须得在此守候。” 苏楹点头,带着秋棠出屋。 双福在台基旁边扇炉子煎药。 药气打着旋儿往上扬,今夜无风,不一会儿,院子里都是药的气味。 苏楹驻足,回眸凝视炉子上的小小陶罐;双福抬眼瞧见她,下意识挪开目光,随即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了,仰脸想对苏楹笑一笑,却发现苏楹已经离开了。 · “娘子快歇息吧,”秋棠重新给苏楹铺好床榻,“娘子的胃疾才好些,不好好休息仔细明儿又疼。” 苏楹:“你也快去睡吧。” 秋棠笑:“我没事,明天春桃该班,我能睡到后天早上。” 苏楹笑了一下,掀被子进去睡。 如今的时节不算太冷,只是才从外面进来,被子里要冰上一会儿才会暖和。 苏楹把周身的被子掖得严严实实,一闭上眼睛,脑子里便出现何氏满脸溃烂的模样。 她抿唇,何氏对她又不好,她何必放不下她? 苏楹强迫自己赶紧睡,别想些有的没的。 张医官已经替何氏诊治过,药方也开了,结果到底怎么样,与她无关。 出阁前她看过很多坊间流传的话本,话本里说了,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没有好下场,她才不要管! 苏楹将头蒙进被子,倔强地鼓着腮睡着了。 这晚,她又梦见了父亲,父亲神情沉肃地给一具尸体做尸检。 苏楹凑过去看,那具尸体竟是何氏。 父亲转眼用一种失望至极的神情望着她,她不觉红了脸。 “坊间医女药婆不明药理,甚至不必识字,只需背下医士口述的药方便可走街串巷为人治病。她们如此是路窄难行,迫于生计,没可奈何。每年被医婆误诊丧命的闺阁女眷不计其数,你甚至亲眼见过。 “在惠民局里,有位妇人服用药婆给的坠胎药活活出血疼死,你忘记了吗? “我和你母亲把你当做医户子培养,教你读书识字,学习儒法,一来是想你能继承我们的医术,二来则是期盼能有圣手医女行走闺阁,让妇人能够诸行不避,坦然受诊。妇科当需妇人治,这是我们寄予你的厚望。” 苏楹已经知道父亲要说什 么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别开脸。 “身为医者,为父一开始便令你熟背陈实功的五戒十要,希望你牢记医德。十要里的第一要便是存仁心,你的仁心呢? “因为何氏得罪过你,因为你不喜欢何氏,所以你明知张医官的药不对症而置之不理,所以你宁愿何氏死了也不肯为她医治。” 苏楹委屈:“我……我没有,我没有这样想。” 苏文徽闭闭眼睛,厉呵:“你走,我没有你这种女儿!” 苏楹呜呜咽咽地哭醒了。 头顶的被子被人掀看,齐斐碰碰苏楹满是泪珠的脸颊。 “怎么哭了,做噩梦了?为什么不让丫鬟陪你睡?” 齐斐有点头疼,她一个人睡会害怕,可他不可能每夜都陪着她。 苏楹抓住齐斐的手指,哑着嗓音问:“舅母、舅母还好吗?” 齐斐叹气:“没有退烧。” 苏楹吸吸鼻子:“我想为她诊断,可以吗?”她撑身起来,跪坐在床上,道:“张医官碍于男女大防,只用丝帕覆手为病患诊脉,此就不妥。他不看病患面色,不辩音色,只以饮食无当为切口下药,显然很难对症。” 齐斐弯腰与她说话费劲,顺势坐到她身旁:“昨夜我也去厨房看了,菜都是新鲜的,橱柜里干干净净。” 苏楹:“舅母是一家主母,下人不敢也没必要给她吃变质的食物。我看她发热另有原因,只是我没有诊断,不好下结论。” 齐斐:“既如此,你去看看又有何妨。” 何氏的病症太凶,苏楹身为前太医院院判的女儿,去为其诊断,传扬出去也能博个好名声。即便没能救回来,也不是她的错,齐斐觉得苏楹去诊治一番除了会劳累她,别的无甚坏处。 苏楹得了这话,立刻伸脚出去穿鞋。 齐斐往旁边避开,目光看向别处。 梳洗的时候苏楹想,齐斐曾说何氏会在冬季给贫民发粮食,凭这点来说何氏是个好人,那么她救何氏无可厚非。 再来何氏如今算她的舅母,外甥媳妇子救舅母又算哪门子多管闲事呢? 调理好心态,苏楹从箱笼里翻出她以前的小药箱,拽开袋子斜挎在肩上。 齐斐多看了她一眼。 她眨眨眼睛:“郎君跟我一起去吗?” 她一个人贸然过去给何氏看病,只怕俞赛等人不服气,届时有得掰扯。 苏楹已经看出来了,宅内人人都畏惧齐斐,服他的管教。 齐斐:“我请你去救治舅母,自然要陪你同去。” 苏楹松了口气。 两人过去时,双福正端着药碗给何氏喂药,俞赛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坐在榻旁眼巴巴地瞅着亲娘。 “慢着。”苏楹道,“先不要喂药,等我号完脉。” 双福端药碗的手轻轻抖了一下,药撒出来几滴,她慌忙用帕子擦干净。 俞赛瞪苏楹:“我娘都这样了,你耍什么威风,趁早走开!” 齐斐皱眉:“不得对嫂子无礼。” 俞赛哼了哼,心想,要不是淑妃娘娘求了赐婚圣旨,她嫂子哪里轮得到苏楹当? 20. 窟窿 俞赛的冷脸不足以让苏楹动气。她心里只记挂何氏的病。 ——“记得你生病时你娘照顾你的样子吗?” 苏楹第一次进惠民局照顾病患时,苏文徽如是说。 “彼时娘如何对待你,你就该如何对待病患。能做到这点,就算你有医者的仁心了。” 双喜很有眼色地搬张玫瑰椅到床边,苏楹在上面坐了,从药箱中取出脉枕,握何氏的手于脉枕上,凝神诊脉。 俞赛看见苏楹认真的姿态,撇了撇嘴,没吭声,只从榻上走下来,给苏楹挪出施展的位置。 苏楹便顺势坐到何氏对面。两手的脉象都诊过,她道:“五郎一夜未眠,先去外头歇会儿吧。” 齐斐:“无妨,我不累,照看舅母要紧。” 俞赛白了齐斐一眼,把他往外推:“嫂子要检查娘身上的红疹,你出去待着!” 俞赛在没有做错事的时候并不怕这位表哥。 齐斐这才反应过来,顺着俞赛推他的力道出去了。 俞赛关上隔扇门,走回来帮苏楹脱去何氏身上的衣裳。 只见何氏身上也发了大大小小的肿块,寝衣上粘黏着大大小小的脓血。 俞赛的瞳仁里刚冒出火星子,双福双喜急忙解释:“奴婢们擦了的,只是前面擦了后面又流出来了。” 苏楹暗叹,要是何氏能在未化脓时得到治疗,只需服用活命饮,现在疮已化脓,何氏要受罪了。 俞赛见苏楹沉默良久,不悦:“你到底会不会治啊?!” 苏楹:“拨灯火来。”她望向屋里的几个丫鬟,心里可惜蝉衣不在此处,否则能省她不少力气。 春桃机敏道:“娘子想要什么,我去拿!” 苏楹:“去拿止血散和拔毒膏过来。” 俞赛:“这些东西我们库里有,青梨,你跟春桃一起去拿。”她取下腰间的钥匙,青梨接了,带着春桃飞快往库藏去。 苏楹从药箱里拿出柳叶形状的小刀,放到灯火上烤了,将何氏身上的疮一一割开,引出脓血。 饶是自己的亲娘,俞赛看着都难免犯恶心,苏楹却神色如常,处理起恶疮来和平常用香皂洗手差不了多少。 俞赛频频望向她。 春桃和青梨带了药回来,苏楹重新用香皂洗净手,为何氏敷上。 俞赛:“这样就好了吗?” 苏楹没正面回答,只道:“我开一剂活命饮②,用了以后再看。你照看好舅母,先不要给她穿衣裳。春桃,你去让五郎派人去药铺抓活命饮回来,抓到后直接送到厨房,我在那里等着。” 春桃领命去了。 俞赛:“你去厨房干什么?” 苏楹:“煎药。” 俞赛:“你让双喜双福煎就好了。” 苏楹:“为病势凶险之人煎药,须得医者亲自煎。” 俞赛:“……” 苏楹出门后,俞赛嫌弃母亲身边的大丫鬟:“还不快过去帮忙?她才来几次,知道药罐子放在哪里吗?” 双喜双福听了,赶紧去厨房帮苏楹。 苏楹翻出药罐,倒掉里面残余的药渣,把药罐拿到井边清洗。 双福道:“这种小事还是奴婢们来做吧。” 苏楹:“没事。” 煎药乃医家本等事,苏楹早做惯了。 她从井里提上井水,习惯性舀起一瓢尝了尝。 “好干净的水,一点苦涩味道都没有。”苏楹夸道。 双喜答道:“这口井专供上房的主子们吃用,春天防尘,秋冬防雨,且是干净。而且这口井的位置还是请了阴阳先生来看过了才打,里面涌出来的水比普通的井水好吃。” 井水性平③,用来煎药最好不过。 苏楹熟练地刷干净药罐,等春桃取药回来,苏楹检查一遍,倒进罐子里,和井水一起熬煮。 丁姨娘闻讯赶来,开口前先环顾四周,见齐斐不在此处,笑道:“苏长姐真是个孝顺的可人儿,亲自给你舅母煎药,要是你舅母醒了,指不定要后悔呢。” 说完,她顿了顿,等着苏楹问她后悔什么,不料苏楹只顾用扇子扇火,压根不搭理她。 丁姨娘咬咬牙,笑:“等你治好了她,她肯定后悔前几天在淑妃娘娘面前告你的状,说你不守规矩,弄得娘娘下手谕训斥你。”丁姨娘蹲到苏楹身边,继续吹耳边风:“娘娘没见过你,自然信了安人的话,以为你是个不守规矩的泼辣货,要知道世人的言语最厉害了,捅起人来比刀子还尖。你说清者自清,别人看见泼到你身上的污水,有哪个在意是真是假?” 苏楹浓密的眼睫轻轻一颤。 丁姨娘暗笑,到底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媳妇,心里压不住事,就算现在装得像没事人似的,夜里回想起来,不可能对何氏毫无芥蒂。 何氏的命,只需再推一把,就彻底没了。苏楹实在没必要多管闲事。 等药煮好还要一会儿,丁姨娘直接让丫鬟给她搬把椅子,再送几碟子果盘过来,边吃边聊。 “苏娘子,你可知道安人有个如花似玉的侄女名唤何秀吉的?” 苏楹不想回答,奈何药罐子里的水没开,她只能坐在这里。 “丁姨娘有侄女吗?”苏楹选择岔开话题。 丁姨娘岂会轻易被她带跑偏,塞块琥珀核桃进嘴,低声道:“何姑娘常来府里做客,喊五郎君喊‘哥哥’,声音恁甜,听得人骨头都酥了。你舅母原想把秀吉姑娘说给五郎,还没轮到她开口呢,你来了,所以她讨厌你。” 她打量苏楹乖巧的小模样,挤眼道:“你这回救下她,她要是有良心,就不该继续编排你。除非她贼心不死,想让五郎纳何秀吉当妾,或者干脆休了你娶何秀吉,啧啧啧,那你的好日子可在后头!” 苏楹:“依丁姨娘的意思,竟是说动我不要为舅母诊治?” 丁姨娘打死想不到苏楹会直接问出来,按道理说,女眷们都不会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只会气恼地把气憋在心里,面儿上还得装温和! “我可没有这意思,你别瞎说!”丁姨娘赶紧撇清。 “没这意思呀,”苏楹点着头儿轻笑,“姨娘又是向我说安人在娘娘跟前说了我的坏话,又说安人因为侄女儿讨厌我,我还以为姨娘有这个意思呢。” 春桃立马说:“我听着也以为姨娘是这个意思,竟然不是吗?” 丁姨娘的脸被主仆俩打趣得红一阵白一阵,想说辩解点什么,又怕苏楹给她带到沟里去了,笑了笑,决定恶心苏楹一把。 她歪着脑 袋探看苏楹细如绿柳的腰肢:“阿楹嫁进来有半个月了吧,和五郎君处得如何?再过一两个月,恐怕要有好消息了。” 苏楹蹙眉,如此俗语入耳已是粗鄙,更何况回言。 丁姨娘得意扬扬地挑起眉梢,她就知道,像苏楹这种深闺里娇养出来的娘子,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让自己跌价的东西。 她反正无所谓,就爱看这种大小姐吃闷亏! 春桃可不好面子,替自家娘子回言:“姨娘怎的换话头换得恁快,方才还叫娘子别治安人呢,转眼又说别的。” 丁姨娘两眼睁圆:“你这小蹄子休得胡言!” ——“姨娘,”双福开口劝道,“外头风大,仔细吹病了,奴婢送姨娘回屋休息吧。” 丁姨娘原本想骂哭春桃找回面子,听双福如此劝,便朝地上啐了一口,气愤愤地走了。 双福向苏楹福了礼,几步追过去。 春桃对双喜道:“你们丁姨娘还挺听双福话的。” 双喜真心羡慕:“双福嘴巴甜,会说话,府里上上下下都喜欢她。就是她命不好,摊上个爱闯祸的弟弟。” 春桃眨眼:“怎么说?” 双喜:“她弟弟爱喝酒,常喝酒喝醉了就和一帮子光棍去赌坊里赌钱。双福要是没摊上这种弟弟,她攒的钱早够她赎身了。” 说完,双喜捂住嘴,笑央道:“好姐姐,这事儿千万别在安人面前提,安人一听就生气,不仅不准双福拿钱填补兄弟,更不准任何人借钱给双福,一旦发现,是要赶出府去的。” 苏楹闻言,扇动炉子里的火,笑了笑。 · 双福一路跟着丁姨娘到院里,丁姨娘屏退房中丫鬟,眼风像刀子似的往双福身上刮。 “她为何还活着?”丁姨娘红了眼睛,“我给了你五百两银子的救命钱,竟打了水漂不成?” 双福镇定道:“姨娘放心,即便安人服用了苏氏的汤药,也不过苟延残喘几日。请姨娘再耐烦些日子,奴婢一定让姨娘听见好消息。” 丁姨娘:“你有把握苏楹查不出症结的真正原因?” 双福:“普通人很难想到那方面,姨娘尽管放心,一切有奴婢。” 丁姨娘心里这才舒坦些,她坐下来,有点嫌弃:“那五百两银子你弟弟全败完了?” 双福难堪地点点头。 丁姨娘:“我虽管着府里的流水,论起来不过是别人的小妾,且无子嗣傍身,而今我撑死许你一百两,等事情办全了再许你三百两。” 双福面露喜色。 “先别谢,”丁姨娘道,“我丑话说在前头,再没钱了,今后你要是以此事要挟我,我们一拍两散,看谁咬得过谁。” 双福忙跪下道:“姨娘对我恩同父母,我绝非忘恩负义之人。” 丁姨娘叹气:“我自然知道你懂得报恩。同为女子,我对你说句掏心窝子话,俗语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劝你事了之后拿着三百两银子远走高飞,去镇上做个小买卖,嫁条好汉子。你弟是个无底窟窿,你要填补到哪年哪月?” 双福的眼泪不觉掉下来,哽咽道:“我们赵家就他一根独苗,我怎能放着不管?” 丁姨娘张了张嘴,懒得劝了:“你起来,等这事完了再说。” 21. 偿命 药熬好,苏楹用白瓷碗盛了端过去给何氏服用。 彼时何氏已经醒了,也听了俞赛告说的前情,见到苏楹便有些讪讪的。 苏楹一声没言语,喂她喝好药,出来嘱咐俞赛道:“今夜可能有些难过,最好你亲自守在安人身边。” “……我知道了,我会亲自守着。”俞赛心里打鼓,“你说实话,我娘挺过去的可能大吗?” 苏楹不好回答,垂眼道:“今夜要是退烧,情况或许会好。” 俞赛心中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人就是这样,冷不丁患个病,说没就没了。 “今夜我会亲自守着的。”俞赛重复一遍,叹道,“但愿老天看在我孝顺的份上,能让我娘挺过去。” 苏楹安慰她几句,回后面院子里去了。 · 她将箱笼里的医书统统抱出来,一边往明间的书架上放,一边翻找与何氏相仿的症状。 何氏上吐下泻,确实像吃坏了东西。可是何氏的反应太强烈了,吃什么能让面部起红疹、发高烧呢? 带来的书很快浏览完毕,苏楹懊恼,要是苏宅没被抢走,依着父母收藏的典籍数量,里面极有可能记载了此种病症。 她坐不住,傍晚用完饭,急匆匆地去厨房检查。 厨房里上灶的婆子因为被俞赛训斥过,一早把锅碗瓢盆用滚水烫了一遍,柜子底部连只蚂蚁都看不到,苏楹过去时,婆子故意说:“抹布洗完了也要丢进滚水里煮些时候,别惹二姐骂。”说着,偷偷瞅苏楹,生怕她揪出什么错。 苏楹走到咕嘟冒热气的锅子前面,问:“里面是什么?” “是二姐要吃的百合莲子团饭。”灶旁的婆子忙揭开盖子给苏楹看。 苏楹笑道:“很香。” 婆子:“娘子要尝尝看吗?有很多,二姐一般只吃两个团饭,多余的都便宜我们了。这是陈妈妈的拿手菜呢,外面吃不到。” 苏楹给面子道:“尝一个吧。” 婆子取了一片洗晾干净的竹叶,用筷子夹一个团饭放在上面,递给苏楹。 苏楹接过来尝了一口,翘起嘴角:“香甜可口,既保留了百合与莲子的清香,饭里还有种爽口的甜味儿。怎么会如此甜爽可口呢?不像是白糖。” 陈妈妈挨了夸,笑得合不拢嘴:“饭里要是放白糖,岂不伤了百合莲子的天然气味?” 苏楹摇头:“我吃不出来里面多放了什么。” 陈妈妈并不藏私,道:“是泉水。我们屋子后头有细细的山泉水,清洌甘甜,蒸出来的米比井水蒸出来的好吃很多。” 她拿起一只竹筒:“娘子请看。” 苏楹一瞧,水质较之井水的确不同。 苏楹用手接了一点泉水吃了:“果真香甜。” 陈妈妈:“可惜泉眼小,流到我们屋后成了一滴一滴往下砸的小雨滴,一天连一桶都接不到,否则我们可以每天喝泉水。” 观察完厨房,苏楹又去了一趟何氏卧房。 俞赛让青梨去煮了苏楹开的药汤,她将棉帕浸在药汤里,轻柔地为母亲擦拭身子。 苏楹摸摸何氏的额头,温度似乎低了些。 掌灯时分,齐斐带着赶回来的俞之益、俞邦,以及俞邦的妻子郑婉容进到屋内。 俞之益先探看了妻子,随后向苏楹道谢,苏楹还了礼,俞之益遂让俞邦与郑婉容也出来谢了,彼此见过。 俞邦对郑婉容说:“今夜你陪着妹妹一道照顾母亲。” 俞赛哼了哼:“你是路上赶回来的,嫂子难道不是赶回来的?你累,嫂子不累?你要是不累,你就该过来与我同守!” 俞邦:“你别呛我,扬姐儿和显哥儿陪我们颠簸了一路,扬姐儿受寒肚子疼,显哥儿发烧了,我得去请小儿科大夫过来看病开药。我要是不忙这个,我肯定来与你同守。” 俞扬和俞显都是俞邦的亲骨肉,俞扬十岁,俞显六岁,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此次出门检贩药材,要教姐弟俩辨识药材、接触生意,着实不轻松。 俞赛听见两个小不点全病了,赶紧说:“那你别耽搁了,快去请大夫啊。” 俞邦对着齐斐、苏楹道:“那我先去了。” 齐斐点头。 俞邦走后,苏楹陪着齐斐在堂屋里听其他三人叙旧。 郑婉容在路上颠簸的时日长了,面色有些黄,不过神采奕奕,和俞赛很谈得来。 齐斐看了眼身侧独坐的苏楹,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院里还有些事,便带阿楹先回去了。” “阿楹”二字一出口,俞赛用古怪眼神打量苏楹,然后冲郑婉容使眼色。 两人成婚时郑婉容在家,也于洞房中观过礼。 郑婉容是钦服苏楹的美貌与气度的,就是觉得可能苏楹经受了家族巨变,身上总带点灰心丧气,不及俞赛明媚张扬,郑婉容尚未摸清她的性子,一时不敢随便套近乎。 毕竟齐斐总有一天要封王开府,彼时苏楹成为王妃,若是不小心得罪了她,而苏楹碰巧是个记仇的人,今后大为不妙。不如先疏离着,等摸清了性子再决定要不要靠近。 俞之益亦起身道:“是啊,你们俩也累了,尤其长姐,快回去歇息吧。” 齐斐便带着苏楹回自己院子了。 · 忙活一天一夜,夫妻俩都累了,泡完脚,躺进各自的被窝。 苏楹试探着与齐斐说了医书的事。 “可惜苏宅不归我了,否则没准能找出对应的药方。” 她将大半张脸掩进被子里,以此遮藏自己的小心思。 齐斐默了一时才道:“之后再说。” 他派人去查过苏宅,发现苏宅真正的主人并非苏文寓,而是梁贵妃的一个子侄。 齐斐不明白梁贵妃的子侄为何要趁乱买下苏宅,又为何明面上让苏文寓占据。 自然,他无论如何也要夺回属于苏楹的宅子,只是恐怕要费点周折。宅子尚未到手,他不会对苏楹说出宅子一定能顺利拿回来的虚言,更不会说出实情让苏楹担忧。 一切要等尘埃落定以后才能对她讲。 苏楹失望地侧过身去,背对着他,故意用较为轻快的语气说:“知道了,先睡吧,我也累了。” 齐斐:“嗯。” · 次日苏楹一起来便过问何氏的病,得知何氏的烧退了,苏楹也就松了口气。 虽未查到真正的病源,好在药有效用,能救回来。 俞赛对苏楹总算有了好脸色:“娘身上的红疹也消肿了,只是不知道会不 会留疤。” 苏楹:“不妨事,到时候我开一剂生肌散,好好调养调养,疤痕会淡掉的。” 丁姨娘怕苏楹向俞之益告状说她挑唆苏楹不治何氏,苏楹一来她就赶紧着来了,眼儿不错地盯着苏楹。 苏楹早忘了这回事,何氏的病有起色,她确实高兴。 哪个大夫不希望自己的病人能好起来呢? 何氏面对苏楹仍有点不好意思,磕磕巴巴道:“此次实在累你,我、我不知道该如何谢你。” 苏楹淡笑道:“安人养好身子就是最大的回报了。” 何氏咳嗽几声,默默琢磨着送些什么礼物回她。 一连三天,苏楹每日都来为何氏诊脉,俞赛与郑婉容也寸步不离地守着。 到了第四天,何氏面上的红疹完全消了,人也能下床走动了。 “好了,”何氏笑道,“这几天把你们累坏了,你们快回去休息吧,我已经大好了,我这里有丫鬟婆子照顾,没事的。尤其苏长姐,多的话我不说了,你交代好丫鬟们如何为我上药就行,之后快回去歇息吧。” 苏楹:“那好,我把药用写下来,你们照着做就是。” 她去外厅写下药用方子,吹干墨,交给双福。 双福道:“这几天实在有劳娘子,奴婢们一定按时为安人用药。” 双喜附和道:“是啊,这几天看娘子用药我们已经看熟了,娘子不用担心,一切有我们。” 苏楹临去前再次为何氏诊了脉,微微笑道:“安人按时服药,相信过个十天就能痊愈。” 何氏点头:“但愿如此,劳你费心了。” 两人客套几句,苏楹带着丫鬟离开了。 俞赛凑在郑婉容耳边嘀咕几句,两人呵呵直笑。 何氏:“什么事笑得如此开心,说给我听听。” 俞赛挑眉:“秘密。”说着,拉了郑婉容的手一起去院子里看扬姐儿和显哥儿——两个孩子的病也痊愈了,专等着俞赛带他们去折梅花。 苏楹路过宅内假山一带,望着寒风中的簇簇梅花微微出神。 春桃深吸口气:“真香呀。听说淑妃娘娘最爱梅花,俞宅里就种了好多梅花。前些时候开的腊梅尚未凋谢,白梅与红梅紧跟着也含起苞来要开放了。我们院里好像郎君不大喜欢种花树,院里只有腊梅,快谢了,后面园子里也是菜比花多。” 说到菜,春桃回想起霜打过的白菜恁甜,清晨用素油炒一把,吃粥特别滋润。 苏楹:“郎君务实。我们折几支回去插瓶吧。” 春桃就等她这句话了。 主仆俩挑挑选选,找角度折了三五枝,抱着回到屋子里,找两个深青色的长颈花瓶插了。 齐斐这两天外出办事,苏楹便把主屋彻底收拾一遍,箱笼里该摆的东西摆出来,该收进库房的收进库房。拆掉红得晃眼的帐子,换成织了花鸟虫草的雾蓝色帐幔,屋内霎时显得清丽多了。 苏楹吩咐下人:“花瓶里的水要勤换,不得过夜,否则即便是冬天,里面的水也很容易腐臭。” 丫鬟们称是。 苏楹才打算去园子里看看菜蔬,俞赛忽地冲进来拽她袖子:“我娘又不好了,你治的什么病,比先前更不好了,我娘要死了,你得偿命!” 22. 溺水 俞赛用力拽苏楹,苏楹稳住身子轻轻松松抽回自己的手。 俞赛:“……”她干过农活儿吗,力气这么大。 崔娘子走来,拦在两人中间:“二姐有话好好说,不可对苏娘子无礼。” 俞赛眼泪就下来了:“我娘前两天还好好的,昨儿夜里忽然发起高烧,昏迷不醒。我哥已经去请张医官了,不知道救不救得回来。” 俞赛可怜归可怜,可她若一味胡搅蛮缠,苏楹也不想再忍。 “我离开的时候安人病情已有好转,之后也日益渐好,你自己说了,是昨儿夜里忽然发起高烧,怎知不是你们未按医嘱的缘故?” 苏楹声音清冷,态度冷傲,与前些日子看上去很好欺负的模样判若两人。 俞赛红着脸嘴硬:“我又没说是你诊坏了。” “我也没说你说是我诊坏了。”苏楹似笑非笑,“你前脚才说要我‘偿命’呢。” 俞赛舌头发木。 苏楹:“是我把你娘从生死边缘拉扯回来,你非但不感激,反而来我院里吵嚷,不知道的还要以为我误诊害命。你们的院子我是不敢再进了,二姐请罢。” 说罢,苏楹径自转身到明间去了。 屋里的丫鬟婆子显然没料到自家娘子竟有如此不近人情的一面,不过此事的确是俞二姐失礼在先,不怪自家娘子。 崔娘子温声劝走俞赛。 小丫鬟捏着小心给苏楹倒了一杯腊梅烹制的香茶。 淑妃娘娘喜欢梅花,因此俞宅不仅多栽梅树,亦会烹制梅花茶。最新最好的梅花茶自是送给淑妃,其余的便会分给各房主人。 苏楹垂眼瞧着在茶水里悠悠转圈的整朵梅花,启唇唤秋棠。 “你去安人院子里打听打听,看究竟怎么样。” 秋棠领命去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秋棠打听清楚回来。 “这回老爷在,坚持请张医官施针。张医官先为安人施过针,而后让丫鬟用药汤为安人淋洗,现在看着好些,将来不知怎么样。” 苏楹:“张医官可有诊出病源?” 秋棠:“仍是说吃了脏东西。这回他还检查了安人吐出来的秽物,没查出什么。” 苏楹蹙眉,若是查不出病源,即便张医官这回治好了也没用。 何氏究竟吃了什么? 这回都知道何氏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生病,厨房不敢懈怠,更何况才被俞赛骂过,没人蠢到这个时候给何氏吃腐坏的食物。 难道有人给何氏下毒? 苏楹很快推翻了这个念头,何氏若是中毒,即便她诊不出来,张医官也会诊出来。 有张医官在此,苏楹无需过去。 再者,方才俞家二姐待她如此无礼,要是她还眼巴巴地跑过去嘘寒问暖,只会让人看轻。 就让她耍一次大小姐脾气好了,在父亲死后,在她失去了家宅之际,在她嫁人之后。 苏楹闭闭眼睛,不去想齐斐得知她并未去看望舅母的反应。 今天,她就是不想去。 · 何氏的病症果然反复。除了张医官以外,宫里胡光胡院判,还有亲家李绅也请了大夫陆续来为她诊治。 可是断不出来病源,何氏的病刚有点起色,迅速又坏下去。俞家长姐俞金带着丈夫和儿子过来哭了一场,和家里人商量着给何氏置办后事。 丁姨娘的父亲就是做板材生意的,俞之益让丁姨娘回去说说,叫她父亲物色块好板子,丁姨娘边擦眼泪边应了。 “那我这就出府去和我父亲说。” “好,晚间不必奔波回来,你也许久没回去了,陪陪双亲也好。”俞之益着小厮抬了软轿送丁姨娘回家,又让俞邦跟着去坊间找阴阳先生,看要不要为何氏做场法事。 俞之益则回到上房衣不解带地照顾何氏。 何氏嫁给他大半辈子,为他生儿育女、照顾外甥,一天福没享过,俞之益这会儿觉得很对不起她。 何氏半睁开眼睛,张张口,俞之益忙问:“你心里觉得怎么样?” 何氏慢慢吐出个字:“渴。” 俞之益尚未开口,双福已倒了温水来,俞之益感服于大丫鬟灵巧懂事,接过杯子要喂给何氏。 何氏别开脸:“不喝,疼。梨。” 俞之益没听明白,双喜立马明白了。 “安人不想喝水,想吃梨子。奴婢这就去切果盘。” “快去。”俞之益顺势放下杯子。 等双喜切好梨子进来,俞之益用竹签扎了梨片,轻轻送进何氏嘴里。 何氏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慢慢呷梨子里的甜水。 她发现了,她的喉咙喝水会刺痛, 像被小刀刮剌一样,难受得紧。而嚼梨子则不会。 她想,梨子有清肺止咳的效用,想来有道理,干脆懒怠喝水,只嚼梨肉。 双福闷不吭声拿走杯子,把杯子里的水泼进花泥里。 倒完水,她收杯子进茶房,忽见小厮冒冒失失跑进来,大呼“显哥儿落水”! 俞之益在房中听得分明,几步趔趄出来,慌问:“怎么回事?!快说!” 小厮喘道:“显哥儿趁奶母不注意,穿了冰刀去池塘滑冰,落进冰窟窿里了!我们已将显哥儿救上岸,管家叫大夫去了,可是……可是,显哥儿好像没气了!” 俞之益眼前一黑:“显哥儿在哪里,快带我去!” 俞邦只有郑婉容这么一个妻子,膝下也只孕有俞显这么一个儿子,要是出点什么事,俞之益会觉得愧对祖宗。 下人早把俞显挪进池塘边的屋子里,屋内生了火盆,俞显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换下来,郑婉容伏在榻边哭得几乎昏厥,俞赛立在旁边也是疼得直哭。 婆子赶紧烧了一碗姜汤来给俞显灌进去,然而根本灌不进去,俞显双目紧闭,肚子鼓鼓,鼻息全无,看样子已是死了,屋内却无一人敢说这触霉头的话。 俞之益赶来见到此景,当机立断,让小厮倒提俞显双足,要将他肚子里的水抖出来。 小厮只好领命,提着俞显颠了两颠,俞显牙关紧咬,并不吐水。 俞之益急道:“继续颠、继续颠!” “住手!”门外响起一声女子的断喝,“将他卧放在榻上,快!” 屋内诸人对上苏楹冷凝的眸子,秋棠、春梅已走过去抢下孩子,依言抬到榻上卧放。 苏楹搬来张玫瑰椅,让俞显的脚高高地翘在上面,而后剥去俞显的衣裳,将带来的盐撒在俞显肚脐周围,用力揉./搓。 不多时,俞显肚皮发红,整个人向上抽搐,旋即听得哇哇数声,俞显将肚子里的污水尽数吐出。 苏楹这才歇手,顺便擦擦额上的汗。 她听到动静时已经晚了,兼之几人胡作了一番,苏楹当真担心救不回来。 郑婉容又哭又笑,拍着儿子的背让儿子尽力吐。 苏楹道:“令郎已经没事了,只是他吃了污水,近几日可能——”话说到此处,戛然而止。 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23. 弯腰 事关儿子性命,郑婉容对苏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分外留心。 “近几日可能什么?”她问。 “近几日可能腹泻,不过不碍事,过两天就好。” 不一时,大夫来了,女眷们都躲开去,苏楹顺势离开了。 “方才吓死我了!”春桃拍着心口道,“我和秋棠抬显哥儿时,显哥儿恁沉,嘴巴闭得牢牢的,我还以为不中用了。娘子真厉害!” 苏楹微微笑道:“我也是从书中看到的,这回是第一次实操。” 听见这话,秋棠原就后怕的心更是惊跳不止。 苏楹像是察觉到了秋棠的心事,回头对她安抚一笑。 秋棠便知道她所考虑的事情苏楹已经考虑到了。 只是她仍觉得苏楹做事胆子太大了,这是救回来了,要是没救回来,天知道俞家人是不是要把恨撒在苏楹身上。 世上人心就是这样,你对他好,他未必感激你,你要稍微不顺他的意,他便极有可能恨上你。 可是秋棠也知道,事情紧急,要是苏楹只图自保,做事瞻前顾后,六岁的显哥儿只怕已经死了。 秋棠无奈笑笑,若是溺水的人是她,她当真希望世上有很多苏楹这样心善而又当机立断的人。 · 回到房里,苏楹换了一身出阁前常穿的水红色短袄,踩一双红棕色小牛皮薛,到后园菜地里拔出几根水灵灵的白萝卜,让春桃拿给夏妈妈,叫她趁下午用这萝卜炖锅牛肉汤出来。 她对着多出来的菜畦想了想,让小丫鬟去种子库领菠菜、芹菜、茼蒿的种子过来。 冬季菜地里有的全是白菜,叶子嫩而甜爽,但是天天吃她可受不了。 齐斐口欲寡淡,似乎吃什么都行,菜地里来来去去就这么几样菜,苏楹怀疑如果她不来垦种,到了五月,餐桌上得顿顿吃茄子! 小丫鬟领了种子过来,苏楹让她放在一边,自己先给菜畦松土。 “娘子,这种粗活让我们来吧。”管园子的两个婆子劝道。 “你们忙你们的,我自己种。”苏楹头也不抬,只顾刨地。 婆子们观她的松土的架势竟是有模有样,互相善意地对个眼色,心想娘子和郎君还真是一对儿,都喜欢自己种菜。 看了一回,下人们也就散开,各自干各自的去了。 齐斐回来时,看见苏楹正在往土里倒干肥。 她提着畚箕,费力地把畚箕里的黑土一样的肥料往土壤里撒。 她贪方便,往畚箕里铲了大半筐的干肥,省得来回跑。偏又嫌弃一铲铲铲干肥费劲,掇起来往刨松的地里撒。 然而一块地里的干肥不能撒得太多,那样会烧死农作物,苏楹只好控制住力道慢慢地撒,这样一来两条胳膊就受罪了。 苏楹瞥眼旁边的田沟,打算把畚箕扔进去,她再快速跳开,这样,等畚箕落地,里面四散的干肥就无法弄脏她的衣裳了。 反正她才不要冒着腰背受伤的风险弯腰放沉得要死的畚箕。 瞅准目标,苏楹沉沉气息,腿部蓄势要往后跳,两手正要丢开畚箕,一只男子的手扣住畚箕提手,轻轻松松拎了过去。 苏楹的眼睛向上看。 夕阳下,齐斐戴着一顶米白色大帽,他背对着阳光,五官深邃英俊。 苏楹不禁咽口唾沫,她忙低头掩饰,没话找话:“你刚从外面回来?” 齐斐:“是。”他看了看地下的土:“施这两块地的肥?” 苏楹:“是。” 齐斐微微弯腰,笨重的畚箕到他手里分外乖巧地往地里吐肥,苏楹看看他修长笔直的腿、有力的臂膀,眼露羡慕。 “你放下,我来吧。”苏楹回过神,“肥料弄脏了你的衣裳怎么办。” 他穿的灰色绉纱贴里,下裳虽只在靴肚,到底不是做农活的衣裳,更何况绉纱价贵娇气,染了土色未必能彻底洗掉。 齐斐倒是悠然:“无妨,脏不了。” 他做惯了这种事,不会笨手笨脚地弄脏衣裳。 这么想着,眼角余光瞥向苏楹,只见她的靴子上沾满泥点子,再往上看,两只柔白的手也脏兮兮的。 他不觉半笑一声,一气儿撒完肥料。 “你歇着吧,这回真不用你忙。” 接下来是用锄头把肥料拌进土壤里,无论农活做得如何娴熟,这一着手定然要脏衣裳,苏楹赶紧把他往旁边推。 齐斐望了望她红红的笑脸,垂垂眼,走到菜园后面安放的石凳坐了。 两个小厮端来泡好的松萝茶放到石桌上,供齐斐饮用。 苏楹拌匀 肥料,紧跟着把要种的种子撒进去,浇好水,苏楹笑了,等过个七八天,种子就会发芽,再等一个多月,就能吃上她种的菜啦。 许久没有劳动,累归累,筋骨舒畅许多。 她把农具规整到小木屋里,丫鬟已经帮她准备好洗手的水。她拿香皂搓洗了,馥郁的茉莉花味儿散开,即便用清水冲净,那股花香还残留在手指间。 丫鬟悄悄道:“娘子上回说肥皂气味涩,郎君便让崔娘子去买了好闻的香皂回来。”她拿起一个方形漆盒给苏楹看,打开来,里面是云香铺的面脂。 云香铺是京城最有名的胭脂铺子之一,有几样专门供给后妃娘娘,哪怕是公府里的小姐也无缘得见。 丫鬟打眼观察苏楹的反应,却见她稀松平常地打开香盒挖了一勺抹手。 丫鬟忍不住提醒:“这叫润颜霜,是云香铺传承百年的秘方,只供给宫里。”若非看在淑妃娘娘面上,掌柜娘子未必舍得卖。 苏楹瞧着丫鬟的模样,笑了一下:“是么。” 由于父亲医坛圣手的名气太大,在京有些脸面的人物云集般踏着门槛进来送礼,就图他们有需要时,父亲能给面子去为他们诊病。 云香铺自然在内。每到冬春季节,掌柜娘子便差人送来名贵的胭脂水粉、香脂香膏,苏楹早用惯了。 丫鬟一噎,不知道她这副司空见惯的态度到底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 没等她琢磨明白,苏楹已经走出去了。 · 冬季的天说黑就黑,齐斐见她出来,起身和她一道往园外走。 “郎君,”到了铺满鹅卵石的竹林路口,苏楹驻足,“我想请你帮我办件事。” 齐斐停下:“何事?” 苏楹左右看看,抿了抿唇,细声问:“你能弯腰听我说吗?” 齐斐懂了,她说的事不好叫别人听见,于是弯下腰来,往外面侧了侧脸。 苏楹踮起脚,带着香气的,清浅的鼻息挠到齐斐耳廓,齐斐背在腰后的手不自觉虚握成拳。 苏楹在他耳边如此这般说了一顿,齐斐立起腰身,看她:“你觉得是——” “我不确定,所以请郎君帮忙。请郎君一定要派个稳当的人,免得打草惊蛇或冤枉好人。” 齐斐略一点头:“知道。” 24. 破戒 出了园门,齐斐着小厮找来守笃,如此这般交代一番。 与跳脱的若拙不同,守笃性格内敛,思虑周到。 守笃听了吩咐,谨慎地道声是,立时去办了。 齐斐回身看苏楹,苏楹一笑,再次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没什么话好说,在库房忙活完的秋棠走来扶苏楹时,就感觉自己一头扎进一张沉默微尬的网。 她偷瞄苏楹的侧脸,发现苏楹唇畔的笑容也有些僵。 秋棠低下头去。 · 苏楹回卧房更衣;齐斐去次间更衣。 出来时,厨房已经摆好饭菜,苏楹交代的萝卜炖牛肉放在桌子正中间。 苏楹坐下前,先帮齐斐盛了一瓷碗,并且给他挑了好几块炖得软烂的牛肉。 经过这几天,苏楹看得很清楚,她在俞宅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全赖齐斐对她的态度,和齐斐搞好关系准没错。 她轻轻地把瓷碗放在齐斐面前:“郎君尝尝这碗汤,今早夏妈妈去屠宰场买的新鲜黄牛肉,萝卜是菜园里现拔./出来的,孙妈妈擅长炒菜,夏妈妈擅长炖汤,郎君尝尝看是否合口味。” “娘子,”崔娘子笑着阻止,“今日是——” “吃黄牛肉对人有哪些益处呢?”齐斐含笑问,眼风警示地扫过崔娘子。 崔娘子挨了瞪,不仅不恼,反而笑眯眯地退去一边。 今日廿五。郎君逢五茹素。 此规矩已奉行近二十年,就算逢着万寿节,圣上忘了这事,赐肉予郎君吃,郎君亦只板板正正地提醒圣上那日他不该吃肉。 如今却甘愿为了娘子破戒,崔娘子觉得是好事。如此一来便与封王开府不远了。 崔娘子不喜欢寄居的俞家,地方太小,憋屈。 齐斐倒是没想那么多,他的想法很简单,不能在下人面前拂苏楹的面子,否则她受了委屈,夜里会哭。 他不想她哭。 苏楹老实答道:“据《本草纲目》记载,黄牛肉‘补益腰脚,止消渴及唾涎’。” 齐斐点头,也给苏楹盛了碗满肉的:“听起来很补,你多吃点。” 她太瘦了。 苏楹捏起一块烧饼,撕开和牛肉一起用。齐斐见她吃得香,也学她的模样拿饼撕着吃。 秋棠默默翘起嘴角,虽说两位主子看上去仍不大熟,好歹相处融洽。 两个主子的关系好了,她们下人的日子才好过。 不熟没关系,处着处着就熟了。 用完饭,夫妻俩漱了口,小厮赶到门边禀道:“守笃已将人抓住。” 苏楹一怔:“这么快?” 小厮道:“守笃眼瞧着她做的,怕错失机会,所以当场拿住。因守笃是郎君的人,老爷、大郎君、大娘子、二姐已经全部过去,她没得赖。” 苏楹淡笑:“那就好。”此事最难的就是人赃俱获,所以苏楹事前只叫齐斐知晓,希望他一招即中。 “此事多亏了郎君。”苏楹弯着眼睛看齐斐;齐斐肩膀一僵,下意识避开她视线,道:“是守笃机敏。” “守笃是头功,可他只郎君遣得动,因此还是要谢郎君。” 苏楹的话有刻意恭维的成分,她不习惯恭维人,说完后,她的脖子上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遮藏般地挪开视线。 齐斐的耳廓微微发烫,面上却很冷淡,只对小厮道:“带路。” 五六个小厮打着灯笼在前面开路,苏楹与齐斐在中间,丫鬟们则各自提着灯笼簇拥在后面。 一行人步履匆匆地赶到何氏院子。 俞之益等人忙迎上来,疑惑问:“究竟怎么回事?” 原来守笃得了吩咐,只抓现行,其他的一字不说。 齐斐看着苏楹道:“此事外甥也是听内子吩咐,至于究竟怎么回事,外甥同样疑惑。” 院内上上下下的主子仆人望向苏楹的眼神不禁恭敬许多。 苏楹回看齐斐一眼,走入大厅。 厅内,双福跪在地下,守笃立在她身旁。 大厅的方桌上摆着一只装满水的瓷碗,以及一只插有腊梅的花瓶。 众人随即跟着进来,听见苏楹问守笃:“你何时逮住她的?” 守笃一字一顿道:“她拿这碗水给安人喂水时。” 苏楹望向守笃的神情多了几分欣赏:“水从何处来?”守笃:“花瓶。” 苏楹:“你亲眼看着她将花瓶水倒入瓷碗中,而后喂给安人?” 守笃:“是。” 苏楹垂眼看双福:“你还有何话好说?” 双福浑身发抖,闭上眼睛。 郑婉容问:“花瓶水怎么了?” 俞赛也觉得奇怪:“浸了花枝的水而已,我们出去踏青的时候,偶尔也会用花叶掬水喝,没准小妮子是觉得花瓶水香,喂给娘试试呢?娘不是说喝温水嗓子疼么,她孝顺,就试试嘛。” 苏楹:“并不是所有的水都能喝。出外踏青用花叶掬的是活水,而花瓶里的水是死水。我原先一直奇怪,若安人只是吃了腐坏的食物才导致面起红疹、上吐下泻,那么按照我开的方子应该好了。” 郑婉容点头:“听二姐说母亲确实康复了几天。” 苏楹:“那几天由我和我房中的丫鬟亲自奉汤奉药,用的全是井水,兼之开的药是对症的,安人的身体自然好转。” 郑婉容忍不住上前道:“我明白了,落后你回院里了,母亲身边还由双福照顾,双福喂给母亲花瓶水,母亲的病又加重了。” 苏楹:“是。人离不开水,没有腐臭气味的花瓶水就是无色无味的毒,安人饮得越多,病势越重。前面服药,后面喝毒,病怎么会好呢?” 俞之益有些难以置信:“花瓶水而已,真能将人折磨成这样?” 苏楹:“李时珍在《本草纲目》诸水有毒中记载:‘花瓶水,饮之杀人,腊梅尤甚。’要是用花瓶水洗脸沐浴,脸上身上会长红疹,人长期服用,严重的便会丧命。” 俞赛登时红了眼睛,几步过去一脚踹倒双福:“说!你为何要谋害我母亲?!” 郑婉容拉扯开俞赛,皱眉道:“俞家待你不薄,你十三岁便被你娘卖进俞家,安人见你伶俐,留你在身边。你一进来就和粗使丫头不同,粗活重活从来轮不到你,逢年过节的赏赐也比其他下人丰厚,谋害安人,你又有何好处?” 双福听了,牙齿咬得咯咯响,怒道:“安人明知道我家境困难,急需用钱,她非但不帮我,竟还不准别人借我钱!什么恩情,她分明是想害死我!” 25. 青春 双福赤红着一双眼控诉何氏,她的事情何氏交代院里的下人不许议论,而今听她坦白,院外诸人这才得知。 郑婉容面露怜悯:“真是个实心子的傻人。母亲这样做是希望救你出火坑。你兄弟赌博哪有出头之日,你要填补到什么时候?” 双福满脸怒容:“她就是小气,她若当真为我好,就该出钱帮我兄弟偿还赌债!俞家家大业大,宫里的赏赐随随便便就能买我兄弟平安,她竟不肯!” 郑婉容无话可说;俞赛冷笑:“以前只听说过农夫与蛇的故事,今儿算是开了眼了。” 俞之益叹道:“她是一心为她兄弟,其情可悯,只是她兄弟忒不争气罢了,连累了她。” 俞赛睁圆眼睛,气得粉腮发赤,正要还嘴,被郑婉容拽到后面去。 一直沉默的俞邦瞥了父亲一眼,冷声问双福:“你缺钱用,母亲虽不乐意帮你填补兄弟的窟窿,但是母亲活着一日,你便是俞家的大丫鬟,每月的月例银子与年节赏赐是别家比不了的。你能下决心谋害主子,定是尝到了比当大丫鬟更丰厚的好处,快说,究竟是谁人指使你?” 双福惦记着丁姨娘许诺给她的银子,一时不肯说。 俞邦喝令:“拿夹棍给我夹起来!” 苏楹垂下眼,转去里间看何氏,郑婉容也旋即拽着俞赛进去。 苏楹重新为何氏诊脉、开药;秋棠关上房门,隔绝掉双福受刑的惨叫。 俞赛等了又等,忍不住开口:“嫂嫂,我娘能救回来吗?” 苏楹:“如今已经找到病源,不会再反复感染。去请张医官过来为安人施针吧。” 俞赛:“都晚上了,请张医官多费事,而且他一个男大夫频繁出入后宅总是引人口舌。嫂子你直接上手治吧,我保证不多话,或者我出去也行!” 苏楹尴尬一笑:“我、我不会施针。还是去请张医官来吧。” “啊?”俞赛嘀咕,“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呢。” 郑婉容道:“长姐才多大,已经很了不起了,施针嘛,现在不会以后学着学着不就会了?好啦,我去让大郎请张医官,你们两个就此陪伴安人罢。” 她拍拍俞赛的肩膀,示意俞赛好好说话,走了出去。 门外,双福熬不过刑罚,已然招供,家丁也从双福房中搜出丁姨娘给她的首饰和银票。 俞邦要去告官,俞之益拦住他:“家丑不可外扬。”只让管家立刻派轿子去接丁姨娘回来。 “去了只说老爷从台基上摔倒了,昏迷不醒,余下的一个字不准多说。”俞邦神色冷锐,“要是丁氏跑了,我要你顶包!” 管家望望面色发青的老爷,连连应是,唤小厮抬了轿子去接丁氏。 俞之益气得直哼,碍于齐斐在厅内,不好发作,端起茶盅往嘴里灌水。 郑婉容出来,将苏楹的话说了一遍,催俞邦去请张医官。 俞邦立时骑马去乌人巷带来张医官,途中将花瓶水的事说于张医官知道。 张医官:“怪道安人的病症有些反复,原来如此。花瓶水,呵,那人做得如此巧妙,难为府上查出来。” 俞邦解释道:“此事非吾等查出,是五皇子夫人查出来的。” 张医官笑:“说来惭愧,起先老朽贸然给出诊断,未究病源,上次替安人把脉,安人似乎并未服用老朽开的药方?” 俞邦自是听妹妹说过此事,回道:“也是五皇子夫人另开的药方。” 张医官捋须点头:“用柳叶刀破开脓疮,敷以拔毒膏、止血散,再以活命散疏散,的确对症。若非遭歹人所害,安人的病只怕已经痊愈。” 想到母亲遭受的苦,俞邦的面色沉下去。 父亲最是疼爱丁氏,连从丁家过继子侄的荒唐事都差点答应,俞邦怀疑等丁氏回家在父亲面前哭一场,父亲就会心软,免了丁氏的罪。 俞邦正是见识过母亲的处境,所以才不纳妾,只守着本分与郑婉容过日子。 俞邦暗叹,他对父亲实在是太失望了。 张医官:“不知那位五皇子夫人是何来历,下药手法颇有些太医院作风。” 俞邦回道:“她姓苏,是前太医院院判的独女。半个月前才与五皇子殿下成婚。” 张医官默了一瞬,道:“原来如此。老朽今年七月份去山间避暑去了,十天前才回来,错过了殿下的婚事。途中倒是听说过苏院判的事,真是天妒英才,好在其女无恙,只不知她如今缘何嫁给了五皇子?” 俞邦 便将圣上赐婚的事说了一遍,张医官感叹连连。 说着话,二人已经抵达俞府。 张医官径自进去给何氏看脉,发觉药石恐怕不济,的确需要用针来试试。 他向俞之益请示可否用针,俞之益叹道:“只要救得内子性命,一切听凭老先生吩咐。” 张医官道:“不敢不敢。”他慢慢说出何氏的病理,再论证自己为何需要下针;苏楹略微焦急地蹙起眉头。 俞邦催道:“事不宜迟,还请老先生快些诊治。” 张医官:“好,好,老朽这就诊治。” 苏楹心中虽是紧张于张医官的磨蹭,但她对张医官的针法实在向往,于是挪步到床边对双喜道:“我来扶安人。” 双喜依言让开。 张医官道出穴位的名称,苏楹听得皆在手足,便要挽起何氏的袖子。 张医官阻止:“不必。虽是无奈医治,却不可太过越礼。老朽不才,还有隔衣扎穴的本领,五皇子夫人瞧瞧是也不是。” 话音刚落,但见张医官两眼凝起肃光,从针袋取出针来精准地刺进何氏的穴位,苏楹凝神观察何氏的病情,笑道:“张太医果然名不虚传?” 张医官道:“不敢当,承让,承让。”他陆续拔./出针,一一看了,道:“请扶安人睡下。” 起身开出药方,收下诊金,张医官回首笑问苏楹:“五皇子夫人已经诊出病因病情,为何不直接下针呢?说句冒犯的话,五皇子夫人与安人同为妇人,诊治起来更为方便。” 苏楹如实道:“张太医见笑了,我只粗略识得几处穴位,还不曾学过针灸。” 张医官便问苏楹师承自谁,点头道:“赵太医也是顾及男女之防,所以如此教导。”他用一双年迈的眼睛望向苏楹:“老朽一直久仰先苏太医大名,只恨不曾拜会得,也听说五皇子夫人在幼年时便得先苏太医真传,不仅明辨医理,还去惠民局为病患诊治。老朽说句实话,只怕近来许多医士的实操机会都远远比不上五皇子夫人。” 苏楹谦虚道:“老先生过奖了。我尚年轻,不敢与资历深的医士们比较。” 张医官捋须道:“是啊,五皇子夫人尚青春,而且已为人妇,何不继续学习针灸之法呢?” 26. 天意 医道艰难,对学习者的天分要求较高。 张医官觉得,放弃已有小成的道路与剜肉无异。苏家女儿既有天分,又有学识,不继续学习太可惜啦。 苏楹心口漏跳一拍,目光触到地砖上的、属于齐斐的影子。 前一刻还在思索齐斐会不会同意她学医术,后一刻便回忆起苏家的无妄之灾。 苏楹垂眸淡笑:“小女只是深闺妇人,见识粗拙,老先生太过抬举了。” 她原就许诺再不为人诊治,如今重提药箱只是不忍心看身边的人遭受病痛的折磨罢了,其余的事情,她不愿多想。 再者,医女身份低微,考去太医院或许能获得些许尊敬,放到民间便是三姑六婆之一了,即便她想重拾医道,礼教也不会准许。 能够活着,能够脱籍已是万幸,她又敢希冀什么呢? 再次回到潮湿的牢里吗?她不要。 她舍不得破坏这恩赐的宁静与平安。 · 张医官走后,苏楹等何氏的病症稳定下来,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屋沐浴歇息。 前院要审丁姨娘,齐斐不好掺和,找个由头回来了。 如今天气转寒,地龙已经烧起来,房中靠北的那侧是火墙,火的热度透过火墙传递进来,卧房温暖如春。 齐斐撩开帐子,看见被子鼓起一个熟悉的包。 他屈膝单跪在榻上,撑身靠过去,动作轻柔地掀开被子。 原以为她像上回那样躲起来哭,不料她这回只是睡着了。 蜷着身子,左臂折放,右臂抱住膝盖,一张脸被热度熏成桃粉色。 鸦色长睫乖顺地绞合,两瓣花瓣一样的唇亦轻轻地贴在一处,鼻息细细软软地进出。 齐斐意识到自己的影子在不知不觉间离她离得过分的近,他将唇压成一条直线,抬手,让被褥重新覆盖住她的脑袋。 然而在熄灯后,齐斐担心她憋闷,又偷偷地帮她把被头扒拉出一条缝。 北墙前面的高凳上放着一盆盛放的水仙,一阵阵幽香袭来,冲淡齐斐的思绪。 他阖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 次日上午,苏楹听说丁姨娘被送去城外的庄子里了。 春桃道:“我听前院的丫鬟说丁姨娘昨夜跪在老爷跟前整哭了一夜,哀号什么她没儿没女又是快四十岁的可怜人了,进牢里没人给送饭,求老爷开恩。大郎君气得不成样子,奈何老爷要压住此事,大郎君也没法子。” 夏妈妈坐在院子的小杌子上择菜,今天是阴天,好在没风,在院子里择菜方便。她听见春桃的话,便道:“丁姨娘是气不忿安人搅黄了她过继子侄的事,去庄子也好,要是捅去府衙,没准五郎君也要被人嚼说。” 苏楹问:“双福呢?” 春桃道:“原本老爷要把双福发去隔壁县的庄子里配人,安人醒了以后不让,给了她一笔钱,叫对外说她年龄到了,由她家去怎么样,安人再不管。也吩咐府里上下的人不准与她往来,若是往来,立即打出去。她耳朵里不要再听见双福的消息。” 夏妈妈叹道:“安人本来是想救她。她的卖身契在俞家,是俞家的人,与父母不相干。有俞府的府门拦着,她兄弟想见她一面都难,长此以往就会歇了找她的心思,她干干净净地伺候安人等着出嫁就行。如今可好,她断了活路,手里的银子哪经得起赌徒花,她父母该想办法从她身上敲银子了。” 春桃:“恶人自有恶人磨,不管怎么样,有良心的人能想到杀人吗。换作我,我使劲求一求安人,哦不,我压根不会帮这种兄弟还账!” 苏楹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她拿起剪刀给窗边的盆景修饰枝丫。 快到中午时,郑婉容牵着两个小的到苏楹院子里来,苏楹笑吟吟地让春桃拿零嘴出来给两个孩子吃,又布置茶果招待郑婉容。 郑婉容先让显哥儿给苏楹磕头:“要说多谢恩人救我性命,来日我一定报答。” 这句话显哥儿早背熟了,他麻溜跪到苏楹面前,往地上砰砰砰地连连磕头,苏楹忙扶显哥儿起来,显哥儿很倔,坚持磕满四个头、说完这句报恩话才肯起来。 苏楹的脸有点红:“大嫂太客气了。别说显 哥儿是亲戚,就是路边的小孩溺水,该救的我也会救。” 郑婉容眉目弯弯:“我自然知晓。但我身为人母,得教他知恩图报的道理,顺便警示他往后万不可靠近水边。” 显哥儿闷闷地谷嘟起嘴,揉了揉他病稍好后被郑婉容抄木柴打肿了的屁股。 扬姐儿睁着亮晶晶的黑眼睛仰起脸崇敬地望着苏楹:“姑姑好厉害,不仅救活了弟弟,还救了祖母的命,我以后也想学医,姑姑教我学医好不好?我听说今年太医院要招医女,她们穿的衣裳好漂亮!” 苏楹一怔:“太医院今年要招医女吗?” 本朝的太医院招收医女并无定例,往往要苦等太医院放出招收名额才行。 郑婉容道:“是呢。太后凤体违和,圣上发觉太医院的现役医女竟然只有五人,他担心将来后妃身体有恙医女人手不够、耽误治疗,所以让太医院提交招收需求,由礼部承办医女考试呢。” 苏楹:“是么……” 扬姐儿眨着眼睛问苏楹:“姑姑要参加医女考试吗?我觉得姑姑一定能考上!” 小姑娘长相白净,说话甜润,苏楹不禁翘起嘴角,同时心里也有些跃跃欲试。 可是,她可以参加吗? 齐斐、淑妃、皇上会同意她参考吗? 苏楹攥紧垂在裙摆上的丝绦。 说了一回话,郑婉容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她昨夜看出来了,苏楹放不下医术。依照苏楹的才华,的确不该放弃。 不过她也知道苏楹如今的身份与常人不同,若是苏家没出事,她嫁给医户子,报名参考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可是如今她是皇家媳。 圣上出了一个执意要出家的儿子已经够闹心了,要是知道自己赐婚撮合的儿媳妇想要以医户的身份来太医院,郑婉容不敢想圣上会不会发怒。 当爹的不忍心责怪儿子,那么怒火只有冲向儿媳。 郑婉容对苏楹的处境感到惋惜,思量一夜,决定将这个消息告诉她,算是尽了一份心。 至于将来如何,只有看天意了。 27. 海棠 何氏的病稍微好转,立刻着俞赛带着酒水礼物送到苏楹院里。 崔娘子彬彬有礼地代替苏楹收了;俞赛张望:“嫂嫂呢?” 崔娘子道:“大娘子今日与掌柜的一起去紫芝街的绒线铺子看货了。” 紫芝街里的绒线铺子是齐斐的商铺之一。紫芝街是皇宫的东安门外最繁华的街道,街道商铺鳞次栉比,价格昂贵,俞赛每月的月例银子都不够过去逛一趟,她有点酸溜溜地问:“五郎君真把名下铺子全部给嫂子掌管了?银子也全部从她手里过?” 崔娘子笑眯眯道:“五皇子与五皇子夫人伉俪情深,不分彼此。” 俞赛嘟嘴,心想她今后也要物色个把财产全部交给她管的夫君。 · 苏楹只在绒线铺子简单地看了看货,与掌柜的交谈两句,随后便到张贴布告处找礼部张贴的、招收医女的告示。 太医院此次只招收两名医女,参考者需为医户女、必须已为民间妇,必须出身清白,能识文断字、精通医理药文,能下诊断,有丰富的实操经验……苏楹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告示中的要求。 文末提醒:“参考者需在冬至前于本籍所在官署报名。” 如今是十月底,距离冬至还有一个多月。 告示张贴后,全国各地官署衙门会对报名的医女进行筛选,而后汇成名册,发路引与官方文书让合格的医女进京参考,因此在京的医女会占大便宜,无论是备考时间还是身体状态都会比别地的好。 与有规律的科举考试不同,错过这次医女选拔下次不知道要等多久,苏楹想,哪怕只是两个名额,全国各省符合要求的医女一定会竭力争取。 苏楹的指尖微微发烫,聚在榜下看告示的人很多,苏楹听见已有两位妇人商量着去报名了。 她口干舌燥,仰起脸将告示重新看了一遍,胸腔中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用力跳动着。 重新读完一遍,苏楹清楚地意识到,她想报名、她想参考、她想进入太医院。 成为太医院的医女不仅是母亲的愿望,也是她从小理所应当的抱负。 可是同时,她悲哀地发觉,她连对夫君开口的勇气也没有。 淑妃娘娘已经对她有偏见,认为她不懂规矩,降下让她学规矩的手谕;齐斐虽然品性温和,但是两人并未行完夫妻之礼,可以说还是陌生人,苏楹无法向一个将来要离开她的陌生人开口说她要参加与她身份不符的医女选拔,并请他支持她的决定。 更何况他们头上还遮着一片威仪赫赫的天。 春桃不识字,让同来的小厮将告示念给她听;秋棠也认真听小厮念告示上的内容。 春桃后知后觉,悄声问秋棠:“娘子想参加医女选拔?” 秋棠摇头:“不知道。” 两个贴身丫鬟悄悄观察自家娘子,却见看完榜回来的娘子举止仍旧从容、温雅、平静,既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伤心。 春桃跳脱归跳脱,没傻到从主子嘴里套出打算,只和秋棠稳妥地将主子扶进回府的马车。 乌云席动,漫天雪花随着寒风簌簌落下。 苏楹撩开遮住窗户的挡风帘,冰冷的雪花拂上她脸颊,更多的则被她领边的白色飞毛推开,扫到别处去。 她身上穿的是府里绣娘新做的夹袄。夹袄里面是松软暖和的棉花,外面是青色的、排着栀子暗纹的缎子,领边袖口装饰着白色的狐狸毛。 车轮辘辘,行人避让到两旁,苏楹看见街旁有个头戴粉色绢花的卖唱娘子。 她穿着薄薄的劣质衣裙,脸上虽然涂着厚厚的铅粉,却仍能看见她那冻得乌紫的面部皮肤。她跷着腿,微微笑着拉动二胡,脚下的破碗里只有寥寥几枚铜板。 马车很快驾驶过去,卖唱的娘子很快便被卷入凛冽的风雪中。 “娘子,给你手炉。” 苏楹放下帘子,回身接过春桃递给她的小手炉。 手炉里是压成梅花形状的银霜炭,燃烧起来暖和又无烟。苏楹感受着炉中温暖的火气,觉得她不该奢求太多,眼下就很好。 真的很好。 · 马车经过俞府大门,小厮“咦”了一声,春桃挑开车帘:“怎么了?” 小厮笑道:“姐姐瞧那马车,府里好像来客人了。” 春桃歪着脑袋往外瞧,但见前后有三辆马车从大门绕到后面去,不知主人是谁。 寒风吹开窗帘一角,素白的雪光中,苏楹看见其中一辆马车的窗棂上刻着精美的十字海棠花纹。 七岁时,什么花儿都喜欢的苏家长姐终于发现周围一起玩的女孩子身上都搭配有固定的纹样,有的是百合,有的是牡丹,有的是剑兰,还有的是荷花……讲究点的男孩子腰间所挂的玉石纹样也很固定,让人一看就大致知晓此物属于谁。 苏长姐皱着小眉头沉思良久,决定也给自己找个固定的纹样,让人一看就知道东西是她的。 可是所有的花都很漂亮啊,苏长姐很难取舍,她找 来已有几分沉稳的李二郎,要李二郎帮她挑。 李二郎自然不会拒绝她。 那时候李二郎的肚子里已经积攒不少诗文了,他试着提议:“选菊花吧,陶渊明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多雅呀。” 苏长姐的小眉头皱得更紧:“老气横秋。” 李二郎挠挠头:“那梅花怎么样?” 苏长姐:“有诗吗?” 李二郎:“卢梅坡有句:‘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苏长姐挑剔:“矫情。” 李二郎的脸有点热了,背了好多诗,选了好多花,苏长姐一个都不满意。 从晌午到黄昏,在严厉的老师面前都能侃侃而谈的李家二郎沮丧地对苏家长姐说:“我回去翻翻书,明天再来答复你。” 苏长姐扬着下巴同意了。 “先不要走,陪我去买风筝,我明天放。”苏长姐说。 李家二郎都随她。 两人袖着钱袋子往街道走,随后在一条街道拐角遇见一棵盛放的海棠树。 黄昏浅照下,一树的海棠锦锦重重,艳丽得似乎要燃烧起来。 两人睁大眼睛,一起仰头凝望花树。花瓣纷扬,李二郎侧首看苏长姐,唇边不自觉噙起笑。 苏长姐一边直直地盯着艳丽的海棠,一边兴奋地随手揪扯李二郎的袖子:“海棠!我决定要海棠啦。二哥哥,快想呀,海棠有什么诗,我要赶紧背下来,不然我明天说给三姐六姐听,没有诗答该显得我浅薄啦!我才不要她们嘲笑我。” 李二郎弯起眼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有看花的苏长姐,他低声道:“秾丽最宜新著雨,娇娆全在欲开时。” 苏长姐眨眨纯稚的眼睛,扭脸看李二郎:“这诗是咏海棠的吗?” 李二郎微笑着点头:“是。” 苏长姐:“是谁写的?” 李二郎:“唐代诗人郑谷。” 苏长姐默默念了一遍,皱眉:“我忘记了,你再背给我听。” 李二郎:“好。” 在李二郎的教导下,苏长姐将郑谷写的《海棠》背得很熟,次日便到处宣布她最爱海棠,要府里把她随身用的东西统统换成海棠。 李二郎是男子,身上不便有明显的海棠花纹,他只默默地将玉佩、茶具、扇骨换成海棠纹,等长成能做主的少年模样,他很快将门窗、马车装饰统统换成海棠雕刻,自此再不更改。 这些,苏楹全部知晓。 28. 哀求 马车互相交错,雕刻着海棠花纹的马车发出空响,章示里面的主人已经下车。 苏楹收回目光,不再看。 · 何氏房内,俞赛忙着安慰眼睛哭肿了的何秀吉。 何秀吉捏着绢子,抽抽搭搭:“姑母病了,你们没一个人给我报信,害我没来探望。幸而姑母福泽深厚,否则我心里如何受得住?” 纤细瘦弱敏感多思的表姑娘一向娇养在深闺,俞赛最见不得她哭,轻声细语道:“舅舅和大哥二哥来看过了,我以为你知道。” 何秀吉眼泪汪汪地瞪她:“你的意思是我明知姑母不好,却故意不来探望?” 俞赛连连摆手:“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你别冤枉我。” 何秀吉解释:“今年夏季暑期热,外祖母病了,近日我同母亲去探望外祖母了,在庄子上住了一段时日。回来听说姑母病重,我赶紧过来,你个好人,一封信不给我捎。” 说罢,又开始掉泪珠子,半躺在榻上的何氏骂俞赛:“不准欺负四姐儿!” 何秀吉在家排行第四,年纪比俞赛小一岁,从小时候起,每年都要过来何氏这边住一两个月,比起她前头的三个姐姐,何氏与她更加亲昵。 俞赛嘀咕:“我哪有欺负她。” 何秀吉忙坐到何氏身边:“二姐没欺负我,是我好哭,兼之后怕。姑母,你的病尚未好全,让我在此住些时日照顾你好不好?我此时走了,着实难以心安。” 俞金安顿好儿子,回来听见这话,道:“四姐就留在这儿住几天吧,也替我好好照顾母亲。” 何秀吉笑了,撒娇般扯扯何氏袖子,何氏笑着吩咐:“去把表姑娘常住的赏春园收拾出来。” 丫鬟婆子领命去了,何秀吉让贴身丫鬟拾翠跟着过去。 何氏问俞金:“姐夫没来?” 俞金道:“他本来答应了要来,昨儿回来忽说有事,我便说我自己带儿子回来罢了,他不放心,让二郎跟着。大哥在书房招待二郎,估摸着一会儿就要过来探望你了。” 话音刚落,只听院里传来通禀声,女眷纷纷起身,但见俞邦带着一位身穿青蓝色圆领袍、头戴唐巾的郎君踱步进来。 俞赛直接略过亲哥,偷眼瞧那郎君,只见那位郎君有宸宁之貌,玉质金相,气质风流,比两年前俞赛在宫中偷看到的探花郎还要俊逸几分。 俞赛碰碰俞金的手臂,细声说:“上回我见李二郎还是姐姐生了岩哥儿的时候,有六七年了吧。展眼长这般大了。” 俞金没好气地戳妹妹脑袋:“瞧你说的什么话。你与李二郎同岁,怎么听你语气像是比他老十岁!” 俞赛惋惜道:“有什么差别呢?” 俞金叹气摇头。 俞金一向知道妹妹性子古怪,她瞧不上年纪与她相当或比她小的郎君,凡是年纪没她大的,哪怕对方长得像神仙临凡,她都当成小孩子,毫不动心。 俞金便劝她说既然你喜欢年长的,就趁着年小赶紧物色个好的,俞赛又不愿意。眼见着都十八了,再耽误两年真就难说,可妹妹不愿意嫁,她总不好“牛不喝水强按头”,只得暂且由着。反正有淑妃娘娘当靠山,将来有了中意人选,没哪个男人敢嫌弃妹妹是老姑娘。 李秉添跟随俞邦进门,与诸女眷见礼时,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四周扫了一圈,没有找到渴望的那个人,长眸在一瞬间沉寂下去。 他举止温雅地代替兄长问何氏的安,何氏打心眼里喜欢李家二郎,奈何俞赛板着脸,她不好开口撮合。 屋外雪势渐大,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积雪已经积有一寸深。 何氏与大女儿对个眼色,笑着开口:“雪下大了,且天色已晚,不如今夜就在府里留宿吧。” 俞金出阁前的屋子还在,留宿方便,李秉添可以去前院歇。 俞之益出门看货了,今夜未必归家,俞邦却在家中。有俞邦相陪,李秉添留宿不算失礼。 俞金道:“也好,雪天路滑,我倒不怕,只怕岩哥儿惊着。”她试着说动李秉添:“两家都是亲戚,之前大郎也在我母家宿歇过。今日雪大,叔叔留此宿歇,想来不妨事。” 俞金懂何氏的意思。男女双方初见时可能没有感觉,但是多相处几日没准有戏。且留李家二郎在家住些时候,万一相上了岂不皆大欢喜? 李家背靠梁贵妃,前途不可限量,与俞家有天壤之别,俞金很希望能与自家姐妹同入李家,将来也好有个帮衬。 俞邦却觉得李秉添未必会留下来。 俞邦与李家大郎李振宗接触较多。在俞邦看来,李振宗已经很古板了,那么自小跟着叔伯在礼部历练的李秉添只会更守礼。 一个守礼的人怎么会因为雪大就留宿在嫂子母家呢? 即便有男主人相陪,也不大合适。 不过俞邦肯定还是要客套一下的。他笑向李秉添道:“我前院东厢正空着,马上要黄昏了,雪下得这般大,行车实在不便。我遣小厮去府上报信,就说二郎君留我府上宿歇了,这样可好?” 俞邦看着李秉添作揖,微微笑着听他说出拒绝的话。 ——“如此,便叨扰府上了。” “……”俞邦愣了愣,紧跟着急忙笑了一下,“二郎说的哪里话,都是亲戚,何必见外。” 两人客套着,俞赛早识破了母亲和姐姐的心思,懒得搭理,带着何秀吉去赏春园。 赏春园是第三进房子后面单独搭建的园子,和齐苏二人居住的院子只隔着一带矮墙。 原本是希望何秀吉能图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如今却有些伤感的意味了。 “你心里什么打算?” 作为一同长大的表姊妹,进了赏春园的暖阁,俞赛开门见山。 何秀吉眼圈发红,落寞道:“是我比不上苏娘子。” 明明这四年来她都住在赏春园,见齐斐的次数却少得可怜,而且齐斐道法笃定,她和姨母都不敢擅自跨越雷池,结果被别人抢先。 俞赛:“是她运气好。早知道五哥那么容易就范,当时该让母亲早点同娘娘开口,没准事情早成了。” 何秀吉低头搅帕子,嗫嚅:“苏娘子人好吗?” 俞赛撇嘴:“不清楚。不过她救了显哥儿和我娘的命,人品约莫还行?” 何秀吉道:“她是医户女,医女救人难道不是本分吗?” 俞赛无可无不可地道:“你说得有道理。要是医女眼睁睁看着人死而不救他,传出 去也不成道理。” 何秀吉其实还想问问齐斐与苏家娘子感情如何,但又觉得俞赛八成不知道,问了也白问。 她捧起装着热酥奶的瓷盅喝了一口,不经意道:“看见李家二郎君,我想起件事。” 俞赛好奇:“何事?” 何秀吉淡笑道:“听我外祖母那边的人讲的。李二郎和苏娘子之前似乎议过亲,从小儿一道长大,感情深厚。我也不知道传闻是真是假,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再多的我不知道了。” 俞赛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竟有此事?”她耐不住,起身道:“这里你熟,我不陪你了,我去找大姐姐打听,她肯定知道!” ——俞金不知道。 因为李振宗和李秉添年龄差得大,且婆母梁氏当年并不喜欢俞金,是李绅定要与俞家结亲,这才成其好事。 俞金嫁去李家一直夹着尾巴做人,直到岩哥儿出生,她才有些立足的底气,但是她仍然不敢多问梁家事。 她深居内宅,连李振宗都很难见面,何况李秉添。 “竟有这回事?”俞金惊诧。 她以为梁氏瞧不上她是因为俞家祖上是医户出身,虽然侥幸出了个金凤凰,家世到底比不上李家。 可是苏楹也是医户女呀,就因为苏楹她爹是太医院院判,所以梁氏就愿意让苏楹当她儿媳妇? 凭什么? 俞家好歹是皇亲国戚,她苏家算什么东西? 俞赛见姐姐红了脸,识趣地不再吭声,坐了坐,赶紧溜了。 · 深夜,雪下得愈发大了。 寒风呼啸,东厢卧房的窗户却洞开着,雪光映出一个孤寂的人影。 他坐在床边的交椅上,眼睛望着窗外卧雪的芭蕉。 得知苏家被抄,他骑快马昼夜不分地往回赶,然而一切都无法挽回。 苏文徽狱中自缢,只剩苏楹一人,李秉添求父亲帮他进牢里探望苏楹,却被父亲拒绝。 “审判未下,你去了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而且苏文徽救的不是别人,是蓄意弑君的逆臣贼子,此事要看圣意如何决断,我帮不了你。” 进不来监牢,李秉添便在狱墙外面守着,即便对苏楹无益,他也想和苏楹一同受苦。 哪知守了十天,他病得晕倒,等到醒来,苏楹已被发往教坊司。 教坊司好啊,教坊司归属礼部。他拖着病体去求师长,礼部无人敢插手,李绅大怒,命人带走李秉添,将他关起来,不准他出房门一步。 “我已经派人打点教坊司的掌教,请他们照顾阿楹。”李绅隔着窗户劝小儿子,“你不要再胡闹了。” “可是父亲,”十八岁的少年郎跪在钉死的窗户前磕头,“阿楹遭逢巨变,她一定很害怕、很失落、很无助,父亲,儿子求求你,你让我去见姨母好不好,我去求她,求她让阿楹脱籍,求她让阿楹来到我身边,我照顾她,我会照顾她。母亲也说过让我将来娶她,父亲你也同意了的,虽未正式议亲,但儿子与她两情相悦已经私下约定了,儿子真的不能放下她不管。父亲,孩儿求你,你发发慈悲,儿子给你磕头了,给你磕头……” 他拼命磕头,窗外的李绅只是叹息一声,离开了。 29. 病了 梁氏每日遣丫鬟过来给李秉添送饭食。李绅怕幼子闯出去坏事,只在壁上凿个洞,让送饭的人把饭从洞里推进去。 李秉添不懂性情从来温和的父亲为何在此桩事上如此冷漠绝情,他将期望寄托在母亲身上,希望能说动母亲,可惜母亲、大哥未获得父亲准许,都不能跨进他院门一步。 风雪染白李秉添的眉发,他闭闭眼睛,仍记得他被关在屋内的绝望。 阿楹当时一定比他更要绝望,他想。 待到父亲在俞家吃完五皇子和阿楹的喜酒,他终于命人卸下封死门窗的木板,放李秉添出来。 “真是个有时运、难对付的丫头。”李绅浑身酒气,立在门外睥睨奄奄一息的幼子,“她已脱籍,你的心愿了了。” “别再给我惹麻烦。”李绅道,“安分点,对你对她都好。” 李秉添知道,能够嫁给皇子已是上天对她的怜爱,他不该去打搅她。 可是那天收到苏楹写给他的信,他便克制不住想要见她。哪怕只一面。 前些时候何氏病重,他不好央求大哥,这回何氏病情回转,他立即去求大哥让他护送大嫂回家看望何氏。 年长幼弟十来岁的兄长很容易心软,应允了。 “不过你要注意分寸,切不可胡来。” 李秉添苦笑:“我自然不会让她因为我而见罪于五殿下。” 李振宗叹气:“知道就好。天命不可强求,你好自为之。” 天命不可强求。 李秉添望着窗外的鹅毛大雪,心想无论如何,总要见她一面才好。 · 次日,俞邦得知李秉添浑身发热、卧床不起,赶忙命人请大夫过来医治。 大夫冒雪来看,说李秉添感染风寒,须得着实休养几日,不可再令邪风入体。 李秉添面露惭愧,就要下床回府,俞邦死命挽留。 “二郎君莫要谦礼,外头天寒雪深,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岂不是我的罪过。”俞邦用力把李秉添摁回床上,“身体要紧,相信府上会体谅。” 李秉添过意不去,执意要走,下床时身子晃了晃,若非小厮眼疾手快着力搀扶住,恐怕已经摔了。 俞邦:“快扶二郎君上床!” 李秉添咳喘几声:“惭愧,又要在府上叨扰几日了。” 俞邦:“二郎君太见外了。厨房已炖下汤药,千万养好再回。” 俞金冷眼瞧着李秉添,自家小叔子虽是书生,身量却似修竹般笔挺,一年中起码有三个月要出学差,回来精神好得很,俞金就没听说他生过病。 她与李秉添接触甚少,原本她不该怀疑,如今得知李秉添与苏楹有私,她忽然疑心是不是兄弟俩串通一气刻意让李秉添过来俞府,更疑心昨儿还好好的李秉添缘何今日会生此重病。 俞金倒要瞧瞧这个比她夫君更受父母宠爱的小叔子究竟要玩什么花样。 “既然如此,我也没有独自回府的道理。一切以叔叔的身体为要,等叔叔好了,咱们再一道回府。” 俞邦见妹妹如此说,附和道:“正是。二郎君安心休息就是,其他的事不用挂心。” 李秉添虚弱地点头,黑眸扫了俞金一眼,阖上。 · 苏楹这些日子陆陆续续地跟着陈管家与崔娘子学习查算商铺田庄的进出款项,对齐斐名下的产业有了明晰的轮廓。 听闻李家二郎感染风寒,需在府内歇息几日,苏楹算账的手微微一顿,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 门外打起靴子响,丫鬟打起挡风帘,齐斐略一欠身,跨进来。 他的帽檐和肩膀积了未化的雪珠子,苏楹起身,动作自然地用帕子帮他扫落肩上的雪。 “郎君去哪里了?”苏楹接过秋棠递来的姜枣茶,奉给他。等他接过去、落座在椅上,苏楹帮他摘掉帽子。 齐斐看看她忙碌的身影,放下茶盅,道:“城外的救济篷子被雪压塌了,修建人手不够,我带人过去帮忙。” 苏楹甜甜一笑:“郎君辛苦了。” 齐斐垂眸。 火盆蹦出火星子,齐斐转眼瞧散着账本的长案:“有不好理清的账目吗?” 苏楹随便找了一处请教他,免得两人无话可说。 过了一时,有小厮在门外禀道:“曹王殿下已经过来了,在前厅等着郎君。” 齐斐放下账本:“我出去了,晚间你自行用饭。” 苏楹笑着颔首,正要起身帮他 戴帽子,却见他自己接来戴了,大踏步走出去。 苏楹敛起笑容,心不在焉地望着院子里的雪。 下午俞金约着郑婉容、俞赛一同来苏楹屋子里坐。 俞金笑道:“本来约了何妹妹一起过来,可是何妹妹身子骨弱,不能来拜望,苏长姐不会见怪吧?” 苏家人口简单,不过苏楹并非是个听不出弦外之音的愚拙之人,如今她很明白齐斐作为丈夫虽然待她冷淡,但他其实是个护短的人,也就不像最开始面对何氏那样一味温顺屈从,四两拨千斤道:“雪天着实难行……” 说了这半截子话,便不说了,只端起茶盅呷茶。 俞金顿时觉得被她哽住了,在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面前有点下不来台。 郑婉容道:“是啊,要不是路难走,我肯定带两个小的来。长姐你不知道,姐弟俩吵着要过来,死活被奶母拦住。”她回脸对俞金道:“岩哥儿乖,大抵不似显哥儿那般淘气得吃雪。” 郑婉容的母家是商户,京中的万祥书局就是她家的产业。 在俞金看来,商户女身份低微,若非上元节那夜俞邦拾着郑婉容掉落的金钗,互相有了意,郑婉容哪配攀附她家,因此从来不让岩哥儿同郑婉容的孩子玩。 郑婉容此举是给俞金递话儿,俞金在郑婉容那里找回了面子,挑眉笑着和郑婉容讲起孩子的事来。 俞赛瞧上了苏楹书架上摆放的医书,翻了几页,被里面附带的草药图画吸引,坐下来看。时不时推苏楹一把,让苏楹把她看不懂的地方讲给她听。 临起身时,俞金似有若无地提起李秉添的病。 “天降大雪,好多医馆都关门了,也不知哥哥给二郎君找的什么大夫,竟弄得他反复不好。” 俞赛眼睛忽地发亮:“我方才看的医书上有治疗风寒的方子,不如按照方子给他煎药吃,没准好了。” “不可。”苏楹蹙眉道,“药性各有不同,每人的风寒起势也不尽相同。与人开药必须对症,望闻问切一步不能少,不能一样药方给百人用。” “这样啊……”俞赛看着苏楹,“对了,你不是会开方问诊么,不如你去给二郎君瞧瞧,治好了岂不皆大欢喜?” 俞金笑了。 30. 可怜 苏楹瞧着姊妹俩看好戏的神情,心下便猜着几分,笑了笑,坐下道:“我要给五郎君缝腰带,秋棠替我送几位娘子出去罢。” 守门的两个丫鬟立时拨开门帘,秋棠屈膝道:“几位娘子请。” 俞金暗暗瞪苏楹一眼,扭脸走了。 苏楹不清楚俞金为何对她敌意那么大,忖度着是不是李秉添曾经惹过俞金不喜,是以俞金逮着机会便迫不及待地要往李秉添身上泼污水。 苏楹对李家不感兴趣,李秉添在她面前也很少提及家事。 两人在一处时,要么一起去郊外骑马,要么在花荫底下一同看书——李秉添看经史子集,她看医书,聊天内容都是两人读过看过的。 梁氏偶尔托李秉添给她带宫中赐下的吃食、香囊、团扇,苏楹隐隐感觉梁氏喜欢她,对与李秉添的将来也增了一抹信心。 不过她很少见到梁氏,只在想象中补全梁氏的慈母形象。 连送她礼物的梁氏她都印象模糊,更别提李家的其他人了。 记得父亲曾隐晦地问过她是否心悦于李秉添,她当时年纪小,害羞地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随口吐出“一般般”,父亲好像松了口气,苏楹记不清了。 俞金俞赛姊妹俩分明是想坐实她与李秉添有私,先不论俞赛怎么想,反正苏楹是看出来俞金讨厌李秉添了,否则身为长嫂,她只会警告苏楹离李秉添远点,而不是暗戳戳期待两人发生什么逾矩的行为。 苏楹抿唇,她该如何与李秉添见面呢? 她觉得,李秉添此次过来八成与苏宅有关,她必须与李秉添在私下里见一面。 · 齐斐与曹王一道巡视完济民篷,工部又请他们去巡查河道。 “多亏五殿下与曹王爷提醒,让我们留了个心眼,否则河道一旦冻裂,明年春汛可就危险了。” 朝中种种惠民措施成治帝总要留个口子交给五皇子齐斐办,但又从来不在明面上吩咐,都是私底下着有司找五皇子帮忙,或批下五皇子呈上的惠民举措,让有司去过问五皇子的具体措施,再一一落实。 因此五皇子虽未参政,在民间的威望却很高。茶楼巷道谈到其他皇亲都撇嘴,唯有谈到五皇子,年长者说起话来竟像在说自家晚辈——半真半假的嫌弃,打心眼里的喜欢。 曹王是皇四子,长齐斐八岁,年少时狩猎醉酒,从马上摔下来,跛了一条腿,成治帝派他到工部当差。 曹王的政治生涯已然到头,朝廷办干对待五皇子要比对待曹王更加恭敬。 齐斐一眼没看恭维他的工部郎中,垂眸对头脸被风吹红的曹王道:“四哥,我饿了。” 曹王早习惯了世态炎凉,当年要不是淑妃救他,他已经摔死了,由是对这位弟弟很是疼爱。 “好,回我府中,你嫂子那边应该布好菜了。” 齐斐跟着曹王去曹王府。 路上,曹王在马车里向他打听新娶的苏氏,齐斐一言不发。 曹王脸色变了:“小五,你实话告诉哥,你是不是仍打算出家?” 齐斐神色淡然:“是。” 曹王胸口一哽:“你、那你还奉旨成婚,你这不是害人家姑娘吗?” 齐斐不答。 曹王瞅自家兄弟这副死样子就知道两人肯定没圆房,曹王训他道:“苏氏遭此劫难够可怜了,还嫁给你这种和尚——” “是道士。”齐斐纠正他。 曹王:“和尚也好,道士也罢,你算把人家姑娘坑惨了。要是彦姐儿将来嫁给你这种人,我拼着这条瘸腿也要揍死他。” 彦姐儿是曹王的大女儿,今年十二岁了,已有人家上来相看,曹王想到苏氏的年纪,更是睁大眼睛瞪齐斐:“你将来真打算出家,苏氏怎么办?” 齐斐皱眉。 曹王:“你要是个王爷,有了自己的府邸,你出家了她身为王妃倒也好过。如今你俩寄居在俞家,嗯,俞家是你舅舅家不假,到底不是正经落脚处,你走了,留苏氏一个人住在那里,你让她怎么办?俗话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你干的这事挺不地道的。” 齐斐想起苏楹夜里躲在被褥里哭的情形,他感觉胸口的衣襟似乎再次被她的泪水淋湿。 齐斐诚心请教:“依四哥说,该怎么办呢?” 曹王哼道:“依我说,你别出家了。出家有什么好的,清规戒律一大堆……你瞧你瞧,我说这个你又不爱听。” 齐斐侧过身去,阖上眼睛。 曹王打量弟弟,是有几分清贵出尘的气韵。他知道齐斐骨子里犟,父皇软硬兼施都不能使齐斐回转,他更不可能劝动齐斐。 两人一路无话,快到曹王府时,曹王先笑了一声,悠悠然开口:“你要真不忍心苏氏将来吃仰人鼻息的苦,我这里真有个妙方。” 齐斐不信曹王有正经主意,仍闭着眼睛念经。 曹王凑到他耳边道:“而今最难过的那关是父皇。你看啊,你成婚其实已经破戒了,索性都破戒了,不如你和苏氏圆房生个孩子出来。有了孩子,父皇肯定许你开府封王,那时候苏氏又有府邸,又有孩子,你再出家,多好!” 齐斐睁开眼睛:“停车。” 随 后曹王就看面冷心更冷的弟弟撩帘子下车,骑匹黑马走了。 曹王笑看着齐斐远去的背影:“我说五弟,你不来哥家吃饭了,你不是饿了吗?”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的寒风。 · 这回有两位皇子坐镇,篷子搭得结实,并未被不驻足的大雪压塌。 分发到贫民手中的粥米亦是足量的。齐斐彻底放下心,骑马回家了。 苏楹两三天没有看见齐斐,心中有点着急,她怕李秉添找不到借口滞留府上,好在齐斐回来了,李秉添也没有走。 “……李家二郎和长姐一同回来探望安人,谁知夜里风雪太大,他感染风寒,这两天一直歇在府上。” 苏楹陪齐斐用饭时,见缝插针说。 齐斐听罢,侧身望她。 苏楹本就心虚,冷不丁被他凌厉的凤眼一看,夹菜的手一抖,一块冬笋落到桌上。 齐斐原本以为她想去为李二郎诊治,可是看她的反应,又不像。 用完饭,齐斐带着几分探究:“你是想让我去探望他?” 苏楹飞快地看他一眼,见他不似生气的模样,小声道:“郎君是皇子,自是没有去探望别人的道理。” 齐斐看她粉脸低垂,袖口露出的春纤搅动帕子,他挪开视线:“有话可以直说。” 否则她这副样子,下人要以为他在欺负她。 苏宅干系重大,苏楹不能错失机会。 “我想,李二郎是长姐的小叔子,我们搅扰在舅舅舅母家帮扶得少,添麻烦多,不如送些礼去探望,”苏楹斟酌用词,“也算是我们客居的心意。自然,这是我的一点愚见,究竟如何还是听郎君的吩咐。” 她温语软言字字句句落进齐斐的耳朵里。 齐斐的长指轻轻击在紫檀椅的扶手上,脑海中浮现出苏楹在何氏那里经受的委屈,还有面对俞家姊妹的拘谨。 这里是他舅舅家,舅舅自然不会怠慢他,更何况他有皇子这层身份。 苏氏孤身一人嫁入此间,住的用的全不是自己的,她一定很紧张害怕,所以处处讨好他。 要是他也不顾着她,她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才沉默这么一会儿,回脸瞧见苏氏眼尾泛红,唇瓣紧抿,已然是受了委屈。 齐斐宽和地弯了弯唇,低声哄道:“你考虑得很周全,让人选些礼物送过去吧。” 苏楹眼睫轻颤,黑白分明的眼中潮意不再,仰起脸,声音也变得轻快:“那就以郎君的名义送去,免得惹人闲话。” 齐斐:“全听你的。” 31. 呜呜 苏楹去库房里挑了几样礼物,命人用漆盒装了,又拿出一个玉白色牙盒,往里面装了清神醒脑的糖丸,叫若拙以齐斐的名义一起带给李秉添。 府中人多眼杂,苏楹没露丁点自己的私物,除了那盒糖丸。 以前李秉添出学差回来会疲倦得头疼,但又不想浪费难得的休假,除却公事,其余的时间他想全部拿来陪苏楹。 苏楹见他精神不济,于是用薄荷、蜂蜜等物捶打成块,做成一粒粒乳色糖丸,累了嚼吃一粒,能使精神爽利。 他只要见到那盒糖丸,便会知晓她的意思。 次日,风雪稍霁,曹王命人送来一条羊羔毛鹤氅、一条狐狸皮小坎肩、三四攒盒点心、两坛子木樨荷花酒。 拜匣里的花笺写着“赠予五弟妹。” 信中还写等风雪晴了曹王妃便过来探望苏楹,苏楹受宠若惊,赏了来人三两银子,打发去了。 苏楹不确定曹王妃何时来,忙忙碌碌地整治家里和园子里的摆设,夜里入睡前向齐斐打听曹王妃的喜好。 齐斐沉默片刻,道:“曹王妃性子和善……” 苏楹:“性子再和善也是王妃啊,肯定不能怠慢。她赏我那么贵重的衣裳,我只赏给来人三两银子,不知道够不够。可是赏得太多形成惯例又不好。” 齐斐抿唇。 苏楹侧身看他轮廓:“我是不是太小家子气啦?对不起啊,我几乎未与官家夫人接触过,更别提王妃了,我只偶然看见过王妃的仪仗。” 成治帝的皇子中除了东宫太子、跛腿的曹王、既不是皇子又不是道士的齐斐,其他开府封王的皇子都就藩了,她口中的王妃仪仗指的自然是曹王妃。 齐斐盯着漆黑的帐顶:“你喜欢王妃的仪仗吗?” 苏楹:“喜欢呀。” 即便曹王爷已经失势,王爷仍旧是王爷,王妃的规格便不会低。 齐斐:“你原本可以是王妃。” 苏楹心口一跳,连忙撑身起来,压住他的被角。 “我没有这个意思,”她道,“我能够脱籍嫁你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绝没有其他的野心。” 齐斐正欲开口,被苏楹截走:“我知道郎君日后仍要求道,若非圣上降下圣旨,禁止郎君入观修行,郎君只怕已经如愿。” 齐斐在黑暗中笑了笑,展眼看她的脸:“如果我今后离你而去,你可会害怕?” 苏楹下意识想说不害怕,可是她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小小的,带着点胆怯。 齐斐:“如果你是王妃,有自己的府邸,我走了以后你是不是不那么害怕?” 苏楹:“或许吧。” 她想起被夺走的苏宅,慢吞吞躺下去,无不落寞地道:“有自己的府邸当然很好啦,吃穿行用不必看别人脸色,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齐斐道:“曹王妃原是陆千户家的女儿,排行第六。听四哥说因为她是庶女,性格很谨慎小心,等做了王妃,性格才慢慢疏阔了。曹王府内凡事她说了算。” 苏楹困顿地蜷缩起来,随口道:“那很好呀……” 齐斐知道了,苏家长姐的确羡慕王妃的待遇。齐斐侧身,看见她背对着他,脑袋陷进软枕,散乱的乌云下面是一截莹白纤弱的脖颈。 如此脆弱。 如此可怜。 如果她拥有自己的府邸,想来他离去时会放心许多。 曹王半真半假的话言犹在耳,五皇子殿下长眉微皱,他着实不忍心将苏楹一个人丢弃在俞宅。 太可怜了。 这晚,五皇子殿下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舅母把苏楹当丫鬟使,因为苏楹没有孩子,圣上与母妃都不去照拂她,任由她自生自灭。 她每晚都缩成一团委屈地哭泣,到了早上,天还没有亮,便急匆匆地去给舅母请安。 …… 齐斐睁开眼睛,外头天还黑着。他眼中积着浓浓的愁绪。 默叹一声,起身时,习惯性往身边看,只见苏楹仰脸儿睡得香甜,一张脸被火龙熏成芙蓉色,左手伸出来,胡乱地搭在头顶,薄薄的睡衣揉散了结子,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露出她圆润的肩头。 齐斐眼中的愁绪更甚,他捡起苏楹的手臂,塞回被中,顺便拉去被口,将她裸./露在外的肩膀严严实实地盖住。 去园子里练剑时齐斐仍在思考,如何能在不破戒的情况下给予她该有的王妃规格。 太阳升高,他还是没能想到,索性去静室念经。 · 苏楹醒来,见外头雪停了,她带着仆从去看望何氏。 何氏精神大好,苏楹替她诊了脉,微微笑道 :“安人的身子已经无恙了,脸上的瘢痕过段时间也会变浅。” 何氏真心道:“这回多亏了你,否则我只怕已经……哎,不说了。” 俞赛道:“母亲你是撞大运了,可怜某人仍在病中,说请嫂嫂过去看看,嫂嫂愣是不动身。” 俞金道:“李二郎昨夜烧退了,恐怕明日要走。苏长姐前两天不是送了一大堆礼物过去么,大抵听说了?” 俞赛故作惊讶眨眼:“嫂嫂送了礼物过去?既然如此挂心,何不直接去看望呢?想来李二郎肯定高兴。” 苏楹抬眼看俞家姊妹:“两位请慎言。前两天五郎君听闻李家二郎病了,念在他与俞长姐有亲,所以特意差小厮送礼物过去,此事两位可与五郎君对证。” 何氏见苏楹板着脸,她自是回护自家闺女,打圆场道:“她俩随口一说,左不过见苏长姐你医术高明,没别的意思。” 苏楹正色道:“安人,话不是这么说。因为我与李家二郎幼时相识,两位便说出这等话。若是别人嚼说,我定要请五郎君为我做主,偏是亲戚说。” 俞金冷笑道:“苏长姐你忒小心眼了,原不过随口……” “随口?”苏楹施施然站起身来,似笑非笑瞧她,“那恕我也随口失言好了。俞长姐的小叔子当真勤谨,冒着风雪都要护送嫂嫂归宁。在嫂子母家过夜不说,碰巧病了,一病就是数天,日夜同在一个屋檐下,当真不好言说。” 俞金面色大变:“你不要胡说八道。” 苏楹嗤地冷笑:“正所谓瓜田李下。你不高兴我编排你,难道我就要高高兴兴地受你编排?” 何氏:“好啦,你们两个——” 苏楹打断何氏:“或者你们瞧不起五皇子,觉得编排他的妻子是一件乐事。若是如此,我便没有别话好说,就此告辞!” 说罢,拂袖而去,何氏紧忙着人拦住她。 “苏长姐切莫挂心,她们两个是无心的。” “安人岂不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此后若有污水,全是她们开的头,我只找陛下与娘娘诉冤!”苏楹捡起巾帕,呜呜地哭起来,边哭边道,“我这就去找五郎,让他带我进宫。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蒙圣上赐婚,竟被人如此编排!我前日已忍了,今日她们还当着安人的面调笑,即便圣上要下旨休我,我也要去诉这个冤情!” 32. 私会 苏楹扎挣着要走,何氏与俞家姊妹乱着簇拥住她,嘴里不住拿软言劝哄她。 要说先时,俞金有看热闹的姿态,而今见苏楹当真哭着要往上告,她霎时慌了。 论起来,话头的确是她们姊妹挑起来的,别说苏楹与李秉添无染,就是真有鬼祟,她们捅出此事,也是天大的祸患。 届时外头皇家要找她麻烦,家里的公爹婆母乃至丈夫绝不会放过她! “娘子别恼,是我们错了,”俞金百般软哄无效,只得低头认错,“是我们嘴里跑马,胡说八道,我们错了,眼下向你赔礼,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们,我们再不乱说。” 她扯扯俞赛衣角,俞赛会意,纵使不愿,也只得同姐姐一起屈膝赔礼。 苏楹用帕子蒙住脸,犹自羞愤道:“俗话说‘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你们两个红口白牙轻轻一碰,就要毁我名声,要杀我性命!岂知我不是好欺负的,大不了拼了这命,也要求个公道!” 何氏母女着实没料到平日看上去那般温克好欺负的人,这会子拧得出奇,噎人的话连珠炮往外打,别说还嘴,竟连话都插.不./进去! 何氏厉声呵斥两个女儿:“瞧你们干的好事!先生怎么教你们的?回去每人抄一百遍《女诫》,抄好了,送给苏娘子过目!” 俞家姊妹收到何氏的眼色,又是认错,又是赌咒发誓。 “再叫我嘴里说出污蔑苏娘子的话,满身长疮、溃烂而死!” 闹了一时,苏楹起身瞧着她们,微微冷笑:“几位娘子最好记住今日,若是我再听见半点关于我和李二郎或其他随便什么人的污言秽语,我可全记在娘子们的身上了。” 何氏勉强笑道:“她们不敢的。此事算翻篇了?”本想说“闹大了对你也不好”,何氏担心这句半威胁的话再次惹到她,没敢说出来。 苏楹道:“都是亲戚。人不犯我,我岂有主动招惹的道理?” 她也不行礼,带着丫鬟离开了。 何氏母女如同劫后重生,重重松了口气。 “你也是的,二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何氏骂俞金,“一个是五皇子的妻子,一个是你的小叔子,你造谣造到他们身上去了!谁跟你提的这事,要你在这儿捕风捉影强出头!” 俞金吓坏了,没好气道:“还不是二姐说的!” 俞赛撇嘴:“随口问问罢了,谁知道她恁大脾气,之前真没看出来。” 何氏瞪二女儿:“你可不许再招她了,把她惹急了,对咱们没好处!” 俞赛闭口不答,何氏与俞金逼着她答应,她才不情不愿嗯了几声。 回去的路上,俞赛觉得苏楹的反应忒大了,自然,女子的清誉比命重要,可她和姐姐还没开头呢,苏楹作何那么凶? 不对劲,着实不对劲。 俞赛把青梨叫到面前,低声吩咐:“找个伶俐人盯着苏楹,有什么动静立时过来告诉我。” 她摘掉腕上的银镯子给青梨:“快去,别让院里的人发觉。” 青梨拿了手镯找到齐斐院里负责抬水的一个小厮,那小厮是从何氏的陪房里出来的,很听俞赛的话。 他接了镯子,第二天便递来消息,说李二郎带了礼物来拜见五郎君。 俞赛乐了:“我懂了,前两天苏楹以五哥的名义送礼给李二郎,如今李二郎光明正大地上门还礼,两人就能见面了。” 她哼道:“好个苏长姐,先下重锤让我们不敢吭声,她好……那个啥。” 青梨提醒:“李二郎还的是五郎君的礼,姑娘这般说,让苏长姐听见可就糟了。” 俞赛挑眉:“不让她听见不就得了?我只是好奇嘛,又没想怎么样。” 她捏着帕子在房里转了几圈,眼睛一亮,只带着青梨出门,蹑手蹑脚躲在赏春园外面的假山里。 此时积雪未化园子里没什么人,静悄悄的。 青梨冷得直打喷嚏,俞赛嫌弃:“没用死了,你回去,不准打搅我好事。” 青梨不懂自家主子要干什么,犹犹豫豫。 俞赛斥她:“还不快走,搅散了我的好事,我扒你的皮!” 青梨赶紧点头,捂住发痒的鼻子跑回去了。 俞赛在假山缝里等了许久,等到脚都冻得没知觉了,正要放弃,忽见李秉添一行人从齐斐的院子里走出来。俞赛的黑眼珠子转了转,决定继续等。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苏楹也走了出来,她的身边只跟着春桃;俞赛笑笑,静悄悄地跟上去。 苏楹在假山景里转了半晌,走到一棵青松旁边时,有几声猫叫从青松后面的假山里传出来。 苏楹驻足,回眸对春桃道:“有点冷,你去帮我取个手炉。” 春桃应了一声,步伐缓慢地往回走。 苏楹四面望望;俞赛蹭着假山往里躲,接着,她看见苏楹往青松后面去,她按捺住兴奋,踮起脚跟过去。 ——“阿楹。” 俞赛才冒头,便看见李秉添眼尾泛红,痴痴地凝着苏楹,苏楹侧过身,走到覆满积雪的葡萄架下。 “好呀,威胁我们,可让我拿到了。”俞赛自言自语,正要冲进去,脑子里忽然响起苏楹的警告声。 她犯难地咬唇,是呀,一个是五哥的妻子,一个是姐姐的小叔子,真嚷起来,对俞家没好处。 而且苏楹牙尖嘴利,两人没准纯叙旧呢,她三不知地嚷叫,万一被苏楹反咬一口呢?要是苏楹拿这事去向淑妃告状,淑妃最后到底向着谁还真不好说。 “好好好,我说昨儿怎的闹恁一场,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呢。” 俞赛哼笑,纵然她不能嚷开,她也绝不能让苏楹好过! 她拎起裙子,悄悄走开,而后飞跑过去找齐斐。 她要让齐斐看看,他娘子干的好营生,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统统与她无关啦! · 李秉添沉默地看着苏楹的背影,她站在葡萄架的另一端,肩膀绷得僵直,李秉添知道,她和他一样,在平复心情。 两人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李秉添往前走了几步,停下,与她保持一段距离。 “你过得好吗?”李秉添声音沙哑,带着无法遏制的悲凉。 苏楹半侧过身来,淡笑:“五郎君待我很好。” 李秉添收到苏楹给他的糖丸以后就想立刻见她,可是看到她那样小心地用齐斐的名义送礼,李秉添艰难地克制住,直到病好了,要回府了,才去齐斐处回礼。 齐斐是在前厅接待他的,苏楹并未出现。 李秉添彻底看懂了小青梅的意思。她避开了与夫君一同见他的场合,选择私下相会。 李秉添从齐斐院里出来后,他以想赏雪景的名义打发从人先回去了,而后根据默契选了个她可能会来的地方,在雪地里等了她半个多时辰。 在听见她声音的那刻,李秉添觉得风寒带来的头疼全部好了,仿佛回到儿时,他学猫叫,等她过来找他。 两人分别还不到一年,李秉添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好想不顾一切将她拥入怀中,可是他不能,他必须恪守礼节,与她保持距离,以免有人坐实这场“私会”。 他抓了团雪攥进掌中,走到葡萄架边缘,望着冬日泛着粼光的水池,轻声道:“那就好。” 苏楹正过身子看他:“上次我托丫鬟给你送了封信。”她蹙眉:“本不该央烦你……” “你我之间,谈不上‘央烦’。”李秉添感受着掌中的冰冷,道,“你放心,事情快办妥了。” 苏楹抬眼,瞳中燃起欣喜:“真的吗?宅子能要回来?” 李秉添笑着点头:“能,而且快了。” 苏楹眼中的笑意彻底遮藏不住:“谢谢你。哦,知道你不需要我道谢,但还是谢谢你。” 她弯起眼睛,笑着去扯葡萄架上干枯的藤蔓。扯下一截来,掐着玩。 李秉添的笑意也不禁加深,他走到苏楹身边,看着她比在家时瘦了很多的脸,又笑不出来了。 “你怪我吗?” 苏楹抿唇,似是而非地道:“你帮我要回宅子,我谢你还来不及,怪你干什么。” 说着,她把枯藤丢掉了。 李秉添的眼睛黯淡下去,对于之前的事,他除了歉疚,再说不出其他。 “是我没用。”李秉添重复,“是我没用。” 苏楹又踮脚扯下一截枯藤,既像安慰李秉添,又像安慰她自己:“我爹救的是逆贼,你是梁贵妃的外甥不假,可是掺和进这件事只会引火烧身,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怎么会怪你呢?” 手中的枯藤被她掐成末子,她垂下脑袋,有点沮丧地眨眨眼睛。 她都明白的,可是,他为什么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呢? 监牢很难进来吧? 那么皇帝赦免她后,他为什么不来呢? 他在礼部做事,哪怕人不来,托人捎个口信给她也好呀。 没有。 在监牢里也好,出狱也好,在教坊司里也好。她一直是一个人。 一直一直,只是一个人。 她努力眨动眼睛,笑:“现在已经没事了。五郎君又照顾我,我不仅脱籍了,还恢复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李秉添面色惨白:“你当真一点都不怪我?” “不怪啊,”苏楹低头掐枯藤,“我现在很好啊,你不知道,五郎君很温柔,事事都顺着我。有一次我胃疼,他整宿帮我揉胃,我都不知道天底下竟有脾气这样好的人……” 李秉添猛地扣住她肩膀,将她扳到身前:“苏楹,你——” 话未说完,他看见苏楹的眼睛蓦然睁圆,直愣愣地望向斜前方。 他回身,看见一个穿蓝色道服的人踩着雪静静地离开。 苏楹急得慌忙推开他,拎起裙子疾步追过去。 李秉添回过神,也赶紧去追。 33. 无妨 齐斐绕过青松,袖袍拂下一捧雪。 听见后面有人追来,他停住脚步,转身时,苏楹一头撞进他怀里——像他在肃明观内收养的小猫,外头下雨了或嘴馋了,便不管不顾地扎进他怀里,毛发脏兮兮的湿漉漉的,仰脸看他时,满眼无辜与可怜。 雪天风寒,她今日戴了貂皮卧兔儿,毛茸茸的卧兔儿上凝了淡淡的浅霜,衬得底下的眉眼也染着潮露。齐斐笑笑,捧着她的脸,用指腹擦去她眼睫上的泪花。 苏楹毫无防备地一头撞在他硬邦邦的胸口上,鼻尖撞得酸痛了,导致眼泪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她吸吸鼻子,忍着痛,囔着声音解释:“方才我和李二郎只是——” “无妨。”齐斐嗓音温和,帮她擦掉最后一抹泪,扶正她,松开手,“无妨。” 他温雅得就像发现小猫跳上灶台偷吃小鱼干,小猫叼着鱼干满眼惊慌,他只是随和地揉揉小猫的脑袋,并且将那一盘子小鱼干统统送给小猫。 苏楹怔怔地看着他,答道:“哦。” 她和齐斐空有夫妻之名,齐斐这般态度,她能理解。 李秉添在苏楹的身后施礼:“见过五殿下。” 李秉添来厅内还礼时,齐斐只是随意瞥了他一眼,这会儿倒上下仔细打量他。 文臣的身段、文臣的言谈、文臣的做派。 齐斐不禁蹙眉,随后松开,微微笑道:“寒霜天气,二郎大病初愈不宜在外久立。” 李秉添跟着礼部里的老师见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他很快辨识出五殿下眼底的不愉——唇角虽然带笑,一双凤眼却冰冷凌厉。李秉添担心五殿下迁怒苏楹,再次作揖禀道:“学生与五皇子夫人幼时相识,夫人府上遭难以来,学生记挂在心,却无缘见面。此次机缘巧合与夫人在园中相遇,学生便与夫人对答几句,绝无越礼之处,请殿下明察,切勿错怪夫人。” 齐斐凤眸中闪过霜气,他分明看见李秉添扣住苏楹肩膀,李秉添却说没有,可见此人谎话连篇。 不过怪罪李秉添就相当于怪罪苏楹,苏楹今日一定吓坏了。 “原来是内子的故交好友。”齐斐弯起眼眸,问苏楹,“你缘何不早说?” 苏楹见他眼中毫无怒色,也就放松下来:“我怕你误会。” 主要是苏楹不知道再见李秉添她会是个什么反应,她担心她会失态,因此避开与齐斐同时见他,选择冒险私下相会。 但等真正见到,她发现内心的确惆怅难过,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齐斐笑意更深:“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转眼笑看李秉添:“内子能有朋友来看她,是好事,更何况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李秉添怔愣愣的,没敢答话。 齐斐径自走到李秉添身前。 虽然两人只相差二岁,但是齐斐常年习武,身量比李秉添高出半掌,肩膀亦比李秉添宽阔,明明身穿温和洒脱的道服,李秉添却感到一股压力。 “内子胆小,想来她托你有事。”齐斐声音很轻。 “是。” “她很多事情羞对我明言,既然交给你,你便帮忙办妥。”齐斐从腰间摘下一枚木制圆牌,“以后你要办事,只管从角门进来找我,不用通过俞家大门。” 李秉添一惊,看看齐斐,再看看木牌。 世上总有人喜欢做出违心的举动让人猜,猜对了,心情平平;猜错了,他会静静地恨着。 李秉添不确定齐斐是不是那种人。 印象中,五殿下心善宽和、仪容谦养,会拿出自己的俸禄做善事。 今日李秉添接触到的五殿下气质冷淡、显赫威严,他看不透五殿下,所以他不该接。 但是——他无法放弃苏楹。 他的手没被绑住、他的脚没被捆住、他的口没被堵住,那么,他势必无法放弃靠近苏楹的步伐。 李秉添平平气息,接过木牌,躬身道:“多谢殿下。” 齐斐眼眸半垂,眼底不见半点笑意。 · 他们两人说的话苏楹全听在耳朵里,她觉得万分惭愧。 齐斐待她仁善宽容,她却使小心思欺骗他。 李秉添袖着木牌告退后,苏楹拖着沉重的步伐与齐斐并肩往回走。 “今日的事不会有人说出去,你放心。” 俞赛向齐斐告状 时,齐斐便冷脸将俞赛训了一遭,俞赛哭着跑走了。 苏楹停下脚步,她更愧疚了。 她伸手,揪住齐斐的袖子,嗫嚅:“对不起呀,我骗了你。” 齐斐回身瞧她,静静地听她说。 “其实……其实李二郎不光是我幼时故交,他、我、我们一起长大,私下互相交换过信物。” 她的脑袋低下去,声音越来越小。 “我们约好了,等我及笄,他会上门提亲。可是……对不起,这次也是我故意引他来的。” 微风拂过,齐斐抬手摸了摸她脑袋上的卧兔儿:“我说过了,没事。” “我知道,”苏楹揉揉眼睛,“可是我不想欺骗你。虽然我和他有过过往,可我现在嫁给你,我……” “无妨。”齐斐嗓音清透,他收回手,叹道,“其实我近来一直在想,我们这桩婚事会不会误了你。我们并未圆房,我不知道此事是好是坏。”他的手向下,握住苏楹被风吹冷的手,绕过影壁,往院子里走。 影壁另一侧,何秀吉满脸惊讶地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方才只听见了齐斐的一句话,他说婚事会误了苏楹,他说他们两个还没有圆房。 他们两人竟然没有圆房。 惊讶过后,何秀吉的心跳逐渐加快,她问拾翠:“你说,一对新婚夫妻成婚一个多月了还不圆房……意味着什么?” 拾翠懂得主子的意思,雀跃道:“说明夫妻俩并不恩爱。” 何秀吉笑:“走,我们去看看姑母。” 她先回赏春园装了一攒盒点心,交给拾翠提了,一边打腹稿,一边往何氏院子里去。 齐斐院子里的积雪已被下人清扫干净,路很好走。 苏楹的手蜷在齐斐干燥温暖的掌内,耳朵听他慢慢接着道:“我很惶惑,母亲将你交给我,要我好好照顾你,可我终有一天非走不可,届时你该怎么办呢?” 苏楹咬了咬唇:“我不知道。” 齐斐:“若我有府邸,日后你领着亲王规格的俸禄也能好过,可惜……因此,我想,如果你能遇见一个对你好的良人,我们两个都可以安心地放开手了。” 34. 叫错 苏楹瞧着那只握紧她的大手,心想,五皇子殿下果真是位百年难遇的好人。 “不过,那人得是良人才行。”齐斐道,“不能是个伪君子或者是个爱说谎、善哄骗的纨绔。李家二郎君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真的了解吗?” 苏楹歪歪脑袋,嘴角向上翘:“李二郎人很好的。” 齐斐迈上台阶的脚步一顿,微微笑道:“是么。可以和我讲讲你们两个之间的过往吗?” 下午没什么事,齐斐索性带她到花园的静室吃茶。 室内兽炭烧得火炽,覆盖在火炉炉口的铁丝网上烧着茶、芋头、朱橘、糯米糕。 苏楹捧着香喷喷的芋头,一边吃着,一边同齐斐说起她与李二郎之间的趣事。 齐斐趺坐在暖毡上,面容始终含笑,时不时给她倒一盏玫瑰茶饮,以免她说话口渴。 苏楹发现李秉添恰好锲进她最无忧无虑的年岁里,怀念与李秉添的点点滴滴,也就是怀念苏家还在时的点点滴滴。 苏楹几乎舍不得说完。 不知不觉外面的光线暗下去,齐斐起身点燃烛火。 苏楹坐直身子,歉疚道:“对不起,我话太多了,是不是耽误你的时间了?” 齐斐:“你比初始见面时话多了很多。” 苏楹垂下脑袋。 齐斐隔着卧兔儿曲指敲敲她脑门,俯身看她眼睛:“说明你的心情没有刚开始那么沮丧了,在我面前也没有那么拘谨了,是不是?” 苏楹弯起眼睛笑了。 齐斐重新坐下:“这样很好。” 他拿起一个烤熟的朱橘,放冰水里凉了凉,拿起来用棉巾擦干净水珠,剥开皮,递给苏楹。 烤熟的橘肉酸甜可口,苏楹咽下橘瓣,很有良心地分给齐斐一些,齐斐伸手接了,陪着她一起吃。 “二郎君,其实有件事情……”苏楹犹豫着想把报名参加医女考试的事情说给齐斐听,还没想好怎么说,却听齐斐道:“叫错了。” 苏楹茫然地扭脸看他。 齐斐逸致翩翩的脸上仍罩着温和的笑:“称呼错了。我不是二郎君。” 苏楹:“……哦。” 她回正脸,将最后一瓣橘子吃完,小声说:“很晚了,我要回房了。郎君一起吗?” 齐斐:“我还要做晚课。” “那就不耽误郎君了。”苏楹理顺裙摆,从暖炕上下来,客套道,“我先走了,天气寒冷,郎君也早点回房。” 齐斐:“嗯。” 出去后,苏楹暗自咬了咬舌尖,差点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五殿下那样好的一个人,如果同意她参考医女选拔,一定要去宫里回圣上和娘娘的话,万一两人反对,岂不是连累了他。 不该问的,苏楹在心中暗道,不可以连累五殿下。 · 时间一天天过去,地上的积雪逐渐化成冰水,天气更加寒冷。 各房管家隔个三五天便来苏楹这里回话,苏楹原本觉得很忙乱,后来逐渐理顺了,还能腾出空闲时间翻看医书。 这天,阴了十多天的天空终于放晴,院子里飞来一群叽叽喳喳的雀儿,苏楹放把椅子在院子里晒太阳,顺便撒秕谷给雀儿吃。 春桃笑道:“娘子快看,那只雀儿肥肥的,甚是可爱,要不要抓一两只放进笼子里玩?” 苏楹想了想,摇头道:“算了,怪吵的。”而且花园里时常有野猫进来乞食,养鸟不大好。 正说着话,门房递进一张拜帖,是李秉添的。 苏楹放下装秕谷的碗,走出月亮门,李秉添已经在门外候着了,他身边站着两个人。 “娘子!”穿枣色夹袄的丫鬟扑通一声跪到苏楹裙边,哭道,“我以为这辈子再不能与娘子相见了!” 苏楹睁圆眼睛,惊喜道:“蝉衣!”她赶忙弯腰扶蝉衣起来:“真的是你!” 蝉衣流着眼泪点头。 “长姐。” 另一位有点年纪的妇人轻唤苏楹,苏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杨妈妈!” 杨妈妈是苏楹的奶母。 杨妈妈又哭又笑,再克制不住情绪,几步走过去,一把将苏楹搂抱住,亲亲苏楹的额头:“瘦了,我的小肉儿怎的瘦了?” 苏楹嗅着奶母身上熟悉的香气,把脸埋在奶母颈窝:“妈妈,我好想你。” 外面人多,说话不便,苏楹隔着泪眼看看李秉添,李秉添冲她点点头,她便抛 下李秉添,带着杨妈妈和蝉衣回到屋子里说话。 府下人招呼李秉添到卷棚内吃茶避寒。 李秉添下意识问:“殿下呢?” 下人回道:“主子今日去观内听讲去了。” 李秉添悄悄松了口气。 他不大愿意同齐斐照面。 卷棚内燃起红罗炭,李秉添无心吃茶,只有些焦虑地捏着茶盏,眼睛望着卷棚外面盛放的山茶花。 自收到苏楹的信张以来,李秉添就开始着手帮苏楹要回苏宅。 苏家大房连同苏氏宗族霸住不放,而且他们手中有房屋地契及官府批文,样样齐全,即便李秉添以李家的身份威胁,他们也无动于衷。 李秉添无奈,只有物色最好的状师帮苏楹打官司,且花银子买通府衙内的师爷胥吏,眼看事情有了眉目,李绅派李振宗带人将李秉添押回来,厉声斥责:“苏氏如今是五皇子夫人,你个畜生有何立场替她讨要宅子?人家大房样样文书齐全,要你在此瞎掺和?” 吩咐管家不准支给李秉添钱,又嘱托府衙拒收李秉添状纸,甚至不许他跨进衙门门槛。 李秉添全然无法,但他不想叫苏楹失望,于是去求李振宗。 李振宗按按发疼的额角:“你不要再闹了。即便要讨宅子,也是五皇子的事,你一个外人休要掺和,届时闹大了,传到圣上和贵妃娘娘的耳朵里如何是好?” “所以大哥你要帮我。”李秉添跪到李振宗身前,“大哥你一定有办法的。” 李振宗被幼弟求得没办法,对他道:“苏宅我是不能替你要回来,但是我能帮她把丫鬟买回来。她一个人在俞家肯定不好过,有旧时丫鬟相帮,想来容易些。” 李振宗是北镇抚司的理刑千户,不可能连区区的宅院都要不回来。 李秉添面含怒容:“为什么,你和父亲为什么不愿意帮阿楹要回宅子?以前苏院判在时,父亲常常巴结示好,如今他走了,却连宅院都不愿意为孤女要回。”李秉添有些疑惑:“难道不是不想,还是不能?” 李振宗沉下脸来:“既然你问了,我便告诉你,宅子别想要回去。至于奴仆,你要想我帮忙,我就帮你买回来,你要是不想,就给我出去!” 35. 惩恶 李秉添接受了兄长的提议。 接到蝉衣与杨妈妈,他便迫不及待送给苏楹,仿佛邀功。 他知道苏宅约莫是要不回来了,只希望蝉衣与杨妈妈能令苏楹开怀,不要因为宅子的事情太过伤神。 · 秋棠给坐在暖榻上叙旧的主仆三人送去茶点,出来时看见春桃嘟着嘴站在花树下面抠树皮。 “怎么啦?”秋棠走过去,戳戳春桃鼓起来的腮,“一个人窝在这里生闷气呀?” 春桃躲开她的手,嘀咕:“才没有。”她瞄眼上房紧闭的窗户,闷闷不乐地继续抠树皮。 秋棠笑笑:“我懂了,你是怕娘子有了蝉衣,不理你了。” 春桃急忙还嘴:“娘子才不是那种人。” 秋棠:“你知道就好。殿下将我们买来就是为了伺候娘子,只要娘子好了,我们就会好。而且蝉衣从小伺候娘子,娘子这般的人物教训出来的丫鬟肯定差不了,我们做好分内事就行。” 春桃恹恹:“知道。” 知道归知道,春桃依旧失落,总像什么东西被人抢走了一样。 崔娘子收拾出两间房给蝉衣和杨妈妈,并让绣房送来几套冬衣给两人穿。 杨妈妈向崔娘子道了谢,住进去;蝉衣看都没有看一眼,认清两个小丫鬟,让她们把上房外面的套间收拾出来。 崔娘子委婉道:“给姑娘的是上好的房间,床桌俱有,离主子也近。姑娘若有什么不满意的,只管提出来,我们尽力办妥。” 再有,套间与正屋只用暖毡隔断,以前用作供奉,现在被苏楹收拾出来存放两人的四季衣裳,让一个十七八岁的丫鬟睡在那里,恐怕不妥。 蝉衣挑眉笑笑:“你以为娘子会不同意吗?” 崔娘子垂下眼眸。 蝉衣道:“实话告诉你,娘子的命都是我救的。娘子八岁那年被毒蛇咬了,是我帮她吸掉毒血才保住她的性命。无论我要什么,娘子都会依我。我是救命恩人,和你们这些奴才可不一样!” 蝉衣转身跑到上房苏楹处,崔娘子等人跟着去,随后眼睁睁看着蝉衣换了一副温顺的姿态,小心翼翼跪坐在苏楹裙边,向苏楹讨要一帘之隔的套间。 “娘子遭难后,奴被卖到一户凶恶人家。男主人见奴姿色好,想……”蝉衣将手搭在苏楹膝上,满脸泪痕,“幸得李家郎君搭救,可是奴再不敢一个人睡。娘子行行好,让我睡在挨近你的地方,等我还转过来再搬好不好?” 苏楹心口一痛,苏家遭难,对她们来说也是一场劫难。 蝉衣大她两三岁,从小就是她的玩伴,幼时还被蝉衣救过,想到苏家倒后蝉衣经受的苦,苏楹便没有办法拒绝她的要求。 “好是好,不过我要先问问五郎。” 套间太近了,苏楹不知道齐斐会不会介意。 蝉衣撒娇:“以前苏家都是娘子做主,缘何今日连我住在哪里都要过问别人?” 苏楹板起脸:“不许胡闹。那不是别人,是五皇子殿下,是宅院的主人。” 蝉衣见苏楹认了真,连忙站起身,笑嘻嘻道:“我知道,我只是说着玩。具体住哪里,自然听娘子和郎君的。” 苏楹点头:“你先去房里歇一歇,其他的事情再说。” 蝉衣规规矩矩行了礼,告声退,回到房间里去了,看得春桃目瞪口呆。 苏楹喝了口茶,带着春桃和秋棠去卷棚见李秉添,谢他帮忙买回蝉衣和杨妈妈。 李秉添颇为心虚地还礼道:“举手之劳罢了,而且只找回她们两人,其他的要么另谋生计去了,要么转卖他乡……”抬眼看见苏楹自责的模样,他赶忙安慰:“这是人祸,娘子你……” “怎么了?”一个穿鹤氅的高个子男子跨进门来,走到苏楹身边,侧身看她的脸,“怎么眼睛红了?” 他不愉地望向李秉添。 李秉添赶忙施礼道:“学生见过五皇子殿下。” 齐斐握住苏楹的手,带她径自在主位上坐了,这才随意道:“李二郎来了,上茶。” 下人重新端了热茶点心来;齐斐笑问:“不知二郎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李秉添便 将方才的话说了。 “夫人心善,听见苏宅旧日的奴仆转卖他人,一时有些伤感。” 苏楹抿唇,李秉添说得不错,苏家此次遭劫全为人祸,要是父亲没有救那个人就好了。 齐斐凉凉地盯眼李秉添的脸。 此人不光谎话连篇,还笨嘴拙舌惹人哭。 不过仗着一起长大的情分哄苏氏心软罢了。要是换成陌生男子,以苏氏的聪明劲,肯定能识破此人的虚伪与狡猾。 齐斐让丫鬟扶苏楹回屋歇息,他来招待李秉添。 目送苏楹走后,齐斐故意问李秉添:“近来听闻二郎在打听内子家宅的事,此事有些难办,二郎买回旧仆,想来家宅也能帮内子买回来了?” 李秉添面露愧色:“此事的确棘手。” 齐斐道:“原本我也想替内子讨回公道,可我目今身份尴尬,又打听得宅子似乎经了贵妃娘娘的某个侄儿的手……”齐斐轻叹:“我这边自是不协,二郎是贵妃娘娘的外甥,不知可否相帮?” 李秉添在袖中攥紧手:“我自当尽力。” 齐斐笑笑,没接话。 未时,齐斐在静室打坐,涧松翻墙进来,单膝跪地,向齐斐禀道:“李家二郎君想让李家大郎君带他进宫见梁贵妃,大郎君将他训斥一番,赶他回院子里了。” 齐斐掀开眼皮,冷笑:“着实无用。” 像这种软弱无能的人,绝非苏氏的良人。 “你与知白带人过去绑了苏文寓的儿子,让苏文寓在两日内办好苏宅的交割文书,迟一个时辰,割掉他儿子的一只耳朵;迟两个时辰,剜他儿子眼睛。” 涧松唇畔噙笑:“是。” 他提了剑,如来时那般越墙出去。 齐斐起身,往祖师的香炉里插上三炷香,祝祷道:“我师慈悲。苏家大房违反自然之理,欺压二房孤女,弟子断然没有见恶不惩之理。福生无量天尊,望大房悔过自新,将宅院好好交还二房孤女,莫让弟子亲自惩恶。” 祝祷毕,齐斐再念几声“慈悲”,回到蒲团上,继续打坐。 36. 炫耀 苏楹心绪郁郁地回到院中,发现蝉衣正在教厨娘与药材库的丫鬟小厮晒药。 “枸杞不可以闲散放置,你们看,全都潮了。”蝉衣道,“枸杞要密封了放到阴凉处,里面可以放些花椒防虫。但是陈皮却要勤快翻晒,否则潮得会很快的。” 齐斐的院里有专门的绣房、厨房、药房,俞家主业虽是做生药买卖,但因俞娘娘得宠的缘故,家人都懈怠了。 而且识药性、辨药材、记存储无聊枯燥,府上识字的人少,要是没有专人教导,药材几乎都是胡乱一塞,许多名贵的种类也被糟蹋了。 苏楹烦闷的眉头舒展开,走过去听蝉衣讲鹿茸的存储方法。 蝉衣手中的鹿茸被虫蛀得乱七八糟,见夫人过来细瞧,管药材的小厮一个个羞红了脸。 有个机灵的小厮露出很好学的表情抢声问:“蝉衣姐姐,鹿茸是不是也可以放些花椒防虫?” 蝉衣点头:“是啊,你学得真快。” 小厮自豪地笑了;其他人见此景状,纷纷睁大眼睛努力听,识字的还掏出纸笔认真记录,免得前面听了后面忘了。 苏楹翘起嘴角笑笑,想到昨日的账目尚未核对,她先回屋了。 春桃好奇地待在药材旁边,也想学习药材的辨认与存储。要是将来学得和蝉衣一样厉害,娘子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该抓什么药。 蝉衣见苏楹走远了,收起笑,眼光不屑地扫向春桃:“你待在这里干什么?” 春桃捏紧袖口,顶着蝉衣不屑的眸光道:“我也想学。” 蝉衣讽笑:“你学什么,你也配学吗?你一个大字不识一个的村姑也配提‘学’字?我没来之前,能让你近身伺候主子几天已经算恩惠,现在我来了,主子诸事有我,你守好本分就是,其他用不到你。” 春桃气得面色通红,跺跺脚,转身就走。 蝉衣在她身后道:“你别想着在主子面前告状,我和主子从小一起长大,你看主子信谁!” 春桃加快脚步跑回房间,一头扎进铺盖里。 掌灯时分,秋棠给她端来晚饭。 “别哭啦,起来吃饭,今晚有你最爱吃的熏火腿和糟鸭掌。” 春桃一骨碌爬起来,坐到小桌子旁边,拿起糟鸭掌就啃,嘟囔:“谁哭了,我才没哭。” 秋棠:“没哭呢就多吃点,今晚你守夜。” 春桃气鼓鼓道:“蝉衣不是要住套间么,她守不就行了?” 秋棠淡笑:“殿下不会同意的。” 春桃怔了一瞬,道:“殿下最听娘子的话了,不过是让丫鬟住套间,怎会不同意?” 秋棠摇头:“不会同意的。要是同意了,那便意味着默许收蝉衣为通房。娘子年轻,母家没有姨娘,先老夫人去得早,她不容易想到这层。可是殿下不一样。一来殿下年长,虽在肃明观长大,可他十六岁就还俗住进俞家,不会不懂这些;二来……他毕竟是皇子,每月都要进宫探望淑妃娘娘,我想宫里的情形肯定比宅院复杂,他要说不懂,除非是装的。” “是哦,我都忘了这一层。”春桃解气般笑了笑,扭脸对秋棠说,“我都被她气糊涂了。” 扒了两口铺满熏火腿的面条,春桃愁道:“娘子是不是太好骗了。” 秋棠叹道:“娘子年小心善,而且……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明了。 春桃匆匆吃完晚饭,漱过口,把碗送回厨房,去上房接丫鬟的班。 齐斐回来后,春桃伺候齐斐更衣,听见苏楹顺嘴提及让蝉衣住套间的话。 齐斐毫不犹豫拒绝。 “不妥。”齐斐声音微冷。 “……哦。”苏楹也没说什么,自顾自梳头。 齐斐走过去,撩眼觑向隔住套间的软帘,温声向小妻子解释:“守夜是守夜,丫鬟轮值,防止主子夜里要茶要水或身子不适;舍出套间则是默许某个丫鬟住进来,让别人知道,那就等于男主子收了那个丫鬟——无论此事有没有坐实,别人都会这般认为,所以我说不妥。” 苏楹梳头的手一顿,明白了:“是我思虑不周,我明日会对蝉衣说清楚。” 齐斐应了一声,去浴间洗漱。 苏楹暗中敬佩于齐斐身为修道者的洁身自好,同时又气恼于自己 考虑事情不周全,险些害了齐斐和蝉衣的名声。 次日,她把蝉衣叫到跟前说了一番道理,蝉衣露出恋恋不舍的表情。 “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自小与娘子一起习惯了。” 春桃偷偷翻个白眼,觉得蝉衣想那么多了,纯粹故意的。 “慢慢的就习惯了。”苏楹安慰蝉衣。 原本她和齐斐同榻也很不习惯,如今慢慢地便不觉得别扭。 蝉衣不情不愿地点头,旋即道:“娘子也让我帮忙守夜吧,我看每回就四个丫头轮值,有了我,大家可以多一天空闲。” 苏楹想起齐斐说的轮值的话,点头应允:“你去找崔娘子让她给你挂名排班吧。” 蝉衣高兴道:“谢谢娘子!” 她立刻去找崔娘子了。 杨妈妈走进来,笑吟吟道:“娘子,我给你做了两三双鞋袜,你穿穿看合不合适。” 不过分别数月,苏楹的脚自然没有变化。 苏楹喜道:“还是妈妈做的鞋袜穿着最舒服。” 苏楹随即意识到,袜子可以连夜赶制,这三双做工精致的长靴与绣鞋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赶出来的。 苏楹看向杨妈妈。 杨妈妈无奈坦白:“我老了,没什么用,怕你在牢里受冻,提前做出靴子,想着寻机会送给你。还好你出来了,不过这靴子做都做了,总不能浪费,你要嫌晦气就脱给我。” 苏楹抱抱妈妈的腰,笑:“我穿了就是我的,妈妈想要回去也不行。熟知不是妈妈的一针一线赶走了我身上的晦气?这鞋上写满的全是福气。” 杨妈妈笑着揉苏楹的脸蛋:“你说得很有道理。” 齐斐回来,看见苏楹坐在床榻边摆弄她的新鞋新袜。 齐斐原本觉得出声询问有些逾越,见苏楹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在眼巴巴等着他问,他笑了一下,配合道:“绣房新送了鞋袜来?” 苏楹眨着眼睛说:“是我奶母亲手给我缝的。” 齐斐从中听出了炫耀的味道。 他走过去,撩衣坐到苏楹身侧,和她一起欣赏她奶母亲手给她做的鞋袜。 37. 有瑕 欣赏着欣赏着,齐斐忽然回忆起那夜她抱住他时,压在他两边腿侧的脚。 齐斐挪开视线,余光瞥见苏楹从锦被中挪出侧放的双腿,一抹柔白被带了出来。齐斐闭闭眼睛,喉结轻滚,起身走到小桌旁,给自己倒碗凉茶。 苏楹穿好袜子,套上软底绣鞋,把新靴子新鞋拿到套间的鞋柜里放好。 齐斐看着她的小动作,好奇问:“你不穿吗?” 苏楹:“年下雨雪天气多,会弄脏的。等开春再穿。” 齐斐逗她,幽幽叹息道:“有奶母真好,鞋袜都是按照尺寸慢慢缝出来的,合适得不得了。不像我们的鞋袜,大差不差的尺寸,胡乱应付着穿罢了。” 苏楹走回来看他室内穿的靴子。 齐斐穿的靴子无论是用料还是走针都是顶尖的,不过少了分贴心而已。 苏楹歪着脑袋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她拎起裙摆把脚伸到他腿边比了比,开玩笑道:“五郎说得可怜,原本我想央奶母帮五郎也做两双靴子,可五郎的脚这样大,做起来想必费布又费工夫,我心疼奶母,还是别让她为你做了。” 齐斐顺着苏楹的目光往下看。 今夜苏楹穿的一双暖红色软底绣鞋,鞋面绣着几朵小小的野花,灵动可爱;他穿的则是一双棕色牛皮长靴,上头毫无纹饰,显得古板、无趣、沉冷。 两人穿鞋的脚比在一处,仿佛一弯翠色的柳叶落入寂寂的深潭黑水中。 苏楹将脚收回去时,鞋边蹭过靴面,留下半痕水纹。 · 陈新明将装有交割文书的拜匣呈上来时,苏楹刚吃完早饭。 她迫不及待打开拜匣,匣内不仅有文书,还有苏宅的房屋地契。她抱着拜匣,高兴地飞跑到后园里,齐斐正在给菜园里的菜锄草。 “五郎君,你今日得闲吗?” 齐斐半蹲在菜畦的引水沟里,抬眼看苏楹晕着喜色的眉眼,微笑道:“今日一整日都没有其他事好做。” 苏楹蹲到他面前:“那你能陪我回趟苏宅吗?”苏楹叽哩咕噜交代一遍大房侵占她家宅的事,由于不清楚李秉添用了什么手段才把宅院拿回来,她为免给李秉添惹祸,没有提,只说: “大房不知道有没有搬出去,我不喜欢和人吵架,五郎君陪我去吧,你往那儿一站,他们肯定全跑了。” 齐斐放下锄头:“好,等我去换身衣裳。” 苏楹用力点头。 陈新明已经准备好马车了,齐斐等苏楹踩着小梯先上去,他再进去。 一路上,苏楹频频撩开窗帘往外瞧,觉得马车跑得真慢。 “你说,要是大伯父一家还没搬出去或者一赖就是大半年怎么办?”苏楹有点犯愁。五郎君斯文有礼,肯定也是个不会吵架的,要是大伯父耍赖,说要十天半个月甚至更多的时间收拾,她和五郎君还真不好说什么。 齐斐忽然发现苏楹皱眉犯愁的模样很像一只气得毛发蓬鼓起来的小猫,不禁弯唇:“兴许不会。” 不,是一定不会。 昨日清晨苏文寓还想挣扎,待给他送去长子的断耳时,苏文寓立时照办了。这会子苏家大房恐怕已经乘船去妻子的老家避难了。 但是这些事齐斐不会对苏楹讲,因为会吓到她。 而且齐斐不擅长撒谎,要是苏楹问他究竟如何拿回宅院,他担心言语间会露出血腥的东西惹她不喜,所以随她怎么揣测宅院回来的路径,他只装作不知道。 反正只要宅子回到她手里就好。 只要她高兴就好。 ——“停车!”苏楹忽地喊停,她扭脸对齐斐说,“郎君等我一下,我去去就来。” 齐斐看她脚步轻盈地下了马车,他挑开软帘,但见苏楹拦住一个男子,那人是李秉添。 齐斐不动声色地坐到窗边,耳朵听着外面的响动。 “……今日五殿下陪我回苏宅,”苏楹声音雀跃,“多谢你,要不是你,宅子可能真的拿不回来了。” 李秉添有点懵,望着苏楹欢喜的模样,他问:“已经拿到交割文书和房屋地契了?” 苏楹:“拿到了,早上陈管家一早就交给我了。”< /p>李秉添也松了口气:“那就好,拿到就好。” 苏楹:“我不跟你多说了,我要先去看看大房搬走了没有。” 李秉添:“嗯,有殿下陪着我便放心了。你去吧。” 两人到底是青梅竹马,也不虚客气,苏楹扭脸回到马车上;李秉添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才往回走。 齐斐闭着眼睛打坐,听她回来坐好,他淡声问:“是李二郎帮你要回苏宅的?” “……是。”苏楹抿了下唇,斟酌道,“我前些日子托他帮我打听,因为大房有文书,我怕要不回来,没承想要回来了。许是看在他父亲的面上才放了手。” 齐斐沉默。 此时他已全然确定,李家二郎品行有瑕,绝非良配。 往后他会亲自为苏楹挑选品行俱佳的郎君,绝不能让李二郎将苏楹哄骗了去。 · 马车停在苏宅门口,苏楹惊讶地发现迎出来的竟是曾经的老管家赵横。 “长姐和姑爷回来了,”赵横尽力隐藏内心的悲痛,像往常那样和蔼地笑道,“里面都打扫好了,长姐快进来瞧瞧。” 苏楹走进去,宅内再见不到一丝一毫与大房有关的气息。赵横凭借着记忆把苏宅恢复成出事前的模样,连苏楹喜欢的鹦鹉也买了同样的品种挂在廊檐底下的鸟笼子里。 赵横道:“我已经派人整理咱们二房名下的商铺了,过个几天便能恢复如常。” 苏楹心绪复杂,强忍住泪道:“你先带郎君去吃茶休息,我、我要去后面看看。” 赵横道:“后宅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不过大房的东西的确清理干净,只是书籍药材之类尚乱着。” 苏楹:“我知道。” 赵横暗叹口气,躬身请五殿下挪步到花厅休憩。 齐斐知道苏楹想一个人静一静,担忧地望她一眼,跟着赵横去了。 苏楹独自一人步入后宅。 几乎只在一瞬,她发现了不对劲。 后宅里的一切包括花草树木全部透着一股违和感,仿佛被人翻动过。 38. 按捺 苏楹对自家后宅的一草一木最熟悉不过,有些角落她或许记不清曾摆过什么,但只要扫一眼,直觉便会告诉她哪里不对。 她睨眼廊檐下的仆佣,垂下眼,往书房处走。 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仿佛被翻动过;鹅卵石更像匆忙铺就,边缘沾有来不及擦去的泥土。 她抿起唇,克制住检查密室是否被人损坏的冲动,只忙碌地将书架杂乱的书籍搬下来,分门别类规整好。 “长姐回来了。”冯万止一边擦眼泪,一边跨步进来。 苏楹怔了一瞬,笑:“冯叔。” 她记得身为父亲长随的冯万止当时也被押入监牢,后来父亲被定了罪,他也就被放了出来。 冯万止哭着絮叨了半晌苏文徽命苦,紧跟着夸夸皇帝隆恩浩荡,因问苏楹:“长姐要收拾书房,小的来帮长姐吧。” 苏楹应了一声。苏楹负责给书籍分类,冯万止负责把分好类的书籍塞进书架。 “冯叔是李家郎君寻回来的?”苏楹漫不经心问。 “哗啦。”一沓书从冯万止手中滑到地上。冯万止慌忙跳下椅子捡书:“好险摔坏了书。”冯万止踩上椅子,重新把书放回去,道:“昨天我看见赵管家整理苏宅,我便回来了。” 苏楹:“原来如此。”她遏制住往机关处瞧的冲动,淡笑:“我还以为是李家郎君寻你回来的。” 冯万止干笑几声:“小的与李家又无瓜葛,他们寻我做什么。老爷出事后,他们躲还躲不急呢。” “哦,这样。”苏楹抬眸,看见窗外有两三个人影躲开了。她若无其事地整理好书房,选了十来本未曾细读的医书包走。 “小的来。”冯万止截走苏楹手中的书,快速地过了一遍书名,确定里面没有夹带,这才帮苏楹包裹好。 “还有什么要带的吗?”冯万止问。 “以后再说吧,耽误久了五殿下该不耐烦了。”说着,径自去前面找齐斐。 两人也不久留,齐斐拨三个掌柜给赵横打下手,带着苏楹回府。 · 冯万止趁人不注意,偷溜出苏宅,往李府角门去了。 府内大管家亲自出来带他去佛堂。 “可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坐在胡床上的人手持佛珠,捻着珠子幽幽开口;堂内浸满檀香的火燎气息。 冯万止跪下禀道:“她只去书房带了几本医书去。医书小人检查过了,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李绅闭上眼睛,只管捻佛珠。 冯万止道:“有件事小人不敢不禀。方才苏长姐问小人是不是贵府郎君寻回来的,小人怀疑她是不是察觉到什么,起了疑心,故有此问。” 李绅面上浮现厉色:“定是二郎!” 管家忙道:“老爷息怒。前段日子二郎君张罗着帮苏长姐要回苏宅,可能苏长姐出于此事印象所以有此一问,未必是疑心什么。” 李绅叹气:“翻遍苏宅还是没能找到东西,原本想以大房为掩饰,拆了后宅重建,没想到兜兜转转,宅子还是回到苏楹手中。”他睁开眼睛,泛着寒意的目光直盯冯万止:“你确定苏楹没看清苏文徽拿回来的东西?” 此话李绅已经问过冯万止很多遍。 冯万止磕头道:“小人确定。那夜苏长姐送了桂花糕就出来了,小人听见苏文徽不许苏楹翻看,苏楹回答说知道了,是秘密,她不看。小人听得千真万确。” 李绅冷笑:“最初你向我告密时说苏家除了苏文徽外并无一人知晓,落后苏长姐进了教坊司,你才来慢悠悠地告诉我苏长姐知晓此事。呵,而今你说的话,老夫只敢信一小半了。” 冯万止磕头如捣蒜:“小人并非存心欺瞒,只是那时候一时没想起来。” 冯万止为了黄金出卖旧主时就想到了——李绅可能过河拆桥,因此他在告密时留了一手,并未透露苏楹的名字。 冯万止也不知道李绅究竟在找什么,他只知道是本脉案,被苏文徽藏起来了。苏文徽与苏楹的谈话他其实并未听全,他只想在李绅处多讨些赏金。 至于苏楹,冯万止相信她一定知道藏书地点,只要抓住她、拷问出来,便不算欺骗李绅。说苏楹不清楚藏的是什么,则是冯万止为自己留的后路,万一苏楹真不知道,那时李绅肯定要找他算账。 反正只要审问出藏书地点就行。 李绅对管家道:“找个机会把苏长姐请到寨子里。但是不能惊动五殿下的人。此次因着苏宅的事,他隐隐查到了 点眉目,摸到贵府娘娘的子侄倒无妨,万不可让他摸到李家。”他瞥冯万止一眼:“既然苏家长姐并未看到实情,那么更加不能引起骚乱,缓一点没关系。” 管家道是,带着冯万止出去了。 李振宗从后堂走进来,眼光不善地盯眼冯万止的背脊。 “此人奸猾。该杀。” “他奸猾,却聪明谨慎,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李绅捋须,“不如让二郎约苏长姐出来,届时……” “万万不可。”李振宗道,“二郎纯善,家族中事从不让他经手,要是让他知道我们要对付苏长姐,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他又倔。而且,他是我们家唯一的白棋,若是就此染黑,岂不可惜?” 李绅点头,呵笑:“那便罢了。” 李振宗道:“父亲放心,鱼儿已经放出去,即便冯万止这边靠不住,左右那边也是我们的人,苏长姐跑不了。” 李绅轻敲木鱼,长叹:“可惜呀,文徽兄,他要是少点坚持,我们真能结为亲家,何至于沦落到此番田地。” 李振宗闻言,也深深叹了口气。 若是苏文徽少点坚持,他定能成为李家的助益。苏长姐嫁给二郎,也算是良缘佳话。 可惜。可惜。 · 苏楹心事重重,面上虽淡淡的,齐斐却看出她不高兴。 “是……苏宅的下人不合你心意,还是布置有哪里不对?” 她如今愈发觉得父亲的死疑点重重,自然不会对齐斐吐露心事,伸手揉揉眉心,叹:“苏宅很好,没哪里不对。许是吹了风,头有点疼,过一会儿就好了。” 齐斐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苏楹道了谢,接过来,慢慢啜饮。 她脑海中浮现书房的布局——应当没有发现,那个位置万分隐秘,除非将屋子推倒重建,否则很难有人猜到那里有机关。 那些人要找的或许就是父亲藏起来的那个,并且没有找到,要是找到了,书房肯定一团乱,后宅的土地也不会叫人翻过来。 如今这件事情很有可能只有她知道,她必须按捺住好奇心不去主动暴露。苏楹想,要等她完全有把握时再打开。 一定要按捺住好奇心。 39. 满意 下了马车,夫妻俩正往回走,何氏院里的下人过来请苏楹去那边吃茶。 齐斐问:“何事?” 院里的丫鬟回道:“表姑娘新画了一幅《喜上梅梢》图,安人看了很高兴,请五皇子夫人过去一同赏鉴。” 苏楹一早听说过这位表姑娘,也知道表姑娘如今就住在他们院子外面的赏春园。 忖度的工夫,耳畔萦有挠耳的热度,齐斐用偏低的嗓音在她耳边问:“想去吗?” 猝不及防,苏楹打了个冷颤。 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齐斐的影子,耳朵发热:“我去一趟好了。” 齐斐的怀里落了空,冷风拂过,卷走苏楹身上的香。他收回手,着下人跟着苏楹一起去,他先回上房更衣。 半个时辰不到,苏楹便回来了。 她面色透着不自然的红,乌亮的眼珠子频频望向坐在书案后面看书的齐斐。 齐斐看出来她有话要说,气定神闲地等,等她先开口。 苏楹捻起一枚黄杏脯放嘴里润润,遣走屋内的下人,走到齐斐身侧。 而后,齐斐听她用看好戏的语气问:“郎君想纳妾吗?” 齐斐抬眸,对上她无辜的眼睛。 她无意识舔舔唇上的甜霜,留下层深红的水迹,说话时,齐斐嗅到黄杏的甜酸味,口中不禁起了甜唾。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安人对你说的?” 苏楹捂住耳朵,转身坐到椅子上:“你什么想法不必对我说,收与不收的你自己去回安人,我可不能再得罪人了。” 俞家人本来就不喜欢她,要是她去回绝,这些人肯定更讨厌她。 “是谁?”沉默一息,齐斐问,“安人要我纳谁?” 苏楹眨着眼睛问:“你不知道?” 齐斐无奈笑道:“我又不是神仙。” 苏楹“哦”了一声,点着头道:“也是,若你已是全知全能的神仙,也就不用那么辛苦修行了。” 齐斐就发现这丫头着实有些口齿伶俐,与先前可怜兮兮的模样有出入,大抵是觉得熟悉了。 无论如何,齐斐认为这是好事。 “说罢,是谁,我去了好回话,免得安人认为你传递不实。” “你真的想不到吗?”苏楹觉得奇怪,“安人说你们俩个从小两小无猜,她还常跟安人到肃明观里给你送四季衣裳。” 齐斐皱着眉头在记忆深处找寻,刚有了点眉目,听见苏楹意味深长地说:“表姑娘何秀吉。你当真不记得?” 齐斐眉头舒展:“原来是她。我知道了。” 苏楹心里忽然有些没底:“那……你要纳吗?” 齐斐给她一个眼神。 苏楹低下头去,小声:“毕竟两小无猜的感情不一样嘛。” 齐斐:“不是小时候见过面就能称为‘两小无猜’或‘青梅竹马’。真正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不仅要从小一起长大,还要心有灵犀,了解对方的人品、脾性,要有相当的默契,否则只能称为‘玩伴’。” “哦。”苏楹对两人是否真为两小无猜并不关心,“那你是要拒绝对吗?” 原先她一听何氏的建议就觉得齐斐会拒绝,态度从容行为大方地回道会去和五郎君说。 而今她在想,万一齐斐答应了呢? 那就意味着她要操心的事又多了一桩。 有点烦。 齐斐看眼她低垂的侧脸,轻声答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苏楹眼睫轻轻一颤。 齐斐起身,挡住光线,撩开油纸暖帘,走出去。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苏楹细细咀嚼齐斐的话。 这句话出自《诗经》,“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苏楹懂了,“五郎修道的心坚定不移,不是可以转动的石头、可以卷起来的席子。也就是说,他不会纳何秀吉为妾。” 苏楹放下心来,无论她的夫君将来会不会出家,少一桩麻烦事总是好的。 她父亲无论母亲生前死后都未纳妾,因此她习惯了一夫一妻,要让另一个人介入,她总觉得怪怪的。 但她也知道男子三房四妾实属平常,更何况王公贵族,所以她很庆幸她的夫君一心修道,没有沾花惹草的心思。 如今她愈看这桩婚事愈满意。 她只盼望着齐斐迟点再走,至少等她彻底站稳脚跟,不必担惊受怕。 · 齐斐进到何氏堂屋中,也不客套,开门见山拒绝纳妾之事。 何秀吉在帘子后头听见,头脸羞得通红,强忍住恼意没有摔帘子跑走。 何氏的面色变了变:“阿楹怎么对你说的?” 齐斐直视何氏:“我的情况舅母最了解,何必迁怒苏氏?” 何氏拿绢子擦擦脸颊,道:“你既然娶了苏氏,又不与她圆房……” 齐斐面色沉凝:“舅母暗中打听了我房里的事?” 何氏肯定不成扯出何秀吉,勉强笑道:“你的性子我了解,我怎会探听你房里的事,你瞧瞧,我一诈你就说出口了。” 齐斐默然。 何氏道:“我想的是……你是不是不喜欢苏氏,要是不喜欢,何不考虑别人?你与苏氏奉旨成婚,没有感情很正常,可要是你们之间连房都不圆,传到圣上耳中,圣上该不高兴了。不如试试别人。” “舅母。”齐斐正色,“当日是师父说我与教门无缘,我才出山入世,并非碍于圣上的旨意或心意。与苏氏结缘,是为了救她性命,算是顺应天理为之,不算破戒。纳妾却纯属欲望。再者,无论何人,都是人,怎么可以充当‘让人试一试’的‘物’,如此有违天理,齐斐断不能受。” 何氏叹气道:“我见你娶了妻子,以为你想通了。罢了,我知道了。” 送走齐斐,何氏进屋来劝解何秀吉。 “你就当他是块木头、是个棒槌。”何氏把何秀吉搂在怀里,给她擦眼泪,“而且给人做妾有什么好?他是皇子我才张嘴说道,换成别人想从我手中讨你做妾,我非得让人乱棍打出去不可。” 何秀吉抽抽搭搭:“我从小就心悦于他,他宁可娶一个囚犯、一个从教坊司出来的人也不肯娶我!” 何氏继续宽慰:“不是你不好,是齐斐和 一般郎君不一样,他一心想出家,他是个棒槌,别伤心了,姑母以后给你物色个好的。你瞧苏楹,嫁给他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守活寡。” 何秀吉暗中愤恨咬唇,当初若是姑母早点跟淑妃娘娘提,没准她已经嫁给齐斐了。 能娶就说明齐斐与佛道哪个都不沾边,真要沾边,他不会用兽皮、不会只在逢五茹素,更不会妥协娶亲。守活寡那是苏氏没用,换作她,早让齐斐打消出家的念头。 说到底,还是姑母没有出力帮她! 要是真的出力,现今就该去求淑妃娘娘,而不是在这里抱着她哭! 可这些埋怨的话何秀吉不能说,她只能躲在何氏怀里委屈。 “姑母,”何秀吉擦着眼泪,怯生生道,“事已不济,我也不强求了,只盼能在赏春园多住几日。不为别的,我喜欢赏春园的景致,也想多陪陪姑母。” 何氏道:“你想清楚了最好。赏春园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哪怕住到出阁我也不会嫌。” 何氏又安慰何秀吉几句,何秀吉扶着丫鬟摇摇摆摆往回走。 想到苏楹住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何秀吉咬咬牙:“太闷了,随我去街上逛逛。” 拾翠叫来一顶轿子,等到了街上,轿夫自去一旁候着,主仆两人沿街闲逛。 “姑母爱吃沈记的饼,你去买几个。” 拾翠接了钱,去沈记门口排队买饼。 何秀吉去胭脂铺买胭脂,与一行人擦肩而过时听她们说:“也不知道膏药有没有效。” “有效人也废了,身上那么大的疤。” “哎,要是苏楹在就好了,她肯定有办法。” 何秀吉回头,见那几个说话的女子打扮得妖妖翘翘,头上戴着大朵的粉绢。 她出声道:“几位姐姐留步。”她走过去,款款施礼:“方才听几位姐姐谈及苏楹苏娘子,不知可是遇见什么烦难事,不妨说给我听,没准我能帮忙。” 穿天青色褙子的女子上前一步:“你认识苏楹?” 何秀吉点头,笑吟吟道:“岂止认识,我们是近邻呢。” 那女子道:“太好啦,你能带我和她见一面吗,我叫白素荷,有事请她帮忙。” 身后的女子拉扯白素荷袖子,低声:“她如今是五皇子夫人,岂是说见就能见的?” 白素荷道:“在我认识的人中,数她医术最好,而且我相信,她知道了一定会帮忙,她才不像某些大夫,狗眼看人低。哪怕她不能跟过去,说出药方来我们记着也好呀,难道眼睁睁看着梦枝痛死?” 女子们听她说得有理,遂不去拦。 恰好拾翠买了肉饼回来,何秀吉道:“我们同路不方便,你们从甜水巷绕过去,到俞宅西南角候着,我让人给你们开门。” 众女子习惯了良家妇与她们划清界限,念着救人要紧,按照何秀吉的吩咐走去俞宅西南角。 此时天色渐晚,女子们碍于身份,不好主动敲门,只能站在树下等。 等了许久不见来,白素荷没好气道:“她该不会耍我们吧?” 话音刚落,角门开启,一个人影走出来。 40. 守着 “呀,来啦!”白素荷两手拎起裙边,高兴地跑过去;秋棠捏着灯笼往后避了避,温婉笑问:“不知娘子有何吩咐?” 拾翠递信来说角门有人找,像是五皇子夫人的友人,多的她就不知道了。 苏楹遣秋棠过来看看。 暮色下沉,其余几位娘子立在树边,伸长脖子,眼含期盼地望向秋棠。 白素荷对上穿着规整、行止温雅的秋棠,忽然觉得她是不是不该来。 角门两边站着穿褐色棉衣戴黑色小帽的小厮,门扉后面露出花园一景,那景色虽比不上公侯府的富丽堂皇,但也别出心裁,雅致精美。 白素荷有点犹豫,她们是乐籍,此时来找已经脱籍的五皇子夫人,不知道会不会给她添麻烦。 五殿下知道了会不高兴吧…… “我……”白素荷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秋棠好脾气地等着。 “我……我可以见苏娘子一面吗?”白素荷灵机一动,把自己常戴的荷包递给秋棠,“你说我姓白,她一看就知道了。无论她见不见我,劳烦姐姐出来传个话,我们在这里等着。” 秋棠微笑着接过荷包,进去送给苏楹瞧。 白素荷冷得搓搓手,她想好了,要是苏楹见她,说明苏楹在府内说得上话,反之苏楹得受五皇子管制,如此一来白素荷只递荷包进去,并未亮明身份,就不会给苏楹带去麻烦。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一群人簇拥着苏楹走出来。 白素荷的眼睛莫名有些发热。 “出了何事?”苏楹往里让,“进来坐坐。” 白素荷揉把鼻子:“不了,有事求你。”她把眼睛往里看看;苏楹温声道:“一定是急事,先说给我听。” 白素荷抛下顾虑,道:“你走后不久,许敞被一个外放的官选去当续弦了,有个叫梦枝的姑娘填补进来。前几天国子监的几位生员来吃酒,点了梦枝弹琴助兴。席间那几个生员忽然大打出手,一个不慎,将梦枝推到炭盆里了。梦枝身上烫伤好大一片,整个人也高烧不退,大夫、医婆都请过,一点用都没有,我就想到了你。” 苏楹惊道:“被炭火烫伤了?” 白素荷点头。 苏楹叫了一声蝉衣,蝉衣立刻跑进去拿来医箱,苏楹接过来。 “不要多说了,引路。” 躲在树后的女子纷纷跑出来带苏楹过去;春桃见蝉衣跟着,她也跟过去。 自梦枝受伤后,教坊便挪她进一个小院子里休养。 说是休养,其实是让她自生自灭。苏楹推开屋门,蹙了眉。 只见梦枝躺在破旧的炕上,身上的衣衫已被血水濡湿,整个人奄奄一息。 春桃抢着点燃油灯,蝉衣则去院里烧一大壶水出来。春桃暗地里记着、学着。 苏楹抬腿坐在炕边,小心剥开梦枝的衣裳,眼底升起团火气:“当真请过大夫了?” 白素荷回道:“请是请了,我们这种身份正经大夫不愿意来,只好请巷内王婆帮忙看看。” 苏楹太阳穴突突直跳:“是王婆让你们给她的伤口涂酱油的?” 白素荷点头:“还喂了薄荷灯芯汤。” “涂酱油只会加重伤势。”苏楹知道此时发火没用,平平气息,叫蝉衣,“去抓四黄散和四物汤②来。” 而后吩咐春桃:“去拎一大桶井水,素荷,屋内有水瓢吗?有的话拿过来。” 两人照办。 苏楹费力扶起因疼痛而往回缩的梦枝,安慰她道:“会很疼,你忍忍。” 梦枝惊怕着挣扎:“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白素荷道:“她是医女,是我们帮你请来的医女,很厉害,是吧苏楹。” 梦枝像抓到救命稻草般望着苏楹:“医女,你真的是医女吗?” 苏楹:“……是,我是医女。”她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里对梦枝微笑:“我是医女,我会治好你的。” 梦枝闭上眼睛,把自己全然托付给苏楹。 苏楹拿起水瓢,舀水一瓢瓢冲洗干净梦枝创口里的酱油。 梦枝疼得直发颤。 春桃看着梦枝胳膊上的伤,她不禁抱住自己的手臂,仿佛自己也跟着疼。 她目光向上挪,但见苏楹神色如常,眼中见不到一丝对创口的嫌弃或惧怕,扶住梦枝的手极其平稳。春桃咽口唾沫,努力压住心底翻腾的怕,学习苏楹的神态,平平静静地去看梦枝身上几乎烂掉的肉。 蝉衣买药回来,苏楹已用药箱中的纱布帮梦枝把创口上的水擦拭干净。 四黄散用来外敷,四物汤用来煎服。 苏楹把服用方法说给侍候梦枝的婆子听,遣小厮回府告知五殿下,说她今夜要留在此处。 白素荷等人觉得不妥。 “依你现在的身份出来已是不妥,怎可留此过夜?” 苏楹冲梦枝笑笑,拍抚梦枝攥紧她衣带的手:“放心,我不走,我会守着你的。” 梦枝闻言,安心地闭上眼睛。 夜已深了,白素荷等人却不便留在这里,要回教坊。 “我们也想留在这里,可是不回去要挨打,我们明日再来。”白素荷出门前忧心忡忡地问苏楹,“你真不回去吗?” 苏楹眉头微皱:“她还没有脱离危险,我不能走。” 白素荷走到她跟前,道:“没有哪个男人容许自己的妻子在外留宿。” “我知道。”苏楹回首看梦枝,“可我现在是她的主治医师,不是谁的妻子。” 白素荷倏忽笑了:“你有时候真的好天真。不过我偏喜欢你这种天真的。我走啦,你要是因此被休,我一定把所有私房全部拿给你,算我今日连累你的补偿。” 说罢,她笑吟吟地转身出去了。 苏楹歪着脑袋满眼困惑,她天真吗?继而眨着眼睛看天空的星子,齐斐会因此休掉她吗? 苏楹莫名觉得不会。 在她心中,齐斐是赤诚君子,而齐斐也是个为他人着想的良善之人,苏楹不信他会因为这个责备她。 院外响起马蹄声,苏楹看见若拙和守笃推开院门,紧跟着便是齐斐翻身下马、大踏步走进来。 “听说你朋友受伤了。”齐斐披着黑斗篷,走近前来时苏楹感受到他身上带着清茶香气的热度。 “她怎么样,需要我帮忙吗?”苏楹看着他担忧的眉眼,嘴角上扬:“不用,已经没事了。不过我今夜要守着她,管事的妈妈已经帮我收拾出一间屋子。” “小厮对我说了。”齐斐脱掉斗篷,披到她身上,“你一个人留宿在此不妥,我晚上没事,过来陪你。” 苏楹垂眸拉紧斗篷,冻得冰凉的手被斗篷里残留的热度暖得好些。她轻声道:“我带郎君进屋休息吧。” 齐斐看眼她冻红的脸蛋,点头:“好。” 走动时,苏楹后知后觉斗篷长了好大一截,呆呆地拖在地上,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若拙带了炭火和被褥,替主子们烧好火盆、铺好被褥,他们去隔壁板房里睡。 屋子里的床比家中的小,被子只带了一床,苏楹估量了一下,依齐斐的身量,两人得抱紧了睡才能睡下。 齐斐也发现了这点,他道:“你睡,我坐在火边烤火。” 苏楹抿唇:“郎君睡吧,我去和蝉衣挤挤。” 齐斐笑:“那怎么好。不必推脱,我们道门有专门的坐功,坐着睡和躺着睡一样舒服。别挣了,你明日还要照顾病患,快睡。” 他盘起腿,煞有介事地捻诀闭眼;苏楹盯了他一会儿,算是信了他的话,脱掉衣裳,钻进被窝里去了。 苏楹想,其实两个人要不要抱着睡她不大在乎,已经成婚的人了,做点小册子上该做的事非常说得过去。在乎的人是五郎君,他怕误了他的修为。 修道的人真有意思,苏楹在被窝里悄悄笑了笑,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换成她,她就受不了。譬如吃肉,一天两天不吃肉还好,要是天天不给肉她吃,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咦,五郎君好像也吃肉? 她疲倦地打声呵欠,困顿地睡过去。 次日苏楹先去检查梦枝的伤势,叮嘱梦枝按时服药,这些天她会每天过来看望。 梦枝受伤以来主要是害怕,如今见有痊愈的希望,整个人精神好了不少,乖乖点头。 齐斐让苏楹和两个丫鬟坐马车,他骑马带着回府。 马车内,春桃从斜挎的荷包里掏出纸和炭笔,当着苏楹的面问蝉衣四黄散和四物汤是什么,有什么作用。 蝉衣碍于苏楹在此,面容和善地回答春桃的问题,春桃低头努力记下。 春桃识字不多,但也不是一个都不认识,她很机灵,把不会写的字用知道的字标记读音,这样起码能念出来;苏楹见她记得认真,问道:“你想学医?” 春桃坦然:“我只是想像蝉衣姐姐那样帮娘子。昨天娘子一个眼神蝉衣就知道拿药箱,说出四黄散、四物汤蝉衣就知道是哪些药,怎么配,怎么吃。我想,我要是学成了,娘子又多了一个帮手,那多好。”她可怜兮兮地意味深长地望着蝉衣:“可惜没人教我。” 蝉衣磨了磨后槽牙。 苏楹道:“想学就学吧。多学点东西没坏处。蝉衣,你以后就教她吧。” 蝉衣规规矩矩道是。 春桃喜道:“多谢娘子。那娘子,以后要是蝉衣姐姐不在,我能问你吗?” 苏楹含笑点头:“只要你肯吃苦。先把四黄散和四物汤记下来吧。” 41. 涟漪 春桃心满意足地答“是”。 春桃小时候穷,所想的一切就是如何填饱肚子。如今填饱了肚子,衣食不愁,主子人又好,春桃就想干点别的。 她给自己定的目标很近——成为蝉衣这样的帮手。 她不贪心,只要能帮上娘子的忙就好。 · 梦枝伤得太重,苏楹回府后略待了待,重新整理药箱,只带着蝉衣和春桃出府;肃明观的师兄来找齐斐对弈,齐斐自然相陪,命涧松暗中跟过去保护苏楹。 得知让涧松跟去而不是知白,知白松了口气。 涧松才无所谓,护谁不是护,总是领工钱干活,跟着女主子更轻松。 他提剑跟上去。 苏楹动作轻缓地给梦枝换好药,顺便教给屋内诸人正确处理烫伤的方法。 “被烫伤了不要想别的,第一步就是不断地用冷水冲洗烫伤的部位,直到伤口觉得不烫了。” 春桃立刻掏出纸笔记录。 “用冷水冲洗完毕后,要是一时请不到医师,可以用常见的东西先自行处理。”苏楹严肃道,“用酱油是绝对不行的,只会加重烫伤。” 梦枝等人连忙点头。 苏楹道:“要是伤得严重,觉得胸口腹部闷热,用柳叶煮成汤服用,抑制火毒继续蔓延;将柳树皮烧成粉末敷在烫伤部位也很好。若是那人从火场出来,被烟熏得快死了,嚼生萝卜汁喂他咽下,同时也可以涂火疮。” 白素荷道:“柳树和萝卜都很常见,我们记住了。” 回到府中,苏楹对春桃道:“既然见识了火疮,你便从这边架子上的医书中找出火疮所有的治疗方法,一条条罗列出来然后给我看吧。” 春桃睁圆眼睛,指指架子:“这些?所有?” 苏楹点头,在稿纸上写下“火疮”二字,教她认会。 “架子上的书你都可以翻,但是不要弄乱了。” 春桃点点头。 苏楹转身去找崔娘子看账;春桃搬把椅子,从苏楹指定的书架上取下医书,摞在桌上,埋下脑袋,一页页翻看。 蝉衣走过来时,春桃正在捶脑袋。 蝉衣嘲笑她:“看不懂别硬看,老老实实向娘子认错,说‘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夸下海口,再不学了’,娘子脾气好,会原谅你的。” “你才是‘奴婢’!”春桃这辈子最讨厌别人骂她是奴才! “好好好,”蝉衣道,“那就换个说法,‘小的错了,小的再不学了’。呵,别折腾了,你才认识几个字,就算你找到了,娘子的下一步就是让你把这些全部背下来。” 春桃愣住:“全部……背下来?” 蝉衣冷笑:“我和娘子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以为医术那么好学?首先你得会背,难不成今后你给人家出诊,要说‘对不起,容我先翻书瞧瞧,我记得是这页’?” 春桃直勾勾地盯着蝉衣:“你全部背下来的?” 蝉衣:“废话。我还算轻松,只用背药材分类、疗法用法、有名的汤剂,娘子学得可多了,大方脉、小方脉、妇人、疮疡、眼、口齿②等等等等,从会说话时开始背,背到如今还没学完。我劝你呀,死了这条心吧,你就算硬着头皮学了,将来也只是个走街串巷给人伤口上涂酱油的庸医!” 春桃挺起腰板:“请你出去,不要打扰我学习。” 蝉衣瞪她。 春桃理直气壮:“娘子说了,只要我能吃苦就能学,你不要一直打扰我。你再说风凉话,我就去找娘子告状,说你不仅不帮我学习,还打击我进取的心!” 蝉衣气得冲她扮个鬼脸,走开了。 “要背下来啊……”春桃挠挠后脑勺,再翻书时留了个心眼,记一行,背一行。 翻着翻着,她鼓起腮,因为好多字不认识。 正纠结着要不要出去问人,蝉衣几步走进来,“啪”地一声把一本厚厚的书砸到春桃面前。 “娘子叫我拿给你的。”蝉衣满脸不耐烦,“这本书叫《字汇》,有不认识的字翻它就知道了。娘子让我教你怎么用它,你机灵点,别让我反复讲。” 春桃笑逐颜开,很有眼色地起身道:“蝉衣姐姐请坐。” “别跟我来这套。”蝉衣一屁股坐下来,冷脸,“我只讲一遍。你哪个字不认识?快点,我教你查。” 春桃赶紧指出不认识的字;蝉衣撇撇嘴,一项项教她。 教着教着,蝉衣凶巴巴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春桃抬眼,果然看见五殿下的身影出现在院内。 春桃想,蝉衣的眼神真好。 待五殿下进来,两人慌忙起身行礼。 齐斐问了苏楹所在,直接去找她。 “师父寿辰,我要回肃明观给他老人家贺寿。”齐斐道,“三五天回来。守笃留给你使唤,要是有事,你让他骑马到肃明观找我。” 苏楹起身问:“我要给他老人家准备贺礼吗?” 齐斐显然没考虑到这点,沉吟一瞬:“应该不用,我送就行。” 苏楹明白了,让夏妈妈准备九个寿桃,蒸好了用攒盒装起来,她带着齐斐进库房选茶叶和酒。 “金华酒、秋露白,还有上回曹王妃送来的木樨荷花酒各选三瓶送去,连这两柄我们成婚时庆王送的玉如意外加淑妃娘娘赏赐的武夷岩茶,大抵够看?”苏楹道,“自然,这是我送的薄礼,不知郎君打算送什么,说出来我好增添。” 齐斐侧过脸去轻咳一声:“我抄了一份《太上玄灵北斗本名诞生真经》。”他撩眼瞅瞅苏楹,找补道:“用磁青纸抄的。” 苏楹嗯声道:“磁青纸色如陶瓷,价格昂贵,郎君的笔记藏锋护尾,落笔于磁青纸上,抄出……嗯……《北斗经》送去给师父他老人家当寿礼,一定最合适不过了。” 齐斐耳朵尖微红,面朝苏楹,作揖道:“劳烦娘子替齐某人选几样看得过眼的寿礼罢。” 苏楹伸出指尖戳了一下齐斐的冠,待齐斐抬眼觑她,她扭开脸选出几样合适的礼物。 “这些合在一起,算夫妻俩一起送给他的吧。其实按道理说,夫妻都是一起送礼的。”苏楹说完,等了等,没等到齐斐搭话。她歪过脑袋看他,发觉他垂着眼眸,显然不爱听。 苏楹抿唇,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分开送。” 齐斐冷嗓道:“一起吧。劳烦你整理出来,我去收拾行李。” 苏楹目送他离开,待完全看不见他了,抚了抚心口,嘀咕:“五殿下不开玩笑的模样还是很吓人的。”皱眉道:“明明是他先开玩笑的,我顺着他说他又不乐意 ,真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哼,谁不知道他是个清心寡欲追求出世的道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以后再别想她和他开玩笑! 苏楹板起脸给他装礼盒。 齐斐步入抄手回廊,鬼使神差,他抬手碰了碰自己发顶的冠。 触感怪怪的。 仿佛蜻蜓掠水般留下的涟漪。 · 齐斐还俗后很少再来肃明观。 一是碍着成治帝不准他出家的禁令;二是师父说他煞气太重,与道法无缘。 齐斐不懂何为“煞气太重”,是喝酒吗?是食荤吗?是曾经替天行道杀了一帮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匪徒吗? 师父说都不是,也都是。他开口问了,既是无缘。 而今他拖着一车妻子亲自挑选的礼物回肃明观,是不是更加印证师父的话? “停车。”齐斐吩咐,“除了经书,将其他所有的礼物全部——”毕竟是苏氏亲手挑的,随便丢掉或赏人似乎不好。 若拙勒住马,静听主子吩咐。 “全部送去北麓斋。” 北麓斋在京郊拦云山北山山脚,是齐斐偶尔搬去散心的所在。自从成婚后,他一次都没去过。 若拙问:“其他东西都好放,寿桃怎么办?夏妈妈赶着做出来的,放坏了可惜。” 齐斐道:“你们分了吃。不准透露一个字。” 若拙与其他下属道声是,分了寿桃,其余的礼物派遣一个小厮赶马车送去北麓斋。 齐斐用指腹轻抚泥金小楷写就的《北斗经》,不咸不淡道:“启程。” 几人几口吃掉寿桃,骑马扬鞭簇拥齐斐的车驾往肃明观去。 等抵达肃明观,马车停稳,齐斐缓步下来,出来迎接齐斐的诸位师兄弟便再次见到那个逸致翩翩清冷出尘不带半点煞气的五皇子了。 · 连续三天,苏楹每天巳时去院中给梦枝复诊,酉时回府。 由于梦枝的伤势恢复得很好,苏楹不必在她那里留宿。 守笃性格沉稳,兼之有涧松守护,途中并未出事。 到了第四天酉时,苏楹回府发觉俞宅大门洞开,管家领着仆妇面色不善地拦住马车,语气恭敬身子僵挺地道:“请苏娘子下车,安人要见。” 春桃、蝉衣面面相觑;守笃静静地看向苏楹。 苏楹弯腰下车,走进去。 何氏没在正屋见她,而是在祠堂。 何氏跪在蒲团上,她的后面是俞金、俞赛、郑婉容,旁边站着何秀吉。 “我问你,你这些天是不是去给教坊女子诊治?”何氏听见苏楹进来,并未回头,依旧执香跪在那里。 “是。”苏楹站在祠堂门槛外面,面色沉静地凝着祠堂牌位前烧起的檀香。 “你是不是与教坊女子有交集?” “是。” “你知不知道那些女子属于乐籍,虽然明面上禁止充娼,但是屡禁不止,她们实际上就是娼?” 苏楹面露悲悯:“知道。” “好。”何氏扶着俞金站起身,她先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而后回身对苏楹道,“今夜你在祠堂静思己过,明早更鼓一响,随我进宫去见淑妃俞娘娘。” 苏楹垂眸:“好。” 42. 相误 祠堂大门合上,屋内瞬间变得空旷、寒冷。 苏楹独自一人坐在蒲团上,两臂环住腿,额头抵在膝头。 烛火荧煌,香烟缭绕,阴影四落,苏楹就着这个姿势静静等待天亮。 临近子时,门外响起低低的说话声。过不多久,守住祠堂大门的婆子推开门,给苏楹送来一件兔皮缝制的斗篷。 青色遍地金外服,墨蓝色里衬,外围脖领飞出雪色兔毛。 苏楹浑身已经冰透,动作僵硬地接过来披上。 婆子指指门外,苏楹看见俞赛站在台基边缘处。 “你不用谢我,”俞赛不看她,扭脸道,“斗篷是大嫂的,我睡不着,出来遛达,正好路过她门前,正好她看见我,我顺路带来了。” 苏楹拉紧披风:“多谢。” 俞赛哼了一声:“明日见了淑妃娘娘,你要不想被休弃,无论娘娘说什么,你只管磕头认错,保证再不敢了。娘娘最心软了,虽然会处罚你,但未必会真的休你,你记住了吗?” 苏楹垂眼不答。 俞赛急得瞪她:“你忘了你父亲的事了么?你父亲以死谢罪,你被贬入教坊司、充作乐籍,要不是运气好,被推入炭盆烧伤的女子可能是你!难道这些还不够成为证据?你这会子犯什么倔?!” 苏楹温声道:“多谢俞二姐提醒。” 俞赛恼道:“我不理你了,你尽管倔,明天有你哭的!张妈妈,把这个手炉拿去给她,火快熄了,我懒得拿!” 婆子赔着笑把手炉接过去,递给苏楹。俞赛走后,婆子道:“娘子,小的出去了。” 苏楹颔首:“谢谢妈妈。” 婆子走出去,关紧大门,而后自去祠堂旁边的小屋内烤火歇息。 到了次日,何氏往宫内递了牌子,带着苏楹、俞金、俞赛、何秀吉进宫。 这是苏楹初次面见淑妃俞娘娘。 行完叩拜大礼,何氏等人起身,苏楹重新行礼,跪在淑妃殿前。 淑妃一边端详苏楹,一边听何氏提苏楹此次的妄举。 昨儿白天,何氏已经递信说明此事,淑妃并未表态,只让何氏带苏楹进宫,她要见见。 宫内名花繁多,艳丽的、娇媚的、清致的、端庄的……比比皆是,淑妃对美人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对皮相无甚执着,只要相貌平整,就算没有委屈儿子,更何况是戚三姐的独女。 如今见到苏楹的样貌,淑妃心中倒叹了一下。 大抵自知有罪,今日只匀成素妆,头上珠钗寥寥,反要赞声“雾髩云鬟”“淡妆丽雅”。上着青色缂丝褙子、下穿紫薇色百褶裙;一张芙蓉脸儿仿佛淋了一层细细的春雨,真是眉如远山含愁绪,眼似秋水横粼波,慢道一声我见犹怜。 淑妃捻动手中的奇楠香珠,面上只留有后妃该有的端庄娴静,叫人窥不出一丝心中的想法。 立在旁边的何秀吉眼露艳羡地打量宫内华丽的装饰,还有姿容绝丽仪态万千的淑妃。 若是嫁给五殿下,将来虽比不上淑妃,但是王妃的规格绝对差不了。 五殿下如今只是暂时的龙困浅滩,待到回归深海,便有腾飞之时。为了这个,何秀吉怎么也得试一试。 何秀吉禀完苏楹不守妇道、私下与教坊司女子诊治的事,俞金跟着道: “先别提她是不是‘皇家媳’,一个妇道人家,与乐籍女子往来过密,单此一条,就不是好人家行径。更可怕的是乐籍女子竟然踏进我们的门槛,犹如座上宾。娘娘,此事已不单单是她的私德了,若被外人知晓,皇家的颜面、我们俞家的颜面该放到何处?” 何氏道:“大姐说的正是我心里想的。” 何氏想的是她是舅母,不好管得太过,而且齐斐明显偏心苏楹,何氏并不想因此得罪齐斐。再来苏楹救过她还有她孙子的命,她要是事事看不过眼事事问苏楹要说法,有忘恩负义的嫌疑,所以何氏此次过来是想把苏楹带到淑妃面前,由淑妃亲自管教,免得将来生事。 俞金跪禀道:“娘娘,侄女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淑妃慈爱道:“你说。” 俞金做个为难的表情;淑妃笑笑,让宫女太监去外面候着。 俞赛这才继续道:“五殿下与苏氏的婚事……实在草率而不般配。两人成婚至今,尚未、尚未圆房。” 闻得此言,淑妃完美的面部表情中终于有了裂痕——她睁圆眼睛 ,难以置信地望着侄女:“你说什么?!” 俞金扯扯何氏裙角,何氏轻咳一声,道:“确实如此。” 淑妃再次打量苏楹,心脏陡然紧缩,成婚这么久了,竟然没有全礼?傻儿子不会真要出家吧?她明明告诉他之所以送他去肃明观的真相了! 淑妃抱着一丝希望问苏楹:“你与五郎是不是分房睡的呀?” 苏楹实在不喜谈及此种私隐,面颊微红,低声答道:“我与五郎君并未分房。” 淑妃追问:“同榻而眠?” 苏楹:“……是。” 淑妃捏紧手串:完了。 要是苏楹长得丑,淑妃能替儿子找补,可苏楹都长成这样了,夜夜还与儿子同榻而眠,他这都能忍住,完了,彻底完了。 淑妃此时只想放火烧了肃明观。 俞金道:“娘娘还不能发现症结吗,五殿下对苏氏并无半点男女之情,再这么下去只会成为怨偶。” 淑妃收回心绪,恢复成端庄贤淑的后妃,微微笑问:“依你看,该当如何?” 俞金道:“不如趁此解了这桩婚事,免得彼此相误。” 何氏没料到女儿竟会说这个,不禁斥责:“婚姻大事岂可儿戏,更何况此乃圣上赐婚,你休要胡言。” 俞金语气诚恳:“我是为了殿下着想,请娘娘三思。首先,殿下并不喜爱苏氏,其次苏氏不守规矩,毫无妇道可言,不堪配予殿下。” 淑妃重新捻动珠子:“你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只是圣上赐婚,要解实非易事。” 俞金道:“所以侄女才说此桩婚事不般配。苏氏不守妇道,娘娘可以此来劝说圣上,相信圣上听说,一定会公允处置。” 淑妃不答,只问苏楹:“阿楹,你怎么说?” 事已至此,苏楹知道此事无法转圜了。 她需要这桩婚事,她眷恋这桩婚事,她不希望失去齐斐的庇护。 失去这桩婚事,她将一无所有,且与原先不同,由皇帝下旨解除她与齐斐的婚姻后,世人会议论她的妇德,她将再无立足之地。 苏楹喉头泛酸,她无声地哀叹一息,垂首拜道:“小的无话可说,但凭娘娘发落。” 43. 辩驳 淑妃尚未来得及开口,何秀吉扑通一声跪在俞金身畔。 “娘娘恕罪,奴斗胆替苏娘子说一句话。”何秀吉红着眼睛道,“苏娘子身世可怜,要是此时被休,叫她往何处容身?” 俞赛连忙附和:“四姐说得有理。” 何秀吉沉沉气息,继续劝说:“苏娘子此次帮助教坊女子诊治,也是因为曾经在那里待过很长一段时日,与教坊女子交情匪浅,如此亦是人之常情。娘娘只当她孤苦无依,莫要赶她走。殿下不喜欢她,拨间屋子养着,算是做善事。只要她发誓再不与教坊司女子诊治。” 苏楹重新打量这位表姑娘。 这位表姑娘看似句句在为她说话,实则句句都在踩她。一字一句全是分析给淑妃娘娘听,让淑妃娘娘听清楚她的身世有多么低微,她的经历、她所交往的友人、她的做派又有多么不入流。 苏楹自嘲般牵动嘴角,已经对这桩婚事不抱任何希望。 何秀吉的话在殿中人全都听得明白,除了俞赛。 淑妃悠悠然睨向俞赛,果见俞赛跑到苏楹身旁催促道:“你快发誓呀,说你再不给她们诊治了,快发誓呀!” 淑妃乌润的眼眸直望苏楹。 苏楹眼帘低垂,似是用尽全身力气般道:“我无法发誓。如果发誓,那么必定是假的,届时亦是欺骗娘娘。因此我无法发誓。” 俞赛骂她:“你傻呀你,你知不知道——” “你为何无法发誓?”淑妃打断俞赛,只问苏楹,“难道与教坊司女子交往如此重要,重要到宁愿背负污名?一旦你被皇家休弃,恐怕连尼姑庵也不敢再收你。所以为什么无法发誓呢?里面有很重要的人?” 苏楹如实道:“因为小的是医女。小的学习医术前曾被父母教导过身为医者必须要遵守的医德,只有先把医德背得烂熟于心,父母才准许小的开始接触医学。” 淑妃朱唇微弯:“哦?既然如此,我想请教你,你为教坊司的女子诊治是遵循了什么医德呢?” 苏楹道:“根据小人熟背的陈实功五戒十要中的第一戒便是无论病家大小贫富以及所处身份地位,有人来请,便要立即前往诊视,不可延缓、厌弃。另外第五戒明确要求,如果是娼妓和私娼家请去看诊,也要端正自己的态度,把她们当成良家女子一样,不可以轻视、有杂念,或存戏弄之心。根据医家必须遵守的医德典范,小人的行为并无不妥,既无不妥,小人不会发誓。” 俞赛呆怔在原地;俞金冷笑:“你是强词夺理。按你这么说,乐籍这种贱籍女子该与我等同列了。” 苏楹憋气憋够了,此时已知境遇无法还转,干脆随性而为。 “敢问俞大娘子,是病人需要医士还是医士需要病人?” “你问这个干什么?”俞金低斥。 “回答她。”淑妃道。 俞金撇撇嘴,挑眉道:“自是病人需要医士。” 苏楹道:“病人需要看病,所以出现医士;人们需要吃饱,所以出现厨子;武士需要打仗,所以出现兵器。为什么要去责怪轻贱乐籍女子而不去制止视她们为玩物的浮浪子弟呢?” 俞金:“你是诡辩!” 苏楹:“朝中早已下令禁娼,在我看来,只有病人。病人需要医士,所以我出现了。她们需要诊治,所以我过去诊治了。我遵循本心,坚持医德,并无不妥。” 俞金抓住她话中的漏洞:“人天生分三六九等,莫非你对此不满?你实在大逆——” ——“你知道此次太医院招收医女吗?” 淑妃的话题转得突然,毫无征兆,所有人都有些没反应过来地望向主位上面端坐的后妃。 苏楹亦抬起眼睛,颇为懵懂地望着她。 “我说,你知道此次太医院招收医女的事吗?”淑妃再问一遍。 苏楹檀口微张,怔愣须臾,答道:“小的知道。” 淑妃问:“你报名了吗?” 苏楹怔怔摇头:“没、没有。” 淑妃起身佯怒道:“你这孩子为什么不报名呢?” 苏楹:“……啊?” 淑妃:“我问你为什么不报名?” 苏楹结巴:“因为、因为……” 淑妃:“你不想报名?” 苏楹:“不、不是。” 淑妃笑道:“你想报名?”< /p>苏楹咽口唾沫:“是。” 淑妃拖着繁丽的裙摆迤逦而下,走至苏楹面前:“那么你为什么不报名呢?” 苏楹随着淑妃的靠近而仰脸:“因为……我不知道是否合规矩。” 淑妃弯腰扶她起来:“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不问呢?你见不到我,可以问齐斐呀。” 苏楹慢慢地回过神:“娘娘的意思是,我可以报名?” 淑妃颔首:“像你这样有医德又有才华的孩子怎么可以不报名呢?” 苏楹荔枝核般的瞳仁漾开微光:“娘娘是说,我可以报名参加考试,将来也可以当医女?” 淑妃握住她的手,拉她往殿上走:“我可从没说过不能的话。你是我的儿媳妇不假,可是五郎眼下不是皇子,也未封王,我想大抵无碍。我听说报名截止在冬至前,待会儿陪我用完午膳便立刻去报名吧。” 苏楹的额头冒出细细的热汗,苍白的脸上染出芙蓉色,她跪在淑妃裙边,欢喜道:“谢谢娘娘!谢谢娘娘!我下午就去报名!” 淑妃亦笑眯眯地点头,扶她到离主位最近的椅子上坐下。 “报完名以后快快寻个老师教导你。多的我也不能帮你,免得别人说考试不公。” 苏楹用力点头。 淑妃笑笑,到底是个丫头,一高兴起来浑身上下一团孩气。 不愧是戚三姐的闺女,有气节,有坚持,有操守。淑妃愈看愈爱。 俞金觉得淑妃简直莫名其妙,苏楹毫无妇道可言,兼之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淑妃竟然不怪罪她,还让她参加医女选拔? 俞金气不忿,就要理论,何氏拽住她,用眼神警示她不要胡闹。 今日之事淑妃没怪罪她们合伙欺负她的儿媳妇就不错了,再要说点什么,何氏担心淑妃对她们起有隔阂之心。 何氏换服慈爱的面容,走过去道:“苏长姐要参加医女选拔,可得好好物色名老师才行。需要什么只管对舅母说,别生分。” 苏楹道:“舅母说的哪里话,舅母不嫌我愚拙就好。” 何氏笑着拉起苏楹的手:“你还愚拙?你要是愚拙,我们就是野人了。” 44. 能扛 “太好啦,”何秀吉走来道,“娘娘没有怪你,你不用出去了。” 淑妃笑容顿敛,疏离道:“阿楹没犯错,何来怪与不怪一说。” 何秀吉心一颤;淑妃起身,拉起苏楹,和蔼道:“你第一次进宫,我带你各处转转。饶是冬天,宫里的名花异卉开有不少,我猜五郎的住处除了梅花就是菜,你肯定看厌了。选几样,待会儿带回去。” 何氏知道淑妃是下逐客令了,于是带着女儿侄女告退出宫。 · 齐斐听到守笃快马加鞭传来的消息时观内诸师兄弟正齐聚一堂为师父上寿。 他什么话也没留,甚至来不及更换衣裳,翻鞍上马往皇宫疾驰。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苏氏为教坊司女子诊治的事可能会上达天听,要是皇帝动怒,他会把罪责全部揽在自己头上,就说是他逼着苏氏去看诊的。 理由很好找,齐斐默想经书上的句子,作为与圣上辩驳的证据。 届时再说苏氏身为妻子已经行过劝诫之职,是他一意孤行,苏氏不得不遵从。 齐斐顺便将苏氏的劝诫之词也打好腹稿,总之,即便圣上要他去宗人府领罚,他也要保全苏氏。 若是要让他休弃苏氏—— 齐斐眸光一凛,扬鞭重重策马;千里驹吃了痛,甩尾跑得更快,不多时,皇城飞瓦展现在齐斐面前。 他攥紧缰绳,长眉紧蹙。 是,他与苏氏今后是会分开,但一定不是在此种境遇下分开。 他要安顿好苏氏的一切,让她余生无忧,没有半点风浪时才能离开。 现在不行。 现在一定不行。 他脚步匆匆地闯进宫殿;宫女太监惊讶于平常规行矩步的五殿下竟然失去平和的仪态、穿着陛下厌烦的道服与飘飘巾进入宫闱,此事若是传过去,陛下定要发怒。 迎面照来的内臣想要提醒齐斐衣裳失制,帮他快些换掉,不料尚未开口,那道身影已经消失。 齐斐管不了许多。他甚至希望圣上因此震怒。 他要提醒圣上他是个不合时宜的人,只有这样,圣上才不会去揪苏氏的错。 齐斐跨进淑妃殿门,想看看事情究竟如何;殿内的总管与他行礼,他统统看不见。 他的心跳得极快,他想,苏氏一定哭了。 不知道母妃会不会宽慰她。 要抱着她才行,把她全然抱进怀里,手掌轻轻地拍抚她的背脊。要很轻、很温柔、很有耐心。 不,母妃不会宽慰她,只会放任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无助地哭。 怎么忍心?齐斐手指屈向掌内,手背上的青筋爆出来,气息不稳,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剧烈。 怎么忍心放她一个人哭? 都是他的错。 他不该独自回肃明观给师父上寿,应该带她一起去。 若是躲过此劫,以后不管去哪里,他都要带着她。 他无视所有,绕过屏风:“母亲——” 他停住脚步,似乎连呼吸都止住了,一双凌厉的凤眼稳稳当当落在苏楹身上。 苏楹被他的眼神和气势吓住,默默放回用筷子夹住鸡腿,整个人不自觉往椅子后面缩了缩。 淑妃给齐斐当了二十年的母亲,生平头一次看见他遏制不住怒气的模样。 她好奇地盯着儿子,接着,她发现儿子身上的怒气在看见苏楹的一瞬间消失了,只衣袍残留着没有完全消散的余愠。 齐斐收回目光,谦雅地向淑妃行礼。 淑妃眯起眼睛:“你怎的穿这身衣服过来了?” 齐斐止住将要起身见礼的苏楹,平平气息,踱去侧室洗净手脸,而后过来款款落坐在苏楹身畔。 “从师父的寿宴下来,没来得及换。” 掌事姑姑与淑妃对个眼色,互相从对方脸上看见了意外和欢喜。 齐斐自降以来最尊重的人就是他的师父冲虚道长,说句大不敬的话,淑妃觉得齐斐对冲虚的尊敬远胜成治帝。 成治帝要齐斐做的事,只要不符齐斐的心意,齐斐不会做;冲虚要齐斐做的事,哪怕齐斐千百个不愿意,也会尽力去做。 齐斐是冲虚一手带大的,四年前成治帝下旨要齐斐还俗,齐斐以静坐抗拒圣旨,淑妃怕成治帝气出个好歹,亲自去找冲虚说,冲虚去对齐斐说,齐斐就下山了。 每年冲虚寿辰,齐斐都会亲自抄录一本经书,当作给 冲虚的寿礼,即便还俗了也不能免。 冲虚已经九十三岁了,淑妃知道齐斐有多孝顺,但他这回居然为了苏楹从寿宴上逃了出来。 淑妃眼尖,看见了齐斐虎口、手背上的伤痕,那是扬鞭赶路留下的伤。 淑妃再度打量苏楹,笑眯眯道:“阿楹再尝尝这盘烤鸡腿,外藩厨子做的,香料极其难得,在外面很难吃到。” 苏楹爱吃这盘烤鸡腿,可她的餐盘里已经留了三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鸡腿骨。 方才齐斐没来时还好,现在齐斐来了,又坐在她身边,她不禁有点耳热,嗡声道:“留给五郎君吃好了。” 齐斐用公筷将鸡腿夹进苏楹碗里,于是苏楹的脸更红了。 淑妃不禁笑道:“都是一家人,讲究什么。阿楹多吃点肉,个子能继续长呢。你看五郎的大高个子,全是吃肉吃出来的。” 苏楹红着脸嗯了一声,埋头吃鸡腿。 淑妃笑意更深。 用完饭,淑妃让苏楹赶紧去报名,而后打趣齐斐:“你是继续陪为娘坐着说会儿话,还是陪阿楹一起出宫?” 齐斐淡淡道:“不是要报名么,苏氏一个人去不方便,我先陪她出宫。” 淑妃笑着让宫人将她赏赐给苏楹的布匹、香料、首饰、花卉搬上车驾,又额外送给她一袋子胡椒。 胡椒价比黄金,苏楹推辞。 淑妃道:“这东西贵是贵,到底是香料,我年纪大了,不耐吃。你让厨娘磨成粉炙烤肉类,比丁香之类的好吃。你方才吃的烤鸡腿里放的就是胡椒。” 苏楹于是谢恩收了。 淑妃正色对齐斐道:“以后再急也给我把行头换了再入宫,传到圣上耳朵里不是好闹的!” 齐斐垂首:“是。” 两人出宫后,掌事姑姑担忧道:“娘娘做主让苏娘子参加医女选拔,陛下知道了恐怕会不高兴。” 淑妃深吸口气,无畏笑道:“这点风雨我还能替这孩子遮挡,难为她想要行医,又难为她有医者操守。作为戚三姐的朋友,作为这孩子的婆母,我该成全她。再者圣上连让齐斐去道观都成全我了,这点小事他不会放在心上。” 掌事姑姑眉头舒展,笑着点头。 45. 求抱 苏楹总觉得外面的五郎君和屋内只有她能看见的五郎君不是同一个人。 外面的五郎君浑身上下充满一股子疏离之气,面对那样的五郎君苏楹容易紧张。 可是与五郎君单独待在一处,苏楹就觉得五郎君温和可靠,她很容易放松下来。 真是莫名其妙,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因为环境的转换而让她有天差地别的感受。 车厢内摆着一盘黄澄澄的香橼,整个车厢全是香橼甜甜的气息。 在淑妃殿里苏楹没好意思看齐斐,这会子整个人放松下来,她便去打量齐斐。 齐斐今天外面罩的一件朱红色道袍,上面缀着麒麟补子,苏楹一向知道齐斐好看,但他平时的衣裳多以青、蓝、灰、黑为主,以至于苏楹不知道他穿朱红居然这么好看。 他以后要是能天天穿朱红色的衣裳给她看就好了。 “今日不是郎君师父的寿诞吗,郎君为何进宫来了?” 从皇宫回府有一段路程,苏楹为了能光明正大地睁眼盯看齐斐,故意找他说话。 齐斐默了一瞬,道:“师父他老人家神机妙算,说你可能在宫中受人刁难,特令我过来看看。” 苏楹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仰脸看齐斐,身子不禁往他近身处挪,手臂碰着他的大袖,腿挨着他的下裳,惊奇道:“这个也能算出来吗?师父好厉害。” 太近了。齐斐做成拿果脯的模样趁机侧开脸,问:“所以你受委屈了吗?虽然我进去的时候母亲好像对你很好,但是既然你出现在宫里,应当是舅母带你进宫的。她为何带你进宫,是不是为难你了?” 苏楹没精打采地嗯了一声;齐斐看见她蔫耷耷的模样,收回拿果脯的手,侧身正对她,然而只看得见她沮丧低垂的脑袋。 她今天穿得很素净,头上也没有戴保暖用的卧兔儿。齐斐目光下移,看见她搭在裙上的手。 她的手半藏在袖子里,露出来的手指尽力蜷缩着,齐斐想,如果马车内有被子,她一定已经躲进去了。 “和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好不好?” 苏楹的耳朵尖动了动,真诚问:“师父没有算出来吗?” 齐斐抬手搭在她背上,温声道:“只能算出你有难,但是算不出你的委屈。你有委屈,可以和我说,因为——”齐斐顿了顿,道:“我算你的亲人。” 苏楹吸吸鼻子,是哦,齐斐算他的亲人了。 好险,她今日好险就要失去这位很好很好的亲人。 她的心底止不住后怕,后怕到她都要觉得后来的峰回路转是假象、面前这个五郎君是假人。 苏楹眼角发酸:“我可以抱着你说吗。” 齐斐宽容道:“可以。” 苏楹一头扎进他怀里,两臂拥紧他腰肢,脸蛋蹭在他胸口的麒麟补子上。 齐斐的背脊僵了一瞬,而后曲臂揽住她,行止温柔地拍抚她的背脊。 苏楹嘟嘟囔囔诉说事情始末;齐斐不禁收拢手臂,更紧地把人箍进怀中。 苏楹倾吐的声音戛然而止,齐斐力气太大,抱她太紧了,她有点喘不过气。 但是求抱是她先提出来的,齐斐又不是故意弄疼她,若她此时抱怨疼了,齐斐一定会体贴地松开她。 苏楹不想齐斐松开她。 每次齐斐抱着她,她都有种被亲人拥抱呵护的感觉,就好像她并非孤身一人。她不想因为这么一点点的喘不上气失去这个拥抱。 ——下次得到拥抱还不知是什么时候,苏楹决定忍了。 “还好娘娘人好,没有罚我。”苏楹趁机博齐斐的好感,“要不是娘娘深明大义,我可能真会被赶出去。” “不会。”齐斐已经想象出苏楹跪在殿内接受审判的模样,“即便娘娘人不好,你也不会被赶出去。” 苏楹眨眨眼睛:“你不会休掉我,是不是?”她把脸往齐斐胸口里埋埋,吸到他衣衫上的香气。 好香啊,还很好埋,没有想象中的硬。 齐斐的手指变得僵硬,又不好避开,免得刚受完惊吓的小妻子误会他嫌 弃她,只能忍着他胸口上的痒意,承诺道:“在确保你余生无忧之前,我不会休掉你,也不会随便弃你而去。” 真好。苏楹想。五郎君真好。 余生无忧? 苏楹回想起来,齐斐想要撮合她与李秉添。 她忐忑:“是不是我与李二郎在一处,五郎就会离开?” 要放到苏家出事前,苏楹自然希冀与李秉添结成连理。可是现在,她不想了。 李家在苏家出事时消失不见,自然,这是无可厚非的,但这是苏楹对普通友人的态度,不是对情郎的态度。 如果是情郎,在他避开苏家的那刻就已经不是情郎了。苏楹对情郎的期许很严苛,至少要在危难时节不离不弃——她同样如此,而且她绝对相信,如果这回出事的是李家,她一定会拼命想办法救李秉添出来,哪怕不能,她也会想办法见他一面。 苏楹在牢里没能见到李秉添,在教坊司也没能见到李秉添。 苏楹便不把李秉添当情郎看,只当成普通友人。她用普通友人的姿态感谢李秉添帮她要回苏宅,但是绝不想再嫁给他。 她的脸大半埋进齐斐怀里,声音细弱,齐斐听出了女儿家独有的娇羞——谈及心上人时才有的娇羞。 齐斐尽量把自己当成四五十岁的人,只有这样才能很客观地帮苏楹分析形势,才能用宽和的语气给予她慈爱和支撑。 “你与李二郎虽幼时相识,但论起来每年见面次数寥寥。”齐斐差人探过李秉添的底,也知晓他在狱外痴站的事,齐斐丝毫不觉得李秉添行事感人,只觉得他无用至极。 连想见心上人一面都不能,凭什么当她的未来夫婿? “要与一个脾性不知,根底浅薄的男人共度一生,万万不可。”说完,齐斐觉得话说重了,有诋毁李秉添的嫌疑,他道,“你年纪还小,此事不急,以后再说。” 话音刚落,苏楹艰难地从他怀里仰起一张憋热得通红的芙蓉面。 她商量:“能不能稍微松一点劲?我好疼。” 46. 好奇 他低下头,正巧落入她编织的香气网子。脑中一片空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苏楹这样半仰着脑袋难受,又把脸埋了回去。 腰腹似乎碰上齐斐腰间垂挂的物件,苏楹圈在齐斐腰后的手收回向下,要拨开硌得她难受的物;齐斐忽地松手,扶正她。 他微微笑笑:“事情已经过去,不必多想,也切莫因此影响心情。”他端起装满果脯的玛瑙盘子:“吃点东西,一会儿还要去府衙报名。” “哦。”苏楹乖乖点头,捻了一枚杏子放入口中,眼角瞥见齐斐的腰。 今日他穿的道服,腰间只系着深蓝色的绦子。 苏楹疑惑,他腰间没有令牌或小刀吗,那刚才硌得她生疼的东西是什么? 齐斐笑问:“身份文书有缺失吗,如果有,我们先去办。” 苏楹仔细想了一回,确信:“没有缺失,都在卧房的妆奁下面的小屉子里放着。” 齐斐:“那就好。” 齐斐询问苏楹以前所习的科目,以及对医女选拔的了解情况,不一时,车驾抵达俞府,苏楹下车回房里拿文书,然后折去府衙,早忘了那个莫名其妙硌到她的东西。 报名流程有点复杂,交给文书、验明身份后,需要进行一场小考,以此筛选掉学识达不到标准的医女。 这日与苏楹一同进考的共十五人,考卷一发,立刻筛掉五名不识字的医女。 考试要考两个时辰,苏楹让齐斐先回去,她进去考。 监考的是府内抽调的医官,考试分为笔试和面试,写完考题就可以进屋回答医官的问题,合格与否次日上午就能知晓。 苏楹觉得题目出得都很基础,考完试,苏楹出来,看见齐斐竟然仍在外面等她。 苏楹笑了,快步走到他面前,他从怀中摸出一份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次日一早,齐斐带苏楹到府衙看榜,医官笑眯眯地递给她合格文书。 “等过了春闱就是医女选拔的考试了。”医官见五殿下在此,叮嘱得非常周全,“冬至以后府衙会张贴出考试范围,届时夫人过来就能看到。此次选拔医女是为了照顾后妃娘娘们,因此会以妇人科为主,针灸也是必考科目,难度与府衙发放的考题不是一个级别,夫人宜好好准备。” 苏楹诚恳道谢,回去的路上与齐斐商量着拜位老师。 本朝严令禁止考生在考前与当朝官员有人情往来,医女选拔也是一样。 苏楹身为皇家媳,更应严格遵守,不能落人话柄。 因此她不能选择太医院的太医或医女,而要在民间选择。 “不如我先为你打听,看有没有合适的已经致仕的太医。” 苏楹笑道:“其实我心中已有人选,只不知他认不认。” 苏楹如今最大的短板就是针灸,太医院的医女一般来说是不能单独为贵人诊治的,做的大多是辅助工作,例如擦身、按摩、针灸。如果身为医女却不会针灸,那么断然要被淘汰。 对于苏楹来讲,最没有把握的科目就是针灸。 幸亏这回府州的考试题目只有笔试和面答,要是多一项施针,她肯定无法过关。 要她标识出人体穴位,可以;要她为活人施针,不可以。 她必须拜一位专科老师好好习学针灸才行。 “我陪你去吧。”齐斐半开玩笑道,“他要是不收,我就请太医院院使恢复他的太医院职衔,让他在他讨厌的太医院度过余生。” 苏楹笑。 两人去市集买了拜礼,拿到乌人巷见张致承张医官。 张医官倒没推脱,只道:“不敢承夫人老师讲,算是医者间的互相切磋。不过如若夫人要学针灸,老朽这里想请殿下和夫人立张字据。” 齐斐:“什么字据,医官先说说看。” 张医官:“学习针灸要看有缘无缘,我这里设置一道门槛,如果夫人跨得过来,我便倾囊相授;若夫人跨不过来,还望另请高明。” 张医官拿出纸笔,放在桌案上。 “字据很简单,无论一会儿我要求夫人做什么,殿下与夫人都不许找老朽麻烦,更不许传扬出去,侮老朽名声。” 齐斐皱眉:“老先生不说是什么,我们怎么立?” 张医官捻须笑道:“我要说了,万一殿下与夫 人翻脸,老朽岂不吃亏?”见夫妻俩犹豫,张医官坦然:“左右是医家之事,不会离奇。两位信不过老朽,请行便是。” 苏楹沉吟片刻,拿起笔书写下张医官要求的事情。 张医官瞅着齐斐,齐斐略一思索,也写了。 他自然想不到究竟是什么“医家之事”,但他知道张医官脑子没病,不会做出伤害苏楹的事,最多有点离经叛道。 按完手印,张医官把两张纸收起来,叠放在衣内,起身道:“请殿下留在厅内用茶,夫人请跟我来。” 苏楹看看齐斐,齐斐冲她点头,她揣着满肚子疑惑跟着进去。 齐斐微一侧身,守在外头的涧松身影一跃、翻上瓦屋,跟过去看。 张医官道:“夫人曾经对老朽说过,赵医官教导夫人针灸时只出示了一个穿衣裳的人偶。” 苏楹有点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了,心跳不觉加快,答道:“是。” 张医官:“夫人应当知道,如此学不成针灸。” 苏楹:“是。” 张医官带她到一厢房门前停下。 厢房用一块深蓝色的暖帘遮着,张医官道:“我从来不收女徒弟。”他叹笑道:“我在此道上吃过大亏。苏长姐,老朽敬佩苏院判为人,也见识过你治病救人的果断、肯定你的人品与医术。但是这个,请你答应我,无论你能不能接受,请你切莫宣扬。我老了,不想再搬家。此次算我又大赌一回,能答应我吗。” 苏楹见院内无人,正色问:“是不穿衣裳的人偶吗?” 张医官:“算是。一具男人,一具女人。” 苏楹施礼道:“张医官放心,我一定不说。” 针灸自是施在人体上,不见识人体怎么行呢? 出嫁前苏楹看过小册子,虽然羞,但也帮助她认识真正的人体,张医官这里的人体大概比画册上的真实,苏楹默默做好心理准备。 张医官深看她一眼:“夫人,老朽的行为皆为研习医术,要是夫人接受不了,可以走,千万莫要怪罪老朽。” 苏楹闻言,万分好奇地望向暖帘;张医官已经拨开帘子:“夫人请。” 47. 对讲 苏楹做好心理准备,跟进去。 小花厅布置成药房模样,两个十三四岁的学徒正在碾药、煎药。 见有老师带人进来,他们起身见了礼,而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小花厅内又有一层毡帘,张医官拂开毡帘,苏楹嗅到一股异香。 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香气。 张医官再道:“夫人请。” 苏楹走进去,看见两具透明的棺材。 · 齐斐等了将近半个时辰,还不见出来。他起身,正要往内堂走,张医官带着苏楹出来。 苏楹垂着眼,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齐斐注意到苏楹紧抿的唇和半藏在袖内、发颤的手。 苏楹一向在学习努力克制情绪,因为苏文徽曾教导过她,身为医者,无论遇到何事,都要“喜怒不形于色”,避免让患者误会或察觉自己的病症势头不好,从而产生惧怕、抵抗心理。 她确实如苏文徽要求的那样不泄露情绪,但她年岁尚轻,总会泄露。 张医官神色如常,施礼道:“望夫人好好考虑。” 苏楹还了礼,同齐斐走出医馆。 齐斐望见站在马车边上的涧松,他的面色也不大好,且欲言又止。 回府后,苏楹去了书房,齐斐向涧松询问缘由。 涧松不敢隐瞒,如实说了。 “小的不懂医术,可……总归男女有别,张医官不该让夫人见那种东西。” 见五殿下神色寂寂,涧松住了嘴,退到阴影里去了。 齐斐猜测苏楹此时心里一定很乱,不好打搅她,吩咐厨房准备吃食,他去茶房亲自为苏楹烹茶。 苏楹心里的确很乱,她没想到张医官给她看的并非木偶,而是两具不着丝缕的人体。 “夫人莫怕,这不是尸体,”张医官解释,“这是我用特殊材料捏成的人体,专供医者学习。” 那两具人体做得毕像,可谓栩栩如生,肌肤细节、肌肉走势、毛发、五官、大小……若非张医官澄清,苏楹真要以为那是两具经过特殊药物处理的尸体。 苏楹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面对人体,她吓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要是普通人学针灸,人偶即可。但要做我飞针圣手的徒弟,必须如此严苛学习、训练。病人是人,不是死物。他们的骨骼肌理各有差别,我不能放任只在木偶上学习的家伙去给活人施针。我管不了别人,却要严格要求自己的徒弟。”张医官蔼声道, “在老朽眼里,男人女人只有构造上的差别,因此我不会体谅夫人身为女子却要面对男人人体的为难,就像我不会原谅抱着嬉笑的态度给女子诊治的男医一样。如果夫人无法克服困难,还望另请高明。” 苏楹坐在蒲团上,盯着燃烧的炭火发呆。 母亲曾说,成为医女势必与普通的闺阁女孩儿不同,不是可能,而是一定会遭受异样的目光,苏楹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没想到还要面对这些。 苏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说男人的躯体,就连同为女性的躯体她也做不到完全坦然直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苏楹喃喃背诵《论语》里的话。 这句话好似给她找到了拒绝张医官的正当性。 先给木偶施针,再在病人身上施针,慢慢达到纯熟的境界,苏楹认识的所有医者都是这样做的呀,为什么要听张致承的? 可是,那么多医者,能被誉为飞针圣手的只有张致承。 苏楹对其他的事态度尚可,唯独对于医术,要学就学顶尖。 因为医术关乎人命,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做饭时盐放多了,吃的人忍一忍多喝点水就过去了;一个医者如果针施错穴位,或下手太重,可能会害死一条性命。 针戳进木头的感觉和戳进人体的感觉天差地别。真的要用木头练习吗? 苏楹好愁。 好愁好愁好愁。 饭也吃不下去,草草用了几口就放下了。杨妈妈面含担忧。 今天由于五殿下吩咐了,所有的菜都是杨妈妈根据苏楹的口味用心做的,换作以前,不说别的菜,咕噜肉苏楹肯定会吃光。可是苏楹只咬了一小口,米饭几乎是数粒吃的。 杨妈妈不知道苏楹怎么了,很怕她伤了身体。 “我炖了好茶,陪我一起用点如何?” 苏楹也觉得她不能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了,答应齐斐。 齐斐引她到花园里的卷棚处坐着吃茶。 卷棚前后茶花簇簇。芭蕉冷翠,梅蕊吐香。卷棚两面无遮,苏楹脚踩暖炉,手拥热茶, 既赏了景色,也丝毫不觉得寒冷。 齐斐今天煮的是香橙茶,里面加了冰糖和洛神花。闻起来甜丝丝的,红色洛神花在琉璃壶中随着水沸的势头聚散飘荡,分外赏心悦目。 换作以前,苏楹会努力找话题与齐斐聊天,可是今天,她没心情。 苏楹喝了两三杯茶,仍蔫蔫的,打算告辞回房休息;齐斐忽问:“你看过《道德经》吗?” 苏楹一怔,齐斐要与她谈经论道? 她不会呀。 苏楹放下茶杯,惭愧:“以前老师教过,我悟性不高,听不懂,只记住了辩证法,因为医学里的药材需要辩证法。” “经上说‘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齐斐道,“或许,结合《道德经》中的辩证法看待,你可以不那么难受。” 苏楹无奈苦笑:“可是郎君,有时候知道一种道理,并不代表能够全然消化。譬如‘有无相生’,明知落叶归根是自然转换,可是亲人离世,我仍旧会痛、会难过,甚至恨不得代替亲人死去。” 齐斐默然。 苏楹撑着情绪道:“我知道郎君是想宽慰我,但是这件事情恐怕只有我自己能够想通。” 齐斐自然不能让苏楹耗费心力去迁就他,温声道:“经上还有一句话:‘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苏楹犯难:“这话我倒是不记得。” 齐斐道:“俗世区分男女,盖因有身。有身,便不得不执着于相。真正的道不会因为男女而有所区别。如果那不是男人,这不是女人,只是需要救治的患者而已,你又何必有忧愁与防备呢②?” 苏楹眼睫轻颤;齐斐见此,继续道:“要不要试着忘记身体,只专注于患者呢?” 苏楹搭在腿上的手蜷缩成拳。她沉思良久,仰起脸,直视齐斐。 “郎君的意思是让我放弃身躯的相,只记医者的道?” 齐斐颔首。 他所料不差,苏氏悟性极高。 苏楹微微一笑:“郎君身为修道之人,不知道能不能放弃身躯的相,只记道者的道。” 水雾弥漫中,齐斐正欲回答,苏楹接着道:“如果郎君可以脱掉衣裳表达出‘及吾无身’的意思,我想,我可以试着忘记身躯之相。” 48. 吐血 齐斐背脊激起一股难言的燥,发冠几乎向上耸了毫厘,面上却仍是平淡无波的淡笑。 苏楹很想知道齐斐能不能做到“及吾无身”,如果能,那么她愿意试一试。 可是齐斐没有说话。 苏楹扯扯嘴角,收手入袖,正要走,齐斐道:“好。” 苏楹惊愕。 “好是好,不过卷棚太冷,我们回房看。” 苏楹望向齐斐的眼睛由惊愕,到惊恐,再到敬佩。 不愧是修道之人,面对此种接近羞辱的要求都能面不改色,苏楹分外敬佩。 怀着此种敬佩的心情,苏楹踉踉跄跄随齐斐回屋。 屋内熏笼烧旺,果真暖和。 “真要看?”齐斐温声笑问。 苏楹犹豫一瞬,坚定:“我可以克服的。” 齐斐微叹一声,关紧门窗。 弟子如此行径并非荒诞无耻,而是为了不让国家失去栋梁,不让百姓失去仁医。 他的道心坚固如铁,不会因为区区的脱衣举动就折在这里。 他默念“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转身,面对苏楹,平静道:“我要脱了。” 冬季的阳光较之盛夏暗淡很多,屋内阴影横隔,与雪色阳光交织。 明明是暗沉消寂的寒冬,苏楹却听见盛夏的蝉鸣,甚至感受到夏季直白、强烈、带着训斥意味的热度。 齐斐将要褪下最后的布料,苏楹迅速转过身子,急道:“可以了。” 她见过那东西,在小册子上,在透明棺材里……在她出嫁前的梦里。 “既如此,我要穿上衣裳了。”齐斐补充道,“屋里冷。” 苏楹红透耳根,嗯声道:“快穿吧。” 齐斐嗓音带笑:“我向你证明了,那么你,愿不愿意试一试呢?” 苏楹挠挠发痒的耳,点头:“我试试。” 齐斐叹道:“算我没白脱。” 他拉起雪色里衣,忽听苏楹道:“等等。” 他看着苏楹转回身,走到他面前,期许问:“我能在你身上认认穴位吗?你坐在熏笼边,我用鹤氅罩着你,很快的。我就是想要试试手感。” 齐斐无法拒绝,任由苏楹拉他到熏笼边罩有棉布的蒲团上坐下,再扯下大的鹤氅,从后面给他披着。 确实不冷了。 苏楹提裙小跑着去套间取来针筒。 齐斐睨她一眼,拢紧鹤氅:“苏楹,虽然我脾气好也好说话,但我不蠢。” 苏楹疑惑。 齐斐:“我没病没痛,你别想拿我练手扎针。” 苏楹几步跑到他面前,笑眯眯:“我都还没学会,怎么能拿郎君金尊玉贵的身躯试针呢?我用针的另一头戳,试试手感。” 齐斐长眸微眯:“你怎么不用你自己的胳膊试?” 苏楹嘀咕:“也会疼啊。”抬眼望见齐斐冷气森森的脸,笑着找补:“男女肤质不同嘛,我先在郎君身上熟悉熟悉,心里有了底,就不会疑惑忐忑了。” 齐斐沉默。 苏楹蹲在他面前,裙子铺散开来,丝绦拂过他搭在膝上的手,痒痒的。 “好不好嘛?”苏楹祈求,“保证不会弄疼你。” 齐斐与她对视几息,垂眸浅叹:“那你快点。” 苏楹半哄他道:“郎君放心,很快的。” 她从针筒里取出银针,半跪在地,一手触到齐斐肌骨,一手捏针寻找穴位。 自她的指尖触上来的那刻,齐斐就后悔了。 她倾身向前,鼻息拂过他脖侧,指尖触向一个个穴位,针头轻扎上去,像蚂蚁走过。 他不由自主地放缓呼吸,遏制住加快的心跳,若非屋内光线暗柔、熏笼火光又是暖色,苏楹定能看见他脖颈与胸膛上的肌肤已经变成绯色。 忽地,齐斐拿起矮桌上的茶盏,苏楹听见他喝茶的吞咽声,余光窥见他喉结上下滚动的模样,像颗很会跑的球。 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她很好奇。因为她没有。 未出闺阁时,礼教不允许她认真打量成年男子,更没有机会这般一寸寸地细细探寻。 男子的肌肤哪怕看着洁白如玉,其实远不及女子细腻,摸上去有种粗糙感;骨骼也有种很难言说的粗实,如果将女子的骨骼比喻成树木,男子便是砌墙的砖、堵沟的石。 苏楹觉得太奇妙了,明明都是人,竟能分成大相径庭的两类。 如今她的整颗心均被好奇填满,什么男人女人,不重要。就像幼时苏文徽给她讲何为五脏六腑,让她用刀划开兔子的肚皮,认真看里面有哪些东西。 原本她害怕得哭,宁愿不习医了。可是后来,苏文徽在院子里给医学生们讲课,说到阴阳五行,让医学生们剖开各自书案上的兔子,一边讲,一边让他们找出来对应参看,苏楹立刻开始好奇了。 “兔子的心脏长什么样子?” “兔子的肠胃和人一样吗?” “青蛙的心肝和兔子的心肝有何区别?” “都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真的吗?” “所有动物的胆都是苦的吗?” “为什么鱼有那么小 的刺呢?”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 世界当真有许许多多奇怪的谜团呢。 苏楹如同幼时被好奇心驱使剖开一个个动物肚皮那样,伸手去摸齐斐的喉结。 为什么男人有女人没有呢? 为什么有的男人突出有的男人不突出呢? 为什么要是圆形的呢? 摸上去会不会和牛软骨差不多? 苏楹两指捉住喉结,探身前去,光洁的额头贴到齐斐下颌。 “哐当”,茶盏滚落。齐斐推开苏楹,继而吐出一口血在地下。 苏楹大惊,慌忙抓住他胳膊:“你怎么了?” 齐斐扯掉鹤氅将苏楹从头到脚裹住,待苏楹挣开鹤氅,齐斐已经穿好衣裳,趔趄着脚往屋外走。 “五郎。”苏楹急红脸,放下针,追过去。 齐斐扶住门框,嘴角血迹腥甜,他微微笑着安抚苏楹:“无事。你不要跟来。” 苏楹手足无措:“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齐斐叹道:“不关你事。不要跟来。” 他走出去;涧松与知白察觉郎君气息混乱,立即出现,一人扶住他一条胳膊,快速将他带入静室。 苏楹望着地砖上的那摊血迹,心急如焚。她担心事情传出去对齐斐不利,赶紧用绢帕擦干净血,又深怕是什么病症,没敢丢,只将绢帕收进匣子里,看之后怎么样。 她让若拙打听静室的消息,要是郎君出来,立刻告诉她。 然而等到晚饭时分,静室仍无消息传来。苏楹决定去看看。 走到花园门口,遇见若拙。 若拙道:“郎君请娘子宽心,他没事。方才守笃已从肃明观请了冲虚道长过来,道长正为郎君调息。只是要关几日静闭,不能出来。郎君说娘子只管用心备考,其余的事不用担心。” 苏楹问:“郎君为何忽然吐血?” 若拙挠挠后脑勺:“道长说什么气血逆行,什么乱什么经脉什么什么的。”若拙笑:“反正是与郎君修炼的功力有关。道长来了,郎君就无碍了。” 苏楹默默松了口气。 她真怕是因为她拿针刺了他穴位所以才变成这副模样。 虽然没真刺下去,但万一碰着了什么罩门呢?——她听书的时候听见过,习武的都有罩门即弱点,被敌人发现罩门、碰到那里就很危险。 她点着头道:“郎君若是好了你要来告诉我。” 若拙道:“这是自然。” 目送苏楹回去,若拙苦了脸。 郎君这回危险大了。 49. 喃喃 转眼过了冬至节,苏楹看榜回来,把买来练习的木偶塞进箱笼,带了礼物到张致承处拜师。 太后患有风湿麻木,太医院侧重于筛选出针灸、按摩科目的高手,苏楹这些时日反复用《道德经》的“及吾无身”鞭策自己,同时以齐斐为榜样,希望早日达到他的境界。 苏楹先对着木偶练习,夜里也抱着木偶睡,等她熟悉得差不多了,便是太医院张贴考试范围的日子,苏楹也就下定了拜张致承为师的决心。 张致承看到她来,既觉得欣慰,又觉得理所应当。 “从明天起来我的医馆参摩吧。”张医官道,“殿下应当不会反对?” 苏楹笑道:“他不会反对。” 张医官笑着点头,心中感慨苏楹的确幸运。 身为女人,嫁给一个立志修道毫无闺阁之趣的丈夫或许是件苦事,但对于苏楹来说,却是件幸事。 若苏楹嫁给一个普通、正常的丈夫,夫家很难同意她抛头露面,更不会同意她成为身份低微甚至可以算是卑贱的医女。 许多闺中女子宁愿病痛缠身也不许男医进来触碰自己的身体为其诊脉,医女坐馆触碰各色男人简直算是骇人听闻、卑贱无礼。可是要成为真正的医者便不能只给男人或女人看病,苏楹必须出来尽量多地接触患者,也只有行为不受俗世规矩拘束的齐斐才能理解、包容、支持她。 张医官交给她一块木牌:“以后单日来我这里,双日去惠民局。我已经给惠民局的副使写了推荐信,你拿牌子过去他就知道了。” 苏楹恭恭敬敬接下木牌。 张医官提醒她:“别光忙着看诊,夜里回去要好好背书,我看今年选拔医女的难度比往年都高,考试范围几乎和选拔御医差不了太多。你虽有底子,但是也千万不要掉以轻心,须知‘骄兵必败’。民间藏龙卧虎,名额只有两个,你要竭尽全力准备。春闱以后就要开考,熬也只熬几个月,条件允许的话一定要全心投入,只有把别人挤下去,你才有可能获胜。” 苏楹行礼道:“是。” 府里的事确实不用苏楹操心。里里外外的人都知道苏楹要参加太医院医女选拔,崔娘子和陈管家不准任何人打扰苏楹;扫地的下人也知道扫地要悄悄的,免得吵到苏楹。 “瞧他们院里奴才的谄媚样儿,考医女又不是考状元,兴得恁样。届时落了榜,那才现在我眼里!”俞金在何秀吉房里一边剥橘子给儿子吃,一边愤愤道,“真不知娘娘怎么想的。她考医女考呗,大张旗鼓往惠民局跑,对着汉子的手摸来摸去看来看去,我瞧果真是她的乐籍本色!” 俞赛看着俞金的脸色道:“她本来就是医户女,给人诊脉很正常。真算起来,我们两个还不是医户女?” 俞金冷笑:“我已经不是医户女了。” 俞赛翻个白眼:“是是是,你是官身夫人,将来等你儿子袭了荫,你更是正儿八经的官身太太,俺们医户女臭穷酸,比不上你!” 俞金气红了脸:“你说的什么话,谁教你这样跟长姐说话的,愈发没大没小!” 何秀吉连忙劝慰:“大姐姐,她不是这个意思。”她拉扯俞赛袖子:“何必受外人挑拨弄得姊妹两个不好呢?” 俞赛哼道:“她一向清高,想着嫁给当官的自个儿就一飞冲天了,瞧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骂到自己祖宗了可还行。你嫁给当官的,人苏楹可是嫁给了皇族,你气不气?人还没考呢,你就巴望着人家落榜,我知道你,你嘴上骂人家乐籍,心底骂人家浪./荡不是?你不好说,我替你说开了。以后这种场合别叫我,听着恶心,为你分担业力。” 说完,俞赛甩开何秀吉的手,自顾自出去了。 俞金多年没怄过这种气,饶有何秀吉在旁边劝,泪珠子也克制不住往下滚。 “娘,我要吃烤花生,给我剥。” 铁丝网上烤着花生、红薯、年糕等小食,李岩精得很,知道花生烫手,叫他娘剥。 俞金正哭着;何秀吉忙道:“我来剥,我剥也是一样。” 李岩无所谓,有人给他剥就行。 在家里母亲不在就使唤奶母丫鬟,这次因为姐儿几个要说私房话,供李岩使唤的人都不在,他只有使唤母亲。 何秀吉用帕子托着烧熟的花生,殷勤地给李岩剥 开,呈到他面前。 俞金看着何秀吉,若有所思。 · 俞赛走出赏春园,望着通往苏楹住处的垂花门发了会儿怔。青梨看出主子心情不好,没敢出声打扰。 “去嫂子那里跳百索吧。”俞赛说。 “好呀,”青梨抖抖挂在腰间的百宝袋,“我正巧将索子装进袋子里了。天气冷,我们在院子里跳百索,正好暖和。” 俞赛强打起精神,快步去找郑婉容。 郑婉容披了斗篷正要出门。 “春闱快到了,书局里忙,哥哥稍信进来让我过去帮忙。” 无论秋闱还是春闱,只要朝廷开了考,京里的书局就很忙乱,郑家的万祥书局更是如此。 几月前秋闱的时候郑婉容也回去帮忙印刷押题卷宗和复习科目,回来浑身上下散着一股松油味儿。 “哦,”俞赛蔫蔫道,“那你去忙吧。” 郑婉容望着小姑子犯愁的脸,笑:“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呀?” 俞赛撇嘴:“算了,没兴趣。” 郑婉容:“那我走啦,回来再找你玩。” 俞赛点头。 郑婉容走后,俞赛走回自己屋子,坐在梳妆镜前发呆。 都有事情干啊。俞赛叹气。 苏楹忙着备考,往后进了太医院只会更忙;郑婉容眼下忙书局,其实私下里有写——这件事只俞赛和俞邦知道。空观主人近年四处征集稿件、编辑成书,郑婉容就是作者之一,篇章在坊间流传极广。郑婉容写作多年,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想来要写到暮年。俞赛每回和郑婉容一起就是嘀咕这个——郑婉容问她近来的坊间新闻,她则欣赏郑婉容新编的。 镜子里的女郎嘴唇微微嘟起来,不满地揪扯帕子。 都有事干,就她没有事干。 俞赛还不敢将此种情绪在母亲或姐姐面前显露出来,她们肯定要说嫁了人就好,她不爱听这话。 她也想找到一件自己喜欢的,能像苏楹和郑婉容那样忙碌一生的、只属于她自己的事情。 “干点什么呢?”俞赛揉着脑袋喃喃。 50. 怏怏 苏楹也在揉脑袋,希望把脑子里的缝隙揉细密,不要再漏背过的句子。 苏楹在里屋背书,春桃在外屋背书。 从吃完晚饭开始背,一直背到亥时,春桃呵欠连连。 秋棠给苏楹送了提神的茶回来,对春桃道:“别背了,早点休息,你明早还要陪娘子去惠民局。” 春桃进步很快,已经在背基础药理,近来秋棠留在府内帮崔娘子处理内宅事,春桃跟着苏楹出门参摩。 春桃伏在小桌上,嘟囔:“我快累死了,脑子一片糨糊,根本不知道背的是什么。怪不得蝉衣不肯陪娘子出门,好累。” 秋棠:“别冤枉人家蝉衣。娘子问你们两个谁陪她出门,你抢着说你要去,蝉衣就继续管药材库了。” 春桃不满:“你是哪边的?” 秋棠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摊开来,里面是两个热乎乎的粉丝包子。春桃眼睛一亮,抓起来就吃。 “你方才进去有看见娘子如何背书吗?”春桃边吃边问。自从苏楹开始教导她学医,春桃就特别害怕苏楹,只敢快快背下苏楹布置的功课,旁的不敢多问。 秋棠道:“和你一样,捂住耳朵一个句子念经似的反复背。” 春桃睁大眼睛:“怎么可能,娘子那么聪明,肯定看一遍就背下来了。” 秋棠指指隔板门:“你自己去听啊。” 春桃娇憨笑笑,她不敢。万一娘子抓住她、考问她怎么办? “对了,娘子饿不饿,要不要弄点夜宵她吃?” 秋棠摇头:“我问过了,娘子夜里不吃东西,说是会影响背书。” 春桃看着手里油汪汪的包子:“难道这就是娘子比我聪明的原因?” 秋棠:“……” 春桃想,笨点就笨点吧,夜宵还是要吃的,她饿。 回想起来娘子的体力当真不错,自从拜了师,一天都没休息过。她白天还能悄悄打盹,娘子却要全神贯注学习,到了夜里通常背书背到子时,日出即起。 这些日子春桃越发肚饿,越累吃得越多,不仅不瘦,反而胖了一圈。 蝉衣嘲笑她不是去给娘子当陪读的,简直是打着学习的名义出门蹭吃蹭喝。春桃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头一次觉得蝉衣说得有点道理。 “算了,我今晚只吃一个包子。”东西吃多了容易犯困,尤其是热乎乎的大肉包子。 秋棠这些天也很累,嘱咐小丫鬟好生伺候苏楹洗漱,她便回房歇息。 春桃剔亮灯烛,决定继续背会儿书。过不多久,她看见蝉衣抱着一叠贴身衣物走进来。 春桃眼尖,立刻发现蝉衣抱着的不是娘子的贴身衣物,而是郎君的。 蝉衣发现春桃盯着她怀里看,解释:“娘子忙,我替娘子做些衣服给郎君。” 春桃:“府里有绣娘。” 蝉衣星眼圆睁:“我自是为娘子着想。自来哪家娘子不给丈夫绣些鞋儿袜儿,娘子忙碌、顾不上,我不帮衬,难道指望你这贼肉儿?” 说罢,她抱着衣裳进里间了。 自从那日齐斐出去,再没来过上房。 冬至节那晚苏楹拎着食盒去见他,被涧松和知白拦在门外。 “夫人见谅,郎君吩咐了不见任何人。” 苏楹不禁失望。她原本想过来见见他,顺便与他分享她决意去拜张医官为师的事情。 “那……你们帮我把食盒送进去吧。”苏楹拎食盒的手往上抬抬,“今日冬至节,孙妈妈熬了一锅牛骨汤出来,夏妈妈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才盛出来不久,还是滚烫的。” 涧松道:“郎君近来已不沾荤了。” 苏楹怔愣;涧松解释:“郎君辟谷多日,与冲虚道长在内谈经论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郎君道心日笃,自有安排,夫人不必挂心,只用做好自己的事。” 不知为何,苏楹霎时觉得心口闷闷的。她不懂为何忽然憋闷,明明想通“及吾无身”以后身心只有畅快。这是怎么了? 苏楹闷了一瞬便抛开了,因为她没工夫。 “五殿下不沾荤腥,你们两个吃荤吗?” 涧松尚未来得及回答,知白直白道:“吃。” 苏楹把食盒递给知白:“你们两个吃吧。” 知白道了谢,与涧松走到石桌旁边分吃。 如今距离那晚已经过去半个多月,苏楹忙得连吃饭都是抽空吃的,很难拨开书本去想齐斐。 她看着蝉衣抱进来的衣裳,才后知后觉回想起来她还有个丈夫。 “等郎君回来娘子把衣裳交给他,肯定没事了。”蝉衣心里认为两人吵了架,所以齐斐才不出现。 “……收进衣橱吧。” 苏楹觉得,齐斐怕是要离开了。 如此一来,她更要快点考进太医院,否则等齐斐走了,淑妃娘娘恐怕要伤神一阵子,下次开考又不知在何年何月,能否参加还是个问题,绝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她要考上。 她要考上。 她一定要考上。 苏楹沉息定气,将蝉衣絮叨的如何哄汉子回心的话屏在耳外,只顾念书。 一晃到了岁末。 < p>今年由于太后不好,成治帝下令宫中不许奢靡庆节,按往常的年例削减一半,也下旨叫宗亲百官不必进宫称贺,他要陪着太后娘娘。 朝野上下皆颂皇帝孝顺,苏楹却很忐忑。 她知道这样想很自私,但她没见过太后,与太后没有感情。 苏楹很怕太后过不去年关、撑不到医女选拔。如果太后仙逝,医女选拔必定取消。 她推开窗户,祈求太后长命百岁,至少撑过医女选拔。 她会努力备考的。苏楹搓着手认真祈求,求上苍千万不要让太后有事。 街道上传来喧闹的鞭炮声,阵阵青烟摇摇摆摆腾上青空。 月光大盛,却压不倒人间比银河更加璀璨的灯火。以前这个时候苏楹会出门逛市集,到河边看似乎永远放不完的烟花,今年她只能待在院子里。 不是不能出去,而是不想出去。 她已经把脑子里的所有想法全部敲出去了,只剩考试。 她想,她都这样虔诚了,老天一定不忍心让取消考试的事情发生。 祈祷完,苏楹换好衣裳,准备去前院吃年夜饭——等吃完年夜饭她就回来念书。 今日她穿的是府里新裁的衣裙,妆花锦缎;头上戴着金色满池娇分心,秋棠为苏楹画的妆容比往日娇妩许多。 秋棠往苏楹面上施粉时心疼道:“娘子近来晚睡,眼下黛青颇深。” 苏楹安慰她道:“等考完试就好了。” 主仆出门,遇见从花园里出来的齐斐。 他身穿淡青色绉纱直身,头戴紫金冠,乌发半披,俨然一副出尘的道者模样。 苏楹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的神情淡漠疏离,往日身为皇子的骄矜贵气几乎殆尽,只剩如月光般皎洁的质朴与纯粹。 那股滞闷感再次侵扰苏楹的心口。 她朱唇紧抿,怏怏不乐地想,下次见面是不是该称呼他为“道长”了? 齐斐对着苏楹微微一笑,走到苏楹面前,伸手轻抚她脑袋。 “不要犯愁。”齐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我会等你考完试。” 苏楹垂下眼帘。 他的手好冷,和以前不一样了。 点点头:“谢谢。” 两人去前院用饭。齐斐只吃斋。 苏楹捧着斟满葡萄酒的高脚琉璃杯,心想,祝贺他吧。 她找到了她的道,他也在坚持他的。 祝贺她和他吧,即便往后两人再无关系。 她以袖遮面,喝光紫红色葡萄酒。她放下杯子,该回去念书了。 51. 衣裳 春闱将至,天气逐渐回暖,绣娘给各房新做了几套春衫,用四方盒儿抬着给各房送去。 齐斐的直接送去静室。门打开,绣娘禀明来意,齐斐见四方盒里有老者穿的衣裳鞋袜,颔首让她们送进来。 几个月来冲虚道长就在园内看着齐斐调息,花园有个通往外街的角门,冲虚道长为免冲撞府中女眷,只从角门出入。府中只知冲虚道长来了,但是并没有见过他。 须发皆白的冲虚道长瞧见折叠整齐做工细致的衣裳,捋须笑问:“是谁着你们送来的?” 冲虚道长往年也有过进来陪齐斐清谈的经历,府中人怕犯忌讳,对他的到来故作不知,送他衣物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绣娘答道:“是五皇子夫人。” 意料之中的答案。 绣娘望着齐斐毫无波澜的脸硬着头皮道:“郎君,奴手中的贴身衣裳非奴所做,是夫人屋里拿出来的,专门给郎君缝制的。” 夫人性情宽和,又毫不吝啬地帮她们诊治妇人病症,她们想帮她一把。 冲虚道长没看齐斐冷脸,笑呵呵走过去捏捏衣裳,道:“好布料,好手艺。虽然比不上绣娘,难得的是真心。” 齐斐淡笑:“师父又想试我心志。” 冲虚道长道:“你的心志不用试。我早说过,你与教门无缘。” 齐斐闭上眼睛。 冲虚道长笑:“你再这样拧巴,迟早还要走火入魔。” 冲虚道长就奇了怪了,究竟发生了何事,居然让他气血逆行。而且看样子他气血倒逆有一阵子了,凭借内功强行压制,那天像是器皿中的水抑制不住、且沸腾不止,喷./涌出来。 幸好守笃那孩子机灵,晓得到肃明观请他来看,否则齐斐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冲虚道长愈发好奇淑妃给他娶了位怎样的妻子,能让关门弟子的心乱成这样。 · 近来苏楹频繁出入惠民局,不穿鲜亮衣裳,布料也只用粗布麻衣,款式与寻常妇人无异。 崔娘子等人惊讶地发觉苏楹越忙气色越好,刚来的时候身体消瘦,皮肤透着病态的苍白。这会儿眉不画而黑,唇不涂而朱,一身莹白色的皮囊透着气色极好的粉,尤其随张医官去山里采药回来,身上汗涔涔的,透着股阳光与泥土的香气。每次看着她背着药箱回来,院里的人就会心情很好,跟着微笑起来。 “娘子仿佛变了个人,眼睛亮晶晶的。”夏妈妈等人私底下说。 只有杨妈妈与蝉衣知道,她原本就是个爱跑爱跳爱折腾的孩子。 杨妈妈给苏楹和春桃一人做了两个驱蚊用的荷包,望着苏楹道:“春天来了,蝇虫厉害着呢,娘子千万戴好,别回头又惹一身包。” 苏楹眼眸弯弯:“知道。” 她选了个藕粉色的挂上:“真好看,谢谢妈妈。” 匆匆用完早饭,苏楹和春桃去惠民局。 春阳已经有些热辣辣的,街道上许多女郎撑起青绸伞遮阳。苏楹回头看看齐斐派来保护她的两条汉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买了两碗酸梅汤请他们解暑。 苏楹一直觉得行医带着两个暗卫太浪费人才,可她不能遣他们走,因为她的确需要保护。 她心底隐隐觉得父亲的案子迟早要烧到她这里来,眼下她不能出一点意外。 暗卫倒是无所谓,跟谁都是跟,跟着夫人经常有饮子和小食吃,中午还能跟着蹭顿饭,他们挺乐意出来的。 白天夫人在张氏医馆或惠民局参摩看诊,他们便在对面的茶棚歇晌,比跟着五皇子舒服多了——五皇子看着赋闲,其实零零碎碎的差事不少。像前段时间春汛就有挖沟、迁移山脚村民的差事下来。 要让他们选,他们宁愿跟着夫人。 赴京赶考的试子陆陆续续都到了,有的年纪偏大身体病弱,或气候不同导致水土不服,又冬春之交时节所感,各家医馆都添了许多病人,惠民局更是人满为患,太医院拨来几个医生过来帮忙义诊。 来惠民局的多是买不起药的穷人,医者会根据现有的药材给他们诊治。苏楹又清点了一遍药材,发现很多药材都缺失了,副使已写了报失帖子上去,可是药材还没有补齐全。 “施针吧。”副使对苏楹道,“即便我们掏空家底也无法一直填补空缺,按摩也好施针也罢,能缓解病患的疼痛就好。” “是。”苏楹从药箱中拿出针筒。 她看出来了,张医官放在棺材里的那两具躯体八成是真的,用了特殊药材保存,所以看起来和活人差不多。 托那两具躯体的福,苏楹毫无障碍地过渡到给患者施针,且下手稳准。 张医官欣慰道:“可惜你要去 太医院,否则一直当我徒弟,以后能继承我的衣钵。” 苏楹道:“老师说的什么话,反正我已经拜师了,即便当了医女今后也有休假,我肯定要来老师这里继续学习的。” 张医官苦丧着脸道:“那我岂不是永远不能休息了?” 苏楹笑。 张氏医馆是收金看诊,因张致承名气大,馆内不缺慕名而来的病人,但总体上比惠民局清闲许多。苏楹忙到几乎把去张氏医馆的那天当成休假。 春桃来医馆一般是帮忙磨药和煎药,春桃最喜欢煎药,因为煎药在后院,她能坐着打一会儿盹。 隔着帘子望着堂里的忙乱,春桃缩缩脖子,她还是继续当娘子的帮手吧,娘子的这个忙法儿,她真受不了。 “我先帮你施针吧。”苏楹尚未打开针筒,嚷嚷着肩膀酸痛的病人立即跳起来跑掉了;围拢的病患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一个捂着腮帮子的妇人道:“娘子啊,我是牙疼。我不要施针,你帮我开点药吧。” 苏楹让妇人坐下,先看看她牙齿的状况如何。 “平时有漱口的习惯吗?” “……想起来就漱。”妇人红着脸支吾,“我每天忙着呢,再说了,我们哪有钱买劳什子刷牙子和牙粉。” 苏楹:“要漱口的,否则你的牙齿以后会烂掉,届时可能要拔牙。” 妇人听了吓了一跳:“这么严重,一颗烂牙我都疼得整宿整宿想撞墙,要是全烂了得多疼啊。” 苏楹耐心道:“所以要漱口。吃完饭就用清水漱口,清晨和睡前记得用青盐擦牙,嚼柳树条也行。清洁牙齿并非一定要用刷牙子和牙粉。” “真的吗?青盐和柳树条倒是好找,你既说了,我回去试试。” “一定要坚持漱口。”苏楹默想了一下,治疗牙齿的药材已经没有了,于是教她道,“你这是虫牙。回去以后找黄茄子种子,把它烧成灰,敷在虫牙上吧。” “黄茄种子吗?我们家也有。只用这样就可以吗?” 苏楹点头笑道:“是。要坚持漱口哦。” 妇人连连答应:“会的会的,我也不想牙疼。黄茄子种子,我这就回去试试。” 妇人走后,一个浑身蜡黄的高个子男人悄悄挤开其他病患,捂住肚子,哀戚道:“娘子,我下腹疼得紧。” 52. 泼皮 苏楹察看男人面色,恐怕此人患有严重的蛔虫病,招呼他到床板上躺下,净了手,坐到他身边按压他腹部,问他哪里疼。 有两三个妇人见此形景,互相拉扯衣角走到另一个医女那边问诊。 “别去那边,”一妇人悄声道,“上次她给我艾灸,把我身上燎起几个火包,痛死了。她还骂我乱动,我好好地躺在那里,哪儿乱动了?” “那也比她好。”妇人指苏楹,“做什么在男人身上按来按去。按完他,再给我们治,像什么话!那位治病就从来不碰男人!” “是啊,赶明儿她名声臭了,连累我们!” 三五个穿圆领袍、戴展翅幞头的男人从外头走进来,妇人们心知是太医院的医官,禁住声,挪到旁边去了。 妇人的窃窃私语声苏楹都听见了,虽然心里仍然闷闷的,但是好歹没有最初听见时那般难受。 医女就是要承受这些。 没办法。 “这里疼吗?”苏楹的指尖已经压到了虫块。看样子这人的蛔虫病再拖不得了。 下药恐怕刺激到成虫,若成虫入脑就麻烦了。 “再往下,”男人目光贪婪地盯着苏楹的手,嗓音故作哀怜,“这里不疼,再往下。” 苏楹依言往下按:“这里?” “再往下。” 再往下就是……苏楹缩回手。 男人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他看见这个年纪不大的医女拿起针筒,取出里面的银针,他变了脸色:“你干什么,我不治了。” 惠民局内负责抓药的两个学徒早看这个男的不顺眼,互相使个眼色,走来擒住男人四肢,使狠劲把他摁住,不准他动。 苏楹故意不对他说要干什么,慢悠悠望着手里的银针叹口气,撩开男人衣裳,往他肚子上的穴位扎。 男人身子有病,除了使些言语上的调戏手段,四肢软虫一样没有丝毫气力。此时他骇青脸,哀嚎着讨饶,苏楹并不搭理他。 “正该给他点苦头吃!”有人叫道。 “这人是有名的光棍,成天偷鸡摸狗正事不干,四处白嚼!” 苏楹沉下脸,冷冷地盯他一眼,继续扎针。 男人顿觉腹中绞痛不已,大哭起来。 穿青色圆领袍的医官皱起眉头,正要过去呵责,被同僚拦住。 “那个男的一看就有蛔虫病,医女是在帮他施针治疗。” “简直岂有此理,怎么可以恐吓病患?!” 同僚摇头笑道:“方才此人出言不逊嘲戏医女,她肯为他正确施治已算大度,不过吓吓他,解医官你何必如此古板。” 解医官并不认同:“她可以不为其诊治,推他到医生处。吓唬病患,使其惊恐骇然,非医家正法。此女着实傲慢无礼!” 惠民局副使赶忙去解释,没敢透露苏楹身份,怕影响她将来参考,只说她任劳任怨不辞辛苦地为百姓义诊,是年小不经事才会如此行事,回头一定好好说她。 “一点小事而已,值什么,莫要骂她,有些泼皮就是欠收拾。” “收拾泼皮是官府的事,她是医女——” 同僚笑嘻嘻地直接把解医官簇拥着推出去。 都看得出来这个十五六岁的医女肯定要参加医女选拔,她情绪沉稳,下针风格有些像张致承,此时太医院的御医过去正儿八经训斥她一番,唬得她不敢参加考试就糟蹋人才了。 至于其他的,以后再慢慢调./教,不值什么。 苏楹吓了男人一顿,收起针,学徒放开他,他拔腿一溜烟跑了。 跑了也好,苏楹想,免得待会儿将蛔虫呕在惠民局。 午饭后,惠民局掩门暂歇。 苏楹拿张干荷叶包给小孩子治疗蛔虫病的蚕蛹——扫街的李妈妈说她家小孩近来闹蛔虫,请苏楹帮忙抓点药。苏楹趁这个空当包起来,等到黄昏李妈妈就能过来拿。 副使走过来,先夸夸苏楹看诊耐心细致,再委婉地提醒她今日行为失妥。 “倒不是说那泼皮不该罚,只是你如此惊吓他……这回是遇见软脚虾,要是下次不巧遇见根硬骨头,我怕你吃亏。” 苏楹抿了下唇,回道:“多谢大人提醒,下次我会注意。” 副使笑道 :“你存在心里就好。”又问问她备考得如何了,叮嘱她按时用饭,别劳碌坏身子,随后便离开了。 苏楹想,她该谨记不给坏人看诊才好。 想到那人的眼神她就直犯恶心。 “以后不给他这种人看诊了,”苏楹嘀咕,“能避免不少麻烦呢。” 半个时辰后,惠民局挪开门板,陆陆续续有病患挪步进来。 苏楹到后面洗了把脸,抹好脂膏,回到前面忙碌。 · 齐斐与苏楹的院子近来因男女主人各自忙碌,清闲许多。下人干完自己的分内事,也都回倒座房歇午觉了。 拾翠踩在石头上,隔墙看好里面的情形,回来禀给何秀吉听。 “院里一个人没有。” 何秀吉立时换身与苏楹穿着相近的衣裳,拎着药箱,快步走进院子。 当值歪在里间椅子上远远瞧见,以为是苏楹回来拿东西。因她偶尔匆匆回来取药或别的什么,取完就走,下人们都习以为常,没有细看。 何秀吉绕到上房后头,四处瞧瞧,确信无人,从怀中取出符咒。 半个月前何秀吉陪俞金去净月庵里烧香,里头有个薛姑子,治得一手好符水,能令浪子回头,公婆怜爱。 俞金道:“我出阁前有个手帕交,她出嫁后公婆厉害着呢。饭菜不合胃口、纺织稍微慢点,非打即骂;汉子整日不着家,成天拈花惹草。两项事愁得她老了十岁。落后她来问薛姑子讨了符水,掺进公婆用的汤水里,从此公婆再不打骂她;又往汉子枕头里塞了朱砂写的符,汉子果真夜夜归家,眼下省心快活得不行。” 何秀吉被她说得心动,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了两道符咒。 一道在家里供奉起来,另一道塞进苏楹常踩的踏石里,准让她公婆不爱丈夫不怜。 何秀吉观察许久,发觉苏楹归家后有坐在台基上望着花草发呆的习惯,于是她今日过来,要把符咒塞到台基底下的缝隙里。 才拎裙蹲下,后头浮现两道影子。 一人挥手劈她后颈,待她晕倒,另一人快速将她套进麻袋。扛在肩上越墙而走。 53. 混乱 两人埋伏苏楹多时,一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 李大人交代不准打草惊蛇,苏楹身畔跟有暗卫,他们不敢跟踪太近,只能在俞宅附近打转。 今日不知怎的,苏楹竟一人回来,暗卫也不在身边。 正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两人登时掳走苏楹,好完结这场公案。 谁料扛进郊外破庙,打开一看,竟不是苏楹。无论是绑架的两人还是闻讯赶来的李振宗都气青了脸。 已经苏醒的何秀吉吓得缩成一团,跪坐在麻袋里。 李振宗戴着金锦眼纱,何秀吉看不清他的模样。但从他的穿着和气质能够推断出,此人绝非一般的地痞流氓。 李振宗一言不发;长随替他骂道:“没用的东西,抓个人也能抓错。” 那人没好气地道:“全怨她穿得和苏楹一样,否则小人哪会抓错。” 长随冷斥:“还不赶快处理掉。” 两人扣住何秀吉胳膊就要往后院枯井里拖,何秀吉急中生智,大呼道:“妾不知郎君究竟何人、找苏楹做什么,但是眼看郎君无法神不知鬼不觉请苏楹到此。郎君若能留妾一命,妾一定唯郎君是从,帮郎君抓住苏楹!” 李振宗好笑地看着她:“你与苏楹有仇?” 何秀吉见事情有转机,慌忙磕头陈情:“妾原本能与五殿下有婚约,若非苏楹横插一杠,妾已是五殿下的人。” 李振宗打量她:“你为何穿得与苏楹一样?” 何秀吉便将去苏楹院里塞符咒的事说了一遍;李振宗道:“果真恨到分上了。” 何秀吉继续道:“妾在此发誓,绝不泄露今日之事,否则让妾不得好死!郎君你看,妾就住在离她不远的赏春园,做起事来更方便,只要郎君吩咐,妾必当竭尽全力。” 李振宗忖度,此女并不知晓绑她的是谁,何不趁此机会让她帮忙办点事。 “扶她起来。” 两人将吓软了的何秀吉扶起来,何秀吉连连称谢。 李振宗:“我的确需要有人帮忙。最近你莫要轻举妄动惹人怀疑,一切等我吩咐。” 何秀吉垂首:“是。” 李振宗:“你的外衣是仿着苏氏做的,里衣呢?” 此问题太过冒犯,何秀吉面红耳赤,一时不知所措。 长随厉喝:“郎君问你问题,你听不见吗?!” 何秀吉抖如筛糠,颤声道:“里、里衣,女子的里衣大多是自己亲手缝制,妾也不例外。” 李振宗点了个头:“好。脱下来,给我。” 何秀吉惊恐万分;长随拽何秀吉到神龛后面,扯下满是灰尘的帐幔盖住她:“快脱。” 何秀吉无法,只得脱掉里面的肚兜,强忍住羞耻,交给长随。 等她整理好衣裳出来,听见李振宗道:“回去管好你的嘴,静等我的吩咐。要是胆敢泄露出一点声迹,我敢保证,你的下半辈子将比死更难受。” 何秀吉望着李振宗攥在手里的、绣着青色莲花的肚兜,含泪点头。 何秀吉回到赏春园一连做了数夜噩梦,过后冷静下来,开始期待李振宗快点联系她。 她丝毫不好奇是谁想绑架苏楹,直觉告诉她李振宗有能耐弄走苏楹,使苏楹再不能出现在她面前,那便够了。 然而直到春闱结束,李振宗仍未传信进来。在何秀吉以为李振宗改了主意之时,医女选拔的前夕,她收到了李振宗传进来的字条,上面交代了要她干的事,以及如何干。 她默默记好,烧掉字条。 · 医女选拔开考的前几天,苏楹不再出门参摩,只闭门在书房内看书。 她的心跳得很快,时常一想到即将考试就会口干舌燥拼命喝水。 这场考试于她而言太过紧要,她一定要赢,绝不能输。 越是如此,脑中越是混乱,考试前夜她竟然连穴位都记混了。 白天她不敢显露出来,夜里她趁值夜的丫鬟睡了,一个人走到院子旁边堆起的假山景里抱着膝盖默默淌眼泪。 要是没有考上,她对不起去世的父母,对不起 淑妃娘娘,对不起教导她的老师,对不起这难得的机会,对不起这半年多帮助她的春桃、影卫,还有院中照顾她的所有人。 夜风已经带有夏季的潮热,苏楹把脸埋进臂弯,不一会儿,手臂上的布料便透湿一大片,她闭紧泪眼,已然看见失利后的糟糕后果。 春闱结束后,苏楹听说有考生踏出考试院门的那刻猝死了,还有考生趁夜直接投湖自尽。 这仅仅是答完考卷就绝望得了无生意的考生,等到放榜,不知有多少落第之人要灰心丧气。 明明是春花锦灿生机盎然的时节,却无形中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悲怆。 苏楹简直不知道如果落榜,她是否有心气面对。 若说父母尚在,无论失败几次都没有关系,而今天地悠悠只剩下她一个人,如果失败,她该如何是好呢? 齐斐靠不住,她自己竟然也靠不住。 她简直要气笑了。 心中不免怨愤起来,怨愤老天为何如此待她。 她做错了什么吗?老天这是在惩罚她吗? 她坐在地上,紧紧缩成一团。背部抵上假山岩石的凸出处,生疼,但她毫不在意。 ——不如死了。她想。母亲看起来并不在乎她,否则怎会早早地离她而去呢? 苍天似乎又很讨厌她,否则怎会让她一无所有呢? 她咬紧唇,心绪震荡;后面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一人蔼声笑问:“今晚星汉灿烂,有大河奔涌滔滔不绝之势,大娘子也是出来欣赏银河之美、天地之辉的么?” 苏楹慌忙擦掉眼泪,扶着假山站起身来,只见一位须发皆白身形如松的道者走了出来。 他面上透出慈霭的笑意,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却不锐利逼人;苏楹在一瞬间参透他的身份,勉强扯出得体的笑,口称“冲虚道长”,对他行了个叉手礼,冲虚道长亦对她还礼。 “大娘子好似有烦心事,若是不弃,可对老夫说一说,或许有解。”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假山里的花雨石路径慢慢地走着。 54. 宽慰 “上次你差人送衣裳给我,我还没有向你道谢。” “道长是外子的师父,孝敬师父是应该的。” 两人步入八角亭中,冲虚道长示意苏楹坐下。 夜风习习,平添几分凉意。冲虚道长谑道:“或许是我常常打击他,他不大待见我。年年寿辰只带一本手抄经书,今年也不例外。因此收到你的衣裳,老夫着实感慨万千。” “……”苏楹转动脑筋为齐斐找补,“五郎君是好人,他……只是较为内敛,心中定然敬重道长你的。” 至于齐斐为何压下苏楹亲自挑选的生辰贺礼,苏楹没有心情去琢磨。 她垂下眼皮,失神地望着雨花石上铺散的星光。 冲虚道长道:“他的确是个内敛的孩子。我常说他与教门无缘,其实也不是打击他,只是实话实说。” 苏楹回神片刻,疑惑:“郎君与教门无缘?郎君一心向道,即便遵旨还俗也不忘道家规矩,怎会与教门无缘?” 冲虚道长落寞叹气:“他四岁来到我门下,那时候他才这么高——”冲虚道长比划给苏楹看:“身体病弱,懵懂无知。跟墙根下淋了雨的小猫崽子一样,可怜兮兮。” 冲虚道长顿了一下,白眉底下的丹凤眼弯了弯:“老夫是不是太啰嗦了?” 苏楹的心绪虽然仍很失落,但她愿意照顾这位老寿星的情感,微微笑道:“怎会。可怜兮兮,后来呢?” 冲虚道长道:“后来我看他太小了,其他弟子都年轻,行事不稳妥,于是亲自教导他,算作关门弟子。” “齐斐刚来那会儿成天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谁喊都不答应。侍候他的人不敢硬扯他出来,只能来找我帮忙。我也没办法,只能成宿成宿看着他。人家好歹是皇子,本就为了养病到我观里来,要是出点什么事,宫里那帮人非得拆了我不可。” 苏楹很难想象齐斐躲在被窝里哭的样子,不禁失笑。 “他从四岁哭到六岁,总算不哭了,我赶紧遣他一个人睡,吵死了。” 苏楹望着远处被风吹动的树叶道:“郎君那时候一定很寂寞。” 小小年纪离开父母,寂寞理所当然。苏楹很能体会。 冲虚道长情绪莫辨:“他对他的身份感到混乱,甚至绝望。他认为,母亲送他到道观是因为他不配当皇子。” “怎会如此认为?”苏楹不解,“他只是因为身体弱才去道观休养的。” “身体弱更加证明此乃天意。”冲虚道长笑得无奈,发涩,“当时他或许觉得,天意排斥他的皇子身份,所以推他入道门。” 苏楹:“这不正说明郎君与道家有缘吗?” 冲虚道长笑着摇头:“非也。齐斐自小聪敏机警远胜同门,习学道家武功也是一点就通。他认为天意要他绝弃皇子身份,于是一门心思钻研道法,殊不知此为偏执,失了道法逍遥的本意。他执念越重,与道家越远。” 冲虚道长侧身看着苏楹:“正所谓道法自然,天地与我而为一。顺应自然之理而去发觉宇宙之道才合其教,齐斐却是为了追求‘道’,迫使自己去认识‘道’,无异于追求安静去戳聋自己的耳朵;为了心静,剜去自己的心;为了打坐求定力,将自己关进笼子里。所以我说他与道家无缘,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苏楹张张嘴,又合上。她隐约悟到冲虚道长今夜为何与她谈及齐斐。 冲虚道长看着苏楹蹙眉的表情,点头道:“《道德经》上讲:‘为者败之,执者失之。’齐斐将该参悟的‘道’变成了目的,所以‘道’拒绝他。老夫见大娘子心情怅然,似乎到了偏执的地步。大娘子深夜独自来此,不知可是为了明日的医女选拔?” 苏楹垂眸道:“是。我很紧张。害怕不能通过考试,害怕不能进太医院。” 冲虚道长笑问:“不能通过考试,大娘子以后再不行医了吗?” 苏楹默然。 “不能通过考试,大娘子以后将要见死不救吗?不能通过考试,大 娘子就要沮丧得去死吗?” 苏楹惊愕抬首,嘴唇发颤:“不……” 冲虚道长慈霭道:“‘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②’一场考试而已,大娘子已尽人事,何妨轻松一些。” 苏楹低头胡乱抹眼泪,倾诉:“可是我没有退路了啊……” “这话是谁说的?谁对大娘子说考不上只有死路一条?” “……没有人说,可是……” “那便是大娘子的臆想了。大娘子勤奋好学,又有一颗仁善之心,就算没有考上,你也不过像平常那样为患者治病罢了;即便考上了,大娘子所做的不也是为患者治病吗?” 苏楹擦泪的手止住,眼睫发颤。 “还是说在大娘子看来,只有宫里的贵人才配当你的病患?” “不、不,我怎敢如此想。” “王摩诘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喟叹;陆放翁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乐观。大娘子何必尚未考完便消沉至此。在囹圄的时候,大娘子便算准了能脱罪吗?在教坊司的时候大娘子想过能脱籍吗?在救了乐籍女子被人拖去宫中问罪时,大娘子又是否想过‘柳暗花明又一村’呢?再坏也不过于此,更何况并没有变坏。走一步看一步,急死催的人,与你又有何干?” 苏楹望着自己被泪水濡湿的手掌,是啊,最开始她在囹圄,以为要被斩首,哪里想得到能有后来。 她抹掉眼泪,直身对冲虚道长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没有那么沮丧悲观,可能太紧张了。” 冲虚道长:“人之常情。”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折成方胜的符咒:“此为大娘子送老夫衣裳的微薄回礼。已加持过了,惟愿大娘子明日正常发挥,学有所用。” 苏楹双手接过来,慎重地握进掌心:“多谢师父。” 冲虚道长点着头笑:“快回房歇息吧。别再胡思乱想了。” 55. 被绑 医女选拔要考三天。 这回太医院新增了给活物施针的科目,考试地点由司礼监改为城郊的林苑。 陈管家给苏楹置备一辆马车,一个小厮赶车,两名侍卫跟护,秋棠与蝉衣轮班陪着苏楹。 进门考试前有专人搜身,不准夹带任何物事,笔墨纸砚以及考试要用的一切东西均由监考提供。苏楹把冲虚道长给她的护身符挂在马车内——虽然考试不靠这个,但是看着能让人安心。 俞宅上下都很关心苏楹此次的医女选拔,尤其何氏,心情复杂。 在她看来,苏楹以皇家媳的身份参加医女选拔着实不成体统,但要是没有考上,又很丢淑妃娘娘及俞家的脸。 她是既想苏楹考上,又不想苏楹考上。矛盾得紧。 苏楹回来的时候,就见何氏携着郑婉容、何秀吉、俞赛堵在角门的影壁前面等她。 苏楹眼皮子跳跳,赶紧摘下护身符在手里握着。她够紧张的了,经不起她们的诘问。 她步下马车;最先冲到她面前的是俞赛。 “今天考了哪些科目,试题是什么?”俞赛掏出纸、笔、墨水盒,一副要认真记下的模样。 苏楹笑容疏离:“寻常的题目罢了。” 俞赛不满地嘟起嘴:“都已经考完了,泄题怕什么,瞧你的小气劲。” 郑婉容扯俞赛到一边,温声说:“夫人考了一天,一定累了。快放她回去歇息吧,明后天还有考试呢。” 俞赛:“……好吧。” 郑婉容在俞赛耳边悄声说:“三天后书局会刊印此次考试的卷宗,回头我给你带一份。” 俞赛这才开心地笑了。 何秀吉搀着何氏走到苏楹跟前,一脸喜气道:“苏长姐自小习学医术,勤勉聪慧,现又跟着名医张致承老先生参摩学习半年多,是好多人求都求不到的机缘。此次选拔一定能夺得头筹,把所有人压下去。”说完,咬咬唇,担忧道:“我这么说,不会给你压力吧?我们是真心认为你能拿第一,都盼着能听到好消息呢。” 苏楹握紧护身符,微微笑道:“杏坛高手如云,我可不敢妄尊。四姐也莫要说什么‘一定’的话给我压力了,一切看天命罢了。即便没有考上,不过再等几年,索性我才十六岁,等得起。” 何秀吉皮笑肉不笑。 苏楹再彬彬有礼地与何氏寒暄几句,便回院里歇息了。 何秀吉盯着苏楹的背影冷笑了一下。 十六岁,好年纪。 那你永远都停在十六岁吧。 杨妈妈给苏楹炖了一锅鲫鱼汤。 “累坏了是不是,快喝碗汤补补。” 杨妈妈没敢往鲫鱼汤里放补品,只放了豆腐块。 鱼汤炖成浓稠的奶白色,夹进汤碗里的肉全是鱼肚上无刺的嫩肉,苏楹捏着汤匙喝得舒坦。 用完饭,略消消食;杨妈妈道:“考完了就放下,今晚早点睡,明天想吃什么,我提前预备。” 苏楹想了想,道:“我想吃槐花饼。” 如今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 杨妈妈:“好,明天晚上回来吃槐花饼。快进房歇着。” 苏楹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回房了。 杨妈妈暗地里发愁。五殿下这半年来极少露面,还是过年时回来住了两天,住的还是厢房。 医女选拔这么大的事五殿下也没反应,再这样下去,哪天他抛妻弃家真修道去了怎么办,她的阿楹怎么办? 虽说眼下是守活寡,起码人在,能当靠山,一旦走了,阿楹就得看何氏的脸色过日子。 杨妈妈发愁归发愁,没敢叫人看出来。 管他呢,考完试再说。 第二天考试科目繁冗,考官的意思是尽早考完繁琐的科目,等到第三天,便只剩面答,考完都能松口气,免得连续不断写三天试卷,麻烦。 上午考完,仍是守笃亲自前来送饭给苏楹吃。吃完午饭,略歇歇,等考试钟声敲响,医女们赶紧回考场继续考试。 下午的考试一直进行到掌灯时分。 内臣轻手轻脚为众医女将点亮的油灯放在各自的书桌一角,旋即退开。医女们捏着笔在考卷上书写出示案例的辩证法,等监考官桌案上的线香燃尽,内臣吩咐“停笔”,所有医女立刻放下毛笔,否则扣分。 交完考卷,苏楹掩住嘴,小声音地打声呵欠,往出走时,陆陆续 续有医女找她对答案。 “等明天面答完就轻松了。”穿青衫的医女问众人,“你们留京等放榜吗?” “不了,我离家时候太久,只怕家里孩子想。” “放榜得一个多月呢,我可没钱留在京城。回乡等吧。” “万一考上了岂不又要往京城赶?” “那怕什么,我们知县说了,要是有人考上,他包路费餐饮,还给我们扯新布做衣裳!” “你们知县真好!我们知县屁都没放一个!” 苏楹听着她们的谈天内容,忍不住笑。 “苏娘子,你应该没问题吧?” 苏楹回头,看见了在惠民局结识的郑明惠郑医女。 苏楹如实道:“尽力答卷了。” 郑明惠嗤笑一声:“别装了。考题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难呢。” 苏楹笑而不答,与郑明惠并肩往外走。 郑明惠:“第一名不是你就是我。我希望是我,因为你比我有钱,请客能往好酒楼去。” 开考前,郑明惠找苏楹打赌,考第二名的人要请考第一名的人吃饭,无论吃什么都得答应。 苏楹笑:“等明天彻底考完再说吧。” 郑明惠:“好~我今晚要好好想想去哪家酒楼吃饭。你明天可要好好面答,我要吃请,也只吃第二名的请,其他名次的请我可看不上。” 两人说笑着走出院子;郑明惠的夫君提着灯笼来接她,郑明惠同苏楹打声招呼,提裙跑到夫君身边,扑闪扑闪的萤火虫朝着他们的灯笼飞过去。 苏楹眨眨疲倦的眼睛,缓步走进自家马车。 蝉衣对着苏楹的胳膊一阵捏:“娘子辛苦啦,要不要在车内睡一会儿?” 车内燃着安神香,从郊外回俞宅少说要半个时辰,苏楹点点头,靠在软枕上:“那我睡一会儿。” 蝉衣:“娘子尽管睡,我给娘子赶蚊子。” 苏楹困顿地闭上眼睛。 马车摇摇晃晃。不知过了多久,苏楹被蚊子咬醒。她睁开眼睛,车内羊角灯昏暗,马车已经停下,四周静悄悄的。 “蝉衣?”苏楹弯腰,撩开帘子看外面;一个麻布袋兜头罩来。 56. 癫狂 麻布袋揭开,苏楹被山洞中的火光撩了下眼睛。她躲开脸。 “苏家有个极隐秘的藏书暗道,你知不知道?” 苏楹挣了挣被麻绳缚在腰后的手腕,忍着从面部晃来的火光,眯起眼睛去看说话的人。 然而苏楹只能看见一片沉沉的黑影。 李振宗依旧戴着眼纱,他与苏楹并未见过几次面,不用担心苏楹会通过声音、身形认出他,但他仍不希望离苏楹太近,他会对幼弟感到愧疚。 见苏楹不答话,属下人扬手打了苏楹一耳光;苏楹的脸颊霎时肿起来,嘴里腥甜一片。 “大爷问话,你好好作答,否则下回落在你脸上的就不止耳光了。” 苏楹见他从侧腰拿出卷鞭子,吓得往后缩了缩,背脊沁出冷汗。 李振宗盯紧苏楹:“你是个小孩子,我不想为难你。我再问你,苏家有个隐秘的藏书暗道,你知不知道?” 苏楹愈发肯定父亲藏了重要的东西,抿紧唇,不肯说。 李振宗叹了口气。 鞭子破空而来,狠狠击到苏楹背部,连衣裳带皮肉破成长长一道,翻出血花来。 苏楹闷哼一声,倒在地上。酸辣的眼泪模糊视线。 她听到又一记破空声,慌忙开口:“我知道藏书暗道。” 属下人手腕翻转,长鞭落到岩石上,清亮的一记“啪”声荡出回音,苏楹吓得止不住发颤。 李振宗声线变得温和,赞许:“这就对了,不要白白吃苦。”他微微笑问:“密道是不是在内书房?” 苏楹小心翼翼看眼执鞭人的手,答道:“是。” “启开密道的机关在哪里?” 苏楹缩着脖子,乌亮的眼珠子快快转动。 “我们摸遍了内书房的墙砖书架,甚至罗汉床也搬过去查看了,竟未发觉密道在何处,更别提机关了。”李振宗真想挖出苏文徽的尸骨夸赞他,早知道他如此会设置机关,该请他来镇抚司当差,留在太医院着实屈才。 也怪他太自傲,以为在镇抚司见惯机关消息,没把苏府的机关放在眼里,谁知竟找不到。 思及此处,李振宗忍不住自我讽笑一声。 “你怎么又不说话?”李振宗叹道,“真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与你父亲一样。” 苏楹的手死死攥成拳头,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抬头问:“藏书密道当时只我与父亲知道,敢问大爷何从得知?” 李振宗皱眉:“我是真的讨厌苏家人,一个两个,犟得要命,花花肠子也多。” 苏楹死死盯住李振宗半遮住面部的眼纱,双眼布满血丝:“是不是苏家有人告密?只要大爷交出此人,让我报半个仇,我便告诉大爷密道的事。” 洞内一片死寂,只余火把燃烧的毕啵声。 李振宗一步一步走近前来,阴影密不透风地笼罩住苏楹。 他拿走属下人手中的鞭子,用力往苏楹身上甩去。 “从来只有我问人问题,是不是我对你太过宽和,导致你以为能在我面前讨价还价?”李振宗面露癫狂,“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和你父亲一样硬。他可挨了我一百鞭才断气,你能撑过三十鞭么?” 他并不给苏楹回答的机会,鞭子一记狠过一记,苏楹痛得在鞭雨下胡乱翻滚,喉咙中连求饶声都发不出来。 山洞里充斥着血腥气,属下人胆战心惊,很想提醒李振宗切莫像上回那样将人活活打死,以致失去线索。 可是无一人敢劝。 因为都看得出来,李振宗又兴奋了,胡乱开口阻止只会被波及。 粘稠的血顺着凹凸不平的地面蜿蜒汇聚在李振宗靴底,苏楹伏在血水里,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 李振宗住手。 他撩开衣摆,半蹲在苏楹面前,笑:“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密道在哪里,机关在哪里。” 苏楹艰难张嘴:“在……在……”她唇瓣嗫嚅,气息微弱,李振宗听不清。 “什么?” 他半俯下身子,仍听不清。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抓起苏楹的胳膊,将她拎到自己怀中,使她的脑袋靠在他肩上,侧耳:“什么,说清楚。” 苏楹涣散的瞳孔闪过一道暗光,她使尽最后的力气,一口咬住李振宗的耳朵;李振宗大吃一惊,狠命推她。 然而苏楹下了死口,生生将他左耳咬下半边。 她吐出 那半只耳,愉悦地弯起眼眸。 李振宗捂住流血的残耳,满脸暴戾,丢掉鞭子,抽出腰间的刀刃:“贱人!我要活剐了你!” 他就要上前斩苏楹的手,洞外忽然响起一片喊杀声。 他急忙返到洞口,洞外火光乱明,似有一队人马正与守在山里的杀手厮打。 正要下令扣苏楹转移,一道雪白的剑光闪电般晃过来;李振宗倒身向后飞掠,执剑人已飘然而至,剑气割伤李振宗的手臂。 死士急忙拔刀迎上去,与其厮打;另一波护卫用身体掩护李振宗进入山洞内部,从甬道中逃离。 齐斐撩眼望见血泊中的苏楹,霎时一股暴戾之气自丹田上涌,原本还有理智克制自己不要虐杀,如今他只想将洞内的所有人碎尸万段。 死士都是从刀山火海中闯过来的,此时见齐斐大开杀戒,一袭月白色绉纱道服被鲜血染成朱色,竟吓得肝胆俱裂。 一人抓起苏楹,拿刀抵住她脖子:“住手,否则我、我杀了她!” 齐斐凤眼微眯,不等那人话音落下,长剑已削掉那人头颅。 他飞掠过去,抱紧苏楹。 苏楹努力睁眼看清齐斐,气息微弱地想说点什么,最终昏死过去,人事不知。 · 好痛啊。 浑身骨头寸寸断裂般地痛。苏楹在梦中悲苦地想,原来父亲是这样被人活活打死的。 他很痛很痛吧,苏楹止不住落泪,他那样痛,她却埋怨他懦弱,责怪他牵连她,怨恨他抛弃她。 是谁打死了他? 朝廷不是验过尸说是自缢吗? 是朝廷的人要杀他? 是谁?是皇帝?是宗亲?是刑部?是谁? 苏楹觉得与朝廷相关的所有人全部可疑。 迷迷糊糊中有调羹触碰到她牙齿,她在梦中用力吐出来。 她不能吃,万一有毒呢?她还没有找到凶手。 继而,有花瓣般温软的物事贴上她的唇,带着甜味的温水不由分说地直抵到喉部。 她发出拒绝的呜咽声,一股股温水温柔而坚持地喂进来。 她气得晕了过去,连梦里的感知也没有了。 57. 失悔 苏楹在几日间半梦半醒多次。 无论何时醒转,她总能看见一个穿白色春衫的人在榻旁照顾她。 有时在给她换药,有时在帮她擦洗身子,有时在帮她褪下湿掉的纱裤……苏楹想换侍女过来,偏偏发不出声音。 那只带着檀香气息的手温柔地搭在她额头上,感知她的体温,她很安心地重新睡过去。 “郎君,”知白的身影浮现在屏风后面,“探子发现了些蛛丝马迹。” 他住嘴,等着齐斐像往日听取密报那样起身与他去往无人处。 齐斐用温热的巾帕擦拭苏楹透汗的胸口,淡声回道:“继续。” 知白道:“那些死士似乎与镇抚司有关。” 抓住的死士全部咬碎藏在牙间的毒药自尽,知白等人只有顺着洞道追李振宗,然而李振宗对地形极其熟悉,让他逃脱了。 与其交过手的暗卫觉得他们的武功路子有点像镇抚司的,但是不敢确定。 他们在暗中寻访多时,找到一些线索。 “近来李家大郎君似乎在查什么事。事关镇抚司,小的不敢查得太深。”主要是担心李家是为皇帝办事,他们即便发觉镇抚司有异,也不能插手多管,一个不小心,可能受牵连。 “不过,”知白沉声道,“前几天夜里李家大郎君在酒坊吃酒,隔壁店家的油崩燃成灾,大郎君为了救人,左脸烧成重伤,现今仍在家里休养。” 齐斐:“左脸?” 知白:“是。而且李家大郎君在镇抚司办差多年,据小的冷眼旁观,他不是会不顾自己安危去救别人的人。” 齐斐:“他的左脸原先有受过伤么?” 知白:“他出门喜欢蒙面,小的不能断定。” 齐斐默了片刻:“差人盯着李家,不可懈怠。” 知白领命出去。 齐斐放下巾帕,将苏楹的手拢进掌心。 得知苏楹失踪,他的心蓦地空了一块,待到找回来,他止不住后怕。 心也发颤,身子也发颤。 都是他不好,他不该躲着她,他应当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如果他那样做了,苏楹不会出事。 谁都靠不住。因此他遣走所有人,贴身照顾苏楹。 无论她冷了、饿了、脏了、痛了,都由他来处理。 不能再让苏楹离开他的视线,稍不注意,她会消失。 心里仍旧空着。 齐斐俯身,额头抵住她的。眼睫低垂。 真想将她揉进胸口,成为心的一部分。 · 苏楹醒来,齐斐正在帮她穿小裤。她尴尬得曲膝缩腿,齐斐暗沉的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脸上。 她的脸很红,像染过春色的桃花。 她嗫嚅:“我、我自己来。” 齐斐继续帮她穿小裤,顺便手掌托下去,动作娴熟地把她往上抬抬,好让裤腰上去。 系好丝带,齐斐温雅笑笑:“你醒了,要喝水吗?” 昏迷中,齐斐从未断过她的水,宁愿给她多换裤子,也不要渴着她。 苏楹见问,下意识探了探唇,发觉仍润着,并不渴,摇摇头。 齐斐慢慢扶她起来,靠在凉枕上:“张医官说你要多喝温水。身上如何?” 苏楹昏睡的时候太久,感受了一番,如实道:“没有最开始疼了,麻麻的。是老师给我用了止疼的药粉?” 齐斐颔首。 苏楹:“这些时日好像是郎君独自照顾我?”每次她醒来,都只瞧得见齐斐一个人。 齐斐:“我对旁人不放心。” 苏楹赶紧道谢,斟酌道:“郎君这些时日一定累了,我已清醒,不如郎君回去歇息,让侍女来照顾我。” 齐斐:“你的侍女正在罚跪,不能来照顾你。” 苏楹怔愕:“罚跪,为何?” 齐斐:“因为她说吃坏了肚子,所以弃你一人在车厢。” 齐斐那时刻意避开苏楹,到她考试的前夕却忍不住帮她做准备。 他思来想去,觉得苏楹参考大抵没问题,如今他要做的就是不要让她出任何意外。 他着人吩咐送行的小厮丫鬟,吃食均从府里带,不许因为要在外面买吃的而离开马车;苏楹用的饭则不许提前带,由杨妈妈掐着时辰做好饭,再让守笃亲自送过去。 蝉衣说,她吃坏了肚子,下车方便。 小厮勒马停车等蝉衣,却被人暗算,纷纷倒在地上。 齐斐道:“若不惩处侍女,往后只会更加松懈。”有一句话他没明说,苏楹却从他眼中看出来了。 正因为是她的侍女,所以只罚了跪。 苏楹:“可是吃坏肚子也没办法呀。” 齐斐:“他们的吃食都装在凉簟盒里,厨房做的是易保存的洁净食物,上午天气偏凉,等到中午并不会坏,其他小厮吃了并无问题。她吃坏肚子,只能说明她未按照吩咐,去外面买了吃食。” 苏楹:“她跪几天了?” 齐斐看着她:“你昏迷多久,她便跪了几天。” 苏楹心疼了。她不想牵连蝉衣。 她笑着扯扯齐斐袖子:“饶了她,让她进来好不好,我有话问她。” 齐斐想说不好。 但他不想拂苏楹的意,令人搀蝉衣进来。 蝉衣的膝盖跪伤了,脸黄黄的,哀求苏楹。 “奴婢知道错了。”她爬过去,哭诉道,“奴婢见那日以后不该奴婢当值,又是最后一场,晚饭没用,实在饿得慌,便去旁边买了一碗馄饨。要是知道有人要害娘子,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乱吃东西,更不敢让马车停下。奴婢再不敢了,求娘子饶了奴婢吧!” 苏楹望向立在床边的齐斐,不好太驳他的令,对着蝉衣道:“今时不同往昔,我不好太由着你。既然你已知错,自己去崔娘子那里罚去半年工钱,快去。” 蝉衣眼睛一亮,慌忙磕头,生怕齐斐驳回。 苏楹见蝉衣不敢退下,道:“愣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快去。” 那两个丫鬟瞅瞅齐斐脸色,搀着蝉衣下去了。 齐斐回身:“治下不严容易出乱子。” 苏楹诚恳道:“我会好好教她。她陪着我长大,曾经救过我的命,若非她当年不顾自己的性命吸出我体内的毒血,我活不到现在。这回只当我报答她,下次我一定不轻饶。” 齐斐听说过这件事。 那时他只觉得蝉衣是个忠仆,如今他却觉得不算什么。要是他在,他也能吸。 58. 喂粥 苏楹见他脸儿沉沉的,咬咬唇,故意捂着胸口咳嗽两声。 齐斐叹气:“只此一回。下次她要再犯错,必须严惩。” 苏楹乖乖点头;齐斐彻底没了脾气,倒碗温水给她喝。 “送我的小厮都没事吗?”苏楹惦记。 “没事,他们只是被人打晕了。” 普通州县有人伤死都要仵作验伤回明了才能下葬,更何况天子脚下。 山洞里的尸体一早被刑部收去,大抵查不出什么,至今毫无动静。 “你可知他们为何抓你、拷打你?” 苏楹捧着碗,眼睫颤动,小声回道:“不知。” 苏楹也不知道父亲收藏的究竟是谁的脉案,竟然惹来杀身之祸,对方也非得拿到不可。在事情明朗之前,苏楹无法信任齐斐,即便她认为他是好人。 齐斐没有追问,吩咐厨房送饭进来。 他端起粥,喂她。 “你昏迷的这三四天肠胃空着,眼下只能将就用些素馔,等你好了再吃荤食补补。” 苏楹张嘴半咬住汤匙,忽觉身上烧得伤口都痒了。 她咽掉米粥,商量:“不如让春桃和秋棠进来吧。” 齐斐:“我们是夫妻,你要习惯。” 苏楹困惑。 齐斐垂眸:“这次你出事,全要怪我照顾不周。母妃让我们两人成婚,就是要我照顾你,我却没能尽责。” 苏楹急急劝慰他:“此次是意外,不能怪任何人。” 齐斐的面容更加愧疚。苏楹见他这样,不好再赶他走,忍着怪异喝光他喂来的粥。 夜里,他不再回静室,而是像刚成婚那会儿一样与苏楹同榻。 苏楹一个人睡了半年,他忽然回来,苏楹真的很不习惯。 再不习惯也要忍着,因为齐斐看上去当真愧疚万分,苏楹不忍心赶他出去。 不过清醒的时候苏楹拒绝齐斐帮她换药换衣裳。太奇怪了,苏楹受不了。 齐斐只好让丫鬟进来服侍,他避进套间。 又过了两三天,苏楹的身体渐渐康复,陆续有女眷拎着礼物来探望苏楹。 苏楹被外人掳去过一段时候,事关苏楹清誉,对外只说在郊外遇贼,家丁抵死护住,等到了齐斐。 “听说马车侧翻,你受了重伤,这会子怎样了?”曹王妃拿帕子擦擦眼角,关切问。 “已经大好了,”苏楹含笑道,“看着严重,其实不妨事。” 曹王妃点头:“那就好。我给你带了去痕膏,是西域的贡品,淑妃娘娘托我带给你,你记得抹。” 曹王妃走后,又有公主、郡王妃、世子妃过来;齐斐在前厅应付诸王,苏楹在后宅应付诸女眷。 一天下来,苏楹脸都笑僵了。 好在她卧病在床,即便规矩不得体,也不会有人责怪她。 到了傍晚,皇帝令贴身伺候的德安公公带了一车子礼物前来问候,慌得俞家人赶忙焚香跪迎。 德安公公四五十岁了,望向齐斐与苏楹的眼神满是慈爱,见苏楹挣扎着要起身,德安公公几步走来制止。 “圣上派小的来是过来看看娘子伤得如何,要是因为这个反而劳动娘子,岂不是本末倒置?” 齐斐扶苏楹靠回去,苏楹微笑:“多谢公公体恤。” 德安公公道:“圣上让娘子与郎君放心,已经传旨下去全城戒严,问责该部,娘子只用好好养病,其余的事情不用劳心。” 送走德安公公,苏楹在心底琢磨圣上的意思,面上装作对礼物很感兴趣的模样,叫春桃拿礼单过来给她看。 德安公公出宫门的那刻,李家已经得到消息。 李绅不安:“圣上是不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以此警示我们?” 李振宗摇头:“他可能猜到什么,但是不敢确定,未必已经怀疑到我们头上。” 李绅:“无论如何,近来切莫招摇。齐斐似是怀疑我们,正派人盯着。” 李振宗:“他没证据。父亲放心,没人有证据。” 李绅叮嘱:“近来别动苏楹,也别再沾那件事。不过要盯紧苏家,别让苏楹神不知鬼不觉带走脉案。” 李振宗:“是。” 李秉添下班回来匆匆跨进大哥的院子探望大哥。 李振宗戴着面纱坐在桌旁吃酒,两个姬妾原本抱着琵琶给他唱曲解闷,听见李秉添来了,忙躲到后面去。 李振宗冲幼弟笑笑:“怎的不换衣裳就来了。过来,陪我吃饭。” 李秉添几步走过去,坐下,从袖中摸出个掐金小匣子:“哥面伤未愈,不要吃酒了。” 李振宗便放下酒杯:“好,不吃了。” “这才对。我小时候受了风寒哥对我管得恁严,哥偏自己不自律,伤成这样还吃酒。” 李秉添打开匣子,给大哥看里面的药膏:“这是我问解院判要来的药膏,哥晚上试试。” 两个月前,解行舟解御医被选拔为太医院院判。 李振宗笑:“前些天你从胡院判那里拿的药膏我还没用完呢。” 李秉添压低声音:“别用了,我看不大见效。这药是我从解院判私宅求来的,胡院判不知道。” 李振宗听乐了:“你呀,还是孩子心气。得,我试试。” 李秉添:“你先涂两天,要是效果好,告诉我,我给阿楹送去。” 李振宗拿药的手一顿,掩住心虚,开玩笑道:“合着把你哥当投石问路的石头是吧。” 李秉添难掩忧切:“听说她从车厢滚下来,身上伤得很重,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五殿下的心思不在她身上,大半年只与冲虚道长在园内讲经悟道,圣上为此不高兴了 许久,她的处境一定很不好。都怪我无用,不能娶她。” 李振宗此时也很后悔没让李秉添娶苏楹,如若苏楹进了李家,事情将好办得多。 李振宗宽慰李秉添几句,问了他的差事,如今他在礼部的清吏司办差。 清吏司负责办理礼文、宗封、学校诸事,底下人差事繁忙。李秉添尚未及冠,有的历练。 “差事繁琐,但是主事老师待我很宽和。” 李秉添犹豫片刻,还是对李振宗说出自己的打算。 “大哥,我想参加下届科举。”李秉添的差事是以国子监生员的身份得到的;当今取仕愈发看重科举,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人天生比他们硬气,李秉添不想今后因为这个矮人一等。 李振宗欣慰:“依我们的家世,不必与那些试子争抢名额。不过既然你有这份心,着手准备就是。要是咱们家出个举人,也是件光耀门楣之事。父亲那边,我会替你说。” 李秉添笑了:“多谢大哥。” 李振宗:“你我兄弟,什么谢不谢的。快点吃饭,菜都凉了。” 李秉添想的是,一旦中举得官,他便可以脱离李绅的掌控,能尽量大地做主自己的事。 最好能中头三甲,进入翰林院。他不想一辈子活在父兄的阴影里。 距离下次科考还有三年,他一定要考上。 只有考上,才有自己做主的未来。 李振宗趁着俞家近来宾客出入频繁,冒险给何秀吉传了张字条,让她近期不要轻举妄动,听候吩咐。 他原是让何秀吉在苏楹的饮食中动手脚,哪知齐斐管控严格,连下人的饮食亦有安排,李振宗只能联系蝉衣。 当初他花银子把蝉衣买下来,为的就是有天能派上用场。 这丫头野心勃勃,好用得很,只是如此一来便在蝉衣面前暴露了李家想要苏楹的命。 “如果你不想永远当奴才,就乖乖听我的话。”李振宗给了蝉衣一笔银子,道,“苏楹待你再好,将来你也是个配小子的命。正头娘子,说得好听,仍是奴才。白天伺候主子,夜里伺候满身汗味儿的丈夫。你依我的话,将来拿着大笔的银子远走高飞,或来李家当姨娘过富贵日子,全看你选择。你我是系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届时我待你会比待俞金更好。若你生下一儿半女,便是桌面上的主子了,派更多的奴才伺候你。” 蝉衣抱住钱袋子,柔声道:“奴在李府时已是大爷的人,大爷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李振宗:“不让你多干。你到时装成吃坏肚子让马车在荒僻处停下即可。” 蝉衣应诺。 李振宗笑:“蝉衣,你若有本事留在五殿下身边也可以,不必顾忌什么,我只愿你爬得高高的。” 放条线在齐斐身边也不错。圣上的态度太模棱两可,不舒坦。 59. 苦涩 夏至,苏楹出门看榜。 太医院医女选拔的榜单自然不比科举火热,但是看榜的人仍如蜂屯蚁聚,热闹非常。 苏楹立在外围,踮起脚看;榜旁已有热心者帮忙读榜。 为显公平,每一位考生所考的每一科目都详细地罗列出分数,汇总到最后,排成甲乙丙丁,择优录取头两名。 “我晓得肯定没有我,可是万一呢?”年轻的妇人攥紧友人的手,她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罢了罢了,我不敢看,你帮我看。” 友人道:“头两名已经写出来了,郑明惠和柳如璋。” 妇人:“那我排第几名嘛,我看看下回有戏没有,要是考得太差,我下回就不考了。” 考的科目太多,不好念,友人直接拽着她挤进去。 苏楹顺着她俩挤开的缺口默默填补到前列,仰脸找她的名字。 “谁是苏楹啊?是之前在惠民局看诊的苏医女吗?” “是她。” 众皆唏嘘:“好可惜呀,她笔试门门第一,最后一场面答居然缺考,否则她是第一,郑明惠是第二。” “听说她好像是病了。” “别管什么理由。考试也讲考运,说明她考运不好,柳如璋的考运好。” 苏楹垂下脸,沉默地走出来。 远远地,她看见郑明惠拎着一个暗红色行囊站在路旁的香樟树下凝着她。 她努力笑笑,朝郑明惠走过去。 郑明惠就近带她到一所茶棚里坐着吃茶。 “我都听说了。想过去看你,但是看你的贵人太多,我不想给你添麻烦。看你的样子,伤大抵好全了。” 苏楹点头:“已经没有大碍。” 郑明惠:“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苏楹:“我说不好。” 郑明惠:“今天清晨我就收到了该部的通知,一会儿去本司登册。我说这些不是炫耀,只是想说,从此以后我去找你,或者找其他贵人,不必再偷偷摸摸,被人骂‘那贼婆子晓得什么,正经请个医士来看吧’。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苏楹你想要什么呢?如果你想要的在太医院,继续备考吧。我敢断定,两个医女远远不够,过不多久一定会继续招。我一点都不想安慰你,因为你嫁给了皇子,即便不进太医院,也不会有人骂你是‘贼婆子’。所以你不要苦丧着脸了,要考就备考,不考就算了,不值得伤心。” 苏楹恹恹地托着腮瞧桌面:“道理我懂,还是会伤心。” 郑明惠:“别太消沉就成。” 她撩眼觑马车,透过竹帘子,能看见车内隐隐坐着位贵公子。夏风浮动,郑明惠能看见贵公子投来的眼神。 “五殿下在车内?” 苏楹答了一声:“可能上回的事吓着他了。我说出来看榜,他要跟着。” 郑明惠笑道:“想干什么大胆干吧。守心当贵夫人也好,备考太医院也好,开医馆当医女也好。别愁啦。” 苏楹知道郑明惠此番只为开解她,便努力振作精神。 等郑明惠走了,她幽幽叹气。 先不说备考大半年打了空响,苏楹现在很疑心脉案关乎宫内贵人,如果这回考进太医院,没准能查出来。 没能达成心愿,怎么可能不忧愁不失落,不过没有考前那样偏激就是了。 苏楹蔫耷耷地想,等她失落几天约莫就能振作。先失落着吧。 “阿楹。” 苏楹抬头,看见李秉添。 “真巧。”李秉添屏退跟在身边的小厮,坐到苏楹对面,“听说今日放榜,我来此转转,没想到——”他噤声,俊逸的眉眼透出一丝厌烦,旋即压住,化成温文尔雅的笑,起身作揖道:“学生见过五皇子殿下。” “出门在外,二郎君不必多礼,请坐。”齐斐的手碰了碰苏楹的肩膀,示意她不用起身;李秉添等齐斐在苏楹身旁坐了,才坐回原位。 “今天天气不错,不过分热。”齐斐抬手,店小二过来,齐斐道,“我记得你们家的玫瑰酥皮饼不错,端份上来。还有什么吃的么。” 茶棚紧挨着府衙,齐斐偶尔会和曹王在这里吃茶。 店小二报出几样招牌特色,齐斐对苏楹道:“一路赶来你没吃什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苏楹没心情,随便点了两样,颇为客气地对李秉添道:“余下的二郎君点吧。” 李秉添倒不饿,他撩眼齐斐,笑问店小二:“有白糖薄脆吗?” 店小二道:“这个是常见点心,小的店里有。” 李秉添点头:“上这个就成。” 店小二记下,收拾掉方才苏楹与郑明惠吃剩的残茶,擦抹干净桌子,重上一壶新茶。 两个护卫去厨房亲眼看着厨子摆设茶点,验过毒,随后才让端上去。 齐斐与李秉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以及近来的趣事;苏楹心不在焉地喝茶,等茶点上来,她抿唇瞧瞧,习惯性捻起一块白糖薄脆吃。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吃点甜的、响声有趣的零嘴,嚼着解闷儿。 李秉添见此,心中既高兴又不高兴。 高兴的是苏楹的小习惯没变,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不高兴的是齐斐身为丈夫,成亲这么久了,竟然还不晓得妻子的饮食喜好,亏待苏楹。送苏楹考试也不派些能干的护卫,致使遇贼无力抵抗,让苏楹受伤。实在是太不称职。 李秉添:“学生听说冲虚道长在府上住了小半年,想来殿下的道法更加精进了,学生还没来得及恭贺殿下。” 李秉添如今只巴望着齐斐快快上山修道,将来如果皇家恢复苏楹的自由身,他便设法谋求,如果皇家不放人,他将守苏楹一辈子。 齐斐叹了一声:“某怕是与道法无缘。” 李秉添与苏楹皆是一怔。 齐斐无奈笑道:“往后的事实在难言,某想,专注脚下的路较为稳妥。” 李秉添到底在礼部习学多时,立即接口:“殿下能说出这番话,已见真章。将来定会如愿以偿。” 苏楹觉得李秉添说得有道理,她小口小口嚼着白糖薄脆想,齐斐肯定过不了多久就要走了。 她要接受这个事实。 雪白的夏阳被遮阳棚挡住,棚内凉风习习。近年只春季闷热,到了夏天,反而是坦荡 爽快的燥,有点阴便不觉得很热了。 三人坐了片时,李家的人骑马来催李秉添回府,只得散了。 苏楹回到宅内,没过多久,李家小厮捧来个攒盒,说是二郎君送来的。 “方才梁贵妃娘娘赏赐了些时令鲜果,二郎君趁着新鲜装了一攒盒,差小的给五皇子夫人送来,另外还有一盒子祛疤用的伤膏,二郎君说极其效验,是太医院的秘方。” 苏楹记得齐斐说的无妨的话,当下懒得管什么避嫌不避嫌——家主人都不在意,她何必弄神弄鬼反为不美,于是打赏了李家的小厮,留下礼盒和药膏。 齐斐换身衣裳出来,看见苏楹往外摆果盘。 “这个好像是菠萝蜜。”苏楹嗅着熟果的香气,笑道,“真新鲜。往年宫里也有赏多的,父亲拿回来给我吃,水黏黏的,没这个新鲜。” 攒盒下几层则是剥好的莲蓬、荸荠、脆藕。 攒盒大而多层,里面装得紧凑,用水晶盘装出来还有剩余的赏给下人。苏楹感受到了李秉添的细心与体贴。 正要拿个菠萝蜜吃,齐斐拦住她。 涧松进来一一查验了,确保没有问题,才准许吃。 屋内没别人,苏楹嘀咕:“二郎君怎会下毒。” 齐斐:“防人之心不可无,莫忘了那夜的惊险事。” 苏楹:“那事又不是二郎干的。” 齐斐抿唇,随后微笑道:“二郎君自然不会下毒,可是攒盒经过旁人的手,万一旁人有歹意呢?我并非怀疑他什么,只是觉得入口的东西要谨慎。” 苏楹接受这个说法。 “我不是怪你,是……” “是你觉得李二郎好心送吃食来,我却处处提防,有伤青梅竹马的情面,是不是?” 此话叫他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苏楹有些不好意思,笑着请他吃果盘。 菠萝蜜运输不易,每年甜食房也只这个时候有,齐斐便没拿菠萝蜜,只用了几块荸荠。 苏楹:“郎君吃菠萝蜜嘛,好甜的。” 齐斐:“我不大吃甜食。荸荠和脆藕的甜度刚刚好。” 苏楹:“哦。” 于是那一盘子菠萝蜜全进了苏楹腹中。 吃了甜果,苏楹的心情好了很多。夜里沐浴完,秋棠拿着药膏给苏楹抹伤。 齐斐进来,嗅到满帐子的药味儿。 他刚坐到榻上,苏楹起身,跪在褥子上看他。 “我落榜了,晃荡一天,吃了许多东西,心情仍有些失落。我可以抱抱郎君吗?” 齐斐身形一顿,靠到凉枕上,无言地抬起左臂;苏楹从他臂膀下面钻过去,脸蛋贴到他胸口,两条手臂抱紧他的腰。 齐斐的手轻轻落在苏楹背部,温柔地拍抚着。 “上次抱郎君,还是在半年前。”苏楹闭上眼睛,感受齐斐身躯的温度。果然,能抱的时候要尽力抱,天晓得下回在什么时候。 齐斐垂眼,用另一只手扯来夹纱被,拉至自己腰腹处盖着。 药香缠着她的发香,带来一股苦涩的味道。 “郎君,有件事情我想同你商量。” 60. 抱睡 此事在苏楹心中绸缪多时,不算冲动。 “我家之前开了个医馆,后来父亲去太医院,我母亲身子不好,医馆就过给大房了。” 大房留下一封书信,举家匆匆离开京城,家业早被宗族瓜分,唯独原先属于二房的产业单独分割出来,无人敢动。 “医馆的位置在兰玉街,我想收拾出来,重新开张。不知道可不可以。” 齐斐明白苏楹的意思:“你想去医馆坐诊?” 苏楹小声道:“下次太医院不知何时才会选招医女,行医和写字一样,不能搁置的。”她的心怦怦乱跳:“自然,如果……如果不符合规矩,那……那便算了。” 淑妃娘娘说,遇事可与齐斐商量,要是不敢找齐斐,可以找她。 苏楹盘算了一下,觉得找齐斐比较方便,要是齐斐不同意,她再去淑妃娘娘那里碰碰运气。 齐斐:“银子够吗?” 苏楹耳朵尖动动,霎时知道他同意了,高兴得用狠劲抱紧他,脸蛋在他衣襟上蹭蹭:“够的。” 苏楹一早算好了账,重修医馆多少两、药材多少两、请人多少两。 “我问过春桃了,春桃说想在医馆当学徒,既然医馆能开,我打算把卖身契还给她。”苏楹怕齐斐讲规矩,赶忙补充,“收她本钱的,可她眼下还不上,所以先空着,用当学徒的工钱抵还。” 齐斐的手掌轻轻抚摸苏楹的后脑勺,温声:“你做主就是。宽和归宽和,不可乱了规矩。” 苏楹的后颈连同后背腾起股酥酥麻麻的痒意,她不禁咽口唾沫,假装没有这些陌生的反应,只为能在他怀里多赖一会儿。 为了显得她有话说,她问:“要不要先进宫问问娘娘?” 其实按照苏楹的身份,可以时常进宫拜见淑妃,可是成治帝不待见齐斐,为免苏楹受连累,淑妃不怎么要求苏楹进宫。 齐斐道:“不用,等下回我进宫去同她说一声就行。” 苏楹:“哦。” 她垂下眼帘,绞尽脑汁搜寻话题,最终她放弃了,厚着面皮要求:“你今晚可以抱着我睡吗?” 生怕齐斐想歪,苏楹紧跟着解释:“以前发生难过的事,父母会抱着哄我,后来杨妈妈也会抱我,我习惯了。如今……郎君抱着我我觉得很舒服,就这一个晚上,明天我就不伤心了。或者,抱到我睡着郎君再松开?” 齐斐被她小心翼翼又大着胆子为自己争取的模样逗笑了,拍拍她的背脊:“好。” 苏楹高兴地笑了。 齐斐没有挪开那床夹纱被,只上身紧拥着她躺下;苏楹的脑袋枕在他弯臂上,额头抵着他胸骨,双膝蜷起来、碰着夹纱被。 有人抱着果真舒服,没到一会儿苏楹便犯困了。 她懒懒地打声呵欠,闭上眼睛,颇为惋惜地想,等齐斐出家,就很难抱到他了。 再找一个如他这般高大,能将她全然拢在怀里的人似乎有点困难。 是不是要找武官? 胡思乱想着,苏楹坠入梦乡。 子时过后,气温转凉。齐斐轻轻拉扯来一方薄锦,搭到苏楹肩头,罩住她背部。 外头下起细密的雨针,齐斐睨着帐内的影子,暗叹口气。 · 次日,苏楹精神饱满地回到自家医馆看看如何修整。 即便她手头银子宽裕,该省仍是要省。 齐斐坐在堂内一张交椅上喝茶,他眼下有层淡淡的黛青,目光追随着苏楹。 苏楹带着匠人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说出自己的需求:“坏的地方修一修,墙壁粉一遍,其他的刷漆就行,不用大改。” 匠人趁机问:“后院需要种植花草吗,小的看娘子院里净是枯草,意头不好。小的表兄是花儿匠,娘子要是要,小的差人去一趟,叫他过来看看。” 苏楹:“你叫他过来吧。不过说好了,我这间是药铺医馆,很多鲜花不能种,恐怕白跑。” 匠人笑道:“娘子说哪里话,能为娘子效劳是小人的荣幸,莫说不白来,即便白来,我们兄弟也要给娘子做得敞敞亮亮的,总归是个招牌。” 堂内的人都笑。 不一时,花儿匠过来,苏楹与他商量好花木,他紧赶着去办了。< /p>中午,管家送来饭,崔娘子看眼齐斐,而后低声问苏楹药材可有地方拿。 苏楹懂崔娘子的意思,俞家就是做生药铺生意,俞之益与俞邦更是贩货的老手,不找他们再找谁? 可是苏楹不想主动提这个事,原本是买卖,她主动提了,在何氏眼里恐怕像她在求俞家办事。 对待病患,苏楹任劳任怨,什么气都能忍,可要是作为商人——苏楹不急不缓呷口百合绿豆汤,悠悠道:“苏家以前有合作的商人,宗族那边也有好几家老板想要合作。我这铺面小,预算有限,俞家久惯牢成的买卖,未必看得上这小小的医馆。再看吧。” 崔娘子懂了。 回到俞府,将原话说给俞家主人听。 关了门,何氏发牢骚:“都是亲戚,她不在我们这里进货在哪里进货?” 俞之益道:“晚上我找五郎说。” 俞赛捏着团扇笑:“医馆是苏家的,事事由苏长姐做主,你找五郎君肯定要碰钉子。” 何氏道:“说别人说得头头是道,俞二姐,中秋一过年就来了,你明年二十了,你打听打听,哪家姑娘留到如今不出阁?我这两年都不敢出门,惹别人笑话!” 俞赛垮了脸:“说药材生意呢,你扯我干什么。” 俞邦把妹妹扯到一边去:“谁让你插嘴了,不扯你扯狗不成?依我看,苏家名气摆在那里,长姐这回虽没考上,但那是出了意外,笔试第一的成绩摆在明面上,先头在惠民局、张氏医馆积攒出不小的名气,往后的生意差不了,像这种长久买卖,得争。” 俞之益:“对对对,我晚上找五郎说。” 俞赛没忍住,朝俞之益翻了个白眼。 俞邦笑说:“二姐的话不无道理,找五郎君说,八成没用。这种事他大抵全听苏长姐的。” 俞之益:“那怎么办?” 俞邦:“竞价也是我们本等事,我有信心把生意谈下来。” 何氏:“谈不下来也没关系,我找淑妃娘娘。我不信,淑妃娘娘开口了,她能不接俞家的货。” 俞邦笑笑,没说话。 61. 算计 苏楹忙活医馆忙活了一个多月,俞邦多次带着药材来苏家医馆给苏楹看货。 “我保证,俞家的药材一定是整个生药行当价钱最实惠、品质最上乘的。” 苏楹比较了前来竞价几家的药材,发现俞邦所言非虚,但她还是不想立即应承。 “我再看看。” 俞邦的态度不卑不亢:“余某等长姐的好消息。” 何氏渐渐地有点着急,问俞邦:“她是不是记着那日在宫里告她状的仇?” 俞赛提醒:“还有她刚嫁过来让她跨火盆以及没过两天又告她不知女德。” 何氏瞪她,她缩着脖子躲到郑婉容后面。 何氏:“我明天就去找淑妃娘娘。” 有些事情不惦记倒罢了,一旦惦记上了,何氏就想做成。 俞邦拦她:“母亲此时去找娘娘,今后算是彻底得罪了苏长姐。依我看,母亲别插手了。” 何氏闷闷不乐,她不插手,苏楹就乐意把生意牵给俞家了? 何秀吉去何氏卧房单独劝道:“苏长姐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想必……她有别的顾虑。姑母不如绕过苏长姐,私下找找五殿下?” 何氏:“不中用。五郎最近压根没有单独待着的时候。你住恁近没看出来?自打苏楹那夜出事,五郎除了出府办事,其他时候简直寸步不离,生怕苏楹又出事。” 何秀吉搅搅帕子:“其实那夜府内得到消息及至五郎赶过去,中间空了些时候呢,不知苏长姐落入贼人手里有没有被——” “——不成!”何氏拍桌而起,对婢女道,“去把二姐叫来。” 转脸对何秀吉说:“天气热,你回赏春园歇着,我带二姐去找苏楹说说。” 何秀吉把剩余的话憋进肚内,见了礼,回赏春园了。 桂妈妈老成,等何秀吉出屋,低声对何氏道:“表姑娘的话不无道理,细细思量……” “混账!”何氏扬手打了桂妈妈一巴掌,“这是岂是混说的,你没见我不准她说?你这老妈妈子,愈老愈发昏了!” 一屋子下人慌忙跪下:“安人息怒。” 何氏怒声道:“谁再敢乱嚼舌根,编排姑娘毁人家清誉,立刻打死!” 众人忙称“不敢”。 何氏指着桂妈妈:“你派个可靠人暗地里指点表姑娘,就说这次算了,再胡言乱语,我恐怕保不住她!” 在淑妃娘娘面前给苏楹使点小绊子不妨事,像苏楹给教坊司女子诊治的事何氏担不了责任,因此必须交到淑妃手里等淑妃的吩咐。 淑妃不计较是淑妃宽明,何氏若不禀明,将来被梁贵妃的人捷足先登,拿此事做文章攻讦淑妃母子,则是何氏的罪过。所以此事何氏必须亲自带苏楹到淑妃面前告罪。 但是像什么苏楹落入贼人手里有一段时候的话何氏万万不敢沾惹,捅大了损人不利己,何氏没昏到那份上。 何氏暗叹,何秀吉打什么主意何氏心里门儿清,只是如今看来齐斐的确没有纳妾的心思,又很纵容苏楹,再放何秀吉在俞家待着只会徒惹事端,还是要尽快寻个由头打发她回去。 “娘,你找我?”俞赛站在隔扇外面问。 何氏示意下人们起身,颇为疲倦地说:“你进来。” 俞赛:“你要找我说相亲的事,我就不进。” 何氏气笑了:“不是那事,算了。”她直接走出去,拉着女儿的手:“咱们去库房找点礼物给苏楹送去。” 娘俩挑了礼物,装在盒儿内,四个丫鬟分别抬了一样,顶着炎炎夏日走进苏楹的院子里。 崔娘子赶忙过来迎接,何氏说明来意,崔娘子着新买的丫鬟笠雪和夏桑进去通禀。 很快,丫鬟出来道:“夫人受了暑气,刚吃了药,殿下陪着歇晌,不能出来接见安人,请安人见谅。” 何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陪笑道:“近来暑气重,夫人忙进忙出的是该注意身体康健。我一会儿差人送些香薷饮来,解暑很有效。” 俞赛偷偷瞄向糊着绿窗纱的门扇,里面静悄悄的,过堂风穿过来,有凉丝丝的雾浮到面上,分外舒爽。 俞赛记得,自六月月中,内官监每日便如流水般给苏楹屋里送冰,齐斐成婚前压根没这个惯例,今年很多东西却按照王爷的规格置备,没准封王开府近在眼前。 如果齐斐封王,身为王妃的苏楹绝无可能继续行医。 即便淑妃允许,朝中官吏也不会允许。 俞赛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只是很羡慕苏楹暑天有冰。 要让俞赛选,肯定选王妃,那多清闲富贵。 · 屋内,苏楹正在盘账,冰鉴里的冰吐出袅袅的雾气,周围一片凉爽。 笠雪进来禀说何氏留下礼物走了,苏楹笑了笑:“下回她再来,你们继续拦住她。” 笠雪屈膝:“是。” 出去,关好糊了窗纱的隔扇,自去忙了。 齐斐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苏楹:“医馆快开张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置备药材?” 苏楹勾唇:“等安人再来找我一次,而后我再等俞邦上门,便可敲定。” 齐斐一瞬不瞬看着她的侧脸,明知故问:“为何?” 苏楹:“有难度她才不会觉得理所当然。” 齐斐笑:“之前我看你很多事不与安人计较,还怕你开医馆吃亏。” 苏楹眨眼道:“什么身份做什么事。身为医者,自然不能因患者素日的品行不得我意就不去治疗她。可是身为商人,俗话说‘商人逐利’,人情也是利呀,不能我照顾她生意反而让她认为我欠她人情吧?我可没那么笨。” “什么身份,做什么事么。”齐斐垂眸,拨弄手中的乌金木珠串。 没过多久,何氏院里的丫鬟送来香薷饮,笠雪收了。 又过了两天,何氏以探病为由又来探望苏楹,仍被笠雪回绝。 就在何氏以为生意黄了的时候,俞邦带来好消息,说苏楹已与俞家签订合同,后三年的药材都在俞家购买,若是三年合作得好,下回能签六年的合同。 何氏喜上眉梢:“我还以为事情要不成了。” 俞邦瞅着亲娘的脸色,趁机道:“五皇子夫人脾气好,气度宽和,所以舍了我们这桩生意。娘看要不要置桌酒席请她?” 何氏先说好,旋即垮了脸:“我请她,她未必来。” 她一把年纪了,实在不想总吃闭门羹。 俞赛有主意:“不如让厨房做桌席面,给她送去。她医馆才开张,估计没空落府吃席。送到医馆去,她不吃她的伙计也要吃,横竖无法拒绝。” 何氏点头:“这话说得是。届时你领着人亲自送去吧。” 62. 黑白 俞赛着小厮打听着,看苏家医馆何时方便。 然而一连十来天,小厮回说苏家医馆忙得热火朝天。 “此次苏长姐笔试第一已是出了名,大伙儿说赶着她还没去太医院,有什么病痛赶紧找她医治,回头等她去了太医院,就没工夫坐诊了。” 俞赛半信半疑:“真的假的,这么神。” 小厮:“二姐不信自己去瞧瞧。不光病患,时常有医女过去向苏长姐请教医术呢。” 俞赛没犹豫,换身衣裳,径自去兰玉街找苏楹。 昨夜下过暴雨,天尚未晴,阳光在雷云中若隐若现。 俞赛走进人多的主街,仿佛一头扎进叫嚣的蒸锅,整个身上糊满黏热的汗气。 “热死了。”她抢走青梨手中的扇子,放在脸前拼命摇。 青石砖上残留着大大小小的水洼,饶是俞赛今日穿的高低鞋,绣着茉莉花的鞋面仍被积水溅污几块。 俞赛瞅青梨脚下:“你这小肉儿倒聪明,自家穿木屐子,倒连累我的鞋。” 青梨笑说:“二姐自己嫌木屐子丑,这会儿怪谁?” 俞赛佯怒,抬手用团扇轻轻打了青梨的脑袋两下;青梨笑着求饶:“这双脏了,小的赶明儿给二姐做新鞋。二姐鞋子多,脏一双怕什么。” 俞赛啐她:“鞋多就该脏么?” 两人说说笑笑,走到苏家医馆门口。 堂内放置的草垫上坐满病患,台基上烧着五六个火炉,炉上煨着药。 堂内有两个男学徒正在帮病患看诊、敷药;春桃在柜台手脚不歇地磨药、抓药、回答病患问题。 俞赛从没放药炉的另一边台基绕过去,看见苏楹正在帮一位手骨变形的老妪艾灸。 “我的手指一到雷雨天气疼得就像被门夹了,好痛啊。” “你常年给人家洗衣裳,双手泡在冰冷的井水里,已经染成严重的风湿。”苏楹在缭绕的艾烟中温声说,“每隔三天来我这里艾灸一次吧。” 老妪忙道:“那怎么行呢,你这里这么忙。” 苏楹:“你的风湿必须干预了,再这样下去会偏瘫的。我每隔十天会去一趟惠民局,当天你来医馆没找到我就到惠民局找我。艾草这个季节山上到处都有,惠民局年年囤积许多,你不用有负担。” “苏医女!”一个父亲抱着自己的七岁大的女孩儿冲进来,满头大汗,“她突然浑身抽搐,不知道误吃了什么!” 苏楹拎起裙子利落起身,几步走来看视女孩,令那个父亲将女孩平放到垫子上。 天气太热,俞赛看见苏楹的鬓发全都汗湿了,眉眼因浸了汗水,比平日更加深黑。 她身上只穿着麻衣布裙,头发用发带绑成简单的髻,不用靠近,俞赛就能闻到她衣衫上的艾叶气。 因为热,她莹白的肌肤上透着蔷薇色的粉,嘴唇是健康的、由血气填充进来的红。 她的神情那样专注,举止那样利落。待给女孩施完针,女孩吐出几口黑血,委屈地喊“爹爹”,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眼里漾开和暖的笑。 俞赛忽然发现自己好羡慕她。 可她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呢? 暑热的天气,不在凉丝丝的房内歇息,跑到满是病患、气味复杂的如同蒸笼一样的医馆里受罪,劳碌得满身是汗,狼狈不堪,没有分毫贵女应有的骄矜。 可俞赛仍然好羡慕她,心里酸酸的。 青梨问俞赛:“咱们要不直接去后院,等她忙完了再说席面的事?” 俞赛一言不发,扭头走了。青梨最后看眼跪下磕头感谢苏楹活命之恩的汉子,赶紧去追俞赛。 当天夜里,俞赛做了个梦。 梦见她穿着苏楹的衣裳在医馆里忙碌,别人都叫她“俞医女”。她觉得很热、很累,但是很高兴。 梦醒,明月西沉。 俞赛没惊动守夜的丫鬟,蹑手蹑脚走到窗边赏月。 明月上有高高低低的黑影,俞赛想,婉容嫂嫂和苏长姐做的事就像这轮明月,发着皎洁的亮光,里面藏着劳碌的暗影。 俞赛伏在窗框上,让夜里的凉风吹干她身上的热汗。 她盘算着,无论何事,似乎都有光与暗影。譬如她母亲,明面看是皇亲国戚,有出色的儿子,外面不管哪个贵妇人见到她都得给几分薄面。此乃光明的一面。 暗影 里丈夫心里只有丁姨娘,哪怕丁姨娘险些要了她的命,丈夫也只打发丁姨娘去庄子,平时还瞒着家里人去探望。 凡事有白必有黑,问题是她能不能克服其中的黑。 她曾经去过郑婉容家的书局,里面真热呀,雕刻排版、生火烘油、扫墨拓纸,全然没有她想象中的轻松。 苏楹那边只会更累。她已经偷偷摸摸跟着春桃背了大半年的医书,这还仅仅是背,真像春桃那样去医馆做学徒,她受得住吗? 俞赛很怀疑自己。 但是她都十九岁了,再这样无所事事又不出阁真的对吗? 她忧愁地叹口气。 一连犹豫三天,俞赛觉得不能再这样蹉跎下去,决定找人聊聊。 府内人人都有事干,俞赛拎了一个果盒,去找何秀吉聊天。 何秀吉听了俞赛讲述医馆里的事,神情躲躲闪闪。 “照你说,苏长姐的手摸过许多人的身子,实在是……超乎常理。” 俞赛皱眉:“她是医者。” 何秀吉用帕子半掩住唇:“她是女子。正经深闺女子哪怕病死也要顾及贞洁,不放外男进门诊治,她却出门抛头露面,无论男女,她都摸人家的手,实在粗鄙。即便你护着她,我也瞧不上。我的言论与她的行止如若一同传扬出去,世人只会认同我的话。” 俞赛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何秀吉说的是事实。 如果苏楹头上是平常人家的公婆,夫家不会允许她这样做。 俞赛回想起那日苏楹在淑妃殿里对答的话,而今俞赛也熟背了陈实功的医德,可她心里清楚,她没苏楹志向高洁,她只是不想虚度年华,她想做点什么。 次日,她穿上干净简洁的衣裳,去医馆找苏楹,说她想当学徒。 苏楹忙了一上午,太疲惫了,惊了一瞬,便压下情绪,道:“医馆是缺人手,可我不喜欢惹麻烦,若哪日安人过来叫嚷,我会很头疼。” 俞赛急道:“我会说服母亲的。” 苏楹笑:“俞家有生药铺子,如果俞二姐当真想行医,先去生药铺子认清楚药吧。能坚持下来,并且安人允许你每日出入铺子,我再考虑。” 63. 掀翻 打发走俞赛,苏楹半躺在竹躺椅上打盹。 椅子旁边的铜盆里烧着驱蚊香草,雷雨天气过后,气温下降,苏楹的背脊贴在凉凉的竹子上,异常舒适,她很快睡着了。 等她醒来,居然已到黄昏。 身上不知何人为她盖了一方薄被。 她连忙掀开,舀水洗净脸,撩竹帘往外看。 医馆内的所有人全都压低声音做事,就连患有咳疾的病人也掩住口鼻低低地咳。 馆内的两个学徒都是医户子,一个叫祁寒,一个叫房素文,已能单独为患者诊脉;春桃进步很大,药抓得又快又准,再来常有医女前来参摩,顺便帮忙照顾病患,如果没有遇到棘手的病症,苏楹的确可以歇一歇,不用像刚开张时那样忙得团团转。 晚间俞家送来一桌席面,另带两坛子双料茉莉酒和三坛子绿豆酒。 苏楹让丫鬟热了筛上来同喝,顺便将每人的班次排了,算算每人五天能休息一回。 自医馆开张以来,伙计们就没休息过,都咬着牙等事情盘顺了能休息,这回排了班次,每个人都很高兴,包括苏楹。 回到府内,崔娘子同她说何安人关了俞赛静闭,为的是俞赛要当医女的事。 “哦?”苏楹问,“俞二姐怎么说的?” 崔娘子:“二姐说在府里住烦了,要去生药铺子里帮掌柜娘子抓药。还说她本是医户女,学习医术理所应当。” 崔娘子瞧着苏楹的脸色,继续道:“安人就问二姐是否受了夫人你的影响,二姐说家里就是舍不得把铺子分给她,所以阻止她当医女。安人大怒,让她回房静思己过。” 苏楹笑笑:“备水,我要沐浴。” 天气热,苏楹只泼澡,夏桑跟进浴房帮苏楹洗头发。 宫里送来一批澡豆和肥皂,苏楹躺在竹床上,任由夏桑化开一颗栀子花味儿的澡豆帮她洗发。 闭上眼睛,苏楹琢磨,为何医女的身份如此卑微呢? 医户子可以学习成套的医理,而大部分医女甚至不被允许识字,只用背诵常见疾病的药方、给人开药就行。 明明同样是救人,医女却不被尊敬。 苏楹想,症结是不是在识字上? 要是医女识字了,也像医户子那样进行有体系的学习锻炼,是不是也会受人尊敬? 沐浴完,苏楹坐在窗口休息;夏桑捧着大棉巾跪在脚踏上帮她擦干头发,直到乌云般的发丝中再不透一丝湿迹。 苏楹疲倦地揉揉眼睛,道:“可以了,你去歇息吧。” 夏桑屈膝道是,退了下去。 夏桑与笠雪是宫里采买了送过来的,规矩比寻常人家训练得更为严格。 两人来了以后,秋棠和蝉衣便被带去重新教了规矩,等送回来,秋棠负责专管苏楹和齐斐的饮食,蝉衣则专管两人的衣裳床帐。 苏楹觉得身边的规矩一点点开始变严,仿佛在帮她适应将来。 苏楹捏捏冲虚道长给她的护身符,心想,一步步看吧。 她把护身符放回镜匣,等头发全部干了,上床睡觉。 没过多久,同样沐浴过的齐斐走进来;苏楹很自然地翻滚到床里侧,把外面的空间留给他。 夏日炎炎,苏楹不再惦记拥抱,只想离他远远的。 齐斐摇着乌木折扇帮她扇风,温声道:“等过了中秋节,天气就凉下来了。” 中秋节?苏楹原本忙到几乎忘记了此事,听他说起,难免想起父亲。 父亲的忌日快到了。 苏文徽自缢后,尸体拖到化人场焚化,苏楹紧跟着去了教坊司,无人前去收拾骨灰,自然,化人场也不会留。 苏楹颤着眼睫,小声音嗯了一下。 齐斐瞧着她变红的鼻尖,半躺到她身边:“我已求师父为岳父请了牌位,供在肃明观,这两天正在做法事,等忌日那天,我带你去。” 苏楹蓦地睁大眼睛,乌黑的瞳仁中转开清亮的水迹。 齐斐抬手,将枕边的丝帕覆到她眉眼上:“莫哭,眼睛该肿了。” 苏楹声音低低地又嗯了一下,而后按捺不住,像小牛犊一样撞进他怀里,把他抱得紧紧的。 “谢谢你。”泪水濡湿齐斐 的衣裳,苏楹重复,“谢谢你。” 往后无论要她做什么都好,苏楹冲动地想,她无论如何也要报答淑妃母子的恩情。 面对夏桑笠雪有意无意透露的规矩,苏楹不再回避,坦然地接受了。 如果这是淑妃娘娘想要的,苏楹愿意放弃一切,成为符合她期待的皇家媳妇。 但是淑妃娘娘如今什么都没说,苏楹便一边学习规矩,一边继续经营医馆。 立秋过后,天气转凉,苏楹与齐斐同去肃明观祭奠了苏文徽,而后便应惠民局副使之请,去惠民局帮一阵子忙。 秋后最容易感染时气,惠民局里挤满了病人,药材库像填补不完的窟窿,惠民局里的人焦头烂额。 此时李秉添带着好消息走进来,说他上奏的请求已经批准,朝廷给惠民局和养济院拨了银钱若干两、普惠药材若干斤,写了单子,按时送来。 苏楹笑了。 李秉添道:“此次朝廷将购置药材的差事交给了我,可我对药材不熟悉,更不知道惠民局急需哪些药材。不知可否请苏医女帮忙断断?” 副使道:“这个好。朝廷有时送来的药材不对症,已经送来的又不好换,只能算了。若由苏医女提出诉求购置,不仅对症,还能节省银钱。” 李秉添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 苏楹:“好。你到医馆找我就行,要是我不在……” 李秉添拿出一块木牌:“五殿下先时给了我一块方便出入的牌子,要是你不在医馆,我就去俞府找你。” 苏楹自然同意。 齐斐一把掀翻棋盘,崩落的棋子雨珠般哗响。 冲虚道长进来,弯腰捡起一粒黑子,笑了笑:“殿下何故发恁般火气?” 前来向齐斐禀告宅内情况的若拙缩着脖子,一声不敢言语——这是若拙见过的齐斐第二次发火,上次是苏楹失踪的那晚。 齐斐森黑的眼珠蓦地一笑,眉间戾气再不压藏,恣意笑了一声:“师父说得不错,我的确与教门无缘。” 教门的人不嗜杀。 他如今只想杀人。 64. 心意 苏楹随李秉添进库房看药。 掌事的道:“虽然朝廷派发了银钱,但是如果像普通药铺那样置备齐全恐怕不够。” 惠民局的汤药都是免费的,钱是只出不进,药材用完了很难填补,因此得把钱花在刀刃上。 掌事指着账簿:“譬如人参价贵,民间一般用来配治疗脾胃气虚的四君子汤,可是治疗脾胃气虚也有其他的廉价药材。劳烦苏医女摘选一番,把钱花在刀刃上。” 这些天,苏楹待在库房摘选药材,李秉添每日下了值,便拎着食盒与她一同用晚饭。 气候一天天转凉,李秉添变着花样给苏楹带热菜。 府中其实也有小厮给苏楹送饭,但是总没有李秉添带的合乎口味,苏楹怕浪费,便让府中别送了。 “尝尝这盘香蕉饼。”李秉添从食盒中取出一叠玛瑙盘子,盘内叠放着一个个杯口大小的油煎香蕉饼,正热乎着,甜香四溢。 苏楹打小就知道李家因梁贵妃的缘故,家中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稀奇宝贝。很多各地进贡的时鲜,圣上最先分赏的就是贵妃殿,更有的因为稀少珍奇,圣上宁愿不要,也要拿给贵妃。 贵妃又是个大方性子,经常将这些东西用礼盒装了赏给勋戚重臣。 苏文徽的名气再怎么大,也只是医户,能够碰到的东西有限;李秉添回回分到好东西,总要想方设法献宝似的送给苏楹。 最开始,苏楹收到过李秉添送来的瑟瑟宝石、祖母绿、八宝金带、胡椒……当时她才七八岁,心里隐隐感到不该收人家那样贵重的礼物,偷偷摸摸收到床底下,后来不知怎的叫苏文徽知道,斥责她一番,不仅令她归还礼物,还让她在祠堂跪了一宿,从此苏楹再不敢收李秉添的大礼。 李秉添听说后自责了许久,可他又很想把顶好的东西送给苏楹。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一样世人称道的好东西,他就万分想取来送给苏楹。 只要苏楹弯着眼睛说喜欢,说谢谢二哥哥,他心底就像有热蜜化开。 思来想去,他变着法子给苏楹送各种好吃的。 荔枝、龙眼、蜜望、菠萝蜜、鲥鱼、糟蟹、麻辣兔、酥油泡螺……这些奇珍既能讨苏楹欢心,又不用担心苏文徽斥责苏楹,李秉添很满足。 随着年岁渐长,李秉添看着自然中的雄鸟想尽千方百计叼给雌鸟礼物,明白了自己的心。 他微微笑着,从食盒内端出一碗白潋潋的牛奶:“牛奶是用酥油熬得滚开的,喝了不会腹泻。” 苏楹吃了两块香蕉饼,端起碗喝牛奶;李秉添问:“好喝吗?” 苏楹点点头:“我想吃咸的。” 李秉添揭开下层食盒,只见里面是油滋滋的牛肉馅椒盐金饼,数碟小菜和一碗粳米粥。 “牛奶和香蕉饼是给你解馋的,这才是正经晚饭,快吃吧。” 苏楹就知道,李秉添在食物方面永远不会让她失望。 她推开甜品,拿起筷子吃晚饭;李秉添望眼苏楹用剩的牛奶,手指碰上瓷碗,一个人像鬼一样走进来,站到李秉添身侧,吓得李秉添背脊一颤。 “在吃什么?”齐斐眉目弯弯,脾气很好地侧身看桌面;李秉添定定神,起身见礼。 苏楹疑惑:“郎君不是去肃明观给师父拜中秋了吗?” 临去前齐斐说按照旧例,约莫要到月底回来,如今才十六。 齐斐坐到苏楹与李秉添中间的凳子上,道:“师父年纪大了,嫌吵,赶我下山。嗯,怎的只有一份菜,二郎君不吃么?” 李秉添回道:“下值前主事老师请我们用了一桌席面,说是过节,我已用过饭了。” 齐斐哦了一声:“那这牛奶和煎饼便是内人吃剩的。” 苏楹表示自己没有浪费,只是晚间不想光吃甜食。 “知道了。”齐斐笑笑,“快吃吧,一会儿凉了。正好我没用晚饭,将你剩下的吃了吧,免得浪费。” 李秉添只有看着齐斐举止文雅地用完牛奶和香蕉煎饼。 下人收拾掉餐具,两人漱好口,苏楹继续摘选要买的药材,齐斐坐在一旁默默等她。 李秉添帮着摘选,问:“黄芪和黄精选哪个呢?黄精价贵,可它被视为‘仙家余粮’,补五劳五 伤;黄芪好像有种植园地,比黄精易得。咱们已经舍弃人参,不如这回选取黄精?” 苏楹道:“黄精主要是滋补效用,平民百姓讲究实用。黄芪治疗妇人病、男人病都很有效,对治疗五痔、助气壮骨、长肉补血也很有效②。惠民局偶尔要帮妇人生产,更加缺不得黄芪,所以黄芪是必须的,黄精倒可以放放。” 李秉添:“原来如此。”他提笔圈起黄芪。 苏楹惦记着交秋所发的时疫,圈起苍耳叶、胡麻、豆豉、艾叶③。 忙碌了约莫一个时辰,掌事的提灯过来对遍账,道:“这些天着实劳碌了苏医女。” “哪里话,之后选药、买药、送药、过账的都是大人,我不过做些粗浅工作,大人不嫌我手脚慢碍事已经很好了。” 掌事的想像前几天那样和苏楹打趣着笑,见齐斐在这里,没敢。 “下官一定看着手下人仔细挑选药材,不辜负医女劳碌一场。” 寒暄一阵,苏楹与李秉添道别,随齐斐回府。 苏楹如今是倒床就着,齐斐原想与她聊聊李秉添的事,见如此,只得暂时压下。 若拙回的话中并未添油加醋,一连数天,李秉添每天都带着医官来府里找苏楹。 齐斐心口压着一股子气,很想把李秉添手里的牌子要回来,让他别成天来宅子里晃。 “十五日夜里你与我说的事我思来想去觉得很有必要办,”李秉添眼中光辉粲然,“我想医女也是医者,对闺阁妇人万分重要,地位却如此卑微,着实不该。我想向礼部呈文,教导医女识文断字,争取达到与医生持平的水平。” 他继而皱眉:“只是我人微言轻,不知道呈文有没有用。” 苏楹倒觉得可以试一试:“自古以来朝廷每项政策变动都有个漫长的过程,你试一试嘛,而且你也不可能永远负责零散的差事呀。” 李秉添舒展眉头:“我试试。”他会更努力备考,进入翰林院,让自己说的话更有分量。 齐斐在廊下听着屋内两人的对谈,默了一瞬,转身离开。 “备车,我要进宫。” 65. 听说 宫内,成治帝在刚为他诞下女儿的僖嫔处待了半晌,用了午饭,回乾清宫。 坐在肩舆里,成治帝眯着眼睛瞧见齐斐立在台基上候着他。 午膳前成治帝就知道齐斐来了,没搭理他,晾他晾到如今。 成治帝的儿女在历代帝王中既不算多,也不算少。 他有十五个儿子,九个女儿,他正值春秋鼎盛,后宫嫔妃如云,往后的孩儿只会愈发昌盛。 但他和淑妃在一起有二十多年,两人间却只有齐斐这么一个孩子,成治帝心中已属不悦。 他体谅淑妃,即便知道她暗地里做了手脚也不予追究。 一个孩子也无妨,好好养在膝下就是。 谁承想孩子四岁那年淑妃要送孩子去道观,淑妃在害怕什么,他知道,亦向淑妃承诺绝不会让他们的孩子像四郎那样遭人暗算,可淑妃不信,眼睛快哭瞎了,成治帝无法,只得允准。 他想着等孩子大点,接回来培养,不迟。 谁承想好容易说服了淑妃,孩子的脑子却像被门夹了,死活转不过弯,梗着脖子要出家。 若非肃明观乃先帝炼丹修道所建,成治帝定要一把火把它给扬了! 他碰碰德安的肩,远远地指着齐斐:“咱没看错吧,那是老五?他穿的什么衣裳,怪陌生的。” 德安故意伸长脖子瞅,配合地“呀”了一声:“回陛下,果真是五郎君。他今日穿的绯色四团圆织金龙纹袍、头戴翼善冠,腰束陛下中秋赐给他的玉革带,脚穿粉底皂靴。” 成治帝呵笑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多新鲜呀。” 身穿绯袍的五皇子长身玉立、丰姿英伟。虽因年轻,五官偏俊逸秀美,但穿上这身皇子行头,周身的显赫威严压也压不住,如同春季浓云深处的惊雷,带着新生的张狂,在天际炸开。 成治帝瞧着那双与他有九分相似的瑞凤眼,腰部慵懒地靠到靠背上,缓缓眨了眨眼。 · 齐斐此次进宫是想求官职。 成治帝静静听着,也没问他怎的不当道士了,等齐斐说完,成治帝问:“你想作何官职?” 齐斐坐在下手,态度谦恭:“只要能为民谋利,儿子听父亲的。” 父亲?成治帝歪着脑袋打量儿子,有多少年没从这逆子口中听见这个称呼了? “成婚的人就是不一样,懂得为将来谋算了。” 齐斐抿唇,并未反驳成治帝说的话。 “朕听闻苏氏参加了太医院的医女选拔,”成治帝带着半分笑容斜睨齐斐,“但是这回考进来的医女中却不见她。她不是苏文徽的独女么,朕听说苏文徽对此女倾囊相授,此次考试,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然而落榜,朕知道了,要么是她太笨,要么是她贪玩不用功。无论哪种,都不堪配朕的皇子,此桩婚事的确太过草率了。” 齐斐想也没想,忙起身作揖回道:“苏氏姿质秾粹、贞静温雅、天性聪慧、学习刻苦,备考的半年来,儿子亲眼看见苏氏的刻苦努力。她不仅深夜念书,每天白日还在惠民局参摩、义诊,百姓都夸她善良,这些都可以查到。而且苏氏此次落榜并非才力不够,而是飞来横祸让她无缘面答,这事……父亲知晓呀。” 他抬眼向上看,看见德安公公用拳头掩住嘴笑,怔愣一瞬,垂下脸。 成治帝神色不显:“看来你对苏氏女很满意。” 齐斐并不否认。 成治帝:“其实当初朕给你赐婚是想看你笑话来着,阴差阳错成就一段良缘。” 齐斐跪道:“儿子叩谢父皇。” 成治帝:“不过朕还不知道对于苏氏女来说,你算不算良缘。听说她原先与李绅家的二郎君定过亲?” 齐斐:“李家夫人想定,可是苏家并未同意,因此不能算数。只能算谣言。” 成治帝:“可是朕还听说苏氏女幼时与李家二郎交情不浅,常常来往。这种玩伴怎么称呼来着……哦,青梅竹马。朕赐你这桩婚事,是不是有点棒打鸳鸯的意思?” 齐斐:“幼时的玩伴情谊最不长久,须知人心思变,尤其幼年发下的宏愿最不可信。” 成治帝:“哦?可朕怎的听说赤子之心最过珍贵?” 齐斐:“所谓赤子之心指的是成年以后对某种事物的直率向往,所指并非真实孩童。譬如儿子,幼 年无知许愿出家,而今成年及冠,心愿变成为社稷效力,因已成年,心志坚定,因此很难更改。人并非一成不变之物,怎知李二郎长大后仍以赤子之心待苏氏呢?但是儿子不同,儿子的心智已经成熟。再来青梅乃未熟之果,竹马乃易折之具,懵懂相伴,怎可以鸳鸯代指?” 成治帝这回是真的乐了,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抬手压压额角:“苏氏女也是这样想的么,朕听说这些天她与李二郎在药材库谈天说地,相处融洽。她和你有过这种时候么?” 齐斐沉默。 德安瞧齐斐眼尾洇出丝丝红色,眉骨低压,显然在隐忍着什么,担心因圣上的玩笑话离间了夫妻的感情,颇为忧愁地望向成治帝。 成治帝不逗他了,让他起身,回位置上坐着。 傍晚,成治帝留齐斐在宫内用膳,没叫淑妃,只父子二人同用。 “中秋节时你在肃明观,没吃上宫中的月饼,你尝尝看,要是喜欢,给苏氏带去,省得人家成天带这带那,你一皇子竟比别的儿郎寒酸,像什么话。” 齐斐谢领。 回到府内,苏楹就吃上了宫里新鲜的月饼,以及御赐的大玛瑙葡萄、大红石榴、大肥螃蟹。 成治帝在乾清宫听大臣奏禀茶马走私的事,乏了,让他们散了。就寝前,令德安草拟圣旨。 德安委婉提醒道:“五皇子殿下仍屈居在俞家,是不是将他挪出来?” 成治帝:“你是说封王开府?” 德安赶紧道:“小的不敢。小的只是觉得殿下已经成婚,在舅舅家一直住着怕是不方便,将来若有小孩子,那……” 听见孩子,成治帝神色稍霁,和颜悦色:“是不方便。” 可是如果给齐斐封王开府,情况恐怕于苏氏女不利,他盼着能在太医院看见她,而王妃是断然不可能进太医院当医女的。 他眸中涌动暗潮:“过来,你这样写。” 德安打足精神听着,将成治帝的意思落成文字,写在宣纸上。 给成治帝过目了,成治帝打声呵欠,躺到龙床上:“明日去办,莫耽误了。” 德安收好旨意:“是。” 66. 父子 天明,齐斐接到圣旨,令他进都察院见习,是为观政。 齐斐接了圣旨。 圣上放五皇子进都察院观政一事如同劈上兽吻的惊雷,顷刻燃起扑不灭的火。 “东宫已立,陛下此举将东宫颜面置于何地?” “本朝规矩,皇子‘食禄不治事’,虽有例外,那也是东宫未立或孱弱需要兄弟辅佐。太子参政多年,陛下北狩时更是监国三年,勤政爱民,陛下此举实在令百姓寒心。” “五皇子已经成年,即便不就藩地,也该封王,遵循祖宗的规制。” “陛下莫要忘了,当年元宗皇帝偏爱幼子宁王,以至宁王起不轨之心,在惠宗皇帝登基不久便起兵谋反,生灵涂炭、社稷倾颓!” 成治帝一早从后面绕去养心殿躲着了,任凭朝臣跪在乾清宫门前哭。 朝臣的哭声吓得廊下的鸟雀挥翅乱窜,成治帝让宫女把鸟雀拎进来,挂在窗前。 他捏根长草逗弄笼里的鸟,嘬嘬道:“是不是很吵?你说,好吵啊,好吵啊,吵死本鸟啦。” 可惜笼内的鸟是画眉,而非鹦鹉,学不来舌。 它歪着脑袋,打量皇帝半晌,小心翼翼挪到笼子最里面,不去啄他手里的草。 害怕。 德安进来,小心:“陛下,贵妃娘娘在宫里发了一通脾气,恐怕一会儿要过来。” 成治帝笑看画眉:“她不会过来。”他用长草不断地戳画眉的脑袋和翅膀:“她很快会想明白。” 贵妃与皇后跟他的时候最长,大皇子、二皇子皆为贵妃所生。 当初贵妃想留儿子在京,成治帝不同意,只好就藩。 三皇子乃皇后嫡出,封为太子理所当然。 四皇子腿瘸了,进工部只是办些杂差、监督边角工程,梁贵妃睁只眼闭只眼,而五皇子入都察院却是观政! 梁贵妃如何坐得住? 成治帝当年就藩,守着南方的缺口。他年轻气盛急于立功,在暴雨中为倭寇所掳,若非梁贵妃的父亲梁进舍身相救,他早被倭寇祭天了。 落后雷击仁智殿,东宫太子彼时正在殿中为先帝守灵,大殿陷入火海,太子也烧死了。 成治帝能从众多藩王中登基为帝,靠的便是以梁进为首的功臣。 而今的皇后姜氏系先帝为成治帝挑选的发妻,她爹只是千户,在成治帝抢夺皇位的过程中并未立功,可她偏偏是发妻,地位无法动摇,梁贵妃忍了。 淑妃俞氏她一个后来的妾室,靠着会哭勾引得皇帝怜惜,纳入宫中。 要权势没权势,要地位没地位,二十年了只生了一个儿子,熬到这早晚还没封王——梁贵妃砸香炉的手陡然顿住。 是啊,她没权势没地位,二十年只生了一个儿子,成年了连王都没封,打发进都察院了。 陛下打的什么主意?梁贵妃纳闷,以王爷的身份进都察院和以皇子的身份进都察院其影响天差地别,莫非陛下只是见淑妃可怜,给她儿子一次机会? 梁贵妃的三个女儿闻讯赶来,安慰亲娘,告知说诸大臣跪在乾清宫门口请求圣上收回成命。 “父皇没准想通了,收回旨意呢,娘切莫气坏身子。”怡安公主劝道。 梁贵妃望着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想着布满朝堂内外唯梁家马首是瞻的朝臣战将,笑了。 是啊,她气什么呢? 该气的是淑妃才对,她只那么一个宝贝儿子,不过丢他进都察院,连王都没封,就遭群臣反对,她要是淑妃,得气冒烟。 ——德安没听明白,疑惑地仰望圣上。 圣上的右半边身子沐浴在透进明瓦的雪白的阳光下,左半边身子隐在暗沉处。 他窄腰微弯,面上带着微笑,依旧逗弄笼中鸟。 “她会想明白的。”圣上嘴畔噙笑,重复。 · “圣上什么意思,分明是把我们娘儿俩架在火上烤!”在儿子面前,淑妃不装淡定了,“走,我们去找他!” 齐斐拦住亲娘,面色平静。 屋内只母子二人,他如实道:“是我自己向父皇求得差事的。” 只是他没想到,成治帝会让他进都察院。 都察院与刑部、大理寺并称三司,专职纠劾百司、辨明冤枉,为天子风纪耳目之司②。 遇到重大刑事案件,都察院身为三司 之一,要参与会审。 齐斐原以为圣上会放他去工部或礼部,没想到竟是都察院。 他垂下眼眸,隐下眼底的玩味。 淑妃惊愕地望着儿子,忽地抓紧他的手:“你……你……你放弃修道,想有出息,很好。但都察院太招摇了,很多大臣恨得牙痒痒。我、我不懂政事,只知道太招摇的地方,太招摇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譬如锦衣卫。元宗朝深受器重,是帝王手里最利的一把刀,可指挥使的下场呢?被人构陷与宁王来往甚密,下狱分尸。”淑妃止不住落泪,“更有拼死救主,先封后疑落得凄惨收场的。你没有可靠的母家,我也从未想过别的,我送你去道观就是想你平安长大。” 淑妃好哭,她尽力想眼泪不要流得那样狼狈,可惜控制不住。 “若你是梁贵妃的孩子,今日群臣不会与陛下闹僵,可你是我的孩子……我、我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齐斐半跪在亲娘裙边,仰脸看她。 “娘可不简单。”齐斐弯起唇角,“娘是医户女,进宫就是昭仪,生了我,被封淑妃。没有强大的母家,娘有本事让太后喜欢娘。娘救了四哥的命,娘你知道此举有多么伟大吗?你救了四哥的命,保住我的命,救了苏楹的命,让我们喜结连理。在我心中,娘比父皇更耀眼。” 淑妃睁着泪眼瞪他:“不准胡说。” 齐斐笑:“娘支持苏楹考太医院,并且说服父皇,让他允准,所以苏楹才能成功报名参考。娘太谦虚了,这么厉害,竟说自己除了哭,什么都不会。” 淑妃脸颊有些发烫,侧过身去擦眼泪。 “我也想争取一把。”齐斐无奈苦笑,“有些东西不登高是碰不到的。娘安心,我不是孩童了,我有分寸,懂得自保。” 淑妃更是疑惑:“你想要什么?” 这孩子虽未养在身边,但淑妃还算了解。 他离道法近,无欲无求,此种状态最能在皇权的漩涡中保住性命。怎的他忽然有了想要的东西? 齐斐疏朗一笑:“我想,以后会用上的。” 待苏楹发觉不对劲,可能想要做点什么事时,他能为她兜底。 67. 赶客 对于宫里发生的事,苏楹全然不知。 她方才头一次独自指挥帮助一位妇人生产。忍着手抖,清理干净孩子和产妇的身子,随即累瘫在圈椅上。 春桃已经吓呆了。 提井水上来拼命往面上浇,嘴里喃喃:“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紧紧捂住。 春桃跟着苏楹学医近一年,已经很清楚孩子是怎么来的,但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妇人生产,着实可怕。 她拼命镇定着听从苏楹的指挥,直至给产妇喂完药,她的身体终于开始发抖。 哪有这种事。春桃不解地望着水中倒影,男人那么一哆嗦就完成了任务,女人怀胎十月不说,还得那样痛苦地生出孩子。太不公平了。 就像有些人生来就是主子,而有些人生来就是奴才。一样不公平。 春桃咬咬牙。 今日的这个产妇是买菜时突然破了羊水,好在离医馆近,被街上的人抬了进来,刚好苏楹在里面,又刚好馆内没有其他急诊,否则这个产妇恐怕要吃足苦头。 “你在井边嘀咕什么,可怕就离井远点哪。” 春桃回头,看见郑明惠。 郑明惠穿着鲜亮的服饰,手里拎着个小包袱,笑眯眯地看春桃。 春桃慌忙擦干净手脸,见了礼,知晓她来找苏楹,道:“苏医女在明间里歇息。” 医馆里的血腥味和羊水味尚未消散,郑明惠一走进来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春桃未婚,苏楹未孕,想来两人着实辛苦了一番。郑明惠笑了笑,走进明间。 苏楹换了身衣裳,方才已用香皂洗了手脸,身上透着一股干净的香气。 郑明惠把包袱放到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摞厚厚的抄本。 “这是我在太医院学到的,因为是照顾太后,所以全是妇人科。” 苏楹欣喜地走过去:“妇人科我接触有限,多谢。” 郑明惠:“你才多大点儿,先前未成婚,老师肯定不会深教,这些够你学一阵子了。” 她坐下来,四面瞧瞧:“你这里说话方便吗?” “方便。”苏楹给郑明惠倒杯茶,关上门窗,“有事请讲。” 郑明惠:“听说令堂在世时收集了许多珍贵的医书,我想趁休沐的这几天翻来看看。” 苏楹:“不夸张说,家里的医书可以用‘汗牛充栋’来形容,单靠休沐的这几天恐怕不够。不如同我说说科目,我能帮你找。” 郑明惠:“人不大,心眼挺多。” 苏楹笑。 郑明惠:“别传出去。我想翻翻保胎法。” 苏楹皱眉:“宫里有娘娘需要保胎?太医院的法子不起作用?” 郑明惠低声:“是太子妃。不知道是不是太子妃经历过丧子之痛,近年频繁小产,各种汤药用过,各种法子试过,仍不奏效。中秋节前又小产了一次,孩子已经成型了,看着着实心痛。” 太子妃与太子亦是结发多年的夫妻。太子三十二,太子妃二十五。两人原本孕有一个郎君,五岁那年发癫痫去世,从此太子妃便习惯性小产,脸瘦得黄黄的,风吹一吹能倒。 郑明惠身为医者,又是女医,见到太子妃被折磨成这副模样,无论如何做不到袖手旁观。 再来,郑明惠无枝可栖,若能帮太子妃诊好沉疴,东宫一定会记住她。 “你让我去你家书库待几天,看看能不能找到法子。” 苏楹自然同意,下午亲自带郑明惠回苏宅,并交给她书库钥匙。 冯万止踅来躬身笑问:“娘子是要找书。” 郑明惠道:“我是太医院的医女,听说你家老爷藏书多,特求了你家长姐,过来看看。” 书库门打开,几人走进去,郑明惠讶然:“你家书是真的多。” 书库虽在垂花门内,但与住处相去甚远。屋旁的五只水缸常年灌满水,以防失火。 苏楹引她在书库内转了一遍,吩咐府内下人:“收拾出离书库近的厢房,供郑医女随时休息。好茶好饭伺候,不可怠慢。” 府下人领诺。 冯万止滴溜着眼睛看挎刀紧守在苏楹身后的五个侍卫;他的目光刚挨上侍卫的衣裳,五个侍卫黑亮、警惕的眼睛闪电般袭来。 冯万止缩着脖子赔了个笑,绕到屋后去了。 等苏楹等人离开,郑明惠立即去翻与消渴症有关的医书。 她怀疑太子妃频繁小产恐怕与太子的病有关。只是太子是储君,身份敏感,郑明惠不好对苏楹提及,只能自己暗地里搜寻。 太子的几个侧妃的确诞有子嗣,但是郑明惠觉得每个人的体质各有区别,没准太子的病症偏偏不利于太子妃生产呢? 如果能够找到案例,便可对症施治。 · 齐斐领了都察院的差事,俞家上下都很高兴。 俞家沾淑妃的光,弄了个虚爵在身上,但是面对真正的贵勋,免不了谨小慎微。 成治帝放齐斐进都察院观政,说明恢复了齐斐的皇子身份,这是最实在的。至于将来究竟怎么样,不是眼下该担心的。 俞宅上下热热闹闹,何秀吉厚着脸皮去帮郑婉容收拾京中各路的中秋回礼。 “不用了,”郑婉容笑道,“表姑娘是客,哪有劳动表姑娘的礼,快请去歇着罢。” 被郑婉容拒绝,主仆两人红着脸回赏春园。 赏春园里也有俞家的下人在清扫院落,说有俞家的亲戚即将来望,主母吩咐要将上下打扫干净,免得亲戚来了不好看。 何秀吉维持着闺秀的礼仪,微微笑着回房。 几个月来,俞家暗示多回请她挪步回家,她装作没看懂,而今姑母竟然明着赶她了。 拾翠担忧地望着自家姑娘,她不懂为何姑娘一定要赖在俞家不走,名声传出去多不好呀,更何况俞家多次赶人。 何秀吉何尝愿意厚着脸皮硬待在亲戚家? 可她不能走,也不甘心走。 如今齐斐已恢复皇子身份,皇帝器重他,让他进都察院观政,东宫迟迟未有嫡子出生,万一呢? 皇位不由明定的储君继承的事还少吗?当今圣上就是例子! 即便是妾,往后也是侧妃! 想来俞家不久就要下逐客令,何秀吉不愿再耽误下去。 她按照李振宗安插的暗桩成功联系上李振宗,对他道:“苏楹有个青梅竹马,听说是李家的二郎君。妾有一计,能让五殿下休了苏楹,但是需要大爷相助。” 68. 事前 李振宗带着拜仪到李秉添院子里等他。 李秉添到家去给母亲请了安,回院子看见李振宗,笑了。 “哥今日怎的有空过来?”瞧见正堂内大大小小的礼盒,撩下裳坐下,“今儿不是我生辰,哥送这么些礼物给我,我怎么好收。” 李秉添令丫鬟红缨摆茶果上来;李振宗睨眼弟弟院里的大小丫鬟,模样都不差,他打听过,李秉添谨守礼仪,并未收用过。 如此单纯。 如此天真。 真是个榆木脑袋,真是个连如何给自己找乐子都不知道的小可怜。 茶果摆上来,李秉添望向兄长;李振宗收起复杂心思,恢复成关心幼弟的好大哥。 李秉添打趣:“哥,你是不是跟嫂子吵架了,抬礼物来请我前去说和?实不相瞒,我在礼部练得一副好口才,我去说和,嫂子保管原谅你。” 李振宗:“兄嫂的事倒不劳你掺和,不过我过来的确有事叮嘱你。九月是九皇会,往年父亲或我都会去肃明观参会祈福。今年我们有事抽不开身,你大了,今年就由你带着拜仪过去。” 李秉添疑惑:“往年都有去?我怎么不知道?” 李振宗:“府里凡事全有父亲和我,你这个小脑瓜里除了书本和苏楹还有什么?” 李秉添不禁红了脸,轻咳一声:“我去就是了,做什么攀枝扯叶的。” 李振宗点着头道:“我让管家陪你同去。九皇会自初一到初九,你第一次去,很多东西不熟悉,待够九天再回来。” 李秉添:“是。” 李家的几位郎君英姿勃勃、风流潇洒,尤其是嫡出的大郎君、二郎君。 如今大郎君的脸毁了,用张特制的面具遮住左半张脸——连左耳一道遮得严严实实,如此一对比,只觉得二郎君更加风姿俊雅、举世无双。 李振宗注意到有好几个丫鬟在偷偷瞅弟弟,而弟弟只是一派端方,毫无所动。 “母亲前些天给你置备通房,你缘何拒绝?” 李秉添不想聊此种私隐,拿出搪塞母亲的话:“我在备考,无暇分心。” 李振宗:“明年你就及冠了,难不成一直素着?传出去旁人还要以为李家二郎君哪里有问题,以后如何议亲?” 李秉添端起茶盅,垂眼喝茶。 这是他拒绝交谈,准备赶客的姿态。 李振宗:“我看红缨就很好,绿篱也不错。” 李秉添淡淡道:“兄长喜欢,带回院中就是。” 李振宗:“你别呛我,我只希望你能过上正常人的日子。” 李秉添:“我很正常。兄长请罢,我尚有些差事未完。” 李振宗只好出去。 他交代属下:“何秀吉要的东西你寻最烈的给她,要多少银子都成。” 属下领命去了。 李振宗沉笑一声。他知道李秉添尚未对苏楹死心,那么他这个做哥哥的就成全他。 等他尝到了滋味,就会惦记,省得成天像个和尚修士一般,浪费大好的光阴。 李振宗并不担心李秉添出事,一来他未曾将齐斐看在眼里,二来事情揭发便是皇家丑闻,齐斐那边只会将事情压下去,压不住也没关系,李振宗会解决,不会让李秉添沾一点脏,只说是苏楹引诱。 男人身上沾点花色是风流,毁的只有苏楹。 此举一旦成功,李振宗愿意帮弟弟收留苏楹。一箭双雕。 李振宗开始期待李秉添的反应,一定相当有趣。 · 九皇会是京中的大法会,勋贵都去肃明观听会,够不着肃明观的便去其他道观。 一连九天,肃明观内游人如蚁。按照惯例,俞家也要算准时辰,去肃明观听会。 何秀吉挽着何氏的手臂,央求:“我马上要回家了,姑母行行好带我去观礼吧,我还从没去过九皇会呢。” 到底是娘家哥哥的女孩儿,何氏岂能真的铁石心肠,让管家娘子收拾好何秀吉的东西,带着一起去。 肃明观的九皇会,齐斐自然出席,只是今年是以皇子的身份前去,身边携着结发妻子。 苏楹多时没有外出,此行她心中充满愉悦与轻快。 “我们要在肃明观住多久?”苏楹在马车上问齐斐。 齐斐道:“三天。” 苏楹:“屋子够吗?” 齐斐:“够。已经 着人收拾好了,我们住的是我曾经居住的院落,很是清幽干净。” 望着苏楹雀跃的眼睛,齐斐道:“法会其实很繁琐无聊,届时你要是感到无趣,可以回院子里歇晌,或着让人带你四处逛逛,但是不能出观。深秋了,怕山上有危险。等完了头场法会,你若想逛,我带你逛。山上种了许多枫树,这个时节应当全红了。” 苏楹高兴地点头。 他们选的日子是初七,此时听会的人已经没有前面多了,不显拥挤。 何氏还在和俞赛置气,此行只带了郑婉容与何秀吉。 一行人在山道下了马车,步行进观。 苏楹观察了一番,见香客自有另居的厢房,因是皇家道观,院落建得气派阔绰,独站整个山头。 男客住西厢,女客住东厢,中间隔个道场,夜里两边各自落下铁闸门,互不侵扰。 何秀吉扶着何氏步入厢房,打趣:“得亏二姐没来,否则见我们挤在一个院落住简陋的厢房,苏长姐随着五皇子单独住一个院子,肯定要闹起来。” 郑婉容笑道:“五皇子夫人与五皇子殿下夫妻一体,本该住在一处。二姐不是小孩子了,如何会因此闹腾?” 何秀吉抿了抿唇,小心翼翼:“我随口说的,表嫂别多心。是我不会说话,失言了。” “好了,”何氏拍拍何秀吉的手,“一点小事,谁多心来着。坐了许久的马车,我乏了,你们也回屋歇息吧。” 两人告退。 不久法会开始,苏楹果觉无聊,望眼男客中身姿板正的齐斐,悄悄离开了。 何秀吉见苏楹离开,也潜踪蹑足跟过去。 齐斐安排的小道士带着苏楹从东至西参观道观,口齿伶俐地为苏楹讲述各个牌匾、雕塑、建筑的来历,以及观内发生的趣事。 苏楹听入了迷,不觉得累。 小道士引她入一处阆苑暂歇,自去茶房端茶点。 小道士离开后,一个绑双丫髻的小大姐跑过来,左右看看,塞给苏楹张纸条,而后慌慌张张跑了。 苏楹疑惑地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道:来品茗轩,我打听到了你父亲的事。 落款是李秉添。 69. 事中 苏楹在夏桑看过来前收纸条入袖。 待小道士回来,苏楹笑问:“听五郎君说此处有间品茗轩?” 小道士施礼回道:“前去不多路便是品茗轩。那地方建在崖边,不常有人去。”小道士想了一回,道:“我懂了,师兄……不,五殿下想来是想请夫人去看秋海棠。” 肃明观一年四季都很忙碌,普通道者几乎没有空闲赏玩山色,有闲情雅致的也不会去崖边的品茗轩。 崖边除了荒草蛮树,别无二景,所谓的秋海棠也只是一株不大的秀苗。取名品茗轩实在只为点缀。 平时观内净头每两个月才来此处打扫一次,这回因九皇会,整个肃明观上上下下全部清扫一遍,各处茶水果品也都置办齐全,苏楹走进去,就看到一处布置拙朴,但很清幽干净的品茗轩。 品茗轩内一个正堂带一明一暗两个开间。 明间迎着秋海棠,小道士引她到罗汉床上坐着,端茶点放到小桌上。 苏楹心不在焉地望望秋海棠,黑眼珠轻动,对夏桑和笠雪道:“你们去找五郎君,说我有话想对他说。但也不是很急,目今他或许在听讲,你们莫要贸然打扰他,等他挪动了再对他说。” 夏桑笠雪不敢将苏楹独自留在此处,正犹豫;苏楹板起脸,冷斥:“我的话也敢不听么?” 夏桑笠雪屈膝:“小的不敢。” 夏桑劝道:“此处偏僻,不如留一人在此陪伴夫人?” 苏楹语气冷硬:“不必。皇家道观,料也无碍。快去。” 两个丫鬟只好退下。 苏楹不知道李秉添什么时候来。事关父亲,她不得不焦急。 “小师父,我忽然想吃燕窝枣丝糕,不知观内有吗?” 小道士挠挠后脑勺:“小的也不知道。小的去厨房给夫人问问吧。” 苏楹点头:“我不知怎的很想吃这一口,有劳了。” 小道士重新确认一遍糕点名,怕自己忘了,念叨着疾步去了。 苏楹起身,在明间内来回转转,又去堂内;又是两个小道士走来,见了礼,为苏楹换了遍茶,才离开。 “怎么还不来?”苏楹心浮气躁,她坐下,端起茶杯。 外廊的廊板上浮现一个人影,他沉默地注视着苏楹喝下那杯茶。 · 夏桑笠雪急匆匆走回法会处,四处观望了,密密麻麻的人影中竟见不到齐斐。 她们一路抓着人问,终于有道士说:“五殿下在明渊堂。” 夏桑:“明渊堂在何处?师父可否引我们过去?有要紧事回禀。” 道士听了,和善一笑:“两位檀越请跟小道来。” 明渊堂是观里写疏帖的地方,院内两树桂花金灿飘香。台基上摆满各式各样的菊花,有叠罗黄、棣棠菊、芙蓉菊、荔枝菊、销金北紫菊……满满当当。 里面的人自窗户抬头望望,能望见满钵的菊花堆满一座座假山,形同瀑布,华美非常。 窗旁的春台后面立着一个穿青绉纱道服的郎君。 春台上散满疏帖,他捏着紫毫笔耐心地书写祝告,时候久了便抬眼望一望漂亮的菊花瀑布。 不一时,有人进来禀道:“外头有人想进来寻五殿下。” 外面喧嚷得厉害,好容易有明渊堂可以静心,听见这话,郎君眉头一皱,冷声:“就说五殿下不在,让他们不必进来。” “可她们说有急事。” “那也无法。领她们到厢房等着,兴许过一会儿五殿下就回来了。” “只好如此。” 道士出来,如此这般与两人说了,夏桑还要找,笠雪道:“我们对肃明观不熟,而且肃明观恁大,谁知殿下去了何处,不如在此间等候。” 夏桑无奈,叹口气,跟着道士去了厢房。 · 何秀吉眼看着苏楹遣散侍候的人,立刻转去联系李振宗安排好的人——手腕绑有黑巾子,让那人同样将模仿笔迹写成的字条递给李秉添。 字条上写着:“有要事相商,速来品茗轩。切记速来。苏楹。” 办好一切,何秀吉坐在花枝掩映的石凳上等,不一时,只见一个身穿青色贴里的高大男人几步走上去,霎时消失在路径上。 而后,两个依约手绑黑巾子的人端茶进去,出来时见到何秀吉,低声道:“你可以去嚷了。” 何秀吉担心:“万一我嚷了,两人还没开始呢?” 两人笑了一声,一个道:“不会,药效很快。不过让他们多缠一会儿也可,只莫要放失了时候。” 何秀吉:“很快是多快?” “非常快,落肚见效,这是最烈的药。相信等你找来看客,两人尚人事不知地只管厮缠。” ——药效的确快。 廊下的男人抬起手臂,重重地击了一下门框;苏楹才喝了一口水,被他的动静吓到,仰脸去瞧,一个高大的黑影趔趄着撞进来。 苏楹惊了一瞬,放下茶盅,慌忙去扶:“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手抓住他臂膀,他身体的热度竟透过衣料传递到苏楹的手掌。 “你、你发热了吗?”他大半个身体的重量斜压在苏楹身上,苏楹吃力地把他搀扶到罗汉床上,伸手摸他额头。 “好烫。” 苏楹看他的面色,果见他面颊透着不自然的红。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似乎弥着片雾气;苏楹弯腰摸他的腕脉,他不禁贴近,偏烫的呼吸拂到苏楹颈侧。 “脉象好乱……好像中毒了。”苏楹尽量保持冷静,“你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吗?” 忽地,一股大力将苏楹掀翻,苏楹的背部压上罗汉床,她吃痛地哼了一声,抬眼,先看到落满树影的房梁,紧跟着便是一张隐忍的脸。 他单手收住苏楹的双腕,抵在苏楹顶上,后腰下塌,严密地压在苏楹的裙子上。 “来之前,我只喝了一杯茶。”他垂下脑袋,将发烫的面颊偎在苏楹脸侧,用力蹭了蹭,“喝完便觉不对。很想……很想……救救我。苏楹,救我。” 苏楹星眼圆睁,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茶?是茶里有东西?” “先不要管茶,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苏楹奋力曲起膝盖:“能……让我先起来一下吗?我感觉我才是快要被你压死了。先往旁边去一点好不好?五郎君。” 70. 事后 一向脾气很好,对妻子百依百顺的五殿下并未从命。 他拢紧长指,侧过脸,吻上妻子圆润的耳珠。 苏楹觉得痒,他带着热度的吻一厘一厘向下碾动,另一只手勾开苏楹的腰带。 秋阳带着轻软的温度缓缓透进来,落到罗汉床上。 苏楹的双腕仍被攥紧,只是那手往下挪动几分,粉腻的腕部露出半截红痕。 覆着的人衣衫只是微皱;苏楹的腰带荷包尽数跌落在脚踏,清透的秋风与含热的吻一起落进大敞的衣领。 苏楹吓坏了,只因做此事的是她同床共枕多时的丈夫,她才没有挣扎并哭出声。 她颤巍巍地闭上眼睛,腕上蓦地一松,压住她的力道侧翻过去,咚地一声,滚到地上。 苏楹匆忙睁眼,看见齐斐蜷缩着抱紧自己,双眸血赤,手臂发抖。 “你……快走。”齐斐牙根紧咬,简短道,“我无法控制自己。你快走。” 苏楹回想起来,世上的确有乱人神志的药。 她曾经翻到过一种叫“娇声媚”的药,此药性烈,中此药者须得阴阳配合来解,否则可能会呕血而亡。 撰写此种药性的医书她并未细看,匆匆扫了一眼便合上了。 她以为她此生都不会遇见这种药。 齐斐身材高大,常年习武,只那么轻轻一捏,都不用使劲,苏楹便动弹不得。 她当真很害怕。 “我、你、你坚持一下,我去拿针筒,也许能封住毒。”苏楹一边说,一边慌忙拢衣系带。赤脚踩上掉落的罗袜,忽见齐斐撑身捂住心口,呕出滩血。 苏楹睁大眼睛,糟了,八成是“娇声媚”。 齐斐沉息低喘,额上的汗一颗颗砸到地砖上。隐忍片刻,侧脸看她:“为何……还不走。你再不走,我……我……” 苏楹赤脚走到他面前,蹲下。 用袖子蹭掉他唇上的血,捧住他的脸,吻上去。 方才他突然那样,苏楹吓得不轻。如今她清楚地明白她能救他的命,她自然愿意帮他。 莫说只是和合,哪怕要喝她的血,她也愿意。 淑妃母子是她的恩人,她没有看着齐斐死的道理。 她的腰慢慢地沉下去,轻吸口气,搂紧齐斐的脖子:“快点啊,你不难受吗?” 齐斐单手扣住苏楹的腰,就着这个姿势抱她起来。 苏楹的腿往下滑了一下,她赶紧曲起来、搭在齐斐腰侧,小声道:“别逞强,这药很厉害的。你带我去哪里呀?” 齐斐不答,抱着她来到暗间。 暗间内放着一张架子床,红罗帐罩住床架,苏楹被齐斐压进柔软的衾被里,望着绣有联珠纹的红罗帐时颇为困惑地想,道观里能用此种规制的红罗帐吗? 衣衫纷落,苏楹再想不了其他。 不知是明间太窄,还是红罗帐难以透风,苏楹身上热出燥汗。 “……错了,”她艰涩开口,勾住齐斐的长指,“你成婚前夜没看过吗?” 齐斐道歉:“没有。有劳。多谢。” 苏楹的呼吸几乎停止,随后便急促地张嘴呼吸着,耳畔除了架子床的响声,便是她自己的声音。 她的眼睛很难看清东西,也就没看见齐斐盯着她的,野兽锁定猎物般的,颇为凌厉的眼。 齐斐已不再嫉恨,也不再用“如果苏楹中了药遇见李秉添”或“苏楹面对中药的李秉添会不会帮他解药”来折磨自己。 自从知白探知此种消息,齐斐便很难控制住用此种幻象折磨自己。 他才进都察院,能够碰到的消息不多,他只猜出上回截走苏楹的人是李振宗,苏楹大抵是受苏文徽连累,手里有李家需要的东西。 李绅是梁贵妃的妹婿,梁家根深叶茂,齐斐立足未稳,不能深挖,只能不动声色地将苏楹身边的危险剔除掉。 待何秀吉跟在苏楹身后离开,齐斐立即请李秉添去明渊堂写疏帖,着人摸走李秉添小厮接到的字条,而后让涧松伏在茶水间,换掉即将端给苏楹的茶水。 涧松探听到此药叫作“娇声媚”,黑市有卖。 “娇声媚极其阴毒,无药可解。属下这就丢进灶火里烧了。” “慢。”齐斐长指缓缓捻动,修目有威,“拿来。” 他接来涧松递来的茶水。 茶汤色如琥珀,照出他的眉眼。 齐斐冷笑,看看,不修道了,他便无法压制骨子里的卑劣。 他想与苏楹完礼,可他不想破坏苏楹对他的印象。 苏楹以为他是一个仁善君子,若他在床帏间试探苏楹,苏楹不愿,身为仁善君子的他怎能强求? 齐斐不想试探,更不想给苏楹拒绝的机会。 他抬起手,将茶杯里掺有娇声媚的茶水一饮而尽。 不会放你走了。 他捧着苏楹潮红的脸,让她重新开始忘记的呼吸。 今后,他会让她适应他、习惯他,再不分给别人哪怕一丁点希望。 他和苏楹本就是夫妻,有庚帖,有婚礼,圆房理所应当,永生永世在一起理所应当。 他将再一次昏睡过去的苏楹抱进怀里,垂首亲她的肩头。 他会继续做好苏楹心目中的仁善君子,不去破坏,只希望能与苏楹白头偕老。 “你真的很倒霉。”齐斐怜惜地拨动她的鼻子,“先是遭受无妄之灾,好不容易遇赦,偏嫁给我这种人。” 苏楹在昏睡中难过地皱起眉头,待齐斐吻过来,已然熟稔地启开唇瓣,迎他过来。 …… 外间传来一声惊叫,齐斐放下喂苏楹水的杯子,把合拢的帐子往外撩开,露出条缝隙。 “姑母你看,这是苏长姐的外裙!里面、里面好像有动静!” 脚步声匆匆,何秀吉指着帐子:“男人!里面有男人!”厉声道:“你是什么人?光天化日,竟与苏家长姐行此苟且之事!苏长姐乃五皇子殿下之妻,你竟还赖在榻上,还不快速速滚下来!” 里面的人影屈膝而坐,撩开帐子,只露出小半个身形。 何秀吉正眼一瞧,窃喜的表情霎时变成惊吓,腿一软,身子撞到郑婉容的胳膊上。 “吵什么。”齐斐嗓音低沉,“我与我家娘子在此处歇觉,哪里来的狗东西在此叫嚷。你们聋了不成,还不将人拖出去。” 带刀护卫不知自何处闯入,拽住何秀吉的手腕将其拖出去;另外的几个护卫面容凶狠地瞪着其他人,推推搡搡地把他们赶走。 齐斐侧过身子,看着熟睡的苏楹,眉梢微动,笑了一下。 71. 羞臊 苏楹恍恍惚惚觉得自己似在船上,湖波滚涌,船随着波浪来回晃动。 苏楹渴醒时,发觉自己正压在个小枕头上面。整个架子床似乎仍在摇晃,她抚着发蒙的额头慢慢撑身起来, 室内亮着烛火,苏楹记得她是未初时分来品茗轩的,眼下天竟然已经黑了。 笠雪并两三个丫鬟走进来,苏楹慌忙压紧帐子。 隔着帐子见了礼,笠雪道:“厨房送来了参鸡汤,水房也送来了盥洗沐具和水,夫人是想先用膳还是先沐浴更衣?” 苏楹饥肠辘辘,她想用膳。 可她身上黏腻腻的,有许多不属于她的东西,叹口气,用沙哑的声音道:“沐浴。” 丫鬟扶起她时,她两腿几乎使不上力。忍着羞,没往后瞧笠雪她们收拾的床铺有多乱。 事已至此,她要努力习惯。 沐浴完,散着半干的乌云坐在明间用膳。 苏楹用发抖的手捧起盛有鸡汤的瓷碗先喝掉一大碗,然后再吃夏桑盛给她的面条。 桌上摆的都是滋补元气菜,苏楹吃到手不再抖了,才有闲心问齐斐。 笠雪回道:“殿下去法会那边了,他说敷衍了他们就过来。” 苏楹:“殿下何时走的?” 笠雪:“酉时走的。”她怕苏楹不高兴,补充:“原本殿下不想走,但请人的是冲虚师父身边的道长,殿下只好过去。” 苏楹抿唇,酉时才走,难怪她晕过去了都感觉床在晃。 “我随身的东西全部拿来了吗?”方才沐浴时,苏楹看见了她的箱子,想来是齐斐让他们搬来的。 “全部拿来了。”夏桑道,“殿下说夫人挪回院子有段路程,不方便。近日就住在品茗轩了。” 苏楹倒不在意究竟住在哪里,用完饭,她找到自己的针筒。 遣走下人,她脱掉衣裳,给自己施针。 作为医者,她分外清楚十六岁的身躯不适合有孕。母亲怀她在二十岁,生产算晚的,可仍旧落下病根,早早离世。 苏楹不想赌,她不想孩子生下来没娘。早早失去母亲,她晓得其中的痛楚。 等齐斐回来,她立即将此事告知齐斐。 连同做法到理由,交代得清清楚楚。她不想欺瞒恩人的儿子。 两人一个躲在红罗帐内,一个立在桌旁。苏楹捂住乱跳的心,红着脸说完该说的话。 她从未与人丝缕不着地“坦诚相对”过,枕衾已经重新换过,但她却仍能看见那一幕幕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 知道夫妻间的相处之道是一回事,真正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她觉得无比尴尬。 齐斐的耳朵也透着股红,此事明明在他脑子里预演过,做的时候也是不管不顾,可是事后要面对他,他觉得心虚、尴尬。 “孩子的事自是听取娘子的意愿。”齐斐尽力让自己的嗓音成熟起来,将这股羞臊藏入心底。 “只是,”他瞧着桌上的针筒,长眉微蹙,“针扎着疼么,会对身体有损害吗?” 苏楹曲指挠挠被面,垂着脑袋道:“疼是有点疼,但是对身体无害。” 她不禁想,淑妃娘娘人美心善,生出的儿子亦是个很会为别人考虑的仁善君子。 她与齐斐成婚那样久,齐斐从未苛待过她,更未强迫过她要或者不要做什么事。 除了那事。 想到这个,苏楹的腿好像又痉挛了,她拧着眉头想,一定是娇声媚的缘故,要是没中药,依齐斐的性子,该是温柔的。 齐斐走到帐旁,温声问:“女子能通过施针避免怀孕,男子可以吗?” 苏楹正分神想那个,听见齐斐问话,她脑子没转过弯来,困惑答言:“男子本就不能怀孕啊。” 齐斐怔了一瞬,轻笑出声:“怪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能不能通过给我扎针的方式让你不必受孕。如此一来,往后你不必忍疼给自己扎针。” “……啊。”苏楹选择扎针是因为扎针比服药安全,效果也更好,她点头,“有是有,但是……会因此受孕的人是我,郎君不必……” “受孕并非一个人的事。”齐斐又走近一步,看她的影子,“我乃习武之人,不怕疼,以后你给我施针吧。” 要是能不挨扎,苏楹自然愿意。虽说银针刺进穴位不疼,但那是相比较而言,到底是往肉里扎,疼还是很疼的。 苏楹没有坚持,只提醒他:“真的会疼哦。” 齐斐笑:“以后给我扎吧。你是事后扎, 那么我大抵是事前扎?” 苏楹晕晕乎乎点头。 听他的话述,看来以后免不了这个了。 “苏楹?” 苏楹回神,出声道“是”。 齐斐:“我能撩开帐子吗,我想看看你。” 苏楹沉默片刻,用微弱的声息“嗯”了一声。帐子撩开,她双颊蓦地烧起红霞,她飞快地掀起被子,像乌龟缩进龟壳般一骨碌躲进去。 “对不起五郎君,我暂时恐怕无法面对你。”她当真太害羞太害羞了,她也不懂自己为何羞耻成这样,但她控制不住,只得提要求,“你让我适应一段时间好不好,你去外面的罗汉床睡,今晚放我一个人好不好?我好累,身上好疼,而且无法面对你。求你了,我会尽快适应的。” 齐斐哑然。 他沉默地放下帐子,走回桌边:“可以。” 苏楹重重松了口气。 “郎君,”见齐斐没走,苏楹抓紧问,“查出是谁往茶里下药了吗?” “查出来了。” “是谁?” “一个妄想拿我作伐的歹人。”齐斐眸光沉沉,“事情已经解决了,你好好休息,切莫忧心。” 此事关乎舅母的颜面,齐斐让人把舅母与何秀吉叫到一间静室,当着舅母的面审问何秀吉。 何秀吉不敢供出指使她的人,再者她确实不知那人是谁,见事情败露,她只得哭诉那药是江湖郎中卖予她的,她只想齐斐休掉苏楹,并无他意。 “苏长姐与李二郎有私是事实,而殿下原与我有婚约,我……” 齐斐垂眼睨她,微笑:“我看你想成亲想疯了。皇子的婚事向来由皇爷做主,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臆想婚事。” 何秀吉怔怔:“我……我……我们……” 何氏生怕连累到自己,不得不打她一巴掌,企图打醒她。 “自己的臆想也能当真?”何氏恨铁不成钢,“一个姑娘家,发癔症跟男人说与他有婚约,我看你当真疯了!滚回家去好好反省反省!” 何秀吉捂住脸,泪眼赤红,愤愤地瞪着何氏。 都怪她! 何秀吉恨哪,若非何氏迟迟不开口,她岂会错失与五殿下订下婚约的良机?! 72. 阳谋 何秀吉被拖到后院打了二十鞭。听着亲侄女的叫声,何氏心疼得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可她知道齐斐此举已是网开一面。要是给皇子下药的事情捅到外朝,何家满门吃不了兜着走。 她不光不能劝,还该感谢齐斐。 挨完二十鞭,何秀吉奄奄一息。 齐斐道:“舅母是长辈,于五郎而言有抚养之恩,家中出此败类,相信并非舅母之愿。” “不用说了,”何氏叹气,“是我何家没有教好孩儿,回去我会叮嘱她爹对她严加管教。” 何氏偷偷观察齐斐脸色,忽然与他似笑非笑的眼睛对个正着,她打个寒颤,慌忙补充:“不仅严加管教,还得着她深刻反思,再要痴心妄想歹毒害人,我们俞家再无此种亲戚!” 何氏没白活几十年,齐斐此次轻惩纯粹是看淑妃娘娘的面子,顾及的是俞家的颜面,与何家无关。 再有下次,恐怕多年的亲戚情分也要一扫而光,何氏绝不允许。 “舅母通情达理,此事交给舅母处理,五郎放心。”齐斐笑道,“还有一事。父皇在兰玉街给我找了一处宅子,我想,我们夫妻总打扰舅舅舅母不合适,打算就此搬过去,可是……” 何氏反应极快:“太好了,大郎的一双孩子渐渐大了,我想他那处院子不够住,兼之他们小两口年轻,落后没准还要添喜,想把你们的院子打通了,封住花园角门,并做一处给他们住。你与长姐能有落脚处,舅母也就放心找匠人进来弄了。” 齐斐面露不舍与遗憾:“如此,我与阿楹只得出去了。” 成治帝让齐斐进都察院后,立即让内官监将原来查封的抚远将军府修缮一番,作为齐斐的私宅。 但是齐斐不能立即搬进去。 因为那样会落给别人忘恩负义的口实。他须得找个能让自己光明正大地从俞家搬出去的理由。 俞家本不想放这位活菩萨出去,而今也无可奈何。 等齐斐搬出去,要不了多久,亲戚情分会慢慢断掉,若俞家有人在朝为官还能维持,可惜俞家说白了只是个贩卖生药的商人,以后再有贵族女眷走动,何氏的地位便会大不如前。 · 九皇会甫一结束,成治帝收到匿名状告李振宗以公谋私,在黑市购买禁药的折子。 根据笔迹,成治帝约莫能判断出来是都察院的哪位朝臣写出来的,他让德安誊抄一份,给梁贵妃送去。 过了一个时辰,李绅带着李振宗进贵妃宫里请罪。 李振宗已被罚了五十鞭,进了贵妃宫,褪去外袍,跪在外阶。 他衣衫上渗满鲜血,脸白如纸,面具掩住的残耳疼得发痒。 梁贵妃歪在美人榻上听妹婿李绅说明事情始末,听着听着,她呼吸渐重。 李绅说完,梁贵妃抓起茶盅砸上李绅肩膀,李绅赶紧跪下。 梁贵妃扣紧椅翅,怒声斥责:“苏楹知道脉案的事你为何不早禀告?!” 李绅:“据苏府的下人说,苏楹并未看过脉案。” 梁贵妃:“狗奴才的话你也信?” 李绅:“若她看过,她已击响登闻鼓,不会等到现在。” 梁贵妃恨道:“如今只她晓得脉案藏在何处,翻出来看是迟早的事。”她瞪向李振宗:“没用的东西,给我惹出这种事。要么,你给她下毒;要么,你找机会杀了她。你下媚药什么意思,好玩是不是,如今此事上达天听,万一齐斐告状说媚药被他喝了,圣上能不震怒?!” 李振宗磕头谢罪。 李绅忙道:“此事捅出来只会损伤苏楹的清誉,齐斐不会贸然揭发,此次言官上折也只是拿大郎以权谋私做文章。” 娇声媚太上不得台面,齐斐喝与苏楹喝没区别,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别人只会好奇两人如何解毒,更可能以此重伤苏楹。所以李绅可以在梁贵妃面前担保,只要齐斐脑子没病,断然不会透露分毫。 梁贵妃接受这个说法。 她平平气息:“苏楹一定要杀。找人杀了她。” 李绅叹气:“齐斐派了高手在她身边,一应饮食全由专人检查,实在难以下手。这回娇声媚该下在苏楹茶里,可中毒的却是齐斐,想来其中有蹊跷。无论如何,经此一事,齐斐在饮食上会更加小心。” 梁贵妃大怒:“那怎么办?放任 她不管吗?你们说她深得苏文徽真传是不是?你们说她在太医院考试时科科夺得第一是不是?这种人看了脉案能猜不出真相?不杀了她我们等死不成?!” 李绅垂着脑袋,并无办法;李振宗道:“而今要杀苏楹,只能调兵马与齐斐的人火拼。” 此话便是诚心挤兑梁贵妃,梁贵妃指着李振宗,怒极反笑:“狗奴才!狗奴才!” 李振宗太阳穴猛跳,他已受了罚,也跪在这里请罪了,说的话亦是分析形势总结出的实话,梁贵妃还想怎么样。 梁贵妃简直要被他气死,按住头呼头疼,宫女赶紧让人去请胡光胡太医。 胡太医过来给梁贵妃诊脉施针,整个过程,李绅和李振宗仍跪着。 胡光询问缘由,贴身大宫女望眼主子,得到首肯,一五一十对胡光说了。 胡光沉思半晌,捋须一笑:“要杀苏家女,分外容易。” 李振宗冷笑:“你可能不知道齐斐和其身边人的厉害。” 胡光笑道:“李大郎君用阴谋诡计自然有赢有输,老夫偏善用阳谋,即便被人识破,也只能往套子里钻。大郎君莫忘了,苏文徽就是心甘情愿走进我给他下的套子里。老夫敢肯定,再来一次,那个笨蛋仍要救他。” 李振宗:“难不成你再找个罪臣给苏楹救?” 胡光摆手:“一个计策怎好用两回?”他对梁贵妃道:“娘娘何不将此事交给我,我一定让苏楹死得有苦难言,齐斐救也救不得。” 梁贵妃的气彻底消了,她点着头儿道:“我可不管什么阴谋阳谋,你有本事就杀了苏楹给我看,回来重金赏你。” 胡光:“小的不要重金。本院院使将要致使,按资历,解行舟远不及我,可我想万无一失。” 梁贵妃笑:“这个好说,解行舟一个不懂事的老古板,恨他的人很多。你尽心做事,我自然帮你安排妥当。” 胡光作揖道“是”,回望李振宗:“不过老夫还需李大郎君帮忙。” 不等李振宗说话,梁贵妃道:“一切听从胡太医吩咐,胆敢再误事,我便没有你这不成器的外甥。” 李振宗:“……是。” 73. 难测 齐宅与苏家医馆只隔一条街,苏楹每天从西角门出来,不到一刻钟就能走到医馆,不仅省了轿子和马车钱,还能锻炼脚力。 内官监整修的宅院古拙大方。宅子一共五进,亭台楼榭池塘花鸟韵致如画,一应规制从本朝亲王制。 就连该亲王的三千甲卫队也拨了过来。苏楹看着日夜有人巡逻把守的宅院,分外安心。 齐斐与亲王,只差一个名头。 苏楹不懂,圣上为何不直接为齐斐封王开府,难道还在和齐斐置气? 天威难测,苏楹只管做好自己的事。 原来宅院中的旧人此时都带了来,另外又添置了一批新人。陈管家与崔娘子经验老到,中间层的小厮与掌家娘子们也都干练守规矩,除了大事以外,其他的事苏楹都交给他们。 而由于齐斐在都察院观政,且未正式封王,除了搬家头几天的例行宴请,平时没人敢来。 他们既担心惹得太子不愉,又怕见罪于梁家,再来深惧都察院的轴人借此参他们结党营私,因此都离齐宅远远的,苏楹乐得清静。 这些天苏楹在教馆内的医女识文断字,以便日后翻阅医书。 可识文断字的功夫并非一朝一夕的事,而且学习枯燥,有的医女慕名而来,学了几天以后就跑了,苏楹很苦恼,觉得耽误功夫,但是别人来请教时她又不好冷声拒绝。 这天,医馆踅进来个戴方巾的书生。看模样不过二十四五,长衫洗得发硬,长得倒是好模样。 春桃见了他,撇嘴:“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你也自己去干些营生,老来俺们店算怎么回事。” 苏楹坐在柜台后面磨药,闻言,抬下巴看了一下;那书生立即弯起一双桃花眼,走到柜子边,作揖:“学生见过苏医女。” 苏楹微微颔首:“你是谁?” 书生道:“学生宴以束,家中排行第三,此次上京是为赶考。但……学生来得忒早了些,科举竟在三年后。学生家在湖广,道路遥远,盘费不丰,因此——” ——“他是今年落地的考生。”春桃揭穿他,“鬼知道是没钱回家还是没脸回家。原本在对街卖字画,别人嫌弃他字写得寒酸卖得偏贵,生意差得要命,房素文见他可怜,送他馒头吃。谁知这家伙脸皮厚上了,三天两头来讨米。” 宴以束正色:“学生今日不是来讨米的。” 春桃砰地一声撩下捣药的杵:“管你来干嘛的,出去出去,赶紧出去。” 宴以束不理春桃,对着苏楹笑眯眯:“学生观察此间医馆许久了,苏医女事忙,馆内偏有一批求学的医女——包括春桃姑娘,苏医女已经分身乏术疲于应对了是不是?” 春桃闻言,倏忽扭头:“娘子教我们教累了吗?” 苏楹心虚地低下头,哐哐磨药。 春桃瞪宴以束:“娘子累不累跟你没关系。” 宴以束继续对苏楹道:“学生是秀才,在家乡亦收过五六个学童,很有教学经验。无论教字还是带着医女们医书古籍,都能温和、耐心、循循善诱。而且学生三年后要继续参考,万万做不出有损清誉之事,必定洁身自好。” 春桃:“这么厉害,你回家去嘛,三年后再上京不也一样?” 宴以束轻咳一声:“家父乃蕲州县令,他与蕲州卫千户不合,对宴某寄予厚望,宴某出行前,家父大摆宴席,说宴某一定高中。然而……咳,世上偏有这许多不凑巧的事,这回千户之子考中举人,宴某偏点额而回。蕲州之地多竹,家父此时恐怕正在选择韧性好的竹子用以招待宴某,宴某不想回家。” 宴以束说话明快风趣,苏楹被他逗笑。 春桃听见他父亲是县令,不好多说什么得罪人,转去包药了。 苏楹:“你写几个字我看看。” 祁寒与房素文都瞅着这边,苏楹一吩咐,两人手脚麻利地铺纸笔垫毡在小方桌上。 宴以束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妙手回春”四字。 苏楹走过去看,意外:“你的字写得很好啊。” 房素文笑:“他的字要是不好,我才不浪费馒头给他吃呢。” 宴以束谦虚:“参加科举之人,首要的是写一笔好字。” 苏楹纳闷:“那为什么你的生意不好呢?” 宴以束叹气:“来买字的人大多舍不得出银子,评字又最简单不过,和品评文章一个路数。文章写得铺锦列绣,他说你辞藻繁冗;写得冲淡平和,他说你文笔拙劣。文是如此,字亦当然。勾勾画画随人评点,铺张宣纸,都成鸡狗。宴某又是落地考生,他们批评起来自然肆无忌惮。” 苏楹:“身世不错,字迹不错,人太饶舌。” 宴以束赶紧捂住嘴巴,瓮声:“谨言、慎行,我懂。” 苏楹:“春闱距今大半年了,你为何不早找事情,又为何相中我的医馆?” 宴以束笑:“学生不愿屈居人下,是以硬着头皮卖字,能混个温饱。可天气转寒,见钱眼开的房东将学生的屋子转租给一个阔气的商人,学生总不能流浪街头冻死。其实苏医女的大名学生久仰多时,原先别无他想,近来见医女教别人念书颇为疲倦,因此想来试试。实不相瞒,教目的明确的学生可比教混吃等死的学生舒坦多了。” 苏楹被他说动,转眼再看看纸上的字:“好是好。不过你是儒生,医馆里的事帮不上忙,医女上课也只是偶尔,若要包吃包住却付你与其他医生同样的工钱……” 宴以束:“学生愿意拿一半。” 春桃没忍住:“一半也还多呢,除非你帮忙劈柴、刷碗、洗衣。” 祁寒:“医馆琐碎事多,且是小本经营,若说拿一半工钱只为医女上课,即便苏医女好性子同意了,我们瞧着也眼红。” 苏楹:“是这个道理。” 祁寒:“所以要么你多干活,要么包吃包住没工钱,你选吧。” 宴以束袖着手寻思半晌,闭眼道:“学生愿意多干活。” 包吃包住没工钱对他的现况来说也是缓解,可手里不能真没钱。 苏楹正要让房素文带他去看住所,一个身穿紫袍头戴大帽的人跨进门来:“将身份文牒取出我看。” 74. 太子 齐斐鲜少在医馆露面。 这些日子他去外省与巡茶御史一起端了走私茶马的窝点。 本朝诸番凭借金牌信符以马换茶,近年诸番供马忽地减少,而且上贡的马匹多是劣等,成治帝下令恢复旧制,私自贩茶者死罪。 可奇怪的是来马市做贸易的番人仍旧逐年减少,马匹涉及到边境关防,朝廷不得不重视。 “番人离了茶叶便要生病②,是以年年贡马换茶。”成治帝道,“东西不会少,只会从一个筐子流进另一个筐子。老五,你去查查看,看是哪个狗胆包天的人偷走了筐子里的米。” 齐斐不负成治帝所望,抓获了一批走私的流民,怪异的是,齐斐查到他们走私的茶叶只三千斤,远不及往年朝廷与诸番交易的数目。 而齐斐暗访的番国商人则坦言近年的确按照规矩凭金牌信符与朝廷进行贸易交换。走私茶马是死罪,他们已拿到金牌信符,何必冒那个险? 齐斐只有先带着捕获的人回京复命。 成治帝气笑了:“合着一直以来都有人冒充茶马司的人与番人进行贸易交换。他们用朕的茶叶换走番人的马,诸君仍在梦中啊。” 诸臣跪下请罪。 成治帝望眼齐斐,随后将目光投向太子齐俨。 太子虽然身体病弱,但那东宫之主的气魄仍在。 诸子中,若说齐斐是把宝剑,未拔便知剑芒之威,太子便是普照万物,沉静而威仪赫赫的月。 成治帝喜爱五儿子,对他寄予厚望,但他更器重太子。 那是他的嫡长子,从小养在他膝下、当作国之储副来培养的嫡长子。 “太子,”成治帝道,“这事交给你去查,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太子领旨。 下朝后,齐俨将齐斐带去文华殿,询问他有关此次走私案件的详细事宜。 齐俨对这个五弟不甚了解,交谈中发觉他思想缜密,言谈条理清晰,举止中对他保持应有的礼节,他笑道:“父皇将此案交给我,然单丝不线,孤掌难鸣,今后恐怕要劳烦五弟多来东宫帮我。” 齐斐起身施礼道:“齐斐自当尽力协助殿下,只要殿下不嫌齐斐愚钝碍事。” 齐俨宽和道:“兄弟之间,私下行家人礼即可,自你回来,我还没听你喊一声‘三哥’。” 齐斐抬眸,凤眼中微挣动容,涩然地喊了一声“三哥”,旋即跪下身去。 齐俨起身扶他:“好兄弟,快起来。这些年你住在肃明观,不与兄弟们长在一处,都生疏了。”他拉齐斐同坐:“跟哥说说你在肃明观过得好吗?” 齐斐便与他讲了几桩趣事。 短短的问话间,齐俨已经喝了两杯水。 内臣进来道:“殿下,喝药的时辰到了。胡太医叮嘱小的们,要按时提醒殿下用药。” 齐俨温声道:“好了,端上来。上回母亲给的梅子还有多少,一并拿来。” 待药快药端上来,齐斐起身告退。 齐俨道:“也好,你在途奔波劳碌多日,该回去歇歇。去向淑妃娘娘问安了吗?快去吧,想来娘娘也正挂念你。” 齐斐便去淑妃殿向淑妃问安。 说一回话,淑妃搬了一小车礼物,全是上好的首饰尺头:“换季了,拿去府中给阿楹做几身好冬衣。” 齐斐看着几大箱子手也插不进的好缎料,笑:“母亲怎的只想着阿楹,我是一块布也没有。” 淑妃:“给你整治行头是你妻子的事,如果你妻子没给你整治,那一定是你不得她欢心,你该自己想想办法。” 齐斐笑了笑,没吭声。 他有苏楹亲手缝制的里衣,还是苏楹参加医女选拔前抽空给他缝的,比万千绣娘的手艺都好,他舍不得穿,一直留着。 回到府中,匆匆泼了一遍澡,换身衣裳,前去医馆接苏楹。 自那天以后,他们在肃明观住到九皇会结束才回来。 在肃明观的日子,苏楹刻意避开齐斐,回到家中,她一头扎进医馆,为了不使她分心,搬家事宜全由齐斐处理,好容易搬好家了,齐斐被成治帝派去查茶马走私案。 这回,齐斐不打算让她躲。 他的目光在宴以束身 上轻飘飘转了一圈,而后落到苏楹身上。 苏楹抱起桌上的药罐,垂着脑袋假装看里面的药材,两只耳朵尖竖得牢牢的,眼角余光观察周围的动静。 齐斐英俊威武,紫气衬他。刚从外省奔波回来,周身透着股利落的肃杀之气,医馆里的人与他见完礼,大气不敢出一声。 方才还很饶舌的宴以束此时噤若寒蝉,唯有老实巴交的笑容留在面皮。 齐斐收回目光,对宴以束道:“想来这位郎君的身份文牒放在家中了?” 宴以束紧张道:“小生过来是为求职,因此带了身份文牒。” 他从袖中掏出身份,恭敬地呈给齐斐。 在齐斐翻看宴以束身份之时,苏楹迅速抬眼偷瞄齐斐。 他晒黑了一层,原来的象牙白变成浅麦色,五官竟好似成熟几分,更有气派了,下巴上有没来得及刮的青茬,苏楹看着倍觉陌生。 他才二十一岁,蓄须尚早,难不成他只回府里换身衣裳就过来了? 他几时回京的? 苏楹正琢磨着,齐斐的眸光忽地对上她的;她惊得朱唇半张,慌忙低头。 “宴公子先回去吧。”齐斐袖走他的身份,“待齐某核对完毕,再给宴公子答复。” “不敢承殿下的‘公子’讲,”宴以束慌忙作揖,“小的家中排行第三,殿下唤小的宴三就好。” 齐斐侧开身子:“三郎君,请。” 宴以束面对齐斐,往门口退去。 将要出门,厚颜笑道:“不是小的催,实在天气变冷了,小的无处可去。” 齐斐不为难他:“明日过来,给你答复。” 宴以束这才真心实意地笑了:“多谢殿下。” 宴以束离开后,齐斐缓步走至苏楹身侧;其他伙计很有眼色地去堂屋的另一边忙去了。 “我并非为难他,”齐斐垂眸道,“是想核实他的身份,免得他有歹意。” 苏楹小声:“知道。”顿了顿:“你刚回来吗?累不累,要不要喝茶?” 齐斐看着她红透的耳根,答言:“要。” 75. 胡子 齐斐将宴以束的身份文牒交给长随去府衙核对,他跟着苏楹进后院的厢房喝茶。 浅金色的冬阳透过油纸暖帘洒落进来,堂内能看见阳光下震荡的浮灰。 苏楹端来茶食点心,摆放时,发觉齐斐一直看着他。 沉甸甸的目光,带着苏楹陌生的热度。 苏楹抿唇:“吃梅子。” 梅子是甜津铺子腌制的薄荷梅子,齐斐依言,用签子扎起一个,看见紫红色的梅子表层有薄薄的绿色薄荷粉。 苏楹:“你差的人办事很用心,吃食都有检验。” 齐斐:“你这里有皂角和刀片么?” 苏楹眨眼:“干什么?” 齐斐笑:“刮胡子。” 苏楹就去拿了。 她拿铜盆、皂角、刀片、棉巾进来时,齐斐正往唾盒里吐梅核,空气中散着薄荷梅子淡淡的辛芳。 她将装了清水的铜盆挤开果盘、放到齐斐手边,歪着脑袋看他,他伸开手:“我的手受伤了,不方便。你帮我刮好不好?” 他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指尖的弧度利落干净,让人瞧着很舒服。 然而此刻他虎口的茧被缰绳勒出深深浅浅的血印子,指腹也有不同程度的伤痕;苏楹眼中迅速溢满同情:“怎么伤成这样。” 齐斐:“说来惭愧,从没挣命似的骑马。等反应过来,手已经伤着了。” 齐斐手上的茧都是练武练字弄的,这还是他头一次因为骑马弄成这样。 不过途中与他同行的武将手掌全部布满厚茧,长途奔波后,顶多把茧磨黑。与他们一比,齐斐的手太缺乏阅历,齐斐只能对自己的伤手视而不见,期望能早日历练成他们那样的厚茧。 此事本不值得做文章,但如果能引起妻子关注,齐斐便有些嫌弃掌中茧厚,否则伤口能更深一些,获得的关注亦能更多一些。 苏楹:“我去给你拿药。” 齐斐:“先帮我刮胡子吧,手其实不要紧,只是伤口偶尔会裂开。” 苏楹一听,赶紧又舀盆水来给齐斐洗手、敷药,再用细纱布帮他把伤口一圈圈裹好。 齐斐看着被她悉心包裹的双手,心想,这回真要请她帮忙刮胡子了。 医女有时帮病人处理发中脓疮时需要帮病人剔除毛发,苏楹算有点刮胡经验。 她将皂角浸入清水,捏出细腻的沫子,而后涂到齐斐长胡子的区域。 皂角水一滴滴濡湿齐斐的下裳,齐斐只盯着苏楹认真的眉眼,并未察觉。 涂好沫子,苏楹从皮革中取出刀片,比划了两下,齐斐身量高,坐下来两腿需要的范围也多,苏楹要给他刮胡子就得沉腰伸手去刮,因为他的右手边是桌子,若去左手边侧着刮,又会挡住光线。 不知道是不是受他存在感太强的眼光的影响,苏楹脑子有点懵,完全没想到可以挪动椅子——那样她就能侧着给他刮了,甚至他伸手握住她的腰,提她跨坐上来时她也没能反应过来,接受了他说“如此,便近了”的说法,晕晕乎乎地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很好地帮他刮干净。 苏楹两脚自然垂下,只脚尖虚虚地蹭着地砖。 握住她后腰的手存在感不容忽视,可她怀疑如果他松开,胸腔中怦怦直跳的心脏没准能把她自己震得摔下去。 她可不愿摔倒。 她努力稳住心神,嗅着皂角滞涩的味道和薄荷梅子的辛芳,在透满冷空气的冬日,贴近比她体温略高的热源。 “我要刮了,你别乱动。” “嗯。” 苏楹捡起桌上的棉巾,罩在他胸口,抬起手,认认真真地帮他刮下巴和面颊上的硬青茬。 他是病患。 苏楹哄自己。 不要紧张,他只是个双手受伤,需要她帮忙清洁的病患而已。 如此一哄,苏楹果然淡定许多。刮下来的胡茬有的黏在刀口,有的乖顺地落到棉巾上。 待刮到耳前腮后,苏楹的脚尖不禁用力踩住砖面,身子贴上前去,两腿也往前挪着蹭过去。 刮完左边的,苏楹交侧过去刮右边,快刮完时,苏楹手指僵住,红霞重新染透两腮。 “你……”她挪开撑在上面的左掌,嗫嚅,“我不是故意的。” 齐 斐:“我也不是故意的。” 苏楹:“……哦。”她想岔开话题:“最后一点了,我帮你刮完。” 齐斐扣住她右腕,刀片落地。 握住她后腰的手往回一按,苏楹脚尖再也碰不到地砖,身体彻底与他贴在一处。 “我们是夫妻。”齐斐垂眼看着脸蛋红红的、不敢与他的目光交汇的小妻子,重申,“我们是成婚一年有余的夫妻。” 苏楹眼睫颤颤:“知道呀。” 她忽然想起什么:“可郎君不是要修道吗,郎君曾与我剖白过,上回是遭了歹人的暗算,郎君千万不要自暴自弃,努力悔过,师祖师尊什么的会原谅你的……唔……” 齐斐不想听她说这些。 齐斐很想她。 焚膏继晷地查线索破贼也是为了能赶紧回京见她。但她看上去过得很充实,府里的下人对他说了,夫人夜里看书看到很晚。 白天来医馆,晚上看书。 人的心只拳头大小,她有空想他吗? 他怎么就能一边查案一边赶路一边擒贼一边写奏章一边想她呢? 罢了,她小他五岁,他该让着她。 至少,她如今该没心思去想其他。 苏楹揪紧齐斐的衣裳,她感觉稀薄的空气尽数被齐斐吃掉,她喘不过气。 喉中发出细微的呜咽,鼻子艰难地呼吸着,嘴巴不自觉配合鼻子,不料却配合了他。 苏楹涨红脸,喘息微微,以为自己会窒息死,结果却没有死。 渐渐地,她顺着齐斐的力道往后仰,整个人全然被他按入怀中。 细小的汗珠从粉颈冒出来,额头腰腹也有。整个脊骨透着一股酥软,再难支撑,她闭上眼睛,任凭齐斐托住她。 …… 大片的空气终于属于她。她却无法庆贺,只软绵绵地靠挂在齐斐肩头,胸腔急促地拉扯进空气。 齐斐眼尾透着浅绯,他的呼吸没有苏楹急促,但也比平常要快。 苏楹的衣裳垂叠在后腰,心衣轻飘飘地落到地上,齐斐怕她着凉,帮她把衣裳拉起来,遮住光洁的后背。 76. 敬天 苏楹懊恼地从他腰封里收回自己的手。 眉头不愉地皱起来。上回也是,只有她的衣裳是乱的,他只弄起点衣褶。 不公平。 待齐斐帮她拢好乱发、系好发带,苏楹觉得更不公平。 齐斐察觉到苏楹有些气呼呼的,抬手安抚性地轻轻拍抚她背部。 苏楹攥动手指,细声:“要洗。” 齐斐也得换身衣裳:“唤下人打水。” “哪有下人。”苏楹眼底含嗔,“医生们都在前面忙,春桃要在柜台抓药,余下的伙计要么在洗衣裳,要么在整理药材库,哪有下人给你打水?” 齐斐怔了怔,笑:“别恼,我去打水。” 苏楹默认。 齐斐:“里间有床是不是?” 他抱着苏楹进里间,放她到床上。 忽见齐斐抬眼打量床帐,苏楹慌得推他:“快去。”即便这里是她平常休息的屋子,没人敢擅进,但此处毕竟是医馆,苏楹不想和他太乱来。 齐斐弯腰整理好衣摆,确定没有印子溅在面料上,先回堂屋用刀片利落地刮掉最后一小点胡茬,撩水洗干净脸,去厨房问上灶的婆子要了两桶热水,拎回里屋。 苏楹背对着他:“你出去。” 齐斐只好去堂屋站着。 齐斐刚跨出里屋的门,苏楹哐当一声把房门关上了。 齐斐垂脸叹口气,伸手挠挠鼻子,颇为遗憾地想,在那之前,她还会大胆地问“能不能抱一下”,现在再想让她说这种话,恐怕很难。 早知道一开始就圆房了,齐斐失悔。他皱眉,看着脚下的日影,寻思,如何能与苏楹破掉横隔在两人之间的尴尬…… 苏楹轻轻打开房门,发觉齐斐仍背靠着门站。 她低下头:“床上有套中衣,是买来给病患备用的,没人穿过,你拿去穿吧。” 他的外袍并未弄脏,不用更换。 “我还有点事,先去外面了。”说完,她埋头往外走。 齐斐望着自己的手,放弃用这个哄她心软了,他怕今天他越哄,她越避着。 进门,他闻到茉莉花香皂清雅的香气。她只用了一桶水,残水泼在个齐她腿肚子高的脚盆里。 想来她是站在脚盆里,小心翼翼地用香皂搓洗掉痕迹,再用木瓢舀一瓢水,反反复复冲洗干净。 齐斐走到脚盆面前,撩摆蹲下,歪着脑袋,打量盆里残水。 · 苏楹走到前厅时,脚底尚有些发软。 方才清洗时她发觉上端有些破了,拿屉子里的药膏涂了一点,现在凉飕飕的,将丝织的心衣吸附上去,感觉怪怪的。 “苏医女,”一个妇人背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疾步走进来,一边娴熟地到柜台交钱一边对苏楹说,“我儿子从昨天后半夜开始发烧,我用被子帮他捂了大半宿,出身大汗,清早好了。晌午在街上玩,回来又烧了,我给他捂汗,白不出。男人让我带他过来瞧瞧。” 苏楹一瞬间正色:“抱到垫子上我看看。” 妇人依言,把儿子抱到左边铺设的垫子上,苏楹亦走过去,坐到孩子身边,捏起他的手帮他诊脉。 一个四十五岁上下、官爷打扮的男人立在屋檐下眯着眼睛看苏楹这边的动静。 房素文走过去,招呼:“大爷是要看诊吗?” 男人立起根手指,摇了摇,示意房素文不要吵。 他看苏楹诊好脉,出声让伙计抓药,她安抚妇人说孩子没事,说起病因,妇人恭维道:“吃了苏医女开的方,这小子肯定好。俺们不识字,说了我也不懂,但我知道,听医女的话准没错!” 苏楹低头笑了笑。 药包好,妇人给了药钱,抱着儿子走了。 春桃见祁寒写药方存档,连忙凑过去抢走他的笔:“说好了这种简单药方给我练手写的。” 春桃如今认识些字了,只是写得不好,她逼着祁寒夜里教她写字,而今逮着写字的机会就要抢笔过来写。 祁寒由着她,挪过来让她写。 春桃一手扶纸,一手捏笔,嘀咕:“复杂的药方你们写,简单的药方我来写。” 男人袖着手笑了半声,转身走了。 苏楹洗净手,撩眼觑见男人离去的背影,问:“那是谁?” 房素文摇头:“不知道,也没说话,可能随便看看。” 不一时,又有病患进来,苏楹便丢开了,专心诊病。 胡光从苏家医馆出来,心情很好地去酒楼吃酒。

李振宗应约找到他时,他酒已吃得半酣。 “来尝尝这道清蒸鲈鱼,配上这青梅酒,甜美非常。” 李振宗淡淡地扫一眼:“太清淡,没胃口。” 胡光:“无妨,酒楼有川、湘的厨子,你点菜,想吃什么点什么,今儿这顿,咱请!” 李振宗微微一笑:“胡太医今日兴致高得很,想来你所说的‘阳谋’近在眼前了?” 胡光夹起鱼肉,放进嘴里,醉眼蒙眬地嚼吃吞下:“不错。” 李振宗看眼厢房紧闭的门,低声:“阁下可要快些,此举虽连累不到齐斐,却可让他分神。你大抵还不知道,陛下让太子着手调查茶马走私的事情。” 说到此处,他“啧”了一声:“齐斐那个狗崽子不晓得中的什么邪,忽然不修道了,插手朝政,若非锦衣卫消息灵通,他去崖州的那些日子,鬼知道会查出什么。” 胡光眼露精光:“别跟我说这些,我只是个贪财惜命听从主子吩咐做事的太医。” 李振宗瞧他:“你叫我来究竟何事?” 胡光摇摇晃晃站起来,撑着桌子绕到李振宗身边,附耳低言数句。 “如此这般,定能弄死苏家女。”胡光笑得狠戾,眼光闪动,“只是去哪里找这么一个乖乖配合的人呢?你在锦衣卫混这么多年,该有人选。” 李振宗沉默片刻:“只这么做就行了么?” 胡光拍拍李振宗肩膀:“你不懂医道,也不懂病患。可是我懂。你只需要帮我找到这个人,再调查出苏家女何时轮值——我听说有个李医女与她轮值,你打听清楚,此事托给你了。” 李振宗:“知道了。” 胡光回到座位上,忽然乐了:“看来老天果真非常喜爱我,拦路的人一个个弱点明晰得那样恰到好处。”他叹了口气:“老天疼我呀,恰好苏家女年轻,才十六岁,嗯,破瓜之年。看诊手法稚嫩,于人心上乐观天真。要是再过几年,等她手法老辣了,吾恐怕当真不好使此计对付她。” 胡光冲窗外举起酒杯:“此杯——敬天——!” 他暗沉的目光一凝,仰脖子喝干杯中的酒。去年出计谋害苏文徽之前,他也是喝着酒与天商量,这回也是。 他想,他会成功的。 77. 中毒 夕阳衔山,李医女过来与苏楹换班。 苏楹走到后院,问在院子里浇菜的小丫鬟:“里间的郎君何时走的?” 小丫鬟笑嘻嘻说:“五爷没走。半下午他饿了,厨房给他送了饭。吃完饭,他在院子里帮忙劈柴,苏医女瞧,这么大一堆柴,全是五爷劈的。真真有劲,两斧头劈开,把俺们全看呆了。” 在房顶补瓦的伙计听了,探出脑袋道:“等我练个一年半载,也能两斧头……不,一斧头劈开!” 小丫鬟叉手笑看他:“吹牛吧你,你瞅瞅你的胳膊,再瞅瞅五爷的架势,更别说他是爷了,做事比你利落。” 伙计皱鼻子哼了一声,缩回脑袋继续补瓦。 苏楹瞧着那摞有她一个半人高的柴垛,皱了皱眉,回屋里看他。 这人怎么回事,手受伤了不知道么,还劈柴。 屋内静悄悄的,堂屋无人。 冬日的阳光眨眼就没了,苏楹找到火折子,点燃两碗灯,端一碗照去里屋。 屋内的水迹已经干了,脚盆也擦干水迹归置原位。 苏楹端着碗,轻轻走到床边,果见齐斐睡在帐内。 他只穿着苏楹给他的里衣,外袍撩在圈椅上。 他的呼吸是苏楹听惯了的均匀绵长,她弯腰,将灯碗搁在床头。 坐到脚踏上,掀开他的被子,把他的手拿出来看。 手明显是他重新包扎过了,还算晓得轻重。 解开纱布,迸裂的伤口也有抹药。苏楹给他系上,寻思着要不要让他睡在这里算了,抬头,与齐斐的目光对个正着。 苏楹迅速别开脸,把他的手重新塞进去。 齐斐手肘上撑,半起不起:“天已经黑了。” 苏楹:“没有太晚,酉时而已。” 齐斐:“那我们回府吧。” 他掀开被子起来,顺手把被子叠了,然后趿着鞋去圆椅那边穿衣裳。 苏楹惊奇地伸手摸摸他叠好的被子——平整光滑,无可挑剔。 稀奇:“你居然会叠被子。” 齐斐正在缠腰封,闻言,侧身看过来:“道观里师父教的。当时虽有仆人照顾,但是师父要求我事事亲为,说那是修身,所以像叠被铺床之类的小事我还能做。” “劈柴也是?”苏楹不解,“你不累吗,劈那么多柴干什么,伤口还裂开了。” 齐斐笑道:“你院里的丫头催小厮上去修屋顶,小厮说他要劈柴,分不开身,我就出去帮忙了。” 苏楹不赞同地看他的手:“何必劈那么多。”显摆有力气不成? 齐斐:“我也不知道。想着冬天寒冷,多劈些柴火,你在屋里歇着暖和。” 苏楹听罢,心口蓦地一紧,抬手揉揉嗡鸣的耳朵:“哦。” 齐斐垂眼,豆大的油灯使他的轮廓看起来更加深浓。 一种难掩的落寞如同房梁中的阴影,沉甸甸地压下来。 苏楹吹灭油灯,借着月光和堂屋里的灯光走到齐斐身侧,精确无误地牵起他袖子,拉他往外走,好奇问:“你会炒菜做饭吗?” 齐斐长睫微抬,看着她柔软的后脖颈,温声答言:“会。” · 齐斐对成治帝赐予他的这所宅院不大熟。 这几天他休沐在家,趁机让苏楹带他各处转转。 苏楹指着那两只拖着长羽尾闲庭散步的绿孔雀说:“这是曹王妃送的。假山那边还有永福公主送的锦鸡、淳安公主送的白鹤,它们四处闲逛,不好找,只这两只绿孔雀懒点,不怎么跑动。” 齐斐:“羽林卫指挥使家新得了一窝奶猫和一窝奶狗,你要不要?” 府内有狗,但都是成年猎犬,专用来看家护院,凶恶得厉害,苏楹不敢去逗弄。 “猫就算了,怕它抓鸟。把狗崽子捉一两只来吧,我养着好玩。” 鸟不容易亲近,苏楹更喜欢圆毛动物。 齐斐点头:“好,我明天去要。” 晚上,齐斐在小厨房为苏楹炒了一桌菜,苏楹啧啧称奇,还喝了一盅甜酒。 到了床上,苏楹又有点束手束脚。给他扎针时鼻尖冒出细汗。 做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次日清早,更是天不亮就跑去医馆了。 齐斐想和她恢复到以前的状态,想她主动抱他,而不是完事以后躲到另一床被褥中。 他起床,选了私下穿的青色贴里,戴顶大帽,吩咐小厮备马。 他去指挥使家选小狗崽。 · 这天刚巧是苏楹值晚上的班次,她在医馆转了转,估摸着齐斐出门了才回府。 蝉衣不解:“五爷是与娘 子亲近,娘子老躲着他干什么?” 苏楹坐在暖阁里,手搅着裙带子,嘀咕:“我不知道。”不做那事还好,做了那事,再面对他,她脑子里全是自己克制不住的模样,更遑论那些令她害羞的声音。 每次出丑的都是她,他清醒又克制,半分失态也无,顶多呼吸略急,事后他当然能够若无其事,只有她一个人尴尬。 再有,苏楹隐隐觉得这份欢愉超乎常理,怪道修佛修道的人视之为“戒”,做了便是“犯戒”,齐斐是不是看似克制,其实被这份欢愉玷污了呢? 她算不算勾他的罪人? 蝉衣:“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娘子快别别扭了,欢欢喜喜地伺候五爷才对呀。” 苏楹只顾搅带子,没吭声。 蝉衣试探:“娘子是不是不喜欢那样?若是不喜欢,此事确是折磨,不如……给五爷抬一房妾室……” “夫人!”秋棠慌慌张张跑进来,“不好了,五爷受伤了。” 苏楹一惊,慌忙起身,疾步往外走:“怎么回事?” 秋棠:“听若拙说,五爷去指挥使府上与指挥使较量,被指挥使一剑刺伤了手臂,流了好多血!” 苏楹前去,先听见了小狗崽嘤嘤吮吮的声音,她略望一眼,是两只刚满月的小白狗。她无心去逗弄,赶紧去给齐斐上药。 齐斐见她红了眼圈,有点后悔不该刻意去迎那剑,可他想不到其他的办法。 剑刺透了肩膀,好在并未伤及筋骨,苏楹安下心,交代:“这两天不可沾水,更不可用力,要是牵扯到筋骨,可不是闹着好玩的。” 齐斐点头:“对不起,一时兴起与他过招,我没料到会这样。” 苏楹随口道:“人家是羽林卫指挥使,你肯定打不过他呀。以后别跟人比武了,伤着自己怎么好。” 齐斐抿唇。 晚间正要借此讨点便宜,春桃满头是汗地闯进来:“不、不好了,有、有人吃了河豚中毒……快、快死了!” 苏楹一听,推开齐斐靠过来的肩膀,拎起药箱就往外跑。 齐斐皱眉,起身利落地拢紧衣裳,叫了小厮:“打灯笼跟过去看看。” 苏楹提起裙子跑得飞快,春桃跟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 到了医馆,苏楹进去一看,中毒的人是何秀吉。 78. 状告 何秀吉心绪激动,泪水盈腮。望见苏楹,用发木的口齿哭嚷:“救我……救我……” 拾翠跪在苏楹裙边:“夫人快救救我家姑娘,她、她吃了河豚肉。” 一同前来的厨子和店老板面色蜡黄,店老板喋喋不休:“我这店开了二十来年,年年有远客慕名而来吃河豚肉,从未有人中毒。” 拾翠红着眼睛愤愤道:“你的意思是我家姑娘讹你?” 店老板:“我没这么说,我只怀疑你家姑娘另吃什么吃坏了肚子,疑错了我家厨子。” 苏楹冷声:“都不准吵,再吵出去!” 两人闭嘴。 苏楹翻看何秀吉眼睑,看了她的舌头、手足,留神诊脉。 何秀吉浑身仍旧止不住颤抖:“我……不想……死……” 苏楹问祁寒:“方才给她灌了什么?” 祁寒道:“足量的紫苏汁,呕出好些秽物。” 苏楹点头:“好在中毒不深。用举乡古拜散。” 祁寒立即去研荆芥,煎汤送服。 “姑娘吃了多少河豚肉?”苏楹问拾翠。 拾翠垂头嗫嚅:“记、记不清了。” 苏楹:“河豚的鱼子、血液、肝脏有剧毒,此毒难解。而今我是按方调制,究竟如何,我不能擅下结论。在何姑娘脱离危险前,你们两个不能走。” 店老板和厨子只能坐下等。 府内小厮打灯笼来问,苏楹道:“不妨事,让五爷放心。他肩膀受了伤,伺候沐浴时谨慎些,切莫让伤口沾水。今夜我不回去了,让他早点歇息。” 小厮得了话,出门向立在拐角处的齐斐说了里面的情况。 齐斐不好进去惹苏楹受累分心,令小厮在前面打着灯笼,回府去了。 何秀吉躺在布帘围住的小床上默默淌眼泪,春桃给她烧了个熏笼放在床边,能让她暖和点。 近年宵禁不严,但是普通店铺开到亥时也该关了。苏楹让店伙计回房睡觉,掩了门,和祁寒一起在堂内守着。 店老板和厨子要了块毡子,围着坐在垫子上打瞌睡。 祁寒劝道:“后半夜天凉,小的守着就行,娘子快回屋歇息吧,炕已烧暖了。” 苏楹:“药方写好了吗?此系危症,多写一份交给何姑娘主仆。” 祁寒依言书写,他道:“今天白天宴以束已经过来签好文书,他说想早点搬进来,东家那边不宽容了。” 宴以束的身份均已查明,确系蕲州县令第三子,身世清白,为规避麻烦,齐斐硬逼着他给家里去了封保平安的家书。 苏楹:“让他明天搬过来吧。” 祁寒笑:“他正想明天搬过来,恐怕明天天一亮,他就来了。” 后半夜里的确寒冷,男人们挤一个火盆,何秀吉主仆抱一个熏笼,苏楹最后去看看何秀吉,便回后头屋里睡觉了。 何秀吉不敢闭眼睛,她怕眼睛一闭,再也无法睁开。 那可是河豚毒啊,要人命的! 李振宗用从她这里得来的肚兜要挟她,要她服用河豚血。 “浅尝一点,不会要人命。”李振宗皮笑肉不笑,“你若敢不听话,明日我便把肚兜送到你父亲的书房,而且保证与你相识的人全都知道这是‘山匪’送来的。他们该如何想你呢?届时你不光会死,还会死得没有任何尊严,像一块破布,被千万人嫌。” “哦,我还会抖出你给五殿下吃娇声媚的事情,人证物证俱在。”李振宗想了想,“让说书先生在茶馆里宣扬吧,那样比较热闹。” 何秀吉恨极了他,但她无可奈何,因为李振宗知道她是谁,而她对李振宗一无所知。 “可是……可是……”何秀吉颤抖,“我中河豚毒能对她造成什么伤害呢?我只浅尝一点,不会死,你说的。苏楹医术高超,也会救活我,那么,我中毒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振宗不耐烦地眯起眼睛,好在胡光跟了来,和蔼地向她解释。 “我也是医户,早看苏家女不舒坦了。一个区区的医户女,狂得没边,竟把兰玉街的生意都截了。河豚毒我猜她不会治,恐怕见也没见过。你放心,老夫有专药,她不会治,换老夫来,让她颜面扫地。” 何秀吉目光游移,挣扎:“那我假装中了河豚毒好不好?” 胡光:“是不是河豚毒她分得出来。” 何秀吉还要说点什么,李振宗抬手在她肩胛骨上猛地一捏,疼得她大叫。 “听着,随你去哪家酒楼点一份河豚肉,然后舔掉瓷瓶内的河豚血。照我的吩咐做,别耍小聪明,否则你看我做不做得出来!” 何秀吉觉得她当真倒霉透了,世上再没 比她更倒霉的人。 先是与五皇子的亲事被人一杠子搅黄了,后来重金买的符咒一点用都没有,还被人当成苏楹拐了去,脱都脱不了身。好容易想出个娇声媚的计策,也失败了,她心灰意冷想着回府过一段平静日子再说,哪知这畜生要她喝河豚血! 何秀吉是真的怕死啊。 去酒楼点的河豚也没敢吃,喝令拾翠吃,免得店家看出来肉没少。 拾翠也怕,被主子催逼不过,只得用了几口。 何秀吉犹豫许久,实在拖延不得,将河豚血倒在手背,低头舔掉,余下的被她连瓶子抛到酒楼外的河里去了。 她躺在床上,慢慢地,觉得舌头逐渐有了知觉,四肢也能动弹了。 她松了口气,救回来了,没事了,好在她只舔了一点点。 这回不能怪她了,苏楹能治河豚毒。 像这样受人钳制可不好,何秀吉想,她干脆离开京城,对,她要刺激姑母,就说她对五殿下余情未了,一定要去他府上当妾,依姑母的脾气,肯定会打发她去江西外祖母处。 她要走,她一定要快点走,否则鬼知道哪个畜生下回要她吃什么。 保命要紧。 天亮了,苏楹过来看她,道:“幸亏中毒浅。我开药方给你,你回去照方服药。另外,近期要避免再吃河豚肉,也不可吃鱼肉、蟹肉、驴肉……” “知道了,方子上有写不是?”何秀吉一心只想快走,留下诊金,“多谢你。” 她向拾翠使个眼色,主仆二人飞一般跑了。 “那我们也告辞了。”病人没事,酒楼也就脱了干系。 要不要追究酒楼是何家的事,苏楹不想多管闲事。 过不多久,宴以束进来,苏楹让房素文带他去房间整理。 晌午,李医女过来换班,苏楹便回府去了。 才出医馆大门,一队官差提着锁链围住医馆。 “谁是苏楹苏医女?” 苏楹怔怔道:“我是。” 官差厉喝:“抓起来!” 两名差役擒住苏楹的胳膊,苏楹药箱落地。 “我犯了什么罪,为何抓我?!” 领头的那个道:“今日辰时,有人抬尸到府衙告案,说你‘庸医杀人’!旁的话莫说,到府衙便知缘由。铐起来!” 79. 公堂 苏楹被差役推进公堂,摔在何秀吉盖着白布的尸身前。 拾翠见了她,哭声更大。 府尹拍宋时响惊堂木:“嫌犯苏氏,你可认罪?” 苏楹惊愕非常,爬过去检查何秀吉尸身,拾翠一把推开她。 “小姐已然遭你毒手,你还想对她做什么?!”拾翠哭着冲堂上磕头,“求青天大老爷为我家小姐做主!” 宋时怒目道:“医女苏氏,你有何话好说?!” 苏楹竭力镇定下来,口齿清晰回禀道:“昨夜何家四姑娘身中河豚毒,来我医馆求治……” “胡说八道!”宋时送眼风给仵作,仵作道:“死者并未中过河豚毒,她是误食了乌头,乌头与荆芥相恶,你以为她中了河豚毒,给她服用举乡古拜散,使她毒发身亡。” 苏楹:“绝不可能,昨夜她来我医馆求治,说吃了河豚中毒——” “这就是了。”仵作打断她,眼露怜悯,“她来你医馆前自言吃了河豚肉,你便先入为主。让我猜猜,你见她口齿发木,眼睑无力,匆匆诊过脉后便认定是河豚毒,照药方使用举乡古拜散,谁知两药相恶,害了她性命。” 苏楹心口一跳,将所诊脉息所观颜色一一诉说清楚:“医馆内现存药方,确系河豚毒无疑。” 此时祁寒等人已带了药方在堂外候着,宋时吩咐:“带他们进来。” 祁寒、春桃争入里来,呈上药方。 师爷看罢,道:“此物便坐实了苏氏误诊。苏氏,你莫不服气,我问你,死者的脉象有几人断过?” 苏楹:“……只我一人断过,可是……” 师爷笑了:“你才多大,见过几个案例。所做不过按图索骥。医者最吃经验,你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子也是胆大,竟敢独诊专断,将河豚毒与乌头毒弄混,亦在情理之中。” 春桃急道:“我家医女自开医馆以来从未误诊!” “自开医馆以来?”师爷捻须,“医馆何时开的?莫非六岁?若是六岁开的,倒有十年经验,算得半个熟手了。” 春桃气得要命,正要开口骂,被祁寒死命拽住胳膊拦下。 苏楹轻吸口气,并不理会师爷拿她年龄做文章的冷讽言谈,冷静道:“我断何姑娘的脉案条方皆已陈列于此,若说我误诊,也请拿出证据,以示公允。” 宋时长须掩住的唇齿带笑,他就等她问了。 “好,本官今日就让你心服口服。带上来!” 差役押来酒楼的老板和厨子。 宋时道:“厨子王仁,本官问你,苏氏医女说死者是吃河豚肉中毒的,你可认罪?” 王仁叩头如捣蒜:“小人冤枉,小人在酒楼操刀切理河豚肉二十余年,从未失误。而且本府下有禁令,每条河豚均要从备案过的渔场购买,小人每天所宰河豚不过三五条,切割后余肉按照法令保存三天,三天后才能处理。” 宋时:“这么说死者食用的河豚残肉你仍留着?” 老板道:“回老爷的话,小店留着。” 差役立时将搜来的证物呈上。 王仁道:“老爷请看。小人从业二十余年,从未失误。其实小人在医馆里就一直提醒医女她不可能中河豚毒,可是医女不听,一意孤行。早听说苏家医女年小轻狂,小人一见,果真如此。不是小人仗着资历教训人,像这等公案,医女不该独自诊断,听说苏医女参加太医院的医女选拔赛落榜了是不是?医术如此浅薄,怎能轻狂至此呢?小人当年足足跟了师父学了五年才敢独自操刀,医女忒自傲了。” 苏楹垂下眼眸。 宋时:“你还不服气是不是?” 苏楹:“我的诊断思路与辨证方案在此,请老爷明察。” 宋时:“我自是正在明察。既然你不服气,我只有劳动病患了。”他吩咐差役:“你去用担架将病患抬出,务要谨慎稳妥,不可颠簸坏了他。” 苏楹疑惑地看向往外走的差役。 师爷道:“小孩子莫急,一会儿你便明白你错了。” 苏楹被他们一口一声“资历浅”,一口一个“小孩子”挑衅得颇为恼火,她强令自己耐住性子,面上不动声色,只在袖中攥紧手指,掌心留下深深的指痕。 不会断错的。 她仔细回忆她所诊治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结论。 是河豚毒不会错。 不会错的。 曾经有个宗室子吃河豚中毒,赵宁康为其救治。 苏文徽听说此事,丢掉锄头,一 手夹抱住帮忙拔草的小苏楹,带她往外飞跑。 “河豚管制严格,京中中毒者不多见,为父带你去参摩。” 苏楹在苏文徽的带领下围观过赵宁康救治宗室子的全过程,苏文徽也就着宗室子的模样让她摸脉息、辨颜色,与书本知识相结合。 不会诊断错的。苏楹深吸口气,一定不会。 两个差役用担架抬进一个穿短打、戴小帽的男人。 他挣扎着要起来叩拜,被宋时拦住。 宋时道:“姚大,你将今早说与本官的话一五一十说给这个医女听。” 姚大口齿拙笨地开口道:“小的患有风湿病,内子听说乌头能治风湿,便采了回来给我敷。我是粗人,每天只管蒸包子卖。昨天内子有事,我包完卖的包子发觉竟还有野菜,我嘴馋,包成两个大的蒸给自己吃,谁承想这位小大姐见小的手里的包子比别的大,硬买了去。” 拾翠哭泣道:“小姐在楼上忽然想吃包子,让奴买一个。奴下来见姚大吃得恁香,包子比他卖的又大皮又薄,就买了去。” 姚大道:“当时小的已经吃了半个,只能将余下的那个卖给她。” 拾翠:“奴当真不该买他的包子,要是不买,小姐也不会中毒!” 师爷道:“苏医女,你何不断断看姚大中的甚毒?” 苏楹看向姚大;仵作丢给姚大一个眼色,姚大抢先说:“小的中的乌头毒。小的把乌头和野菜弄混了。” 苏楹给姚大诊了脉,道:“确系乌头毒。” 仵作:“你看,这就是先入为主。他要不说是乌头毒,没准你还要诊成河豚毒。” 苏楹震惊非常:“你怎么可以说出如此胡攀乱咬毫无联系的话?” 宋时再拍惊堂木:“苏氏,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吗?!你说你没有误诊,可是除你之外,再无第二个人与死者诊过脉。而今事实摆在面前,死者中的就是乌头毒,判你个庸医杀人之罪不冤枉吧?” 师爷的目光落在拾翠身上,拾翠心一横,扑倒在堂下,高声道:“老爷在上,奴有要情要禀。苏氏女与我家小姐素有仇怨,她本是院判苏文徽之女,医术高明,怎会分不清河豚毒与乌头毒?奴觉得,她并非庸医杀人,而是蓄意谋杀!” 80. 天听 “哦?”宋时故作诧异,“看来此案另有隐情,快快说来。” 拾翠道:“此事说来也是我家小姐理亏任性。小姐她仗着与五殿下从小相识,是谓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落后苏姑娘嫁给五殿下,小姐便有些不忿,时常挑衅,想来苏姑娘因此不喜欢她。” 苏楹道:“此话好笑。莫说殿下三番五次在我面前与你家小姐撇清关系,更别提他拒绝收你家小姐为妾了。他不把你家小姐放在眼里,我何必上心,闲的么。” 拾翠拭泪:“这就是我家小姐任性的地方了。她对五殿下死缠烂打,哪个女人能容忍丈夫身边混着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呢?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许多了。老爷,前些时候我与小姐去肃明观听九皇会,问得五殿下等人也来了,小姐动了歪心思,给五殿下茶里下催.情.药,不知怎的被苏医女撞破,搅坏了她的,使小姐没有得手。奴想,苏医女从九皇会来家后彻底恨上了我家小姐,这回小姐中毒,想来苏医女便是趁机报复,说什么误诊,其实就是蓄意谋杀!” 苏楹怒瞪拾翠:“简直岂有此理、信口雌黄!” 拾翠吓得一哆嗦:“老爷你瞧,公堂之上她都如此凶恶,谁知道背地里什么模样呢?” 宋时抬手:“慢着,五殿下?”他虚眯的眼睛倏忽睁大:“莫非苏医女是五皇子夫人?” 师爷在一旁答道:“正是呢。老爷还不知道,五皇子夫人为人谦逊,私下开了间医馆,此事并未张扬。” “哎哟哟,”宋时拿手拍拍脑门,“这个贱奴方才说苏文徽院判下官尚未反应过来,实在失礼。” 他慌忙起身,趋步走至堂下:“混账东西,还不快扶五皇子夫人起来。” 春桃眼疾手快,赶在差役之前扶起苏楹,哼道:“这会子偏认得人了?” 宋时施礼道:“夫人勿怪,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 苏楹不懂宋时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她不信差役抓她来时,宋时会不认识她的身份。 此次升堂问案,这群人纯粹胡搅蛮缠、颠倒黑白,若她只是一介草民,此刻恐怕已经受刑。 宋时踱步喃喃:“既是五皇子夫人……”他眸光似电,转向拾翠:“定是你这刁奴攀咬!” 仵作躬身道:“想来是小人判断太急也未可知。乌头毒与河豚毒确有相似之处……请老爷准许小人重新验尸。” “这回可要查验仔细。”宋时回身,笑向苏楹道,“夫人受惊了。夫人放心,下官定会处理妥当。” 苏楹皱眉:“大人何意?” 宋时走回堂上,怒目圆睁:“我把你这起颠倒黑白的刁民!死者明明吃了你店的河豚中毒身亡,你怎的胡说八道,险些诱导本官错冤五皇子夫人。来呀,把这两个刁民打上五十棍,打到说实话为止!” 苏楹一惊,但见差役将店老板与厨子拖到外面庭院中剥了裤子狠打,打得他们杀猪似的叫唤。 “大人——” 宋时无视苏楹,继续道:“你这个卖包子的真个倒巧,野菜与乌头你分不清?” 姚大乖觉,翻身倒拜道:“小的打从十四岁起就开始剁馅儿卖包子,如何分不清野菜与乌头?小的中毒是因为……是因为敷药后没洗手,喝了水。卖给她们主仆的包子绝对没问题!” 宋时点头微笑:“算你有良心,没有攀咬。” 他偏不问拾翠,拾翠偏偏安静,一句话也不说。 宋时道:“夫人安心,下官定还夫人清白。” 春桃扭脸望祁寒,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困惑。 苏楹听着外面的哭叫声,道:“大人审案自是公正严明,我的药方在此,我觉得还是重新请人验尸——” “夫人放心,”宋时笑道,“下官相信夫人定未诊断错,何姑娘想来是落后出了什么岔子才遭遇不测,且容下官再审。” “不过,人命关天,在案子彻底了结前,下官要暂屈夫人在牢房待几天,待下官断明冤枉、写明奏疏,再请夫人出来。” 苏楹耳朵嗡嗡作响,她彻底懂了。 此事恐怕是谁设计的圈套,宋时此举是要彻底坐实她误诊的罪名,或者说坐实她蓄谋杀人的罪名。 先罗列出所谓的人证物证,将她从误诊定至蓄谋杀人。 而后身为府尹的宋时做出碍于她身份、不得不帮她洗刷罪名的模样要把老板和厨子屈打成招,如此一来,苏楹彻底无法辩驳,因为只要她试图证明她没有误诊,宋时便会塞她的口“对,五皇子夫人没有误诊”,但事情传扬下去,所有人都会当她误诊,甚至杀人,届时 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好歹毒的计策。 苏楹又急又气,浑身发颤,她如今已经无法开口! 师爷看着面色发白的苏楹,垂眼笑笑,而今只需毁掉何秀吉的尸身,留下厨子王仁的性命,教他一口咬定河豚无毒。等事情闹大,再在狱中做出苏楹畏罪自裁的假象,他在李振宗处就能交差了。 五皇子夫人误诊杀人、畏罪自裁,五皇子自该有罪。一箭双雕。 本朝最重视刑狱,尤其人命官司,即便犯罪的是皇亲国戚,也要依法惩处。 苏楹已然活不成,至于五皇子,圣上自然舍不得杀他,但他也与朝政无缘,再也做不得太子的助力了。 负责杖责的差役留了一手,只会叫他们皮开肉绽,不会真的打死人。 杖责完,将两人重新拖上大堂,两人已是奄奄一息,身下俱是血水。 宋时:“押下大牢,明日再审。” 如此,明日之前毁掉尸体即可。毁尸的缘由统统推到五皇子夫人这个身份上,他只是个外臣,比起圣上龙颜大怒革去他的乌纱,他更怕李振宗手里持有的把柄。 乌纱没了,慢慢还转就是,命要没了,什么都是空话。 他暗叹口气,忽见两队挎刀侍卫闯了进来,宋时心中一震,待见到身穿绯色曳撒、头戴乌纱的司礼监掌印在内臣的簇拥下走进来,宋时面色大变,快步下来见礼。 司礼监掌印还了礼,余光扫了堂内一眼,轻轻一笑,道:“半个时辰前有人击响登闻鼓,五皇子夫人涉嫌误诊的事已上达天听。圣上着下官过来提取与此案有关的所有人证物证,不得有丝毫纰漏。此系人命大案,交由三司会审,还望长官配合。” 宋时冷汗森森而下,躬身回道:“下官遵旨。” 司礼监掌印眸光一凛:“都听见了,与此案有关的所有人证物证,哪怕是一片碎纸,也得给本官搜捡齐整,遗漏半点,提头来见!” 侍从应诺,上前提取堂上涉案所有。 司礼监掌印笑眯眯道:“劳动长官验看。” 宋时只有一一过目他们捡取的物证,回道:“下官看过了,并无遗漏。” 司礼监掌印道:“很好。将一干嫌疑人等统统带走,包括死者,还有验尸的仵作。” 81. 安抚 苏楹已在都察院监狱中待了两天。 比起去年昏暗潮湿气味难闻的刑部大牢,都察院监狱明显干净许多。 她单独一个牢房,周遭均是铜墙铁壁,只北墙上端有一道极窄极小的排气口,白天会有微弱的阳光透进来。 天气冷,床上铺有棉被,褥子底下塞满厚实的稻草。苏楹听说都察院的牢房里关押的大多是犯事的朝臣,她琢磨着她有五皇子夫人这层身份,所以没去刑部大牢,来了这里。 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多久,排气口里有光透进来,她便起床叠好被褥,只坐在稻草上,免得弄脏被子——里间有一张矮桌、两把小交椅,坐着太冷,坐在稻草上更加暖和。 自被提审,苏楹只在第一天上了公堂,说的话也只是陈列她为何秀吉做的处方,别的一句也不多说。 此案既已上达天听,苏楹能做的只有相信法度。 成治帝命司礼监掌印监督此案的审理,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左都御史主审此案,五皇子齐斐回避。 苏楹缩在草铺上,用力抱住自己的腿,额头抵在膝头。 她原本笃信没有误诊,也看出来此案应是谁人做的圈套,可在寂静孤独的监狱里,她渐渐有些不确信了。 她真的没有误诊吗? 河豚毒与乌头初期表现都为口齿麻木、恶心、腹痛,眼睑无力,她当真没有受何秀吉曾经吃过河豚肉的影响吗? 万一何秀吉的确中的乌头毒,而她却用与乌头相恶的荆芥与其治疗,导致她毒发身亡…… 苏楹身子发颤,牢房如此孤寂,她只能听见自己细细的啜泣声。 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理智,变得没有判断力了。 上回她在牢房中靠着埋怨父亲挺了过来,这回她该埋怨谁呢? 早知道她就不行医了,担那个风险。 舒舒坦坦地当五皇子夫人多好。 苏楹的嘴巴向下瘪,喉头酸辣缩紧,像吞了一颗柠檬。 她使劲压下想哭的冲动,却始终压不下去,终于哭出声。 反正她哭死在牢里也没人会管的。没有人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更用力地缩成一团,哭湿了两三天没有换洗的裙子。 要判就判么,判她庸医杀人。说她诊错她也认了,有什么关系呢,去阴曹地府还能见到父母,她要扑进父母怀里狠狠哭一场。 天底下再没有比行医更危险的事了,她再也不要行医了! 天光很快消散,牢房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这是第三个晚上了。 苏楹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牢房门锁开启,苏楹知道,是狱卒前来送饭。 他们从不多话,都是放下饭菜、点燃一碗豆大的油灯就走。苏楹之前还有力气维持风度,如今她不想维持任何东西,只想随着自己的心意缩在这里。 监牢实在太静,苏楹很难忽视他们的动静。 她听见餐盘搁在桌上的声音,她听见狱卒出门关上铁门的声音,等了等,并未听见落锁声。 她的耳朵尖动了动,忽然,她听见另一层呼吸声。 她心口蓦地一跳,有个狱卒没出去。 她扭动脸,胡乱将眼泪蹭掉,慢慢抬脸,灯光灼了她眼睛一下,她慌忙躲开,却看见室内果然停有一个男人的长影。 男人提步走过来,她听见靴子落在地砖上的闷响,有些惊慌地往床内缩。 底下的稻草哗哗作响,苏楹赶紧擦揉眼睛,强迫自己适应光线、看清来人。 男人俯身,轻易地攥住苏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的影子下。 “苏楹。”他嗓音沉哑,透着强压的克制。 苏楹抬头,看见齐斐。 那一瞬间,吞下的柠檬重新挤出浓烈的酸汁,口中津液翻涌,她扑过去,搂紧齐斐的脖子,不管不顾地哭出声。 独自一人的时候,她哭得还没有如此放肆,齐斐来了,她忽然觉得好委屈好委屈,一股脑发泄地哭出来。 齐斐一手握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腿弯侧过去,把她抱进怀里,任由她哭。 看着满室的阴影,齐斐只恨自己来晚了,这两天,她一定哭了很多回。 哭了一场,苏楹在他的安抚下慢慢安定下来,搂着他的脖子,在他颈侧小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苏楹想问的是他为何来腌臜的监牢探望她,在此之前苏楹都不敢希冀齐斐能来; 齐斐以为她的重点是他究竟怎么样混进来的。 “按理,我该回避。”齐斐温声道,“他们也不敢放我进来,所以我换了狱卒的衣裳,趁天黑混了进来。” 自然还伪造了身份,使银子收买了里面的官吏,不过这些齐斐觉得没必要让苏楹知道。 他抱着苏 楹,心想,还好他来了,幸亏他来了。 否则她一个人缩在牢房里是要哭一夜的,没人劝她,她饭也不会吃。 齐斐抱她到装有清水的木桶边洗了脸,苏楹不好意思了,从他身上挣下来。 齐斐:“好点了吗,我们吃饭好不好?” 饭菜是他从外面带进来的,全是杨妈妈炒的家常菜。苏楹坐到桌边,先喝口水润润喉咙,然后才开始吃饭。 她确实饿了。 “你不用过于忧虑,”齐斐道,“大理寺卿与左都御史都是老经历,兼之又有司礼监奉皇命监督,真相一定水落石出。” 苏楹咽下口中的菜,神情飘虚,小声:“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真是我误诊呢?” 齐斐温和地望着她:“你在公堂上不是这么说的。你所陈列的处方清晰而有条理,你如今有怀疑只是一个人在牢房待的时候长了,胡思乱想。” 苏楹敛眉,烛火飘摇:“我……我不知道。” 齐斐:“相信公法,他们正在查验,只等水落石出。” 苏楹沉默,埋头吃饭。 齐斐:“你知道是谁敲响登闻鼓让圣上知晓此案吗?” 苏楹好奇:“是谁?” 齐斐笑笑:“宴以束。他听了事情始末,得知宋时扣了酒店老板和厨子,又搅出乌头毒来,深觉不好,立时去敲了登闻鼓。他道,若是府尹判了你清白,别人会因为你的身份有疑影,怀疑是不是府尹包庇你;若是府尹判你误诊——他觉得你不会误诊,所以他选择去敲登闻鼓,博一个三司会审,博一个真相大白。” 苏楹垂下眼眸。 齐斐道:“圣上得知此事后,召我入宫,问我让都察院审理此事可好?我答不好。他又问,让大理寺审理此事可好?我仍说不好。他问我想怎么办,我亦请求三司会审,因为我相信你不会误诊。” 苏楹攥紧筷子。 齐斐道:“身为你的夫君,你最亲密的枕边人,我信任你的医术,也一直看着你在惠民局、在医馆如何对待病患。你慎之又慎。即便真的出错,那一定是无心之失,我愿意和你一同承担风险。” 苏楹颇为惊诧地抬头看他,久久说不出话。 齐斐回看她,眸光温软:“断案取证需要过程,我们安心等待好不好?” 苏楹混乱不堪的情绪终于恢复理智,她努力笑了一笑,点点头。 82. 钓鱼 郝记茶馆。 房素文给宴以束倒碗茶,笑:“要不说读书人脑子灵活呢,把案子捅开,总比姓宋的关起门来使坏要好。” 苏氏医馆被官府封了,几个伙计在官府过了一遭便释了出来,只是不能乱跑,要随时听候吩咐。 房素文和祁寒原本就是医馆的学徒,早把苏楹当成自家的老师了,待他们被官衙放出来,迫不及待联系宴以束想对策。 齐斐出钱给宴以束在亨通客栈租了间上房,给了他五十两银子的花费,他换成零钱,找到同样被查封的酒楼斜对面的郝记茶馆,请他们吃茶。 春桃没心思吃茶,她从公堂下来,把看到的听到的全和齐斐与宴以束说了,这才知道宋时每句话都在挖坑,每句话都在胡搅蛮缠,她好担心苏楹,她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苏楹。 “仵作重新验了尸,说何四姐确实是中乌头毒死的。”春桃愁眉不展,“今日娘子过堂不知道怎么样,五爷又要避嫌,深居府内并不出来……要是把我和娘子一起关起来就好了,好歹有个伴儿。” 宴以束笑:“你可不能关起来,你要是关起来,事情可不好办了。” 三人不解,睁圆眼睛看宴以束。 宴以束道:“像咱这种风姿绰约仪容俊朗的哥儿去打听包子铺老板的病情只会惹人嫌疑,套不到实话。我给你租了个麦芽糖的担子,你挑着去街后卖,顺便问问他们老板怎么回事,是不是真有风湿病,又是不是真用乌头治病。” 春桃忽略掉他前面一串乱七八糟的话,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去!” 祁寒不放心:“麦芽糖的担子不轻,我跟你一起去。” 麦芽糖的担子里面装的不光是麦芽糖,这个时节小贩还会往里面放冬瓜糖、米果子、炒瓜子、地瓜干……担子确实不轻。 可小门小户经营的小买卖,哪有男的挑担女的光负责走的道理? 宴以束瞅瞅春桃,再瞅瞅祁寒,从袖子里掏银子:“得了,我再给你们添置个糖葫芦担子,单人扛的那种,随你们谁扛葫芦谁挑担子,总之走在一起肯定不突兀。” 至于使用的经费,宴以束决定回头找齐斐要。 五十两银子是齐斐奖赏给他敲登闻鼓的钱,至于为案子奔波的使费,必须另算! 春桃和祁寒挑着各自的担子走了;房素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呢?”他看出来了,今日可不单单是吃茶叙旧那么简单。 宴以束从怀里拿出齐斐给他的都察院的牌子和说明文书,起身道:“咱们去酒楼瞧瞧。” 酒楼贴着封条,两边守着侍卫。 宴以束收起闲散模样,摆出世家公子的款儿,靠着都察院的牌子和文书顺利踱进酒楼。 齐斐只让他便宜行事,多的话没讲,宴以束乐得按照自己的意思来。 蕲州只能算湖广管辖的一片小地方,可刑房并不闲,宴以束偶尔也会观摩刑房办案。 他颇为忧伤地叹口气,开始反思此次落榜是不是刑事卷宗看得多了,占据了四书五经的空间,他其实很有文采的。 房素文听他叹气,担忧:“怎的了?” 宴以束忧伤:“老天爷对待聪明人总是严苛些,就像戏文里的才子佳人,总要历经一番曲折才能圆满。”——唔,他戏文好似也看得太多。 房素文以为他在感叹五皇子夫人,连连点头:“是呵,是呵。” 宴以束问带路的侍卫:“死者生前在哪里用饭?” 侍卫道:“二楼左边第三间。” 宴以束径自去了。 酒楼自出事后再未开火,店内的饭菜香已经淡到几乎闻不出来。 宴以束推开厢房的门,立即嗅到一股木头的陈腐味,以及浓烈的水草腥。 “后面有水塘么?”宴以束走过去,推开紧闭的窗户。 侍卫道:“有条窄河。” 宴以束往下看。 这条河的确很窄,挖来方便两边居户取水用。 冬季的河水灰蒙蒙的,眼下刚过午时,河边没什么人。宴以束的鼻子在空气中使劲嗅嗅:“怪了,这个季节不该有水腥气。” 水腥气多发生在春夏,那时候水里水草茂盛、鱼虾结群,气味自然比任何时候都浓。 蕲州大大小小的湖泊河塘布列分散,宴以束对水腥气很熟悉。 他道:“下去看看。” 河岸大多被酒楼和民房建筑占据了,只剩很窄的路。 本府早下了严令,乱弃秽杂于道者,罚银八十文,杖十下,因此河岸只有湿泥和枯草,并无其他。 宴以束踩着草走来河边。蹲下,将手探入水中。 由 于两边房屋林立,水温不算冰。 房素文也凑到他身边蹲下:“你在看什么?” 宴以束:“鱼。” 水温不冷,河岸不脏,这几天又都是晴天,河里竟然没有鱼。 宴以束想了想,从钱袋里拿银子给房素文:“去给我买个钓竿。” 房素文:“要鱼饵么?” 宴以束:“不用。”毕竟他不是真的钓鱼。 “慢着,再买包绿豆糕。” 鱼竿买回来,宴以束找了块不错的石头坐着,抛钩下水。 午时过后,街道逐渐热闹起来,河边的人三三两两聚集成团,有的洗衣裳,有的洗菜,有的挑水……过不多久,果然有人注意到钓鱼的宴以束, 说他选钓地点和鱼竿鱼饵不行的宴以束一般不搭理,等一个拎渔网的老大爷过来,宴以束笑眯眯地主动打招呼。 老大爷抛渔网下水,瞥眼宴以束的鱼竿,教他道:“这条河用鱼竿钓不起鱼。” 宴以束笑嘻嘻:“乐趣。” 老大爷倨傲:“哦。” 宴以束立马掏出怀里的绿豆糕,蹭到老大爷身边请他吃。 老大爷自己带了茶壶,他吃了一块,喝茶润润嗓子,教他:“你要找乐趣,过些时候再来。” 宴以束配合地露出膜拜的神情:“为何?” 老大爷又拿了一块绿豆糕:“近两天这河里的鱼好像冻傻了,窝在那儿等人捞,一捞一大网,捞上来也不动弹。” 宴以束:“只是鱼冻傻了?” 老大爷:“不光鱼,虾也是。这两天不好捞了,鱼都被捞得差不多了。” 宴以束诚恳问:“你知道最先发现鱼冻傻了的是哪户人家吗?” 老大爷指指河对岸:“罗老四。他儿媳妇怀了孕,他最近天不亮就来河里捉鱼,说给儿媳妇加餐。” 宴以束把整袋绿豆糕全塞老大爷怀里:“爷啊,你记得他是哪天发现鱼冻傻了吗?” 老大爷揣着绿豆糕,仔细思索一番,道:“记得啊。嗯,记得,错不了。两天前这酒楼的老板被衙门抓去了么,就是那天早上,罗老四捉鱼一捉一个准,叨叨说河里的鱼是不是傻了……没过多久,都来捞鱼了。” 宴以束道声谢,收了鱼竿,叫上在一旁等待的房素文,一起去找罗老四。 83. 医官 罗老四家正在请巫女做驱魔法事,正堂内挤满邻居。 宴以束从邻居口内得知,罗老四的儿媳妇小产了,儿媳妇本人四肢不受控制地发抖,问她问题总是答非所问,本地有名的巫女说她中邪了,需要驱魔,于是罗家请巫女进门除祟。 卧房门口隔着张席子,男客不准入内。宴以束只看见里面有火光透出,烟雾从席子缝隙飘散出来,间或有巫女的颂词与摇铃声。 宴以束把牌子交给房素文:“你马上去惠民局找个医官过来,说此处有疑似中河豚毒的病人,让惠民局的小吏一起过来。快去快回。” 房素文接了牌子,拔腿就跑。 宴以束一边观望罗老四家的摆设,一边与周遭的人闲聊。 宴以束揣双手入袖,怂着肩膀撞撞身旁那位话多的大哥:“他家怎的将东西全堆在屋角,是不是……”他压低声音:“不行了?” “你头一次看巫女驱魔?” 宴以束憨厚地嘿笑几声,大哥就晓得他没看过,解释:“巫女驱魔时屋内最好没有杂物,只留亲人和女眷,所以他们把房内的东西全收拾出来,一会儿还要用符纸给这堆东西除祟。俺们男的聚在堂屋,邪祟出来就会吓得逃得远远的,再不敢回来。等做完法事,罗家就该请咱们吃饭了。” 宴以束点头:“原来是这样。” 堂屋内乱糟糟的,地上丢满瓜子皮和花生壳。宴以束趁人不注意,挨挤到那堆东西旁边弯腰打量。 他揣测,罗家媳该还有个孩子,因为除了女子常用的物事外,还有拨浪鼓、百索子、竹马等小孩玩的家伙。 正瞧着,背后传来一道脆脆的威胁声:“不准动我家东西!” 宴以束扭脸,看见个五六岁大的小子颠颠儿地跑进来,护在那堆东西跟前。 宴以束一眼望见小孩子手里捏着的瓷瓶。 那瓷瓶很像官窑烧出来的东西。 宴以束弯起狐狸眼,从袖中掏出几枚铜钱,在小孩面前晃晃:“小郎君,告诉哥哥你手里的宝贝瓷瓶哪儿来的,哥哥就把这些钱送给你买糕吃。” · 司礼监规整好三司会审的卷宗,呈送到成治帝案头。 成治帝浏览一遍,搁下:“这么说,可以结案了?” 司礼监掌印道:“还亏一样证据。诸位大人的意思是最好解剖死者尸体,取出物证。只有铁证如山,才能杜绝外面捕风捉影的谣言。只是……何家的人不同意解剖。” 成治帝叹道:“解剖的确不符合人伦常理,伤害生者的感情。所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强来,势必要伤天下父母的心。交代下去,要慎重。” 掌印眨眨眼睛:“臣遵旨。” 掌印先去齐宅拜见齐斐,如他所料,齐斐以避嫌为由,给他吃了闭门羹。 掌印再三求见,齐斐再三拒绝,掌印只好骑了头口,带着属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往俞宅去了。 何氏等人听见消息,连忙带着府内众人到大门首迎接。 待看见面如玉冠、鹤立昂霄的掌印太监,众人心中一紧,比往日迎接德安公公时紧张数倍。 迎入厅内,奉了茶,何氏笑问掌印莅临有何贵干。 掌印太监也不绕弯子,说了本司为了取证,想要剖尸的事。 “下官本想求五殿下去何家帮着说和,可是殿下避嫌,不见下官。” 何氏的笑脸变了颜色:“他出面是不合适。” 别说被关的是他妻子,他需要避嫌,即便不是,说服何秀吉父母同意解剖尸首于情于理也不该齐斐出面。 何氏此时也就明白了掌印太监为什么过来。 “我一会儿就去哥哥家说说看。” 司礼监掌印见她应承,也就松了口气。 成治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尸体一定要解剖,但也一定要办得圆满。 最近两年成治帝慢慢收回锦衣卫的特权,改任东厂,身为司礼监掌印、东厂实际的掌权者,他自然不能让成治帝失望。 何氏的讯息一早在东厂有归档,此人好面子、耳根子软、有自己的小算盘、听风就是雨,但她对五殿下实打实的好,而且大事上拎得清,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因此他此次直接忽略掉俞之益,只与何氏交谈。 “如此,下官先在这里多谢了。” 事不宜迟,何氏恭送走掌印太监,立刻着人抬了礼物,带着俞赛一起往兄长家去了。 何秀吉的父母坚决反对此事。 “四姐死于非命已经够可怜了,我怎么可以让人划开她的身体?” 何氏只好先安慰哭得近乎昏厥的嫂子。 “……如果死的人是你女儿,如果死的人是俞二姐,你肯让人剖开二姐的尸体当作证据给众人瞧吗?” 俞赛没料到舅母会说这种话,但是她也心疼舅舅舅母,没计较此话。 何氏红了眼圈,眼泪落下来,眼神却很坚定:“如果能找出真凶,如果能为冤屈的人洗刷罪名,我愿意。” 何母怔了怔,旋即伏到榻上只管哭。 何父哼道:“此事关乎何家家风,若何家出了个被人解剖尸首的女儿,何家往后该如何立足?” 何氏盯着他,冷声道:“哥哥以为何氏还有家风吗?五皇子夫人救过我的命,救过我孙子的命,我不信她会误诊。你为什么不想想她怎么就中了河豚毒?她平生压根不碰河豚肉!好巧不巧,偏去夫人的医馆,出去便遭人暗害,还嫁祸给夫人。” “你不关心你的四女儿究竟怎么死的,你只在乎脸面。你也不想想,何家出了这事,还能有脸面?”何氏不给兄长反驳的机会,连珠炮般道,“再者,是谁要剖尸?都察院、大理寺、刑部!怎就惊动了三司?因为涉案者是皇家媳!何家的铺户生意、田产农庄为什么能做得这般大,你该不会以为是你能干吧?” 一席话说得何父哑口无言。 何氏扶住俞赛伸来搀她的手,深吸口气:“就算你们怪我无情无义,将来背地里诅咒我谩骂我,为了家族,必须同意剖尸取证。如果你们榆木脑袋转不过弯,往后不必再与我往来。左右我已嫁出去,何家将来如何跟我有个屁的关系!” 她擦干眼泪:“咱们走!” 气势汹汹出了正厅 ,兄长追出来,拉住她的胳膊,咳声叹气道:“我同意就是了、我同意就是了。” 真真是冤孽。 三司看了历日,刚巧次日适合,便敲定了。 成治帝在小朝会上宣布此事,诸臣都夸何家深明大义。 刑部侍郎道:“禀圣上,臣斗胆提议请出太医院通晓药性医理的医官前去协助。此案涉及两种毒药,仵作虽是老资历,但是如果有太医院的医官从旁监督协助,定能事半功倍。” 成治帝好脾气地点点头:“爱卿所言有理。”对左右道:“叫太医院找个医官派过去。” 太子齐俨忽地道:“圣上,臣想推荐个医官。” 刑部侍郎惊疑不定地望向齐俨。 成治帝笑道:“胡太医常为你诊治,为人又宽厚,我想,即便你不提,太医院也会拨胡太医过去。” 齐俨温和一笑:“胡太医的医术自是高明,只是我今日正好想请胡太医去我那边看看,我有些不舒服。今日劳累了胡太医,明日却派他去帮忙,恐怕累着他。听说太医院新升的解行舟解医官作风谨慎、行径光明,何不派他过去监督协理?” 刑部侍郎道:“解医官资历尚浅,远不及胡医官,臣觉得,还是胡医官比较——” “——资历尚浅才更要历事磨炼,难道资历浅就不干事了吗?”齐俨温声打断刑部侍郎,“我看刚好趁此机会让解医官试试刀,听说因为他行事太过严肃,太医院对他颇有微词。先前太医院选拔新院判时,我监管全程,解医官的谨慎作风刚好适合此次案件判决,如若做得好,资历有了,太医院的人自然更加敬重他,岂不好?” 刑部侍郎:“可是——” 成治帝:“太子言之有理。资历都是积累出来的,谁又是天生带着资历来的?就让解行舟去。” 刑部侍郎与兵部尚书不禁对望一眼,双方面色都不好看。 但是为一个医官与太子争执,未免过火,只得罢了。 解行舟接到任命的时候他正用戒尺击打药童手心,因为药童记混了药材。 接到任命后,解行舟先令药童去台基上跪着继续背书,而后进药方默写河豚毒与乌头毒的区别、中毒身亡后的分别反应,以及死后一天、两天、三天身躯内脏的不同变化。回家后翻阅书册、核对齐整,再度默诵一遍,而后才熄灯歇息。 次日,烧苍术、皂角于尸前,跨过火盆,着手验尸。 苏楹坐在狱中,沉默地攥紧手。 巳中,差役打开牢门,带苏楹出去。 步入公堂前,苏楹抬头看天。 今日天气晴好,阳光和煦,湛蓝的天空只飘着丝状的云絮。 苏楹深吸口气,定定神。步入公堂,她看见医馆诸人都在,酒楼老板、酒楼厨子、卖包子的老板、拾翠也在那里,另外还有几个苏楹没见过的人。 碍于苏楹的身份,审判官只让她站着。 刑部尚书看着她低垂的眼眸,冷声道:“据本部再次验尸,现已确定,何家四姐确系身中乌头毒而亡,与所谓的河豚毒无关。” 苏楹心中一震,闭上眼睛。 84. 训斥 “——不过。”刑部尚书没好气地抿了下唇,瞥解行舟一眼,“根据呈送的验状,死者喉咙、胃部均发现未完全消化的乌头,说明死者生前最后一顿饭服用过含有乌头的食物。而……死者来你医馆的时间是在夜里……” 宴以束举手示意:“准确来说是在酉末。” 刑部尚书不咸不淡瞥宴以束一眼:“兼之据你医馆学徒的供词,死者到你医馆后,给她灌了足量的紫苏汁催吐。” 差役搬出医馆的痰盂。 苏楹看了,乱跳不止的心总算安定下来——方才她当真以为是她错诊了。 解行舟冷眼瞧着苏楹明显放松的肩膀,不屑又愤慨地哼了一声,别开脸,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拾翠想起家中的爹娘弟妹,豁出去了:“那也不能证明小姐去医馆时中的是河豚毒。” 左都御史对宴以束道:“此事是你查出来的,你来说好了。” 宴以束步到堂上,很聪明地隐瞒了齐斐给他出入权限的事,只说是在河边散步,偶然间发现罗老四家在做法事,偶然间想到罗家媳可能是中河豚毒导致小产,又是偶然间发现经查实里面曾装有河豚血的瓷瓶。 刑部尚书没忍住,哼声道:“发生在你身上的偶然之事不少,你怎的就没‘偶然之间’考中举人?” 宴以束想说他没考中才是“偶然之间”,念及阴阳他的人是刑部尚书,没敢饶舌。 宴以束只嘿嘿笑了笑,接着正色道:“惠民局的医官去罗老四家诊治过,罗家媳的确中了河豚毒,另外,事发后捞过河里鱼来吃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不适的症状。府中已下令追回流入市场的鱼,惠民局也熬了解毒的药汁分发下去。而一切的源头,便是这个瓷瓶中的河豚血。” “此瓷瓶是罗老四在事发清晨捞鱼捞上来的。学生怀疑当夜死者来医馆前所中的河豚毒并非来自酒楼的河豚肉,而是瓷瓶中的河豚血。” 酒楼的老板与厨师瞬间觉得天亮了,高呼“冤枉”高赞“英明”。 一言不发的大理寺卿望着长身玉立的宴以束,捋须点了点头,深觉此子是个破案的好苗子,要是能弄进大理寺就好了。 大理寺虽是为驳正而设,非为刑名,但也需要破案的苗子。 真是可惜,这人今年怎的就落了榜呢? 左都御史望向宴以束的目光也带了两分欣赏。其实此案在他们看来并不值得三司会审,只是苏楹身份特殊,为了撇清她身上的流言蜚语,所以需要比以往更严格的审讯流程来给天下人以交代。 再者,此案明眼人一看就是冲着五殿下和太子去的,背后操纵者为谁真不好说。 他们若查得太勤,没准要见罪于高位;要是放水太过,又要得罪东宫。因此外包给一个落第试子最好不过了。 至于真相究竟是什么,真没几个人关心。 他们只想快快结案,给成治帝一个交代。 罗家诸人得知儿媳妇小产的真相,哭得死去活来。罗老四更是自责得撞墙,早知会害了儿媳妇,他就不去捞鱼了。 眼下不光害他白白丢了个孙儿,还害得儿媳妇丢了半条命,往后也不知道能不能康复。 罗老四趴在地上磕头,恳请堂上老爷一定要捉住往河里投毒的凶手,为他报仇。 宴以束眼露悲悯,随即拿起瓷瓶,几步走到拾翠跟前。 “瓷瓶底部用小刀刻着你家小姐的闺名,说,河豚毒究竟是你投进河里的还是你家小姐投进河里的?!” 瓷瓶底部并无名字,宴以束突然开口诈她,神经已经非常紧绷的拾翠哆嗦着伏在地上恸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拾翠哭嚷道,“小姐忽然要吃河豚肉,我们去了酒楼。小姐吃了端上来的肉,然后掏出这个瓷瓶,瓷瓶里面是血,她舔了一口,把瓶子丢进河里去了。” “落后小姐毒性上来,叫我送她到苏氏医馆。苏医女确实治好了小姐。出门后,我们在包子铺买了包子,我不知道包子里为什么有乌头,小姐吃了死了。” 刑部尚书拍响惊堂木,怒喝:“不要哭哭啼啼,照实说,你们主仆为何诬陷苏医女!” 拾翠抽抽搭搭:“因为、因为……小姐猪油蒙了心,一直觉得苏医女抢了她的五皇子夫人的位置,憎恨苏医女。我虽然不知道小姐从哪里弄来的河豚血,但我知道她是为了陷害苏医女,所以我才在公堂上攀咬苏医女。但是除此之外,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刑部尚书:“还敢狡辩!来呀,拖出去打!” 拾翠大呼冤枉,差役早将她拖了出去。 宴以束望着卖包子的姚大,皱起眉头。 据春桃探听得知,姚大确实患有风湿病。祁寒也追踪到他娘子买风湿病的药膏,里头的确配有乌头。 姚大唯一隐瞒的地方便是,何秀吉是从医馆出来以后买的包子吃,而非吃完河豚肉后。 不等宴以束问,姚大这边已经有了说辞。 “小的有罪,是小的……”他颤抖道,“何姑娘的死是小人的包子造成的,小人很害怕。刚好有这一桩事,小的就想把锅甩到苏医女身上,这样,小的即便有罪,罪责也会轻一些。” 合情合理,但宴以束总觉得太过顺畅,反而不对。 刑部尚书让姚大签了供状,押进刑部大牢。 拾翠受完刑,拖上来,供词如旧。 刑部尚书依样让她画了押,总结道:“此案由闺阁阴私而起。死者生前嫉妒五皇子夫人,因嫉生恨,想以性命相博,于是服用河豚血到苏氏医馆,不料夫人医术高超,救活了她。然而害人者终无时运,出去撞上搀了乌头的包子,一命呜呼。” “此案河豚毒牵连甚广,何家教女无方,罚银一千两,为受害者安顿用;婢女拾翠为虎作伥,充入教坊官婢;姚大误害人命,脊杖五十,流放三旻服役。”刑部尚书宣判完,眼风扫向宴以束。 宴以束垂下脸,将案子里的不顺畅处忍了下去,没说出来。 无论如何,苏楹洗刷了冤屈,总该高兴。 出了公堂,苏楹在院子里遇见几个验尸官。 都察院的验尸官笑向苏楹道:“尸体放置多时,生前中过河豚毒、喝过紫苏汁、用过举乡古拜散,而后又中乌头毒。还亏解院判谨慎,再来见多识广,通过死者咽喉、肠胃的腐烂程度断定死者究竟几时中毒,要是没有解院判,下官等人恐怕要疑惑好一阵子。” 苏楹望向那位站在竹林旁边的,四十五岁上下的,接替了父亲职位的医官。 他和父亲一样,骨相清癯,只是五官没有父亲温柔俊朗,很锋利干练的模样,气质有些拒人以千里之外。 苏楹走过去,向解院判道谢。 解行舟上下扫她 两眼,硬着腰身还了礼。 “夫人往后还要继续行医么?” 苏楹见问,怔了一下,笑着点头:“此乃家业。” 解行舟冷笑:“还要继续考太医院?” 苏楹感受到他的敌意,简短道:“是。” 解行舟:“我劝夫人安心享受荣华富贵,切莫玷污医道。” 苏楹讶异抬脸,疑惑,也不悦:“院判此话何解?” 解行舟皮笑肉不笑,抬手施礼道:“下官说话一向不好听,恐怕冲撞夫人。” 苏楹笑:“往后我们可能会在太医院见面,院判有话但说无妨。” 解行舟拧起眉头:“如此,请恕下官无礼。夫人身为医女,该不会当真认为何家女的死与你毫无干系吧?” 苏楹敛起笑,严肃:“院判的意思是确系我误诊?” 她在一瞬间想了很多,她怀疑是不是他们碍于齐斐的皇子身份替她遮掩,若是,她宁愿去坐牢,也不要连累无辜的人。 解行舟盯着她,冷声道:“怎么,医女也开始怀疑自己的诊治可能存在失误么?” 苏楹:“究竟是不是我误诊?” 解行舟:“不是。若真是误诊,我绝对要揭发。可是医女你自我怀疑了不是吗?” 苏楹不懂他到底要说什么。 解行舟:“夫人先后拜赵医官、张医官为师,虽有行医资质,但夫人轻狂自傲,毫无医者该有的谦虚谨慎。夫人才独自行医几时,遇见河豚毒如此重症,竟不另请医者交错诊脉,轻率下结论!如果你遵循医规,心记医德,有交错诊脉的证据,此案到了宋知府手里,便已了结,夫人此时亦不会心虚自己是否误诊。” 苏楹瞳孔微张,脸颊泛热,耳根通红。 解行舟:“不瞒夫人说,选拔赛前下官已在惠民局见过夫人,只是那时下官只以为那是个普通医女。她为病患诊治蛔虫病,竟因病患得罪过她,刻意吓唬病患。当时下官就想,像这种轻狂的人,绝对考不上太医院,即便考上了,也是侥幸,往后仍会闯祸。夫人吓唬病患时可曾看过他脸色?他不仅有蛔虫病,还患有贫血症,经过针刺以后受惊逃跑,极有可能晕倒在路途,蛔虫上涌堵住咽喉,那么他是不是可能窒息而死?” 苏楹攥紧手,不禁红了眼睛:“我……我只是……是他先……”她咬紧下唇,低下头。 解行舟:“还有前些日子,听说夫人救了一名孕妇,替她接生。敢问夫人生过孩子吗?敢问夫人原先有过单独接生的经验吗?敢问夫人训练过如果产妇难产该怎么做吗?” 苏楹结巴:“当、当时情况危急,产妇羊水已破,抬进我医馆时已经要生了,不能等。” 解行舟瞪她:“狡辩!你接到产妇后有第一时间差人请经验丰富的稳婆吗?我看你医馆里的伙计一个比一个机灵,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苏楹抿唇,她重新低头,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向地面。 解行舟:“产妇生产完毕后你也没请有经验的稳婆来看。你不轻狂吗?你不自傲嚣张吗?光我看到的这两回算你运气好,没出事,这回你还这样,偏出了事!” “苏院判行医风格胆大心细,你好像只学到了他的胆大。”解行舟看着大步流星走来的五殿下,往后退了一步,向他行礼,同时低声对苏楹说,“因此依下官看,夫人别再行医害人了。” 85. 菩萨 齐斐的臂弯里挂着件青肷披风,冷峻的眼睨向解行舟,唇畔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下官见过殿下。” 齐斐虚扶他一把:“院判何须多礼。该我代替内子谢过院判才是。” 解行舟:“下官只是做好圣上交代的事,不敢承谢。” 齐斐看苏楹,见她的脸仍红红的,低垂的眼睫黏着潮雾,声线微沉:“怎么了?” 解行舟知道自己脾气臭,不受人待见。只是他忍苏楹忍了许久,有时半夜三更想起她今后要如此嚣张地继续替人看病他就气得睡不着。 今天好容易逮着机会,就算五殿下上疏参他,他也要先骂苏楹一顿再去坐牢! 苏楹吸吸鼻子:“没事,风迷了眼睛。” 解行舟适时道:“下官还有事要去回禀,先行告退。” 苏楹没想过要告解行舟的状,但听了那话,没人能若无其事。 回程,苏楹很沉默。 回到府内,府内上下都很高兴,苏楹静静地笑看秋棠等人帮她张罗着准备柚叶水、艾叶、桃枝,还烧了松柏苍术在铜盆里,让苏楹和齐斐一起跨。 苏楹自然不会扫兴,拎起裙子,大大方方跨过去。 齐斐见她跨了,也迈开长腿跨过去。 崔娘子欢喜道:“晦气全烧尽了,往后五皇子夫人和五皇子全是满兜的福气!” 秋棠敏锐地察觉到苏楹的疲倦,扶住她手臂:“夫人想来累了,我们服侍夫人沐浴更衣吧。” 苏楹笑着点头:“好啊。” 秋棠和笠雪以及四五个小丫鬟簇拥着苏楹回屋;蝉衣、夏桑负责齐斐的洗澡水。 齐斐对外说深居府内避嫌,其实监视着梁家的势力,暗中与其周旋,免得他们再使计策,搅扰办案。 贴身服侍的大丫鬟都知道这事,也就知道齐斐此刻也需要热水解乏。 齐斐自幼修道,没有让丫鬟服侍沐浴的习惯,脱下外衣,随手撩在屏风上,对两人道:“去把夫人去年给我缝制的中衣拿来,再随便拿套棉袍,搁外面,不必进来伺候。” 夏桑并不知道什么衣裳;蝉衣抢着应了。 去拿衣裳的途中,蝉衣对夏桑道:“衣裳我收进箱笼里了,要找一阵。左右你不晓得是什么,去伺候夫人吧,我一个人送去就行。” 府中下人都将蝉衣看作夫人的陪嫁丫鬟,对她多了份尊敬。蝉衣将这些看在眼里,享受的同时越发觉得苏楹碍眼。 他们尊敬苏楹,所以顺带着尊敬她。 他们尊敬苏楹还不是因为苏楹是五皇子夫人,和以前在苏府一样,她明明比苏楹机灵漂亮,外人夸她时却总说“连丫鬟都如此明理持重,想来小姐更是知书达理”。思来想去,两人的差距只在身份。 苏楹巧就巧在会投胎罢了。 那样好的一个胎,被她作成这样,这回又关进牢里去了。换成她,她保证老老实实地当富贵夫人,别人要死死呗,缺她一个大夫么?她要是苏楹的婆婆,得闹心死。 当年她七岁,赌鬼父亲送她去青楼抵债,路上正碰着苏文徽。 蝉衣当时就觉得这个人肯定是个心善的菩萨,否则怎会长得像画中画的人,眉眼看上去又那样温柔? 他怀里抱着个穿石榴裙的小女郎,女郎只比她小一两岁,却被父亲那般疼爱地抱在怀里,手里捏着一串冰糖葫芦。 那手白皙柔嫩,呵护得好好的,一个冻疮都没有。真好啊,真好啊真好啊真好啊,那菩萨为何不是她的父亲! 过了这么久,蝉衣仍旧记得当时的心情,她愤怒、怨恨、嫉妒、悲伤,她拼命甩开赌鬼的钳制,哭着扑到苏文徽脚下,抱住他的腿,求他救命。 她拼命哭拼命叫,赌鬼在后面踹她她也不撒手。 她果然没看错人,这人真是菩萨,花了赌鬼漫天要价的八十两银子,买下蝉衣。 蝉衣常在巷子里跑,她知道,一个十五六岁的丫鬟只值八到十两银子,而苏文徽为了救她,花了八十两。 所以苏楹被蛇咬的时候,她不管不顾扑过去帮她吸毒血。 一来是还苏文徽的恩情,二来她期盼如果她死了,来生能当苏文徽的女儿。 哪知她没有死,菩萨却先死了,她还受了他的连累。 她一早知道,心太善的人死得一定很快。苏楹和苏文徽一个脾气,终有一天,苏楹也要惹来杀身之祸。 她不欠苏家什么了,更不欠苏楹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必须豁出去搏一把。 蝉衣抱起她精心缝制的衣裳,眼底透光。 她想过了,如果这回失败了,惹恼了齐斐,她就去求苏楹。 她吃定苏楹不会不管她。虽然屈居苏楹之下令她觉得恼火,但她不得不承认,苏楹很有用。 她不能在苏楹面前暴露野心,她知道,一旦暴露,苏楹便会发觉她非良善之辈,将来会远离她。 她了解苏楹,苏楹向来敬重仁人君子,喜善弃恶,所以蝉衣必须伪装成善类。 如果这次成功,通房也好小妾也罢,苏楹暂时不愿意生孩子,可她愿意。待她生下孩子,地位便稳固了,将来苏楹死了,没准齐斐能看在苏楹的份上将她扶正。 她的心怦怦直跳,脸颊燥热起来。 回到门前,她平平气息。推开门,里间水汽扑散出来,带着澡豆的香气。 蝉衣压抑住兴奋,用脚关紧门,听着屏风后面的水声,她蹑手蹑脚放下衣裳。 想了想,解开自己的衣裳带子——当初,她就是靠着这个让李振宗觉得她有用,愿意留她在李家暂居,还拨给她钱和丫鬟。 男人是什么货色她很清楚。有的男人见肉就扑,有的男人稍微矜持点,不吃生肉,但也绝没有推开已经做好并且端上来了的红烧肉的道理。 她赤着脚,踩着地砖走进去,她看见五殿下背对着她坐在浴桶里。 他洗过头发了,擦成半干,用帛带绑着。裸./露的肩背肌肉紧实,被热水蒸成浅绯色。 蝉衣听见他的呼吸停了一下,继而变沉。 她拿起架子上的手巾,动作轻柔地帮五殿下擦背。 齐斐没有动,蝉衣忍不住笑。 看吧,有的男人就是懒,非得等红烧肉端到跟前他才肯吃。 “殿下,”蝉衣娇声道,“这么久了,殿下一人沐浴不无聊吗?奴陪殿下如何?” 齐斐仍是沉默。 蝉衣笑盈盈道:“殿下,其实那套中衣是奴亲手做的,夫人从来不耐烦做那个。奴见殿下不穿,还以为是奴针脚粗糙,入不得殿下的眼。殿下怎的一直对着那面呢?回过头来看看奴不好吗?” 她的手臂沉入水中,正要顺势进入浴盆,浴盆里的男人忽然起身,连带着水瀑布一般晃动砸下。 蝉衣惊得跌到地上,等水止住,她睁开眼睛,却见齐斐已经穿好衣裳,开门出去了。 她心呼不好,慌忙爬过去穿衣裳,崔娘子竟然推门进来。 “殿下说三旻缺挖矿的人手,你穿好衣裳,即刻遣人送你去。” “三旻……”三旻自古便是流放之地,与内陆远隔重洋,气候潮热,瘴气丛生,许多犯人死在当途,那种地方她如何能去?! 蝉衣趴在地下磕头:“我错了,我错了,求你带我去见夫人,我去认错!” 崔娘子冷笑:“见到夫人你恐怕要狡辩说你只是进来送衣裳。蝉衣,你当我们全是瞎子么。殿下正是不想惊动夫人才令我即刻带你出去!” 话音刚落,四五个体形健硕的嬷嬷走进来胡乱给她穿了衣裳,用绳子捆住她的手,再塞麻核进她嘴里。 崔娘子:“去府中备案,着差役立时出发,送去三旻。” 嬷嬷应了一声,拽着蝉衣出府。 · 院内,齐斐压住怒火,反复克制住脾气,不让自己发出“立即处死”的命令。 那人是苏楹从小的玩伴,不能由他来杀。 她知道了会很伤心吧。 她今日原本就很难过。 齐斐抬手按压跳动的额角。 崔娘子走过来,跪下请罪。 “我看你也是年纪大了,眼盲心瞎,竟留此人在夫人身边伺候。” “小的不敢辩解,”崔娘子磕头道,“只求殿下再给小的一个机会,如若再发生此等龌龊事,小的甘愿领罚。” 齐斐望着上房端水出来的丫鬟,沉声道:“再去寻个好的过来伺候夫人。” 崔娘子:“是。” 齐斐:“把那套中衣烧了。”幸亏他之前以为是苏楹做的,没舍得穿,否则恐怕要用丝瓜络反复洗刷才能去掉恶心。 崔娘子:“是。” 86. 轻薄 齐斐去厢房重新泼了遍澡,出来时,知白寻他回话。 “属下已探听清楚,呃……”知白小心翼翼探看齐斐脸色,小声音道,“夫人……确实被解院判骂了,骂得还很尖锐难听。” 知白把打听到的原话复述一遍,齐斐听了,一声儿没言语,径去上房找苏楹。 ——“夫人你看,这是蕲州来的艾草香包。”笠雪托出个小匣子,匣子里塞满各式各样的小香包,“前几天宴三郎家乡来了家书,顺便寄来许多土物,宴三郎给咱们府送来了陈艾、艾草香包、藕粉,还有鱼面和龙凤饼,一会儿端上来给夫人尝尝。” 泡在热水里的苏楹听见“陈艾”二字,无精打采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从蕲州来的陈艾吗?有多少?” 笠雪语塞,下意识看向秋棠。 秋棠笑答:“陈艾压成方砖模样,一块约莫一斤,一共有二十块。” “那就是二十斤了。”苏楹欢喜,“蕲州的艾比别的地方都好,街头王妈妈的风湿病太严重,下回我给她灸蕲艾试试。” 秋棠没忍住,使眼色让给苏楹捏肩的小丫鬟退开,她过来捏。 她就发现她很喜欢看夫人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的模样,比夜空中的星子更美! 苏楹问:“回礼了吗?” 笠雪:“回礼了。因为送的是土物,崔娘子说我们不能回太贵重的东西,那样也叫失礼,所以就包了等价的土物还回去。” 宴以束春闱落地后,烦躁地打发书童等人回去,独自飘在京城,也不跟家里人去信。 宴县令气了一阵,发话说“没出息的东西,有本事永远别回来”,并不差人来找,等到了秋天,家里人慌了。 宴县令担心归担心,想起自家老三的德性,觉得做不出失意投井的举动,明面上若无其事,暗地里托了人上京去找:“老三手里没钱,快入冬了,你们去乞丐堆里搜搜,看他是不是去混丐帮了。” 派去的人去京找了个把月,乞丐窝翻遍了,没瞅见他们家三郎君。 宴县令彻底慌了,甚至背地里哭了一场,后悔逼他念书,后悔当他的面烧光了他喜欢的破案本子和风月戏文。 在他打算向上峰请假亲自去京中寻时,收到了宴以束报平安的信。 信中说他在京中医馆当账房,左邻右舍很尊敬喜欢他,舍不得他离开,因此他决定暂时住下来,直到下科开考。 宴县令抖抖胡子,哼了一声:“撒谎不打草稿,左邻右舍舍不得他个账房干什么!” 县令夫人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差人根据地址给儿子送去银钱衣裳,想着他要得医馆照顾,便送了蕲州的特色过去。 “想来医馆少不了艾。我们蕲州是小地方,送别的恐怕京里的人看不上,不如送些土物。”县令夫人在信中道,“你看看那位苏医女喜不喜欢,这回人手有限,只能送二十斤,她要是喜欢,我下回专门着人送个一两百斤来,咱蕲州别的没有,蕲艾管够。” 宴以束感受到母亲的温情周到,将寄来的土物整理好了,奉给苏齐两人府上。 苏楹沐浴完,吃上了热气腾腾的藕粉羹。 藕粉黏稠,色泽滑腻,夏妈妈调了蜂蜜和桂花进去,分外可口。 苏楹夸赞:“是比其他地方的好吃。” 齐斐进来,照样也用了一碗。 龙凤饼太硬太甜,吃着落渣滓,苏楹和齐斐都吃不惯,分给爱吃的下人了。 鱼面被夏妈妈做成汤面,拿鸡尖汤煨的,加了椒料和酸笋,酸酸辣辣的一大碗,冬夜里喝最好不过。 用饭时,苏楹频繁瞅向几个大丫鬟。吃完饭,她问秋棠:“蝉衣呢?” 秋棠并不知道;齐斐只管吃茶。 苏楹蹙眉:“她不舒服?” 齐斐放下茶盅:“都下去。” 丫鬟婆子们屈膝退下。 齐斐望着苏楹疑惑的脸,淡淡道:“她轻薄我,我让人把她打发到田庄里去了。等物色到合适的人,我会给她配人。” 苏楹:“轻……轻薄你?” 齐斐面无表情:“就是想上我的床,并且已经对我动手动脚,趁我沐浴毫无防备的时候。” 苏楹:“……” 齐斐:“吓死人。好比男贼忽闯女澡间。我很生气。虽然我是男的,但也不是给人轻薄的理由。” 苏楹脑海中霎时闪过齐斐诉说的画面,红了脸:“她、她怎的做出这种事,她以前——” 齐斐:“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总之我从小到大除了你之外再没被别的女人看过,自然她这回没占到便宜,我及时裹了衣裳。我真的很生气,你不能因为我是男的就不准我计较。” 苏楹张张嘴,皱起眉头,又眨眨眼睛。她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是好像哪里又怪怪的,她说不上来。 齐斐眼中微不可察地隐下丝笑,语气肃然:“苏长姐,你要我原谅她,那样太不公平。” 蝉衣是她的贴身丫头,蝉衣做出这种事,苏楹亦觉得羞愧。 正如齐斐所说,要是蝉衣是男的,齐斐是女的,苏楹早把蝉衣送官了,总不能因为情况反过来苏楹就叫齐斐网开一面,更何况齐斐已经表明他很生气了。 苏楹闷闷地耷拉下脑袋:“对不起……” < p>齐斐抬手,轻轻抚她背脊,温声道:“我不想再见到她。你放心,她毕竟是你从小的玩伴,我不会绑她送官。留她在你身边太刺我的眼,我总能想起她趁我沐浴突然闯进来轻薄我,所以我不会让她再来碍我的眼。此事全权交给我处理,好不好?” 苏楹垂眼看地上的影子,事已至此,也只得如此了,她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见苏楹点了头,齐斐心底紧绷的弦终于松了。 苏楹越善良、越有同情心,齐斐越憎恶蝉衣。 还好他把这滴黑墨从苏楹身边弹开了。 他不愿意有任何脏东西污浊她的衣角。 这些天苏楹心力俱疲,齐斐不做他想,一人一床被子睡着。 苏楹明明很累,却睡不着。 她想了一会儿蝉衣——蝉衣做的事情太不光彩,可是主仆俩十年的情分摆在那里,苏楹不可能完全放任不管,但她也没溺爱蝉衣溺爱到黑白不分的份上。 若是寻常配人,苏楹自是要拿出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送蝉衣出嫁,眼下自是不能。 齐斐的话无法辩驳,此刻的她,也只能托崔娘子给蝉衣送四身衣裳以全最后的主仆情谊了,再对蝉衣好,会伤齐斐的心。 想着想着,又想起解行舟斥责她的话。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她静静地反思,她的行医风格好像的确嚣张武断。 解行舟说得没错,若是这回由她和祁寒交错诊断,写下各自的脉案,在公堂上即便宋时找茬,她们医馆也能更从容硬气地应对,而不是被宋时压着打。 她在黑暗中调整呼吸,按住想要反驳的心思,让自己谦虚一些,更谦虚一些,逐字回忆解行舟的话。 回忆完了,她更睡不着,恨不得立时跑去医馆坐诊,表示自己痛改前非的心。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撑身起来,瞄向齐斐。 轻薄他? 苏楹歪起脑袋,借着窗外的星光打量他的脸部轮廓。 是哦,他连成婚前夜该看的小册子都没看过,初次更是连找都找不到,还是她教他的。可是他领悟得很快,也很……苏楹抿唇,真想看一次他难以克制的模样。 既然他如此讲究公平,苏楹觉得,她应当向他诉说不公。 索性睡不着了,苏楹咽口唾沫,掀开齐斐的被子,钻进去。 “你也没睡着是不是?”苏楹的脑袋从被口钻出来,毛茸茸的额发撩着齐斐的下颌。 齐斐掀开眼皮:“没有。” 苏楹攥紧他的系带,另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今夜你不要动好不好,我想看看。” 87. 寒风 苏楹认真地看着他的下半张脸,鼻尖冒出细汗。 她左手手肘抵住枕头,手掌下面是齐斐的眼睛。 她侧着身子半躺在齐斐身边,原本不许齐斐的手伸过来抱着她,后来她的脸也红了,忘记挣开齐斐的手。 耳边听见齐斐微乱的呼吸,掌心感受到他眼睫轻动扫过的痒,带着花束蒸腾出的潮湿。 就那么能忍? 苏楹抿唇,小心翼翼挪开手掌。手影才挪开,霎时与那双野狼一样的眼睛对个正着。 那眼睛非但没有苏楹想象雾气濛濛,反而像从茫茫黑雾中透出来的星子。苏楹心一慌,才垂下眼睫,立即被齐斐扣住腕子,翻身压住。 又是这样,他还总喜欢慢条斯理地捧着她的脸看。 苏楹用力别开脸,有什么好看的。 齐斐发现了,咬咬她耳朵尖:“你不喜欢我看你?” 苏楹的脑袋撞上齐斐横到床柱的软枕上,嘴里说不出话。 齐斐一本正经:“看来是我多心了。” 苏楹:“……” 在俞府时,夫妻俩睡的螺钿敞厅床,奢华大气,工艺精湛。搬新宅不好带那床,再者苏楹不大喜欢螺钿,选床时崔娘子便不上螺钿床图纸,送来符合王妃规格的床架设计。 按理,选拔步床很好。但苏楹觉得房子套房子的设计不利于空气流通,于是选了黄花梨双月洞门架子床——又符合身份,又敞亮。 为了贴合齐斐的身形,架子床选得尤为宽大,并排能睡四五个上阵杀敌的壮汉,重量数百斤。 像这样架构的床,即便苏楹在床板上跳跳也不会响,可苏楹在某些时刻当真听见双月洞门架子床在响!她甚至怀疑整张床挪动了几寸。 “你、你不是没看小册子吗?”苏楹心慌地抱住他脑袋。 齐斐简短道:“后来看了。” 京城书局多,图文并茂的风月戏文比应付科考的四书五经多得多。 苏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何时失去意识的,待到醒来,嘴巴里面尤其干。 守在一旁的秋棠连忙端起蜂蜜水一口口喂给她喝。 苏楹不用看身上都知道,齐斐已经帮她更换过衣裳了。 喝好水,她瞧瞧窗外透进来的日影:“多早晚了?” 秋棠:“过了午时了。五爷一大清早便入宫了,交代我们不要吵夫人,尽着夫人睡。” 苏楹浑身酥软,她重新躺回被窝,睡回笼觉前让秋棠记得拿四套四季衣裳给崔娘子,让崔娘子给蝉衣送去,叮嘱蝉衣好好过日子。 秋棠:“记住了,夫人睡吧。” 苏楹侧过身去,一下子就睡着了。 蝉衣所犯的事鲜少有人知道,但秋棠根据蝉衣以往的行径能猜出个八分,再者昨天全府上下将丫鬟小厮三五个人分成一队,重新立规矩,府内还趁夜搜捡下人房的物事,凡有丁点不检点的东西搜查出来,立即打发出去,不准再进来。 夫人的吩咐,秋棠自然谨遵。 她将衣裳折叠进包裹,递给崔娘子,说了苏楹吩咐的事,多的一句话也不问。 崔娘子观察秋棠许久,她虽是原先买来的,大字不识几个,可这近两年的光阴,秋棠学得不比夏桑笠雪等人差,行为举止也很有大丫鬟的风范。崔娘子想,等秋棠过了二十岁,便为她选个有头有脸的好人家,依夫人的性子,嫁妆不会吝惜,届时便算熬出头了。 崔娘子接过衣裳,转眼叹了口气:“医馆的事,你和夫人提了吗?” 秋棠:“还没有。” 崔娘子:“你慢慢说给她听。夫人才出囹圄,身子骨还未调理过来。医馆的事旁人难以插手,夫人又最为看重,你慢慢说,不要怄着她。” 秋棠应诺去了。 苏楹睡了半个时辰,挣扎着起来。梳洗了,用过饭,便要去医馆看看。 医馆的事秋棠没打算瞒她,压根也瞒不住,至于何为慢慢说,恐怕崔娘子也不知道,因此秋棠在苏楹换衣裳时把情况照实对苏楹说了。 苏楹系裙袄带子的手一顿。 继而垂下眼眸,遮住情绪:“我去看看。” 眼下已近隆冬,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苏楹带着暖耳快步走去医馆,却见医馆大门紧闭,门板上满是砸碎的鸡蛋和黑狗血,台基上则是流下来的,已经结冰的蛋液蛋壳,还有泡在血里的烂菜叶子。 苏楹的脑子嗡嗡作响,她低下头,快步绕过去,从侧门进。 侧门的 情况稍微好点,但也被人泼了狗血。 她自报身份敲开门,房素文神经紧绷地打开门,动作麻利地拉苏楹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做工的丫头小厮都离开了,只剩房素文、祁寒、春桃。 “李医女说再不来了,把违约文书和钱全部交了上来,我收在柜子里了。”春桃难过地说。 几人围着小方桌坐着,听见外面时不时传来泄愤般的咒骂声。 春桃红着眼睛看苏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安慰。 明明案子已经水落石出,坊间仍旧造谣苏家医馆庸医杀人,官府贴的告示也没几个人在乎,只管发泄自己的恨。 苏楹静静地看着桌上沸腾的茶水,淡声道:“医馆恐怕开不成了。我给你们遣散金,都自谋生路吧。” 三人猛地怔住。 春桃大声说:“我不走!” 苏楹:“不走也没办法。医馆已然开不下去了。除非你想重新当丫鬟。”苏楹扯嘴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想。走吧。” 祁寒与房素文也表明不想离开医馆。 苏楹勉强打起精神,去柜台给他们分遣散金。 “祁寒和李医女住得近,把她的钱还给她吧。”苏楹把钱给他们包好,“我知道你们讲义气,可人总要活着,你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难道要守着义气看家人饿死吗,拿着回家吧。此次是我连累了你们,多出的工钱算作补偿。” 苏楹在逐渐暗淡的黄昏里叹了口气:“都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医馆随着落日一道沉进黑暗里。 苏楹坐在蒲团上,额头抵住膝头。 门板被人踹响。 “里面有人没有,出来呀,杀人凶手!” “我就说医女不可信,妇人懂什么,正经得找男大夫。” “字都不认识的医女竟敢开医馆。” “你睁眼看看,你还拿老子的辛苦钱来这里看什么妇人病!老子的钱丢进粪坑都不再给你糟蹋!” 苏楹沉默地听着,等外面响起拔刀声和衙役的呵斥声,她也一动不动地听着。 “本府早有律令,乱丢秽物着拖进衙门杖责,都忘了吗?这些东西是谁弄的?!” 门外喧闹一阵,安静了。 88. 夫妻 坐到浑身冷透,街上响起梆子声,苏楹吸吸鼻子,抬手胡乱搓热头脸,然后起身,打算先回屋睡一觉。 厨房的灯居然亮着,一只锅里坐着热水,一只锅里热着晚饭。 她拎起长裙,跑回同样亮着灯烛的卧房——里面空无一人,但火炕是暖的,床帐上挂着冲虚道长给她的护身符。 她靠在门板上,望着护身符发了会儿呆。垂脸笑了一下,走去厨房吃饭。 · 一连五天,苏楹没有回府。 齐斐如常去都察院点卯退班,崔娘子看在眼里,暗暗发愁。 她抱着账本经过庭院,听见两个晒药的小丫头正在嘟囔主子。 “原以为两位主子相敬如宾,没料到却是这样。” 崔娘子眉头一跳,躲在柱子后面临近听。 “夫人为人好,性格宽和;五爷呢,总冷着脸,几乎从没见他笑过,跟画里的阎罗似的。听说前些天整治丫头小厮,就是因为得罪了五爷,赶走了好多人呢,还好咱们药房离五爷远。” 另一个小丫头叹气:“坊间一早流传五爷是被夫人耽搁了才不能继续修道,嘴里不说,心里其实怨着夫人呢。平时他待人淡淡的,显不出来,这回夫人的医馆出事,可显出来了。” “是啊,不说夫妻了,哪怕是邻居,出事了也得去看看,安慰安慰。咱们家的倒好,跟没事人一样,真让人寒心。” 崔娘子听她们说离了格,故意咳嗽一声,脚步重重地走出来,吓了小丫头一跳。 崔娘子不咸不淡瞥她们一眼,算作警示,离开了。 两个小丫头白着脸拍拍胸口,不敢再多话,一心一意整理药材。 崔娘子来到内书房,敲门进去,齐斐坐在大檀木书桌后面看公文;宴以束在窗边的小楠木桌处写疏帖——自从河豚案结束,宴以束便以清客的身份在府内住下,平时帮忙迎来送往,写疏贴请柬以及各类重要的文书,府内拨给他三四个打下手的书童,至于丫鬟婆子还有月钱也是置备齐全。 崔娘子不高兴地想,正经算起来,宴以束是夫人捡回来的,按理该去医馆偏帮夫人,而今雀儿望着高处飞,只在这里巴结五爷。 齐斐抬眼;崔娘子慌忙收拾心绪,见了礼,禀道:“采买进来的丫鬟礼仪都已调./教齐全,其中出类拔萃的有六个,眼下夫人不在府内,小的来请爷的示下。” 齐斐:“叫进来。” 崔娘子忙让婆子领着六个丫头进来。 六个都是老实本分的丫头,不过十六七岁。 齐斐垂眸继续看公文,于是宴以束起来走到她们跟前挨个儿看。 只见最左边的那个红了脸,中间的那个眼神躲闪,宴以束直接让婆子带她们俩出去。 剩下的四个,宴以束问她们擅长什么。 有擅长女红的,有擅长弹琵琶的,有擅长算术的……宴以束望向最后一个,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小的祖父曾在宫里的甜食房当差,小的会点甜品手艺。” 齐斐放下公文:“你的拿手甜食有哪些?” “枣泥卷、艾窝窝、牛乳、酥糕、荔枝冻、丝窝糖……主要看材料,要是有好的牛奶./子,这个季节吃奶酥糕最香甜不过了。” 齐斐沉黑的眼睛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她头发干净、衣袖无油、裙角无泥,点了个头。 崔娘子会意,笑道:“伸出手来瞧瞧。” 丫鬟听话地伸出手来。 她的手不算光洁,指腹有茧。指甲修得圆润,指缝干干净净。 宴以束忽然问:“你祖父在甜食房当差,家里怎的舍得你卖身当丫头?” 丫鬟闻言,低下头去,尴尬地嘿笑一声,回道:“祖父退下来后,庶、庶人齐轲便将祖父和父亲聘去府上做甜食,后来……”她声音弱下去:“祖父在监牢里去世了,圣上圣德赦免我们,但家里穷了下去。” 宴以束道:“岂不是圣上砸了你家生意?” 丫鬟猛吃一惊,慌忙跪下磕头:“当年分明是庶人齐轲居心不良,俺们一家只是手艺人,图的是安稳,岂敢心怀不轨?再怨也是怨庶人齐轲啊,请公子放小的一条生 路,就因为这个,家里人找不到活儿,只能卖了我们。家里还有母亲、外祖母要养,小的不求别的,只求留在府中有份差事干。” 崔娘子道:“这丫头家里确实如此。他们一家子老实,即便如此,也不撒谎骗主。” 宴以束抬抬手,丫鬟站起身。 崔娘子偷看齐斐脸色,笑道:“五爷要是觉得好,就留下她如何?” 齐斐:“有名字没有?” 崔娘子:“只叫二姐儿。” 齐斐看看窗外,道:“春桃出去了,她顶春桃的窝,叫绿枝罢。” 崔娘子给绿枝使眼色,绿枝赶紧趴在地上磕头:“多谢五爷赐名。” 当晚,苏楹揭开冒着热气的锅盖,发现里面多出两碟子甜食。 她用湿手巾包住碟子边缘,端出来。 一道是棕红色的枣泥卷,一道是米黄色的奶酥糕。 厨房用来吃饭的矮桌上放着一个白瓷碗,碗下压着一张字条。 「府内新来了个大丫鬟,名叫绿枝,说是很会做甜食,你尝尝是否适口。」 热气腾腾的甜食总能叫人心情愉悦。苏楹用完饭,回他一张字条,同样压在白瓷碗底部。 次日齐斐点卯前过来,帮她把柴火抱去厨房,看见白瓷碗下的字条。 「很好吃。多谢。」 齐斐弯唇笑了笑,隔着厨房窗户望向苏楹的卧房。 这间医馆是苏文徽夫妻经营过的,承载着苏楹的回忆。医馆弄成这样,她肯定失落非常。 齐斐知道,此时此刻,她只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花力气和人交谈、应付关系。 他所能做的,便是保证她不会冷、不会饿,其余的他无法帮忙。 就像一个人被烫伤了,至亲再怎么心疼,所有的疼痛也只能由受伤的人独自承受,无法代替。 苏楹落笔的字迹笔锋舒展平和,想来心情调理得差不多了。 等哪天她听见院子里的劈柴声和厨房里的烧火声愿意出来相见,便是心结彻底舒开之时,他就能接她一起回府了。 89. 医者 一晃到了年底,苏楹打开大门,提水清洗门面。 洗不掉的,便请匠人重新刷漆。 左邻右舍的店铺老板时不时装成买东西的模样从她门前经过,伸长脖子往里看,苏楹只当没看见,一心一意要把父母留下来的医馆整理干净。 前些天衙门真用绳子捆了一串乱泼污秽的闲人散汉,在衙前放置一溜长凳,着他们脱了裤子趴在凳上,差役手执厚板照屁股上猛打,惨叫声把督查的人都招来了,自此再没人敢乱来。 不过两天,门庭恢复旧时模样,然而无人敢来。 苏楹坐在柜台后面耐心包裹药物,在红笺子上写好药物名称。 这些药材都是上好的,不能浪费,给惠民局送去也算了当。 外面的天阴了,寒风过堂,苏楹吸吸鼻子,努力集中注意力包药,不让自己胡思乱想。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只草编的蚱蜢被一只小小的手偷偷摸摸推到台面上。 苏楹一怔,眨着眼睛静看。 随即,又有两只蝴蝶和三四朵牵牛花被推了上来,均系草编。 苏楹缓缓起身,看见一个男孩子连同两个女孩子猫在柜台下面,见了她,都飞红了脸,笑着跑走了。 临出门,最小的那个女孩子哒哒哒地跑回来,指着草编的小礼物:“蚱蜢是三郎编的,牵牛花是六姐编的,我是三姐,蝴蝶是我编的。苏医女喜欢吗?” 门口出现两道小影子,是三郎和六姐扒着门框往里看,一个个笑嘻嘻的。 苏楹眼睛微酸,笑着点头:“喜欢。” 三姐心满意足地笑得很开心,声音响亮:“我娘让我送来的,她说她不好意思来。谢谢苏医女帮我治病!” 三郎在门边道:“我也是我娘叫我来的。” 六姐弯着眼睛:“我是我爹叫我来的。” 三姐踮起脚,举手扒着柜台边,认真道:“我娘说了,等风头过了她就来看你。” 六姐道:“医女别哭哦,爹说了,风头很快会过去的。” 苏楹拿出方绢帕,将孩子们送的花朵、蝴蝶、蚱蜢包进帕子里:“真香、真美、真好看。谢谢你们,我会收好的。” 三个小孩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苏楹低头细看礼物,小心包好,塞进衣包里。 细细的雪粒子砸到遮风板上,苏楹看眼刻漏,已经酉时了。她整理好手上的活,打算关门。 六姐推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娘子步上台基:“你自己进去嘛,我要回家吃饭了。” 小娘子才走进来,头脸通红地又要出去;六姐忙道:“苏医女,这是朱家的长姐,就是街头煮馄饨的,她肚子疼。” 苏楹走过去,拉住朱长姐的手,六姐赶忙跑走了。 苏楹放下半边挡风板,带她到暖毡后面坐着,问:“你肚子哪里不舒服?” 朱长姐哭道:“我怕是活不成了。” 苏楹柔声细语地宽慰她,慢慢问出缘由,原来朱长姐年十四,初次行经,兼之气候寒冷,腹痛不止,便以为肚子里受了伤,要死了。 苏楹向她解释:“这是经水,凡女子,从孩童长到十一到十九岁都会迎来经水。我行经的年岁比你小些,十二岁。” 朱长姐逐渐听明白了,知道此非疾病,又羞又恼:“为什么来这个,吓死人,还……还流血。为什么要流血呢?” 苏楹抬手轻碰朱长姐的眼睛:“《素问》上说,眼睛因为有血,所以能看见东西;耳朵因为有血,所以能听见声音。手指有了血才能拿物,手掌有了血才能握拳。脚有血能走路,五脏有血能出津液,六腑有血能转化精气。气随血走,气血是人的精神。” 她说一处,便用手指指向一处,朱长姐的目光随着她的手指来到自己的腹部。 “这里面有一个鸡卵大小的房子,气血来到此处,说明房子成熟了,要运行了。女子的经水,一个月来一次,讲究信用,所以也叫‘月信’。如果月信不按期而至,说明体内生有疾病,需要治疗。” 朱长姐懂了:“和眼睛、耳朵、手一样,只是它的血会流出来。真神奇。房子,房子是住人的吗?” 苏 楹眼睫轻颤,笑着点点自己的唇:“长姐成亲了以后便会明白。” 朱长姐羞红了脸,不再问了。 苏楹垂眸。 换作以前,她可能会更加明白地教给朱长姐,可如今,万一她剖析得太明白,朱长姐回去三不知地说于家人或邻舍听,又会掀起风波。 未出阁的女孩儿不该知道这些。 朱长姐还有好多问题,例如它的血为何不像其他部位那样兜着不流下来,例如小房子为什么要到了年龄才成熟,例如男的为什么不流血…… 苏楹全不答应,只教她如何缝制月经带和缓解经期的腹痛。 只要朱长姐不惧怕月信,明白它和眼睛一样有作用就行。 朱长姐见问不出其他,记住苏楹的叮嘱,道了谢,回家了。 苏楹叹了口气,有点自责没有告知朱长姐所有,她觉得,既然女子避不开月信,便该了解它,而不是视为洪水猛兽,闭口不谈。 ——“你做得很好。” 苏楹一惊,连忙起身,只见张致承从挡风板的影子里走出来。 “……老师。” 张致承笑看苏楹:“我方才全都听见了。你这次做得很好。像女子的私隐事,让病患不再害怕即可,否则可能惹来祸患。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女子的错,而是规矩如此,世道如此。” 苏楹:“……老师进来坐吧。” 张致承:“今晚雪景不错,你陪我外来走走。”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街头巷尾鲜有人迹。青石地砖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天上的雪则渐飘渐大,很快遮盖住行人的脚印。 张致承呵出一口白气,对搀扶着他的女子道:“以前我要说那话,你八成要暗地里骂我不配行医。” 苏楹安静地笑了笑。 张致承:“当初我给何氏诊病,执着于男女大防,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见过的妇人病患比你多,曾经我在太医院专治妇人科,我笃信医者仁心,若因男女大防而耽误病患的诊治,那才是黑心肠的庸医。” 90. 风雪 “可我得到了什么呢?”张致承笑叹,“我作风直率,遭有心人陷害。” “一天夜里,某家仆人来找我,说他家公卿夫人忽然不好。我背起药箱子就去了。” “也是这样的雪夜,天寒地冻。我进了屋子,听声音,公卿夫人痛得厉害,因为男女大防,她躲在纱幔里面,连影子都看不到。” “若换作如今,在仆人借口出去掌灯时,我会跟着走出去,总之绝不独自一人留在妇人卧房。更不会劝说妇人撩开纱幔,即便发觉妇人私隐之处患病需要检查,也断然不会开口,只会请医女来看,我会守在外面,听医女检查后的结论。” “可惜我当时被冠有飞针圣手之名,轻狂独断,不尊前人留下的医道规矩。与妇人独处,为一错;劝说妇人撩开纱幔,为二错;发觉妇人隐私之处患病,自负医道无男女之分,请求掀开亲看,为三错——也是大错特错!” 张致承闭闭眼睛,苏楹惊觉他忽然苍老许多。 蓦地,她记起父母曾经对她的期许。 妇人还需妇人医。世上需要医女,需要很多很多专攻妇人科的医女。 “室内灯火忽明,公卿与仆人闯进来问罪,公卿夫人说我非礼她,并拿出一方浸有脓血的帕子。” 此事已经过去二十多年,张致承想来却历历在目。 “原来是计。他们以此要挟我,要我……做违反天理之事。我在太医院整日如坐在炭火里炙烤,终于受不了,请辞归乡。” 可那件事毕竟做成,也正因为如此,他不可能向外宣泄,吏部准了他的请。 苏楹好奇:“是什么事呢?” 张致承苦笑着摇头:“是罪孽。我不能说。说了,连你也会染上。” 他悠悠叹气:“如果你想在医道上行得很远,不仅要守住医德,更要严格遵守医规。这回解医官已经骂过你了不是么。遵守医规既是保护病患,也是保护医者,不可懈怠,更不能自大,否则会有心术不正的人借此攻击你陷害你。你是个好孩子,切莫掉入陷阱辜负你的才华。” “深居闺阁的妇人、有难言之隐的妇人、不便见人亦同处深闺的孩子若是失去了你这样的医女,该是何等的损失。” “为她们,保重自己罢。” 走到岔路口,张致承让苏楹就送到这里,挥挥手:“你去,我走了。” 苏楹立在路口看他步履蹒跚地愈走愈远,直到走进雪光照不到的影子里。 她仰脸看天。 空中阴云密布,冰凉的雪花扑簌簌落到她脸上,将她的眉毛、眼睫、鬓发染成白色。 她深深吸气,感受冰凉的空气在她肺部转暖,撑开肋骨肌肉,就像草芽撑开湿厚的泥土。 再悠悠呼出。 低头,搓掉脸上的冰雪。缓缓转身,风雪中,她看见一盏明火灯笼。 那盏灯笼被一个身穿绯袍的男子捏在手中,他的另一只手打着一把青油纸伞。 灯笼在风中摇晃,他捏得更紧。 相隔几步路而已,苏楹却想跑过去。 然而脚下雪地湿滑,她不能受伤,因此沉稳地踱步过去,而他也走了过来,将苏楹护在伞下。 风雪很大,非油纸伞所能遮挡。呼啸的冰雪吹乱苏楹的发,但苏楹却觉得温暖。 齐斐拿的是一盏玻璃灯,任凭风雪如何吹打,内里灯火不熄。 夫妻俩就着这盏微小却不会熄灭的灯火缓慢而坚定地走回医馆。 · 收拾好医馆门面,锁牢大门,苏楹走到厨房,齐斐已经将两大锅里的清水烧得冒热气。 苏楹解散了湿漉漉的头发,坐到他身边的小板凳上,和他一起烤火。 齐斐看着她慢慢红起来的脸,抬手把她抱进怀里坐着。 苏楹慌得往门口看,齐斐亲她额头:“怕什么,医馆里没别人。” 苏楹抿唇,虽然齐斐这些时日每天都来,但夫妻俩确实没有见面,苏楹由着他了。 “我想重新招两个伙计。”苏楹咬唇忍住喘,见缝插针说,“医女学徒什么的先不要了,看看情况再说。后院需要人做事,不然药材容易腐坏。” 齐斐在她颈侧应了一声,知道这是她要继续开医馆的意思。 “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苏楹颤着抓紧他肩头的衣裳,她忙不忙不 知道,反正他挺忙的。 “先……看看……” 灶里火势正旺,锅里的水彻底开了,咕噜咕噜冒着响泡。 苏楹浑身失力地伏在他肩头,带雾气的眼睛瞥见从她裙带里收回的手。 她自暴自弃地想,只她乱就只她乱吧,反正她也品到了趣味。 明明最开始是她教他的,不知他背地里看了什么书,竟比她更了解她。 齐斐单手用巾帕蹭干净手指,另一只手牢牢控住苏楹的背脊,免得她掉下去。 他衣冠楚楚地说:“我见屋里有只大浴桶,我前两天翻出来洗了,晾干以后收在暗间,你可能没瞧见。天寒雪大,我们一道洗了了事,省得来回提水麻烦。” 苏楹垂眸:“那你要先泼洗干净。” 齐斐没料到她竟答应了,更紧地抱住她:“我没觉得冷,我在水房彻底洗干净了再进来。” 苏楹轻轻地嗯了一声。 暗间里的火墙烧得很热,苏楹在外面迅速泼洗一遍便进入热水里泡着。 水汽蒸腾,没过多久,齐斐也进来了。 大雪遮掩住街道的声音,夜里比寻常时候更加静谧。 热水一波波从浴盆里荡出来,没湿桌子腿。 齐斐每到这个时候便会察觉到自己的劣根性。 心中明明知道她的羞恼,可他偏喜欢听她的声音。 “雪下得这样大恐怕没人,”齐斐捏住她的后腰,看她湿漉漉的脸,“年底我有五天假,我们去遮云峰住几天吧。下了雪,景色只会更好。” 苏楹慵懒地闭上眼睛,算作默许。 齐斐笑笑,抱她去睡觉。 这场雪下了两三天便停了。夫妻俩的马车顺顺利利地驶往遮云峰。 苏楹发现遮云峰里也有间修缮齐整的大道观,一行人便在观内安歇。 苏楹有点疑心齐斐是不是仍旧放不下此业,但就像齐斐支持她行医,苏楹也认为她该支持他求道。 和齐斐同看日出时她默默下定决心,往后无论怎样她都要支持他,如此才算报答。 至于现在,他没提,她只当不知道,不会贸然开口问。 91. 遗书 在遮云峰的五天过得飞快,要下山的那天,苏楹恋恋不舍地去温泉最后泡一回澡。 温泉周围的假山石上覆满落雪,齐斐嫌热,并不下去,只坐在一旁吃酒。 他见苏楹如此享受温泉,不禁想起成治帝为梁贵妃凿槽引温泉水进寝宫的事。 他垂眸看向桌上佐酒的紫葡萄,食指轻敲。 苏楹探出脑袋,看他坐在那里发呆,一时起了玩心,悄悄穿裙上岸,攥起一团雪,蹑手蹑脚绕到他身后,要塞进他衣领里去。 齐斐的后脑勺却似长了眼睛,苏楹的手尚未勾住他后领,他已一把扣住苏楹的腕子,将她拉进怀里。 曾经总是耷拉着眼皮躲在被子里哭的小妻子此刻眉眼俱笑,仿佛春风拂过,满面桃花。 比起她委屈巴巴的哭,齐斐更爱她笑。 是温泉逗得她笑? 是惬意无羁的生活逗得她笑? 齐斐捻起一颗紫葡萄,抵入她唇缝。 · 过完年,府内绣娘发现苏楹和齐斐的个子都长高了,拿了尺子进来给两人量身缝制新衣裳。 苏楹本来还想着长了个子能减短与齐斐的距离,没料到齐斐竟然也长了,夜里趁机贴着一比较,仍是齐他胸口。 齐斐垂眼,见她眉头蹙起来,朱唇紧抿,他往起坐坐,顺便把她往起托:“难受?” 苏楹把脸埋进他胸口,嘟囔:“我怎么长不高呢?” 齐斐回想一番,失笑:“你又不矮,更何况不是还在往上窜个子么。” 苏楹:“也是。《素问》上说女子的个子要长到二十一岁,我还能长四年。至于你嘛,你们男的长到二十四岁就不长了,你只剩两年。你够高了,别长了。” 齐斐听明白了,合着在跟他比身高。 齐斐松开手,苏楹倏忽沉下去,红着脸,慌忙捂住鼓起的腹部。 齐斐:“《素问》上有没有说二十二岁的成年男子肌理各项的成熟状况呢?” 苏楹的手撑在齐斐腰侧的软枕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叫了水,苏楹在暖和的被窝里很快睡着了。 这些时日她极少做梦,今夜却梦到了郑明惠。 她梦见她和郑明惠走在一片树林里,似乎要去采药。 郑明惠背着竹篓永远在她前面,她追得两腿肌肉都酸了也追不上。 展眼来到一个水流湍急的瀑布处,郑明惠竟然还往前走。 苏楹的衣衫均被汗水和瀑布激起的水雾浸湿,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她呼吸困难。 不能再往前走了。 不能再往前走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喊郑明惠的名字,即将步入瀑布的郑明惠停下脚步,缓缓回眸。 苏楹看见一张骷髅面。 她吓得跌倒在地,那骷髅好似笑了笑,转身走进瀑布。 苏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此时天蒙蒙亮,齐斐早去上朝了。苏楹久久回不过神。 及至回过神,拉铃叫丫鬟进来。 夏桑等人进来,见苏楹面色发白,惊道:“夫人怎么了?” 苏楹捂住冰凉的额头,扯起嘴角笑笑:“无事,早起做了个噩梦。” 洗漱毕,待到用完早饭,苏楹在院子里剪山茶花,秋棠才一脸沉重道:“夫人,有件事情原本昨天要告诉,可昨天五爷在房里,小的们不敢打扰。” 苏楹看她:“什么事?” 秋棠:“郑……郑医女前天夜里下值回家的路上失足跌进水里,淹死了。昨天清晨被打更的人发现,现已领回家去。崔娘子打发了人过去吊唁,夫人要去看看吗?” 苏楹眼前一黑,剪子落到地上;秋棠慌忙扶住她。自责消息说得太快惊到夫人,可这事总是要禀明的,若是说迟了,夫人再去吊唁,便是失礼。 苏楹:“备轿,准备酒水礼物,去看看。” · 郑明惠家已请阴阳先生帮忙布置好灵堂。 她是这带有名的医女,更何况在太医院做事,前来吊唁的人很多。 郑家的姊妹都来帮忙,郑明惠的夫君萧六郎眼底黛青,硬撑着会客。 苏楹送了祭礼,阴阳生引她到尸首前面上香。苏楹看着被白布覆住的尸体,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心中苦痛不已。 郑家、萧家的亲戚陪着哭了一场,便有女眷劝着苏楹进偏厅吃茶。 “……她总说医女轻贱,我劝她纺织,她又不喜欢。好容易考进太医院,得了几天尊敬,命偏没了,好苦也!”郑明惠 的母亲捶着心口大哭,用头撞墙,女眷们扯的扯,劝的劝。 苏楹见了此景,亦止不住哭。 萧六郎来到门口,无声地望苏楹一眼,旋即侧过身去等。 苏楹没看见,秋棠拉拉她袖子:“萧相公好像是来找夫人的。” 苏楹用绢子擦擦眼泪,深吸几口气,走过去问他。 萧六郎引苏楹到前院的影壁后面站着,从袖中掏出封用蜡封住的信。 信上用规整的小楷写着「苏长姐亲启」。 “这信是我整理,”萧六郎忽地背过身去,胸口剧烈起伏,平息了心情,再转来继续道,“是我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的。她一向看重私隐,这封信我没有打开看。” 苏楹红着眼,双手接过。 萧六郎作揖道:“如果信中提及了什么心愿,请夫人体谅未亡人的心情,告诉我,好叫我知道。” 苏楹点头:“若有心愿,我一定告诉你。” 回程的轿中,苏楹拆开信。 信中言语简洁了当,是郑明惠一贯的风格。 「苏长姐,我查到太子的病症不对劲,在你府内翻找与消渴病有关的医书,无法解惑。你有苗头吗?若有,告知我,他的消渴症着实古怪,与太医院诊治的有所出入。事关重大,慎慎。」 “消渴症……太子……”苏楹心头猛地一跳,“难道父亲藏起来的是太子的脉案?” 是了,是了,一定是太子的脉案! 父亲并非太子的主治医师,定是父亲发现了太子的病症有问题,分析出脉案,郑明惠也是。 只有事关太子,他们才穷追猛打! 是太子! 有人要害太子,或者更准确的是——有人正在谋害太子。 苏楹想到自己,想到郑明惠,心中涌动一股仇恨。 消渴症,消渴症不算稀奇病症,患者多是阴虚燥热,口渴尿多,若是治疗不当,最终会阴阳两虚,危及性命。 太医院的脉案都有归档,又是太子玉体,通常由两班太医交错诊脉,每一次的汤剂也会归档,既是这种不稀奇的病症,缘何无人诊断出问题,郑明惠也只是发现蹊跷,并不知其中关键,否则她不必写这封信。 苏楹皱眉,看来要拿出父亲藏下的脉案才行。 92. 明暗 事情过去那样久,她回去拿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总放在那里也不是办法。 轿子颠晃,她的心也开始颠晃。 要告诉齐斐吗? 苏楹攥紧信。 皇后曾经孕有三个儿子,分别是三郎君、六郎君、九郎君。 六郎君和九郎君早夭,三郎君封为太子,入住东宫。苏楹听说近来宫里又有两件喜事,一位娘娘诞下女郎,一位娘娘诞下郎君。成治帝正值壮年,往后宫中的嫔妃子嗣会愈来愈多。 储君之争向来残忍,东宫太子的消渴症会不会是嫔妃乃至其兄弟的手笔呢? 齐斐有参与吗?他想吗? 为何他忽然不做道士转去请官参政了呢? 万一太子的事与他有关……苏楹浑身透出冷汗。 他是对她很好,他们母子是苏楹的大恩人,可是身为皇子的他当真能抵住权势的诱惑吗?那毕竟是九五之尊。 齐斐派来的人既可以说是保护她,也可以说是监视她。 苏楹不敢赌。 喜欢是一回事,政治较量又是另一回事,看成治帝就知道了。 他喜欢淑妃,愿意护着淑妃,准许她送皇子进道观,准许她为皇子给才被赦免的医户女请婚……他的喜欢自然不是假意。 但他宫里还有梁贵妃、贤妃、顺妃以及各种嫔、昭仪、婕妤、美人……他对这些人也是喜欢,若不喜欢,何必册封,何必宠幸。 中宫,亦有皇后。 苏楹闭上眼睛。 她不怀疑齐斐对她的喜欢,他为她所做的一切她都铭记在心深深感激,但这种感情的前提或许是她没有碍着他的路。 往后,他身边也不会只有她一个人吧。 他会像所有的王孙公子那样,今夜真心实意地喜欢她,明天柔情蜜意地对待别人,苏楹实在无法将自己全心全意托付予他。 她会与他享受枕畔欢愉,但要她就此交代出父亲遗留的太子脉案,势必不能。 苏楹觉得胸口搅裹着沉痛的闷气,和得知郑医女被害的悲伤不同,这闷气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神情恹恹地回到府中,近身伺候的丫鬟婆子心知是为郑医女,并未疑心其他。 “最近吃素吧。”苏楹吩咐,“我一个人吃就行,五爷公务繁重,以前怎么安排如今依旧。” 晚上齐斐回来,陈管家先向他禀明白了这件事,免得他唐突夫人。 齐斐便敛了神色,换身素净衣裳去宽慰苏楹。 苏楹道:“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就失足落水了呢?以前太医院下值没那么晚。” 齐斐:“兴许是为了太后。这些天太后的身子不大好,母亲常在太后殿里侍奉,我这些天也是早起去请安。” 苏楹便问:“太后娘娘病得很严重?” 齐斐:“长年累月的老毛病。再有,十四弟夜里被宫里的猫惊着了,太医院的医女便很忙乱。” 说来说去,还是医女太少。太医为后妃诊断又有诸多不便,连同皇子皇女也耽搁了。 夫妻俩说了回话,睡觉前,齐斐从顺袋里拿出一个小札子。 苏楹疑惑地接过来,翻开,里面用蝇头小楷板板正正地写着医者纪要。 齐斐淡笑:“上次的河豚案不是招惹到解医官了么,我说家妻年小,请他指教,他便罗列出医者纪要,今日刚写完,我就带回来了。你看需不需要。” 解行舟言辞板正,没有多余废话,逐字逐句记录下男医女医治疗病患所需遵守的准则。 凡是可能发生的状况他都有罗列。 苏楹认真看了半晌,抬起头来凝齐斐,而后放下札记,伸开手臂,用力抱紧齐斐的腰。 “谢谢你。” 齐斐抬手抚她头发:“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苏楹摇摇头,重复:“谢谢你。”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太子的病症与他无关。 苏楹沉住气,没有立即去拿脉案。 此刻敌人在暗处,她在明处。郑医女刚出事,敌人或许正在哪里盯着她,她决定再拖延一个月。 自然也不能让脉案继续封存,她要查明白究竟怎么回事,不能让父亲和郑医女白死。 她让崔娘子去牙行买了一个丫头一个小厮在医馆帮忙,馆内虽不复以往闹热,但是陆陆续续也有病患进来。 “苏医女啊 ,”一个戴着花头巾的妇人坐到苏楹手边悄声说,“昨儿我家丫头过来问病,她没问清楚。我、咳,我和我家主子得的一样毛病,你到后头帮我看看吧。” 苏楹瞅头巾下面的脸,认出她来:“你是梅千户家的夫人?” 之前梅夫人给惠民局送过米粮,苏楹见过。 梅夫人忙用头巾遮紧脸:“哎呀,不是。都说了,我是她家的养娘。” 苏楹:“……哦。” 梅夫人:“你快帮我看看。” 苏楹带她到帘子后头。 梅夫人面热:“你这儿不是有院子吗,我们去里间屋子里看吧,这外面人来人往的……” 苏楹:“有帘子遮着,而且堂内有小丫头看视。解掉衣裙吧,我看病只在堂内,不去后屋。” 医者纪要上说,医女与人诊病,无论男女,须得在厅堂,不许去后房私隐处,也不许独自看视,须得有第三人守在一边。 梅夫人不悦地跺跺脚,正因为知道医女的规矩,所以她才让丫鬟过来口述,谁知没见到病人,她只说了一堆无关痛痒的话,绝不开方。 梅千户厌恶医女药婆,成天叨叨闺帷里不准进这些贼婆娘,见着就打。梅夫人便不敢请她们进来。 可是春天到了,身子愈发痒得难受,听说苏家医女诊治妇人病很有效验,梅夫人便蒙着头巾来了。 苏楹仔细检查了,淡声问:“经期有行房么?” 梅夫人张嘴要否认;苏楹瞥她:“你的症状明显是经期行房导致血气回涌,你若撒谎,请去别家。” 梅夫人可不想再丢人,红着脸说:“那天他喝醉了。医女快给我开药吧。” 苏楹道:“我给你开蛇床子、白帆煎汤……” 梅夫人:“开药就是,你说的我不懂。” 苏楹坚持说完,并且叮嘱:“一定要等经水干净再用药。” 梅夫人:“知道了知道了,哎哟,说这些,羞死人了。” 苏楹没说多余的话,只管写方开药,并在账簿上写明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因何拿某药,药方一式两份,存档在某处。已说与病人知道。 梅夫人抱着药包药方,一溜烟跑了。 93. 谈允贤 没过两天,又陆续有贵妇装扮了来苏楹医馆看诊。 苏楹逐渐摸索到除了常见的妇人病以外,还有许多因劳动引发的病症。 例如生产后为维持生计,产后立即下田劳作引发的血崩或子宫下坠,她们一般羞于见医,若非苏楹与扫地的妇人和街头挑重物贩卖的妇人打过交道,她很难碰见此种病症。 案例太少了,书本上记录的又很笼统。 郑婉容拎着食盒过来看她时,她正坐在窗子下面看朱震亨的《金匮钩弦》。 郑婉容放轻脚步,看见她翻动的那页写着「妇人上有头风鼻涕,下有白带……」郑婉容面部不禁一热,出声嗽道:“如此专注,连人来了都不知道。” 苏楹抬眼,笑着起身。两人互相见了礼,同坐桌旁。 郑婉容:“我看你面有愁色,是忧虑医馆生意清淡?” 苏楹想了想,把书推到表嫂面前;郑婉容面热归面热,还是认真看了。 “书本上举的多是泛例,你看他的固胎篇章,列举了一个漂亮的药方,可是各人体质不同,她们生病也不会按照书上写的那样去生病呀。妇人羞于看诊,来了多是看时症相关,我能接触到的妇人症很少,但我知道很多私隐病症折磨人,所以想在书上寻找个体案例,谁知几乎没有。” 郑婉容颇为别扭道:“你说得是。” 其实她生子后也有许多难以言明的症状,她偷偷看过医书,但大多只有血崩、恶露不尽、发热恶寒等症状,与她的难受对不上。 而且,医书里记载的妇人科在她看来与风月戏文差不多,需要背着人悄悄看。 她愿意让夫君和小姑子知晓她在作,但她万万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在为难言之隐看医书。 郑婉容回避书中字样,心想,世人轻贱医女药婆,恐怕与此有关。至少占有一小部分原因。 她下意识看向苏楹的侧脸,小姑娘的心气昂扬挺拔许多,身上的灰心丧气已然消失不见。郑婉容沉思片刻,道:“我们书局有本谈允贤的《女医杂言》。里面收录的病例虽然只有三十一则,贵在各例配各方,你要想看,我回去找给你。” 身为医女,苏楹自然听过谈允贤的大名。她与汉义妁、晋鲍姑、宋张小娘子一样声名远赫。 但《女医杂言》几乎不流传于市面,早年听说有过孤本,后来再未听到风声,苏楹以为已经没有了。 她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不禁拉住郑婉容的手:“贵书局竟有《女医杂言》?好姐姐,千万拿给我看!” 郑婉容忍俊不禁:“还是一二十年前有个吃不起饭的落魄书生来我们书局卖孤本,一大堆书里面夹了本这个,手抄的。我们书局刊印了几本,无人问津,便罢了。如今应当还有一本旧的,我想搁在我闺房了,我去找找。” 见苏楹期待得不得了,她也不坐下寒暄了,只留下食盒。 “盒子里是公爹他们从陕西回来带的特色,你尝尝。我走了,找到书送过来。” 送走郑婉容,暗卫拿走食盒一一验过、吃过,然后再送回来。 苏楹挠挠耳朵尖,叫住暗卫。 暗卫躬身问:“夫人有何吩咐?” 苏楹知道明面上护着她的侍卫有五个,但她不知道暗卫有几个。 “一共两个。小的专门负责夫人的饮食,另一个专门盯着有无可疑之人。” 说着,唤进第二个暗卫给苏楹请安。 苏楹:“这些日子街上有可疑的人吗?” 暗卫如实道:“原本有人鬼鬼祟祟地盯梢,后来没有了。” 苏楹:“没有几天了?” 暗卫:“约莫半个月。”他单膝跪地:“夫人放心,即便如此,小的们也不会掉以轻心。” 苏楹故作好奇问:“你们通常守在哪里?我无论做什么你们都能看见?” 两个暗卫变了面色,忙道:“小的们一般躲在房檐屋角或树上,主要是观察周遭、堤防有心人在夫人的饮食中做手脚。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窥探夫人私隐。” 苏楹微微一笑:“我只是好奇一问,五爷挑选的人,自然是顶好的。” 两人松了口气。 苏楹:“好了,我这里没什么事,你们忙吧。” 两人行了礼,退下了。 < p>苏楹望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心想不能等到傍晚或夜里,得在白天人多的时候去拿脉案才好。 人越多,越安全。 苏楹便刻意观察暗卫把守的地方,暗卫总归是人,再怎么躲,一旦发现规律,就很容易找到。 五个侍卫则光明正大地把守后门侧门,防止有贼。 这天,医馆来了个腹痛不止兼之呕血的妇人,苏楹慌忙扶她到板床上躺着,仔细问了,才知道她吃了螃蟹和柿子。 医馆除了她再没人帮得上忙,她一边帮妇人止痛,一边叫小丫头抓药,可小丫头对药柜不熟悉,识字也不多,忙得晕头转向。 妇人又呕出口血,因为惧怕,紧抓苏楹不放。 苏楹急得冒汗,此时,一个穿春衫的女郎利落地走进来,睁圆眼问:“她怎么了?” 苏楹忙回:“吃了螃蟹和柿子,你帮我用——” ——“苏汁、藕汁、冬瓜汁、干蒜汁、芦根汁②。”女郎挑眉,“我知道。” 她卷起袖子,麻利地配好解毒汁,给妇人灌进去。 苏楹松了口气。 过了约莫一刻钟,妇人逐渐好转。 苏楹问了妇人居所,差小厮请家人来,开了药方,说明饮食禁忌,着人领回家了。 俞赛把带来的包裹交给苏楹:“嫂子让我带给你的。如何,我如今能在你医馆里做事吗?瞧你也忙不过来。” 苏楹解开包裹看,里面是手抄孤本《女医杂言》,前页便是谈允贤自述。 她欣喜非常:“替我谢谢嫂子,回头我去府上拜谢。” 俞赛皱眉:“我的事呢?刚才要不是我,由你急去。” 苏楹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可你母亲……” 俞赛下巴一扬:“她放弃管我了。我识字、通读了近一年的医理药理,你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学徒?”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苏楹只有让她留下来。 “但是你要把我当掌柜的,”苏楹认真道,“要听我的话,不能顶嘴,若是规矩不好,我还是要你走的。” 俞赛抿抿唇,低眉顺眼道:“知道了。” 94. 艰辛 苏楹带俞赛进后院,拨了一间屋子给她,打算考察一段时间再说。 谁知俞赛不仅能在生活中很好地照顾自己,还能独自诊断普通的病症,开出药方。 苏楹夸了她一顿;俞赛得意叉腰:“自打我说要当医女,我娘就不准青梨伺候我了。我统统熬过来了,还让我哥请太医教我医学,厉害吧?” “厉害厉害,厉害极了。”她做得好,苏楹愿意夸她。 俞赛高兴地笑了。 前来苏家医馆看诊的病人逐渐恢复,甚至因为苏楹诊得好妇人病,来的人比以往更多,苏楹和俞赛逐渐忙不过来。 好在春桃、祁寒、房素文回来了,苏楹便让俞赛顶替李医女的位置,其他一切照旧。 俞赛忐忑:“可我的医术还有精进空间……” 苏楹:“祁寒和房素文都是医户子,说是学徒,其实都能单独诊脉,经验也有,平时你有不懂的可以请教他们。” 三人互相见了礼,苏楹接着道:“春桃尚在习学经典,每月逢五我会在中午教导她,你要是愿意,可以和春桃一起学。” 俞赛赶紧点头:“我愿意我愿意!” 春桃曾经是下人,如今是学徒,俞赛并不轻视她,反而佩服她在下人时就想清楚了自己以后要干什么,很厉害。 两人同样见了礼。院里的屋子不够,俞赛和春桃一间,祁寒与房素文一间。 商量好杂事,排好班次,几人回院子整理屋子去了。 苏楹自看了谈允贤的《女医杂言》,深受启发,再接诊病重的患者,便循循善诱她说出生活环境、平时爱好,观察她是脾气大的人还是诺诺无言的人,以此来调理病患的身体、对症下药。 苏楹将《女医杂言》手抄一份,原本亲自上门送还郑婉容。 《女医杂言》以女人的目光观察女病患,温情脉脉,还记载了女病患各自的生存环境、病发由来,实在珍贵。可惜未能广泛刊印传播,想来仍是女医身份卑微、识字少有关。 连谈允贤这样的人物书写《女医杂言》都因闺阁字纸不外传而借用儿子的手书写才得以向外发表,其艰辛可知矣。 本朝风俗算开明的了,虽然有很多腐儒写所谓的“劝世”文章让女子驻足闺阁,编排了许多女子外出的倒霉事,但没多少女子放在心上,他们痛心疾首他们的,女子该外出还是得外出,但受历代身份限制,识字的仍在少数。 ——毕竟女子不考科举,没有以此引发的前途,学来干什么呢?还累。 苏楹也说不出多的道理,但总觉得识字、习学经典是好事,若非好事,朝廷何必以考取仕? 至于医女,不多习学经典提高自己,使自己的医术与男医持平,只能永远为末等,屈居人下。 春桃勤奋好学,哪怕未来医女的地位不会提高,她仍能精心苦读,冲这个,苏楹愿意教她。 没过多久,以往过来学习认字的医女也陆续回来了,苏楹翻出签约文书,把宴以束扯了来。 苏楹:“医女们并非每天都来,你与她们约定好时间,那个时候过来就是。” 宴以束瞄齐斐,齐斐欣然应允。 宴以束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就像地里的牛只耕田、院里的驴只拉磨,我干两份差事,你们得付我两份工钱。” 苏楹:“这个自然,我那医馆又不是黑店。” 宴以束便换身粉色圆领袍,戴着四方巾同苏楹去医馆了。 宴以束与医女们商量学习日期,俞赛瞧着他俊秀的脸庞、修长的腿、窄瘦的腰身,扯扯春桃袖子:“这位先生是谁?” 春桃便将宴以束的身世和来医馆的缘由以及他在河豚案中出的力说了一遍,俞赛抿唇笑道:“这小子看着面白,没想到挺有主意。” 黄昏时分,从后院偏门送走众医女,俞赛故意落下一方帕子到宴以束面前。 宴以束怔了一瞬,旋即不动声色地拾起帕子,收入袖中。 俞赛回头正瞧见宴以束收帕的动作,宴以束也知道俞赛看见了,两人并未对视,互相错开身,各干各的去了。 夜里,俞赛和春桃躺在 床上聊天。俞赛向春桃打听宴以束,春桃把她晓得的一一说予俞赛听。 俞赛道:“机变灵活,和我之前见过的秀才不一样。” 春桃直接问:“你看上他了?” 俞赛:“得先考察一段时间。” 春桃:“你要考察什么?” 俞赛:“我今后要钉死医女身份了,他得像五哥支持苏医女那样支持我,不能日后有了举人身份就禁止我当医女。” 春桃觉得这点挺难的,并非人人都是五爷。而且即便宴以束同意了,他家人能同意? 但春桃不好泼俞赛冷水,只道:“不成婚也能当医女啊。” 俞赛:“那是民间的,要进太医院就得是成婚妇人,他要是不出这个规定,我也懒得寻思了。多麻烦呀,我行医,还得争取夫家同意。凭什么?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他能做主是考举人还是回家耕地,我干事偏得经过他?可是我没法让太医院改规矩,既然如此,就得快点找个能嫁的。” 俞赛半撑身起来,挨近春桃:“我私心里有句话,你别说出去。” 春桃连忙摇头:“我不说,我不是那种人。” 俞赛笑嘻嘻:“我知道,否则我也不跟你说。宴三郎机变灵活是最好的,像那读腐了书的酸儒,都不用浪费口舌与他辩论,直接让他抱着《女则》《女诫》滚得远远的。宴三郎如今在五哥府上做事,算是五哥的人了,五哥最听苏长姐的话,要是婚后我们因要不要当医女发生口角,我只用求求苏长姐,她肯定为我撑腰。宴三郎要想继续为五哥所用,就得顺着我,所以我选他。” “他今日收了我的帕子,表示可以试试。互相考察嘛,他惦记我是五皇子的妹子,我惦记他长相合我心意、又受苏长姐压制,你情我愿,有何不好?” 春桃由衷道:“你想得真远,我就想不到那么远。” 俞赛笑道:“我之前也想不到那么远。而今有了进太医院这个目标,自然想得长久了。既然想了长久,就得赶紧谋划,否则拖来避去,没准儿好事变成坏事。” 95. 脉案 春桃半懂半不懂。 她只知道她宁愿在医馆干一百年,也不要再去卑躬屈膝伺候人。 在医馆不仅能拿工钱,还能得到病患的一声“谢谢”呢。 再者,她是贫苦家里出身,比不得俞赛、苏楹等人有挑选衡量的余地。 譬如俞赛方才说,若成婚后宴以束不同意她继续行医,她有淑妃亲戚这个名头,有五皇子和五皇子夫人撑腰,宴以束不敢拿她怎么样,甚至要顺从她。 而毫无背景的春桃却不敢赌,她甚至不敢告诉家里她已获得自由身,只在祁寒祖母家的院子里赁了一间小房子住。 她娘去得早,爹娶了后娘,后娘生了两个姐儿三个哥儿,家里吃饭困难,遣她早早出门干活儿。 后来因为家里要盖房屋,将她卖去牙行,要是家里人得知她已自由,没准要二卖三卖。 要是兜兜转转还得做奴才,她何必求夫人还她卖身契? 反正她要跟着夫人好好学本领,即便日后夫人的医馆不开了,她也能在别处谋生。 她现在能认识好多字、写得好多字呢! 春桃翘起嘴角,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俞赛这边由于宴以束收了她的帕子,没有回绝,也睡得香甜非常。 次日正午,刚吃完饭,苏楹郑重其事地把俞赛叫进自己屋子。 俞赛忐忑,回想自己是不是弄混了药材,或是因为上午呵斥了乱跑乱叫的小子,苏医女打算教训她? 上次就是因为她回答病患唠唠叨叨的话时有点不耐烦,苏楹拿戒尺打了她手心两下,并且罚她抄五遍医德,她如今还真有点怕苏楹。 苏楹带她到里屋,忽然道:“今天中午,你就在我床上歇午觉吧。” 俞赛:“……啊?” 苏楹一本正经:“我要去为一位不愿见人的病患诊病。那位病患不愿别人看见我过去,要我瞒过所有人的耳目悄悄前去。因此你待在房里,装作我还在,我没回来,不要让任何人发现我出去了。” 俞赛:“这样啊……” 苏楹:“这算我对你的最后一项考试,看你能不能保守秘密,如果不能——”苏楹住口,弯起眼眸睨俞赛。 俞赛赶紧捂住嘴巴:“嫂嫂放心,我一定像瓶子一样沉默……啊不,瓶子还有响的时候呢,我一定比瓶子更沉默!” 苏楹:“光说没用,得我回来才知道。” 春桃要抓药煎药走不开,前面有祁寒守着,她快去快回,出不了乱子。 她拎起衣箱,斜挎在肩上,从后面的窗户翻出去。 落脚处是用石头堆砌而成的窄窄的引水沟,走到头有扇小小的门,门常年锁着,没有侍卫守在那里。 如今天热日长,大多数人中午吃饱了饭是要睡会儿午觉的,街上出来找饭馆和赶路的行人倒是不见减少,卖水卖酒的小贩正是这个时候出来叫卖。 苏楹从门里出来,戴上眼纱,低下头,步履匆匆地挤入人潮,往苏宅去。 到了苏宅,她只从角门进,除了门房和把守花园门口的婆子,苏楹并未惊动别人。 婆子欢喜道:“长姐回来了,我去吩咐厨房要汤饭点心。” 苏楹低声道:“我回来还书,立时走,不用惊动别人,让他们休息吧。” 苏楹让婆子留步,她独自一人踩着花荫步入书房。 进去前,她张望四周,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一阵阵催人入眠的蝉鸣。 她关好门,轻咳一声,在书房内转了两圈,又推开窗户缝隙往外看,确定无人,她蹲到书桌地下,按照从四极八卦中衍生的位置敲击地砖若干下,只听哗啦啦轻响,屏风后面的砖石往下凹陷,露出块四四方方的铁板。 苏楹走过去,仍旧敲动周围的砖石,铁板挪开,露出里面用油纸封好的一本本书册、书信。 见到这些旧物,苏楹按捺住心绪,红着眼睛翻出那本她只见过一面的脉案。 此地不宜久留。 她将脉案塞进药箱,合上机关,耳畔忽有猎猎风声,不等她反应,脖子后面被人只一捏,她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李振宗撩开自己的眼纱,冷笑一声,从她箱子里搜走脉案。 他撕开油纸,翻了几页,眼色变沉,收 脉案进衣襟。 从靴内抽出弯刀,铆足劲,朝苏楹背脊戳去,直要戳穿心脏! 一道青黑的影子从窗户掠进来,狠狠撞开李振宗、护在苏楹跟前。 李振宗被撞个倒仰,火气蹦出,正要火拼,抬眼看见李秉添,不觉愣了。 “你怎的在此?”李振宗不解。 李秉添眸光沉黑,唇色是气血冲涌的殷红。 “自从阿楹被牵扯进河豚案,我便发觉你和父亲怪怪的,我留了心。半个多月前,你和父亲夤夜在书房鬼鬼祟祟的,我在墙下听见你们说什么模仿郑医女的笔迹给阿楹留下遗书,她肯定忍不住要过来拿脉案,我便跟着你了。” 李振宗笑眯眯:“很好,看来我教你的功夫,你全用在家人身上了。”李振宗抬起手臂,刀尖对准李秉添:“让开,此事关系重大,不能让她活着。” 李秉添并不看刀尖,只定定地望着李振宗:“不让,除非你连我一起杀。你知道我的性子,她死了,我绝不独活。我还活着,只是因为她仍活着。” 李振宗气笑了。 李秉添:“要杀便杀。” 李振宗挥刀直刺李秉添喉颈,李秉添果真一动不动。 刀尖刺进他脖子,血流出来,李振宗收回刀,叹道:“还不走?等她醒来看见我们,她就真的必死无疑了。” 李秉添:“你当真不杀她?” 李振宗:“她只粗浅地知道太子的病症有问题——啧,若非抛出此饵,很难让她上当——此局是找医术高超者所做,苏文徽只为太子诊过一回脉,把怀疑的事项记录下来,并未得出病症的结论,别说她没看,看了估计也是一头雾水。但是此脉案不面世便罢,面世了会招致朝野上下的疑心,他们要是破规矩招民间大夫入宫会诊就麻烦了,我们必须拿到它、烧毁它。既然如此,留她一命也无妨,索性她已经没用了。” 李振宗本想报缺耳之仇,亲弟弟以命相搏,他只得罢了。 李秉添只道:“哥,你最好说话算数。若我将来闻知她的死讯,定不独活。” 李振宗咬咬牙根,抬腿走出去。 96. 崩溃 一路上,李秉添想了很多。 他能理解父兄为何费尽心思谋害太子。父兄有意使他远离这些事,偶尔传入耳中的闲言碎语他只当听不见,可是现在事情牵扯到苏楹,他不能坐视不理。 回到家中,李振宗先去见李绅,而后领李秉添到花园里的小佛堂。 李绅身穿缁衣,赤脚走出来,狠狠甩了李秉添一巴掌。 李秉添的脸歪去一边,左脸迅速肿起来,嘴角沁出血珠。 “畜生!”李绅骂道,“险些坏事的畜生,跪下!” 李秉添一言不发地跪下去。 李绅怒骂:“我说你最近怎的安静得反常,敢情跟踪你哥去了。真有本事。” 李秉添:“是你们心里有鬼。” 李绅默了片刻:“‘你们’?什么叫‘你们’?”他弯腰盯着儿子的脸:“你是君子,我们是贼。是不是?” 李秉添感到一股莫大的压力,他只道:“为人臣子,便该忠君爱民,而……而你们,却为了权势地位,谋害储君。” 李绅笑了:“你说这话前观察了环境,你为何要观察环境?既然要忠君,你为什么不把我们的罪行昭告天下?” 他拿出太子脉案,往李秉添怀里塞:“拿去,快拿去。现在就去敲登闻鼓,将我们的罪证昭示出去,去呀!” 李秉添没接脉案,任凭脉案落到地砖上。 李绅:“你也知道不去。你也知道李家倒了,你会成为囚犯。曾经的贵公子成为阶下囚,你知道会面临什么吗?你会和乐籍贱民一样,任人践踏!你记得齐轲么,堂堂皇室贵胄,说是放他一命,只将他贬为庶人,其实日子过得狗都不如,被人折磨得半痴半疯,浑身溃烂长疮,你想变成他那样?” 李秉添:“可是你们所谋划的事一旦被揭发,也是灭族之灾。” 李绅听着李秉添一声声“你们”“你们”,气得怔怔的,忽地伸手一把擒住他胳膊,将他拽起来,扯往佛堂后面的密室。 李秉添没料到佛堂里面竟然别有洞天。 里面的装饰与本国风俗迥异,四面贴饰彩色玻璃,玻璃组合成鱼蛇纹饰;东面堆砌一方祭坛,一头近乎两米、两人合抱的黑蛇雕像盘在祭坛上,蛇的上半身高高立起,猩红的双瞳充满戾气地盯着李秉添,李秉添猝不及防与它对视,吓出一身冷汗。 李绅两手合十,恭敬行礼,对李秉添道:“此乃尊神拂飒,是我们国家的大神。” 李秉添的喉咙似乎被什么猛地掐住,他往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 李绅:“你方才说得没错,为人臣子就该忠君爱民。我忠于我的国,听从国君吩咐做事;我爱我的民,努力帮助我们国家扩充领土,让他们不必再受寒冷空气的迫害,不必用石头去挖冻僵的土地企图从中挖出草根充饥。” 李秉添摇头,喃喃:“不、不,这不是真的,你骗我……” 李绅:“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国家。”他回过身,定定地望着李秉添:“我们是渺国人,我们的国君姓弘古尔。我们李家是,梁家也是,所以我们联姻。” 李秉添仍旧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李振宗看着弟弟近乎崩溃的身形,暗叹口气。 他一直以为他是天生的贵公子,是最得宠的梁贵妃的小外甥,忽然告诉他他其实是流民囚徒的后裔,的确难以接受。 李秉添:“你骗我,渺国人虽多是旧时发往苦寒之地的囚徒,但身形样貌已与中土不同……” 李绅怜悯地道:“那是因为我们在中土已经三代,更有的历经五代。这里原本就是我们的国土,只因数百年前被打了出去,我们子民想要回来,无可厚非。” 李秉添:“……所以你们谋害太子是想……让梁贵妃的子嗣登基为帝?” 李绅欣慰:“不错。如此一来,我们便可正大光明地回来了。” 李秉添:“你们是想鸠占鹊巢。” 李绅静静地看着李秉添的眼睛:“不是‘你们’,是‘我们’。如今我们国家的人已经控制了他们的矿产、田庄,宫里的药材、粮食也多经我们之手,再过一段日子,我们就能卡死战马,没了战马,他们就是刀俎 下的肉。再扶持两位王爷中的一个顺利继位,天下便在囊中。” “为父知道你一时间难以接受,今夜你待在这里好好想想,我就在外面。” 李绅示意李振宗出去,他将李秉添和巨蛇雕像锁在密室,令其反思。 “苏楹一时半会儿恐怕杀不得。”李振宗拧眉,“二郎看中情义,杀了她,以二郎的个性没准真要自裁。” 李绅:“留着也没什么,她已构不成威胁。”他面无表情地把脉案丢进香炉,用烛火焚烧成灰。 李振宗:“也不知道胡光在干什么,太子仍好端端的。” 李绅:“他不敢让太子死在他手里,贵妃娘娘也不敢让别人做太子的主治医师。胡光说只需再过个三四年,太子体内津液便会烧干而亡,且等吧,左右网子尚未布置好。” 李振宗:“知道是知道,近来太子调查茶马案逼得紧,别人尚可,齐斐铁血手腕,暗桩都不敢动。再这么下去,我怕暴露行迹,更怕朝廷发现渺国的事。” 李绅思索片刻,道:“近来你告病好了,仔细处理此事,以免娘娘烦心。” 李振宗垂首:“是。” · 苏楹从昏迷中醒来,摸着酸痛的脖子呆了半晌,忽地想起发生的事,冷汗透心。 打开药箱,里面的脉案果然不见,她急得跪在地上四处搜寻。 “不见了、不见了、父亲留下来的脉案不见了……”她急得哭出来,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不知道是谁打晕了她,她不知道敌人究竟是谁。 她悔得伏地干呕,用手死命捶打自己的脑袋。 是谁?是谁?究竟是谁?! ——别哭了,去太医院吧。 脑子里蓦地响起一个声音。 ——去太医院吧。 去太医院,然后想办法给太子诊脉,像父亲那样找出疑点吧。 她停止哭泣,泪水凝在眼睫。 事已至此,哭也无用,后悔更是没用。 “去太医院吧。”苏楹喃喃自语,“去太医院吧。” 97. 迁怒 临近黄昏时分,苏楹丧魂失魄地按照原路回到卧房。 俞赛一个人在房里待了一下午,快闷死了,听见苏楹回来的动静,赶紧去窗边接苏楹下来。 “你怎么去那么久啊,下午暗卫过来问,我说我们在看书。” 苏楹眼皮子一跳:“他什么时候来问的?” 俞赛想了想:“记不清了。你走后没多久。紧跟着他发现后面的锁开了,又来问。我只好出去锁门,落后怕你进不来,悄悄翻窗过去锁了。你刚才进来锁门了吗?” 苏楹无意识点头:“锁了。” 她望向挂着竹席遮挡热阳的门,不禁疑心他们当真没有发现她私跑出去? 启开密道前她分明检查了,来人却像鬼魅一样击晕了她。 如果袭击她的是上回山洞里的男人,她不信她会毫发无伤。难道,偷走脉案的是齐斐? 苏楹不敢想。 可是,她又能真的相信谁呢? “嫂嫂、嫂嫂!”俞赛掏出帕子给苏楹擦汗,“很热吗,你出了好多汗。” “……我不知道。”苏楹抿唇,歪着脑袋靠到俞赛肩上,伸手抱住她的腰。 俞赛愣愣地拍抚苏楹背脊,揣测:“你是不是被病患骂了?” 苏楹不答,只闭上眼睛。 俞赛很快发觉自己的肩膀被她的眼泪哭湿了,心脏顿时软成一汪水。 俞赛想,虽然她得喊苏楹“嫂子”,实际这位小嫂子比她年纪要小呢。 那么小的年纪,失去父母,孤零零嫁到陌生家族,她那时候还敌视她……俞赛安慰她道:“被骂就被骂了呗,又少不了一块肉,哭什么。要不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去给你骂回来!我最会骂人了!” 苏楹摇摇头,只顾哭。 俞赛便不再问,如同幼时受了委屈,母亲安慰自己那样轻轻拍打苏楹的背部,轻轻哼唱道:“不怕不怕,姑娘最大。闯祸戳天,又待如何,叫俺一声姑奶奶,叫呀叫呀,叫俺一声姑奶奶,悟空来了,也要吃怕!俺来护着你!” 苏楹憋不住笑了一声:“是皇帝来了也要吃怕。” 俞赛:“俺娘不敢唱,改词了。你这歌儿,也是你娘教的?” 苏楹点点头。 俞赛笑着继续拍拍苏楹背脊:“好哦,俺娘不敢唱的词,姑奶奶我敢唱。我给你唱个原汁原味的!” “不怕不怕,姑娘最大。闯祸戳天,又待如何,叫俺一声姑奶奶,叫呀叫呀,叫俺一声姑奶奶,皇帝来了,也要吃怕!俺来护着你!” “姑奶奶,”苏楹接着唱,“小女没戳天。” 俞赛笑答:“哎呀?” 苏楹:“小女不用皇帝怕。” 俞赛:“哎呀,急煞,你做什么啦?” 苏楹:“小女拔了先生的胡子,凿破了妈妈的锅子,又撞翻了隔壁老子收集的童子尿。” 俞赛:“哎呀呀,无救了,姑奶奶我也怕!快逃也!” 两人都笑出声。 外面有人敲门,请她们出来用晚饭。 苏楹:“你先去,我洗洗脸就来。” 俞赛应了一声,先出去了。 明间有存储的清水,苏楹舀水进洗脸盆,洗干净脸,照镜子发现眼睛肿了,打开妆奁涂了层淡淡的妆。 出门,看见齐斐在院子里等她。 苏楹本想若无其事地冲他笑笑,哪知身子不由自主地避开他,眉头和眼睛更是变皱的变皱,变凶的变凶,脖子别去一边,连侧脸也不给他瞧。 揣着殷勤之心的齐斐登时成为摸不着头脑的丈二和尚,明显在闹脾气的小妻子从他面前忿忿经过,他一头雾水地撩眼望暗卫。 暗卫隐在树上尽职尽责地盯梢,并未收到男主人送来的眼神。 馆内男女并未分席,就围坐在厨房里的圆木桌吃。 齐斐进去,看见苏楹左手边坐着春桃,右手边坐着俞赛。 伙计们已经将上首位置空出来,即便发现夫妻俩之间的氛围怪异非常,也都懂事地假装没发现,热情地招呼齐斐到上首坐。 “不知道爷要来,没准备什么好吃的,都是家常菜。”厨娘将菜一一摆出来,虽比不得府上精致,但也有荤有素。 主食是黄米粥,厨娘做了两种干粮,大白馒头和烧饼。 苏楹拿起个大白馒头,文静地垂眸撕着吃。 俞赛忙用公筷给齐斐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哥,快吃啊,这牛肉可香可好吃啦!”说着,她又给齐斐夹了黄瓜丝、碎木耳、甜瓜条:“哥,像硬汉那样卷着 吃!” 齐斐用饭一向文质彬彬,苏楹闻言,也很好奇齐斐如何像硬汉那样吃卷饼,偷偷朝齐斐瞅去。 齐斐注意到苏楹探究的目光,犹豫片刻,仍未选择粗鲁吃法,板着脸对表妹说:“你吃你的。” 俞赛笑嘻嘻,看厨娘拿出一把用开水烫过的小刀,将大卷饼切成五个小卷饼,齐斐拿起筷子,不掉身份地夹着吃。 俞赛:“你这样吃有什么意思。”她瞄宴以束:“你也学你家爷?” 宴以束忙着往饼里夹牛肉,没理会她这话。 苏楹收回目光,闷不吭声地继续吃馒头。俞赛自是知道受了委屈心绪尚未平复的人不想多说话,主动把话题往别人身上引,让苏楹能安静自在地吃好饭。 苏楹吃了一个馒头,喝了半碗粥,吃完饭,齐斐垂眼看着苏楹。 苏楹不好在众人面前拂齐斐的面子,交代守夜的伙计小心用火,跟着齐斐回府了。 “我想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夜里,齐斐看着卷成卷饼模样的小妻子离他远远的,只给他一个后脑勺,忍不住发问。 “你没做错什么,”苏楹如实道,“是我错了。” 齐斐抿唇。 苏楹:“我过两天就好,睡吧。” 苏楹通常是第二天休假才回府歇觉,她由着性子睡到日上三竿。屋里闷热,她让下人将藤椅搬到花荫底下,又让已有好几个月大的三只白龙犬牵过来玩。 白龙犬虽是猎犬,齐斐找了专门的驯兽师调教,遇见主人傻头傻脑乖顺可爱,遇见猎物才展露凶猛。 三只白龙犬分别叫作霜刃、雪团、寒酥,驯兽师把它们照顾得干净健康,定期驱虫,府里除了实在怕狗的,几乎人人都想过去摸一把。 苏楹捏着团扇逗它们玩。 狗如其名,霜刃只往苏楹椅边一趴,警惕地注意周围人的动向。 寒酥对扇子没有很感兴趣,但为了讨主人欢心,也装作./爱扑的模样。 雪团那是真爱扑,舌头歪着漏下来,哼哧哼哧地对着扇子扑,一根尾巴转着圈儿摇成圆盘,逗得苏楹直笑。 然而,等苏楹发现不知在槐树下站了多少时候的五殿下时,莫名敛了笑容,连狗也不逗了,侧着身子,扭去一边。 98. 歪理 服侍的人都吓住了,乖觉退去一旁,生怕碍着两位主子的眼。 齐斐穿着一身天青色交领直身,很是温雅俊逸,他踱过来,也不说话,捻起桌上切成块状的果子丢着喂给寒酥。 雪团见了,登时甩着尾巴呼哧呼哧地来到齐斐跟前,立起身子,努力作揖乞食。 齐斐随手撩开下摆,半蹲下来,晃着果子笑对雪团道:“雪团雪团,我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雪团歪着脑袋,懵懂地望着这个手拿吃食的男人,全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苏楹故作不在意地扇着扇子,眼角余光偷偷看他。 齐斐把手里的果子喂给寒酥;雪团急得直哼唧,想上爪扒拉男主人的手臂,又不敢,于是它颠颠儿地跑到女主人裙边,用鼻子拱女主人的腿。 苏楹经不起雪团撒娇,正要伸手拿果子,齐斐直接把装着果子的盘子端走了。 苏楹:“……” 聪明的雪团见状,立即叛变,摇头晃脑笑哈哈地跑回齐斐身边,围着他转。 齐斐令它坐下,它理解片刻,胖屁股着地,规规矩矩坐下。 躲在远处的仆人好奇地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齐斐单手端着果盘,施舍地赏它一小块果子,它囫囵吞掉,而后更加馋嘴地仰望主人。 “雪团,我清早让你问问你家女主子为何不理我,你问出来了么?” 苏楹脸蓦地一红,缩腿靠进椅子里,拿团扇遮住脸,由于好奇齐斐接下来要怎样与雪团对话,忍着没走。 雪团见果子久久不来,急得挺起胸脯“汪”叫一声。 齐斐侧身去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是女主人没吃到宫里好吃的东西,所以生气?” 雪团:“汪!” 齐斐回脸看苏楹,只看见一面绘着紫葡萄的白纱团扇。 齐斐便对雪团道:“错了。”他把果子抛给寒酥,寒酥张嘴吃了。 雪团急得团团转,乌溜的眼睛里似乎急出可怜兮兮的泪。 “你说是我太忙了,不常陪女主人?” 齐斐问完,再次回脸看苏楹,垂眸:“错了。” 他把果子抛给霜刃。霜刃趴在地上仍不动,只一仰脖,果子精准地被它叼进嘴里嚼吃了。 雪团挪着屁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鼻腔发出急促的哼唧;苏楹半挪开扇子,与雪团可怜巴巴的目光对个正着。 她朱唇微抿,望向齐斐,齐斐没看她,只继续。 “是我不够体贴,哪里冒犯了女主人?” “是我不够温雅,哪里粗鲁到了?” “是夜里下值我没有去接?” “是上次女主人的丫鬟水盆没端稳,差点泼到女主人身上,女主人气我重罚她?” …… 苏楹越听越心虚,心中亦很难过,她在扇子后面低声道:“别折磨狗了,你过来。” 齐斐直接把整个果盘放到雪团跟前,走到苏楹身边。 苏楹不肯拿开扇子,说出编好的理由:“那日我被病患骂了,心情不好,可又不能拿别人出气,恰好你来了。” 齐斐两手搭上椅翅,影子将苏楹牢牢裹住。他倾下身子,高挺的鼻子碰到白纱团扇,嗓音微沉:“真的?” 他靠得太近,近得苏楹不禁乱了气息。 她连连点头:“真的。可能近来天气热,心下一直有些烦躁。我昨夜不是和你说了么,你没错,是我错了。” 齐斐:“你昨天是想找人出气?” 苏楹:“是啊,心里烦,便这么想了。” 齐斐隔着白纱看妻子模糊的五官:“可你昨日并未找我出气,而是选择自己生闷气。” 苏楹:“此话好笑,你没惹着我,我为何要找你出气?” 齐斐:“医馆里那么多人,俞赛又在你身边,你对她们笑眯眯的,态度谦和,只我来了,你才冒出想出气的念头。说明你把她们当外人,只把我当内人。” 苏楹:“……”这话听起来怪怪的。 苏楹忽然发现这人有时净说些歪理,可你很难反驳他。她当时出门看见齐斐,第一反应就是想找他出气! 齐斐:“既然如此,你便快点拿我出气吧。” 苏楹垂 下眼皮,小声:“说什么疯话。” 齐斐:“你们医家讲究气不内存,内存即郁结滞于肺腑。你方才的模样分明没消气,我晓得你不会责怪病患,可你的气总要发出来,快点拿我出气吧。” 苏楹抿唇,恹恹道:“别开玩笑了,快起来。” 齐斐:“你不擅长骂人,偶尔能与熟人顶两句,终归非你擅长。你打我、踹我、扇我耳光,都行,出了这口气,我们就好了。” 苏楹才不要那样:“我已经不生气了。” 齐斐:“骗人。除非你把扇子拿下来,看着我眼睛说。” 苏楹沉默。 齐斐:“你不想在这里动手,我们回房去。” 苏楹:“一定要这样?” 齐斐:“我不想你生闷气,更不想我们夫妻之间有隔阂。” 苏楹眼睫发颤:“我懂了,如果我以后做错了事,你要出气,也要拿我这个内人出气。” 齐斐盯着她扇子后面的眼睛:“苏楹,你真是冤枉死我了。你做错了事,心里肯定分外懊悔,懊悔也是种气,你得继续打我出气才行。” 苏楹有点想笑,迅速别开脸。 齐斐:“总之,你今天快点打我出气吧。要是消不了气,明天接着打,直到气消了。” 苏楹:“你认真的?你到时候别后悔。” 齐斐:“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绝不后悔。” 苏楹想了想,轻轻翘起嘴角:“我幼时曾跟着父亲去泉清寺烧香,那里的斋饭好吃。去寺里烧香得走着去,不许坐轿,于是父亲一路把我背了上去。我记得有条没修石阶的小径,那边没什么游人,眼下时候尚早,打你出气我做不到,你便背着我从山脚走上去如何?” 齐斐不知为何,心里颇有些落寞,好似某种希望落了空。 苏楹见他不说话,便道:“你不愿意就算了。” 齐斐:“不是不愿意,只是这个时候去,我们就要准备过夜的东西,明天得起早。你要是愿意早起,我们现在就去。” 苏楹:“我起得来。” 齐斐点头道:“好。” 99. 惊讶 初夏正是草木盛长的季节。 山间气候湿润潮热,苏楹被齐斐背在背上,居然觉得阳光比以往更晒了。 苏楹歪着脑袋看入夏以后齐斐晒成象牙色的脸,心想长得太挺拔也不好,风啊雨啊雪啊日啊的先往个子高的那一波招呼。 同时苏楹有点后悔让齐斐背,这样万里无云的气候,明摆着给他当遮阳伞了。 山路小径果然没什么人,前面早有侍卫开路,后面亦有侍卫相随,两队隔得很远。苏楹不知道他们看不看得见她,反正她看不见他们。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苏楹良心浅浅地愧疚一下:“你累不累?” 齐斐换了身蓝色贴里,外层是雾一样的纱,苏楹能够感受到他的热。 齐斐:“还行。帮我擦擦汗。” 苏楹掏出新做的粉色手绢给齐斐擦掉额头眉尾的汗珠。 没过多久,齐斐又道:“想喝水。” 小水壶在他肩下挎着的顺袋里。 苏楹:“放我下来歇会儿吧。” 齐斐:“不行,既然是出气用,中途不能歇,你只喂我喝水就好。” “……算了。”原本也只是她的胡思乱想,从山脚步行至泉清寺少说也要走一个半时辰,小径未修石阶,走起来极其费力,又是这样炎热天气,当初父亲背她也是停停走走,苏楹不想折腾齐斐了,他平日处理公事够累的了。 她不该乱耍性子、随便迁怒于人的。 她不是小孩子了。 “放我下来吧。”苏楹轻轻推他肩背,要下来。 齐斐忽地握紧她腿弯,而后往上一颠。 她“呀”了一声,短暂地腾空后,落回齐斐背部,两条腕子下意识搂进齐斐的脖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喂我喝水吧。” 苏楹见他坚持,只好扭过腰身去扯顺袋,颇为费力地从顺袋里摸出小水壶,拔开塞子,要喂他。 齐斐:“你先喝。” 苏楹后知后觉渴了,客气地让齐斐先喝,齐斐只停在原地,不作声。 苏楹便捧着水壶喝了几口。 这是府里一大清早买的山泉水,清甜可口。苏楹解了渴,拿帕子擦了擦壶口,去喂齐斐。 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做过,当壶口碰上齐斐的唇,壶内的泉水慢慢灌进他口内时,苏楹还是红了脸,一颗心也跳得厉害。 齐斐喝好了,他侧过脸看苏楹。 苏楹捏着水壶,犹豫了一会儿,顶着齐斐的视线用帕子把壶口擦了,再塞好塞子,放进顺袋。 走过山腰,天气已经没那么热了,苏楹凝神听了听他的呼吸,发觉并未气喘,只微微加快,她便安心地欣赏起山中的景致来。 杂草开出的花往往质朴多彩,苏楹让齐斐背她过去采花编花环玩。 等到了山顶,暮色已降,苏楹靠在齐斐背上睡着了,编好的三支花环胡乱地塞在顺袋里。 齐斐在距离寺门稍远的树下站立,提前来布置厢房的秋棠已得了信,抱着一件斗篷疾步跑过来。 匆匆见了礼,秋棠抖开斗篷,罩到苏楹头上,将她全身裹严实,然后齐斐才背着她步入已被侍卫仆役包场了的寺庙。 安顿好苏楹,齐斐出来接受主持等人的见礼。 “敝寺简陋,僧人粗鲁,没能恭候五殿下大驾,实在失礼。” 泉清寺是座小禅寺,平时只士族豪绅过来添些香油钱,远不及皇家寺院气派。 寺内僧人见到皇子莅临,都有些紧张。 “泉清寺山清水秀,今日偶有闲情,步来一观,果然好景致。”齐斐笑容温雅,“只是叨扰寺僧了。” 他让陈管家跟着过去上香,进些香油钱。 主持等人便很有眼色地离开了。 今夜泉清寺里里外外的僧人都会下山回家宿歇,只留几个管事的住在前堂。 厨娘们洗干净锅灶,给两位主子做了几样新鲜的素馔,苏楹醒来就可以吃了。 水房坐着热水,随时候用。 苏楹用完饭,齐斐提着灯笼带她在寺庙里逛着消食。 一路上,齐斐都在明晃晃地打量苏楹的脸色,苏楹越发不好意思,出了大雄宝殿,主动拉住齐斐的手,仰起脸道:“我没事了。” 齐斐喜欢看她仰起脸的模样。 仿佛一朵将开的芍药。 因此,他抱她到 春台上,让透进厢房窗户的月光照亮她汗湿的脸。 她咬住唇,眼睛用力闭上。 齐斐随手捡起丫鬟摘来的芍药花,插入她鬓边。 在热度的侵扰下,芍药与她对比也要黯然失色。 沐浴完,苏楹软绵绵地伏在齐斐肩臂,由着他抱进帐内。 床帐枕席皆是府里带的,苏楹觉得,自从嫁给齐斐,出行没一处不贴心。 脉案被抢,她仍旧难过,但已经不怨天尤人了。 回想起来她当真是昏了头,齐斐的人品她看在眼里,怎会是打晕她的歹人? “对不起。”夫妻俩躺好,苏楹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心口,“我不该朝你乱发脾气。” 齐斐贴着她的体温,难免又有些意动,但他知道不能再折腾了,明日要早起下山。 他望着帐顶:“该发还是要发,我不是外人。只一样,打骂着出气都行,不准自己生闷气,更不准冷着我。” 她翘起嘴角:“知道了。”仰脸快速亲了齐斐脸颊一口,然后回到自己的被窝睡觉。 齐斐:“……” 苏楹一觉睡得很熟,她都不记得几时起来洗漱的,整个人迷迷糊糊,等马车快回府了,她才再次醒过来。 齐斐递给她一方热帕子,她接过来擦了脸。 车厢内有些闷热,她撩开车窗帘,往外张望。 清晨的风凉飕飕的,街头巷尾已有小贩准备着支摊做生意。夏季天亮得格外早,晨光熹微,她看见府门巷头立着一道清癯的影子。 他穿着一身青色圆领袍,静静地看着驶近的仪仗和马车。 待男主人撩开帘子,他侧立行礼:“学生见过五皇子殿下。” 齐斐将他从头到脚快速扫了一遍,淡声道:“免礼。” 正要问他清早过来所为何事,苏楹半探出身子,语气惊讶又充满关怀:“二郎病了吗?” 齐斐觉得耳朵发痒,抬手不轻不重揉了揉,面色沉郁。 李秉添原本保持作揖行礼的姿势,闻言,缓缓抬首,苍白的脸从青色衣袖中露出来,往日清亮的眼眸已经不见,变得幽深暗沉,只在望见苏楹时漾开一星光亮。 100. 私奔 “学生有事想请教殿下和夫人。” 距离点卯尚有些时候,齐斐恢弘大度地带李秉添进书房。 苏楹让李秉添坐到椅子上,她取出脉枕给李秉添诊脉。 苏楹:“出了什么事,你情绪波动很大,似乎受到惊骇,病邪已侵入胸中。近来可犯咳喘?” 李秉添:“可能前些时候走夜路撞到什么了。” 苏楹静静地看着他。 李秉添起身,对坐在一旁闲散看书的齐斐道:“殿下恕罪,学生有很重要的话想与苏长姐说,不知可否容学生与苏长姐单独谈谈?” 李秉添的病症已经有些严重了,而且他发了低烧,只有弄清楚他究竟出了什么事,方能对症下药。 如果在俞宅,苏楹自要与他避嫌,但此处是她自己的宅院,齐斐又是个人品端方、从容大度、通情达理的丈夫,苏楹自觉摸着了齐斐的性子。 她坦然道:“五郎君一会儿不是要去衙门么,不如先去用早膳?” 五郎君? 五郎君比二郎多了个“君”字,也就多隔了一层。 即便在床上,她也叫他“郎君”,从来不唤他“五郎”。 齐斐面色不改,微微笑着道声好,放下书,走出去。 李秉添彻底放下心。 阿楹与他成婚有两年多了,朝野上下闲来无事总说两人关系至疏,否则成婚时候那样久,为何还不见有喜。 世上没有哪个正常的丈夫会允许外男私下会见其妻子,除非他不在乎。 李秉添低低咳喘几声,苏楹给他倒杯热水,神情忧虑:“你到底怎么了?” 李秉添看眼洞开的门:“我们去屏风后面谈。” 齐斐在门口听见,踱到后窗处,与两人只一墙之隔。 李秉添:“我们认识十几年,也曾私许,我便不绕弯子直接问你。你对五殿下可有难以割舍的爱慕之情。” 苏楹心蓦地一慌,侧过身去不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李秉添:“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齐斐的手不觉搭在壁上,肩头靠墙,呼吸提得极轻。 苏楹:“你的病很严重,你到底怎么回事。” 李秉添:“我的病,因着你而起。” 他忽地跪下,膝行前来抱住苏楹的腿;苏楹慌得往后躲,肩背撞到墙面。 她涨红脸,伸手推李秉添的头,推落他的幞头。 “不准胡闹!”苏楹低吒。 李秉添笑了:“你心里有我,换个外男这般对你,你会踹他、骂死他。你心里有我。” 苏楹冷静下来,低头看李秉添的脸。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怎么了。” 李秉添:“我知道,两年前苏家出事,你虽体谅我不能帮你,心里却对我有了隔阂。” 他旧事重提,苏楹不得不再度面对家破人亡的伤痛,她别开脸,不让李秉添看见她眼里的恨与泪。 “你父亲是卷进了圣上与庶人齐轲之间的政治斗争,所以粉身碎骨。你嫁予五皇子,东宫太子身染沉疴,怎知往后你不会受牵连。淑妃娘娘顾念旧情,是你的恩人,你也帮她留下五殿下,他没有再忤逆圣上闹着要出家。 “可往后呢?他继续当皇子,为开枝散叶,身旁会不断地纳娶新人。我们一起偷偷看医书的时候,你说过,你爱干净的。他将来难保干净,我却能发誓永远为你守着。 “阿楹,我们私奔吧。我们去海外,离什么朝廷、政治、斗争远远的。我们不要离它们那么近,我们远远避开它,寻个世外桃源。 “你不是很想看看外面的风景吗,那里一定有许多中土没有的奇花异草。将来你开个医馆,我当你的副手,供你差遣。 “我们帮人治病,钻研不治的奇症,救很多很多人。 “我们互相厮守,只有彼此。直到老去、死去。” 李秉添跪着抱紧苏楹:“我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平平淡淡地过日子。没有厮杀,没有陷害,没有诡计,只我们两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继续留在这里,你、我,我们,不管愿不愿意,一定会被势力裹挟。我不想苏家的事重来一次了,我不想再失去你了,和我离开吧苏楹,我们远走高飞。” 齐斐捏紧拳头,额头青筋直跳,他想闯进去,可他也想听听苏楹 的答案。 她会如何回答呢? 走,是为了李秉添;留,却未必是为了他。 他很清楚,苏楹对他持有警惕,远远未到敞开心扉的时候。他正在尝试叩开她的心门,她只拉开一条浅浅的门缝,这个狗东西却要将她掳走。 狗东西。 死东西。 杂种。 去死。 崔娘子带着小丫鬟路过,恰与齐斐阴鸷的目光对个正着。 崔娘子骇得险些叫出声,五殿下生性冷淡,但从来也只是冷脸,崔娘子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方才第一眼看去,她都以为进了刺客。 齐斐深怕苏楹发现他在窗外偷听,那样他在苏楹心中的君子形象将荡然无存。 她原本就有些怕他,近来不知为何又有些防备他,他好不容易将人拽近,切不能功亏一篑,把她吓得缩回去。 他立即示意崔娘子噤声,走过去交代不准提及此事。 “来干什么?”齐斐冷声问,不愉的眉眼压着浓烈的戾气。 丫鬟们纷纷规矩地垂下头去,腿肚子不觉发软。 崔娘子按下惧意,回禀道:“时辰快到了,来请爷。也来问问夫人要不要用膳。” 齐斐抬手按压眉骨,沉沉气息,道:“去院前守着,夫人没传话,不准放人进去。先不要传膳,仍等夫人的话。有说闲话的人,立即捆去马房笞一百。” 崔娘子心惊肉跳,屈膝道是。 齐斐没别的话,径自更衣去衙门了。 崔娘子依言领人去前院守着,不准人出入。 苏楹听了李秉添的话,沉默良久,哑声道:“是。父亲卷进了圣上与庶人齐轲之间的政治斗争。可父亲不是自己进去的,是有人利用这股斗争,将父亲推进漩涡,害死了他。” “李二郎,”苏楹真心道,“如果父亲去得明白,如果我嫁的人不是仁人君子,你的剖白会使我动摇,因为我的确倾慕过你。也曾想过与你白头偕老。可现在,我不能走。为父亲,我要找出害死他的凶手;为我夫君,我不能使他蒙羞。你我二人缘分已尽,别再说痴心傻话了。我不会和你私奔的。” 101. 出家 夏花深浓,蝉鸣阵阵。 宫中内臣传出消息,让齐斐进宫一趟,太后想见他。 因着淑妃的关系,太后一向对他很慈爱。齐斐换了身衣裳,随内臣一道去太后殿内。 “孙儿给祖母请安,祖母万安康宁。” 齐斐跪下,给太后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头。 面对太后,胡光不敢不尽心,拼命钻研苏文徽留下的药方,终于让太后的病情有所好转,半瘫的脸能够做表情了,口水也不再不受控制地往外溢。 她笑眯眯坐在轮椅上,接受孙儿的叩拜,哑声吩咐:“好了,起来坐吧。坐到我身边来,我耳朵如今有些听不见了。” 齐斐便依言坐到她身侧。 太后问:“你成亲有两年了,家事可还顺心?” 齐斐道:“苏氏蕙质兰心,诸事妥帖,将府里上下治理得井井有条,让孙儿没有后顾之忧。” 太后颇为诧异地打量齐斐。 往日这孩子恭顺归恭顺,可是个一棍打不出一个响的闷葫芦,今日她不过问这么一句话,他竟夸苏氏那么老些。大抵成亲了就是不一样。 她近些年困于疾病,无暇过问任何事。如今想来,这场婚事过于匆忙简陋,齐斐身为皇子应有的一切尊荣都无,她心里不大好受。 “听你说,苏氏的确是个好孩子了。”太后叹气,“当时我病着,只得按照淑妃的意思来,叫你受委屈了。” 齐斐忙道:“能与苏氏结为夫妻,是孙儿的福气,何来委屈一谈。” 太后:“你不必说了,此事总归办得忒糙。苏家若未出事,苏家女倒是堪配——毕竟娶妻娶贤,只要出身良民,家中有无官职不重要。但她父亲苏文徽救了不该救的人,即便落后赦免,罪臣之女的烙印轻易挣脱不掉,更何况她进过教坊司。” “而今生米已成熟饭,说什么都晚了。”太后实则有些迁怒于皇帝,淑妃性情柔善,顾念旧情,实在可恕,皇帝却乱点鸳鸯谱,究其根本仍是对这个儿子太不上心,堂堂皇子,怎能娶一个进过教坊司、毫无根基可言的孤女? “我再问你。你说苏氏很好,可你与苏氏成婚两年,缘何没有喜讯传来?”太后肃着脸看他,“你父亲在你这个年纪,孩子都能进学堂念书了。你实话告诉祖母,是不是心中对苏家女不满意,若是,我让你父亲给你送几房妾室,算作补偿。” 不知怎的,李秉添的那句“你爱干净,他将来难保干净”蓦地闯入他脑中。 他忍不住冷冷地、充满讽刺地呵笑一声。 没等太后反应过来,齐斐恭顺跪下。 身为皇家子,的确很难像普通百姓那样只娶一人。 若遇长辈恩赐,更是难以回绝。 太后端详他的面色,笑:“好端端的跪什么,怎么,我猜中了,这就迫不及待要谢恩了?” 齐斐叩头道:“祖母容禀。孙儿有句话,说出来请祖母莫要生气。” 太后:“你说,我和你生气做什么。” 齐斐赧声道:“祖母猜得不差,孙儿确实对苏家女不满意,因此她才久久未孕。” 太后点头:“果然如此。我说呢,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成婚两年多了,年下就是三年,怎会没有动静传来。跟祖母说罢,你喜欢什么样的。” 齐斐跪得笔直,长眉微敛,一字一顿道:“孙儿仍想出家。” 太后面上的笑容僵住,她难以置信地瞪着孙子:“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孙儿仍想出家。”齐斐重复,脸上露出太后往日见过的清冷倔强模样,“孙儿自幼修道,被师父赶下山的缘由无非因为孙儿是皇子,可那又如何呢?只要孙儿一心向道,在肃明观修道或是在别处修道都是一样。” “若非母亲强逼我娶苏家女,此刻我已云游,怎会受凡世俗礼束缚。” “孙儿出家志向未改,苏家女自然不会有孕。祖母再送姬妾来孙儿身边,只是徒增孙儿的罪孽。” 太后听罢,呼吸不禁变得急促。 她终于明白为何皇帝每次与齐斐谈完心,都气得想揍他了。 这孩子当真气死人! “你、你……”太后气得发抖;齐斐慌忙磕头:“请祖母恕罪,千万保重身子。” “你……我原说娶苏家女委屈了你,眼下看来竟是你糟蹋了人家!她正值妙龄,大好时光全叫你这个孽障糟蹋了。你竟还想出家,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齐斐皱眉:“这桩婚事本非孙儿所愿。” 殿内的嬷嬷见太后着实被气得不轻,赶紧劝道:“殿下快少说几句吧。” 住殿伺候的医女闻风赶来,跪在一侧给太后诊脉。 太后叹气,对齐斐道:“你出去,我看见你就来气。” 齐斐关切道:“可是祖母……” 太后摆手:“先出去,我就不该叫你来。” 原想着成婚两年了,也谋了官职,性子该拧过来了,谁知道还是这么着,实在气人。 齐斐只好告退。 医女给太后喂了药,太后略觉好些,对身侧的嬷嬷道:“你着人去他宅子里瞧瞧,看是不是他说的那样。顺便打听打听,他们两个有没有圆房。” 嬷嬷领命去办。 齐斐出了宫门,在官道上遇见礼部和太医院的人。 诸人慌忙见礼,齐斐问:“是准备办些什么吗?” 礼部的笑道:“宫中梁贵妃娘娘和太子妃娘娘先后传来喜讯,下官们寻思着要不要扩招医女进宫,宫里的医女实在太少。前些时候上奏圣上,圣上批奏下来,竟足足放出二十个名额,我等正商量着举办考试的事呢。” “圣上说最好在娘娘们临产前完成医女选拔,医女考完试进到宫来还要接受训练,因此最晚下个月就得开考。” 齐斐听了,含笑道:“如此,近来可就有的忙了。” 下值回府,齐斐假装不知道苏楹与李秉添的事,只将这个消息告诉苏楹。 苏楹的眼睛果然亮起来,随即敛下神色:“下个月,时间紧迫,要赶紧温习才是。” 齐斐:“是该加紧温习。” 他看着苏楹认真的侧脸想,埋头读书吧,什么情情爱爱的,别去想了。 进了太医院,等于进入苏楹理想的地方,她更不可能和李秉添那个狗杂种私奔了。 快读书吧。 102. 明天念 知道太医院扩招医女的消息,苏楹既兴奋又紧张。 二十个医女的缺,机会比上回更大。 她的掌心出现细细的潮汗,她想,这回一定不能出岔子。 只有进了太医院,她才有机会查看太子的脉案,她才有机会为太子诊脉。 她要查出太子的病症究竟有哪里不妥,也要揪出谋害太子、陷害苏家的仇人! 苏楹看眼齐斐搭在桌面的手,暗中祈求,此事一定要与淑妃母子无关。 淑妃慈爱善良,有良母心肠,齐斐更不用说了,对她的好她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郎君。”苏楹张口。余下的话她不再说了,只起身走到齐斐跟前,抱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留下三个字:“谢谢你。” 齐斐被她身上的柔香拢住,他不禁放缓呼吸,抬手握住她细软的腰身;苏楹就势坐到他腿上,指尖碰碰他耳朵,仰脸,触碰他的唇。 他喝过香茶,唇间溢出茶的苦香气息,苏楹正要进去,崔娘子叩响隔扇门,她慌忙推开齐斐,红着脸回到桌子对面坐着,假装看书。 齐斐瞳中掠过一片阴翳,曲指不轻不重叩了叩桌面:“进。” 崔娘子赶忙进来,赔笑见了礼,走到齐斐身侧,在他耳边轻轻嘀咕了一句话。 齐斐暗叹口气,让崔娘子下去。 苏楹紧张问:“别是考试有变动。” 齐斐笑道:“不是。”他不想苏楹分心,只简短道:“太后娘娘派人前来探听我们是否圆房。” 苏楹睁圆眼睛,原本就很红的脸此刻更是熟透了。 她迅速低下脑袋,扭捏:“太后娘娘为何忽然探听这个?” 齐斐忍不住,他走过去,把苏楹抱在怀里,他落座到苏楹方才的位置。 大手覆上苏楹平坦的腹部。 “她问我们为什么成婚两年,仍无喜讯传来。” 夏季衣衫薄,苏楹在卧房里只穿了一套浅碧色的纱衣。齐斐的手隔纱贴在她微凉的小腹上,热热的。 苏楹蔫下去,嗫嚅:“对不起。” 可她眼下仍不想生育。 她想过了二十岁,身体彻底发育成熟再孕育,那样风险会降低。 再来,她想把案子了结了再继续下一步人生。只是这样会给淑妃母子添麻烦吧。 她好像一直在给淑妃母子添麻烦。 齐斐垂首,亲掉她鬓边的汗:“你不必忧虑此事,我会处理。你只管准备考试。与考试无关的一切你都不必忧心。” 苏楹确实想继续自私一阵子,内疚问:“会给你添麻烦吗?” 齐斐:“我年长你五岁,多出来的阅历恰好能够处理这桩麻烦。” 苏楹眨眨眼,并不问他如何处理,只将身子乖顺地靠着他,两只手拥紧他的腰。 坐着的地方重新有了反应,齐斐喉结轻滚:“不念书了?” 苏楹:“明天再念。” 齐斐便扣住她膝盖,让她面朝着他坐着。 苏楹就着这个姿势给他施针。齐斐捧着她汗涔涔的脸,时轻时重地吻下去。 · 第二天一大早,街坊四邻发现齐宅对面搭建了一方粥棚,说是供游方道士歇脚用,平时也给乞丐或鳏寡孤独者散些米粮。 没过两天,齐宅开始有道士出入。 齐斐不在,便让管家接待;齐斐若在,便请到静室坐谈对讲。 看热闹的街坊笑道:“五殿下两口子当真是一对儿。一个兜兜转转仍要出家,一个在牢里过了一遭仍要当医女。” “管他呢,索性俺们能得到好处。” “听说圣上还盼着夫妻俩传出喜讯呢,这会子看来,玄喽~” “怪道成亲快三年了,还不见动静,府中也不说纳新人,原来殿下仍未转性。” …… 苏楹看着家中来来往往的道士,明白这就是齐斐想到的办法了。 在出家一事上,他颇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反正他已经用此和他父亲、祖母拉扯十来年了,也算经验丰富,苏楹便懒得替他操心,连医馆也都交给祁寒他们,她只一心备考。 选拔医女的告示已经贴出,各路驿站均接到告张,快马加鞭发往各府,考期就在六月月底。 这回成治帝让司礼监全权监管此事,否决上回的郊外选址,让医女在司礼衙门进行考试。 司礼监头一次监管此事,照着科举考试的程度严格审理,不让外人揪出丁点儿错漏。 因为这回招的人多且急,各府县衙门忙得人仰马翻,总算在六月上旬录完准考考生,发放文书让她们来 京考试。 苏楹在书房里一边啃馍馍,一边书写郑婉容送来的卷宗。 里头有许多书局重金请人押的考题,一卷难求。 郑婉容说往年书局只印科考的押题卷宗,今年上京考试的医女海了去了,京城各大书局抢着出卷,连话本生意都暂停了,就为抢这个。 “我们书局自然不能落后。都道儒医一家,太医院众人被司礼监管得死死的,敢参与押题的太医当作弊论处,没人敢接,我们就找有名的儒生出题,你看看是不是那个味道。” 苏楹接来郑婉容家的卷宗,翻开只觉得题目刁钻,出题人难免太爱掉书袋了些。 不过苏楹觉得挺有意思,便留在手边做了。 温习累了就顺手答一张,答案卷也附在最后,做完对照起来分外方便。 俞赛偷偷说这回郑婉容家的书局铁定赚疯了。 “在我们医馆学字的医女这回都有报名呢,”俞赛开玩笑道,“教出不少竞争对手,你可别掉以轻心。” 苏楹揉揉发红的眼睛:“别说了,再说我该掉头发了。” 俞赛赶紧闭嘴。 她本想说“你一定行”,又怕给苏楹压力,只得默默去庙里祈祷。 宴以束问俞赛:“你怎么不报考?” 俞赛朝他翻个白眼:“都说要民间妇了,我没嫁人怎么报?” 宴以束:“哦,那今年我回家一趟,提提提亲的事。” 俞赛难得红了一回脸,抿着嘴没吭声。 夏季的雨说下就下,考前都是阴雨天气。苏楹望着窗外哗啦啦下个不停的白雨,不觉有些气闷。 夏桑努力宽慰苏楹:“下雨好哇,下雨凉快。” 苏楹忍住紧张,笑着点点头。 绿枝捧来一盒薄荷膏:“夫人看这个,这是我新制出来的,涂到肌肤上凉凉的,且防蚊虫。” 苏楹:“好,我试试看。” 主仆正往手臂脖颈上涂薄荷膏,春桃冒雨进来,被雨汽濡湿的黑眼睛睁得圆圆地看苏楹,并不像有急事的模样。 苏楹会意:“你们先下去。” 等屋内的丫鬟婆子全部走出去,春桃从袖子里掏出封信,小声音说:“李二郎托我亲自交给你的。” 苏楹眉头微蹙,接过信,就此展开。 103. 大雨 李秉添问她要那支纯金打造的海棠发簪,并说她以前送给他的私物他也一并带来了,要送还给她。 此刻,他就在西角门等着。 「既然你说我们今生无缘,那便断个干净,谁也别给谁留念想。我不愿东西沾染旁人气息,累姐姐亲自送出,往后我们互不相干。」 苏楹看着纸上的墨迹,心脏好似泡进外头喧嚣的雨水里,酸酸胀胀的,疼个没完。 良久,她自言自语般道:“他在西角门?” 春桃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只知道苏楹看了信张之后,整个人仿佛被雨水浇透的花,落寞、萧瑟。 她担心地看着苏楹:“李二郎把信交给我之后便离开医馆了,我从偏门进来的,不晓得他在哪里。” 苏楹吸吸鼻子,勉强笑了一下:“辛苦你了,你先回医馆吧。” 春桃:“你、你没事吧?” 苏楹摇头:“没事。” 从花盆中连根拔掉野草,土壤里都会留下野草存在过的痕迹,更何况要把自小在一处的人清理干净? 她想过要嫁给他。 她是真的想过要嫁给他。 而今,的确要断干净了。 连同记忆、细雨朦胧般的情丝、期待落空的仇怨……全部都要断干净。 春桃离开后,苏楹一口气喝干桌上的残茶,走到床前,弯腰摸出床底的箱笼,取出小匣子里用棉花层层包裹起来的海棠金簪。 舌尖泛起微苦,原想留着做念想……罢了,的确该还回去,是她痴心,总以为藏着旧物,十五岁之后的记忆便是一场梦,其实父亲还在,苏家并未变成冷冰冰的空巢,她的青梅竹马永远不会在她落魄时放弃她。 一切都只是她的痴心罢了。 “谁都不用跟着,我出门走走。” 苏楹撑着一把青色油纸伞,穿着沙棠木屐子,独自进入雨幕。 雨下得那样大,空中的云却愈聚愈多,颜色深浓如墨,像吸饱水的棉花那样极低地垂下来。 雷声隐隐,有团聚成雷龙的态势。 重雨砸歪雨伞,雨水顺着伞骨支架淌下来,浇湿苏楹的手。 守门的两个小厮尽忠职守,都是被严格调教过的,天气越是恶劣,他们越要警醒。 远远地望见夫人撑伞过来,忙从房内走出来,给夫人见礼。 “夫人这个时候去医馆吗?”府里的人习惯了苏楹独来独往,客气一问。 苏楹模糊地点个头,他们打开角门,放苏楹出去。 这般大雨,巷内几乎见不到人。苏楹疑惑地蹙起眉头,望向斜对面支着大伞的摊子,里头有几个零星躲雨的人。 隔着雨幕,苏楹看不清李秉添在不在里面。 苏楹忖度,要在也只得在里面了,巷内并无其他地方能够躲雨。 巷内石街上积了来不及排进沟槽内的雨水,饶是苏楹套了木屐子,裙子也被溅湿大片。 她举着伞,步履匆匆地走过去。若是李秉添不在,她就要回府去了。 她才不要冒雨找他,要是淋病耽误考试就不划算了。 她走到巷子中间,忽见六七个男人手忙脚乱地从巷口冲进来,奔进大伞下躲雨。 苏楹犹豫,他们一个个身材魁梧,虽看不清面容,想来不是善类,她不想横生枝节。 躲雨的人和苏楹一样,目光被那几个男人吸去,在轰轰雷鸣中,并未发觉巷内亦有汉子抬顶青毡轿子快步走来。 数道惊雷过后,巷内恢复平静,只剩一把青油伞跌落在地。 伞不知被什么扯破了,经雨一打,很快失去形状,被风轻而易举带到沟槽里去了。 · 暗卫最先发现不对劲。 天降大雨,苏楹这些时日又大多待在府内温习,他们逐渐放松警惕。 及至惊雷炸响,他们忽然发现自己竟然醒了。 两人均在对方眼中窥出迷茫,后脑勺也痛得像要裂开。 他们在一瞬间明白过来他们并非睡着,而是中了迷香。 意识到这点,两人骇出一身冷汗,慌忙去找苏楹。 “夫人去医馆了。”门房回道,“好像有半个时辰了。这雨怎么不见小。” 齐斐回来,两人浑身湿透地跪在他跟前请罪。 “府内侍卫已尽数去找,”暗卫磕头道,“小的们在夫人的书房中找到一封信,好像是写给殿下的,小的们没敢看。”齐斐掠过他们,去看信。 信就放在桌面上,用镇纸压着。 房内的丫鬟不知跪了多久,个个面色青白发紫。 如今秋棠资历最深,她顶着压力开口道:“春桃来了以后夫人便让我们出去,我们不敢走远,在廊下候着。后来夫人要独自出去,我们以为是要去医馆,进来便发现了这封信。” 此时齐斐已经知晓春桃是为李秉添给苏楹传信,那么这封留给他的信又是什么呢? 黄色信封上写着「五郎君亲启」,是苏楹的字迹。 听着外头的雷雨声,齐斐忽觉气闷,好似有只手蓦地攥住他的心脏。 他伸手去拿信,手指克制不住发颤。 信封被蜡封住,他本来要找小刀裁开,终究粗鲁地撕开。 里头的信纸是白色的,烛光下的墨色字迹刺痛他的眼。 “五郎君。”他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柔和的嗓音里带着谁也抹不去的倔强。 她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两年来多谢郎君的照拂,大恩深不敢忘。可我思来想去,仍舍不得旧时的情谊。今日他又来约我,我无法再欺骗自己,我想今生今世与他厮守在一处,请五郎君成全。也愿五郎君将来得偿所愿。妾就此别过,往后山高水长,愿君珍重。” 屋里的人大气不敢出一声,秋棠看见殿下的影子晃了晃,她悄悄抬头,只见殿下单手撑在桌上,大半边身子埋藏在阴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她听见殿下沉声吩咐——“着驯兽师放出所有猎犬,府中诸卫皆配猎犬,务要找回夫人。” 无论这桩婚事如何开始的,无论他此前究竟愿不愿意。 既然姻缘已经开始,既然红线已将两人绑定,那么是否结束,便不该由一人决定。 哪怕她将来恨他、怨他,他也不要就此放手。 苏楹,你以为你写封信就能了事么。你以为你随口一说我就会像以前那样对你百依百顺温声道好么。 他眉眼低沉,将信撕得粉碎。 都怪他不好,平日太纵容她了,以至于她天真地以为私奔这种事他也能够谅解。 必须抓回来。 也必须,杀了李秉添。 104. 犬吠 马车颠簸摇晃,苏楹从昏迷中醒来,发觉手脚被绳子缚住,口内塞了麻核,整个人被套在麻袋里。 她一挣扎,立即有个人将她抱进怀里。 苏楹浑身冒出惊悚的汗,那人隔着麻袋拍抚她背脊,沉嗓道:“别怕,是我。” 苏楹睁圆眼睛:李秉添! 李秉添叹气,情知她怕,该解开她束缚。但他知晓,束缚一旦解开,她不会同他私逃。他只能出此下策。 李绅得知太医院扩招医女,便决心除掉苏楹。 说起这个李绅就来气,若非李秉添是他嫡出血脉,他早打死这不争气的混账! “那次兵行险着告诉苏楹太子的病症就是为了钓她拿出脉案,落后并未想她活命。而今她已得知太子的病症有问题,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去太医院后到底要干什么。不用说了,你磕破头也没用,她必须死。” 李秉添原就想与苏楹远走高飞,形势一逼迫,他立即着手谋划。 父亲要杀苏楹,他反而觉得解脱。 这回,他不是为了逃避什么去一走了之,而是为了救心上人的命。 父亲心硬,兄长心软。 李秉添去求李振宗,说出自己的谋划。 “我模仿阿楹的笔迹给五殿下留明书信,只是阿楹身边有暗卫守着……我有把握约阿楹独自出来,但我没办法甩掉她身边的暗卫。” 李振宗被他折磨得无可奈何,只得帮他。 “只是日后不准苏楹进京。” “你放心,我一定带她远远地避开你们。” 李振宗觉得事已至此,眼下遵照弟弟的意愿最好不过。 当初也是想让弟弟做清流,才刻意隐瞒这些阴晦事,如今一直当作君子培养的弟弟自是无法接受自己的真正身份,勉强留下倒不好了,更何况还有一个苏楹。 让弟弟带着苏楹出去躲躲也好,省得在京失魂落魄,身体都垮了,一副副药灌下去,只不见好,说是有心病。 罢了罢了,一点点胆子,别吓破了。 李振宗帮他挑了个雷雨天气:“雨天最能遮蔽行踪,好歹发妻和人私奔了,齐斐即便做样子也要差人寻找。好在苏家的人死绝了,没有顾忌。至于你,贵妃娘娘乐得见淑妃出丑,谁让她强要道士儿子娶妻。” 女人嫁了道士,处了两三年都没感情,可不得跑么。 “届时有人护送你们。你带着苏楹只管听他们安排,到了赫朵码头,随你吩咐船夫去哪儿。身份路引我全放在船上,银票也在。钱花光了就找惠至钱庄——这是后话,总之种种关节我会替你安排好,你带着苏楹只管过日子。要是有喜了,我再给你们安排田庄宅院。” 李秉添心绪复杂,在兄长面前垂下头:“哥,谢谢你。” 李振宗抬手拍他肩膀,笑:“谢什么,谁让我是你哥呢?可能前世我欠了你许多银子吧。” 李振宗早在上回跟踪苏楹取脉案时就摸透了暗卫的习惯,兼之雨天侍卫巡逻动静大,李振宗很容易避开他们,匍匐在府内。 待苏楹收到春桃的信,他便用香迷倒暗卫,李秉添的轿子也就轻而易举截走苏楹。 此刻李秉添抱着苏楹,只觉得自己在做梦。 苏楹并不知道苏家的败亡与李家有关,他只要守口如瓶,苏楹断然怀疑不到李家头上。 他的阿楹心肠又软,心地又善良,顶多气他几年,他有一辈子时间乞求她原谅拐她出来的错事。 他们会组建一个温暖的家,生几个可爱的孩子,永永远远厮守在一处。 苏楹用力挣扎,李秉添只死抱着她不放。 苏楹这才发现李秉添远没有看上去的斯文,力气大到她挣都挣不动。 车厢套着两匹骏马,车夫一路快马加鞭,直至赫朵码头。 “二郎君,请下车吧。”车夫打起车帘,拎起一盏大玻璃灯帮李秉添照明。 李振宗曾被苏楹咬掉半只耳朵,虽然他戴着面具,自信苏楹认不出来,但为了避免麻烦,交代直至船划走了,才能让苏楹从麻袋里面出来。 李秉添自然遵从兄长的吩咐。 他一把将苏楹扛在肩上,戴上斗笠,下了车。 雨势已经转小,不比白天嘈杂。 细密的雨针打湿麻袋,再浸湿苏楹的衣裳,她觉得冷,又因为被李秉添扛在肩上,胃部难受,口内的麻核似乎也麻痹了她的鼻子,她呼吸分外艰难,四肢也就无力挣扎。 李振宗办完事,骑快马先他们一步抵达码头。 他按捺住内心想要即刻打死苏楹的冲动,对弟弟道:“没空多话了,快上船,齐斐那个疯子弄了一群狗四处乱嗅,恐怕要追到这里。” 李秉添一惊:“他不是不愿成家吗?” 圣旨赐婚,断了他修道的路,而今妻子跟人私奔,他该趁机解脱才是,为何雨夜搜求? 难道他猜错了? 可宫里传言,他对太后剖白仍想出家,且坦言对此桩婚事的抵触,他若在乎苏楹,何必在太后面前说这种话,对苏楹也不好。 “都说他有病了。”近来齐斐对茶马一案穷追猛打,杀了李振宗不少人,李振宗恨他恨得牙痒痒,又不得不承认齐斐的搜查能力。 “他就是最大的一头恶犬,雨也不能阻断他,迟早搜到此处,快走!” 李振宗推李秉添上船。 苏楹却觉得他的声音无比耳熟! 她很难忘记那个在山洞里拿鞭子抽她的疯子。 这人是谁?和李秉添什么关系? 她急得浑身发抖,忽然,她听见李秉添叫了一声“哥”。 呼吸近乎停止。 “哥,”李秉添站在船头道,“你多保重,我们走了。” 那人应了一声:“安心去吧,一切有我。” 苏楹眼睛发热,竭力挣动,喉头发出哭泣般的呜咽。李秉添慌忙把她抱进船舱,两个船夫撑篙而走,船往深水处荡去。 李秉添解开绳子,将麻袋拉下来。 苏楹浑身湿透地出现在他面前。她眼睛透着灼热的红气,像盯死敌那样恶狠狠地盯住他。 李秉添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垂下眼,避开苏楹的眼神。 “我知道你怪我,怪我伤了你的名节。”他跪在苏楹面前,“我发誓,我永远对你好,否则叫我天诛地灭。” 苏楹不看他,只直直地盯着舱门外面越来越远的码头,缚在腰后的手紧紧攥在一处,指甲刺破掌心,渗出血来。 一片水声激荡中,她听见高亢的狗吠。 争先恐后,此起彼伏。 好似有十几二十只,从树林矮丘中一鼓作气猛扑过来。 105. 可恶 二三十来条铁钩从岸上抛来,有的落入水中,更多的抓住船舷;船登时吃力停在水中央,过不多久便被绳索往岸边拽。 岸上,李振宗从众多骑士中一眼抓住齐斐,他心一横,想趁机杀了齐斐。 届时只管推给匪徒,就说是匪徒截走私奔的五皇子夫人,天黑雨大,狠心杀了五皇子。 打定主意,他发出杀人的唿哨,下属纷纷绑上青黑头巾、戴上蛟龙面具,抽出弯刀跟府卫拼命。 擅射的下属则快步跑向高处,冲骑士发出冷箭。 齐宅府卫分有五路,虽说成治帝给齐斐配置了三千甲兵,但甲兵平常养在卫所,此刻要调自然来不及。 而且天子脚下,即便齐斐要调兵,指挥使未必敢允,因此跟随齐斐奔往赫朵码头的约莫只有三十人。 “五爷,”知白躲开冷箭,冒雨勉强认清对方的装扮,“是蛟龙帮的人。” 齐斐见带来的猎犬全冲船上吠叫,便下令捕船回岸。 白日雨下得太大,气味极难捕捉。 府中只三只白龙犬常与苏楹嬉闹,即便三只尚未训练成熟,齐斐仍将它们带了来。 一路上,嗅闻得最积极的是雪团,其他诸狗均在雪团后面来回确认。 当时齐斐凝着雪团扭来扭去的胖屁股,眼见得往郊外山丘里跑了,他暗暗地想,雪团最好知道此行是找女主人而非放风。要是找到苏楹,回去他不仅给雪团加餐,还准它进院子里长住;要是没找到苏楹,他回去就给其他的狗加餐,餐的名字就叫雪团。 其他诸狗都是黑色或黑白配色,只雪团三狗是全白,齐斐一眼便望见雪团带头往水里冲。 他抽出长剑,驱马往码头跑;府卫们见殿下如此,便也确定夫人在船上,抽出兵器迎敌厮杀。 李振宗用头巾、面具遮掩头脸,甩出带锯齿的长蛇刀直击齐斐。 齐斐听见有三支暗箭袭来,旋身向上,弃马避开攻击。 甫一落地,李振宗招招杀意朝他杀过来。 齐斐长眉暗蹙,只觉此人招式奇特,像极了一条冲人发难的毒蛇,似乎不像中原武功。 齐斐的武功是冲虚道长一招一式教导出来的,长到十岁出头,本该像师兄们那样出去游历一番,长长见识。无奈他是皇子,即便豁达如冲虚,也不好携着皇子出去风餐露宿,只能丢给他书籍扩展见识。 在书籍上,齐斐见识了不少武林招式,有的师兄游历过西域或北疆,回来也会学个一招半式给齐斐看。 齐斐就觉得此人出手阴毒,总是攻其不备,他原想摘掉对方的面具看个究竟,而今被逼迫得无暇顾及此处,更何况还要应对不时飞来的箭矢。 道家剑法圆融自守、以静制动,齐斐自有一股空灵凌厉在里头。 齐斐对李振宗感到棘手,李振宗在齐斐那里也讨不到便宜。 前面知白被杀手缠住,急着大叫:“船上的人砍断了绳索,重新荡去河心了!” 齐斐神色一沉,故意露个破绽给李振宗,李振宗的刀划破齐斐肩胛骨,却被齐斐的肩骨带住。 一息而已,齐斐一拳头砸向李振宗的脸,面具迸裂,刺进他面皮里去,他顺势滚到地上。 齐斐无暇管他,疾步追船。 李振宗自知事不谐矣,发射信号令船夫带走李秉添,顺便淹死苏楹。 李振宗恶狠狠地想,这回全怪齐斐追捕,苏楹算齐斐害死的,弟弟总怪不到他头上。 船夫接到信号,按提前说好的那样将船摇翻。两个船夫皆是“浪里白龙”,在水下轻而易举截走被水呛昏的李秉添,顺带踢了苏楹一脚。 苏楹手脚的束缚并未解开,口中的麻核使她即便惊慌也无法开口,鼻息又微弱,反而让她轻易屏住呼吸。 水下漆黑一片,她无法动弹,只得随波逐流。 很快,鼻息无法控制,她睁开眼睛,不甘心地注视黑暗。 父亲的案子好不容易有苗头了,她却无法报仇。 李家抓她是为了脉案,李家身后是梁贵妃。 是梁贵妃要谋害太子。是了,她吃亏在不是皇后,否则她的儿子理应是太子。 如今皇后膝下活着的儿子只有太子一人,太子死了,梁贵妃的胜算就大了。 苏楹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她想,此事与淑妃母子无关。实在是太好了。 她真的很怕事情与淑妃母子有牵扯,那样,比杀了她还难受,她总归要报仇的。 无论如何,死前得知齐斐非她仇敌,她算放下一些执念了。 虽然不甘心,总比仇人是齐斐要好。 事已至此,总是无奈的。 她的身子舒展开来,往下沉去,鼻子即将控制不住吸入河水,一个铁钳一样的东西夹住她肩膀。 再来手臂和腿亦被夹住。 等尖牙刺进皮肉,苏楹惊觉是有活物用嘴巴叼住了她。 该不会是鳄鱼吧? 鳄鱼会撕碎猎物,她不想死得很难看。 而那几张嘴只叼住她,并不深咬。拖拽着她奋力往上游。 苏楹心中一动,下死劲继续屏住呼吸。 还未游到水面,一个人用力抱紧她,托着她向上——终于,接触到空气。 她伏在男人肩头,奋力呼吸空气。 雪团、霜刃和另两只猎犬也就松开苏楹的身体,只用鼻子催促男女主人上岸。 齐斐很快发觉苏楹安静过头了,他用手臂托着苏楹的腰,右手捏住她的腮。 她的脸虚弱苍白,一双眼睛红得仿佛要烧起来。 齐斐隔着她的腮肉触到口内的东西,蹙眉,长指探入她口中,夹出麻核。 苏楹终于张嘴抢命般呼吸空气,肺部总算充盈起来。 齐斐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往岸上游的意思。 苏楹的口舌仍麻木着,醒了会儿神,疑惑地望向齐斐。 “你打算和李秉添私奔,中途被蛟龙帮的人截走了?” 齐斐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他故意没派人继续下水搜捕,因为他希望李秉添淹死在水里。 苏楹莫名其妙地眨动眼睛;齐斐觉得她可恶,她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她大抵还以为他是个宽容至极的丈夫,所以毫无忌惮。 简直岂有此理。 苏楹很冷,她觉得齐斐肯定尚未发觉她一时半会儿说不成话,她不想继续在水里泡着,她脑袋一歪,选择装晕。 106. 絮叨 齐斐果然不再絮叨,单手箍紧她往岸上游。 雪团在旁边监督齐斐快游,时不时吠两声,招惹得齐斐烦了,冷冷地瞪过去,雪团吓得噤声,划拉着小短腿躲到霜刃边上去了。 苏楹原是装晕,谁承想装着装着,竟当真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又听到齐斐的唠叨声。 “后天考试,你看你选的人多会给你添麻烦。” “他要有本事带你安全离开我也算他是条汉子,结果呢,连累你被蛟龙帮绑架。你说说,你选他能捞到什么好处?” “此事瞒不住,不过我只上疏李秉添被蛟龙帮绑去,我念在与李家沾亲的份上才调集府卫去帮忙寻找,将你摘干净,免得将来被人做文章。” “你瞧瞧,光沾个青梅竹马你就选他。我虽不才,怎么样也比他强。” “我再不懂事、再不好,也不会让你在考试前期出事。朝廷好容易扩招医女么,你在这个节骨眼私……走了,好,就算他比我重要,他能有太医院重要?难道在你心里,他天下第一重要?” …… 刚开始还好,苏楹能忍,过去一天,他来一回絮叨一回,她要是一直昏睡倒好,稍一清醒,耳边便响起他的絮叨声,跟蜜蜂似的。 她记得最开始这位五郎君很沉默、很沉稳、很宽和,怎么现在跟老头子一样。 “……你看他,惹了事就不出来了,剩你怎么办……” 苏楹抬手,精准地捂住齐斐的嘴。 她的脸蛋烧得红红的,眼眸湿黑,精神晃荡地瞪眼齐斐:“闭嘴。” 齐斐气得想掐死她,都这种时候了,她还在维护李秉添! 苏楹瞥眼床边高凳上的药碗,里头装着半碗漆黑的药汁。 她另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搭上齐斐胳膊,要起来的意思。齐斐冷着脸弯腰抱她起来坐着,又拿软枕塞到她腰后。 “喂我喝药。”苏楹没力气多说话,只指使齐斐。 齐斐喂药喂得娴熟,一碗药喝完,苏楹的嘴角干干净净。 喂完药,他拿清水给她漱了口,然后取温热的棉巾给她擦脸。 看着她吃药苦皱的眉头,以及病后憔悴的脸,他冷脸道:“有些话你不爱听我说。忠言逆耳。你就算不想跟我过日子,你也要找一个可靠的人。起初我觉得李秉添不错,可后来我为何不提了呢?不是我有私心刻意贬损他,实在是他这个人太——” 苏楹一头扎进齐斐怀里。 齐斐身子一僵,以为她又晕倒了,正促急忙慌地要叫太医,苏楹抱住他的腰。 “没有私奔。”解释事件很耗心力,可她要是不解释,天晓得齐斐要继续唠叨多久,她宁愿耗些心力换清静。 她的耳朵贴着齐斐的胸口,忽然听见他心跳加快,呼吸却很轻浅。 “什么意思?”齐斐嗓音很柔,像是怕惊着她,又像是怕这是一场梦。 “什么叫……没有私奔?”他小心翼翼问。 苏楹的心不禁变得柔软,她闭上眼睛,听他心跳的声音。 “是他硬带我走的,我出去只为归还他以前送我的发簪,做了再不相欠的打算。”苏楹说一句,喘一声,头又开始发晕,“谁知道他将我绑走,弄成这样。我没想私奔,更没想离开你。” 真要说道,一早做了抛家打算的人该是齐斐。只是眼下苏楹实在没精神和他理论,撂下不提。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至于信不信,在你。” 齐斐只觉得心口发热,凤眸微弯:“我信,我信,你说的我都信,我就知道。但你说他将你绑走是何意?绑走你的不是蛟龙帮的人吗,你——” 苏楹再次捂住他的嘴,皱眉:“安静。别吵。头疼。” 她慢吞吞躺回床上:“我要继续睡。若你要守着,不准再出声吵我。你要做不到,就换别人过来。” 齐斐:“……哦。” 苏楹满意地闭上眼睛。 她要养好精神,再怎么样,也得去司礼监考试。 机会来了,不能浪费。 至于李家与梁贵妃,她如今分不出丝毫气力去想,一切等考完试再说。 < p>要是考上了,她在太医院自会想办法求证;要是没考上,她还有齐斐。 总之,先一门心思考试吧。 · 开考当天,气候仍很不好。 阴云密布,是不是落场雷阵雨。不过凉快是真的。 齐斐这回请了假,亲自送考。苏楹并未拒绝,有他亲自守着,她的确更安心。 苏楹体内的高热仍未退,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好在司礼监离府里不远,免去了奔波的辛苦。 齐斐望着她烧红的脸,终究没有劝她放弃考试,只温声道:“放心去考,我等你。” 苏楹进司礼监衙门前,掏出薄荷膏往太阳穴和鼻子下面涂抹,脚踩棉花般摇摇晃晃进去了。 齐斐这边派出去打听蛟龙帮的人恰好回来,说那日帮里的匪徒的确调动了。与齐斐想的一样,蛟龙帮首领和李振宗来往甚密。 自从着手调查茶马案,齐斐便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走私茶马的人与案宗里记载的不一样,他们仿佛不是为了暴利,更多的是阻拦好马流进来。 本朝的马匹依赖外邦,国内也有养马,远不及外邦的马强健。也曾下过国策,要求几户人家必须养一匹骏马出来,田间既要种庄稼,也要种牧草。 可这事对于百姓来说负担太重,平时种粮就要考虑春征秋赋,一年到头没个歇息的时辰,哪有闲心养马,是以骏马的数量根本起不来。 要是外邦的马也被截断,后果不堪设想。 他端掉的几个窝点已透出来蛛丝马迹,只是他想不通,他们为何要做这种事。 要是为了梁贵妃,损害边军实力对他们并无好处。 不,齐斐想,一定有好处他们才会做,只是他此时没有想到好处究竟是什么。 “好了,别管蛟龙帮,按照原计划,盯紧楚家手里的布。”齐斐淡声吩咐,“我瞧他们水性不错,平日里该盯的仍盯着,秘密调集水性好的汉子去港口埋伏。” 这几个月他们一冒头便让齐斐按着打,边界那边也控得死死的,他们该急了。 107. 厮杀 楚家是在京的大姓富户,根基在眺源,家里贩货船只数百,运往各地,也有大船往返西域各国。 楚家家徽往船头一亮,卡哨一般都会通融,即便某些时候政令紧缩,卡哨的官吏也不会像扣押其他商船那样一扣就是三四个月,往往优先盘查楚家的货物,放他们早走。 这回,楚家的货船和往年一样,随着水路畅通无阻地出了京城。 天黑下来,空气中弥漫着能拧出水来的潮气。 楚家四公子脱了外面的大衣服出来船舱透气,过了一时,他二叔出来吩咐道:“晚间在外头吃吧。把小舟松放出来,谨防夜间有大雨。” 仆人下去取桌椅茶饭,楚四郎对着自家亲叔抱怨:“回回是安顺压仓送货,天气恁热,父亲非得我们亲送。这一个月来,雨何曾驻过脚,越下越热,一丝凉风不透。” 楚二叔面色沉郁地望眼随行的乌篷船,笑对侄子道:“你瞧你,净想春秋两季贪着凉爽天气出行贩货,那怎么行。你也大了,三个哥哥都能独当一面,你总不能老躲闲,后面还有五郎六郎看着,得给他们打个样儿。” 楚四郎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算是应承了二叔的说教。 可天气也太闷了。 饭后,楚四郎望着漆黑的河水发呆,心想要是河水浅点,他定要跳下去凉快凉快。 忽然,船停了,两岸亮起篝火。 楚四郎慌忙穿上外衣,出去一看,官兵的船灯火通明地聚拢来。 楚二叔站到楚四郎身后,低声对他道:“官兵例行检查,今夜你来应对,让二叔看看你成熟得如何了。” 楚四郎听了,打起十二分精神前去恭迎官老爷。 楚二叔立在灯影里,唇畔噙笑。每个家族都会刻意培养一到两个以为自己是中原人的嫡子。 他们接受儒家文化,恪守君子本分,为的,就是在家族受到怀疑时将他们推出去,以便家族能在暗影中更好地隐藏。 君子一旦出面,就像天空中白得耀眼的云团,如此一来,看的人就很难注意后面的天空究竟是什么颜色了。 官兵出现的那刻,乌篷船和小舟已经顺着峭壁的缝隙走远了。楚四郎半懂不懂地应付官兵,在官兵要求开箱验货时,他下意识觉得要拦,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圆滑地阻拦他们。 此次行船父亲刻意交代了他是主人,要历练他,他只得硬着头皮同官兵拉扯,直到官兵的脸色变了,他无奈且无辜地笑了笑,同意他们开箱。 官兵开箱会揉乱布匹,河面的水汽也会使生丝失去光泽,可楚四郎没有办法,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沮丧地望着二叔。 楚二叔宽容地拍拍他背脊:“别灰心,总要碰壁了才能成长。你父兄和我都是这么过来的,多面对几回就晓得往后该如何做了。快去招待,别失礼。” 楚四郎虚心点头,疾步去了。 · 乌篷船早已绕山前行,官兵的火把被山体阻隔,看不见了。 撑船的都是老资历,即便不靠灯光,也能在黑暗中行船。 李振宗坐在乌篷船里,冷冷地笑了笑。 生意一直遭劫,再这样下去,番人要发现端倪。 原是用低价勾着他们,可要是货物出不去,番人可不管有没有签订合同,只闹着要货。 茶马司如今有太子的人在,真闹起来,便很难不惊动太子。 这回番人给了期限,说他们储存的茶叶就要吃完,下个月无论如何要见着货。李振宗只有亲自押运。 楚家排场够大,官兵关卡的目光都会被主船吸引,楚家在中原蛰伏三百年,手中握有庞大的资产,与渺国王室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重要的是以前犯过案。 齐斐那边肯定听说了。 正所谓灯下黑,李振宗乐于冒险。果然安全地脱险了。 这些时日苏楹病重,也只有他们才会为区区一个女人劳心费力。 也好,一门心思地扑在女人身上吧,他乐见其成。 正笑着,忽听“嗖”的一声破空响,李振宗反应极快地推翻矮桌,只见一支燃火的长箭戳进桌面。 不等他拔刀,雨一样的火箭从山崖上齐齐 射来,乌篷船连同同行的小舟立时变成火海。 李振宗惊出一身冷汗,他听见齐斐的声音从崖壁传来——“活捉舱内之人。” 李振宗再也顾不得其他,别说他不能被齐斐捉住,他连让齐斐看见他的脸都不行! 他听着船外的厮杀声,骂了一句脏话,抓起火箭烧毁自己的脸。 不是他悲观,而是他与齐斐交过手,此时齐斐占上风,他近乎不可能不暴露身份。 唯有烧毁自己的脸。 齐斐拦在生路,但见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提足掠上来。齐斐眸光一凛,提剑将他挡回去。 李振宗怨毒地盯住齐斐。 “你不是蛟龙帮的人。”齐斐自然认出此人的功夫,只守不攻,一招招将他击回去,语气平和淡然,“你们伪装成蛟龙帮的模样,是想迷惑我的眼睛,让我以为我家娘子被蛟龙帮绑架,以此择清另一个人。” “李二郎虽懂水性,可那夜月黑水急,我娘子手脚被缚,他却没有吗?他不仅没有,还从那样急的河水里安然无恙地逃脱了,我们那么些人手都未能发现他逃脱的踪迹。说明船上有人护着他。” “如此一分析,真相便浮出水面了。”齐斐抬眸,“我说得对么,李振宗。” 李振宗不答,拼命杀出缺口。 齐斐肩臂的伤并未好全,叫李振宗劈开条路。 在齐斐以为他要往山上跑时,李振宗闷不吭声地跳下湍急的河流! 齐斐抓起弓箭朝水中连发数箭,均无响动。 船上反抗的众水手被杀的被杀,自尽的自尽;侍卫们从船舱抢出几箱子茶砖。 齐斐道:“去下游守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这边,山崖寺庙里趁乱潜出两个武僧,他们在山背面的缺口处守着,李振宗果然冒出来。 他背上插着三支箭,刚上岸,立即喷出口血。 “寺里有药,大公子坚持住。” 李振宗摇头:“回去,回去。” 不能暴露李家,他亦有遗言要交代弟弟。 108. 破绽 夤夜要搜梁贵妃妹夫的家自要师出有名。 最好是个无伤大雅的名。 齐斐面沉如水,独自敲开李家的门,扬言要见李秉添。 李家再猖狂也不敢得罪皇子,忙请五殿下进门,奉到堂上坐着。 齐斐怒容未散:“不必惊扰李司务,我只找李二郎,快让他来见我。” 管事诸人偷眼瞅着这位冷面阎罗,心里打鼓,赔笑道:“二郎君近来着了风寒,恐怕失仪,不知二郎君哪里得罪了殿下,小的们也好办差。” 知白将剑一横:“前夜闹出恁大动静,你们别推睡里梦里,快让李二郎出来!” “前夜的事是舍弟莽撞了,还望殿下恕罪。” 齐斐抬眼一看,却见李振宗毫发无损地走进堂来。 他身穿淡青色常服,像往常那样用面具遮住半张左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皮肤平整,没有丝毫损伤。 看他的步态,亦不像受伤的人。 齐斐瞳中有深影扑闪,面色不变,起身走到李振宗近前。听他鼻息动静,确乎不像经过激战又负伤逃回家中的人。 齐斐眉头微皱,莫非猜错了? 李振宗微微笑着回看齐斐,齐斐也不好明着得罪梁贵妃,只得从袖中掏出海棠金簪。 “既然他病了,就请他安分养病,不要再起歪心邪念。” 李振宗面色一变,慌忙施礼,双手捧着接过金簪。 “多谢殿下./体恤下臣,下臣今后一定管好舍弟,断了他的痴心妄想。” “希望你说到做到。此事不宜张扬,听说内子亦有私物在他手中。既然我来了,就立时取出来还我。我拿了便走。夜已深了,免得打搅李司务休息。” 李振宗拱手道是:“殿下稍候,下臣去去就来。” 不一时,李振宗捧出个木匣。 “这是舍弟前些时候整理好的,应该没有遗漏。”李振宗补充道,“若有遗漏,下臣亲自送归府上。” 齐斐接过匣子,淡淡应了一声,带着知白等人出府;李振宗一直送到门口,等他们人影消失了才着人关门。 齐斐坐在马车内沉吟不语;知白忍不住道:“莫非此事与李家无关?若当真如此,线索可就断了。” 齐斐的手搭在木匣上,他垂眸,打开盖子。 里面净是闺阁女孩儿用的私物。 有丁香色的帕子、用鲜亮纸张折叠的方胜、摔损一角的簪子、戴旧的戒指…… 齐斐拿起帕子,沉嗓道:“李二郎一开始就是拿私物做幌子,勾夫人出来。夫人没想与他有牵扯,而他想的则是拐带夫人私逃,因此他并没有私物出来,这些东西,都是干的。” 知白略一思索,也就明白过来:“既是夫人没想与他私逃,那么暗卫则是有人帮他打晕,夫人也是、船只也是,还有那冒充蛟龙帮的杀手。” 谁会这般细致地帮助李秉添,又是谁有此种能耐,答案呼之欲出。 齐斐摩挲木匣:“今日是李家慌了神,露出马脚,否则依照李振宗的性格,他会说‘舍弟遭蛟龙帮的人绑架,胡乱逃了出来,不知匣子落到哪里去了’,他却慌忙找出匣子,想我们拿了东西快走。” 知白捏紧长剑:“那今夜的人会不会是李家的心腹?我们以为李振宗会亲自压仓,其实并没有。” 齐斐微微一笑:“若那人不是李振宗,他何必烧毁自己的脸。” 知白:“……可、可是,可是方才那人……” 齐斐微叹:“是呵,我也想不出究竟怎么回事。他那样,我们又没有证据,如今的形式,不能像对待普通嫌疑人那样对待李家,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以观后效了。” 知白:“不,今晚毁面的男人如果真是李振宗,无论他今夜使了何种障眼法,定有露馅的那天。属下相信这天很快会到来。” 齐斐唇畔噙笑,他将帕子叠好,放回匣子,而后缓缓地合上盖子。 · 李秉添跪在兄长榻前,握紧兄长的手,泣不成声。 “都怪我,”李秉添哭道,“若非我自私任性,大哥不必与齐斐交手,更不会由我联想到李家。是我不好,我该死、我该死,我该代替大 哥死……” 李振宗奄奄一息,撑着最后一口气等易容成他的心腹回来。 心腹送走齐斐,回来冲他点头。 他疲倦地闭上眼睛,旋即握紧李秉添的手。 “我在,你可以自私任性,做一切你想做的事。大哥是你的伞。我只你这么一个弟弟,我们血脉相连,我愿护你一辈子……可惜……”李振宗喀出滩血,染脏李秉添的脸。 他竭力翻身起来,扣住李秉添的后脑勺,逼迫他抬头看他。 “你要立起来,你一定要立起来。”李振宗的眼睛已经近乎失明,却依然强有力地注视李秉添,“即便你不认同自己的身世、自己的血脉,你也要做。我死后,我的魂灵会进入你的身体里,我会盯着你。你要成为我、成为我,代替我做完该做的事。你要杀了齐斐替我报仇,你要杀了齐斐替我报仇!” 李秉添呆怔怔地回望兄长,他说的话如此明晰地进入他耳中、透进他心里。他被血水笼罩,被宿命缠绕。 他无意识启唇:“杀……杀……” 李振宗笑了,他抬手,最后一次轻抚弟弟的脑袋,而后在他怀里永远闭上眼睛。 他知道今夜破绽颇多,瞒不过齐斐。 可那又如何呢? 明日,假李振宗便会失足落马跌死,李家光明正大地给他举办葬礼。 李振宗笃定,齐斐没有证据,他不会傻到两手空空去成治帝面前揭发他,那样除了让成治帝怀疑他的办事能力,以及让梁贵妃报复淑妃以外,再无其他。 齐斐只是个没有封王的皇子,攀附上一个性命垂危的太子,他办案再厉害,功劳再大,也没用。 李振宗最后只希望弟弟能够代替他,和族人一起,完成数百,乃至上千年的愿望。 他最后听见的动静便是李秉添抱着他叫“大哥”,有点不甘心,但也无可奈何了。 他相信,他的弟弟会比成治帝的儿子强。 强很多很多。 他只是被保护得太好了罢了。 他会比他们强的,至少会比齐斐强。 109. 放晴 面答前夜,苏楹发了一身热汗,她顿时觉得鼻子通畅了,脑子里也不像浆糊似的搅裹成乱糟糟的一团。 她趁齐斐不在,赶忙让秋棠等人给她沐浴。 这几天天气那样闷热,大夫不准她沐浴,只让丫鬟给她在被子里擦洗,她觉得浑身难受,尤其头发,臭烘烘的。 明天面答,她才不要蓬头垢面地面对考官。 丫鬟婆子用挡风帘把门窗缝隙遮挡得严严实实,一丝风也不透。 浴桶里的水腾满热气,不消片刻,整个浴房都是热的。 婆子笑道:“这么着,就算坐月子沐浴也不怕伤风了。” 另一个婆子道:“胡说什么,裹得再严实坐月子也不能沐浴,闹着好玩的?” 绿枝与笠雪互相对个希冀的神色,苏楹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快点,”苏楹催促,“等郎君回来,这澡就洗不成了。” 绿枝应了一声。她们熟练地剥光苏楹,扶进浴桶。 拆头发的拆头发,浇热水的浇热水。遵照苏楹的吩咐,一共给她洗了两遍头发。 等头发洗好,苏楹身上也洗干净了。几人围着她擦水穿衣,又用几块大棉巾帮她把头发擦得一滴水汽不剩,才拥着她回房歇息。 齐斐回来听说此事,苏楹早就洗完了。 他换身衣裳,步履匆匆地去上房。途中的丫鬟见了他,跑得比见了老虎还快,齐斐气笑了。 她房里的这些丫鬟婆子,仗着有她撑腰,明面上怕他,背地里苏楹哄着她们什么事不敢做。这要还是他当家那会儿,早把这些人遣出去了。 推开上房门,一股玫瑰花露味儿扑面袭来。 齐斐沉着眼往月洞床望去,苏楹盘腿坐在床上看书。她身上披着淡绿色夹纱被,乌云般的头发慵懒地披散下来,衬得她面如桃花。 兴许是知道自己错了,她抬起脸,眨着乌润的眼睛,娇憨地冲他抿嘴笑笑;他暗叹口气,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坐着。 苏楹眼巴巴地看着他,忽然说:“我上回让绣娘给你做的那身团龙纹的红衣裳你怎的不穿?” 齐斐捏着她瘦尖的下巴:“亏你还是医女。我见你平时叮嘱病患病中不准沐浴,你自己怎么就两面三刀呢?” 苏楹心虚地咽口唾沫,笑嘻嘻:“那身料子看着厚,其实挺薄的,颜色又正……” 齐斐:“你以后再去医馆坐诊,我就在你脖子上挂块牌子,上面就写「此人自己就不遵医嘱,你们不要找她看病」。” 苏楹:“你穿红色衣裳最俊啦,没人比你更俊。” 齐斐难以置信地瞪着她,简直不敢相信他家娘子脸皮竟然如此之厚,可谓油盐不进。 “苏楹,我们在谈你病中沐浴的事。” “可我在说你穿红衣裳很好看的事。团龙纹又很凌厉霸气,你穿着多好看呀,别总穿黑的蓝的。” 齐斐:“红的相对正式,我入宫时会穿。” 苏楹:“可我在家时也想看你穿呀。” 齐斐:“……好,明天穿。” 苏楹眨眨眼:“明天就穿那身送我去考试。” 齐斐点头。他正要继续纠她病中沐浴的毛病,她却抛下书钻进被窝去了。 “我该睡觉了,”苏楹认真说,“我明天还要考试呢,你不要打扰我休息。” 说完,扭过身去不理他了。 齐斐呆怔怔地看着她,等反应过来,又是气又是笑。 他沉声:“苏楹。” 在他的认知里,错了就该认、就该罚,不是撒个娇糊弄糊弄就能过去。 自然,他目今不会罚苏楹,但认错的态度还是要有,否则她下次还敢。 “大夫说你此次得的重伤风,不好好调理,伤寒侵骨,影响往后。” 苏楹不吭声,只装睡。 齐斐叹了口气,去浴房洗漱。 秋棠去伺候更衣时,齐斐仍很苦恼。 秋棠压住笑,轻声道:“夫人在五爷面前自在了许多。” 齐斐皱眉看她。 秋棠道:“小的记得夫人最初嫁给五爷时处处小心柔顺。其实夫人是苏院判独女,想来苏院判定是千娇百宠养出来的,如今夫人在五爷面前容易耍小性子了,小的想,过去压在夫人心上的石头大抵挪去些许,五爷应该高兴才是。” 齐斐沉 默片刻,沉嗓道:“难不成我要夸她病中任性沐浴不成?” 秋棠:“……小的告退。” 秋棠出去后,齐斐回想秋棠的话。 最开始,苏楹给他的印象是可怜。 夜里会躲在被子里偷哭的小可怜,会因为太害怕,既大胆,又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抱他一下”的小妻子。 若是能让她舒开心结,回到苏家出事前的模样齐斐也会为她高兴。 但是她任性骄纵起来又让齐斐感到棘手,是那种明知不能放任不管,又不知道该如何管的棘手。 齐斐此刻真的很想见到一个活的苏文徽,向他讨教如何让骄纵的女儿乖乖认错,发誓以后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略微忧虑地抬手揉揉发疼的额角,深觉自己阅历太少,白长苏楹五岁,往后若有了孩子…… 她说要过二十岁再考虑生育,就是说他还有三年的时间学习,他决定过两天去向四哥讨教,顺带观察太子是如何与孩子相处的。 打定主意,他的心不那么沉重了,拨开帘子去室内。 苏楹已经睡着了,一只脚露在外面。 齐斐轻轻握住那只脚,推进被子里,给她掖好薄被,熄灯睡了。 · 次日,苏楹清早起来,就觉得昨天沐浴是正确的。 虽然头还有点晕,但是神清气爽。 齐斐依言穿上那身红色衣裳,送苏楹去司礼监考试。 崔娘子见了,笑着说这叫“红”运当头,夫妻俩承她吉言,都笑了。 前两天笔试的时候,苏楹病得非常严重,只觉卷宗上的字在飘。她挖出点薄荷膏放舌头上含着,借着薄荷的辛辣劲努力答题。 她不知道答得究竟如何,反正也没办法了。 如此一来,面答并不紧张,头的确晕乎着,因为轻松,她逻辑缜密、口齿伶俐,而一同面答的医女很多则因为过分看重此场考试,反而紧张结巴得答不出来。 考试考完,苏楹跨出院门,天恰好放晴。 她仰起脸,看见太阳破开云层,明亮阔朗的光亮洒落下来。云层积压的闷热之气倏忽散开,清风徐徐,舒畅非常。 110. 谨慎 目光下移,身穿红袍的五皇子殿下面含微笑地凝着她。 夏阳金灿,梧桐碧浓,他与景融成一幅绝美的画卷,苏楹鼻子蓦地一酸。 上回考试出来,郑明惠的夫君提着灯笼过来接她,苏楹心底是艳羡的。 一路行来,她失去所有,孤凄惶惑,而今,或许,她可以再次有个家? 这个家能够像父母在时给她全部的温暖与依靠吗?她不知道。 原本在她看来像大树一样高大的父母说去世就去世了,原本以为能够厮守终身的情郎说抛下也就抛下了她,甚至涉嫌谋害父亲和她。 她经常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走下去,因为她好像可有可无,好似没有人在乎她,没有人会坚定地永远地站在她身后。 然而每当她要放弃的时候,又有人一次次将她拉扯回来。 许敞、春桃、郑婉容、崔娘子、冲虚道长、淑妃娘娘……齐斐。 有他们在,她就觉得可以再坚持坚持,心中的丧气也消失许多。 虽然,她仍想要父母回来,心里仍旧非常非常思念父母,午夜梦回仍旧非常非常想要去地下与父母团聚,可是有他们在,她可以再坚持坚持。 直到所有的人再度离她而去。 苏楹的身影才从司礼监出来,齐斐已经笑着迎过去。 “累吗?” 她仰脸看去,齐斐恰好为她遮住毒日头。 她笑:“如今是无事一身轻。” 她垂垂眼,笑容浅淡:“能陪我去趟肃明观吗,我想父母了。” 齐斐自然应允。 行车路上,苏楹看见前往李家吊唁的队伍。 人员繁杂,浩浩荡荡,马车被来往的人群堵住。 她冷眼瞧着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小官小吏统统面容哀戚,如丧考妣。梁家的势焰果真滔天,不容小觑。 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不能将淑妃母子牵扯进去。她宁愿独死,也不能连累救命恩人。 淑妃俞娘娘家与梁家不同,自保只能倚仗自身,一旦她将怀疑的事情说出来,齐斐定会格外关注太子的病,届时引起梁贵妃侧目,他在宫外要好点,淑妃俞娘娘恐怕要吃亏。 太医院那么多太医,却诊断不出太子的病情有异,郑明惠发现这点,惨遭横祸,到底是太医不敢诊断还是当真难以诊断——这些,苏楹无从得知。 必须等她为太子诊过脉后才能判断下一步该当如何。 以前她在明,他们在暗,如今,她稍稍窥到雾中一角,不算盲人了。 要是这回没有考上,她再想办法见太子一面,总之,事关重大,谨慎方妥。 “病中听说李振宗坠马死了,”苏楹道,“他武艺高超,在锦衣卫当差多年,怎么忽然会坠马死?” 齐斐敛眉,眼底一片肃冷:“听说是马突然发狂,带着他一起滚落山坡。” 苏楹:“仵作怎么说?” 齐斐:“确系摔死。马好似有疯病,胃中并未检验出毒物。马摔下山坡后,浑身抽搐,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死透了。” 苏楹沉默。 齐斐看她一眼,道:“记得那夜你被蛟龙帮的人捆走,我与一个戴面具的男人交手,发觉他武功奇特。有件事我同你说了,你只存在心里,莫要告诉旁人。” 苏楹连忙点头。 齐斐便将茶马案子告诉了她,并说出那夜他伏击楚家货船的事。 事情凶险,苏楹听得惊出一身冷汗。 “你受伤了吗?”苏楹关切问。 齐斐笑:“我好端端在你面前,能有什么事。我要说的是当夜压仓的那个匪徒,他的武功竟与戴面具的男人一样。” 苏楹眉梢一跳,李家竟与茶马案有关。 此系重案,关乎民生国力,齐斐与太子奉命查这个,苏楹想了想,正色道:“那,我也有个猜测在这里。” 齐斐看着她。 “只是猜测,我没有证据,你自己分辨。”苏楹道,“那夜我听见一个男人和李秉添说话,那个男人的声音很像李振宗。” 齐斐眼尾上扬,很好,她没有偏袒李家。 齐斐以为苏楹幼时和李家相熟,自是认得李振宗的声音,却不知苏楹是在山洞 中记住李振宗声音的。 齐斐:“其实我也认出他来了。”遂将如何打伤李振宗,又如何去李家撞见李振宗的事说了一遍。 “无凭无据没有由头,我不好深夜擅闯李家,所以用你的金簪做由头,当时你睡着,我不好惊扰你,擅作主张,今日说出来,希望你不要怪罪。” 苏楹的心思不在上头:“金簪本就是打算还他的,你还我还都一样。” 齐斐笑意更深,继而由衷困惑:“要真是他,我分外好奇他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苏楹道:“我曾听父亲说,古时医家研制出一种易容术。用特殊的材质和药物做成想要的脸,然后给人贴上,那人就会变成想要的模样。但我只是听说,从未见过。” 齐斐倒是真没听过:“世间竟有此种药?假面可以撕下来吗?” 苏楹:“既然是贴上去的,我想应该可以。” 齐斐默了一瞬,勒令马车停下,叫涧松。 “今夜你领人去灵堂,看能不能把李振宗的面皮撕下来。” 涧松倒是听过易容术,但他从未见过,接到此种命令,他倒是很兴奋。 齐斐交代:“莫要惊动旁人。” 苏楹看得出来,齐斐也分外忌惮梁家的势力。此次“李振宗”的葬礼,梁家定要护他周全。 但要是能揭下假面,即便现在动不得梁家,等到将来的某一刻,此假面便可成为有力的证据。 齐斐也很手痒,只叹他权势有限,很多事情,他做了倒是无妨,只怕连累母亲。 梁家根深叶茂,不仅是旧时勋贵,更是成治帝的恩人,他无凭无据贸然揭李家的短,见罪于梁贵妃,成治帝也不会同意。 茶马案掣肘虽多,他亦狠狠打击了这帮人,可要是真与梁家有关,他得先摸清成治帝准许他查到哪种程度,太子又能做到哪种程度才行。 想到这个,他只觉得心烦。 苏楹对外面吩咐:“回府吧。” 齐斐一怔,朝她看去。 苏楹笑道:“先回府吧。我也想知道,世上究竟有没有易容术。” 111. 灵堂 李府一片忙乱,和尚道士挤在花园里做水陆道场,涧松很容易混进去。 李夫人梁氏哭得几度昏厥,如今府里上下全看李秉添的面色行事——李秉添没有面色。 他冷气森森,手段严明。几个姨娘兄弟原本凭着他好性儿的印象想赚点便宜,对上他那双透不出悲喜的眼睛,霎时软了脾气。 “香烛灯油轿衣平时都是沈姨娘的兄弟代为采买,兄弟媳妇入内操办。”封娘子捧着账本到李秉添跟前,请他过目。 沈姨娘的手心出了不少汗,这回大郎君死了,宫里的娘娘送来不少祭礼,来往宫人无算,耗费的香烛灯油是平日的数倍。 大娘子俞金说不上话,个性愚笨,自以为精明,即便瞒报,她也看不出来。 李夫人只抓大的账目,不耐烦与她们这些姨娘计较;大郎君和老爷自不必说,外头且奔忙着,难管她们。 大郎君死了,李绅让李秉添主持葬礼,李秉添看着斯文,其实这些天已经处理十来桩官司,发卖的发卖,打死的打死,有人喊冤哭诉,立即割了舌头拖出去,里里外外简直变了个人。 这些事内院女眷们看得明白,在外头办差的兄弟却觉得李家二郎君只是个在礼部当差的文人,平时对谁都彬彬有礼,不像个严厉的人,于是作风不改。 如今见到堂内敛声屏气的下人,以及堂上器宇严毅的二郎君,他们心中才添了几分畏惧。 “哪位是沈姨娘的兄弟?” 沈安连忙弯腰走上前来,磕头问安。 李秉添:“市面一根蜡烛几文钱?” 沈安心里打鼓,依着旧时规矩多报了钱数。 李秉添:“三百六十根是多少钱?” 沈安心中飞算,把钱数报了。 李秉添微微一笑;婢女绿篱提来一篮蜡烛:“巧了,婢子刚从市集回来,蜡烛并非安叔说的价呢。” 沈安想也不想,慌忙抬头辩驳:“我是在魏矮子家买的,他家蜡烛用的实料,比别家的贵——” 话未说完,他便看见绿篱手里的蜡烛底部有块商家标记,那标记正是魏矮子家的。 往常李家在此等事上管得宽松,他只与魏矮子通气,说要是李家的人问,就报某某价,得的钱财分魏矮子一成,并未防备别人。 沈姨娘吓得扑通一声跪下,想起前日被割了舌头的仆人,面色苍白,并不敢开口求情,只吓得抖如筛糠。 李秉添轻笑:“原来魏矮子家的蜡烛竟比别家贵。一根两根倒好,像前日总共费去一千一百二十八根,昨日费去一千二百零五根,如此叠加,可了不得。” 沈安惊得说不出别的话,只连忙答是。 李秉添喝了口茶,道:“你起来罢,今后只按市场价买来就是。” 沈安心知逃过一劫,正在庆幸;沈姨娘忙按着他磕头:“还不快谢谢二郎君!” 沈安这才反应过来,磕头如捣蒜:“多谢二郎君,小人回去就着人换商铺。” 李秉添:“其他物事也要上心。” 沈安:“……是。” 封娘子给了沈安对牌,沈安这才退下。 如此,李秉添依次敲打了办差的人,回到里间更衣时,红缨问:“他们欺上瞒下,郎君何不整治他们?” 李秉添:“他们不过贪点钱财,又是姨娘兄弟,与外头的人不一样。水至清则无鱼,敲山震虎就罢了,不必赶尽杀绝。” 红缨:“可是他们……” 绿篱:“郎君刚掌家,太过苛责不好。方才让他们看清我手里的蜡烛就是告诉他们,花花肠子我们都知道,放过不是主子眼瞎不知情,只是因为宽容。” 绿篱挠挠后脑勺:“这样啊。” 晚间该李振宗的儿子李岩守夜。李岩十岁了,养得胖壮结实,跪灵时耍滑头不肯规矩跪着,俞金心疼儿子,睁只眼闭只眼,替他遮掩,反而偏房的几个郎君哭得很真心实意,俞金心中不满,偷偷瞪他们。 待李秉添上完香进去,李岩对俞金说:“我饿了,带我去吃饭。” 俞金瞧瞧规规矩矩跪着的庶子,小声对儿子道:“晚膳不是用过了吗?” 李岩嘟着嘴,一脸烦躁:“吃的不 是青菜就是豆腐,我吃不饱。”说完,他站起来,往外面跑。 他们吃素,客席却可以用荤。 李岩跑进厨房,抓了两只蹄膀在手里,厨娘不好拦他,假装没看见。 李岩也知道孝期不该吃荤,但他忍不住,肉太香了。 行跪礼的时候他就馋客席上的蹄膀了。他抱着蹄膀躲到台基下面,拼命啃,吃得满嘴油。 一道影子落到他头上,紧跟着一记耳光甩过来,李岩的脸立即痛得肿起来,耳朵轰鸣。 李岩呆滞而惧怕地往上看,看见李秉添的脸。 李秉添一脸嫌恶:“你哪里像哥的孩子。” 俞金惊叫一声,冲过去抱住儿子,厉声指责李秉添:“你凭什么打他?!” 李秉添淡漠地看着俞金:“凭他在孝期吃肉。想来大嫂太过伤心,没空管教孩子。”吩咐下人:“把他送到老夫人处,着嬷嬷好好管教。嫂夫人身子不好,去佛堂念经。” 下人立时分开他们,李岩手中没吃完的蹄膀落到地上,他嚎啕大哭。 李秉添无动于衷。 当初大哥娶俞金是为了替梁贵妃缓和与成治帝的关系,不想显得他们针对淑妃,另外,也是为了生药生意。 李家能插手太医院的药材铺,全靠俞家。 大哥原本就看不上俞金,更遑论俞金将儿子教得如此自私蠢笨。真要对比,偏房的儿子还真比他聪明俊秀。 李秉添打算挑一个好好抚养,撑起大房的门面。 涧松躲在暗处,看得唏嘘。 他记得李家二郎君以前是个很温和的人,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不知是人性多变,还是他本性使然。 想到自家的女主子,后怕得亏没嫁入李家,否则依她的纯良性子,恐怕要被李家吃得骨头渣滓都不剩。 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自家女主子是有福气的。 李秉添近来操劳,守到三更便回房休息。 李秉添一走,守灵的人终于松了口气,涧松也不耽误,放迷烟将他们迷倒,从梁上下来,推开棺材盖。 112. 诸番 鸡鸣时分,涧松回来复命。 苏楹实在好奇,齐斐一动,她立即跟着起来穿衣裳。齐斐没拦她。 打开门,涧松已在花厅候着。 涧松见到女主子也来了,下意识垂下头不敢瞧她的脸,见了礼,开始复命。 他拿出一块叠好的布,展开,里面放着一张纸和一小块人肤。 “夫人所料不错,棺材里的人的确戴了特殊材料制成的面具,这一小块就是了。” 齐斐看了苏楹一眼,才道:“缘何不揭下面具?” 要是李家的人骤然发觉面具被揭开,定会惶惶不可终日。 涧松单膝下跪,禀道:“五爷恕罪,是小人擅自做主。” 齐斐:“起来回话。你行事从来周全缜密,你自有理由如此。快说。” 涧松笑了,起身让齐斐和苏楹看那张纸。 纸上用炭笔画着一个浑身.裸./体的蜷发女子,她身后长着比人长的羽翅,手中操着一条双头巨蟒。 齐斐敛眉,眼风凛冽地扫向涧松;涧松这才反应过来做错了事,意识到夫人在一同观看这张画,他不觉烧红了脸。 苏楹却因学医习惯了裸./体,不说开医馆后动不动给人施针,当时在张致承处学习针灸时吃饭也对着棺材里的男女,所以她见到这幅画,并未发觉有何不妥。 烛光昏暗,她拿起来细看:“此系番邦女子。女子身长羽翼,手操怪蛇,倒像是某种图腾。”她好奇问:“哪里来的?” 涧松下意识挪眼瞧五殿下,见殿下面色虽冷,眉间并无沉郁愠色,悄悄松了口气,回道:“禀夫人,棺材里不仅有戴李振宗面具的尸体,还有一罐骨灰——小人已开罐验过,确系骨灰无疑。小的怀疑,罐中正是李振宗的骨灰。而此图腾,正描在骨灰罐上,小人用炭笔匆匆绘了下来。对了一遍,没有遗漏。” 齐斐懂涧松的意思了。 “如此奇特的番邦图腾竟然描在李振宗的骨灰盒上,倒是新鲜。”齐斐短暂地冷笑了一下,继而对涧松道,“此事你做得很好,图腾自然比假面重要,此时揭去假面,万一打草惊蛇,使他们处理图腾线索就不好了。” 涧松胆大心细,极是个分得清主次,愿意担责的。要是换个死遵命令,或者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庸懦货色,图腾恐怕到不了齐斐手里。 齐斐:“此事既然是你发现的,便由你去查。待我禀过太子,支给你人手盘缠。” 这是要推他做指挥了,涧松喜道:“谢殿下抬举,小的一定从命。” “只是,”涧松又有点愁,“番邦版图辽阔,小的不是怕辛苦,只是担心查访时间太久,延误时间。” 此事是个机会,同时又分外棘手。万一办砸了,招致太子不满,岂非连累了殿下。 殿下如今的处境其实并不好过。 齐斐倒很豁达:“你尽力去办就是了,莫要养成投鼠忌器的毛病。” 涧松眼睛微微一热,低头道是:“哪怕是在海底,小的也要捞出来!” 齐斐望向苏楹,见她仍盯着那幅画,温声问:“你在看什么?” 苏楹喃喃:“应该是在……”她折纸入怀:“你们等等,我去找本图册,马上回来。” 两个男人尚未反应过来,苏楹已经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齐斐不禁想,看来她的病确实快好了。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子骨是好得快。 没过多久,苏楹捏着本图册回来,翻给他俩看。 “父亲曾对我说过,图腾大多有原型,只是多增了想象。”苏楹翻到方才做记号的那页,铺画纸在上面做比较,“此是吉令蛇,头有人字花纹,蛇牙有毒,习性与别蛇不同,喜欢待在寒冷的山间。而且生命力极其顽强,夜里冻僵,昼间被阳光一照,便会化冻苏醒,因此被某些族群奉为神明。你们看,是不是很像?” 涧松面露欣喜:“果然极其相似,只是图腾上画成了双头蟒,论花纹却是一样。” 苏楹往后翻,指给涧松看:“吉令蛇分布在奢国、骨姜国、渺国诸国,你往北上寻,虽然国家也多,好歹有了范围,而且这几个国家习性相近,文化同根,想来能够顺藤摸瓜。” 涧松听了,真心道:“早闻夫人博闻强识,今日小的算见识了。若非夫人指点,小的从哪里寻到这本图册,又从哪里得知吉令蛇呢,搞不好还要漂洋过海,十年后方能往北处走呢。” 苏楹面热:“是家里藏书多罢 了……” 涧松:“家里藏书多也得夫人看啊,那样多的书,浩瀚如烟,夫人不仅看了,还能有印象,一找便找到了,小的着实钦佩。” 苏楹:“对了,我还有本诸蕃志和诸番水文经,可能有用。” 涧松睁圆双眼:“必定有用!” 苏楹:“那你跟我来吧,我拿给你。” 涧松兴奋得匆匆与齐斐行了个礼,高高兴兴地跟苏楹去找书了。 齐斐:“……” 天一亮,齐斐便去东宫与太子禀知此事。 齐俨看到那张画,与齐斐酷肖的凤眼中闪过凌厉。 “此图腾透着一股诡异,恐怕非正途人士所有。”齐俨默了一瞬,同意齐斐的举措,“若事情当真如你所说,李家的确古怪。我的梅因卫队供你调遣,人手安排由你心腹担任,我相信你。只是此事关乎重大,只可秘密行事,一旦外人得知,坏了计划不说,你我恐怕难过安生日子。” 齐斐恭敬道:“殿下安心,臣弟省得。” 齐俨蹙眉:“番邦辽阔,小国众多,只怕难查。” 齐斐便将苏楹的揣测与齐俨说了。 齐俨微诧,继而笑道:“如此算框定了范围。等到事成,我真要登门亲自谢过弟妹。论起来,我还不曾见过弟妹,听说她参加了此次医女选拔?” 齐斐垂眸笑答:“是。” 齐俨道:“弟妹聪慧过人,往后进了太医院,太子妃要劳她照料,想来不愁没有相见的机会。” 齐斐:“只是尚未放榜,她自是腹有诗书,但她此次是病中参考,不知究竟如何。” 齐俨身为兄长,不好过多谈论弟妹,勉励了几句,齐斐适时起身告退。 齐俨又叮嘱几句,送走齐斐。 他有点想不通,皇家媳当医女,闻所未闻,父亲不仅准了,竟还默许她进太医院。 虽说因齐斐离经叛道,迟迟不给他封王开府,但齐俨觉得,成治帝对此另有打算。 莫非是为了他的病? 齐俨苦笑摇头,他的病,太医院的太医都未能诊出个所以然,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医女能诊治出来?父亲大抵另有打算吧。 他深深叹了口气。 113. 春桃 转眼司礼监将要贴出入选榜单,曾经受过苏家医馆诊治的病患都很在意苏楹究竟有没有入选。 心地善良与苏家交好的,用尽各种偏方求神拜佛让苏楹能够顺利入选;心地歹毒不忿苏家医馆名声好生意好的也是用尽各种偏方,使苏楹愿望落空,他们好去啐上一口。 苏楹本人倒是很平静。 要是从前,她可能会想象出最糟糕的结果,一个人躲起来失落——哪怕结果并未出来。 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事,她悟出一个道理,无论她怕或不怕,愿意或不愿意,结果都在那里,不会因为她的思想有所更改。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要做的是积极应对,而非一味悲观。 郑婉容进医馆来找苏楹,春桃说苏楹在后院晒药。 郑婉容原想和俞赛打声招呼,见她满头大汗地跪在凉席上给病患按摩,便没有打扰,径自去往后院。 苏楹正在教三个过来求教的医女辨认药材,四人坐在屋檐底下的阴影处,都很认真。 郑婉容笑了笑,自己去厨房吃茶了。 医馆忙碌,人人都有事干,若非刻意恭候,很难多派人手招待客人。 等医女们走了,郑婉容端着茶盘走出来,笑盈盈道:“你累不累,我给你凉了茶。” 苏楹起身笑道:“嫂子何时来的,我竟不知道。” 郑婉容分给她茶杯:“才来没一会儿,我见你们忙,没打搅。俞二姐在这边待得住吗?” 苏楹喝口茶解渴,夸俞赛:“她很好。看来她的确喜欢行医,很能吃苦,学习起来亦很勤奋。上月我不是在家备考么,祁寒春桃他们都夸二姐,还积攒了一些病患人缘,过来专要她治。” 郑婉容:“那就好,回去安人问我,我便有话说了。” 两人寒暄一阵子,郑婉容说出这回来找她的目的。 “其实,”郑婉容忍住羞,对苏楹道,“生完显哥儿以后,我一直有淅沥不止的毛病。时好时坏,闺中私隐,我不好请男医诊治,只私底看了两个医婆,不管事。今年更是疼得厉害,不知是怎的了。” 苏楹正色:“你跟我来。” 苏楹带郑婉容走进堂中用幕布遮掩的、平时用来给夫人看诊的区域,详细地询问郑婉容的生活习惯,也问了与俞邦同房的频率、习性。 郑婉容害羞归害羞,但她对苏楹这个人有种归顺意味的信任,而且崇敬她的医术,所以苏楹问什么她就答什么,让她脱掉裙子给她看,她也照做。 苏楹详细地记录下病症,诊了脉,归置成脉案,给郑婉容开药。 “服药期间不可同房。”苏楹如今积累了不少妇人病经验,晓得此叮嘱因人而异,有的妇人是不得已,有的妇人是不敢拒绝郎君,也有的是担心委屈了郎君郎君反去找别人,真正能做到遵循医嘱的人寥寥无几。 可苏楹不会再下死力劝了,身为大夫,诊出病症、开出药方、说出医嘱即可,多说便是越界。 解行舟给她的行医手册她背得滚瓜烂熟,有些不近人情的地方她初始不懂,在行医的过程中逐渐懂了,心中对解行舟更加敬重,自然严格遵守手册上的行医规范。 因此,她说完这句话便住了口,轻易不多劝。 她自责过如此会不会太过心硬,但她自知人生阅历有限,既然前人写下此等经验判词,想来是遇到了她暂时未曾遇到的困境,她照做就是,或许往后也会明悟。 药方一式两份,有诊断医者的画押,郑婉容也就按照规矩画了押。 “我知道了。”郑婉容折好药方,忐忑问,“我今后还能有子嗣吗?” 自从患了淅沥病症,郑婉容流过两个孩子,俞家只俞邦一个男丁,俞邦倒是没有纳妾的心思,可若膝下只有一个显哥儿,难免被人诟病,郑婉容想再添一个。 要是日后确实难有子嗣,恐怕还是得给丈夫纳房妾室,否则坊间会传她善妒,不能容人。 苏楹道:“先服了药,以观后效吧。医嘱我都写在方子上了。” 郑婉容点头:“我一定照遵。” 按方抓药的春桃听见这话,心中很是气不忿。 她觉得同样是人,却有人天生是主子,有人天生是奴才。宴以束给医女讲习经典时春桃跟着旁听了,其中有句话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她觉得很对。 越读书,她越觉得憋屈;接触的妇人病患越多,她越觉得不忿。 她总认为哪里怪怪的,好似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心脏里面扎得厉害。 但她不能说,不能问,否则就像她问“凭什么父母能够随便发卖子女,子女不是人吗”那样,会被当成异类。 她想,君臣、父子、主仆、男女,是不是指的是同一种东西呢?她不敢深想,因为她想体面地活下去。 包好药,春桃笑盈盈地将药包交给郑婉容,郑婉容接了。 送走郑婉容,歇息期间,祁寒频频看向苏楹,苏楹会意,找春桃单独说话。 春桃红了脸:“夫人别说了,我不愿意。” 苏楹轻叹:“这话你也别对我说,对提出的那个人说。” “夫人!”春桃忽地跪下,两手拉着苏楹的裙角,“夫人,春桃是有自己的主意,但春桃绝非忘恩负义的人,春桃只想好好活着。” 苏楹看着春桃哭红的眼睛,弯腰扶她起来,用绢子帮她擦眼泪。 “你想说什么便去说,想做什么就去做。”苏楹柔声道,“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还在,医馆永远向你敞开。除非医馆养不起你了。” 春桃信这话。 上回苏楹让他们走,也是以为医馆开不下去了,不想连累他们。 “夫人,我很离经叛道吧?” 苏楹笑:“有时候,能够离经叛道也是一种能力。去吧,祁寒是个好人,去和他说清楚吧。” 春桃点头,她用力擦把眼泪,去找祁寒。 祁寒见她决绝的样子,心灰了大半,可他仍想继续争取,他真的很喜欢春桃,想和她永远在一起。 “婚后我可以准你继续行医。”祁寒争取,“我娘你也看到了,是个通 情达理的人。” 春桃咬牙笑笑:“我不想今后的人生活在‘准许’里面。” 祁寒面露困惑。 春桃道:“就像主子今日高兴了,准许我多吃肉,明天不高兴了,就不准我吃肉。” 祁寒急道:“夫妻怎可与主仆相较?” 春桃:“有何不同呢?” 祁寒茫然:“夫妻是……主仆是……总之,婚后你想做什么都行,家里没人会阻拦你。” 春桃笑:“不一样啊。婚后你可以和以前一样醉心医术,我却要煮饭、洗衣、哺育子女、孝顺婆婆、伺候你、招待你的亲戚,然后再来医馆做工。可是不嫁你,我只需要做工和照顾自己。你算算这笔账,我划得来吗?” 祁寒怔住,他是个实诚人,无法骗春桃说不用她干那些活。 他是个穷门子弟,不可能像萧六郎那样挣钱请仆妇操持家务,让郑明惠做自己的事,更别提有五皇子夫妇的例子摆在眼前了。 他没有钱,却爱慕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女郎。 春桃道:“你看,你也觉得我嫁给你划不来对不对?” 祁寒沉默片刻,哑声问:“你心中是否已有人选?” 春桃坦然:“没有。我知道我身份卑微,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就算有贵人愿意纳我,我也不想嫁。” 祁寒有点懂她的意思了:“可是,你不能一辈子不嫁人啊。” 春桃道:“我只想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心愿,如果这个微小的心愿为世人所不容,那么我想,这大抵不是我的错。” 医馆门口有个年老的妇人拄着拐杖迈上台基,春桃丢下句“愿你今后喜结良缘”,便急匆匆地跑过去搀扶妇人。 “慢着点,”春桃对妇人道,“婶子哪里不舒服吗?” 妇人道:“我膝盖疼,王家那个说你们的推拿手法不错,快帮我看看。” 春桃:“好嘞,婶子你这边坐,我先替你看看怎么回事。” 春桃手脚麻利,嘴巴甜,年长的妇人都很喜欢她。 祁寒默默看着,他记得,春桃初来时大字不识几个,每天在柜台后面抱着《字汇》查,抢着帮忙书写药方。 现在,春桃已经能写下一手板正的小楷了,整个人也更加从容灵敏。 苏楹走出来,听见祁寒喃喃自语:“像背上生出了一双翅膀。” 苏楹顺着祁寒的目光望去,道:“兴许她背上本就有双翅膀,被折断了,而根翅尚在,如今正慢慢长出来。” 祁寒苦笑:“她拿主仆与夫妻对比,我却无法反驳她。” 苏楹垂眸,继而宽慰祁寒:“缘分天定。你被她的特性吸引,就不该期望她为你扭断特性。” 祁寒:“我明白。” 这个桀骜叛逆反骨渐生的人才是春桃,是他爱慕的人。 可是如果与他成婚,就会折断她的翅膀。这两种居然相冲。 祁寒落寞一笑:“我去做事了。” 苏楹暗叹,转身回院子。 114. 御药房 那之后,春桃搬出祁寒家,到医馆的小屋里住,早上常帮妈妈子挑水做饭,勤劳得很。 放榜这天,苏楹恰好带着俞赛到曹王府给曹王妃看病,春桃一大早就带着小杌子去贴榜的墙根守着。 曹王妃歉疚道:“今天是大日子,本不该劳你过来,只是我的身子偏病得那样巧。” 从半个月前,曹王妃便吃不进饭,请太医诊治了,说是血虚,开了药,谁知曹王妃服过药后吐得更厉害。 如此折腾到昨天,夜里胃疼得几乎死去,于是急派仆人去齐府,天一亮就架着苏楹过来了。 王妃身份贵重,又是急症,苏楹便叫人将俞赛带来,算作副手。 “娘娘说哪里话,自是娘娘的身子重要。”苏楹见曹王妃瘦得脱相,不再多话,开始诊病;俞赛用笔书写记录。 苏楹:“是血虚不错。娘娘可否将药方出示我看?” 药方早准备好了,苏楹一说,贴身婢女忙将药方呈上。 曹王妃微微气喘:“是药方有问题?” 苏楹略一斟酌,谨慎道:“娘娘血虚,用四物汤是对症的。”只是碍于男女之别,未能更进一步。 婢女急问:“那为何娘娘的病不见好?” 苏楹便告知她们从脉象、颜色、气息来看的确是血虚,“娘娘患病较重,要火灸才行,再辅以汤药。” 曹王妃:“那火灸以后仍服四物汤吗?” 苏楹温言道:“要火灸以后观察了娘娘的症状,才能开出药方。” 曹王妃蹙眉,她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不想要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苏楹解释:“娘娘玉体尊贵,火灸遇到不同的病体会呈现不同的效果,医者要观察出具体情况才能下结论,不可臆断。” 曹王妃瞅着她不卑不亢的脸,颇为气恼。 要换成普通的医女,她早着人训斥了,只因苏楹是齐斐的妻子,坊间又流传她诊得一手好妇人脉,曹王妃才多给她几分脸面。 原是病中的人脾气不好,曹王妃心里知道给她面子,人却不由自主别开脸,不理她。 婢女替主子开口:“灸过了就会好吗?” 苏楹不紧不慢道:“要灸过了才知道。” 曹王妃不耐烦:“那便快灸罢!” 苏楹让婢女去准备火灸要用的东西;俞赛在心里偷偷对着曹王妃哼了一声。 太医院的太医和坊间的郎中为病患诊治都不会把话说死,肯定要仔细观察究竟如何才能开出确切的脉方啊,太医为王妃诊治太过保守,只求开出的方子无误即可,俞赛不信曹王妃见到那个诊了跟没诊一样的太医时也会摆脸子。 说到底,还是对医女心存轻慢,苏楹还是她妯娌呢。 封王与否真是天差地别,苏楹要是当了王妃,只会唤她“姐姐”,哪里用称“娘娘”?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苏楹真当了王妃,那么她是绝无可能再当医女的。 真是麻烦。 俞赛开始想不通了,同为医者,凭什么医女地位那么低? 婢子出去让婆子打水,婆子嘀咕:“她诊病靠谱么,坊间流传大多有水分。再怎么能,不过是个女的,女的诊病能有太医厉害?别把娘娘的身子糟蹋了。” 婢子沉脸:“别胡说,那是五皇子的夫人。” 婆子不以为意:“五皇子是五皇子,她是她。她早年死了娘,跟她爹在惠民局抛头露面,不像样。小大姐你在深府里待着,不晓得外面的事,那三姑六婆专做下作勾当,正经把她打发出去,请男大夫来诊才是。男大夫才是真材实料,很多是儒士出身呢!” 婢子道:“娘娘要请,我们紧拦着不成?别废话了,快去干活儿,一会子晚了,仔细吃板子。” 婆子瘪瘪嘴,去了。 婢子想了想,唤来个二等丫鬟:“今日太医院放榜,你就说我说的,派个小厮去打听着,看看榜上有没有叫苏楹的人。打听清楚了,立时来报。” 婢子裁截纸,把苏楹的名字写在上面,交给丫鬟。 丫鬟好奇问:“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 婢子冷笑:“连太医院都考不上,能有什么真才实学?到时候不用我们赶,她也没脸。” · 俞赛检查室内,确认无风钻入;苏楹坐在榻边,服侍曹王妃褪去衣衫,为她火灸。 曹王妃一辈子没火灸过,只小儿子生病时请了一回医婆进来为其灸了一次,为此,还被梁贵妃拐着弯讥讽一顿,说她小家子气,不晓得请小儿科大夫,偏找医婆。 其实是曹王妃的亲婆婆贤妃规训严谨,曹王妃不好让男大夫出入闺帷,迫不得已找了医婆。 三姑六婆拐带闺房女子与外男通./奸的话本坊间印了不少,都说家风正经的好人家要少与她们来往,否则会被带累坏。 因为苏楹是正经医户出身,与坊间野路子出身的巫医药婆不一样,曹王又叮嘱曹王妃携带苏楹,曹王妃才与她来往几回,这回也是疼得没办法,着人请她进来医治,其实曹王妃很不信任她。 自来女子念书只为怡情,下的功夫自然与一心从仕的男子不同,肚子里究竟有几两墨水曹王妃很清楚。 人体的穴位那样多,苏楹能认全吗? 是不是因为她技不如人自己含糊,所以不用针灸改用火灸? 胃太痛了,曹王妃又想吐。 “娘娘请放松。”苏楹的手触到曹王妃的上腹部,“此处名为上脘穴,灸了之后,娘娘的胃痛会减轻许多。” 曹王妃怀疑:“是么……” 苏楹笑了笑,柔声道:“是。” “此处是中脘穴,也叫太仓穴②,灸此同样能舒缓胃部的不适。”苏楹手指向下,触给曹王妃。一共灸有四穴,每处停留一刻钟。曹王妃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她仔细感受了一番,诧异:“真的不痛了。” 曹王妃后悔:“早知道早叫你来,省得我受半个多月的苦。” 那婢子道:“想来太医也知道灸,只是娘娘体贵,兼之男女大妨,他不好下手罢了。” 意思就是苏楹的医术微不足道,占了能碰娘娘贵体的便宜。 俞赛气笑了。 什么王府不王府,品行也就这样,和她们俞家差不了多少。哦,不对,她的青梨可比曹王妃的婢女懂规矩多了。 灸完,曹王妃歇了一时,厨房的药也熬好了。 “这是我根据娘娘 的体症开的药,娘娘请喝,应当不会反胃。”苏楹道。 曹王妃问:“不是四物汤?” “不是。”屡次遭到怀疑,苏楹的态度仍旧很温和,向她解释开的什么药,调理的是什么,曹王妃半信半疑端起药碗喝。 苦药入口,胃部习惯性扭反一下,等汤药落下去,竟无半点要呕的症状。 眼见曹王妃顺利服用完汤药,屋里的丫鬟仆妇都笑了。 这半个月王妃身子难受,她们也被折磨得不轻。王妃前面吃药后面吐,掌事的责怪她们照料不周,岂知她们整宿整宿守着药炉的苦?但主子不舒服,就是她们的过错。 这下好了,王妃能吃下东西,意味着病快好了。 吃完药,曹王妃用了点汤饭点心,高兴道:“确实不想吐了。” 这时,打听清楚放榜情况的二等丫鬟来找婢子,将情况对婢子说知,婢子面露轻蔑地斜苏楹一眼。待回去房里,则换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曹王妃奇道:“怎么了?有话就说。” 婢子再瞥苏楹一眼,做出为难的模样,回道:“禀娘娘,奴婢知道今日放榜,私心怕耽误苏医女,因此着人去看榜打听着,实指望是喜报。我想苏医女乃杏坛高手,上回落榜,这回定能高中。谁知……呵,谁知小厮反反复复对了八次名单,愣是没找到苏医女的名字呢。” 俞赛心里一咯噔,又没考上?太医院那帮人是瞎子吧,怎么判卷的? 她下意识看向苏楹,但见苏楹神态自然,无一丝被打击到的痕迹,便收了颜色,冲婢子笑道:“多谢你帮着打听,省了我们的力气了。” 曹王妃觉得有些尴尬;苏楹微微笑道:“娘娘记得按时服药,医馆还有些事,我们先告退了。” 曹王妃:“哦……好……”她着婢子:“好生送苏医女出门。” 婢子幸灾乐祸:“苏医女请。” 苏楹和俞赛各自背上自己的药箱随婢子出府。 “苏医女莫灰心,”婢子高声道,“这回不成,还有下回,有人考了一辈子举人呢,太医院的试题再难能有科考难?” 苏楹笑道:“多谢小大姐宽慰,下回我会继续努力的。” 婢子见她软硬不吃,没了趣味,懒得作秀了,趾高气昂地走在前面。 俞赛暗啐一口:“什么东西,脑子有毛病一样,嘚瑟给谁看。” 出了角门,苏楹望见春桃和房素文喜滋滋地站在太阳底下,满头满脸的汗,被太阳照得发亮。 苏楹心口一动:“你们怎么来了?” 春桃笑得合不拢嘴:“恭喜医女,贺喜医女,你考上了!你考上了!!!” 婢子面色一变:“胡说,方才我们去看了,榜上并没有她的名字。” 春桃叉腰:“你看的是哪张榜?” 婢子:“自然是太医院的榜!” 春桃扬起下巴尖,却被房素文抢了话: “太医院上的榜是没我们医女名字,可御药房的名单上有啊!” 苏楹疑惑:“御药房?” 春桃忙把话抢回来:“二十个医女名额,太医院录取十四个,前六名派去宫内御药房。苏医女,你考了第一!” 115. 奖赏 “考了第一吗?”饶是苏楹做了两手准备,听见自己考了第一名,心里还是止不住高兴。 笔试的时候她高烧未退,答题答得很艰难,字迹也有些散和飘。 “是啊!”春桃亮声回道,“对比科举考试,医女你就是状元郎啦!” 闻讯过来的婆子小厮面上表情各异,婆子不知为何气红了脸,指着春桃骂道:“不要脸的小骚蹄子,你拿什么和状元郎比,我呸!” 春桃被骂青了面容,杏眼圆睁,碍着是王府里的人,生生忍下气去。 苏楹却冷了脸。 一边质疑她的医术,一边求上门要她过去诊治,她能理解,也能忍。 可是无缘无故用难听的话骂她的人,她绝不能让她的人把气吞回去。 “原来曹王府竟是此等家风。张口闭口‘小骚蹄子’,”苏楹望着掌事娘子冷笑,“我从不知道这样的话。莫说是王府里,就是街头巷尾,也很不知道有此等粗鄙的言辞。回去我倒要向齐五郎请教,看看此系王族作风,还是单只贵府如此。” 曹王府的人就看见,即便说出气愤与指责的言辞,苏楹的面色也没有出现难看的红色。 她只如闲谈那般仪态端庄地立在那里,只是面含冰霜,神情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傲,丝毫不见行医时的谦虚与温和。 婢子吓得往后退开,骂人的婆子也不敢再直面她,捂着心口侧过身去。 苏楹的这番话可大可小,掌事娘子心中亦是紧张。 她屈膝行礼:“夫人恕罪,是我们管家不严,导致出了这么个口无遮拦的老货。” 苏楹慢笑:“原来是‘管家’不严,知道的呢,是王府人多,良莠不齐;不知道的呢,倒要以为是王爷治下不严了。” 婆子嘟哝:“骂一个小丫头片子,夫人忒认真了。” 苏楹静静地凝着她:“是不是你年轻的时候被人骂惯了,所以脱口而出这样伤人的糙话。” 婆子的面皮涨得通红,继而发紫。 春桃上来搀苏楹胳膊:“夫人,咱们走,不与这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人一般见识。” 苏楹肯为春桃说话,春桃心里热乎乎的,她自小被人骂过“小贱人”“拖油瓶”,从没人帮她还过嘴。 苏楹深看掌家娘子一眼,倏忽一笑,走了。 掌家娘子思来想去,命人把婆子捆了,她去回禀曹王妃。 曹王妃心里打鼓:“不过一个小丫头子,奴才之流,骂了就骂了。” 掌家娘子嘴角微动,道:“王爷与五殿下从来兄友弟恭,若因婆子的浑话导致两位爷有了龃龉……而且五皇子夫人此次考中头甲,进的又是御药房……” 太医院在宫外,御药房在宫内,所据位置一表一里,苏楹又不是普通的医户女,她能顺利参加医女选拔,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是成治帝在背后支持。 天威难测,谁晓得成治帝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曹王爷是封了王,可也止步于此了,虽说太子仍在,但是日后的事实在不好说。 万一呢? 曹王妃不禁后悔,她请苏楹来府看病就该尊敬她,不该给她脸子瞧,谁晓得她是不是借题发挥。 “丫鬟说娣妇好大威仪,”曹王爷回来,曹王妃小心翼翼吹耳边风,“你说,她是不是借题发挥?” 曹王爷闻言,沉着脸来回打量曹王妃:“事情我已经全听管家说了。婆子说话难不难听先搁在一边,你总不能一边用着人家一边甩脸子给人家看还要人家欢天喜地给你当孙子吧?” 曹王妃抿唇,垂下脑袋。 曹王道:“当初我年少坠马,都说没救了,宫人为我置备丧仪。是淑妃娘娘硬把我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更何况活命之恩。苏长姐才将你的病治好,难不成你这就忘了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了?下人轻慢她她不放在心上,那是她宽容豁达,可我告诉你,我一早听说她护短,这事我插手就变味儿了,你最好尽快处理。脾气绝好的人发起火来,那可比寻常人猛烈十倍!” 曹王妃原想撒娇让丈夫代为处理,没想到不仅没讨着好,还挨了一顿训。 曹王默了默,道:“趁这个机会把府里整治一番,不要这些嘴碎惹事的。人家考中头甲,她倒生气看不惯了,有毛病。我去五郎府里,他那边就很清静,一个嘴碎的都没有,连柴房里的婆子都打扮得干净利落。五郎平时的确肃冷端严,可内宅靠的还是苏长姐。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到底是王城之内,你要打起精神。” 曹王妃彻底蔫了:“是。” 等不得次日,曹王妃立即着管家亲自将那婆子送到齐府,听由苏楹发落。 苏楹正在房廊地下给雪团喂白菜吃,消息传到里面,给苏楹听笑了。 下人道:“人就在角门跪着,夫人要见吗?” 苏楹笑笑,弯腰继续喂白菜。 崔娘子笑骂:“什么话,他府上的奴才竟要夫人代为发落?呵,绝不是王府的行径。今儿夫人帮她整治奴才,后儿难不成还要帮她审问贼情,当我们这里是什么?” 下人懂了,瞅瞅崔娘子,再瞅瞅姿态娴雅的夫人,心里打好腹稿,去回曹王府管事。 “我们夫人近来可累坏了。因为高中头甲,从贵府诊治回来,撑着精神赏赐俺们,如今刚歇下。一会儿殿下回来,更得忙碌呢。我只好去回掌家娘子,娘子说此乃你府中家事,你府上自行解决罢!” 这是把球又踢了回去。 曹王府的人见齐府的人不接茬,只怕跪死也无用,只得灰溜溜走了。 齐府看热闹的仆妇互相对个眼色,不约而同冲他们哼了一声。 想借她们夫人的手处置下人,让她们夫人担刻薄的骂名,下辈子罢! 她们夫人刚中了头甲,能为这桩事烦心?这么大的喜事,她们可要好好布置布置。 “韩秀家小子说榜上没看到夫人名字,我心都吓软了,就想不可能,肯定有故事。”厨娘磨着胡椒对正在烤肉的妇人道,“我就说,别急着回来,先在那里守着,要是真没夫人的名字,我就去太医院闹,问问他们怎么判的卷!结果呢,官吏敲锣打鼓贴上第二张告示,分数罗列出来,咱们夫人得了状元!哼,我看谁还敢嚼舌,说夫人考不上太医院!” 给红枣去核的小丫头道:“听说这回来京考试的有一两千人呢!” “这么多,咱们夫人真是厉害!” 齐斐在都察院一心记挂着苏楹的成绩,出于避嫌,他面上不显,官僚旁敲侧击也套不出他的态度,到了黄昏,见他不动如山坐在太师椅上看卷宗,都道他们夫妻感情确实淡漠,落后知道了排名,也没往他面上凑。 此次司礼监的保密事宜做得尤其出众。卷宗由礼部的官员和太医院的医生一同批阅,批完以后,便请他们到提前租赁的山庄去,与出卷的考官一起在庄子里居住游玩,直到放榜了才接回来。 锦衣卫和各党派的人眼睛盯瞎 了都找不出破绽,成治帝对司礼监此次的作风很满意。 放完榜,司礼监掌印恭恭敬敬地向成治帝禀道:“这回臣下诸僚对标科举考试,医女考完以后,有专门的太监对试卷进行糊名、誊抄,然后再交由礼部和太医院批阅,竭力做到公平、公正。” 公平好啊,成治帝翻阅录取的二十名医女的卷宗,从中找出苏楹的卷子。 除了字迹飘忽了点,里面见不到一个错字,也没有发现一个墨点,是个谨慎端正的性格。 成治帝笑了,愈公平,选上来的人才愈真实。他喜欢公平。 “苏家女是朕之儿媳,为免受人非议,大大方方地将卷宗披露出去,让众人瞧瞧,她是怎么考中头甲的。” 司礼监掌印笑着称“是”。 晚上,成治帝叫齐斐进来和他一起用饭,发现齐斐还不知道苏楹考中了头名。 吃着吃着,成治帝先沉不住气。 “我说,你就不关心苏家女考得怎么样?” 齐斐眉眼恭顺道:“考得好或不好,成绩已经出来,就算我关心,也无法改变结果。儿臣只需知道此次考试公正严明,苏氏也尽力考试了就好,旁的多想无益。” 成治帝就觉得这个儿子太没意趣,什么都淡淡的。 不过也好,这种性格放在太子身边,他才安心。 儿子不关心,他便懒得多说,省得提醒自己这桩婚事的粗糙与不合适。 成治帝更多的是怜惜苏家女,他当时下旨赐婚私心里是想看儿子笑话——儿子不是想出家么,他赐他个妻子,看他怎么出家——眼下的确是把儿子拉回来了,但苏家女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 那时候要是他仁慈一点,该给她配个家世相当人品正直的医户子,那样,她同样能经过医女选拔入宫。 事已至此,成治帝只能从别的地方补偿苏楹了。 用完饭,成治帝打发齐斐出宫。 不一时,太监回来笑着回禀:“五殿下没用车,自己骑马飞跑回府的,好像很急切。” 成治帝眉梢一挑,呵地笑了。 还是太年轻。 齐斐趁夜里人少,先去看了榜单,然后回府。 他前脚回去,成治帝下赐给苏楹的各项礼物后脚也到了。 夫妻俩对视一眼,焚香接旨。 德安公公满脸喜色地宣读夸赞苏楹的圣旨,等夫妻俩接了旨,德安公公与有荣焉地道:“听说这回题目比上回更难,竞争也大,五皇子夫人仍旧拔得头筹,可知平时有多么勤奋好学。圣上着我拿些补品过来,另外赏赐的玩器珠宝、鲜花金银、绫罗绸缎就是奖励夫人争气了。哦,对了,这两箱子是宫里珍藏的孤本医书,专门整理出来给夫人的。” 苏楹热着脸道谢:“公公进来喝杯茶歇歇脚吧。” 德安公公笑道:“不了,我还要紧着回宫复命呢。” 送走宫里的人,崔娘子和各位掌家娘子忙着将礼物清点入库,两箱子医书便由苏楹亲放。 进了书房,齐斐接过小厮手里的书箱,示意小厮走。 小厮留下烛火麻溜出去,顺便带上书房的门。 苏楹指着书架的空位说:“先放进这里吧。” 齐斐放下箱子,一把从后面抱住苏楹。 “这么厉害,顶着高烧都能考中头甲。”齐斐的呼吸带着股热,轻轻撩在苏楹脖颈处。 苏楹装了一天的淡然也就被他烧走,开心而骄傲地笑了。 116. 地图 两情缱绻之际,崔娘子敲响书房门,在外头说太子殿下来了。 齐斐不得不停下来,一手将苏楹按进怀里,等气息慢慢平复,心底漾开片刻不愉。 苏楹抱着他的腰也在平气,耳朵听见太子的字眼,心里痒痒的,手臂像被猫尾缠上。 良久,齐斐摸摸她脑袋:“我出去一趟,你早点歇息。” 苏楹抓住机会问:“这是太子第一次过来吧,需不需要我跟你一起过去?” 齐斐看着她情韵未收的、泛着潮湿的眼睛,抬手覆住她,垂首轻轻碰了碰她的唇:“不用。太子过来八成是为了茶马案子,应该携带了东宫属官一同过来,你不用过去。” 苏楹失望:“哦。” 她的嗓音带着事后独有的潮哑,齐斐没听出她的失望,只以为苏楹和他一样,有点烦躁这个时候被人打扰。 宽慰她几句,出去更了衣,去前面应付太子。 苏楹坐在春台上晃着脚发了会儿呆,然后利落地跳下来,打开箱子,整理成治帝送给她的医书。 苏楹惊讶地发现里面不仅有各个种类的名家孤本,还有一张绘制着皇宫各殿的地图,图中详细标注了每个宫殿的作用、从何处行走符合规矩、长官是谁、可走的捷径有哪些…… 苏楹不知不觉一屁股坐在地上,将地图整个浏览一遍后,她的目光落到御药房。 御药房竟与太子办事的文华殿挨着,苏楹眨了眨眼睛,圣上何意? 先是支持她参加医女选拔,第一次她没考上,原本不知要隔多少年的医女选拔没过多久又举办了,而且考前并未提过御药房,考完了忽然选了一批医女去御药房…… 苏楹困惑地挠挠鼻尖,莫非成治帝也对太子的病症有所怀疑? 他直接召集名医为太子诊治不就好了吗,为何要这般迂回? 他是皇帝啊,不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况且给儿子寻医求药天经地义,朝野上下还能拦阻不成? 可能是她多心了吧。 无论如何,这张地图帮了她大忙,带进宫去能省不少事。 才要折起来,忽见背面缘边处有一行朱砂色的小字:「记在脑子里,不准带进宫,也不准透给别人。你公爹亲笔。」 苏楹:“……” 她收进荷包里,等规整好书,便放进床头的小匣子里,独自一人的时候再默默记忆——不过她记性一向很好,方才看的那一遍已经记得个七七八八了。 收拾好,她出来问绿枝:“郎君还在前面?” 绿枝:“还在。方才让厨房送了席面过去。” 苏楹想了一下:“我去看看。” 眼下无缘诊脉,远远望一眼也是好的。 苏楹带着绿枝她们,趁着夜色偷偷往前厅去。 守门的小厮看见苏楹,比口型说:“已散了,夫人往后墙那边去,既能看见,又不会被东宫的人发觉。” 苏楹点点头,拎起裙子、猫着腰,踩着平整的地砖潜踪蹑足绕到后墙。 探出头,果见从人提着宫灯先出来,照亮路程。 绿枝悄声:“好大的排场。” 笠雪在绿枝耳边细声细气:“人家是太子嘛。除了圣上,就他最大。” 苏楹眼巴巴看着,没过多久,她看见她的夫君穿着一袭青黑色的交领出来,态度恭谦,礼仪周全。不知怎的,苏楹忽然回想起齐斐穿道服悠游自在时的模样。 他自四岁时出家修行,到了二十岁才入宫廷处理官场俗世,他会不会觉得累? 齐俨不仅是他的兄长,亦是储君,与齐俨相处,他要展现自己的才干,还要保持谦卑恭顺,同时还要让齐俨感受到弟弟的亲亲之爱,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到底为什么放弃了闲适的生活呢? 一个熟读《庄子》的人,大抵不会喜欢等级森严的宫廷生活,更何况他是皇子,吃穿不愁,若是出世,只会身心舒畅,几乎没有烦忧。而今,他心中可曾后悔? 一个晃神,苏楹就见一袭扎眼的绯袍从厅里出来。 他身量与齐斐差不多,模样看不真切,只光看周身的气派就能判断此人长期处于上位,即便待人宽和——哪怕是对自己的亲弟弟——也透着股骄矜的施舍姿态。 太子要走,齐斐拱手行礼,太子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兄弟俩对视笑笑。 忽地,太子的凤眼微微上抬,眼风擦过齐斐的肩膀往苏楹这边看来,苏楹慌忙缩回脑袋。 等再次探出脑袋,太子一行已经远去了。 绿枝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还以为要被抓住了。” 苏楹:“……”所以说,太子方才的确是往这边看了。耳目如此敏捷,不像个身染沉疴的人。 父亲到底诊出了什么? 第二天的巳时一刻,曹王妃来府,侍女们只好忍心叫醒睡觉睡得香甜的苏楹。 昨晚齐斐回到上房,故意问苏楹为什么偷偷摸摸躲着瞧太子,苏楹回说好奇,齐斐说不信,非说苏楹是过去看太子俊不俊。 两人继续烧书房里没烧完的那把火。 苏楹病的这些时,齐斐一直素着,苏楹因着考中的事也很高兴,高兴了,兴致就高,原本就旺的火势烧得更加旺盛,夜里叫了四五遍水才歇。 清早,齐斐出门前又来了一回,苏楹的体力可没他好,齐斐走后,她是打算睡到中午的,近身伺候的侍女知道她的性子,早上就没服侍她起来用早饭,这下曹王妃来了,侍女们一边帮她穿衣梳洗,一边喂她吃早点,免得一会儿腹中无食,支撑不住。 夏桑用脂粉仔细帮苏楹遮住脖子上的红痕,从头到脚检查好了,给碗薄荷香茶重新漱了口,苏楹去花厅见等候多时的曹王妃。 见了礼,苏楹亲亲热热关切道:“娘娘病体初愈,有事招呼一声我就去了,何劳亲来。” 曹王妃审慎地观察苏楹面色,但见白里透红的脸上不见一丝怨怅,心中着实松了口气。 她拉着苏楹的手一同坐下,笑意盈腮:“娣妇何必见外,叫我‘嫂嫂’或‘姐姐’都好。昨儿就想提醒你,身体太不舒服,忘记了。” 苏楹歪着脑袋笑问:“娘娘身子可大好了?” 曹王妃嗔怪道:“又叫‘娘娘’,你再不叫我‘姐姐’,我以后可再不敢上门了。” 苏楹便顺势改口称呼“姐姐”。 曹王妃握着苏楹的手:“这就对了。原是一家人,何必在称呼上生分。” 昨天 管家委屈巴巴带着婆子回来,说没能见到五皇子夫人,曹王妃便懒得管了。 落后听说成治帝让德安公公亲自给苏楹送礼物,说是奖励苏楹在考试中拔得头筹,曹王妃整个人就立马慌了。 本朝科举之风最盛,压倒了以祖荫入仕的人,而且单凭祖荫,仕途之路远不及科举入仕的人升得高,因此朝野上下极度看中分值和人才。 自高祖朝起,就有圣上为避免搅扰考生答题,脱鞋踮脚而行的轶事传出,到了成治帝,更是不遑多让,考中的学子除了能得到一笔丰厚的奖赏外,成治帝还从私库中专门分出一笔钱财,给家境贫寒的学子当作安家费用。 这回,放榜当天就给予苏楹丰厚的赏赐,说明成治帝真的看中苏楹这个人、赏识她的才学。 虽然只是医女,但是成治帝赏识,谁敢轻慢她? 若非夜里不好上门,曹王妃昨晚就来了。 “你知道我身子不好,昨儿婆子口出妄言唐突你,掌事的没敢往上报。因为我们两府一向要好,便擅自做主将婆子提到你府上……哎,我知道后生了好大一场气,责罚了管事,怪他办事不当。婆子打了二十板子,又掌了嘴,打发给人牙子卖了。妹妹千万别疑心是我有心轻慢。” “什么?”苏楹面露惊诧,“竟还有这桩官司在里头?” 她瞪秋棠:“怎么回事,我昨日是累倒了,可王妃娘娘府上来人,你们怎么都该通禀给我,缘何我一字不知?!” 秋棠等人慌忙跪下,将昨日的事口齿清晰地说了一遍:“夫人亦是大病初愈,昨天睡得那样沉重,小的们不敢惊扰。” 苏楹皱眉训斥:“糊涂东西,谁许你擅自做主,去崔娘子处领罚。” 秋棠等人哭哭啼啼磕了头,从花厅退下了。 苏楹叹气:“姐姐恕罪,府里下人多,实在难管。” 曹王妃见苏楹脸儿气得红红的,眉宇之间着实有恼怒,不像是装的。而且苏楹行医时的端庄沉静在曹王妃处留下深刻的印象,曹王妃便信了苏楹的话,用嫂子的姿态宽慰她道: “家大人杂,是这样。你看我,管理王府十来年,还不是出了婆子这种口无遮拦的老货,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慢慢教导会好的。” 苏楹点头受教。 曹王妃心里舒坦多了,曹王爷斥责她管家不严,还拿苏楹噎她,如今她冷眼瞧着,苏楹府上的下人也就这样,连王府里的人都敢拦,真不怕得罪人。 此时她不想与苏楹闹嫌隙,但她不喜欢巴结苏楹,眼下苏楹豁达不计较王府里发生的事最好不过,她这回也带了礼物来,有赔罪的意思,也有拉拢的意思,她让下人呈上来。 “别的只当凑个景,你看这几匹布。”曹王妃抬手摸了摸,“是蜀中上好的蚕丝制成,供你夏日穿。还有绉纱、锦缎、袍料。你进宫当医女,本司会发你两套医女的服饰,往后就要自己想办法了。两套哪儿够穿呀,而且他们发的服饰布料粗糙极了,根本不能穿。医女衣裳一套深蓝,一套青绿,我把熟知规制的绣娘借你府上几天,帮你裁制衣裳。这件礼物你可喜欢?” 这份礼物送得及时又贴心,苏楹的眼底总算浮现真心实意的笑:“多谢姐姐思虑周全,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117. 决裂 苏楹留曹王妃在府中用午膳,曹王妃再三推辞,苏楹假装失望一阵,亲自送她出门。 一直到曹王妃的车驾远去,苏楹才转来。 秋棠等人方才是去厨房催膳食了,见苏楹回来,纷纷笑着服侍她用膳。 绿枝给往她菜碟子里夹了一片桂花糯米糖藕,不解道:“曹王妃处处轻慢夫人,夫人何必对她那么热络,不失礼就罢了。” 苏楹笑道:“她轻慢我时并未意识到她有失礼与轻慢,可我若只以常礼相待,她便会觉得我有意轻慢她了。人生路长,多交朋友比多竖敌人要强。她今日肯来,说明她不想和我成为敌人,经此一遭,往后我医馆中人去别府施诊,别府下人也不敢轻慢了。目前来说这就够了。” 秋棠深看苏楹一眼,她没体察错,她家夫人的性子慢慢没那么闷丧了,打理起事情来也不再是沮丧地应付,思想更为灵便,约莫是走出了家事巨变的阴影,逐渐恢复成往日的贵小姐模样。 苏楹和秋棠以前服侍过的主子不一样——秋棠八岁时就给别人当过丫鬟——有的主子遇到挫折或不顺心,便要一个劲地把火发给下人,而苏楹只会闷在心里,周围人与她说话,她即便疲倦,也会努力笑着回应,只是眼睛不带笑意,沮丧沉重。 现在好了,她遇事有精神积极应对了,秋棠愈发觉得选择留在苏楹身边无比正确,是不是奴才对她来说不重要,她所求的是竭力服侍好主子,主子带给她一方不错的庇护所。 而今苏楹已然打起精神,往后即便有风波,也掀不翻皇子的屋檐。 · 宫里陆续送来医女的服饰、出入的牌子、立有规矩的戒条……望着这些送来的东西,苏楹真切感受到是要进宫了,心里有点紧张。 苏楹谨慎地对秋棠道:“你把宫里的服饰和曹王府里绣娘做的服饰仔细对比一下,看看规格是否一致,细节方面更要仔细。” 秋棠懂了。宫里不比外面,衣裳规制尤其要谨慎,要是被人做了手脚,吃亏的是苏楹。 好在对比下来服饰规格一模一样,料子从外面更是看不出来差别,只有穿在身上才会发觉比宫里发的舒服。 苏楹很满意,厚赏了曹王府的绣娘,绣娘喜笑颜开地回曹王府了。 苏楹要进宫当差,自家医馆的事就要处理好。 前些天祁寒偷偷来见苏楹,说春桃的父母知道了春桃已是自由身的事,上门闹了几次,要带春桃走,被医馆的人赶跑了。春桃怕给苏楹添麻烦,没敢吭声。 春桃的父母要春桃自然是要再次卖了她,苏楹曾为户部郎中的夫人治疗过妇人病,于是给她去了一封信,请她想法子给春桃新建一个身份。 这会儿身份文书到了,苏楹拿着它们去医馆。 正巧春桃的父母——丁氏夫妻又来了,碰到苏楹,一跟头栽下去插烛般往下磕头。 丁老爹麻溜指控春桃:“夫人好良善心肠,放了这小蹄子奴籍,小蹄子心野了,不回家孝顺爹娘,跑到这老远撒野。夫人要好好打她一顿,教她什么是孝道!” 春桃又羞又气,面对父母的指骂,平时的伶俐口齿发挥不出来,只哭嚷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你们休想再卖我!” 苏楹厉声斥道:“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下去!” 春桃被骂得一愣,捂住嘴躲到柜台后面去了。 丁老爹阴惨惨地怒瞪她:“小贱人,你躲,老子看你往哪里躲!” 话音刚落,面上狠狠叫人掴了一掌,一个身穿黑色圆领袍的侍卫不知何时出现在丁老爹身侧,面容森冷,形同修罗,丁老娘吓得大叫。 侍卫冷声道:“夫人面前,仔细收起自己的野话。下回再蹦出一个不三不四的乱词胡调,我割了你舌头!” 丁氏夫妻原想撒泼要回女儿,此时有带刀侍卫在,他们不想吃亏,赶紧收起那一套。 丁老娘躲在丁老爹身后,用手戳戳他的背,丁老爹瞄眼侍卫手里未出鞘的刀,换了副巴结的口吻,对苏楹道: “俗家规矩是这样,奴婢卖给主子,生死由主子;放了奴契,生死归父母。说破天去也是这个理儿,就算……就算是皇家,也要遵天道,孝父母,没有巴着人家女孩儿不放手的。” 苏楹坐在圈椅上,呷了口茶,温雅从容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丁老爹听了,慌忙往前跪行几步:“就知道贵人最讲理。” 春桃慌张地望向苏楹,想张口说些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无力。 儿女的生死去留本就全看父母,夫人又能怎么办呢? 苏楹点着头道:“奴婢卖给主子,生死全由主子。你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为什么来我这里闹呢?” 丁老爹忙道:“夫人不是已放她回归本家了吗?” 苏楹听罢,面露惊讶地怔了怔,旋即轻笑出声:“那么好的奴才,我说放就放吗?况且,你说我放她回归本家,赎身银子在哪里?莫非你今日前来是为她纳银子赎身?” 丁老爹彻底呆住:“不对,我听村里人说大姐已经不是奴才了,在医馆里做工,还领工钱呢!” 苏楹不理他了,垂眸吹皱茶水;侍卫从怀里掏出分卖身契给丁氏夫妻看。 “丁家大姐于某年某月由管家娘子从孙婆子处以银钱若干两采买回来,赐名春桃。”侍卫道,“眼见卖身契在此,下面是你的手印不是,你要不认,随我到官府比对清楚!” 丁老爹立即伸长脖子来来回回打量卖身契,他不识字,但认得“奴”字和画押的手印。 春桃此时也反应过来了,她恶狠狠擦掉眼泪,快步走到苏楹椅子后面,隔着苏楹对丁老爹道:“主子让我在医馆帮忙,我肯定要在街上跑来跑去啊,不知道你听了哪个嚼舌头的短命鬼,胡嚼乱咬勾得你们夫妻眼巴巴跑这儿来,怎么样,丢人现眼了吧!” 有侍卫镇场,夫妻俩不好发作,丁老爹捉住破绽:“那前几天我来找你,你跑什么!” 春桃叉腰:“我哪儿知道你是不是要拐卖人口,万一你背着主子把我卖了,那我不吃亏了?” 丁老爹气得又要骂人,苏楹听不得聒噪,叫侍卫赶他们出去。 丁氏夫妻来这一趟半点好处没捞着,又惹不起苏楹,只得灰溜溜走了。 侍卫揣好假卖身契,行了礼,如来时那样往外一蹿,消失了。 春桃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就要跪谢苏楹,苏楹拦住她。 “你想与旧家割舍干净,最好的办法是有层新身份。否则以后只要你以‘丁家大姐’的身份行走,他们还会找来。”苏楹将一方绣着宝相花花纹的包裹递给春桃,“你看看。” 医馆众伙计们也赶紧凑过来看。 春桃解开包裹,看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代表新身份的文书,她心中一热,眼泪流得更凶。 “我父母只我一个独女,他们为我取名叫‘楹’,希望我将来能成长为栋梁。”苏楹面含温暖的笑意,“我想,我应当有个远房堂妹,她叫苏箐,像山间的大竹林那样长势旺盛, 也能秉持竹子的气节,谦虚谨慎,坚韧不拔。我叫楹,你叫箐,不知你喜不喜欢。” 众伙计都面露喜悦地看向苏箐,苏箐用力点头:“我喜欢我喜欢,我爱惨了这个名字。”她跪下拜道:“谢谢夫人!” 苏楹抬手,怜惜地摸摸她头发:“叫堂姐。” 苏箐流泪握住她的手:“堂姐。” 哭了一回,苏箐回后院洗干净脸,出来喜滋滋地对其他人道:“以后都叫我苏箐,不准再叫春桃啦!” 这是大喜事,众人自然顺着她。 苏楹道:“往后我进宫了,苏家医馆的门面就靠你了。” 苏箐睁圆眼睛,有点慌:“可是、可是我还很多字不认识呢!诊脉也只能诊断浅显的脉,我、我不行的。” 苏楹笑:“慌什么,又不是叫你出师。你依旧干好你自己的事,只是要比以前更加勤奋,平时医馆里还有俞赛、祁寒、房素文顶着呢。过两天从宫里退下来的闻医女也要过来坐诊,我和她打过交道,为人敦厚和蔼,你们要以礼对她,不可轻忽。” ——“是。” 众人正愁没个厉害医女当主心骨,此时听见有致仕的医女要来坐诊,都暗自松了口气。 处理好医馆的事务,苏楹打道回府。 途中,李秉添迎面走来,显然在此等候多时。 侍卫适时出现, 街上华灯初上,照亮李秉添的脸。 他长高了,像棵挺拔的白杨,面部比往日多了层英气,然而此时此刻,苏楹心里只会想,他长得有几分像李振宗? 李振宗的模样苏楹早忘了,如今看见李秉添,李振宗的身影便与他重叠。 苏楹唇边噙起讽笑,若非没有证据,若非他们是梁贵妃的亲戚,她现在真恨不得让侍卫拿鞭子狠狠抽死他! 李秉添并不知道李振宗曾经抓过苏楹,且差点打死她,她的讽笑落在李秉添眼里,只有刺痛眼的凉薄。 她选择了齐斐,选择当五皇子夫人。 她要抛弃旧时的情意,他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进宫送死。 御药房挨着文华殿,心里有鬼的人一看就知道是成治帝对太子的病起了疑。无论成治帝是拿苏楹做饵钓他们这群人,还是当真相信苏楹继承了苏文徽的医术有希望治愈太子,都是拿苏楹的命去赌。 她一旦进宫,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会卷进漩涡中心,结局只有溺毙。 “阿楹,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楹笑了,她真想像侍卫打丁老爹那样,高高扬起手来狠狠掴他一掌。 “李二郎慎言。”苏楹眼眸淡漠地瞥他一眼,“你要么叫我苏长姐,要么叫我五皇子夫人。‘阿楹’二字是我夫君叫的,你再这么逾越失礼,我就要不客气了。” 侍卫听见这话,瞪向李秉添的眼神更凶! 李秉添压住心绪,拱手行礼:“学生有重要的话想要私下告知夫人,请夫人挪步。” 苏楹:“我和你无话好说。我们走。” 苏楹走向路的另一边,眼见李秉添要追上来,另两个侍卫从暗处飞了出来,拔刀相向。 苏楹的脚步不曾停滞,李秉添只好隔着架在他身前的刀冲苏楹喊:“不要进宫!我……他们会害死你的!” “不进宫?”苏楹头也不回,大踏步向前,“不进宫你们就不想害死我吗?” “李秉添,你快及冠了,收起你的天真。”苏楹冷声道,“而今的形势就是你死我活,你还在妄想什么?!” 118. 送行 苏楹正式进宫前,宫里传出两桩事。 第一,太医院院使致仕,经过考核,由胡光接任院使一职。 第二,院判解行舟为东宫皇子诊脉时粗疏失察,用错脉方,导致皇子夜半惊悸,开窗透气时又遭夜猫袭扰,心停猝亡。将解行舟革职,押入刑部受审。 苏楹听到消息时,解行舟已经被判流放三旻,涉事的两个医女不想遭受流放之苦,选择服毒自尽。 解行舟在都察院的树下训斥苏楹的那刻起,解行舟已然是苏楹的老师,更何况后来又花费心思整理出行医手册给她。于情于理,她都要去送他一程。 她打听清楚行程,迅速包了几双鞋子和衣裳,到郊外长亭处等待解行舟。 这天刮了很大的风,天空被昏暗的飞沙遮蔽,视野里是火焰即将熄灭前爆发时那一瞬间的橙红。 苏楹身穿素净的白衣,静静地站在涂满红漆的亭子里,脖颈低垂,不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直到押解的公人出现,苏楹才抬起脸朝那边望去。 随行小厮铺开酒席请公人用饭,苏楹与解行舟一起坐在亭外的沙土路面,苏楹拿起药粉,帮解行舟处理狱中留下的伤口。 解行舟面色平静,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苏楹。 待处理好伤口,苏楹端起碗给他喂饭。 解行舟吃了两口,因为胸口疼,摇头不吃了。 “在那以后,应当再未出现事故?”解行舟问她。 苏楹垂下头,眼泪落到衣襟上,轻声回说:“没有。老师赠给学生的行医手册,学生一刻也不敢忘。” 解行舟扯起伤痕累累的嘴唇,面含欣赏:“当初费心观察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人才。如果因为傲慢与疏忽酿成大祸,无论对杏林还是病患,都是损失。” 他慢慢收起笑,望向被狂风吹动的砂石,眼底的光变得灰败。 “可我有些失去信心了。”解行舟道,“小的时候,家里养了一头牛,它常驮着我从小河里蹚过去,我很喜爱它。” “有天夜里,它忽然发出很痛苦很痛苦的呻./吟,家里没人知道它是怎么了。听着它痛苦的呻./吟,我也很痛苦。我抱着它的脖子,希望它告诉我它到底怎么了。 “后来,有个走方郎中经过我家,听见牛的呻./吟,他走进后院,大骂我说:‘它肩胛骨处骨头错位已经很痛了,你居然还吊在它脖子上,不当人子!’ “我吓得赶紧松开手,求郎中给他正骨。郎中正好骨,牛果然好了,郎中转脸又把我骂了一顿。 “我说我又不是故意的,牛又没告诉我它哪里疼。 “郎中说,牛没有说,难道你不会观察吗?你天天和它在一起,难道发现不了它的行为和从前有哪里不一样?我无话可说。我很憧憬他,因为他可以让牛、让狗、让人消除痛苦,不再发出那种让我听起来很难过的声音,所以我拜他为师,跟他学医去了。” 解行舟收回目光,看着苏楹:“我的老师对我说,行医要纯粹。我不想看到任何物事遭受病痛的折磨,这是我纯粹的部分,老师就是因为这个才决定教我医术。” “过了许多年,我考入太医院,老师叹了口气,说他不忍心看到有人用我的纯粹攻击我,所以他要离我而去。 “我想,只要我足够谨慎、足够警惕,事事遵循规范,别人就不会抓到我的错处,以此要挟我、攻击我。 “……我还是错了。我想专心研究医术,保持纯粹,可这世上,大抵容不下纯粹。我很迷惘。难道只有攻于算计、长袖善舞的人才能活下去?苏楹,我很迷惘,你能给我答案吗?” 苏楹抬起脸想要说些什么,最终重新垂下头去:“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解行舟望着她,温和笑道:“别失去五皇子夫人这个身份,你要努力活下去。” 押送公人给解行舟戴上枷锁,继续上路。 出了京城,行经一府,公人带他来到一处悬崖边上。 “五皇子夫人来送,算是保你一程,可也只能是一程。我们不能再送了。”公人叹道,“俗话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去了地下要状告明白,此事与我们这些小人物无关,我们也就是个跑腿的。” 说罢,用刀割断解行舟咽喉,将他推落悬崖。 苏楹送给解行舟的衣裳他们不敢留,扬手丢了下去,算作陪葬。 · 转眼到了苏楹进宫的时节,苏楹的行止倒是如常,齐斐莫名紧张,背地里多喝了好些茶水。 他想送她进宫,又怕别人笑话,只得忍住,送给她一根乌木色簪子和戒指。 “这是从骨姜国寻来的天柘玄木做的簪子和戒指,”齐斐为她戴上,“虽然在宫里没人会蠢到明目张胆下毒害你,但总是有备无患为好。此木比银器厉害,有些银器试不出的毒它能试出,一旦接触,就会变成红色。你要当心。” 苏楹乖乖点头。 齐斐想了想,把已交代过无数遍的宫殿名称,还有她可能会行走的路径再度交代一遍,苏楹耐心听着,并未告诉她成治帝给了她一张宫内地图——反正成治帝也不准她说。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齐斐叹气:“有些话不是我这个当儿子能说的,如今也不得不说了。在宫外,有些事情我母亲能帮帮忙,可真进了宫,你若遇到事情,她可帮不了忙。她处处受梁贵妃一派刁难压制,我出宫修道后,她的处境才好受很多,太后也护着她,可她要在宫里护宫里的人,恐怕很艰难。” 苏楹道:“你放心,我不会连累娘娘的。” 齐斐:“……”他不是这个意思。 齐斐:“你入宫后尽量讨太后喜欢,让太后护着你。” 随他说什么,苏楹都点头。 只是苏楹并不觉得自己能顺利见到太后。 一同进御药房的六个医女,除了苏楹,另五个分别是曲奉清、邹白、甘叶、郦见君、冉庄——无一不是医户出身。 御药房不算大,但是人员不少。掌管御药房的为提督太监,分为正副。里头还有二三十名侍者。苏楹赶紧记下同事医女的脸,以及上司及侍者的面部特征和衣裳规制。 没过多久,见习医官也都抽空过来,苏楹不动声色地逐一记下。 领她们逛了一圈,说了平时要做的事,正 提督太监沈礼提醒她们:“别想着进了御药房就万事大吉能平平稳稳做到年老休致。每过三月官员都有考核,更别提你们了。听着,不管你们怎么进来的,一个月后都要参加一次考试,不合格的筛出宫去,往后再无缘进来。你们可要打起精神。” “这个月不要想着伺候主子,认真学习课务,完成交代的任务,跟医官学好如何施针诊治。要足够安分,不要惹事,记住了吗?” 苏楹等人行礼答道:“记住了。” 医女们有值班房,她们刚来,要在值班房里一起住几天,然后才能轮班出宫。 头一天接受过训导后,便放她们去值班熟悉环境。 邹白和甘叶抢着帮苏楹铺床,苏楹笑着拒绝:“今后都是同事,都为主子效劳,多谢两位姐姐照拂,只是我迟早要自己做事,怕惯坏了。” 邹白并不说因为苏楹的身份,只说:“你年小,我们照顾你是应该的。你也说了,都是同事,互相照拂很应该。” 冉庄伸长脖子看了看她们,没敢吭声。 甘叶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提督大人今天说的话怪怪的,我们不都是考进来的么,什么叫‘不管你们怎么进来的’,莫非我们当中有人不是考进来的?” 曲奉清的脸一下子白了,提桶出去打水。 邹白便指指曲奉清的背影,低声:“我听到一个说法,不一定真,你们听一耳朵就是了。” 冉庄忙丢下手里的活凑过来:“什么说法?” 邹白要卖关子,甘叶催她:“快说呀!” 邹白笑了笑,说道:“就是某人家里有关系,放榜前花重金买通第十三名和第二十名的人,让人家去本司宣布放弃,于是空出两个空缺,顺着补录了第二十一名和第二十二名的人。” 冉庄惊讶:“居然有这回事!” 邹白得意道:“你们只知道考试,不知道打听消息。” 方才一直安静着的郦见君啪地一声扔抹布进水里:“我就是第二十一名补录进来的,怎么了,我可没花钱!” 邹白:“谁说你了?你是第二十一名,你要是花钱了,只需要买一个空缺,需要买两个吗?再说了,补录是正常事,招收名额有二十个,空出了空缺自然要招满啊,谁说你什么了,你自己别多心。” 苏楹觉得不太对:“不是说前六名进御药房吗?” 除了自己,苏楹并未注意录取了哪些人。 邹白道:“是啊,谁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我是第六名。” 各自对了一遍,发觉第三名和第五名不在。 郦见君涨红脸,大声道:“反正我什么都没做!爱信不信!” 说完,她气鼓鼓地冲出去了。 晚上,三个人挤同一张床,邹白说不想挨着曲奉清,和甘叶换了位置,她去跟苏楹、冉庄挤在一起。 郦见君此时只觉得受了曲奉清的连累,没什么好脸色地背过身去,不想搭理曲奉清。 熄了灯,值班房里的人先后睡熟了,邹白和甘叶都打鼾。 苏楹有点认床,对着黑漆漆的屋顶发了好一会儿呆,等习惯了屋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她也就渐渐睡着了。 119. 忍着 第二天早起用过饭,苏楹一行到书堂领书。 苏楹坐到分派的座位上,翻看书目,发觉是宫廷珍藏秘籍,宫外从未见过。 苏文徽曾经与她说过,宫内的珍藏秘本那才叫浩瀚如烟,且都是名家孤本,几乎不外泄。可以说天下顶尖的医者与书籍都在宫廷,进入宫廷,医术能获得长足的进展。 苏楹看到这些医书,心中只有兴奋。她想快点学到肚子里。 年迈的医官踱进来,框定范围:“总之,先背起来。一月后的考核尽在发放的这十二本医书里。多的我不说了,背吧背吧。”他掏出怀中金表看了一眼:“现在是辰时一刻,到了巳时一刻,我来抽查。背吧背吧,快背起来。” 说完,他揣表入怀,拄着拐杖慢吞吞出去了。 苏楹先用眼睛将医官框定的范围浏览一遍,不懂的地方做上批注,然后捂住耳朵开始背诵。 苏楹开始背了,其他的医女也就不再忸怩,同样开始背诵。 苏楹还没读上一面,副提督太监刁金泉笑眯眯将苏楹喊出来。 “下臣先给五皇子夫人见礼。不知五皇子夫人在此处居得惯否?” 苏楹回了礼,道:“我进御药房便是医女,大人唤我名字就好。御药房很好,我居住得惯。” 刁金泉笑道:“果真是个知书达理的斯文人。原是这个礼,既然苏医女说出来了,咱家就顺着台阶下了。既然进御药房当医女,就请暂且忘记身份,当好医女的差,服从管理。” 苏楹垂眸:“是。” 刁金泉:“听说你在宫外开有医馆,想来对如何整理药材很有心得。”刁金泉叹了口气:“这批选来的侍从不知怎么回事,笨手笨脚,糟蹋不少名贵的药材。今日太阳光好,别浪费了,你赶紧去教教他们如何分拣药材,该晒的赶紧晒了。” 苏楹一怔:“可是医官布置了功课,等到巳时一刻就要抽查。” 刁金泉道:“你聪明,自然过目不忘。” 见苏楹仍在犹豫,刁金泉立刻冷了脸:“怎么,你不服调遣?若是如此,下臣告退了。只是请夫人知道,一月后的考核并不全看成绩,也要平时的德行评判。既然夫人自持身份不服管教,落后圣上问起来,下臣也有话答!” 说着,带上从人要走,苏楹只好追来勉强笑道:“大人息怒,方才我犹豫是怕学疏才浅做不好活,反而添乱,并非是不服管教。” 刁金泉转嗔为喜:“那就别耽误了。”吩咐从人:“快带医女去药材房。” 苏楹去药材房以最快的速度教导侍从药材的储存方法,凡是药材,到了她手里,立即能辨认出是什么、有何药性、如何储存。 侍从的表情也就从傲慢变成钦佩。 他们是有些药材不认识,但还没沦落到要区区医女过来教导。 不过有真才实学的人到哪里都受人尊敬,他们仍瞧不上医女,但是会按着自己的头遵从苏楹的吩咐了。 苏楹速度再快,也足足磨了一个时辰,待赶回书堂,已经到了巳时。 邹白从刁金泉把苏楹叫出去的那刻就怀疑是不是御药房的人要单独给苏楹开小灶,看着她浑身带汗,更怀疑了。 于是挪凳子凑过去,打听着问:“方才副提督大人叫你出去做什么?” 苏楹心急如焚,闻言只礼貌地冲邹白笑笑,嘴巴不停,只管背书。 邹白没什么趣味地撇撇嘴,回到自己座位上。 巳时一刻,医官拄着拐杖准时回来。 “都背得差不多了吧?”医官坐到圈椅上,拿起写有名字的纸单,“冉庄先到我面前背。” 冉庄紧张地走过去,医官问,冉庄用书中的句子答。一共十道题,背错一道,挨一下手板,冉庄挨了两下。 医官点着头道:“还算不错。” 冉庄搓着疼痒难忍的手,赶紧回座位坐着。 医官再念个名字:“苏楹。” 苏楹的心瞬间死了,她攥紧衣带,磨磨蹭蹭地走到医官面前。 医官道:“谈一谈人体阴阳与四时节气的关系。” 不巧的是苏楹尚未翻到那里,最开始浏览的那一遍只模模糊糊有层印象。好在知识是融会贯通的,苏楹便以曾经读过的医理为基础,开始答题。 才答到一句,医官面带愠怒地瞪向苏楹:“岂有此理!我让你背诵书本上的原句,谁让你自己擅自发散了?我在此教学三十多年,从未见过你这种张狂无礼的学生!你以为你很了不起是不是!” 苏楹赶紧解释:“刚才……约莫辰时二刻的时候,副提督大人让我去药材库分拣药材,我、我才回来不久,没来得及……” “借口!”医官吹胡子瞪眼,“还敢攀扯副提督大人?!” “我没有,我只是向老师解释……” “混账!自己背不下来书,偏找这许多借口。什么第一名,原来竟是个又懒又爱撒谎的混账!” 擒住苏楹的手,用尽全力狠命连打十下,听得医女们心惊胆战。 冉庄不敢想象有多痛,她捂紧自己已经高高肿起来的手,怀疑苏楹会被打残。 打到最后,手心渗出血丝。 医官松开,苏楹痛得捂住右手。左手捏上去,有种诡异的陌生感。 医官道:“我不教无礼的学生,你去外面站着。” 苏楹无奈,只好蜷着身体去外面。 邹白难以置信地睁圆眼睛,她本来以为御药房会对苏楹特殊照顾,没想到竟是明目张胆地针对! 这……淑妃母子在宫里的地位不行啊,幸亏她还没来得及巴结苏楹,否则岂非得罪了一圈儿人? 医官:“邹白上来。” 邹白立马回神,打起十二分小心走上去。 …… 抽查完医女,医官开始逐句解释方才背诵句子的意思,苏楹站在墙根处,忍着眼泪静静地听着。 她彻底回过味儿来,这些人是想逼她放弃,自行出宫。 她忿忿地抬眼,她好不容易进了宫,尚未查清太子的病症,岂能轻易放弃? 苏楹深吸口气,德行判定她做不了主,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把考试科目背下来。 多想无益,走一步看一步吧。 中午散了学,苏楹赶紧回值班房处理伤口。 医者要施针诊脉,靠的是一双稳手和指尖敏感的触觉,她的手很金贵,不能有遗患。 用井水洗净手,敷药时苏楹松了口气,她的手看似严重,其实未伤筋骨。 忽然,她眨眨眼睛,趁着没人,用指尖掰深掌心细微的创口,让血浸透纱布,然后再敷药,把手缠起来。 她拿着饭碗去吃饭,一路上,御药房的人都看见她的手伤得极重。 吃饭时,冉庄倒吸一口凉气,捧着苏楹的手,真心实意急出泪花:“老师下手太狠了,会不会打出问题啊?你瞧我的手,挨两板子就抖得不行。你足足挨了十下,恁厚的戒尺,万一把手打废了怎么好?” 苏楹看看冉庄的手,道:“先吃饭吧,我那里有药,一会儿去擦点。” 高强度背诵一个时辰的书,兼之担惊受怕,都饿了,闻言,冉庄点点头:“先吃饭,吃饭要紧。” 甘叶偷偷戳邹白手臂,交头接耳道:“苏楹不是五皇子夫人么,他们怎好针对她?” 郦见君边吃 饭边伸长耳朵听。 邹白道:“你们真没见识,这算什么。有的时候这种身份更受欺负呢!像前朝,你们肯定不知道,前朝有个妃子得宠,但是得宠的太监很讨厌她,活活把她饿死了!皇帝还蒙在鼓里呢!像苏楹,她如今的身份就是医女,圣上肯定不会屈尊关注她,淑妃,哎,淑妃在宫里一向夹着尾巴做人,五皇子又没封王,挫折她也是白挫折,我告诉你,这回八成是冲着淑妃去的,具体哪位娘娘授意的真不好说。我看,最好离她远点,别受连累。” 甘叶打心眼里佩服邹白:“你打听到的消息真多。” 邹白:“必须得多呀,我本来就没关系,再不多打听着,该奉承谁都弄不清楚,还不叫人当灰扬了?” 郦见君觉得邹白的话有道理,她这种小人物可不能和贵人对着干,有能力针对淑妃儿媳的人,必定是个绝对惹不起的大贵人。她端起碗到邹白对面,和邹白、甘叶一起吃。 冉庄压根没注意到这边的风动,只管吃饭;曲奉清本来就是一个人吃饭,她沉默地看了一眼苏楹的手,低头默默夹了豆干放嘴里。 下午,太监让她们清洗药罐、锅,挑出莲心。 “医女和御医不同,平日做的多是清洗杂活。”太监道,“医女有医女的位置,咱家先把话说清楚,回头别冤枉咱家刻意针对谁。眼下还算闲的,要是哪宫主子身体抱恙,你们便要去清洗主子的衣裳、洗药、煎药、洗碗、按摩,宫里规矩如此,你们要认清自己的位置。” ——“是。” 要洗的锅罐很多,而且很多沾有没能及时刷净的药渣,苏楹坐在小板凳上,把手又包了一层,左手拿着刷锅用的竹抓手伸进去刷,尽量不让右手沾水。 刷了一会儿,邹白把手里的活儿塞给冉庄。 “我三十多了,这么刷腰受不了,我看了,你才二十出头,你腰好,你洗。” 冉庄不服:“我洗了,你干什么?” 邹白:“别说得好像我占你便宜,我去剥莲子!” 她把洗涮的活推给冉庄,她去坐到椅子上剥莲子。 “莲子好多呀,”邹白高声道,“匀个人来帮我。” 甘叶听了,立即把活儿推给曲奉清,过去帮邹白。 郦见君转动眼珠,看似随意地把活儿往苏楹与冉庄中间一推,也过去剥莲子。 邹白:“都有活儿干哈,谁也没偷懒。” · 胡光给太子请完脉回来,将医官叫了过来。 “宫里人说你把苏楹的手打得不成样子?” 医官忙道:“没有没有,就打了十板子。” 胡光:“十板子还不重?你第一天上课就闹成这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你针对苏楹是吧?” 医官急道:“我……我……” 胡光:“好了,别说了。以后别再打她,闹大了不好,只先让她考试无法过关便罢。” 医官苦丧着脸:“是。” 胡光走后,年迈的医官轻轻嗤笑一声。 张致承那老家伙说了,苏楹继承了他的飞针技法,哪怕是为了同门有后,他也不能废了苏楹的手。 他不伤苏楹经脉,苏楹倒是乖觉,领会了他的意思。 不过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他老了,只想平安致仕。原先胡光授意要他想办法暗中废掉苏楹的手,他思来想去,只想到这个办法。 事情闹大,胡光反而不能紧逼,到时候再看吧。 医官想,最好她能去太后那里伺候,可是他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苏楹去太后宫中。 医官叹气,算了,再看。眼下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120. 气死 苏楹这边约莫做了半个时辰的活,有掌事太监过来道:“医官要去给宁妃娘娘诊病,着你们去参摩,也是教学的一部分,赶紧收拾收拾同去。” 医女们一喜,忽听掌事太监嫌弃道:“我以为你们的事情已经做完,怎的仍旧乱七八糟?” 邹白赶紧说:“我们六人分派了任务,公公请看,我们的莲子已经全部剥完。至于她们的任务有没有完成那是她们的事,我们一早分派好了。” 甘叶急忙起来附和,郦见君也起来说正是如此。 掌事太监故作为难地蹙了蹙眉,道:“既是这样,你们三个先去参摩。”他弯腰看苏楹:“苏医女才洗了四个罐子出来?” 冉庄红着脸说:“罐子我们也有分工,苏医女的已经刷完了放进去了,现在洗出来的四个是我和曲医女的。” 苏楹不抱希望,但还是问了:“我可以过去参摩么?” 掌事太监干笑几声,道:“分派给你们的就是你们的,要全部洗完才算数。” 苏楹没吭声,埋头继续洗。 掌事太监道:“洗完了再看吧。你们三个先跟我走。” 邹白一行得意地笑了,丢下东西跟在掌事太监后面走。 冉庄满脸歉疚:“对不起啊,我、我之前从没干过这些活,只跟着母亲学习诊脉、抓药、开方,洗药罐、衣裳之类的杂活都是家里的伙计负责。你伤了一只手,却比我洗得更快,还受我连累……对不起……” 曲奉清道:“我……我也是。” 苏楹笑笑:“谁受谁连累还不一定呢。快洗吧。” 冉庄二十岁,曲奉清二十五岁,此时与十七岁的苏楹相处接近两天,竟觉得苏楹比她们更稳重可靠,身子忍不住往苏楹的方向倾。 “宫里的医女真的只干杂活吗?”冉庄满脸纠结地问,“在民间,我只用给病患看病,这些药罐以后真的都归我们洗吗?我感觉我会疯掉。” 曲奉清道:“御医肯定不会洗,有资历的医女也不会洗,那只剩我们了。” 冉庄听了,急忙向苏楹求证:“真的吗?我进宫不是为了洗药罐干杂活的。” “我不知道。”苏楹抿了一下唇,“与其担心以后,不如先把手中的活儿干完,说不定娘娘的诊治参摩还没完。” 冉庄叹气:“只能这样了。” 刷完药罐、药锅,天早就黑了。三人规整好器具,泼水洗地,邹白等人兴高采烈地走回来。 “不愧是宫廷的医官,出手就是行家!啧啧啧,欣赏不到的人真可惜,听说有很多要点要考呢!”邹白故意气她们。 苏楹规整好地刷,放下袖子,笑盈盈道:“真的吗?那我可要好好向邹医女请教了。” 她从怀里掏出小册子和炭笔,走到邹白面前,满怀期待:“知道我要进御药房,淑妃娘娘让我要勤奋刻苦,圣上虽未说什么,但我想,意思应该差不多。邹姐姐能告诉我今天下午学了什么吗?”说完,她故作犹豫地蹙了蹙眉:“姐姐该不会不愿意教我吧?”她笑:“也无妨,回头无论谁问起来,我都有话答了。不是我不好学,我真心问了,别人不肯教。” 邹白的脸气得红一阵白一阵,好个苏楹,不好与副提督大人身后针对她的势力硬碰硬,找上她邹白的晦气了! 苏楹眉眼弯弯地直视邹白,仿佛在说——谁让你上赶着充当他们的打手呢?我又没有得罪过你。 邹白的气焰矮了半截,轻咳一声:“不是我不教,我是怕我转述有误。” 苏楹已经做好记录的准备了:“没关系,姐姐怎么教,妹妹怎么记。姐姐比妹妹多吃了快二十年的饭,方方面面肯定比妹妹强。妹妹所能做的,就是一字不落地记录下来。” 邹白实在想不出其他推脱办法,只得不情不愿地向苏楹叙述御医给娘娘请脉施治的步骤。 白纸黑字记着,记完了苏楹还给她核对,邹白可不敢乱教,这要是教偏了,苏楹拿着册子在淑妃面前哭,淑妃若是找邹白麻烦,邹白还是怕的。 苏楹一遍遍追问邹白还有没有别的,真的没有了吗,逼着邹白倒豆子一样把见识到的东西通通倒出来。 记录完,苏楹收起假笑,真心道:“多谢你,等这回出宫,我请你吃饭。” 邹白想硬气地说不稀罕,话到嘴边,成了半涩半羞的:“……哦。” 苏楹收好小册子,用晚饭,洗漱毕,她拿着今日没来得及背的书到值班房侧面的小亭子里背。 过不多久,宫内禁明火,苏楹便在亭子里追随着月光默记。 月光华照,天河朗润,在如今的苏楹看来这些不是凄清,而是月亮和星星对她的格外关照。 临近子时,苏楹不光背下医官今天框定的范围,还往后多背了几页。她不敢熬夜熬得太久,怕明天没精神,正准备走,她听见几声极轻极小的啜泣,其中夹杂着苏楹熟悉的,因为病痛而引起的呻./吟。 苏楹抱起书本,沿着阴影循声而去。 殿前横栏处,她看见一个穿青色衣裳的太监独自跪在地上擦地板。 他无精打采地垂着头颅,擦两下,哭两声,很可怜的样子。 月亮悄悄变换角度,拖出苏楹身影;太监看见影子,吓得一激灵:“谁、谁、谁在哪里?”他爬着往旁边挪挪,看见一个女子穿着医女的服饰正满脸好奇地望着他。 太监猛松口气,低声:“医女啊,你大半夜不睡觉瞎逛什么,吓我一跳!” 苏楹道:“你是谁,你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哭什么,吓我一跳。” 太监歪着脑袋,蔫蔫地道:“我叫江祖安,直殿监的人。” 苏楹偷偷离近他,观察他的脸色:“直殿监是干什么的?” 江祖安抬眼:“你是刚进宫的医女?” 苏楹点点头:“是啊。” 江祖安道:“直殿监是人人嫌弃的冷衙门,专门管殿亭、楼阁、廊庑洒扫的。” 苏楹:“那也不该半夜洒扫啊,吵到人怎么办。” 江祖安:“你这个医女,年纪小小的,心肠怎么这么坏!看到我可怜兮兮地半夜擦地板,不安慰我同情我就罢了,居然还问‘吵到人怎么办’!你心肠那么黑,肯定要被淘汰出宫!” 苏楹:“所以你为什么大半夜还在洒扫呢?” 江祖安自暴自弃:“我干活慢行了吧!” 苏楹:“所以你为什么干活慢呢?” 江祖安的眼睛睁得溜圆:“你是不是谁派过来专门气死我的?去吧去吧,回去禀报吧,说你顺利把江祖安气死了。去禀报吧,去领赏钱吧,你成功了,黑心肠的医女!” 苏楹笑:“你是不是有哪里不舒——” ——“你在和谁说话?!” 拐角传来一道男音;苏楹赶紧提起裙摆溜了。 江祖安哭道:“没谁,是我在向月亮仙子祈祷,希望她能让我恢复健康,多干点活。” 那太监几步踱上来四处打量一番,确定没人,信了江祖安的鬼话。 “别胡乱磨蹭,赶紧干完,你再这样磨蹭下去,后果只有被赶去更鼓房当净军,那时节可就等死罢!” 更鼓房的净军要值夜到元武门楼上打更,凄苦不堪②,抱错更点便要受罚,江祖安就是身子痛病才干活慢些,要是被罚去更鼓房,那真的只有等死了。 江祖安只得哭哭啼啼地卖力擦地。 累了整个晚上,次日还是他早起该班。 挑水路上,他忽然看见昨天晚上的那个医女正站在书堂外面的雨花石上罚站。 医女乌亮的眼睛朝他看来;他皱皱鼻子,故意扮个鬼脸,寻思着肯定是她夜里偷跑出来的事被发现了,所以罚站。 活该,谁叫她心肠那么坏! 黄昏,江祖安看见那个医女在冒热气的锅炉边往药水里搅衣裳,满头大汗;别的医女虽然也在干活,但没她的磨人。 江祖安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头。 不过他目前属于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没心思探听别人。到了晚上,他的活又没干完,只好熬夜继续干。 夜半安静时分,那个医女过来了。 她对他说:“把你的衣裳脱下来我看看。” 江祖安:“……你别太过分,医女都成婚了的,你要多想想你家夫君。虽然我长得很俊,脸又白,到底是个太监。哎,你死心吧。” 苏楹蹲到他面前,颇为好笑地看着他的“俊脸”:“你的背上不是长了附骨疽么,看你的模样应该已经发过高烧了。疽已流脓,再这么下去肉会坏死,危及性命。你现在应该痛得快受不了了。我们两个时间都不多,快点脱掉衣服,我帮你治。” 江祖安又兴奋又怀疑:“真的假的,你会治?你才进宫不久,我白天还见你在外头罚站呢,你别诓我!” 苏楹拿出装有柳叶刀的羊皮包裹,坐在地板上,笑对他道:“我是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御药房录取的,在民间开医馆也开了几年,你要不让我治,就算了。” 江祖安麻溜脱掉衣服:“死马当活马医,你给我治好了,我谢你。” “谢我,你拿什么谢我?”苏楹观察他背部的创口,拿起烧酒瓶,给刀子浇洗了几遍,收起戏谑,正色道,“我要割创排脓,你把这块布咬在嘴里,别出声。” 江祖安:“割什么……啊!” 121. 争气 江祖安忙把布塞进口里咬住。 奇异的是,就先头几下痛,余下便不痛了。 他松开口里的布,想往后看,又不敢,哆嗦着问:“我怎么不痛了?” 苏楹:“给你用了麻沸散。” 江祖安余光瞥见纱布上红红黄黄的血水,赶紧闭上眼睛——成为太监后他最见不得这个。 苏楹剜完脓疮,满手的血,她道:“你别乱动,我先去洗手。” 江祖安:“不用跑远,桶里有清水,干净的。那只桶只负责提水,换洗抹布的水在盆子里,弄混了会挨打,你放心用,肯定干净。” 苏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那你拎桶帮我浇洗吧。” 江祖安自然答应。 彻底洗净手和刀,苏楹又过了一遍烧酒,然后再给江祖安敷药,给他吃下日间准备好的药丸。 “可以了。”苏楹再度清洗干净手,将东西收回包裹,“一个月之内禁用发物,例如鱼、虾、笋、菇之类,只能用些清淡的,不要吃辣,不要饮酒。明后天我再给你换两次药,差不多就能好了。” 江祖安:“你把药给我,我回去自己敷,免得麻烦你。” 苏楹:“那不行。万一你把药粉弄混,创口回脓,届时你找我算账,我岂不是要吃哑巴亏?” 江祖安:“我才没那么笨。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嘿嘿,行吧。” 于是白日里江祖安干活故意磨蹭,到了夜里便在此处等苏楹为他换药。 “你为什么帮我?”江祖安好奇问,“莫非你真是月亮仙子,有一副菩萨心肠?” 江祖安真心觉得苏楹长得像画里画的嫦娥,尤其月光洒在她身上的时候。初次见面他就这么想了,没敢说,他知道说这话会唐突到她。 苏楹眨着眼道:“因为头天夜里别人问你在和谁说话,你没供出我。说明你是好人。我发了誓只救好人不救坏人,所以我当然要救你了。” 再者,附骨疽放置不管真的会死人,江祖安的病症尚可救治,她没有眼睁睁看着人死的道理。 她打听过了,无权无势的宫女太监得病了会挪出宫去安置,其实就是等死。 江祖安开心道:“对极了,救人当然要救好人了,我就是大好人。”他穿好衣裳,一骨碌翻过身,蹲在苏楹身边:“告诉你一件事,是我们底层宫人严格把守的秘密,你别告诉别人。” 苏楹歪着脑袋听。 江祖安:“其实宫里原本有专门替宫人诊病的男女菩萨。他们躲在藏芳殿后面的雪洞里,冒着被逐出宫去的危险帮宫人诊病。可惜两三年前不见了踪影,要是还在,我兄弟没准能熬过去年的那场风寒。” 苏楹宽慰他几句,继而疑惑:“什么男女菩萨?” 江祖安笑:“其实是御医和女医。” 苏楹:“是谁?” 江祖安摇头:“不知道,我们去问诊求药的从不抬头看他们的脸。” 苏楹:“宫里没人发现?” 江祖安道:“这是我们底层宫人的默契——永远保守此秘密,直到有人因得不到医治快死了。我八岁入宫,入宫当年便患了重病,一个老哥哥深夜带我去雪洞看病,女医医好了我。我遵照规矩紧紧闭上眼睛,不去看她,其他人也是。十几二十年了,里头有时是男医,有时是女医。我们默契地保守这桩秘密,因为我们知道,一旦暴露他们,从此,我们更难活命。保护他们,就是保护我们自己。他们存在的时间或许比我想象中的更久,宫里的贵人没有一个知道。我们如此存活着。直到两三年前,洞里再无医者。” 江祖安抹了把眼泪,笑说:“可是我们有了病痛还是会在深夜去洞口拜求,想着,万一菩萨又出现了呢?” “菩萨……”苏楹喃喃。 “不说这个了,”江祖安问,“我见你总罚站,是不是夜里出来的事闹的?” “哦,不是。”苏楹道,“其实……” 苏楹便将御药房的长官看她不顺眼针对她的事告诉了江祖安,江祖安听了,与苏楹同仇敌忾道:“那个刁金泉最不是东西,一有机会就作威作福,我们都讨厌他!被他针对更说明你是好人了。” 苏楹勉强笑笑:“可是再这么下去我恐怕要被淘汰出宫。我想留在宫里。” 江祖安挠挠头,拼命帮她想主意。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我觉得你医术很好,不如这回你出宫了就去试试,没准儿能那什么……哦,峰回路转!” 苏楹睁着眼睛看他。 · 这些天医女们被折腾得够呛,冉庄夜里常躲在被子里哭,嚷嚷着要回家。 “我就感觉削尖脑袋考进来像个笑话!外面的人看着羡慕,进来做的活儿和杂役有什么两样?!” 头两天邹白她们还安慰她,到了后来,每个人都很疲倦,脑袋挨上枕头就想睡觉,提不起精神安慰人。 “别哭了,睡吧。”甘叶耷拉着眼皮道,“你瞧苏楹,白天要么挨骂,要么罚站,人脸皮厚到不在乎——我这是在夸她——干的活儿也比我们累,人还有精神天天去亭子里背书,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都不知道。到了白天,老师抽查她的书,背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我瞅着老师都不好意思针对她了。” “何止不好意思针对她,”邹白接口道,“欣赏垂爱之情都快溢出来了。说真的,我女儿将来要有她一半儿聪明好学,我天天抱着她亲。不过她成天这么熬可不行。她现在年轻,身子骨熬得住,等到我这个年纪可就有的受了。” 冉庄从被子里钻出来:“她不熬能行么。白天讲学的时候老师就找各种茬赶她出去,到了参摩课程,又有各种活儿拖着她。眼瞅着考核快到了,要是不合格,她会被赶出去。” 郦见君道:“你不是不想待在宫里么,你到时候别用心考不就成了?” 冉庄嘟囔:“发牢骚是发牢骚,真因为这个被淘汰,多丢脸呀。”冉庄瞪郦见君:“说苏楹呢,你提我干什么。” 郦见君撇撇嘴:“每回参摩了什么都和她说了,她那么聪明,应该能过关。” 邹白隔着被子省着劲踢了冉庄屁股一脚:“你别太关心她了,小心被针对。” 冉庄:“……” 屋里静了半晌,冉庄突然叫道:“我想到了!” 邹白差点睡着,被她吵得心脏一突,她拍着受惊的心口:“大姑奶奶,又怎么了?” 冉庄得意笑道:“我想到怎么帮苏楹啦。而且对我们也有好处!” 邹白怀疑地眯眼瞧她。 · 苏楹静悄悄回来,屋内的人和以往一样都睡着了。 她轻轻落下闩,轻手轻脚脱掉衣裳,钻进被窝睡觉——她每天都是出去前盥洗了,回来直接睡觉,免得吵到她们。 次日,医官抽查完苏楹的功课,以她起身答题时慢了一拍为由,继续罚她出去站着。 苏楹早习惯了,夹着书本就走。秉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寻了片阴凉有风处罚站。 翻开书本,旁若无人地开口背诵,哪知翻 出一叠折得整齐的稿纸,上面用蝇头小楷记录着昨天医官讲述的笔记。 这字迹一看就是冉庄的,苏楹眼圈不免发热,她吸吸鼻子,背靠着树,一边注意有没有宫人注意这边,一边赶紧看。 苏楹原就不敢夸口这十二本书里的意思她都懂,看了笔记,疑惑竟然更多,原先背诵时准备“不求甚解”的知识此时无论如何跳不过去。 笔记上只记了结论,没记为什么。苏楹挠挠耳根,眼风一个劲儿瞄向书堂。 好容易散了学,苏楹躲到树的另一面,等所有人都走了,她踅进去。 “老师~”她的声音轻轻的,笑容甜甜的。 医官颇为意外,旋即态度很不好地哼道:“干什么?!” 苏楹来到他跟前,捧着书道:“我有几句话不懂什么意思。” 医官骂她:“你不是天下第一吗,居然有话不懂?!别问我,我不知道!”见外面没人,低声飞快说:“啧,哪里不懂,快点指给我看,磨蹭什么,真是的。” 苏楹翻开书,把做了标记的地方指给医官看。 医官皱眉:“你倒会挑。这个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你晚上趁没人时再来。” 苏楹牢牢记住。 到了晚上,苏楹避开人跑进来,医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她袖里塞了一本册子。 “讲解部分在上面。以后你有不懂的,写在上面,压在树下的石头底下,压严实,我看到了会把疑惑解给你。要谨慎,被发现了我吃不了兜着走。” 苏楹又是感激又是高兴,笑意盈腮:“谢谢老师。” 医官凶眼瞪她:“不准笑!” 苏楹慌忙低头:“哦。” 医官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你要争气。” 苏楹施礼道:“是。” 苏楹回到房里,先在冉庄耳边道了谢,然后赶紧去亭子里翻看讲解。 医官的讲解非常精确细致,苏楹一看就懂。 从此,结合冉庄写的笔记,苏楹背书背得更快。记在册子上的问题也是实在无法解惑的,尽量降低与医官传信的次数,否则太过频繁,有被抓到的风险。 医官的解答秉持初次的风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与面授几乎没有区别。 这天天气阴沉,夜间下了雨。 宫内禁火后,苏楹便无法看清纸上的字,她只有提前回去。 屋内的医女刚洗漱完,邹白忽然说:“眼下尚早,我们来模仿回顾一下下午太医趁着给贵人治病教给我们的完整规矩吧!” 几人都说好,摸黑聚集在一张床上。 邹白嘻嘻笑说:“我腰不舒服,不能跪,我当贵人好了。” 冉庄:“你当你当,我们跪你!” 甘叶:“首先,进入殿门之前要先洗手、跨火盆……” 苏楹愣了一瞬,行动机敏地掏出稿纸和炭笔凭着感觉在纸上记录步骤。 医女们的声音轻,动作幅度小,外头稍微有点动静立即噤声卧倒,等动静消失了再继续。 来了一轮,苏楹便摸清了整个流程。 她暗暗惊叹,幸亏有她们帮忙,否则依她的朦胧印象,考核八成过不了关。 两天后,终于轮到苏楹出宫。 跨出御药房的院门,她看见一个穿大红衮龙袍、缚玉革带、戴翼善冠的男人站在那里等她。 她抱紧包裹,轻轻地笑起来。 好像无论何时何地,这个人都会在她所要经过的地方耐心地等着她。 122. 摸猫耳 苏楹正要向他走去,不料他先走来,抬手碰碰她脸颊。 “怎么晒黑这么多。” “……”苏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扭头就走。 齐斐怔了一瞬,提步追上去。 看着苏楹气红了的脸颊,齐斐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忍住,解释:“没有很黑,就是比往日黑了一小层。” 苏楹还是不说话,只一个劲儿往前走。 齐斐脚步微乱,搜肠刮肚:“其实没有黑,是你以前太白了,和你以前比黑了许多,但是跟别人比是白的。嗯……我的意思是,御药房是不是很辛苦?” 齐斐暗悔。夫妻俩十天半个月没见,苏楹晒黑了一层,让他晃了神,其实他就是想问是不是宫里的活儿太多,关心的意思,晒黑了的话就脱口而出。他要是问她“怎么瘦了这许多”,兴许不会惹苏楹生气。 对于宫里的事,齐斐必须分外克制,不能主动打探。宗室已经有人在挑拨他与太子的关系,即便太子心胸宽阔,说的人多了,时候长了,太子未免不疑心。 苏楹停在宫道阴影处,见前后无人,板着脸对齐斐说:“你真不会说话。” 齐斐抿唇,垂下眼眸。 苏楹忍住笑,继续板着脸:“你让我摸一摸你的猫耳朵,此事便算过了。” 五殿下的俊脸上浮现一丝疑惑:“猫耳朵?” 苏楹指指自己的脑袋:“翼善冠上的小猫耳朵~” 翼善冠的两只帽翅转折向上,在帽顶露出两只半圆形的帽翅边,的确很像动物耳朵。 见他犹豫,苏楹催他:“快点,待会儿人来就摸不着了。”回去摸没有意思,她就想在绿瓦红墙的皇宫里摸皇子的冠冕。 齐斐深看她一眼,脚向后退了一步,弯下腰身。 苏楹抬手,先摸摸他帽上的乌纱,再去戳那两只猫耳。 齐斐望向宫砖上两人融在一处的影子,而后目光挪到她的纤腰上。 “好了,我摸好了,原谅你啦。”苏楹收回手,愉悦地掂了踮脚尖,转身朝前走。 五殿下规整好被自家妻子戳歪的翼善冠,几步追上去。 马车内,齐斐直接抓来苏楹的手看,果见手指多了几道伤痕,指腹还有几个水泡。 齐斐眸色变沉:“受欺负了?” 齐斐对宫廷生活不熟,可他在太后宫中观察过医女,事情的确繁琐,也要服从御医的指使,但不至于把手磨成这样。 苏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靠过去抱住他的腰,用脸蛋来回蹭蹭他胸口。 “郎君,帮我查一件事好不好?” 齐斐觉得比起从前,她现在当真活泼很多,他颇有些招架不住。 拿起茶水柜上的茶杯连喝几口冷茶,摸摸她脑袋:“你说。” · 御药房的正提督太监沈礼近来心挂两头,精神不佳,导致诸事不顺,手下众人都不敢惹他。 今早因着记错人数被上司狠批一顿,已经很倒霉了,偏偏刁金泉过来架桥拨火,装作不经意抖出沈礼一两桩以前的错事,上司气得又骂他一顿,并且扣了他三个月的月俸银。 出来后,刁金泉趋步过来赔笑:“老哥哥别生气,是我见老哥哥受责难,急了,三不知地胡乱说了一通,谁承想落后反而连累老哥哥受罚,实在过意不去。” 沈礼停下脚,轻慢瞥他:“既然老哥哥如此过意不去,不如把你的月俸银子赔给我?” 刁金泉直腰扭脸讥笑道:“谁不知道沈老哥哥田产雄富,义子贤孙无算,眼光又毒,早早攀上了司礼监的树,我们还在梦里呢。三个月的月俸算什么,别说三个月,就是三十个月、三百个月,沈老哥哥也不会放在心上。” 沈礼瞧他:“说到眼光毒,我可比不上刁老哥哥。刁老哥哥攀的才叫擎天大树。若非刁老哥哥瞧不上御药房,正提督太监的位置只怕早就换人坐了。” 刁金泉眼中闪现阴沉的嫉恨,皮笑肉不笑:“听说顺哥儿的疮症已经溃烂了?啧啧,太医去了几波,清热利温的药也服用了好几剂,病却愈发严重,到了‘走黄期’。天泡湿疹不算难治的病,顺哥儿病成这样,只怕有点说法。不然老哥哥去求求巫医,没准儿有效。” 沈礼面无表情道:“天要收他,我也无法。告辞 。” 刁金泉望着沈礼匆匆离去的身影,啐了一声。 年初,沈礼最宠爱的义子死了,留下个八岁的哥儿,沈礼当成自己的孙子宠,养在外府,有点要他将来继承家业的意思。 顺哥儿聪明伶俐,也很争气,晓得向沈礼讨宠爱,每每见到沈礼,都大大方方地喊他“爷爷”,哄得沈礼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也摘下来给他。 事情偏生那般不凑巧,暑气时节顺哥儿发了一场高热,随后浑身生疮,太医说是天泡湿疹,小儿常得此症,不算稀奇。 按方抓药施治,好了一阵,落后浑身大片大片地起疮,且破溃腐烂,发出恶臭,眼见得不好了。 太医叹道:“原也是有此情状的。服了药,若是好了便罢,他却急转直下,救不得了,老太监及早准备后事吧。” 为着此事,沈礼日夜不安。 他自幼贫苦,选择入宫当太监,注定要凄苦一世。好容易寻个看得中的后生,说没就没了,剩下了那一星儿火种,竟也要熄了。 这两天顺哥儿的舌头已经变成赤红色,火毒攻心,沈礼想着见一面少一面,见此时无事,换了衣裳出宫回府去了。 府中,管事见了他,竟然面露喜色。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小主子见好了!” 沈礼心口一热:“你说什么?”扶着管事的手慌忙往后去:“好了?如何好了?” 管事的笑道:“此事原本不敢禀告老爷,可小主子好转,老爷要恕小的无罪。” 沈礼道:“无罪无罪,快说!” 管事的道:“昨日小主子口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指甲都发灰了。小的便出门寻太医,中途被个巫婆拦住,她拿着兽骨问我家是不是有小儿患了重病。小的谨记老爷教诲,不去理会她们,结果她算说是小儿天泡湿疹,说已病入膏肓,只有苏家医馆的苏医女能救。小的死马当活马医,把苏医女请来了。” 沈礼停住脚,狭长的眼里利光涌动:“五皇子夫人?” 管事的赔着小心,躬身道:“是。夫人就在小主子的房间里,从昨儿起,便一直陪着。” 123. 谋求 沈礼走入房内,里间不仅有苏楹,还有太医赵宁康。 互相见礼毕,沈礼赶忙走到床帐边上查看顺哥儿模样,但见小儿安稳睡着,露出来的大泡上黄水已干,覆着粉灰色的药。 沈礼弯腰,轻轻捏住小儿下颌,使他张嘴。舌面火色褪去,舌苔也已恢复。这是转好的意思,沈礼大喜过望,对着苏、赵二人称谢不已。 苏楹道:“贵府管事的来医馆寻我,说明情况。我听见症状,知道情况凶险,耽搁不得。可我才疏学浅,怕误了事,于是求了赵老师陪我一同来看。” 赵宁康笑道:“我也只是过来搭把手,像割疮引下毒火,大胆启用麻黄绒都是夫人的决断。” 苏楹:“老师在这里,学生便算吃了定心丸,于是什么方子都敢拿来试一试了。” 沈礼拱手道:“两位都太过谦了。不是两位及时赶到,小顽的命那是绝对保不住的。”沈礼红了眼圈:“原是收养义子为老来做打算,岂料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要是再撇下这么一棵独苗,当真没了盼头。” 赵宁康宽慰他道:“小公子眼见得好了,老太监别伤心了。” 沈礼擦擦眼泪:“赵太医说得是。一向无缘拜得,今儿还请赏脸,留在敝宅吃顿饭菜。” 赵宁康自然不会留请,再三推脱。沈礼无奈,重金答谢,送他走了。 沈礼回来,府上的娘子们正簇成一团奉承苏楹。 沈礼躲在边上偷觑苏楹良久,见她举止大方得体,进退有度,没有丝毫瑟缩的迹象,沈礼暗暗点头。 经历家世巨变,还能秉持这样的心气,担得起五皇子夫人的名头。 日后若是有机缘,更高的身份在她这里只怕亦是游刃有余。 沈礼压住心中所想,笑了笑,踱步出来。 他遣散了众娘子们,亲自奉茶与苏楹。 “既然小公子的病好了,我也就告辞了。”说着,苏楹拿起茶盅呷一口茶,顺理成章露出手上的伤口。 沈礼故意面露讶色,关切道:“夫人的手怎么了,怎的东一条口子,西一道乌痕?” 苏楹便放下茶盅,摊手看看,淡笑道:“我倒未曾留意。大抵近来御药房的活儿重了些……还是怪我做事不伶俐。” 沈礼一听,面色沉了下去:“夫人千金贵体,那群混账竟也让夫人做粗活,简直不知死活。莫说夫人不该如此,就是医女,究其本分也是修炼好医术、伺候好各宫娘娘,怎能当成粗使丫鬟用。” 沈礼叹着气,起身赔礼道:“全怪下臣这些日子全心记挂小顽的病,忽略了御药房的本等差事,今儿早晨还挨了上司的批。” 苏楹忙让沈礼起身,幽幽叹道:“别的倒也好说,只是我嫁与五殿下的这两年一直没有缘分伺候宫里的娘娘,委实可惜。原想着进御药房能碰到机缘,却也无法。” 沈礼一惊,原来夫人此次前来不是找他帮忙平息事端,而是想去太后宫里伺候。 淑妃身体康健,用不着医女;梁贵妃身怀六甲,宫里常备医女看顾,但她与苏楹没情分,苏楹自然不会想去伺候她。 剩下的只有太后了。 苏楹见沈礼听懂了,但态度犹豫,淡淡一笑:“我小门小户出身,只一片痴心想着孝道,别无他意,公公切莫多心。” 她起身辞道:“小公子的病已无大碍,只需按方服药,创处勤换药粉,不出十天,应当能够痊愈。我出来多时,时候不早了,也该告辞了。” 苏楹挎好药箱,提步往厅外走。 沈礼迟了几息,撩衣急追出去:“夫人留步。” 苏楹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下脚步。 沈礼追上前来,望着苏楹攥着药箱绳带的手,笑道:“夫人医术高明,府内定有秘制的去痕膏。医女做的虽是看护工作,要在贵人面前侍奉,这手啊,还是要用心调养才对。” 苏楹弯唇:“多谢公公提点,我回去一定弄些好药调养。” 出了沈礼的府上,苏楹让侍卫送她去肃明观。 苏楹父母的牌位均已请进观内。苏楹跪在蒲团上,向父母请罪,因为她似乎丧失了医者该有的纯粹。 她想,解行舟一定对她很失望,进宫后她便偏离了医道规矩,冒失犯险。 可是她不后悔,或者说,她已没有回转的余地。 在宫廷,光明磊落的苏文徽被害、死守医道规矩步步谨慎的解行舟被害,就连身为储君的太子也免不了被人算计。 苏楹垂下眼眸,若是解行舟得知她深夜给太监看病,又故意从太监口里套出提督太监的事,借助救命之恩换取去太后宫中的机会,解行舟会气得骂她“不知羞耻”“胆大妄为”“毫无医者的品德”吧。 自从解行舟出事,苏楹心中充满矛盾。 严格遵守医规又如何?谨慎自持又怎么样?解行舟那般小心,还不是被奸人所害? 她自问做不 到解行舟的纯粹。 要是恪守医规,那么她不该夤夜去给教坊司的女子看病、不该给患有严重蛔虫病的男人看病、不该当机立断给羊水已破有着生命危险的产妇接生、不该救助服用河豚毒的病患…… 她做了,她救了教坊司的女子,那个男人并没有因为贫血昏倒而被蛔虫噎死,产妇与婴儿平安无恙,她也没有看错诊解错河豚毒——这些全是苏楹当夜所思所想。 诚然,她不该因为男人污言秽语戏弄她而恐吓回去,也应当接生完了以后请有经验的产婆来看,除此之外她真的有错吗?她真的轻浮张狂吗? 她想问问解行舟,如果是他,教坊司的女子身体严重烧伤,他是会选择避嫌,还是立即去为她诊治,哪怕在夜里? 但是在看到解行舟的那一刻,苏楹便已了然,解行舟无法回答她。 解行舟是以自保的方式保护自己的纯粹,换句话说,犯险的事他极有可能不做,从而袖手旁观。 可即便如此,他也并未做到自保,那么这些规矩又如何能说服苏楹去死守呢? 河豚案与齐轲案、皇子猝亡案一样,是奸人精心设置来害人的,她们所做的,只是救人而已,错在何处? 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 她进宫后的确破坏了规矩,利用医术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与此同时,她救了两条人命——江祖安和顺哥儿,与解行舟只是殊途同归。 究竟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她不知道。 就像只对着图册识记穴位无用,最终还是要拿起针来实践一样。 “父亲,”苏楹跪直身子,对着牌位道,“不知道你有没有见到解行舟先生,如果见到他,而他在为我的所作所为生气,请你代女儿转告他,我会以我的方式继续救人。” 她觉得,解行舟大抵已经遇害了。 既然恪守规矩也不能做到自保,总归有人要害她,不如灵活一点,给奸人添些麻烦,也是极好的。 她的目光转向母亲的牌位。 “娘,你要保佑我找出真相,为苏家报仇。也要保佑我处处逢凶化吉。”苏楹笑,“你只我这么一个女儿,你不保佑我保佑谁呀?我还年轻,不能被人害死的,你说是不是?” 她伏下去磕头。 点燃的香灰掉落下来,像极了母亲无奈的笑叹。 苏楹拜完,舍了香油钱,再去跟冲虚道长打声招呼,回府了。 124. 心思 碰巧宴以束收到涧松传回的密信,前来向齐斐复命。 隔着假山花景,苏楹看见齐斐的青袍从窗槅中一闪而过。 她默了片刻,挠挠发痒的耳根,吩咐厨房准备茶果点心,她亲自送去。 换作从前,即便苏楹好奇,她也会回避,等齐斐回来后宅她再试着套套话,现在,她却想试试齐斐的底线在哪里,能容忍她何种地步。 她没有母家,这个世上除了她自己,再无一人会替她打算、帮她出主意。 解行舟那话说得不错,她的确不能失去五皇子夫人这个身份。 说她自私也好,心思不纯也罢,她就是想知道,齐斐放弃修道她有没有占哪怕那么一点点的原因。 如果有,等她查明真相,她会好好报答齐斐; 如果没有,她将来会摆正自己的位置,尽量快乐地好好生存下去。 她换了一身水蓝色的对襟襦裙,胸口挑了一根红枫色的丝绦缚住,发上选用成治帝赐给她的镶嵌着大颗蓝宝石的莲花步摇,散碎的宝石光辉如水波般流淌在衣裙上,饶是房里的丫鬟伺候惯了苏楹,此时也忍不住频频往她面上、身上瞧。 “夫人穿这身真好看。”笠雪从后面帮苏楹固定好发髻,目光落到苏楹宛如酥乳一样的白肤上。 脖子和面部虽然晒黑了一层,但也是和她自己比,浅浅施层脂粉便盖住了。 苏楹写张方子给秋棠:“去让药材房的人照方熬成稠膏,留一份我晚上用,其他的用小瓷瓶装成十份,我要带进宫。” 秋棠:“这是什么药?” 苏楹:“涂手用的膏脂。我让崔娘子发给你们的就是这个。” 秋棠恍然大悟;绿枝道:“原来是这个,这膏脂可好用了。我做饭的手免不了有刀痕,抹这个全消了,要是拿出去卖,肯定能赚很多钱。” 苏楹笑了笑,带着绿枝送来的茶点往书房去了。 到了门口,她接过给齐斐的茶盘,径自走进去。走进门的那一刻,宴以束住了口。 齐斐远远地看她一眼,便垂下眼眸,不敢看了。 宴以束更是只扫了眼衣角,便立刻垂脸看自己的鞋面、起身见礼。在医馆里,他只需遵从寻常的礼仪,到了皇子府中,他可不敢挑战皇子的权威。 “宴先生不必多礼见外,请坐。” 丫鬟将手里的茶盘放到宴以束手边的小桌上,便退下了。 苏楹将茶盘放在齐斐主位的小紫檀茶几上,弯腰摆盘故意问:“我吵到你们了吗?” 齐斐:“你先出去。” 苏楹指尖一僵,同时也明白了齐斐的底线,她以后不会再过来了。却听宴以束起身答是,对着苏楹告退一声,匆匆走了。 宴以束缘何知晓那话是对他说的?因为齐斐那双清冷的凤眸正静静地凝着他,明显嫌他碍眼了。 等人一走,齐斐立即扣住妻子的腕子将其扯到怀里坐着。 步摇叮当作响,苏楹的面颊染起一层薄红,心虚地挪开眼珠,不看他。 两人分别多时,她不看齐斐,齐斐倒很想看她。 昨夜接她回来,本是团圆夜,偏偏茶马案抓住了一个番邦匪首,押送京城来了。 齐斐赶在刑部之前快马将人犯截下,扣在都察院,一直忙到深夜回来,苏楹已经睡着了。 这会儿人自主送到他面前,他若不看,岂非辜负太过? 齐斐将苏楹胸前的丝绦往指上松松绕了两圈,看着妻子的耳朵也烧了起来,他道:“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是,何必拐弯抹角。你昨天让我帮你打探沈礼府中的事,我还不是帮你打听了。” 苏楹抿唇,他当然有恃无恐想说什么说什么,想问什么问什么。她现在对齐斐有所图,自然要多点心思,若论对比,她面对齐斐的心态就像齐斐面对太子时的心态。 亲兄弟是一回事,上位者对下位者又是另一回事。 上位者可以淡然地说出“你我是亲兄弟,推心置腹理所应当”,下位者可以感动,当真就傻了。 苏楹往他怀里靠靠:“是图腾有消息了吗?” 温香软玉在怀,又是很久才能见一次面的妻子,齐斐做不到心无旁骛,更何况他也不想压制。 她明天就要回宫,齐斐原就打定主意等这桩事情说完就去后宅找她;她倒乖觉,自己送上门来了。 齐斐盯着她水润的眸子:“再说。”长指彻底勾走她的丝绦,把人抱到屏风后面的美人榻上。 这一“再说”就是足足一个时辰。苏楹去了三回,此时窝在齐斐的披风里懒得动弹,觉得她在御药房里干一天的活儿都没应对齐斐累。 挪眼望去,他立在窗边整理衣衫,面容已恢复冷峻,仿佛刚才压着她要的那个人和 他没有关系。 苏楹拢好衣衫,撑着靠背坐起身;齐斐在窗台找到苏楹掉落的发钗,给她拿回去。 原本想帮她把散落的青丝挽回去,却发现怎么都弄不好,遂放下发钗:“都晚上了,散着吧。” 苏楹羞恼地瞪他:“府里那么多人,我散着头发走回去像什么话。你把镜子给我拿来。” 春台上有一面磨得极光亮的水银镜,齐斐依言拿过来,就着手捧给苏楹照。 明亮的水银镜中,苏楹面泛芙蓉,眸色含春,有兰柔柳困之态。 她扬手去扶发钗,水蓝色的宽袖滑至光洁的手肘,齐斐侧过脸去,看向别处。 苏楹规整好头发,重新理了理衣衫,穿好鞋袜,扶着齐斐递过来的手,有点吃力地站起来。 齐斐想揽她的腰,忍住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遇到她,便很难克制。 他垂眼偷觑苏楹融在地上的影子,裙裾薄纱的影子贴着她的腿晃动,他便有些艳羡。 或许,她当真是劫。 要是那夜他没有掀起她的盖头,他的心便不会动摇,也不会舍弃那条清净的道路,要溺在滚滚红尘里与肮脏的权欲纠缠不休了。 怪异的是他并未觉得后悔。 虽然厌烦极了官场上的勾心斗角、迎来送往,但只要能看见苏楹,抱一抱她,他就觉得值得。 他看得出来苏楹的紧张与不安,她动小心思表现出来的试探均来自孤身一人的惶恐。 他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他可以让她靠一辈子,让她相信他。无法消解苏楹心中的惶恐,他感到挫败,但此事也不是说出来就能使人信服的,所能依靠的,或许只有时光。 他曾卑劣地想过,要是对她的态度若即若离一些,将她置身在患得患失之中,她将更加依赖他,连一步路都不敢多走,那该多好。 可惜他做不到。他喜欢看她做大胆的事,喜欢看她充满好奇地观测世界,甚至喜欢她怄他,忽然提出摸他发冠的难题……他想要的是真正的,完整的苏楹,所以他只能收起那种妄想,让她去实现自己想做的事,只要能回到他这里就行。 苏楹可不知道齐斐在想什么,她就觉得腿软得要命,赶紧找把椅子坐下。 齐斐给她倒了一杯茶。 “多亏你的地图,涧松果然在渺国查探到了图腾的来历。” 125. 神女 “渺国?”苏楹接过茶水,猛喝几口解渴,皱着眉头说,“渺国濒临北海,听说冷得不适宜住人,活下来的族群个个身强体壮,宰鲸鱼吃呢。李家和渺国有什么关系?” 齐斐铺开一张地图,给她看地图上标红的地方,上面都用简笔画着一对翅膀。 “此乃渺国旁门邪术,渺国皇室亦为此感到头疼。”齐斐向苏楹解释,“听说五六百年前,有一批罪人被流放到北海边界。那里面的头领四年故土,梦见有个生了翅膀的女人背着他飞回家乡。醒来后,与同伴说知此梦,人人都很伤怀,遂将此种形象刻在石头上,希望神女即出,送他们还乡。” 齐斐把涧松发回来的纸张给苏楹看,只见上面的神女神态悲悯,身穿右衽交领,与李振宗骨灰盒上绘制的形象大相径庭。 “那时流放的罪人面部都要纹饕餮纹,管控严格,即便生出后代,也要登册为奴,断然没有回来的可能,但他们并未放弃。时过境迁,那批罪犯在当地彻底落户,图腾也与当地的相结合,演变成如今的模样。” 齐斐指着女人脖颈上缠绕的双头蛇:“这个双头蛇叫作萨业戈。传说萨业戈到了中土,双头合二为一,变成蛇身拂飒。女人的翅膀也会消失,变成伺候拂飒的妻子,为拂飒生儿育女,定居中土。据说信奉此图腾的人,都会自认为是拂飒的后人。这些,便是图腾的全貌。” 苏楹听了暗暗心惊,齐斐是在告诉她,李家极有可能是“拂飒”的后人。 五六百年前?本朝自高祖皇帝登基到现在,不过才一百来年,苏楹脑海中浮现李秉添的样貌,不禁问:“他们想干什么?” 齐斐自然想起牵连甚广、贻害无穷的茶马案,冷嗤一声:“谁知道。” 虽然相信她不会出去说,但也免不了叮嘱一句:“此事干系重大,眼下的这些全凭猜测,刚刚沾着点影儿,万不可叫旁人知晓,否则打草惊蛇还是小事,怕的是惹祸上身。” 苏楹连连点头,默了一瞬,凑到他耳边问:“太子知道这事吗?” 齐斐:“总不好稍微查着一点线索就急不可耐地告诉殿下,万一牵错线头、迷了方向,让殿下平添烦恼,岂非我的过错?” 短短一句话,让苏楹体会出齐斐在太子手下当差的难。 苏楹试探问:“太子为人如何?” 齐斐笑了笑,顺口赞扬道:“太子品貌端方,待人宽和,最有雅量。” 苏楹便歇了从齐斐这里打探太子的心思,他在太子处已经够小心谨慎的了,她不好再给他添麻烦。 要是因为她的事让齐斐见罪于太子,齐斐往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她还是在太后宫里见机行事吧,太后病着,太子再怎么忙也要抽出空去给太后请安,到时候见了就知道了。 齐斐见她神色郁郁,不动声色问:“如果李家真和旁门邪术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并且利用邪术祸乱朝政,你打算怎么办?” 苏楹皱起眉头:“不知道。”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给太子把脉,然而直到此时此刻,她不仅没摸到太子的衣角,连太子究竟长什么样子她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她便觉得苦闷,自己拿茶壶给自己倒满一茶杯茶,像喝苦酒那样仰脖子一饮而尽。 此种情态落在齐斐眼中,便成了在为旧日的情郎误入歧途的愁闷。 他不悦地看向苏楹,举止足够闲散地站起身来,拿来那块锦缎披风。 抖开,忽然将在喝第三杯茶的人从头到脚整个包裹住,不理会她的惊吓和大呼“茶泼了”,一把将人甩到肩头、一路扛回上房。 直到齐斐进来了,她还紧紧攥住早已空了的茶杯。 真是可怜。 · 回来御药房前,苏楹喝了一碗保元汤补补肾气,免得虚浮太过的模样被人捉了短处。 昨夜不知齐斐发的什么疯,竟用斗篷把她头脸牢牢罩住,打的死结,让她想求饶都找不到机会。 清早醒来想骂他,人偏早走了,让她揣着一肚子邪火没地方发。 邹白凑过来眯着眼睛瞧她:“苏医女,你的脸怎的红得有些不正常,很像‘虚不受补’泛出来的红呀。” 苏楹不想搭理这个明显不正经的坏人,坐在小杌子上闭着嘴巴处理药材。 邹白偏要挨她坐着:“啧啧,年轻就是好。可我听说五殿下痴迷道法,前些天还请了一堆道士进府清谈,哎,莫非这些只是表象?” 苏楹重重地丢 下药材:“不准胡说八道。” 邹白:“哎呀,我就是好奇嘛!以前有个朝代就出了个道士皇帝,本朝都没什么趣事。” 苏楹气呼呼道:“不是我吓唬你,你这叫妄议皇子,我看在我们是同事的份上放你一次,你再口无遮拦,别怪我不讲情面。” 邹白听了便有些害怕,嘴里仍嘀咕:“我就是好奇嘛,这里又没别人,这么认真干什么,不问就不问喽,有什么了不起的。” 抱起自己的簸箕,气愤愤走了。 苏楹被她气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怔了一会儿,咬牙骂道:“有毛病。” 冉庄往这边走来,闻言,笑道:“原来你也会骂人呀。” 苏楹咬了一下嘴唇,小声道:“没骂粗话。” 冉庄笑笑:“她就那样,喜欢瞎打听。别跟她一般见识,怄着自己就不好了。” 苏楹点点头。 没过多久,太监提来一筐鲜板栗让医女剥开晒干,磨成栗子粉。 鲜板栗的绿皮外壳都没剥,全是刺,邹白怕戳伤手,看见有人来了就假意拎起一个好似要剥,等人走了就丢回筐中。 苏楹直接去厨房借了把火钳,用鞋底踩住板栗一边,再用火钳沿着边一夹,绿刺壳就开了。 邹白见此,忙说:“看你剥得不费力气,你把我的也剥了吧。” 苏楹回嘴:“我吃饭也不费力气,以后你别吃饭了,我帮你吃。” 邹白心里默默骂了一句“死丫头”,也去厨房借了把火钳,学着苏楹的样子剥板栗。 无奈她的腰实在痛得厉害,没剥两个便罢了手,正寻思着如何把活儿推给苏楹她们,刁金泉过来,选了她、甘叶、郦见君去梁贵妃宫中参摩,邹白喜得立即把火钳塞到曲奉清手里,赶紧跟着刁金泉走了。 曲奉清捏着火钳,偷偷横了苏楹一眼,认命地干多出来的活儿。 此时,正提督太监沈礼领着人走过来:“怎的就你们三个?” 苏楹看沈礼一眼,如实答道:“副提督大人带她们去贵妃宫中参摩了。” 沈礼:“这样么,罢了。你们速速回屋换身干净衣裳,随我去太后宫中。今日胡院使亲去为太后诊脉,你们过去学学规矩。” 126. 狭路 冉庄、曲奉清面露喜色,苏楹攥了一下手里的火钳,有点紧张地轻轻吸了吸气。 沈礼扫眼篓子里堆满的板栗,忽地用拂尘狠狠抽打几下管事太监。 掌事太监吃痛,赶紧跪下告饶,余下的小太监也便跟着跪下。 “打量我近日对你们松懈些,你们就浑了。”沈礼斥道,“像这等杂事琐碎事,都有童儿与厨房的役使做,你们倒好,收了人家的好处,全部推给医女。” 掌事太监不敢辩解说是刁金泉的吩咐,只一个劲磕头认错。 沈礼道:“今儿医女干役使的活儿,明儿役使干厨娘的活儿,后儿,是不是厨娘干御医的活儿了?” 掌事太监立刻左右开弓打自己的嘴巴子:“小的该死,小的不会干事,小的该死……” 沈礼叹道:“管事,要事事分明有条理才不至于忙中出错。你也是老人了,竟如此不长进。自己去领二十板子,我不希望以后再看到这种错事。” 掌事太监磕头道:“多谢大人。” 掌事太监自去领罚;沈礼对苏楹等人道:“太后宫里不比寻常,尤其太后病着,常常关节疼痛,很多时候殿内的医女都没办法。以前苏院判在时,常用针灸为其止痛,可惜宫内少有妙手,太医也常碍于太后的身体不敢贸然用针,只取用火灸,见效自然没有针快。” 沈礼笑笑:“瞧我,说这些做什么。你们三个快去准备,一刻钟后去太后宫里。” 医女们前去参摩都会自己带一个小包裹,苏楹听了沈礼的提醒,想直接背药箱过去,但那样目的就太明显了,于是她只能偷偷把针筒塞进包裹里。 · 宫廷实在比苏楹想象中的更大。 苏楹默默回忆地图,路过世芳牌子时,苏楹不禁往藏芳殿的方向望去。 地图上记录的,离太后宫不远的假山石里有个暗道,为了夏日贪凉所建,直通藏芳殿后面的雪洞。 她蓦地想,假如江祖安对她说的话都是真的,父亲曾经是否也藏在雪洞中为宫人诊过病呢? 不及她多想,前方来了梁贵妃的仪仗,沈礼忙带着她们回避。 “面向墙壁。”沈礼提醒苏楹。 苏楹长相气质出众,整个人仿佛初夏的桃子,风韵渐熟,沈礼太知道梁贵妃了,她能容忍品貌出挑的成熟美人在她眼前晃,但她最恨容貌长势将来有压制她迹象的年少女子。 她要是看见苏楹的脸,一定会出事。 只有将苏楹送进太后宫里,像淑妃那样获得太后的宠爱,才能平安无恙地在宫廷里活下去。 苏楹虽然不明白沈礼内心的想法,但是此时此刻她也不想引起梁贵妃的注意。 不管梁贵妃性情如何,与李家涉及的茶马案有多少关联,苏楹此时都不想掺和,她心中只一心一意要看到太子、摸到太子的脉搏。 长长的仪仗从宫道经过,将要走完时,领头叫了声停。 沈礼的心吊起来了。 一个穿鲜亮衣饰的宫女小跑过来笑道:“娘娘有请你们列位说话。” 沈礼只好带着从人过去。 见了礼,梁贵妃开门见山:“谁是苏楹?” 一个小丫头,进宫等于羊入虎口,梁贵妃有一百种方法无声无息地弄死她,是李秉添拿茶马案子做筹码,换取小丫头的性命。 而今外面的事情靠李秉添掌舵,梁贵妃觉得李秉添一介斯文做派,处事能力怕是不及李振宗,但他终归要立起来,梁贵妃倒要看看这位小外甥究竟如何,便答应了他的请求。 “齐斐截走了幕哈马,此事你该知道。”梁贵妃道,“此人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若是齐斐从他嘴里撬出什么,我们便要失去西南方向的沃壤。那地方我虽嫌弃,出的矿物倒不少,届时族人的生活恐怕要艰难了。” 李秉添微微一笑:“不知姨母可曾听过‘釜底抽薪’?此事我已有安排,不仅能保住矿物,还能让齐斐吃个哑巴亏,见罪于太子。” 梁贵妃长眸微眯:“如此,便能保住你的小青梅性命了。” 李秉添施礼:“请一定让她活着。” 梁贵妃就不懂了,这天下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这个蠢外甥偏惦记个已经嫁人的女子,梁贵妃原先还没想起 来,此时见到医女,也就临时起意了。 她倒要看看这个苏楹到底是长得像西施还是像昭君,竟让她外甥如此念念不忘,这般大了连通房都不要,说出去遭人笑话。 医女们下意识望向苏楹,苏楹只得上前行了个叉手礼,脸藏在衣袖后面。 梁贵妃道:“你甚少入宫,我还从未见过你。苏文徽以前在宫里当差也是兢兢业业,可惜专程服侍太后,我没逢着他。他的医术全传给你了吧?” 苏楹低眉顺眼道:“小女愚拙蠢质,未能继承到家父医术的百一。” 梁贵妃:“我最讨厌谦虚做作的人。” 苏楹:“小女不敢。小女说的全是实话。” 梁贵妃:“若是实话,你此时便已不在宫中。” 苏楹:“娘娘问的是小女的医术与家父相比如何。家父是小女最敬爱的父亲、最严格的老师,因此,小女说小女的医术不及家父的百一,确系实言。” 梁贵妃展眉一笑:“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 苏楹:“小女不敢。” 梁贵妃:“你到我跟前来,我和你说话。” 宫人退开条路径,苏楹无奈,只有走过去。 梁贵妃忽地掐住苏楹下颌,迫她仰脸;沈礼惊得心脏险些跳出来。 梁贵妃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苏楹的模样,指腹摩挲到年轻人嫩滑的肌肤,一种难以遏制的恨意使她精致的五官扭曲起来。 “娘娘是否时常觉得小腹刺痛?”苏楹全然无视梁贵妃的举动,忽然开言。 梁贵妃回神,甩开她的脸:“你说什么。” 下一瞬,她皱起眉头,小腹果然又痛了。 苏楹:“娘娘尚在妊娠初期,最好平心静气,切莫妄动肝火。” 梁贵妃下意识捂住腹部,胡光确实与她说过同样的话。 她讽笑:“你小小年纪就懂得妇人症?” 苏楹道:“家父家母曾说,妇人还需妇人医,因此在所有习学的科目中,小女研读的妇人病症较多。娘娘往后若有用到小女的地方,小女一定竭尽所能,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127. 太子来了 梁贵妃挑眉:“本宫座下的狗多了,不是谁都能给本宫当狗的。” 苏楹淡然一笑:“是。” 梁贵妃忽觉一股温热涌了出来,她颇为紧张地慢慢靠回椅靠。 以她的年纪其实已不适合怀孕,但宫里嫔妃日渐增多,她感到成治帝的心分成更多瓣了。 再者她的子女就藩的就藩,嫁人的嫁人,她想再生一个,留在身边解闷也好。 要是拂飒庇佑,再给她一个皇子,她这边的博弈筹码将大大增加。 争奈自妊娠起,就陆陆续续有红落下来,全靠胡光的全保丸保着。胡光交代她万事要心平气和,此时她见了苏楹,心下动意,又下了红。为免旁人看出,只慵懒道:“回宫。” 苏楹看眼梁贵妃眼下用脂粉也无法遮住的黛青,垂头退去一边。 等贵妃的仪仗全部走完,沈礼才带着她们继续往太后宫中去。 进去前,沈礼叮嘱:“机灵些。” 苏楹点头。 秋天到了,太后的病更加沉重,面部已有暮气。 胡光照例请完脉,由医女进去给太后火灸。 沈礼去与胡光通禀;苏楹撩眼偷觑胡光,只见此人的年纪比苏文徽年长个十来岁,蓄得好山羊胡子。紫棠色的脸瘦瘦的,看上去很严肃。 苏楹不记得以前有没有见过他,只知道赵宁康对胡光颇有微词,不怎么瞧得上他。 苏文徽倒是没有在女儿面前说同侪坏话的习惯,苏楹对胡光也就印象不深。 “太后娘娘病重,怎好此时参摩?”胡光压低声音,“太医院里的医女我都让她们先做些基础活计,没敢带进宫来。” 沈礼道:“御药房的医女说白了就是为了伺候娘娘们才选进来的。若等考核完再让她们学着服侍娘娘们,只怕不周到,要耽误娘娘们的治疗。而且,五皇子夫人今天也来了。” 胡光心中一凛:“你说什么?”目光忙往那三个医女扫去,果见苏楹在里头。 一刹那,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做出趋迎的模样,走过去行礼,嗔沈礼道:“夫人在此,怎的不先打招呼?”抬头笑问:“夫人在御药房习惯吗?” “还行。”苏楹还礼,“见过院使大人。” 胡光虚扶一把:“夫人何必客气,我与你父亲当时在太医院最要好不过了。”眼圈红了红:“你父亲就有一点不好,轴。轴得要命。他要不救那人,苏家何至于此,他又怎会落得那般下场。我时常劝他,他偏不听。但凡他听我劝告,何至于此?” 苏楹只得道:“家父常在家里说起大人,也是一样的话。可惜小女当时无缘识得大人。” 胡光和蔼一笑:“你只叫我伯父就是了,何必叫得那样生疏。你父亲年少有为,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后起之秀,他那年进来时,还称呼我一声‘大哥’呢。” 有长者那样亲近地谈起先父,苏楹难免动容:“那我就厚着脸皮称呼‘伯父’了。伯父也不用喊我‘夫人’,显得生疏了。” 胡光眯起眼睛笑:“好啊,你父亲要是知道你也在他那个年纪时考进宫廷,一定很欣慰。” 沈礼戳空道:“既然都是自家人,便让她们进去看看吧。” 苏楹面带希冀地望向胡光;胡光面露难色:“不是我不让,太后病情反复,情绪不佳,我是担心……不如等太后好些了再过来?” 沈礼便着了急,苏楹在御药房已被梁贵妃的势力针对,今日狭路相逢,不知道怎么样,若不能在太后面前露脸,他怕是保不住苏楹。 这个时候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出来道:“娘娘问出了什么事,为何吵吵嚷嚷的。” 胡光抢先禀道:“是御药房的医女们想要进来参摩。” 太后在帐子后面厌倦地摆摆手:“去其他宫中,我讨厌人多。” 胡光松了口气,转眼无奈地对沈礼道:“你瞧我说什么来着,真不是我不让进——” “——娘娘,”苏楹壮着胆子来到纱帐前面,睁着眼睛往艾烟熏绕的帐子里看,“小女苏楹拜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胡光急得要上前拦住;沈礼不动声色地横在他跟前,给苏楹送了个鼓励的眼神。 太后掀开眼皮:“苏楹?这名字耳熟……是谁来着?” 苏楹回道:“昨日五殿下问起娘娘贵体,叮嘱小女若有造化,一定要好好服侍娘娘。” 太后一下子想起来了,起了精神:“你是苏家女?” 苏楹笑道:“承蒙娘娘记挂,小女正是苏家女。” 太后急道:“你快进来,到我身边来,让我看看你。” 侍女撩开纱帐,苏楹垂首,态度恭顺地踱进去。 太后顺便对外面道:“罢了,既然是功课,又是为了伺候我,我不好厚此薄彼,都进来吧。” 冉庄机灵,赶紧道谢,推了仍怔愣的曲奉清一把,带着她走进去。 为了方便伺候,宫人在地下放置一块床板,上面铺设锦褥绣榻,太后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医女跪坐在一旁服侍。 服侍的两个医女轻声细语地给冉庄她们讲述灸哪些穴位,灸了有哪些用处;太后上下打量苏楹,对她的相貌很满意。 小五的相貌都是照着淑妃与成治帝的优点长的,小时候穿身青蓝道袍、梳个双丫髻,比菩萨身边侍奉的童儿俊俏百倍,太后当时就想,将来小五成婚,新娘至少也要比他小时候漂亮。 苏文徽长得很英俊阔朗,可是父母俊俏儿女失色的例子太后见多了,难免担心苏家女是个丑的。如今亲眼看见苏楹,见她容貌不输小五什么,也就舒心惬意了。 转眼又想到苏家女生得貌美,小五那犟脾气偏不懂得欣赏,便有些怜爱苏楹,抬起手来,让苏楹握着,以表亲近。 太后叹道:“五郎也是个百年难遇的冤家,你受委屈了。” 苏楹垂眸浅笑:“殿下为人宽和,待小女很好。” 太后用力握住苏楹的手:“你这傻孩子,光宽和有什么用,要夫妻恩爱才好。哎,你年纪还小,母亲去得早,很多事情没人教你,你往后就知道了。” 正说着,忽听宫人通禀,说太子过来给太后请安了。 苏楹眼睫一颤,颇为紧张地咽口唾沫。 太后笑道:“快让他进来。” 128. 坤宁 医女们统统退去太后榻脚边上跪着,苏楹打算起身避开,被太后拉着不放。 “这是你三哥哥,不用避,正好见个礼。” 苏楹感受到太后的慈爱,内心蓦地一软,垂首回道:“是。” 齐俨走进来,立时察觉到太后的寝宫多了三个陌生医女。 “孙儿见过祖母。”齐俨常来,略叙过家人礼,洗净手,撩帘子进来问,“祖母今日好些了吗?” 齐俨身材高大,进来时,遮住殿内大片阳光。 苏楹最先看到的便是他身上的金红衣摆,不知用的何种材质,挺括绵密,带着漂亮的浮光。 他的声音比齐斐略沉,脚步亦显沉重;苏楹快速往他面上望去,只见其俊眉修目、顾盼有威,面比冠玉尤白,唇如朱砂点就,苏楹看过以后迅速垂眸,眉间透出疑惑。 太子的面色,怎的与一般消渴症病患不一样。 苏楹偷偷瞄他袖口——想摸脉。 “老样子,不见好,但也没有更坏。”太后碰碰苏楹胳膊,“这是你五弟媳,今儿第一天来我宫里,快认认脸,别回头碰见不知是谁。” 苏楹赶紧起来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齐俨浅浅看她面容一眼,回了礼,展眼露出长者宽和亲近的笑容:“我只叫你五妹好了。听说你进宫以后我便想见你,与你打声招呼,不巧里外事忙,耽搁了。御药房如何,可有受委屈?” 苏楹道:“多谢殿下记念,我在御药房一切都好。” 齐俨笑道:“你就像五郎那样喊我三哥就好。” 苏楹抿嘴笑笑,没有答话。齐斐背地里都尊称齐俨“太子殿下”,她是有多傻才会开口喊他“三哥”?不说宫里人听了笑话,只怕要连累齐斐。 太后道:“阿楹这孩子腼腆,以后在宫里的日子长,熟了称呼自然就改了,不要勉强她。” 齐俨:“祖母说得是。” 宫人尽知,太后最怜惜淑妃母子,太后病重卧床不起的日子淑妃做的事不比医女少什么,两人关系愈加亲密。要是没见到苏楹倒好,原是不相干的人,如今见到了,太后难免爱屋及乌。 齐俨在太后宫中不好多留,叙过寒温,便要告退。 临走前,他将腰间悬挂的一块雕刻着游龙纹的黑色玉佩摘下来,递给苏楹。 “当日你新嫁过来,太子妃虽送了随礼,到底人情味儿淡些。而今你进了宫廷,我来得匆忙,没什么送你。这块玉佩算是当兄长的见面礼,你别嫌礼薄。” 苏楹一看就知道这块玉属于昂贵的墨翠,进贡给太子的更不消说,何况上头雕刻有游龙,苏楹坚辞不受。 太子身旁的宫娥笑劝道:“此系亲戚间的薄礼,聊表殿下对弟弟妹妹的疼爱,五皇子夫人收下不妨事。而且宫里人多,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日后夫人若是有麻烦缠身,可以到东宫来找太子殿下或太子妃娘娘帮忙。有了这块玉佩,东宫无人会阻拦夫人。” 可以进出东宫啊……苏楹意动。 齐俨看着她道:“收下无妨,这个不算外男私物,更谈不上私相授受。” “……多谢殿下。”苏楹双手向上,接过玉佩。 这块墨翠颇有些分量,入手温软、质地细滑,一看就是跟随了主人许多年。苏楹心怀感激地仔细收好,送走太子一行,再急忙回去服侍太后。 “太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为人很是谦和知礼,他女儿只比你小两岁,明年出嫁。他说什么你只管听着,不会害你,相处久了你自会知晓。”太后道,“身为皇家媳妇,要博得兄嫂的疼爱才是。你和淑妃一样,无娘家依靠,我也是从儿媳妇一路摸索着走过来的,知道其中艰难。你和五郎好好回报太子,他不会亏待你们。” “谢娘娘教诲,苏楹谨记在心。” 火灸完,医女给太后按摩四肢。 苏楹机灵道:“我帮娘娘按摩腿脚吧。” 太后道:“按摩很累人的,她俩每次给我按摩完,都出一身的汗。” 苏楹弯着眼睛笑:“娘娘先让我试试,要是不舒服了再把我换下来。” 苏楹看着纤弱,其实手是有劲的,而且她在医馆帮不少老媪按摩过,晓得老人家喜欢哪种劲道,太后感受了一下便觉得她的手法比别的医女都舒服,别的医女不敢使大劲,怕太后疼了,苏楹敢。 太后被她按得又疼又舒服,还有些痒痒,笑容就没下来过。 在太后身边伺候的嬷嬷笑道:“瞧把娘娘喜欢的,不如留夫人在娘娘身边伺候吧。” 太后道:“哪能天天让她这么给我按,到时候手指要粗的。” 苏楹乖巧道:“能伺候娘娘是小女的福气,小女愿意天天服侍娘娘。”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 只觉得瞧见了年轻时候的淑妃。 嬷嬷道:“听说御药房里的医女住值班房呢,器具简陋,索性圣上选拔医女是为了娘娘,就留她在身边吧。” 太后皱眉:“是么,住在值班房呀。”她扭脸瞅苏楹,苏楹一边殷勤按摩,一边可怜巴巴瞅着太后,想留在太后宫里享福的意思最明显不过,太后扑哧一笑:“罢了,今儿就搬进来。挨着我,住在耳房吧。” 苏楹一喜,跪在地上磕头:“多谢太后娘娘。” 回去以后,苏楹就把东西收拾了。 邹白酸溜溜问:“以后不回御药房了?” 苏楹:“回啊,上午仍来书堂上课,下午跟着太后宫里的医女学着如何伺候。” 冉庄帮着收拾,替苏楹高兴:“这下我看医官还敢不敢赶你出来了。” 曲奉清暗中撇撇嘴,端个水盆出来打水。 一个宫女走过来,低声道:“娘娘让你去宫中一趟。” 曲奉清打水回来,装作闹肚子,趁着黄昏赶紧往坤宁宫去。 皇后没什么精神地歪坐在美人榻上,手里端着一碗金丝燕窝服用。 “听说太后将苏楹留在宫中了?”皇后不悦皱眉,“你也跟着去了,怎的就没留你?” 曲奉清是皇后姜氏娘家的远房亲戚。皇后近年一直觉得太医院不能没有亲信耳目,看曲奉清老实,亲戚又奉承说她医术高明,皇后不想做得太明显,便让曲奉清参加考试,谁知不中用,没有考上。为了让她进来,当真花了不少银钱、做了不少工夫。 曲奉清瑟缩道:“苏楹能说会道,巧舌如簧。我是老实人,拿什么和她比。” 皇后道:“罢了。考核快到了,你准备得如何,别再让我费心。” 曲奉清仍是那套说辞:“上回医女选拔,夜里睡觉时我儿子踢了我肚子一脚,所以没考好,这回不会失误的。” 皇后:“那就好。此次考核与选拔不同,合格即可,你拿出应有的水准就是。不求你考过苏家女,只别再给我丢人了。” 曲奉清不服气,抿了抿唇,幽幽道:“娘娘让我盯着苏楹真是有先见之明。今日我们去太后宫里参摩,太子殿下也来了。我就看苏楹用那双狐狸眼直勾勾地盯着太子,吸引太子的注意力。太子望过去,她偏脸红了,还要了太子贴身带着的玉佩。娘娘,你说她想干什么呀?” 129. 担心 “你说什么?”皇后心口烧起怒气,喉头发紧,却生生叫她压制下去,脱口而出的话语语气温婉,仿佛在问燕窝里加了几两冰糖。 她并非高门贵女出身,因此更要时时刻刻保持良好的教养,妒与怒在她身上万不可体现,这种不动声色强压怒火的时刻对于皇后来说已属家常便饭。 曲奉清却以为皇后脾气太好,大着胆子劝道:“说实在话,娘娘先前让我盯着苏家女,我还觉得没必要,她再狐媚子,在宫里能翻出什么花?今日在太后宫中,我算是开眼了。” “娘娘,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曲奉清瞅着皇后辨不出喜怒的神色道,“娘娘你想,她进过监牢,有志气的好女子早一头碰死了,她非但不死,还理所当然接过圣旨嫁给五殿下,这就说明此女野心非同一般。像她这种人为了荣华富贵什么做不出来,娘娘要当心她勾引坏了太子殿下!” 皇后指尖轻颤,她膝下已夭折了两个皇儿,如今只剩太子。太子比她的一切都重要,如果太子真被苏楹勾引坏了,名声传出去,叫她皇后的脸往哪里搁。 明面上,她轻轻搁下汤碗,柔声静气道:“好了,事关三郎和苏氏女清誉,没影的事,切莫胡言乱语。我让你盯着苏氏女也只是想看看她进宫来究竟为何,毕竟皇家媳入宫当医女的她算头一例。淑妃那边一向一问三不知,我也懒得和她多费唇舌。像今天这样的事,你来告知我,很好。但你要知道,宫里面乱说话,是会死人的。” 曲奉清赶紧趴在地下磕头:“娘娘放心,我是老实人,只是因为对娘娘忠诚才掏心掏肺说出今日所见,对外人那是一个字也不敢乱说的。往后亦是如此。” 皇后笑道:“所以我提拔你入宫。” 赏赐曲奉清一把金瓜子,打发她回去。皇后冷声:“让太子妃过来一趟。” 天色已晚,太子妃姜芸正在用饭,听见皇后的传召,姜芸愁眉苦脸地喝下安胎药,急忙往坤宁宫去了。 姜芸是皇后母族的女孩儿,若非有皇后撑腰,单她加入东宫多年膝下却无子嗣这一条,太子妃的位置也该换人了。 来到坤宁宫,姜芸战战兢兢地给皇后行礼;皇后看到她瑟缩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近点,我能吃了你不成?!” 姜芸只好垂着脸走到皇后跟前。 皇后瞥眼姜芸的肚子:“算来有五个月了,你感觉如何?” 姜芸这胎是皇后遣曲奉清从民间寻来的偏方怀上的。 姜芸已成惯性滑胎,上胎滑落后,宫里的太医委婉说今后恐难有孕,事关国本,皇后不能不急,她要再赌一次。 曲奉清找来的偏方很有效用,姜芸小产后不出一个月就怀上了,只是分外辛苦,皇后直到姜芸怀了两个月才敢对成治帝说知此事,成治帝默了片刻,道:“等月份大些再说。” 这是对姜芸没信心的意思。 姜芸也很没信心,无论孕期还是小产都很痛,太子的态度虽然没有变化,但是明显去侧妃房里的次数多了,到她这里来也只是单纯地睡觉。她不想再怀孕、不想再小产,她想平平安安生下这个孩子,最好是皇子,从此她便解脱了。 可是她没信心。 姜芸避重就轻,心虚道:“好……好像……和以前差不多……” 皇后面色不好地盯眼这个不成器的儿媳,早知她不容易生养,当初就该好好挑拣一番。这下好了,太子妃不是那么容易换的,皇后也不想外姓占便宜,只有捏着鼻子力保姜芸。 “和以前差不多就是不好。”面对姜芸,皇后从不克制怒火,“你自己的身子你自己最清楚,这胎再保不住,你就要养别人的儿子。你就这么不争气!” 姜芸红着眼睛,颤巍巍跪下去,垂下脖颈:“母亲息怒。” 皇后深深吸气:“无论如何,我姜家的血脉不能断,这胎再保不下来,从此你不必再叫我母亲,我会从母族中再寻个好的给三郎。” 届时就算她扶持母族的心思明显也没办法了,贤名固然重要,但也没有母族的利益重要。 她好不容易以军户女的身份熬成一国之母,难不成眼见着母族被梁家压制?她不是淑妃,她咽不下这口气。 姜芸捂住肚子,泪珠子已经落下来。 皇后让宫娥扶姜芸起来坐着。 皇后道:“听说今日太子在太后宫中将他腰间常挂的游龙玉佩送给五郎的妻子了,你知道这事么?” 姜芸不知道,可她知道要是如实说了,她的皇后婆婆会骂她眼盲心瞎。 太子的玉佩很多,常挂的那枚墨翠贵重归贵重,放在东宫并非什么稀罕物件,送人就送人了呗,苏楹是他弟媳,初来皇宫他想表示一下照拂的意愿,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姜芸太了解她的这位婆婆了,太子某日宠幸某人她都要探听得清清楚楚,侧妃稍有不安分便要借助姜芸的手进行处置——此事对姜芸来说既是好处,又是麻烦。 显然,婆婆是怀疑苏楹勾引太子了。 姜芸可不想莫名其妙多个敌人。 她斟酌回话:“五弟常来东宫为殿下办事,恭敬有礼,又很可靠,想来殿下看重与五弟的兄弟情谊,才将玉佩赐给弟妹,是照顾的意思。” 皇后道:“果真如此倒好了。听说苏氏女肌如雪晕、面若芙蓉,连你加东宫里的侧妃统统比不上,说你缺心眼你还不服气。” 姜芸忙起身站着听训。 皇后:“这些天你好好伺候太子,他要有些不合时宜的举动及时来告诉我。” 姜芸屈膝:“是。” 出了坤宁宫,姜芸整个人仿佛虚脱了,双腿发软,靠宫女用力搀扶着。 她害怕坤宁宫,害怕与皇后说话,她看看周遭的宫女太监,朱唇紧抿,不敢胡乱倾诉一个字。 回到东宫,听说太子今夜宿在书房,她重重松了口气。 对付皇后累,应对太子也很累——都要赔笑,都要绞尽脑汁奉承。她没有一个能诉说委屈的人。哪怕睡在床上,她也担心她的呓语被守夜的宫人听去,背地里当作笑谈或上禀给皇后。 姜芸温柔地摸着肚子,希望能生出一个与她连心的好孩子,这样,她才会感觉不那么寂寞。 她转眼望向窗外的明月,心中暗暗祈求,希望上苍垂怜,让她这次能够平安生产。 · 苏楹很快与太后宫里的宫人熟识起来,也能常常见到淑妃。只是每次皇后与梁贵妃过来,太后都提前让她去别处干活儿。苏楹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她很听话,并不多问,太后让她离开,她便离开了。 这天傍晚,成治帝来太后宫中忽然点名要见苏楹,彼时苏楹正在捣药,听见这话,赶紧去了。 拜见的话还没说出口,成治帝冷笑:“你们夫妻倒是一对儿,一个攀上东宫,让太子对他深信不疑;一个攀上太后,让太后准你在宫里享福。” 成治帝声音极其沉冷,苏楹背脊发凉,慌忙跪伏在地板上。 她没听明白,成治帝骂她就骂她,为何将齐斐排在她前面?莫非前朝出事了? “圣上恕罪,小女绝不敢有攀附之意。”苏楹不知道前朝出了什么事,胡乱求情只会将事情弄糟,只能暗暗替齐斐担心。 太后不禁皱眉,猜到齐斐做错了事,这人舍不得迁怒淑妃,跑到她宫中教训儿媳了。 只是宫里人多,太后不好驳成治帝面子,忍了。 成治帝坐在圈椅上,垂眼瞥苏楹,凶声道:“真是白眼狼,都不跟你丈夫求情。” 苏楹抿唇,活动脑子,回答道:“小女不懂前朝事……” 成治帝:“哪个跟你说是前朝事?” 苏楹:“……”她磕了头,不被成治帝带偏,换副可怜巴巴的语气,继续道:“小女与郎君相处日久,在小女眼中,郎君端方持重,是正人君子,不会行攀附之举。” 成治帝:“你的意思是朕冤枉了他?” 苏楹就觉得,成治帝很无理取闹。她更担心齐斐了。 成治帝靠到椅背上,德安使个眼色,宫人纷纷退下,关上殿门。 “你丈夫前些日子呈上本折子,告发连枝府府官,说连枝府府下走私矿产,问他证据,他说抓了个叫幕哈马的番邦首领,是首领熬不住刑罚对他说知此事,还搜到了走私账目。” 成治帝嗓音中隐含怒气,说着说着,气笑了。 “结果府尹自裁以示清白,太子信任你丈夫,硬将府尹手下的大小官员收监,说动朕派钦差去查,结果呢,账目均系伪造,矿工均系良民,幕哈马死在狱中。你说你丈夫给太子灌了什么迷魂药——我怀疑就是你开的方子!——让太子这般信任他,害朕失去一位忠臣,寒了臣子百姓们的心。你说可恶不可恶?” 苏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有关心齐斐:“那……圣上如何处置五殿下?” 成治帝:“撤职,囚在府中静思己过。瞧瞧,这就是你口中的‘端方持重’。朕与太子那般信任他,他竟将事办成这样,简直岂有此理!原说用他办点事,如今看来,倒不如滚去山里当道士。” 话音刚落,德安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苍白、目光闪烁。 成治帝:“有话直说。” 德安哆嗦道:“回禀陛下,方才宫外传来消息,说……说……说五殿下独自闯出府门,打、打伤守城兵,一路往连枝府的方向去了。” 成治帝听罢恨得咬牙切齿:“好好好,好个齐斐。传令东厂,把这个孽障抓回来,朕要重重惩处他!” 130. 狠决 明月如霜,秋风似刀,齐斐骑着白蹄乌星夜兼程奔赴连枝。 他上疏参奏连枝府并非像成治帝训斥的那样贪功冒进。此前他派太子的梅因卫过去查访过,连枝府内某县拐带人口发往深山挖矿,情状残忍,更有年纪绝小的孩童被拐去专为下洞,令人不忍卒闻。 为免打草惊蛇,梅因卫救出两个人来以为人证,又派卫队监视矿区。谁知到了京城,那两个人忽然反水,自称是某县村民,应召去矿区服役,官府并无苛待。 钦差带兵前去,却发现矿民生活一片祥和,说辞与那在京两人别无二致。 梅因卫对此事一无所知,回京途中有几名卫兵因无颜面见上殿,羞愤自裁;回来的人坚称查访如此,所述证据无非某地有铁锁某地有残尸某地有虐迹,钦差一一核对,发觉全部不实,由此,牵连了太子。 成治帝龙颜大怒,齐斐对此倒觉平常,他之所以抗旨出府,是想知道矿区的难民究竟如何了。 那是上千条人命,若非皇子不能擅自离京,当初听到消息时他就该亲来。 连枝府远离中土,与外邦接壤,气候潮热、瘴气丛生。京中早已覆盖秋霜,此地却仍闷热如夏。 齐斐于驿站处下马,换了一身薄衣裳。出门时,驿丞连说带比划要他穿戴上蓑衣竹笠。 跟着主子没日没夜跑了十天黑瘦了一圈的若拙不屑道:“外头艳阳高照,谁要戴这累赘玩意儿。” 知白将殿下的和自己的都准备上了,劝道:“正所谓‘入乡随俗’,驿丞叫戴便戴上。” 若拙不情不愿装扮上。结果换了好马,没跑几步,空中毫无征兆地倾下白雨,知白赶紧把蓑衣斗笠给殿下戴好,这才明白此地气候的变幻无常。 从府衙到县里,一路上他们听不懂话、吃不惯东西,甚至喝不进水,行程竟分外艰难。 连枝的人一瞅便知他们不是本地人,劫匪虽未遇到,却空绕了几个山区,若拙上吐下泻,伏床不起了。 齐斐在客栈二楼望向被雨水浇灌的泥泞土路,忽然明白为何精锐的梅因卫会对变故一无所知。 “五爷……”若拙虚弱地趴在床上,泪眼汪汪地开口,“小的怕是不行了。可惜眼看着五爷吃恁大亏,小的却帮不了忙,有点死不瞑目。小的死后,五爷把小的烧了,把骨灰带回去也是好的。这边菜都没味儿,小的吃不惯,小的想吃重油的红烧肉……” 齐斐叹道:“别说胡话,大夫说了,你这是水土不服,用几副药调养一番就好。” 若拙:“可是……我从没病成这样过,没准真要死了。五爷,先说好,我要真死了,你别把我抛在此间。” 齐斐眼尾带笑,谑道:“你放心,死了我也不会烧化你。把你带回京给夫人瞧瞧,夫人妙手回春,没准给你救活了。” 若拙撇撇嘴:“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小的玩笑。” 知白敲门进来:“爷,找到向导了。” “嗯。”齐斐起身,提剑要走;若拙慌了:“五爷,好歹别丢下我啊!” 齐斐走到床边,扶了一下若拙的肩头:“不丢下你。我留两个人看护你,我出去查访明白就回来。你打小跟着我,我何时抛下过你?” 若拙眼圈红了,连连点头:“知道爷不会丢下我,就是异地他乡的,又病了,有点害怕。” 齐斐拍拍若拙手臂,算作宽慰。 穿戴好雨具,骑马出去了。 知白找的向导是个会说官话的本地人。连枝府山势不高,植被却是枝粗叶壮,铺天盖地,兼之雨水昏蒙、浮雾飘荡,若无向导帮助,外来人士很容易迷路。 齐斐此次算是抗旨出逃,所带人马只有五六人,均是心腹死士,多的被他强留府中,以免苏楹受他牵连被囚回府中好有照应。 他自知此行冲动太过,亦很对不起苏楹,但他必须过来,否则不知还有多少无辜的百姓要被拐带其中,死生不明。 雨越下越大,仿佛瀑布从云层跌落。知白摸了一把脸,大声问向导:“还有多久才到?!”一连问了三回,向导才听见,慢悠悠回答:“快了。” 齐斐皱眉。 时间紧迫,他们不能惊动当地官府,找向导只能以利诱之,要是向导坑他们,他们将分外被动。 他让属下盯紧向导,要是向导胆敢有离格的举动,至少不能放他跑掉。 走过半山腰,向导指着前面的山谷道:“几位爷,前面就是矿民居住的村落了。” 几人略略放心,催向导快走。 马蹄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土里,周围净是雨打枝叶声。 忽地,齐斐勒紧缰绳——他听见一种极其不和谐的声音,像是从山上来的。 他向上望去,面色骤变,厉声斥道:“山洪!禁止往下,向斜上方跑!飞跑!” 几人听到命令,毫不犹豫执行。 齐斐策马扬鞭;山洪倾泻而下,顷刻间摧毁整片山道! · 消息传进乾清宫,成治帝眼前黑了一阵,德安紧忙扶住他。 成治帝推开德安,很快镇定下来:“封锁消息,不准传入后宫,尤其淑妃处。想来连枝卫已派兵去搜,下令,着……着曹王率领竹听卫和菊英卫前去救援,命最近的三府拨出卫兵去协助连枝卫,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找到五皇子!” 德安流着汗应是,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哆嗦道:“陛下,有、还有件事。” 成治帝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含怒的眼睛瞪向德安:“说!” 德安连连磕头:“太子殿下听说五殿下遇难,率着亲卫往连枝去了!” 成治帝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 梁贵妃侍疾回来,心情很好地喊外甥进宫,赏了他一堆东西。 “你只说釜底抽薪,我没想到你会杀了齐斐。” 李秉添一派温雅地谢了恩,淡笑道:“顺势而为罢了。他要是不冒险去连枝,我也找不到机会杀他。” 连枝气候难测,常下暴雨,山洪发作实属平常。 其实他也没做什么,只是测出他们必行的山路,炸掉山上的石头,借助雨势,人为造就那场山洪罢了。 齐斐杀了他兄长,他杀齐斐报仇,很公平。 梁贵妃深深看着他:“没想到你比你哥哥更加狠决。”——她指的是矿民的事。 李秉添眸色变暗:“不抽掉矿民的‘薪’,如何灭掉太子一党的‘火’呢?齐斐此次污蔑清白知府,又擅自出逃,寒了不少忠臣良将的心,连带着太子也受连累,偏他也按捺不住,跟着跑去连枝了。” 梁贵妃:“可惜他带了亲卫,要是像齐斐那样就方便一同杀了他。” 李秉添:“他安全回来也无妨,此次已经元气大伤,难以复原。” 梁贵妃笑着点头。 李秉添倏忽抬眸:“不知此事作为换取苏楹的筹码可还漂亮?” 梁贵妃落座到金翅椅上:“我已派人回母国去寻假死药,但你要向我承诺,今后永远不会让她露面。” 李秉添拱手:“谢娘娘成全。我会给她打造一间精致而坚实的笼子,永永远远不叫她出来。” 从贵妃宫里出来,李秉添看见苏楹正踮起脚来折花枝。 她还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何事,只顾着讨太后喜欢。 李秉添站在假山石后面,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连头发丝旁边的汗珠子都没放过。 在苏楹折花入篮,像是感知到什么,疑惑地看过来时,李秉添转过身去,离开了。 131. 挨训 由于成治帝下了严令,整个后宫只知道太子追着齐斐去了连枝府,并不知道齐斐在连枝遭遇了山洪事故。 连枝府与京城远隔千里,苏楹再担心也没用,只盼着他平安回来,落后成治帝要给什么惩罚再说,左右是他亲儿子,苏楹不信成治帝能砍了他。 折好入药的花束,苏楹挎着篮子回太后宫的药房去处理。 太后宫里的医女殷勤地接下篮子,对她道:“方才淑妃娘娘过来,太后让她推着去养心殿探望圣上了。” 苏楹熟练地露出副关切的模样:“不知圣上龙体如何了?” 医女道:“听太医说是急火攻心,想来是给太子殿下擅带亲卫出宫的消息气到了。”医女偷瞅苏楹脸色,把余下那句“原本就被五殿下气得不轻”的话咽了下去。 苏楹:“圣上有真龙之气庇护,一定安然无恙。” 医女:“是啊是啊,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她左右看看,低声:“只是苦了太子妃。” 苏楹疑惑地眨眨眼睛。 医女贴着苏楹咬耳朵:“皇后娘娘一向御下严苛,此次太子擅自出宫,皇后立即斥责太子妃未能尽到劝夫之责,有违女德。太子妃吓得当下出了红,太医去看了,忙活一晚上,总算保住了胎,着实惊险。” 医女同情地望着苏楹,论远近亲疏,皇后自是先斥责太子妃,下一个,该轮到苏楹了。 太子妃的胎不归苏楹管,苏楹不好多问。 要是医女所言句句属实,那么苏楹怀疑太子妃容易滑胎恐怕与本身性格有关。 婆婆强势严苛,儿媳胆小生出畏惧情绪,确实会影响胎儿,此前苏楹接诊过此种病患。 苏楹岔开话题:“清早太后娘娘念叨着想吃橙子羹,我去甜食房问问。” “好啊,”医女催道,“你快去,顺便帮我看看有没有剩的桃花烧麦和香蕉饼,甜食房那伙人悭吝得很,你去拿他们不说什么,我留着下午饿了吃。要是有酥油泡螺,你也帮我拣几颗。” 说着说着,把自己说馋了,对着苏楹憨笑。 苏楹笑道:“好,我去看看,要是没有就算了。” 医女连连答应:“你快去。” 苏楹拎着食盒去甜食房。甜食房的内官知道苏楹是给太后拿甜食,极其奉承:“夫人要什么遣人说一声就是,何劳亲来。” 苏楹笑笑,说了要的甜食,内官都给她装好。掌房的亲自捧出一盒菠萝蜜,推推搡搡硬给苏楹塞进食盒。 “供佛剩下的,水润清甜得很,夫人拿回去尝鲜。” 先前齐斐但凡进宫,戳空就来甜食房要些甜食带回府,掌房的就猜到是苏楹爱吃。以前苏文徽在时照顾他们许多,他们就乐意多将好的给苏楹。 苏楹道了谢,拎着沉甸甸的食盒回宫,却见皇后的人过来传她。 苏楹放下食盒,谨小慎微地跟着宫娥去坤宁宫。 皇后半笑不笑:“见你一面真不容易。” 苏楹唯唯,行了个万福礼。 皇后上下扫她一眼,笑道:“若非太子妃是我母家人,我真要怀疑你和她是姊妹。瞧瞧这副胆小的劲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楹腼腆一笑,红了脸。 皇后暗中蹙眉,她想象中的苏楹是和太子身边的唐侧妃一样,妖妖翘翘、胆大狐媚,没承想是个拘谨的,白辜负了这张脸。 要真是这种性格倒好,这要是装的——皇后瞳中划过深深的不喜。 “你过来,”皇后亲切地拉住苏楹的手,夸道,“真是个好模样,难怪太子一见你就比别个不同。” 苏楹背脊冒出冷汗,面上不显,只疑惑地眨着眼道:“太子殿下?” 皇后笑嗔:“太子头次见你不就给了你一块玉佩?” 苏楹恍然大悟般露出稚拙的笑容,大大方方道:“是呢,殿下是给了我一块玉佩,说是奖赏五郎君用心办事的。我……我从未见过成色那样好的玉佩,就收下了。”她满脸无辜地问皇后:“娘娘,那块玉佩真的很贵吗?我犹豫过不该收,可是真的很好看,五郎君就没戴过那种玉佩。” 皇后心中更是不喜,真是个口无遮拦的庸俗东西,怪道齐斐不喜欢她,成婚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嘴里却道:“贵不贵的不值什么,你喜欢就好。一会儿我让宫女带你去库房,你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苏楹眼睛发亮,高兴道:“真的吗?谢谢娘娘!娘娘你真好!” 皇后笑笑;宫女适时扶苏楹去下首坐着。 宫女们就见苏楹荔枝核般的乌眼珠子一会儿被蜜蜡佛手吸引,一会儿被流珠翡翠吸引,被抓住了,便挠挠耳根,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不大一会儿,又故态复萌。 这种做派,别说皇后了,宫女都瞧不上,更何况太子。 可 惜了五殿下,谪仙般的人物,活生生被淑妃坑了,竟娶了这么个俗物。 皇后略略安心,像苏楹这种贪物爱好的品行,即便有意勾引太子,太子也断然瞧不上她。那枚玉佩,可能真就是看着五郎的面子给的。 “阿楹,”皇后喊她,“太子和五郎的事你该听说了。” 苏楹一听,耷拉下脑袋:“是。” 皇后:“你可知妻子对丈夫有规劝之责,丈夫的错便是妻子的错,甚至更重。” 苏楹忙道:“可是、可是我一直在宫里呀,而且五郎君他又不会听我说话。” 皇后不赞同地瞪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苏楹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乖乖挨训。 皇后:“将《女诫》里的《夫妇》篇背给我听。” 苏楹一愣,《女诫》她真没背过。 皇后望着她呆怔怔的模样,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你连《女诫》都没背过,你母亲是怎么教——”皇后忽然想起来她母亲病逝得早,叹了一声,道:“罢了,你今日哪里都别去,留在坤宁宫抄《女诫》,就抄五遍罢。” 《女诫》全篇两千多字,抄五遍算不得很重。 苏楹只有屈膝应是。 宫女带她到厢房,厢房的明间设置一张矮几,几后铺着一张竹席。 宫女道:“请夫人在此专心抄写。” 苏楹望眼旁边的高桌胡椅,抿抿唇,认命地跪在竹席上。 竹席下面的砖石硬冷非常,宫女没有给她支踵,她只能生跪。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膝盖就异常难受,即便屁股坐到小腿上,也丝毫无法缓解那种疼痛。 女官提醒她:“夫人专心,切莫乱动,否则仪态不端、字迹潦草,就要重抄了。请夫人忍忍,太子妃从来也是这般过来的。” 苏楹咬唇,提笔抄道:「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 苏楹不禁皱眉。 她不想抄这种一千多年前的老东西。 她偷偷瞅女官一眼,趁女官不注意,从荷包里取出银针,刺中自己的华盖穴。快速收针回荷包,而后摇摇晃晃,晕厥过去。 女官百呼不应,终于慌了,忙着医女来看。医女说是心悸晕厥,要好好休息几天,皇后无奈,挥挥手,放她回去了。 132. 亲人 太后听闻此事,次日召苏楹来见。 太后看着她可怜兮兮的小脸儿,不禁笑道:“才听训一次就吓得晕倒了?” 苏楹小声音道:“是下午没吃东西,饿困了。” 太后笑着摇头,叹气道:“近来朝中事多,皇帝的身子又有些不好,妃嫔肯定要去侍疾,我这宫里会比以往热闹。听说御药房的考核之期快到了,你便搬回去住吧,等考核完毕,我再要你过来。” 苏楹做事妥帖细致,极会察言观色,太后自知因为身体常年不好,烦费宫人许多,有些照料期间的小不适能忍就忍了。谁知都被苏楹默默观察到,体贴地帮她改过了。 譬如医女为她火灸,有时艾炷明明离得不近,偏偏烫了,可是又似乎可以忍受,太后便懒得开口叫医女挪,面上也没有表现出来。而苏楹却可以敏锐地发觉她烫了,即便手里有活儿,苏楹也能抽空帮她挪一挪艾炷,比其他任何人照料得都要妥帖。 如此眼力与细致的做派装是装不出来的,须得实打实的历练才行。太后也就懂了苏楹在外头开医馆并不单单只是承接父业,而是真的在钻研。 若说最开始太后留下苏楹是爱屋及乌,经过数天的相处,太后当真喜欢上了这个做事尽心尽力的医女,甚至背地里看过苏楹考试答写的卷宗,笑对淑妃道:“我瞧着比太医院的某些太医答得还好。” 淑妃眼底是藏不住的自豪:“我一瞧苏楹那孩子就知道继承了戚三姐的好。戚三姐虽然去得早,但那股伶俐劲儿全给了苏楹。”转眼又叹气:“可惜医女始终是医女,成不了正经大夫。” 大夫可以诊脉开方,为宫中的贵人看病,将来取得更高的造诣,甚至青史留名;医女只能听命于上司,做些辅佐事务——火灸、按摩、擦洗之类,可以说苏楹进入宫廷,医女生涯便已经到头了。 而医女在民间的地位亦很卑微,无论进不进宫,前程只是如此。 要是苏楹是个平庸的倒罢了,偏偏才学粲然,淑妃由衷觉得可惜。 太后只道:“你的这个儿媳妇没选错。” 淑妃嘴角弯弯:“那就请娘娘多替妾身照顾她了。” 太后苦叹,她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心气什么的早散了,不过等着大限到来的那天罢了。 她觉得成治帝选苏楹入宫可能的确是为了她的身子,那么,有她在一日,便多护一日,等身子不行了,逼着成治帝赶紧下旨给齐斐封王开府,届时苏楹出宫当王妃,无论就藩与否,都是终身有靠,算是修成了正果。 苏楹拜别太后前,颇为不放心地道:“等考核完,娘娘要记得让我回来。” 太后被她逗笑了:“你要好好温习功课,记得不骄不躁,别到时候我叫你回来,你却考核不合格。” 苏楹抿嘴:“娘娘说哪里话,我肯定会认真温习的。” 太后:“好啦,算我说错了。你快去吧,我也乏了。” 苏楹回到御药房给每个医女都带了礼物,或是香珠,或是香扇、香囊……看她们要什么。吃的是每个人都有的,用荷叶包裹的艾叶团子,里面是香甜软糯的豆沙。 邹白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频频看向苏楹;苏楹直白地看回去:“怎么了?” 邹白避开苏楹眼神:“没什么。” 前天邹白回家打听到一个消息,太子这回带亲卫军去连枝府并非像官衙说的那样去缉拿五殿下,而是因为五殿下在连枝府遇难,太子在宫里坐不住,亲去救援了,缉拿五殿下的旨意是太子离宫后单另补充的。 看苏楹的样子大抵不知道五殿下遭难,邹白的嘴很痒,很想和她说。可是吧又觉得苏楹摊上个惹事的夫君够倒霉了,要是因为担心五殿下影响考试,那就很划不来。 五殿下没死就算了,要是死了,苏楹留在宫里算有个依傍,后半生不愁吃穿,这是邹白全部的想法,所以她不打算和任何人分享这个消息——虽然忍得很辛苦。 考期将近,医女们用完晚饭都在值班房念书,苏楹不用再跑到亭子里背书了。 坐的时候太久,苏楹脖子酸了,便去值房外面走走。 如今天气愈发寒冷,苏楹拢紧身上深青色的夹袄,不由得思念齐斐。 不知道他好不好,有没有在连枝查到对自己有利的证据。 依苏楹对齐斐的了解,齐斐不可能平白诬陷连枝府的长官残害良民,要么此事另有蹊跷,要么整件事情就是别人做的扣,只为陷害齐斐、挑拨齐斐与太子之间的关系。 苏楹脑海中蓦地出现李秉添的脸,随即又摇摇头。 李秉添从小和她一起长大,他的心性如何苏楹心里有数。如果此事真的和李家有关,那么八成是李绅干的,不会是李秉添。 一股寒风从侧面袭来,苏楹打 个冷颤,正要回屋,却见曲奉清走了过来。 曲奉清一脸担忧地走到苏楹面前:“你还好吧?” 苏楹被她问得一头雾水,只道:“坐的时候身子僵了,出来转转,好了,外头冷,我们——” ——“你别强撑了。”曲奉清立即红了眼圈,眼底泛出泪花,“你放心,五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即便被山洪埋了,太子已去救援了。” 苏楹当即像遭人泼了一盆冷水,她不由得扣住曲奉清手腕:“你说什么,谁被山洪埋了?” “五殿下呀,他去连枝府没两天就遇着山洪,外头都传遍了,太子殿下就是听到这个消息才不管不顾地去找他。”曲奉清用试探的眼神看她,“你、你不知道?” 苏楹不语,面色已变得苍白。 曲奉清慌道:“我、对不起……我以为你知道的。你别担心啊,五殿下肯定没事的,山洪虽然大、淹没了村庄,可是,可是,反正他肯定没事的。” 苏楹松开曲奉清的手,转身往太后宫中跑。 她跑得极快,呼吸很快乱了,寒风灌入肺腑,涨得胸骨和喉咙生疼。 一只手忽地拽住她袖子,她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你慌慌张张往哪里跑啊?” 苏楹抬头,看见江祖安。 江祖安另一只手拿着扫帚:“马上要禁明火了,你这时候在宫道乱跑,不怕挨罚么。” 苏楹六神无主,抓住江祖安的手臂:“我要去见太后。” 她将齐斐出事等语说了一遍,江祖安这才知晓她是五皇子夫人。 惊愕片刻,他对苏楹道:“这事儿我们隐隐听到了风声。不过圣上下旨,不准后宫晓得,你这个时候去太后宫里问消息,惊到太后不说,还会见罪于圣上。” 苏楹喃喃:“那……那我该怎么办?” 江祖安:“等。这事儿你问了也没用。” 苏楹摇头:“万一他……不、他不会死,万一他受伤了呢?万一连枝府没有好大夫呢?万一他就缺医治呢?”苏楹望眼宫廷的飞檐:“不,我不能等。” 她现在只剩齐斐这么一个亲人了,她不能失去他。 不能惊动太后,不能惊动淑妃。 她转身,跑回值班房。 “冉庄,”苏楹攥紧冉庄的手,“明天把你的假挪给我好不好?我要出宫一趟。” 133. 水落石出 苏楹生生熬了一夜,次日天蒙蒙亮,她匆匆洗漱了,捏着冉庄的牌子出宫。 她想好了,先回府找陈管家,让他立即安排马车和侍卫一起去连枝府找齐斐。 车里要带好足够的药材,尤其是活命丹,府里有多少就带多少。 宫外的街市早已苏醒,腾腾蒸气从铁锅上滚涌翻腾,商贩的叫卖声振奋嘹亮,街道上除了包子的烫香气,还充斥着羊肉汤的鲜甜气。 苏楹的肚子饿得咕噜噜直叫,只犹豫了一瞬,她先去包子铺买了一个芝麻糖包加一个肉馅包,另要一大碗滚开的豆浆。 小贩才把豆浆从桶里舀进大海碗,喝道声响起,小贩面色一变,赶紧放下碗,跑出去把收拾桌椅拖回来,免得被清道的小吏踹翻。 苏楹捏着包子立在遮阳油毡下看,随口问:“那是谁的仪仗?” 小贩瞄眼官兵扛出的对牌:“这你不认识?这是太子的仪仗。应该是太子回来了。” 苏楹一听,急忙把铜板塞进小贩手里,一手捏着包子,一手拎着裙摆沿着商铺前的空地往太子的仪仗处跑;小贩在后面喊:“你豆浆不要啦!?” 包子用油纸包着,捏在手里仍很烫手,苏楹却顾不了许多。 太子是去找齐斐的,太子回来了,齐斐呢? 喝道兵走在前面,苏楹跑了许久,跑出一身汗,眼睛有些发黑时,终于望见太子的车驾。 苏楹喘着气踮脚望去,只见护卫军骑着高头大马严密地护在车驾四周。阵仗内一共有六辆车,苏楹不知道太子究竟在哪辆车里。 銮铃轻响,晨风拂开车帘一角;喝道兵见苏楹还站在原地痴望,横起长矛推她:“不长眼的东西,傻在这里做什么,太子仪仗在此,尔等速速回避!” 两边抬起步障,隔开两旁百姓。 忽然,车轮停了,护卫军也随之勒紧缰绳。 苏楹看见第三辆马车的车门开了,一只骨节明晰的手撩开垂幕,紧跟着,一个穿红色圆领袍的男子欠身出来。 那男子才露出半个影儿,苏楹抓住矛杆,狠命推开喝道兵,一阵风似的闯进步障,扑进那人怀里。 那人的脚刚刚占地,就觉得被一只浑身是劲的小牛犊撞了个满怀。 他被撞得后退两步,两手立即回搂住她。 里里外外的人都看着,他也顾不了许多,安抚苏楹要紧。再者,他抱他的发妻,就算是光天化日之下,别人也无权多说什么。 “我没事,”他摸摸苏楹脑袋,语气温柔,“叫你担心了。” 太子在车内收回目光,放下车窗帐幔。 苏楹把齐斐胸口的衣衫打湿了一小块,等心情平复好了,仰起脸来,一双秋水眸中倒映出齐斐的脸:“你受伤了吗?” 眼下不能多谈,齐斐从袖中拿出一方栀色巾帕帮她擦好眼泪,温声道:“受了一点伤,不碍事。我要先去宫中复命。” 苏楹如梦初醒般赶紧松开齐斐的腰,两颊快速染上红霞:“哦,你去吧。今日刚好我休沐,我回府里等你。” 齐斐点头,着四五个护卫护送苏楹回府。 等太子一行走远了,苏楹问护卫:“你们吃早饭了吗?” 护卫们一齐摇头:“一路赶路匆忙,没来得及。” 苏楹:“那我先带你们用早饭吧。” 护卫们就开心地笑了,心情愉悦地跟着五皇子夫人去最豪华的茶楼吃早点。 · 车厢内,齐斐脱下被苏楹哭湿的圆领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他把那袭圆领袍放在腿上,垂眸看着上面慢慢变淡的印子。 脑子里满是她憔悴的面容以及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 她是担心他的,否则不会哭成那样,更不会当着那么多人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将他搂得那样紧。 想够了,齐斐叠好那件圆领袍,收进箱笼。闭闭眼睛,待凤眸重新睁开,已然恢复成面容冷峻的五殿下。 连枝府上下所做的一桩桩一件件重新在他脑子里落成严密的罪状。 他们必须得到严厉的惩罚,否则齐斐无颜面对被拐进矿山中的百姓。 进了宫门,齐斐下车,对上眼底同样压着怒火的太子。 护卫打开第四辆、第五辆马车车门,里面颤巍巍走下十数个身材矮小、骨骼严重变形的百姓。 踏足庄严肃整的宫廷,百姓们都觉得凄惶眼晕,下意识缩着身体要逃。 太子眼尾泛红,拉着年纪最大的那个,哑声道:“莫怕,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们。” 百姓们只管撩眼觑五皇子,是五皇子把他们从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救出来的,他们就信五皇子。 齐斐在太子身后对他们略一颔首,他们放下心来,忍着不适和惧怕,跟着太子走进文华门。 · 若拙先他们一步回府,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上起了一圈白色燎泡。 苏楹回来看见他这副 模样,自然先给他看病。 问了他服用的药剂,苏楹笑道:“没事,养个几天就回来了。” 若拙听罢,眼睛瞬间亮了,嘻嘻笑道:“别人说的我总不信,夫人一说,我登时觉得精神好了。” 苏楹坐到榻边的圈椅上,若拙忙要起来,被苏楹按住:“你躺着就是。和我说说连枝府那边发生了什么。跟五爷出去的兄弟可有伤亡?” 提到这个,若拙脸上出现愤慨之色:“得亏五爷抗旨亲去连枝府调查,否则整个朝野还蒙在鼓里!夫人,连枝府那伙当官的为了钱财,简直不当人了!” 那日齐斐一行遭遇山洪,好在都是健将,又早有齐斐提醒,甩鞭子往斜上方冲,堪堪避开山洪。 “几人都被山洪冲散了,迷了方向。”若拙对苏楹道,“五爷的马摔死了,五爷便在暴雨中独自前往矿民居住的村落。他身上被泥沙污得乱七八糟,村民只当他是外客,给他碗水喝,让他在屋子里歇。落后又发了山洪,冲垮了半个村庄,冲出好多尸体。” 若拙忍不住坐起身来,神色紧张:“此事自然惊动五爷,夫人不知道,连枝卫来了以后五爷要他们彻查此事,连枝卫却说五爷冒充皇子,要处死他!” 苏楹也紧张起来,追问:“然后呢?” 若拙:“咱们五爷岂是吃素的?躲开了连枝卫的追捕,一路躲到深山里去了,误打误撞发现矿洞,里面竟然囚着百姓!原来先前梅因卫并未弄错真相,就是府里有人拐良民进山挖矿,将矿通过水路私运给番邦。梅因卫来后,他们自知事情败露,想出条毒计——杀光矿民,另迁一批良民入村,府上或用重金许诺或以家人性命相要挟,不准他们说出实情。府尹再呈上证明清白的手段,自./杀保全所有,且可以诬陷太子和五爷贪功冒进,要是成功了,即便太子不与五爷生嫌隙,圣上也会厌弃五爷,再不用他。” 苏楹额角生汗:“所以冲出的尸体就是原先被拐来的矿民?” 若拙点头:“但他们不好全部杀光。地底形势复杂,须得留几个老手。他们就选出那批人,把他们囚在底下牢里。五爷杀了看守的人,放出他们,可此时连枝卫正在追杀五爷,形势危急。” 若拙停顿一下,狠狠一笑:“好在天佑五爷,太子带着卫队赶来,连枝卫还要杀死太子,岂知并非对手,指挥使和各路小旗反而被擒。这会儿捆成一串儿统统带回京城,涉事的官员也全都被抓,我看这回谁还敢弹劾五爷急功近利有勇无谋!” 134. 闻香 苏楹先跟着高兴了一下,继而生出隐忧——连枝会不会造反? 连枝卫都敢杀皇子了,说明他们背后的人野心可吞日月。 连枝府与昌国相邻,两方互通有无数百年,昌国一直对连枝府虎视眈眈,此事一出,边境恐怕要起战火。 不过连枝府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勾当,真要打起来,他们是理亏的那个。从来天佑正义之师,只希望除掉祸害百姓的毒瘤,莫让战火烧到无辜的百姓。 虽然苏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就像用刀剜去毒疮,不剜,人会死,剜了,也会去掉一部分好肉。只能交给天意了。 · 成治帝审明事情真相,勃然大怒。着六部前来听审听宣。 “世间竟有如此黑心烂肺之辈!朕要将他们一个个剥皮实草、枭首示众!” 救出的百姓着医生为其诊治,想回原籍者命专人护送回原籍,给予补恤,其家五年内免除一切赋役;不愿回原籍者,着户部为其择地安家,给予安家费用,政策与上同。 连枝府上下行为太过恶劣,被抓的官员熬不过刑罚,在殿上吐出走水路运矿给骨姜等国一事,又扯出周围几府与昌国的首尾,说想南北夹击,灭了本朝。 “每年朝贡是假,其实是查勘水纹山势,出卖出去。”有些官吏其实不想同流合污,碍于威胁,不得不从,而今到了这个地步,他自是罪该万死,死前却要将所见所闻倾吐个一干二净。 成治帝便把这些官吏交给齐斐审理。 太子请命亲去连枝府整顿,成治帝犹豫了。 连枝府的气候与中土相异,太子的确有经天纬地之才,成治帝自认是马上皇帝,他是愿意放太子前去历练的,可是太子的身体…… 六部中有人看出成治帝的犹豫,适时前来说太子贵体不宜涉险,不如让琉王去。 琉王是梁贵妃的大儿子,封地离连枝府不算远,由他带兵过去很合适。 齐斐眉梢微动,垂下脸去。 大臣纷纷附议。 成治帝点头,他的这个长子当年跟着他出生入死,功劳卓著,性子亦很沉稳。 后来册封齐俨为太子,长子未有丝毫不满。就藩前夜,梁贵妃舍不得,哭了一场,长子却表示能为父亲和弟弟守住江山,就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不论真假,成治帝听了此番言语,都觉得这个儿子没白养。 琉王是成治帝的第一个孩子,成治帝对他的感情自是不浅。 “好,”成治帝道,“此事便交由琉王处理。”又调兵遣将前去相助,齐斐暗暗留意,发觉前去的武将多是梁家旧臣。 成治帝也放了两三个新贵进去,但都没经过战场的历练,并无威望。此次即便过去,也很难立功。 齐斐不禁想,要是太子身强体健,圣上发他前去,梁家的气焰能压低很多。 他抬眼看向太子,太子薄唇紧抿,左手在袖中攥成拳头,显然身子已有不适。 这回多亏太子及时救援,否则他很难有命回来。 带兵昼夜奔驰连枝救他,对太子来说有害无利,若非信任他,若非惦念他,太子不必如此奔波。 此遭下来,太子贵体受损,比先时更不好了。 ——不知道苏楹对消渴症有无涉足。念头至此,齐斐立即打消。 医女并无替贵人诊脉的资格,而且齐斐也无法说服成治帝和太子接受医女的诊治。再者说,要是治好了,皆大欢喜,要是没治好,恐怕要连累苏楹。此话还是不提为好。 殿中就此桩事情谈论一夜,到次日卯时才散朝。 坐在席上议事的许多老臣腿都麻了,起身起得艰难。 齐斐落在太子身后两三步,直到出殿,才上去搀住太子的手臂。 果不其然,他的手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齐俨叹息一声:“我这身子当真不中用了。” 齐斐抿唇:“三哥都是因为救我。” 齐俨欣慰齐斐终于肯喊他“三哥”了,微笑道:“去我宫里用饭吧。” 齐斐迟疑。 齐俨:“瞧我,五妹肯定在家等着你。你出了那么大的事,她是牵挂的,你快回去。” 齐斐:“我先送三哥回宫。” 齐斐的意思很坚持,齐俨只得随他。 回来齐府,苏楹已经去宫里了,只留下一只药箱子和一张花笺。 苏楹仔细问了齐斐的随身护卫,知道他身上受了多少伤,有被流矢伤的,有被刀子划的,有被矛刺的,还有 被火燎的……苏楹光听着就觉得受不了,也明白了何以早晨她会把他撞得后退——平时明明她推都推不动。 她把各类伤药归拢在一处,在花笺上写明哪些是治创口,哪些是治火伤,另外吩咐秋棠熬煮了汤药,叫他按时服用。 齐斐坐到椅子上,身子往后靠。 随手将花笺覆在面上,闻那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怎么就走了。 齐斐在花笺下轻叹,早知道就留在东宫用饭了,出来没准能碰到她。 · 东宫里的梅花已经开了,齐俨嗅到馥郁的梅花香气。 步入厅内,他看见落地敞口大花瓶里插满鲜丽的红梅,花瓣上沁着点点露珠。 齐俨微微愣神,直到姜芸领着众姬妾出来拜见他。 磕过头,姜芸命人摆饭,其他姬妾纷纷避去后面。 齐俨看着妻子陪着小心的笑脸,温声道:“一起坐下吃吧。” 姜芸垂着脸摇头,小声道:“母亲知道要不高兴的。” 齐俨:“你身子沉,坐下吧。” 姜芸仍是摇头。 不知怎的,齐俨忽地想起苏楹扑进齐斐怀里的那一幕。 鲜亮、热烈,仿佛由飓风卷起的火烧云,明丽得眼睛要被刺得失明。 他垂下眼,静默地用完这顿没滋没味儿的饭。 · 齐斐平安回来,苏楹也算安心了。等冉庄休完苏楹还给她的假,御药房的考核如期而至。 卷宗很快批完,苏楹不用说,自是合格,邹白与甘叶却被淘汰。 甘叶蔫蔫的;邹白急红了脸,前去找到医官:“这不可能,曲奉清都能过,我怎么可能过不了?” 郦见君听这话不乐意了:“我们是补榜进来的不错,可这并不代表我们水准很次,只是当时比你们少个几分,你说这话别太过分了!” 邹白:“所以我说叫你别多心!我们总一起温习,书本上的东西曲奉清根本背不下来,她背得又慢,又容易出错。这回卷宗上的题目都很基础,考完我与苏楹对过答案,我压根没出错。曲奉清连对答案的胆量都没有,避着人走。凭什么我不合格她合格?叫她过来,我们当着医官的面把卷宗再答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