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戴着婚戒的前夫》 1、十年 谢铭声被人架出来时,已经吐了一轮。 等候的谢家司机匆忙跑来,客气称呼了声“曾总”、“周总”。 曾维和周纪堂笑着颔首,架着谢铭声上了后座,司机跟在一旁,十分和气地同他俩道谢。 车子开出去一段猛地刹停,车窗突然降下。 曾维和同周纪堂站在原地聊着什么,见状相视一眼,掐了烟上前询问。 谢铭声仰头靠在椅背,眉心微皱,脸上一副不耐烦的神情,似乎还在同醉酒的反应抗争。 曾维走近,笑着道:“谢行长什么吩咐?” 谢铭声睁开眼,对他说:“下周三我不去了,和他们说一声。” 周纪堂点头:“我也不是很想去,去年让我们认领什么校友树,一棵几十万,今年不知道又搞什么。” 曾维不语,半晌道:“你不去,吴校长会找你爸吧?” 不知道哪个字眼戳中了谢铭声,他脸色阴沉下来,唇角勾起阴阳怪气:“老不死的。” 曾维:“......” 周纪堂笑。 曾维看热闹不嫌事大,瞥了眼谢铭声依旧好好戴在左手的戒指,状若好奇:“回哪里?” “我听音音说姜挽搬出去了?” 周纪堂识趣后退。 谁知道谢铭声表现得格外平静,他慢慢转头,盯着曾维,一字一句:“我正好要问你——” 曾维双手举起:“我真不知道。我总不能查我女朋友手机吧?我要死啊。” “自从你俩离婚,音音防我就跟防狼似的,这两个月我半个字都不敢提。” 这趟同学聚会,从见到莫名其妙出现的谢铭声开始,他就一直尽可能躲避这个话题,结果还得是自己嘴欠。 谢铭声似笑非笑:“现在给卢绘音打电话,就说我想问。” 曾维知道自己惹大了,扭头就走。 周纪堂站在原地,半晌摸摸鼻梁,道:“别说是我说的......” 谢铭声不说话。 他头痛欲裂,喝下去的酒在胃里翻腾,他看着周纪堂:“哪里?” “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人家搬出去就是不想再和你牵扯,今天都没来,卢绘音也没来,你就应该知道——” “哪里?” “臻悦。” “具体我不说了,你俩凭缘分吧。” 周纪堂忽然笑眯眯。 姜挽说过,他要是敢查她,她就离开江城,谁也不联系,他是动也不敢动。 这次明华一中毕业十周年同学会,想着要是卢绘音过来,或许还能有个“巧合”的说法,谁知道卢绘音跟曾维一样,精得要死。 周纪堂肯定是查过的,他是贼心不死—— 这个贱人,谢铭声想,幸亏小挽不喜欢他。 关上车窗,谢铭声说:“去臻悦。” 司机没有作声,开出去一段,停在红绿灯前,迟疑道:“要不还是回裕景园吧——” 像是知道他会这么说,谢铭声抬眼,眼神跟要吃人一样。 司机闭了嘴,快速打了转向灯。 谁知他忽然笑了下,看着后视镜里眼神躲避的司机:“回去照实说,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我爸妈那么相信你,你就这么跟他们说。” “对了,帮我补一句,他们要是敢去找小挽,大家都别活。” “反正我是不想活了,一起去死吧。” 重新闭上眼,谢铭声一脸厌倦。 司机:“............” 他知道这位“了不起”的谢大公子做得出来。 高中那会被老爷子发现端倪,锁房间不允许见面,谁知道谢铭声直接从楼上跳了下去,血溅一地,后背缝了几十针。季蘅吓得当场晕倒。 这位平日眼高于顶、瞧谁都一副刻薄模样的公子哥,做起事情毫不含糊。 后来家长妥协,睁只眼闭只眼,不过那个时候谁都清楚,谢家不会接受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 谢方昆和季蘅冷眼瞧着。 谁知道两年前,谢铭声为了和这个姓姜的女人结婚,检举谢方昆的话都说出来了—— 他早就不是只会绝食和跳楼的年纪,他变得和他父母一样,冷血乖戾,无所不用其极。 先是季蘅妥协,然后是谢方昆。 不过,这段相持日久、跨越阶级的婚姻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大结局”—— 两个月前,姜挽提出离婚,这位被季蘅和谢方昆认定“心机深重”、“操纵一切”的女人,自己选择了一个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结果。 他在谢家工作三十多年,很少掺和雇主家事,但就是那次,他发现这位一声不响独自搬出裕景园、头也不回的女人,其实和后座上的这位,骨子里是一样的。 重新回到宴厅的曾维和周纪堂很快成为焦点,不过话题的中心不在他俩。 事实上,从谢铭声出现到喝得酩酊大醉、再吐得一塌糊涂离开,他始终都是八卦的源头。 只是他本人比高中时候还要难以接近,眼下身居高位,少年时肉眼可见的傲慢隐匿不少,取而代之的则是愈加迫人的威势与冷淡。 “谢铭声居然结婚了?” “——他戴着戒指我都没敢问。” “什么时候的事?” 众人传递着眼神,笑呵呵。 周纪堂圆滑道:“两年了吧,婚礼还没办......” “还没办?” “人家是市长公子,这种事情肯定要麻烦得多。” “女方是谁?” “估计也是个人物,这样的家世,不是联姻就是世交......” “你俩都不知道?” 曾维讪笑,周纪堂笑而不语。 “曾维,卢绘音怎么也没来,还有姜挽,消息也不回。” “姜挽?你不说我都快忘了......” “谢铭声是不是和她做过同桌?是吧?” “不记得了,就记得她爸车祸......” “是吗,过去好久了,都十年了......” 话题渐渐绕远,曾维低声:“我先回去了。你和铭声说了?” 周纪堂点头,面上依旧带笑:“她简历投到我公司了,也是巧合。” 曾维顿时欲言又止,临走,他拍拍周纪堂的肩,道:“我敢保证,姜挽要是发现你,二话不说就会走。” “我也觉得——真是晦气,摊上谢铭声。” 曾维:“......” 江城十二月的气温出奇低,寒风刺骨。 下了高架,跨年的氛围倒是浓厚许多,街道两旁夜市喧闹。 谢铭声感觉自己清醒了点。 今天根本没打算来,从曾维那看到的消息,怀抱着一丝希望,想着姜挽万一到场......但事实证明,她比他认为得还要干净利落。 印象里,她从来不会做绝情的事,他和她之间,许多事都是他来决定—— 决定离婚是唯一一次。 那个时候,她很安静地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认真听了会他为季蘅的言语同她道歉的话,她抬起头,还是那双乌黑澄亮的眼睛,天马行空的时候好像海面上的月亮,影影绰绰,捉摸不透又引人入胜,但等海面恢复平静,一切光影都消散,她看起来无比悲伤,她望着他,习惯性抿唇犹豫,然后说想离婚。 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她,看起来没什么脾气,说什么也会都答应,但想做的事一样不落。 他站在她面前,脑子里是有些空白的,蹲下来握住她的手,他低下头,有那么两秒,这两个字好像超出了理解范围,又或者,超出了他与她的关系—— 直到她催他,问他好不好。 她笃定他会同意,这么多年,她也把他吃得死死。 车窗打开,冷冽的寒风几乎一秒钟就吹散了车里的暖气。 闭了闭眼,谢铭声开口,嗓音嘶哑:“算了,回去吧。” 这两个月,持续性的痛苦从胃里泛起,和呕吐的感觉差不多。 它们一波波涌上来,谢铭声无法辨认自己是要下车继续吐,还是坐在这里、继续忍受。 车子停在车库。 司机悄无声息地离开,谢铭声坐着一动不动。 时间过去,他又变了副面孔,不再怨毒、不再刻薄、不再暴怒,也不再感到痛苦。 他坐在后座,脑海里冒出前一刻可笑又荒诞的宴席,那些他早就遗忘的面孔,这个时候,只提醒了他一件事—— 已经过去十年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姜挽。 也是差不多这个月,十二月份,他转回国内读书,插班到明华一中的高二年级。 谢方昆还在市长的位置上,他背着书包跟在一群谈笑风生的大人后面走进教师办公室,然后一眼就看到站在临靠门边的办公桌前,低头仔细订正作业的姜挽。 她的面前坐着一位格外年轻的女老师,正往前看她的卷面,面上带着几分好笑的意思,但没有任何的责怪。 她背朝他,深蓝校服校裤,脑后扎了个细细的马尾,发丝卷曲,像洋娃娃的头发,发绳是有点塑料的黄色,看起来很脆,上面有一颗同样颜色的星星。 大人总是兴师动众,她闻声扭头,面露好奇,很快就被面前的老师叮嘱专心,于是赶紧转了回去。 只是没一会,叮嘱她的老师被吴校长叫去自我介绍,说是明华一中最好的数学老师,叫文越。 听到自己老师的自我介绍,她看起来更好奇,一直张望隔壁那群人。 冬季的江城并不算萧条。 教学楼外绿意依旧,只是天色暗沉,阳光从厚重的淡灰色云层里渗透出来,雾蒙蒙的。 这间教师办公室格外大,估计整个高二年级的老师都安排在这里,说话都有回音。 她侧身站着,面前是一排排深色规整的办公桌,一旁是乌压压的人群,成堆的习题册和试卷高高地堆满所有空隙。 少女身形清瘦,握着笔的手指十分纤细,淡粉色的毛衣穿在里面,露出一点毛茸茸的边缘,裹着她的手腕。 过了会,她的视线重回草稿,没有找到思路,神情渐渐沮丧。发丝从她的脸颊旁垂落,她抬起手背拂开,心不在焉,没一会又去看自己的老师。 谢铭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或许是觉得她也太容易分心。 他冷不丁地走到她面前,吓了她一跳,对上他的面庞,她的脸不由自主就红了。 谢铭声饶有兴致,垂眼看她手上的题—— 视线溜达,他想,她真是个笨蛋。 大概他的态度过于明显,姜挽察觉到,她总是很敏锐,她伸出手挡,不让他看。 谢铭声非要看,那个时候他就有点捉弄她的意思了,他还专门凑过去,语气缓慢:“都是错的,挡什么?” 少年刚过换声期,清冽干净的声线,但因为实在欠揍,听起来懒洋洋的,沾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被激怒了,不知道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个讨厌的家伙,飞快地瞥他一眼,觉得他真是徒有其表,内里其实和那些性格恶劣的男生差不多,但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卷子移得更远了,人也站到了最里面。 桌上只剩一页被落下的草稿纸。 谢铭声拿起来,发现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下面画了一只小狗,特别可爱,还戴着一圈毛线帽—— 他知道她为什么错那么多了,她的心思压根不在卷子上,她画的小狗比解的方程精致多了。 “还给我。” 她低低地、远远地朝他放话,脸更加红。 大人的声音隔着一面隔断的书架,热热闹闹地传来。 “——铭声?” 他朝前随口应了句,在姜挽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慢慢悠悠折好那页草稿纸塞进裤兜,然后单手插兜,格外装地往书架后走去。 2、笨蛋 回到裕景园,谢方昆正在书房同人交谈,时间还不算晚。 玄关换衣服的时候,汀姐过来说是谢方昆的好友上门了,留了吃晚饭,季蘅也在里面,问要不要进去说一声。 谢方昆这两年又高升,他是一个标准的仕途筹谋者,左右逢源,八面来风,于是,家里时常充斥这样的氛围,严肃的、不动声色的,讳莫如深的。谢铭声没有他那样精道的手腕,他直来直往,鲜少应付,只是场面上的逃得掉,家里的很少能逃掉。不过和姜挽结婚后,他倒是愿意在家里多待点时间了。 谢铭声说不用,上楼回房间,走到一半停住脚,他转身同这两个月总是用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庞对着自己的汀姐说:“我明天搬出去。” 汀姐赶忙走来,一时间言语阻塞,她重重叹气,低声问:“住去哪里?太太知道吗?一会别又要吵......客人在呢,等等再说?” 谢铭声摆手:“不要说了,也别帮我收拾,没什么东西,我自己来。” 汀姐看他的眼神更加担忧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原地站了片刻才走开。 房间里的一切和姜挽离开时已经完全不一样。 空出的地方季蘅没事找事,重新布置,安排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角落摆了几盆绿植鲜花,简直莫名其妙,谢铭声不想同她费劲,这两个月他浑浑噩噩,回来倒头就睡,早上清醒过来对着乱七八糟的房间发一顿郁结的肝火,想死的心都有,再去上班,真是生不如死。 谢铭声找到行李箱开始收拾。 期间秘书打来电话同他说明早的会议,又说谢方昆安排他去香港出差,说是要和那边几家银行谈合作。 挂电话前,谢铭声说:“帮我在臻悦找个房子。” 周纪堂那个小人,一点都没有他光明磊落。 还“凭缘分”,他谁啊、狗屁缘分,他就去那守着了,这么多年,他不一样守着—— 姜挽去哪他跟哪,她在北京学画的那四年,不都是他陪着,买菜洗衣做饭,她生活方面简直一团糟,被人卖了都要帮着数钱,搬出去这么久,都不知道吃得怎么样。 楼下传来宾主尽欢、即将送客的动静。 大概是从汀姐那知道他回来了,季蘅兴致冲冲上楼,敲着门叫他“儿子”、“儿子”—— 谢铭声直起身,“哐啷”一声盖上行李箱,扭头:“死了。” 季蘅不说话了,但也没走,隔着门“哎呀”一声,道:“出来下儿子。” 没人应。 季蘅凑近:“你黄叔来了,去打声招呼,津津还记得吗,黄津宜,你俩小时候就一块玩——” 门被用力扯开。 季蘅“哎呦”一声,后退几步,闻到谢铭声身上冲天的酒气,她皱着眉,鼻子跟前摆手,道:“怎么喝成这样?” 深吸口气,谢铭声头痛欲裂,他瞪着季蘅,好一会,气到嗓子口都一股血腥味道。 他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那个老不死的想干什么。死了这条心吧。我和小挽没完。” 季蘅冷了脸:“你们都离了。” 母子两人冷脸时候的神态一模一样,神情里都带着几分轻蔑。 谢铭声:“那又怎么样。” 季蘅僵住,盯着他,想看他到底真的假的,半晌发现居然是真的。 原本想着这两个月要死不活,过去了也就好了...... 她搞不懂那个女人走得那么干脆,她的儿子还这么眼巴巴,真是晦气—— 她不和他说了,转身气冲冲踩着楼梯下去。 - 卢绘音打来电话的时候,姜挽刚从超市回来。 她最近赶绘本的活昼夜颠倒,眼睛也不舒服,准备吃点胡萝卜和蓝莓。 卢绘音说她的简历投到了周纪堂的公司,曾维告诉她的。 姜挽愣了下,想到当时一股脑投了好多家,也没管老板是谁,但也没事,她说:“林老师已经给我推荐了一家出版社。” 她的恩师林锦是素描界的大佬,姜挽跟着她好多年,师徒关系很好。 听到她嘎巴嘎巴的动静,卢绘音问:“吃什么呢?” “胡萝卜。” 卢绘音:“......” 说她对自己的生活没有规划吧,但她在这些事情上从来不含糊,通通对症下药。 卢绘音忍不住笑,过了会问:“和叔叔阿姨说了吗?” “没。”想到这事就头痛,姜挽选择暂时逃避:“再等等吧。” “马上过年了,怎么等?” “也不是每年都要回去,找找借口总可以的。” “要是他们往谢家打电话呢?” 姜挽眼睛一闭:“毁灭吧。” 她往后靠上沙发,身上还穿着睡衣。过了会,她坐起来,继续吃完剩下的胡萝卜,然后对电话里沉默的卢绘音说:“不要担心,我会找时间和他们说。” 卢绘音没有吭声,忽然道:“来我这住吧?” “曾维说周纪堂把你住的地方告诉谢铭声了。” 这个倒是没想到。 关键消息渠道也太曲折了。 “他不会来找我的,我和他说好了。”姜挽低声。 谢铭声对她几乎有求必应,姜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高中时候就不明白。 后来喜欢上他,有点明白,他应该是很喜欢自己的,但还是搞不懂—— 谢铭声看起来一点也不恋爱脑。 他瞥人的眼神、跟谁都懒得搭话,永远一副矜贵得要死、高高在上的模样。 不过后来她就不去想他为什么喜欢自己了。 北京学画的最初那四年,他一意孤行,要过来陪她,彻底惹怒了谢方昆,他的经济来源被切断,靠着零碎的实习和攒的钱,为她鞍前马后,姜挽一度怀疑谢铭声上辈子杀了她全家。 她把这个猜测告诉了谢铭声,那个时候,谢铭声在几平米的厨房里择菜,他真是一身家境优渥的少爷气质,这么窄的地方都能站得玉树临风,听到她状似不解,他扭头就瞪她,一个白眼,还是那种看什么都无聊至极的眼神,然后叫她过来自己洗西红柿吃——作为惩罚,他不打算给她洗。 电话里,卢绘音没有再说什么,只说有事找她,又说过两天来陪她过周末。 姜挽明白她的用意,一个刚离婚的女人,情绪可能不会太稳定。 但搬出来后,她并没有太多的伤春悲秋,大概因为工作的事没有着落,又要忙着找房子安顿。等工作衔接上,事情跟着多如牛毛,休息的时间也被压缩,就算出门觅食她脑子都是空的。 挂了电话,握着胡萝卜的尾巴发了会呆,面前出版社寄来的样书还在提醒她有多少插图没画,姜挽拿起手机点了咖啡的外卖,准备熬个通宵。 屋子里,只有客厅这块工作台是收拾齐整的,其余地方,堆着四五个纸箱,卧室里还摊着她的两个行李。 等待外卖的间隙,她在几个纸箱间走来走去。 那个时候,脑子里一半想着绘本的工作,另外一半全是黑色的线条,没有头绪,也下意识抗拒头绪。 剪刀没找到,她拿来钥匙,蹲下来随便划开其中一个,发现里面是她高中时期就开始绘画的作业本。 这些也都是谢铭声整理的。 按照时间和内容,从最开始的四格小品漫画,到一些琐碎的分镜,还有删删减减的角色设计,他都给她分门别类地装进了一个个透明文件袋。 这个箱子是里面时间最久远的,外面的颜色也更深,姜挽不知道当时搬出来时谢铭声是怎么安排的,因为它看起来毫无磨损,甚至里面还有一层防水隔垫。 她蹲着,发了会呆。 最上面的文件袋装了一些更琐碎的,标注是杂物,谢铭声的字体,他的字很好看,折角顿挫,张弛有度,看得出来是被要求练过的。 文件袋很厚,几张纸翻过来的背面,有些还是试题,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归拢到一起的。 最下面的,是几张草稿,解题公式和绘画放在一起,可以看出她的学习有多不认真。 其中一张横七竖八的折痕,姜挽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恶的谢铭声,抢走她的帽子小狗,还回来的时候虽然好心地帮她把上面的公式都纠正了,但他居然给她的帽子小狗画了几滴眼泪,嘲笑她是笨蛋。 那个时候,他跟着那群大人物走出去,路过她身边,折成豆腐块的草稿忽然递了过来。 姜挽不想搭理他,觉得他有毛病,看也不看,他就把草稿纸拆开,摊到她面前—— 她当然第一眼就去看她的帽子小狗,结果,真是气到了,往后许多年里,他都不允许碰她的画。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碰她的画。 不过,这页草稿最终还是被她留了下来。 至于为什么,是因为她要抄上面的答案。 3、目标 后来文老师说,谢铭声的解题思路对她来说有点难,希望她能自己解出来。 这个时候想起,仿佛某种人生隐喻。 臻悦这块楼盘是早十年前的房子,那时候房价还在攀升,未到最高点,文越买来做了婚房,与丈夫离婚后,这套房子一直闲置。中间租过一次,但租户并不配合,文越就没再出租过。卢绘音那知道姜挽同谢铭声分开搬了出来,她就主动联系这位上学时总是替班级拿板报第一的学生,问她想不想住。 臻悦和裕景园,一个城东一个城西,中间隔着一道江,偌大的江城,这样的距离,在姜挽的离婚概念里,是一个不错的分居点。 早十年前的房子,内部景观比起这两年房价大跌趋势下的滥造与局促,臻悦配得上它这个名字。 临近的梅子湖晚秋时节风景宜人,长堤一路延至湖心,是一个很不错的闲逛去处。 刚搬进来的那阵,姜挽还有点担心遇到熟人,但这片区的住户都是老江城人,拖儿带女,早出晚归,加上她昼夜颠倒的作息,住了两个月,照面最多的,就是对街便利店打零工的小妹妹。 她偶尔会在睡眠困难的时候跑去梅子湖,去的时间太晚,总会有大爷过来问几句,面带忧虑。 起先姜挽并不觉得有什么,后来回过神,真是尴尬,于是编造了一个科研的理由,说是江大的博士生,要观察湖里水生物的夜间活动轨迹,大爷信了,之后再碰到,会跟她聊几句科研进展,关照她少熬夜,姜挽不得不再查些论文以备不时之需。 文越发来消息说周末会和卢绘音一道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赶完一章节的画稿,姜挽回了信息,回到房间,窗帘一拉,她倒头就睡。 醒来暮色四合。 洗好澡换身衣服,下楼去便利店买了点吃的,吃完又去附近的超市继续补充胡萝卜。 总体而言,她的生活并不符合一般意义上的规律,但对她来说,是极其舒适的。 梅子湖边晃荡一圈,和大爷照面,大爷关照说今晚寒潮抵达,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她的水生物。 姜挽倒吸口凉气,面色凝重道得看水面结不结冰。大爷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两人相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对于生命的珍视。 回到家,出版社的王主任打来电话,问她下周一有没有空过去聊一聊画作的出版计划。 这是林锦专门要求的,算是她的“后门”,王主任不敢违逆,特意来约时间。 姜挽还是很开心的,说没问题,挂了电话,看到之前文越的消息,环顾一圈,觉得还是应该在老师来之前收拾好。 这两个月,这些东西一动不动,卧室里的行李也是,卢绘音来的几次提过一起收拾,都被她糊弄过去了。 有时候穿梭在这些箱子间,她会觉得自己像艘四处寻觅停泊点的小船。 但其实这种寻觅本来就是想象,海面永远都是起伏不定的,小船的使命也不是停泊。 外部动力加持,收拾了三分之一,午夜继续点咖啡画稿,她昼夜颠倒的作息预计将持续到手头这份工作结束。 万籁俱寂的时候,楼下传来小猫的叫声,姜挽想起之前几晚也有这个声音冒出来。 年末时节,入夜极冷,虽说江城的冬季同北京比起来算是暖冬,但气候潮湿,寒意还是很重的。 工作台前兀自坐了会,她迟迟没有继续动画笔。 过了会,她套上羽绒出了门。 文越收到消息问能不能养猫的时候,正陪儿子做牙齿矫正。 看到消息的下一秒她就笑了起来,和记忆里一样,她这个学生,一点没变。 “掉毛严重吗?”她问。 她觉得自己也是双标,上一个租户她给了一堆注意事项,碰上自己学生,养宠物算什么,应该的、应该的。 姜挽迟疑:“有点......” 她发来一个标标准准的小橘猫,巴掌大点,眼神无辜,水汪汪地瞅着文越。 文越:“养吧。周末我去看看。都收拾好了?” 姜挽:“yes!” 文越笑。 其实并没有,还剩三分之一。 卢绘音开车接了文越一起到的臻悦。 两人都在明华一中工作,只是文越这几年退居二线,不再兼班主任,卢绘音走了老师的来时路,一肩班主任,一肩数学老师,两肩都有点酸。 进门两人还在聊十年间学生的变化,还吵了几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教学理念,姜挽站在门边局促地端着两双拖鞋,听她们争辩,不敢插一句。 “小橘呢?”文越想起来,扭头问。 姜挽指了指一个箭步窜到沙发底下、满脸惊恐的小猫。 卢绘音跑过去蹲着“嘬嘬嘬、嘬嘬嘬”,姜挽:“......” 最终小猫还是没出来。 人类的巧言令色让它决定坚守沙发。 文越对于姜挽不做饭还是颇有微词的,就像她不认同卢绘音的教学理念,吃饭的时候她说了几句,让姜挽最好自己做点吃的,也不要太讲究,几分钟的事。 姜挽应了,表示下次老师过来自己一定下厨做一点。 卢绘音瞧着,十分好笑,说我不信。姜挽说那你不要来。 饭桌氛围轻松,结束了姜挽收拾好桌子去洗碗,文越瞧着,寻思道:“要不我装个洗碗机吧?” 姜挽说不用,“又不是每天都这么多人,我平时也不怎么开火。”这个倒是事实。 卢绘音用猫条把小橘捉到了手,正拢在手心薅,小橘忍辱负重,瘪着嘴一声不吭。 文越接过来摸了两把,又去闻自己手心,卢绘音看见,哈哈大笑。 和姜挽说了,姜挽也笑起来,她撑着水池,笑得弯腰,说老师您是不是碍于我是您学生才答应我养的。 文越:“不然呢?” 大家笑得不行,文越和卢绘音对视,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一些放心。 认识这么多年,姜挽的性格似乎总是这样,说有些粗线条也不太符合,她其实很懂得如何做当下的事——找工作、养小猫、不装洗碗机,诸如此类。 她不太计算将来的事,想做的即刻就做了,也没有太多对于过去的纠结。 她想法明确、目标也明确,这一点,卢绘音和文越都很清楚。 文越至今记得体育课的时候她一个人在班里画板报。 元旦假期临近,每个班都在准备元旦的黑板报。 那个时候,谢铭声不知道为什么还在班里,这个转来的学生,真是没有一点转校生的不适应,又因为成绩突出,更加游刃有余。 她听到两个高中生斗嘴,也是那个时候,她发现这个叫谢铭声的真是狼子野心。 好在姜挽开窍晚。 文越记得她好像是上了大学才被谢铭声追到的,谢铭声为了她把志愿改到了北京,听说家里骂了好大一通。 姜挽问他为什么不下去上体育课,她专心致志做着自己喜欢的,粉笔声哒哒哒。 没有听到谢铭声的回答,过了会,谢铭声翻出了什么,他说:“要不要我帮你补?” 姜挽拒绝得毫不客气:“不要。” 谢铭声愣住了,他重复:“不要?” “不是,你以为这是什么特价甩卖吗?不要?我教你哎,教你好不好?” “不要就是不要。” 粉笔声依旧不停,文越甚至怀疑她的眼睛就没从黑板上移开过一秒。 谢铭声被气到了,半晌没话说,起身的动静很大,似乎要走,但愣是一个身影都没出现在门口。 过了会,他心平气和:“那要怎么样才要?” 姜挽和文越一样目瞪口呆。 说实话,这位转校生平日里可不是这副样子,家庭背景、国外经历,还有那一口比英语老师还要正宗的英音,同学里拽得那叫一个二五八万—— 姜挽觉得有必要讲道理了,便勉强停下粉笔,对他说:“文老师说你的解题思路太难了,我还是自己想比较好。” 听到自己的名字,文越还是很欣慰的,她知道姜挽听得进去。 谁知道谢铭声简直大逆不道:“别听文老师的。” 文越:? 大概是被姜挽瞪了,总之,他紧接的第二句有点底气不足,他改口:“那我用简单的办法。” “不要。” 谢铭声:“............” 他真是要气走了,他站起来,往门边去—— “那你要怎么样?” “你为什么非要教我?我这么笨吗?”姜挽十分敏锐。 谢铭声猛地语塞:“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让我自己想好了,我又不是想不出来,我要是实在不会,我会找人教我的。” 总算听到自己想听的,谢铭声说:“那你记得找我。” 大概是被缠得烦了,姜挽“哦”了一声,下秒,谢铭声的语调就很愉悦了,他往门边走,走到一半,他又叮嘱:“不许找周纪堂。” “啊?” “不许找他教。” “哦。你不说我都没想到,不过他数学没你好吧?” 无心插柳柳成荫,谢铭声高兴极了:“你说的对。” 门外的文越摇摇头,好气又好笑。 4、亲吻 谢铭声下车的时候,秘书过来说谢方昆正在他办公室。 他的面容一下就沉了,原地站了几秒,冷着脸问来多久了,秘书说刚到、前后脚的功夫,他嗤笑了声,视线看向一旁。 寒潮过境,接连几天大风,整座江城绿意消褪,树干上零星几片叶子。 掀了掀唇角,谢铭声皮笑肉不笑:“去瞧瞧。” 进门的时候他没有脱大衣,里面西装三件套,气势汹汹。 人前的场合,他总是衣冠严整,不过眼下这一身周正挺拔,只会令他愈加阴沉凶悍。 谢方昆站在他办公桌后拧着眉头瞧他摆的两张相片,谢铭声上前“哐当”一声都给按下了。 谢方昆懒得同他计较,直接吩咐道:“你去香港,和汇丰的盛筠谈一谈恒兴的项目。” 相比下属面前的平易近人,他对自己儿子更果断,利害交代得也更清楚。 不过他也知道这段时间谢铭声在想什么,办公桌后出来,他换了副语气:“能不能有点出息?不是十七八岁了,等你到我这个位置——” 谢铭声冷笑,直截了当:“黄至诚给了你多少好处?” 那天真是喝多了,季蘅上楼这么一搅,他都忘记去想黄至诚的突然上门。 恒兴这些年那么多烂账,谢方昆真是步步高升、升到不食人间烟火了,江城这套银行系统,工商、建设、开发三家鼎立,他们管着这些,敢情都是在给恒兴擦屁股。 回到办公桌后,重新竖起两幅照片,谢铭声比他老子更直接:“不可能。” “汇丰那边我另有安排。” “江城那么多实业,非得给一个恒兴?我打算谈江大那边的生物制药,等汇丰的资金到账,我们再拨一个科技园区,以后就业也可以保障——” 谢方昆不说话了。 他这些年威仪甚重,多数时候一个眼神就能把意思传递清楚。 但谢铭声不是他下属,是他有冤报冤、有仇报仇的亲生儿子。 从他当年一意孤行去北京,父子二人就势同水火。和姜挽离婚后,他在家把谢方昆季蘅当空气,何况眼下这样的理念分歧。 “你再想想。”落下这句,谢方昆朝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扭头:“别一口一个‘黄至诚’,人家是正正经经的实业家,这么多年在江城,贡献了多少?你太年轻,私人恩怨不要拿到台面上——” 谢铭声抬眼:“我和他没有私人恩怨,是你们乱点谱。” “我知道他是实业家,只是时代不同了,谢部长,现在哪个行业能一辈子守到老?” “你不去提供机会,在这里搞关系垄断。” 谢方昆瞪着他,半晌也没有反驳。 过了会他转身打量:“这几天住哪个桥洞去了?你妈让我问你。” 刚才见他阴森森地进门,人跟鬼一样,苍白消瘦,不过看起来还是挺能生气的。 说到这个就一脑门火,谢铭声扭头厉声:“出去关门!” 他真是眼冒金星,坐下来没忍住,咳嗽了好一会。 臻悦的房子上了岁数,住进去的几天风湿都要犯了,旁边还有一个那么大的梅子湖,这个隆冬季节,潮起来没完没了。 接连两晚大风,谁知道暖气声比风响,他根本没睡好,想到姜挽就住这里,更加睡不好了,听着外面“呜啊呜啊”的猫叫都觉得是他老婆在受苦。 傍晚咳嗽加重,站起来人都有点摆,秘书问要不要去医院,他拧眉干脆道不用。 动作利落地套上大衣,除了脸色依旧差,眉峰依旧皱着,他看起来和平常无异。 这两个月,他都是这副疲惫厌倦的模样,垂着眼瞧人,看什么都带着一股严肃锐利。 到家发现丁点药也没有,叫了外卖,等送上门的功夫,他就发起了高烧。 吃了药躺床上,听着“呼哧呼哧”的暖气声,谢铭声拿出手机打开置顶的姜挽。 最新的对话还维持在离婚那天,她说可能要迟到,公交车不知道为什么不走了,现在把乘客都赶了下去...... 谢铭声看了又笑起来,真是不知道说什么。 搞得好像他在催离婚,天知道他那阵人都是恍惚的,看到这个信息,他只回了一个“好”,他没有去思考这件突发事件的意义,他那会简直悲痛欲绝。 现在想起来,追悔莫及,早知道和她说这样的事不大妙,改时间好了,反正她也有点迷信,但仔细想想,也不是一个挽回的好办法。 放下手机,他意识迷糊,满头大汗,想起刚到北京的那一年也是这样。 学业忙碌,人生地不熟,每周三四次、通勤一个半小时地去看姜挽,终于也是在这样一个大风的寒潮里把自己冻感冒了。 北方的冬天肃杀凛冽,兜头一阵风跟扇了一巴掌似的,嘴里还都是土。 好在那会年轻,区区感冒,并没有发烧,只是传染给了姜挽。 她学校的宿舍环境不好,暖气也不足,谢铭声听她说过几次,书桌靠着窗,风大的时候,能听到墙缝里的砖砾声。 谢铭声带她出来住了一周的酒店,把人养好,酒店又延了两天。 想到这里,谢铭声忍不住笑,他抬起手肘挡住潮湿的眼睛,衬衣袖口往下,露出他坚实的腕骨。 高烧让记忆里很多事都混沌在一起,唯独那两天,无论何时,只要想起,一丝一毫他都记得。 他记得她坐在床边和程云打电话,说感冒好了,没事了,也不烧了,又说学校只请了一堂素描课的假,老师人很好,叫林锦。程云十分惊讶,问请一堂就够了?他听见姜挽笑,说妈我上的是大学,又不是高中。 母女两人断断续续聊了会有的没的,他在一旁给她收拾回学校的书包,还有一些刚洗好烘干的衣服。 后来说了什么他没怎么听清,只听到最后姜挽声音低下来,他抬头看她,见她嘴唇微动,说:“......他没怎么和家里联系。” 他和江城的家里闹翻,程云和姜启泰都知道,她的父母为此也忧心忡忡。 挂了电话,她在床边踟蹰,谢铭声走过去说:“你不要担心,我心里有数。” 其实他没有。 二十八岁的谢铭声看得清二十岁的自己。 二十岁的年纪,对于这种存在了两千多年的亘古难题,往往抱有单纯且意气的想法。 但也无可厚非。他跟着她来到陌生的地方,远离家庭的体面与支撑,天高海阔,他就像沃土上迅速生长的树木,不断朝上,坚信自己能够撑出一片天地,为姜挽,也为他自己。 姜挽显然是信任他的,毕竟初识他的印象里,他一直都很聪明,近乎自负的聪明。 两人在彼此的目光里达成一致,谢铭声抬起拇指蹭了蹭她的脸颊,说下周再来看她,让她回去不要着凉,平时也多吃点。 北京确实不适合恋爱,这个城市能把明明一地的情侣生生过成异地恋的悲惨下场。 姜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谢铭声就说我可以亲一下你吗。 她微怔,视线抬起,朝他看去。 他的目光却不像前几次申请亲吻那样不自在,或许是在自己的承诺里也得到了一份力量,他注视着她,眼瞳深邃而坚定。 又有种难以克制的炙热,他目光灼灼,见她不吭声,手掌撑着一侧床单趋近询问:“可以吗?” 姜挽抿唇笑了下:“可以。” 下秒,他两手捧起她的脸,猛地亲了上来。 他的力道实在冲,姜挽被撞倒在床上。 这不是一个亲吻的讯号,后来的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他拥着她,亲吻她的嘴唇,从未有过的亲密,身躯紧贴,额头相抵,呼吸纠缠,彼此的心跳都好像在一个胸腔。 等姜挽喘不上气,张开嘴的时候,他的舌头伸了进来。 两个人都愣住了,谢铭声肉眼可见的激动,他一错不错地看着她,视线从她湿润的嘴唇,病愈后白净微红的面颊,移到她两鬓散乱的发丝,她的头发很细很软,披散下来像细腻的绸缎,绵延的、丰润的,十分漂亮。 拂开她唇角沾了唾液的发丝,谢铭声红着脸说:“可以伸舌头吗?” 姜挽捂住他的嘴,希望他不要说了,她很快地点了下头,又转头去看别的地方。 仿佛找到了最愉悦的亲吻办法,尽管开端十分粗糙,也很乱、毫无章法,不知道舌头进去该怎么表达喜爱,但时间足够,两人有足够的时间探索。 结果就是,他越亲越激动,床单上搂着姜挽,手上越来越没规矩。 姜挽被亲晕了,没有留意他的手都碰了哪里。 她不知道一场亲吻会长达一个多小时,之前的几次,他在她宿舍楼下,都是亲亲她的脸颊,嘴唇都很少碰。 这个时候,他喘着粗气,手从姜挽毛衣的下摆下拿出来,重新去摸她滚烫的脸颊。 他贴着她的耳朵,小心翼翼:“我好像硬了。” 起先姜挽没有听明白,直到他翻身过来,压着她,低头去亲她的嘴唇的时候又说了一遍。 姜挽顿时脸红得滴血,张了张嘴,说出口的话十分害羞。 她说:“那怎么办......” 谢铭声忽然弯唇笑起来。 他笑起来一点也不正派,人前那种不可一世的冷淡神色忽然间就变得难以捉摸。 他凑近,低声:“你要摸一下吗?” 5、大梦 那个时候完全就是本能驱使,迫切地想要她触碰他的感受。 他渴望被她触碰、被她拥有,这种自我觉察后来才慢慢清晰。 所以当她选择离开,谢铭声就像落入了无家可归的境地。 至于为什么,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早就明白,尽管生活上的照料者一直是他,但姜挽才是那个想象一切、承载一切的人。 这种感受起初是陌生的。 他低头凝视她的手指,她碰到了就不动了,搭在最上面,大概因为颜色和触感,她看起来小心又谨慎。 不算短的时间,心头仿佛被什么越来越剧烈地鼓动,谢铭声抬眼,看她专注又好奇,眼瞳晶亮、眼睫细密,嘴唇下意识抿起又微微张开,她这个时候的模样也是陌生的。 察觉他的注目,姜挽也去看他,接触到她的视线,他有点不自在,脸比她还要红,视线移开又回来,对视几秒,忍不住又想要移开,但很快,他就不管不顾了,铆足了劲去亲她,两人吻作一团。 彼此的呼吸都很热,挨在一起,隆冬的季节,快要中暑。 最后是他当着姜挽的面弄出来,姜挽瞧着仔细,谢铭声都怀疑她上人体写生课也这样。他被她看得根本下不去,没一会又兴致勃勃。姜挽憋笑,捂住眼睛说那我不看了。 她的唇角弯弯翘翘,一看就是笑模样,谢铭声根本克制不住,他扑上去亲她,姜挽在他吻住的时候主动张开了嘴,顿时,摇摆许久的心思再也按捺不住,他气喘吁吁,低声道:“如果......可以吗?” 他没有说如果什么,姜挽却听明白了,她没有放下捂住眼睛的手。 谢铭声紧紧盯着她,看她鼻尖很轻地动了下,像察觉一片雪,嘴唇又抿起,梨涡变得很深,她的发丝早就乱糟糟,拂在肩上、缠绕在头顶和两鬓。 她还是粉色的毛衣,和第一面见到时袖口露出来的颜色差不多,谢铭声搂住她,说了这个世界上大部分男人在做这件事时都会说的话。 他说他会对她好,这辈子都对她好,只喜欢她,只爱她,他会做出一番事业,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 二十八的谢铭声没有忘记这些诺言,字字句句、历历在目,而他在高烧的侵蚀下,泪流满面。 不过,从那时候的情形看,姜挽比他理性得多。 她说:“我知道,但我不要你这么辛苦,也不要你和家里闹得不愉快,不要再说断绝关系的话了,这样不好,也不实际,以后每次想起来都会难过的。” 谢铭声说都听她的,他望着她,一心一意,像望着天边的星星。 两颗年轻的心互诉衷肠,直白热烈,也十分缱绻。 仿佛另外一种婚姻仪式,不同之处是没有见证,相同的是彼此的承诺与爱意。 仪式结束,世界上最美妙的事开始发生。 谢铭声仔细研究了酒店提供的避孕套,姜挽伸出手指点了点,觉得很黏,问是不是过期了。谢铭声不知道这玩意会不会过期,但他也不是很喜欢酒店提供的,便说我出去买。 姜挽往下看了眼,他实在太厉害了,不过这样的年纪,血气方刚,也很正常。谢铭声笑,说没事,羽绒服裹着看不出来。 不过他在这方面完全空白,门一关,他就靠在墙边搜了下相关知识,了解了大概的型号区别和必要的事前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他又变成了人前面无表情的公子哥模样,即便心跳还是很快。 姜挽没有等太久,但等待的时间对她来说也很难熬。 她不知道怎么做,也上网去查,结果查了个面红耳赤,想起明华一中的性教育科普,她还专门去学校官网搜了搜课程简介,只是没等网页打开,谢铭声就回来了。 外面下雪了,他的肩头都是雪。头发上也是。姜挽过去帮他拂掉,他握住她的手说我跑回来的。 他眸光熠熠,兴奋得不行,脱下羽绒服就来抱她亲她。 姜挽不是没看过他的身体,他的身体比一般的男生都要白,高中打球的时候,袖子拢到肩上,他的肤色是男生里最白的,但是看着一点也不羸弱,薄薄的肌肉,宽肩长腿,长成青年的模样就显得十分挺拔,加上一直以来漫不经心的气质,整个人有种精致的英俊。 他对自己毫不含糊,脱得那叫一个利落,对姜挽总是要先一步害羞和犹豫。 你脱还是我脱?你脱吧,我不看你——我可以看吗?我还是不看了,你别害羞,很好看,哪里都很好看,小挽,要不要把头发扎起来? 姜挽就去找发绳,两手抬起把头发扎了起来,发丝垂落在她的心口,荡啊荡的,谢铭声一眨不眨,伸手轻轻拢住,说我可以亲一下吗。 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发生的,那是他和她的第一次,生疏也青涩,但十分美妙。 他一直在问,问她什么感觉,问她好不好,问她这里可以亲吗,那里可以摸吗。他看着她的脸,观察她的神色,见她迟疑便不去弄,见她脸红便会追问是不是喜欢。 最后关头,他找不准位置,手指探索了很久,碰到了又不敢用力,一点点往里,到最后手心全是水。 姜挽满头大汗,拉过毛衣遮住自己的脸,但是毛衣太热,她呼吸不了,最后只能继续用手捂住脸。 说不上顺畅,行进得也十分慢,慢慢吞吞,看到姜挽紧张,他很快又撤出,来来回回,折腾了很久。但这次无疑是心理上最满足的,他抱着浑身是汗的她,亲吻她的太阳穴,许久没有说话。 后面两次才算有点状态,两个人不停亲吻,声音也大了些,姜挽受不了,抓住他的手臂,叫他“铭声”,回过神来,听见自己的声音,她又去捂自己的嘴。 她手忙脚乱,谢铭声倒是越来越心无旁骛了,埋头做了很久。 酒店打来电话问退房的时间,谢铭声说今天不退了,之后一天,他和她都没出去过,年轻的身体腻在一起,不知疲倦。 送姜挽回学校的下午,谢铭声就想着外面租房了。 那会谢方昆铁了心要他在外面吃苦,手上不宽裕,搜刮了一圈,勉勉强强在姜挽学校附近租了个一室一厅。 那会北京房价是真的贵,租房更贵,对他这种从天上到地下的少爷来说,他生平第一次开始寻思到手的钱怎么掰着过才好。 不过这样的“生平”,也才二十岁。 他一场高烧,醒来觉得大梦一场,坐床上咳嗽好久,眼睛越咳越红,最后双目充血,颓唐至极。 拿起手机看时间,六点多,天刚蒙蒙亮。 喉咙干得不行,一丝丝的血腥味,说话好像拉锯,不过站起来身上还是轻很多,不像昨晚沉闷沉闷的。 洗漱完出去买早餐,他实在是没精力做,况且这里也没来得及布置,冰箱也只填了几瓶水。 身上还是昨晚的大衣,裹着出门,面色阴郁,鬼一样,早餐店前看到姜挽,他真觉得见鬼了。 绿油油的江城,即便是在冬天,即便刚过寒潮,街道旁的枝桠还是很葱翠。 蒸笼里的白雾此起彼伏地冒出来,升腾着,僵硬寒冷的晨光里,好像一团游走的魂魄。 他没有动静,隔着一段距离,眉峰皱起,凝神瞧着,咳嗽捂在掌心,好一会,还是转过身—— “铭声?” 谢铭声没动。 其实也才两个月。 这时候竟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昨晚的梦又过于旖旎,耳旁传来她的声音,真是如梦似幻。 姜挽觉得自己看错了,但她认得他走路的姿势,她叫住人,见他不动,便证实了猜测。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但稍微想想也能想到,上前想问,看到他的神情,她是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他看起来实在不好。 移开视线,姜挽叹气:“要不要去医院,我送你去医院。” 谢铭声用他那副破锣嗓子轻快道:“不用,我吃点东西就去上班了。” 姜挽问他想吃什么,谢铭声说都好。 他跟着她来到店里,和姜挽一样,点了杯豆浆和一碗馄饨。 两人面对面,谢铭声说:“我没有找你,是周纪堂告诉我——” “我知道。” 他不说话了,捂着嘴咳嗽,忽然又站起来,决定打包,他说:“你不要被我传染了。” 姜挽愣住,不知想到了什么,望着他苍白的面容没有吭声。 早餐店老板娘听见打包,扭头见一桌的,便问:“一起吗?” “不——” “嗯,一起。” 谢铭声扭头。 姜挽问:“你吃药了吗?” 谢铭声沉默。 他想说他买了药,但又不是很想。 姜挽了然,半晌还是道:“我就在旁边,你跟我回去吃点药吧。” 谢铭声点头,拿了早餐跟在姜挽身后。 中途他大概是有点激动,又或者是风大了,他低头咳嗽,咳得地动山摇。姜挽回头看他,见他瞧着要倒,便有点着急,抬手去摸他额头:“怎么这么厉害?还是去医院吧,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烧完了”,他握住她的手,垂眼看她,额发落下,眼神幽暗。 但下秒,他就觉得自己要吐血了。 姜挽的左手空荡荡的。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松开之后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姜挽却没再问,她沉默地走在前面,那只被他抓过的手覆盖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握紧了,一声不吭。 她看到他左手的戒指。 顽固的、坚硬的,像个笨蛋。 门打开,小橘闻声飞奔,十分熟练地窜到沙发底下。 哗啦一阵动静,谢铭声立即皱眉:“什么东西?” 他就知道这里不安全。 “我养了只猫。”姜挽说。 谢铭声环顾一圈,“哪呢?” “它有点怕生。” 谢铭声便没再问,脱了鞋走到厨房开始拆打包的早餐。 他做这些太熟练,而且他看上去也很熟悉这间老房子的构造,橱柜的位置打开,见是空的,便扭头眼神询问。 姜挽莫名尴尬:“没有太多的碗......” 谢铭声似乎是叹了口气,但没有说什么。 将就地把餐盒端到她面前,他却没有立即坐下吃,他站着,环顾一圈,慢慢打量,最后走到冰箱前。 姜挽提前预警:“没什么东西。” 谢铭声动作一顿,再次扭头,眼神这下是明显的无奈了。 姜挽低头囫囵道:“这边挺方便的。” 谢铭声走来同她一起吃,“嗯”了一声,过了会说自己搬过来了。 姜挽其实猜到了。 她觉得这样不好,明明要断开,结果还这样。 谢铭声却说:“你不用管我,我只是不想住那里,你该怎么生活就怎么生活,我不会打扰你的。” 他吃了点东西,有力气克制了,说话语气都平淡许多,像是找回了身为前夫的自觉,神态也变得和寻常没什么两样。 姜挽点点头,吃完给他找来药,谢铭声吃了,起身整理一桌的餐盒,临走又给她收拾了厨房,垃圾放进垃圾桶,收起来准备扔掉,抬起头,他问姜挽:“垃圾袋在哪里?” 姜挽:“............” 6、大师 新知出版社附属江大,办公地也在江大内部,姜挽起了个大早,到的时候刚九点半。 王主任通过林锦加她微信的时候,微信名显示“大道至简”。姜挽以为他是一个老头,要不也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出版编辑,朋友圈转发的新书预告,评语也十分老道,谁知见面发现他格外年轻,江大研究生毕业留校到了出版社工作,专门负责文化美术这块。 “你好,王从简,幸会幸会,久仰您恩师的大名。” 王主任不愧是“主任”,说起话滴水不漏,听到最后一句,姜挽没忍住有点想笑。 “您的作品我都看了,林老师慧眼如炬、不同凡响。我们这边先选了二十幅。” 他将手边一沓打印本放到姜挽面前,又道:“一般做作品集,尤其还是第一本,分主题有点难,走时间线比较好......您早期的作品我们没有多选,主题散,不好安排,您先看看。” 姜挽明白他的意思。毕业后,她供职于江城电视台,提供新闻故事绘稿,手上没有多少原创,够不上大佬那样丰厚的积累,自然无法分主题。 她接过来一页页仔细看,发现王从简还是下了些功夫。 即便主题散乱,但他从线条和色彩上做了区分,这对读者来说比较友好,翻阅起来十分流畅。 姜挽抬头,说没什么问题。王从简长舒口气,他笑了下,说:“林锦大师特意交代,不可怠慢您这位得意门生,您恩师对您真不错。” 当初美院毕业,林锦有心让她留在北京跟着自己继续学,但那时候姜挽和谢铭声爱得死去活来,她想想还是算了,这个年纪,就算拦在北京,心思也不在,还不如放出去。 江城电视台的新闻供稿工作,是谢方昆给她安排的。 他很清楚,那个时候,要是留不住姜挽,他这个儿子也免谈。 高中硬碰硬,大学又搞了一出地动山摇,他在自己这个儿子身上也开始讲兵法了。 之后的事情,如他所料,姜挽嫁进来的那天,他就知道这个儿媳待不了多久—— 新闻台的方秘书和他说过很多次,这位美院毕业的姜老师,别看话少,主意很多,还不允许别人改她的画......要不是谢家面子大,电视台这么多高材生,谁愿意配合一位插画师?谢方昆笑笑,说您多担待。 林锦倒是对这份工作没什么意见,毕竟是实打实的铁饭碗。她只是担忧姜挽的才华。 毕业典礼结束,回江城的那天,姜挽和她聊了一下午,林锦说是一份好工作,就是太忙了,她也有学生在电视台、报社,不过事情多是一回事,主要那样大的平台,对于个人的绘画风格也会有限制。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即便姜挽保证一定会抽出时间精进画技。 “这边还要您提供一份创作自述。” 王从简往后一靠,拿来几本准备好的出版画集,说:“林锦大师两年前的画作集,您知道吧?她在文后附了一篇跋文,十分精彩,您的自述也可以往这方面考虑......要是觉得困难,再看看这几本,或者就讲讲您是怎么走向绘画这条路的,总之给读者一个了解的机会,不要有压力,写出来我们这边也会帮您改。” 这位王主任实在周到,姜挽没理由拒绝,林锦两年前出版的画集她也有,林锦还特意给她寄了,姜挽便只拿了其余几本业内大师的作品,准备回去看看。 临走,王主任又问了绘本进度,姜挽说会在元旦前交稿。 王从简说倒不必这么急,又问姜挽有没有新的画作想放进这次的作品集,到时候他亲自上门取。 回去路上,卢绘音打来电话问怎么样,姜挽说没想到要写作文。 卢绘音笑,说这还不简单,你就讲你高中画板报,回回都是第一。 “还是有区别的”,姜挽思索:“高中兴趣为主,够不上多专业——” “至少证明了你的来时路,说明你一直在做这件事,大师之路不都这样,目标坚定,始终如一。” 姜挽笑,想着也是一个开头,便说我试试,写完先给你看。 “你可以把我的名字写进去,我同意了。”卢绘音美滋滋。 “我还当过你徒弟呢”,她又说。 这件事比较曲折,姜挽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的,但她这么认为也行。 那时候上了高三,学业压力变大,后排的黑板被征用,各科的老师会在上面出一些难题,学习拔尖的挑着做一做,也不是什么硬性要求。 她成绩和姜挽差不多,两个人从来不去研究后排黑板的题目,晚自习做完作业,她转头津津有味地瞧姜挽在草稿上画漫画。 四格的小漫画,剧情都很简单,一个负责编,一个负责画,两个人对着草稿相视一笑,怎么看都不像苦哈哈的高三生。 一个班里,学习认真的都在埋头,要不也是面无表情默背,路过的老师一眼就能看明白这个班的成绩分布,毕竟脸上表情最多、最生动的,也就那么几个,往往也都团在一起。 时间久了,卢绘音对姜挽说你教我吧,我也想画。 那个时候,江城入了冬,天暗得早,食堂吃完回到教室,外面就是一通乌漆嘛黑了。 教室里除了课本掀动、偶尔的起身和几句短促的窃窃私语,其余时候,枯燥得好像白噪音。 卢绘音觉得有意思,姜挽也乐意教,但怎么教是个问题,想来想去,她让卢绘音先跟着她的一些草稿描,熟悉熟悉手感。 这下各自都有了活,一个忙着出教程、一个忙着描边,作业也不好好做了,课也不抬头听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干得那叫热火朝天。 谢铭声路过,几次欲言又止,想想还是算了。 他还给姜挽找来成沓的半透明纸,姜挽问哪里找的,他随口:“哪里都是啊。” 倒是曾维,分外操心,好几次坐在卢绘音同桌的位置上语重心长:“你还想考大学吗?” 姜挽的高徒、未来的卢大师奋笔疾书、头也不抬:“滚一边去。” 结果也是明显的,两人成绩双双倒退,手把手垫了底。 期末成绩公布的那天,江城难得下了雪。 这座一年到头绿意葱茏的城市,一夜之间银装素裹,操场上积雪丰厚,争相跑着下楼的时候,惨淡的成绩倒不是那么令人难受了。 曾维跟在卢绘音身旁,操心道要不寒假你来我家,我给你补吧,顺便把寒假作业做了,开学还有一模测验,你可得加把紧。 两家本就离得近,家长都是一个单位的,卢绘音勉勉强强同意,扭头问姜挽,你来吗?来吧来吧,我们一起。 程云对她成绩的倒退虽然没说什么,但总是不好。和卢绘音一起学习没有太多压力,她不会的她也不会,她们都是笨蛋,姜挽点头,笑着同意了。 下秒,就听跟在后面的谢铭声说,我也去。 曾维和这位市长公子并不算熟,平时顶多一起打打球。 谢铭声在这个班里,总有些特殊。没人愿意和他深交,也没人能和他深交。 他虽然格格不入,人群里却淡淡的,一点也不突出,只有对上眼神才会知道这个家伙一点都不好惹。 听见他冷不丁地,曾维都愣了,大惊失色:“也要我教你?” 谢铭声面无表情:“你试试。” 他的视线落在姜挽身上,头顶雪花纷纷,细密地沾在她的马尾辫上,像一片片雏菊。 过了会,他的手从裤子口袋里伸出来,慢慢几下给她拂开,想到什么,语气十分好笑:“怎么可以掉这么多。” 姜挽知道他在说自己的名次,扭头就瞪他。 谢铭声将手放回口袋,他双手插兜,垂眼瞥她,嘴角噙着笑意。 不过那之后,江城的冬天也许多年没有下雪了。 电话那头,卢绘音的声音停顿了几秒。 过了会,她叫她小挽,说:“曾维和我打算元旦订婚,你肯定要来,曾维那边,你知道的,谢铭声要是——” 姜挽立即道:“我今早见到他了,没事的绘音,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又不是王母娘娘。” 卢绘音乐了,说:“到时候我把你俩分开安排,保证没有见面的尴尬。” “谢谢谢谢。”姜挽好笑。 “——今早见到了?” 卢绘音皱眉:“怎么回事?他搬去你那了?” 仔细想想,卢绘音也不怎么惊讶,她关心姜挽的态度:“这下怎么办?” “分又分不开,他那个性格,你招架得住吗?” 姜挽沉默。 “他给你讲题都要磨你好久,翻来覆去,我都听懂了,你还没听懂,他也不生气,从头一遍遍给你讲。” 姜挽愣住,她怀疑卢绘音暗戳戳说她笨,她笑起来:“你真的听懂了?” 卢绘音哈哈大笑:“我当然听懂了!不然留着当电灯泡吗?” 姜挽:“......” 她那会真是没这个思路。 身边的好朋友都看出来了,她愣是觉得谢铭声讲得差,也有点黏糊。 现在回想,看得出来谢铭声对她是有点无语的,他站在她面前,气都没了,问她还没懂吗?姜挽不好意思,低头不吭声,他说算了,我再给你讲简单点的。 一旁,曾维无聊到和卢绘音折纸完,闻言又是一通大惊失色:“这还不简单!?” 谁知卢绘音和谢铭声朝他异口同声:“你闭嘴!” 7、好过 那时候天暗得早,补习结束从曾维家出来,卢绘音拐个弯就到自己家了,谢铭声有司机接送,姜挽需要坐几站公交。 不过程云和姜启泰管得不是很严,她会拿着零花钱去商场看电影,要不就是去那种专门卖海报的店里闲逛。 那个时候还没有“周边”的说法,老电影的海报也都是印刷品,质量算不上好。还有一些外文书籍,也是复印件,只不过碰上配图多的,会用那种卡纸,但卡纸也有坏处,就是经不住磋磨,时间一长,印上去的画都糊了。 姜挽会在这些图书市场消磨时间,一楼二楼三楼,五花八门、五颜六色。 那些老的、新的电影,上了年纪的、正在更新的动漫绘本,还有各种小说卡纸、名画便签,撒着廉价的、却格外亮晶晶的闪粉,一抹就沾满手。 抬头都是外国的美人,金发碧眼,西装革履,低头全是幻想的故事,天马行空,精彩纷呈。 她也不急,假期的时间慢悠悠,挑着逛完,她再慢慢悠悠地坐公交回家吃饭。 成长的岁月里,她鲜少有太多的焦虑与迷茫,大概和她的性格有关,或许也来自父母放养式的教育,但更多的,是这些充斥在闲暇的“漫游”—— 它们构成她前十八年生活的一部分,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同时也教会她去选择、去挑选、去品味、去甄别,以及最重要的,去感受。 她的少女时代,就像那一页页印在卡纸上的图片,五光十色,分量也很重,拿在手里是需要双手捧着的,但时间一久,颜色和图形混在一起,旁人辨别不了原本的样子,只有她自己清楚,也唯独她自己知晓,那是怎样一段无与伦比的时光。 谢铭声第一次邀请她坐车回去的时候,姜挽当然想都没想拒绝了。 他坐在车里,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才等到她和卢绘音依依告完别。 他叫住她,羞涩和忐忑让他说话带上几分刻意的掩饰,还有几分装出来的漫不经心。 他语气随意:“送你怎么样?” “不怎样。” 看他一眼,姜挽径直往前去。 她背着橙粉色的书包,侧边挂着一只小猪,小猪对着他摇摇晃晃。 谢铭声:“......” 现在想起来,在他情窦初开的年纪,他情窦闭塞的老婆总是对他干这种事。 不过也是因为他的姿态总是起得很高,总归要在她那先吃一回亏,然后第二次、第三次才知道该怎么做。 她拒绝了他,扭头就走,谢铭声气得在车里板了一路的脸,到家季蘅问怎么了。 她是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做好人好事,谢铭声也不大愿意和家里说自己的事。 他的成长期,傲慢也别扭,原因很简单,位高权重的爸、强势刻薄的妈,他都懒得理这俩。 加上身边没有多少沟通的伙伴,从国外转回来读书,原本的联系渐渐也都淡了。他开始习惯独自消化、独自琢磨。 他头也不回地冲上楼,关上门仰头大声:“我再也不教她了!” 吓得季蘅“儿子儿子”地跟上去,着急得不得了,一边敲门一边问:“谁呀?告诉妈妈,教谁呀?” 他在房间郁闷内耗,季蘅在外面念叨:“不要生气,开门让妈妈看看?” 好一会,谢铭声才打开门,他挂着副臭脸,兀自下楼吃饭。 饭桌上,谢方昆听了全部动静,掀了掀报纸,头也不抬地问对面扒饭的谢铭声:“女生?” 谢铭声不言语。 “那就是女生。”谢方昆对季蘅说。 季蘅皱眉:“高三了,心思还是要摆正——哪个女生?” 谢铭声抬眼,冷冷一瞥。 谢方昆皱眉:“对你妈态度好点。” 谢铭声就又去瞪他。 “什么态度,就你这个态度还教别人?” 谢方昆把自己说笑了,呵呵两声,抖了抖报纸,又道:“我看人家也不是很愿意让你教。” 谢铭声真是气得死去活来,他站起来,咽了米饭,信誓旦旦:“谁教谁是傻子。” 第二天,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玄关—— 系鞋带、穿外套、整理习题册,背起书包,一丝不苟。 季蘅搞不懂这位肚子里出来的喜怒无常的青春期,知道要是问一嘴往后的面子就都没有了,但她还是没忍住:“还去啊儿子?” 谢铭声低着头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很快地点了下头,咬牙说了句“不去要笨死了”,然后头也不回。 第二回他确实涨了点经验。 他下车等她,对她说:“我送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你一个人回去,天都黑了......行吗?” 姜挽:“我不回去,我要去逛书店。” 谢铭声眼睛一亮:“那你带我去。我也想去。” “好吧。” 谢铭声立即跑回去和司机说了通,警告不允许告诉他爸妈,又急匆匆跑回来,兴致勃勃:“走吧。” 结果就是,姜挽把他丢在图书市场的大门就自己一个人熟门熟路逛起来了。 谢铭声第一回来这样鱼龙混杂的地方,比起他以为的“书店”,这里的品目要更乱些,布置得也一点不规整,但很热闹,每个摊位都是人,都是初高中生,还有一些小学生。 他有点不满姜挽丢下自己,但好在这个地方对他的吸引力也很大。 他靠在老旧书摊前,和一帮小学生一起拼着看完了全五册的英雄漫画,直到谢家司机来找。 之后的时间,都是他在门口看漫画,等着姜挽逛完出来,他再送她回去。 他还会给她带一点吃的,蛋糕,饼干,小零食,姜挽对他的态度也是在这个寒假慢慢好起来的。 她和他坐在车后座,听他讲漫画,有些她知道,有些没有,两个人互相剧透能说一路。 她发现这位平日总喜欢双手插兜、从上往下看人的转校生,其实也十分鲜艳。他模样好,声音也好听,对着她说话的专注神情里有窗外阑珊的夜色,也有一闪而过的璀璨霓虹。 当然,最重要的补习也十分卓有成效。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开学一模测验,姜挽和卢绘音都回到了此前的名次,卢绘音还涨了两名。 曾维对谢铭声说,怎么样,我徒弟比你徒弟厉害。 那个时候,谢铭声沉浸在姜挽即将和他同桌的美妙氛围里,头晕目眩,理都没理他。 - 天气预报明后两天会有冻雨,希望江城市民出行注意。 手机上弹出新闻的时候,姜挽正在超市,预备结账的她转身又去购置了些食材。 她下厨的功夫一般,远没有谢铭声花样多,大学那四年,更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他做什么都很在行,菜谱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中途还能自己发挥下,当然也有搞砸的,但第二回就很好了,他在这件事上的态度和对待其他许多事差不多,精益求精,有点完美主义倾向。 象征性地买了点挂面,到家发现谢铭声已经在她家门口。 门里的小橘听到门外的动静,正和他仔细交流。 只是谢铭声不大理它,垂着眼神色严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挽:“......” 见她回来,谢铭声说自己买了些速食,过后两天极端天气,冰箱还是要多储存点。 他比早上那会精神许多,至少脸色不那么白了,身上还是那件黑色大衣,不过衣冠严整,一如既往。 他这些年内敛许多,人前愈发不动声色,从北京回来,他被谢方昆安排做事,一直到这个位置。 这座城市的金融系统并不像在上海那么地位高,但国企底子厚,谢方昆又是一心仕途的,谢铭声这一路虽说不上有多至关重要,但就个人来说,可以算是平步青云。 姜挽记得谢方昆在家总说他在北京那几年人都野了,这个是事实,那方土地对她来说,也是无限广阔的。 早上没来及仔细看,现在,他又站在她面前,记忆里少年的轻飘与浮躁俨然褪去得一干二净,婚后这两年的柔情蜜意也让他的面貌在她面前总是与对着旁人不一样的—— 这个时候,时隔两月,他过来,黑压压的,低沉又低落,像一头成熟的兽,身上印刻了被规训的痕迹,沉稳肃重。 脑子里想起卢绘音的话,姜挽没有作声,开门进去,谢铭声颇为自觉,站在门边轻声:“我不进去了”,他把手上的东西递给她。 “进来吧,我还没吃饭,你吃了吗?” 小橘谨慎地踱到门边,探了半只脑袋,一双眼上上下下。 谢铭声愣住,但也只愣了那么半秒,他很快进来,反手关了门,一边说:“我下班直接过来的,没有吃。” 小橘使劲仰头瞧,跟着他后退,只是它步子迈得小,谢铭声几步,它要十几步,差点把自己绊倒。 姜挽捞起它,摸了两下脑袋,放到窝里,对谢铭声说:“我今天去江大的出版社了。” 这是分开后她第一次说起自己的近况,谢铭声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 他笑起来,说难怪那么早碰见,接过姜挽手里的购物袋,他又把自己带来的一样样摆进冰箱。 “想吃什么?” “你定吧。” 这样的对话在她和他之间发生过无数次。 谢铭声对着冰箱琢磨,姜挽给他接了杯水,递过去的时候又说:“我现在负责他们一本绘本的插图工作。” 他取了挂面,又拣了几颗鸡蛋,闻言语气温和:“是不是很忙?你以前接这个工作就很忙。” 姜挽点头,笑着说:“还好,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早知道要他做饭,他也不会光带速食了,谢铭声有些懊恼,扭头看老婆在沙发旁逗猫,真是觉得心疼。 “我去超市再买点吧?”他说,一边摘下围裙,道:“想不想吃鱼?” 姜挽垂着眼,指尖点着小橘的脑袋,说:“不用了,铭声,我好饿。” 谢铭声觉得这个好日子也是来了。 他做了两大碗面,花样很多,家里仅剩的一点菜都给铺上了。 姜挽看上去确实饿了,她一筷筷吃着,小橘从沙发上踱过来瞧,一双豆豆眼,模样也十分惊奇。 谢铭声同它炫耀:“怎么,没见过?你没见过的多了。你认识她才几天?” 姜挽笑得咳嗽。 她吃完了撑着下巴看谢铭声吃,等他吃得差不多,她对他说:“铭声,我现在过得挺好的。” 谢铭声抬头。 目光对上,谢铭声忽然就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她和他说的近况,就是在告诉他,她的工作、生活,在离开他、离开这桩婚姻后,正在步入正轨。 他没必要出现了。 她并没有他想象的兵荒马乱。 她还养了只小猫,什么都不会的小猫,走到哪里还需要她提防摔倒的小猫—— 她会照顾好小猫,当然也能把自己照顾好。 他的出现实在没有必要。 姜挽没有说第二句,谢铭声却已经明白。 他坐在她对面,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滚。 那种痛苦的感觉又回来了。 只是眼前的这种痛苦和两个月前如遭雷击的痛苦还不一样。 一种更深、更加无力的感觉攫住了他,仿佛眼睁睁看着镜子碎掉,每一块碎片上都有自己的影子,他不知道先捡哪一块,因为哪一块都拼不回去。 他很清楚,这和几年前北京的那场分手不一样。这是离婚。他也不小了,不能再说同身后的家庭断绝关系的话,就像姜挽说的,不现实,没人会这样与另外一个人在一起,现在看来,真是一语成谶—— 他无法与身后的家庭断绝关系,姜挽也无法进入他的家庭,他和她,纵然爱到死,也只有分开这条路好走。 周遭仿佛被一点点酸蚀。 家具的形状变得模糊,空气也变得难堪。 小橘感受到,变得焦躁,沙发上来回踱步,最后揪着布料滑下来,走到姜挽面前,啊呜啊呜地仰头看她。 姜挽把它搂进怀里,之后她就没有再抬起头。 谢铭声盯着她,过了会,他移开目光,看向自己左手的戒指,他摩挲着,缓慢道:“你不能这样对我。” “姜挽。” 他叫她,叫她抬起头看他,看他是如何生不如死,不能她好过了、他却这样,这不公平,这是两个人的婚姻—— 他哽咽着,狠狠道:“你不能这样对我。” 8、眺望 他和她都不是无情无义的人。何况这么多年。 相识相恋、相遇相知,彼此靠近,结成连理,百年好合的话也是说过的。 听到他难以克制的哽咽,姜挽也没忍住,她抬起手背挡住眼睛,肩膀委顿,整个人有种再也承受不住的委屈和难受。 感情上她没有办法,理智却很清楚—— 只有往前、不断往前,日子才能过下去,这样是没办法过好日子的。 小猫从她的手心挣脱,往上攀住她的毛衣,神色惊慌。 谢铭声看她抽噎,眼底酸疼,他往后靠着,手臂垂下坐了一会,心口被拉扯,很长时间,他都没有再说什么。 但姜挽看起来却不好,她被他影响,被这段自己也万分不舍的感情影响,她的泪水持续不断地渗透指缝,一滴滴地掉在小猫脑袋上。 小橘抬爪蹭了两下,下意识舔着洗脸,谢铭声看见,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要养这只猫。 闭了闭眼,他叹了口气,等到心口平复,变得空荡,他起身走到姜挽身旁,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小猫挨着两人,收回爪子一声不吭。 人类的感情过于汹涌,一滴泪就能洗干净整张脸,它无所适从,只能静静感受。 姜挽没有动,过了会,她伸手搂住他的腰,“对不起”的话刚到嘴边,就听头顶传来谢铭声的声音—— “给我点时间。”他说。 妥协来得十分干脆,谢铭声无比清楚,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就是见不得她为难,一丝一毫都不可以,只要看她犹豫不决,他就会替她把所有事情归置好——连带他自己。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她就产生了一种近乎密不透风的呵护。 尽管姜挽并不需要,但他还是想这么做。 当初她搬着成摞的高三课本坐到他身边,椅子都是他给她拉开的。 他笑吟吟地瞧她,说“同学请坐。” 还有她的书包,也是他接过来挂好的,他朝她莫名其妙地笑,转过来的一年多,他人前笑的次数都没那次见证姜挽成为他同桌来得多。 他实在开心,近乎兴奋,脑电波持续高频,打扰到了坐下后就开始认真纠正错题的姜挽。 姜挽不是很明白,但经过一个寒假的补习,两人的关系也算是有了点进展,她凑过来问怎么了,细细的发梢拂过他搁在桌上的手背,谢铭声就这么撑着另一只手垂眼瞧她,微微笑着说不知道。 两人坐一起后上的第一堂课,是文越的数学课,他真是神思不属,余光里全是姜挽。 少年时期的心动完全就是一次宇宙爆炸。 星辰璀璨、铺天盖地,再细小的尘埃都是耀眼夺目的。 那堂数学课,他被叫起来两次,现在想起来,文越应该是知道的。 只是那时候,即便站起来回答老师问题,他也在观察她,观察她看向自己的目光、观察她有点惊奇的表情,观察她对自己仅仅三秒的崇拜,然后就低头去琢磨别的事了。 有那么几次,他答完问题坐下后,姜挽会左顾右盼,观察周围同学的表情,然后有点为难地靠过来对他说:“可是我没有听懂。” 他目视前方,即便真的不想装,但还是忍不住装一下,这大概是刻在高中男生骨子里的,他目视前方、状若散漫,淡淡道:“下课教你。” “可以教简单点吗?” “可以。” “那你写给我看。” “好。” “你别忘了。” “我哪里忘过,都是你忘了。” 她多忙啊,忙着和卢绘音一起上厕所、一起去小卖部,一起看言情小说,一起画漫画,一个敢教一个敢学。 姜挽嘟囔:“我什么时候——” “不要讲话了。”文越瞥来。 姜挽猛地红了脸,他去看她,看她抿起嘴巴,看她不好意思,看她红红的耳朵旁的发丝,还有微微掀下的眼睫。 这个时候他总要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笑着学文老师,低声:“不要讲话了——” 姜挽抬眼瞅他,拿起一旁的草稿纸唰唰几笔画了两个小人。 一个扎着弯弯辫子的漂亮小人指着另外一个光头光脑的小人说,“都怪你。” 十八岁的谢铭声想,为什么不能做一辈子同桌。 和她坐一起的那两个月,也是学生时代最后的两个月。 没有太清晰的课程时间,每堂课都是数不清的试卷和习题,所有人淹没在里面,苦不堪言,唯独他,唯独他是和喜欢的女生一起淹没的,所以那是他最快乐的两个月。 谢铭声至今记得她在那些草稿后面画画,自己就把下巴搭在手肘上看她画,真是如痴如醉,形容两个人都一样。 午休的时间、晚自习的时间,还有大课间,只要她在座位上,他也一定在。 从初春到暮春,从初夏到蝉鸣不歇,她在他身侧,心无旁骛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 成绩好也做,成绩不佳也做,她没有太多纠结的心思—— 不好就不好嘛,下回考好点不就好了?考不好也没办法啊,我画画这么好,情有可原啦。 她豁达、坦诚、将心比心,直白也深刻,她有种旁人难以企及的广度,如同浩瀚的一切,又因为十八岁的年纪,所以这种浩瀚拥有无限的生命力。 她一边说一边头也不抬,等到抬头,面前还是谢铭声的那张笑脸。 他总是这样看她,目光平静也温和,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只是在眺望。 就像眺望一片海、一座森林,一道星宇。 她问他笑什么,他还是说不知道,十分的狡黠。 他当然知道,他怕吓着她。 他比她早熟很多,这也关乎他的家庭环境和接受的教育,他很清楚自己的心思。当然为了不让姜挽在高考的最后冲刺阶段感到困扰,他也掩藏得很好。 后来,她的父亲出车祸,那个时候高考已经结束,他跑去她家找她,没找到。 他站在她家门口,听到左邻右舍的叹息与交谈,整个人都是懵的。事情太突然。其实人生的变故发生在十八岁和发生在十八岁之后,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 卢绘音那打听到了医院,他又打车过去,远远看到她被她母亲搂在怀里,一张脸上有哭过的痕迹,但看起来还是很镇定。 她看到他,不敢置信—— 谢天谢地,她那个时候总算开了点窍。 他真的是要急死了,盯着她蜗牛似的慢吞吞走来,他气喘吁吁,头晕目眩,觉得脑子都要爆炸,心跳也很快。 开窍的坏处在于,她知道保持距离了,她在距离他一米多的地方站住脚,低声问他怎么来了—— 他那会真是觉得她莫名其妙,之前问他问题,总是凑到他面前,虚心又好学,头发也香得要命,头发丝也晃荡晃荡,这个时候讲究起来了? 他一把把她拉到怀里,抱着她说:“为什么不接电话,我真的要急死了!” 大老远,程云目瞪口呆。 但谢铭声她是知道的,总喜欢送自己女儿回家的男生,这个在家长眼里,几乎就是不言而喻。 只是姜挽不太懂。饭桌上问她这位男同学怎么样,她嚼嚼嘴巴,说挺聪明的。然后就没了。弄得姜启泰也无从说起。 程云没有上前,她转过身,抬眼去看手术室的灯,捂住脸叹气。 姜挽僵住了,她手都不知道怎么摆,谢铭声是抱上瘾了,她站着束手束脚,感觉自己快要被他打包带走。 她说:“我没带手机,妈妈直接带我来了。” 谢铭声摸摸她的后脑勺,埋头闷声:“你都不联系我。” “我为什么要联系你。”她比他声音更低。 “你说为什么要联系我。”他也很小声。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算了。” 谢铭声抱紧她。 那个时候,他又变了念头,他想一辈子都这么把她抱在怀里。 9、痴心 他就是疼她,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疼惜与爱护。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或许也可以说,他痴心她,有多痴心,谢铭声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舍不得,从头到尾都舍不得。 年少的两人抱在一起,青春青涩,路过的小狗都要盯一会。 这样的事又发生在医院,路人的目光不免都有几分温和。 “你爸爸怎么样了?” 似乎不抱着就不会说话,松开些距离,他搂着她的两只手臂低头靠近。 他目光仔细,姜挽有点不自在,他看出她开窍了,他在这方面、花在她身上琢磨的功夫,比得上任何一次大考。 他的视线捕捉了好几次姜挽尝试躲避的眼神,像在扑一只刚破茧的蝶,没一会,谢铭声心里有了数,不想吓到她,便松开了手。 姜挽明显松了口气,看得出来,谢铭声带给她相当大的“压力”,她差点额头抹汗了。 “还在手术”,她扭头看程云,转身走去。 谢铭声跟在她后面,到了程云面前,叫了声阿姨。 也不是第一次见,寒假他送姜挽回家,三次里有两次,小区门口碰到下班的程云。 他对这个家有种天然的归属,一口一个“阿姨”,车子停下来,他自动跟在母女俩身旁,听她们讲话,一路送进去,再在楼下挥手拜拜,程云请他上来吃饭,他还十分知趣地拒绝了。 后来姜挽课上跟他说,我妈妈想请你来吃饭。谢铭声花了一堂课的时间还是拒绝了。 他在那样的家庭长大,人情世故比同龄人懂得多,也知道一顿饭局该怎么办,唯独在姜挽这里,事情总是一再延宕拖后。 或许去她家吃过一次饭,他和姜挽的关系会更进一步,但他从来没有那么做。 因为清楚自己“别有用心”,所以在对待这些事上,他都是相当克制的。 他的品行也是姜启泰和程云最终答允的原因。 夫妻俩从一开始就清楚这场婚姻的难度,但谢铭声是意外,这个男人,大概能够保证姜挽婚姻的幸福。 不过从眼下的结果看,婚姻的幸福或许一部分在谢铭声手里,他确实也有能力掌控,但姜挽从来不是站在原地的。 从大学到职场,从恋爱到婚姻,她逐渐意识到,这不是当初两个人在北京的出租屋里你侬我侬、如胶似漆,她嫁给他、进入他的家庭,同一个屋檐,谢方昆和季蘅的态度她不可能感受不到,而在职场,经历了那些附属在谢家人这个身份上的人情冷暖,她也一点点明白婚姻的特殊性—— 它永远都不能靠对一个人的信心来维持。 姜启泰的手术很成功,只是以后走路要跛一点。 他住院的那段时间,见证了一位姓谢的“孝子”的诞生。 谢方昆也是在那个时候察觉“事情的严重性”。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自然要为他的前途计深远,但事实证明,谢铭声一点不听他的。 姜启泰的赔偿案卡在法院,肇事人找关系拖来拖去,谢铭声脑筋动到他老子身上,问能不能想办法。谢方昆很干脆,说可以,解决之后不要再往来。 那是父子战争的开端—— 谢铭声同他大吵,季蘅愁得心率失衡,她瘫在沙发上捂着胸口不吭声,脸色煞白。 他的父亲稳稳坐在靠背椅上,面色威严、无动于衷,他看待这个儿子的目光就像看一头愚蠢又暴躁、缺乏规训、不堪教导的野人。 谢铭声惨败,他在父亲这边得不到任何支持,他却要倚仗他的权势。 直到后来,他才恍然大悟,明白只有自己抓住、牢牢抓住,走得比谢方昆更稳、更高、更狠,姜挽才会回到他身边。 事情僵持的结果,是他答应了不再往来。 之后的整个暑假,人生的最后一个暑假,姜挽都没再见过谢铭声。 他凭空消失了,消失得一干二净。 程云却一眼看透,在赔偿款以超出数倍的金额打到账上的时候,她对姜挽说:“你才十八岁宝贝,去了北京,好好学,那么大的城市,那么好的学校,想学什么家里都支持你,想出国也可以。” 姜挽点点头,七八月的江城如同一座火炉,烧得人剥皮抽筋。 她觉得自己只是有点中暑,等到了北方,一切都会冷却下来。 八月底,谢方昆终于看出谢铭声志愿的蹊跷。 他暴跳如雷,为了阻拦他去北京,他锁了房间狠话要让他死在里面,谢铭声也是二话不说,酝酿了一个暑假的恨意,他从楼上跳得十分干脆,季蘅当即晕倒—— 父子二人间的战争,第二回合,算是平局。 住了几周院,报道的时间迟了,等到北京,国庆假期都结束了。 他去了几次姜挽的学校,就在校门口待着,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打听姜挽的具体信息,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做,说不清是近乡情怯,还是经历了与家庭的分崩后,他也开始替姜挽考虑同自己在一起的后果。 那年,北京的第一场雪来得很早。 十一月中,大雪就漫城了。 这是江城几乎看不见的雪,厚重、蓬勃,洋洋洒洒,如同命运的引线,千头万绪,落地凝结。 他照旧坐地铁去她学校门口晃荡,就跟每逢大雪北京的大学生打卡故宫一样—— 真是全国顶尖的美院,艺术感十足,雪雕都比其他高校有特色,他漫无目的地绕着逛,然后就听到了姜挽的声音。 他没有转头。 他蹲在一座憨态可掬的雪人面前,同它笑盈盈的眼睛对视,心口一阵滚烫一阵冰凉。 他甚至想,她可能不记得他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很脆弱,一次不联系、两次不联系,等到第三次,就无从说起了,更何况是他这样的戛然而止。 他感觉到寒冷,眼眶冻得发酸,低头捂住眼睛,想想还是算了,对她能有什么好处,他真是想不出。 “谢铭声?” 他站住脚。 姜挽走过来,探头,笑着说:“还以为看错了,真是你。” 她看起来被这里养得很好,头发也长了很多,双眼明亮地看着她,戴着手套,手里捏着一团雪。 谢铭声说:“好巧。” 话出口,感觉嗓子口有点痒,咳了两声,他仓促移开目光,胡乱道了句:“这里挺好的。” 姜挽却没说话。 这回换她朝他仔细打量,过了会,她皱眉道:“你瘦了好多。” 谢铭声有点分辨不清,但他没有把视线移回来,他的眼眶更疼了,雪落在睫毛上,他抬手捂了捂眼睛,使劲按了下,松开手,他盯着脚下的雪堆,哑声:“有吗,水土不服吧......” 不远处有同学叫她,他对她说:“你去吧,我回学校了。” 说完,他转过身就走,落荒而逃一样。 回到学校他就发热,烧得眼泪不停,又觉得有点好笑,一场病生得光怪陆离。 后来,他又去了几次,都没遇到姜挽,他渐渐不知道自己在干嘛,放又放不下,追又舍不得—— 他快要被自己搞疯。 直到圣诞节,他带着一颗苹果过去,照旧不知道自己想干嘛,但是被姜挽逮个正着。 她像故意定点守着他似的。 那个时候,面对他说的“真巧”,她一个字都没说,目光平静地注视他,又去看他手里的苹果,然后问:“是给我的吗?” 谢铭声震惊,点点头,恭恭敬敬送到她手里。 她接过,用力捏着苹果,说:“我画了好多苹果,下次送你一幅。” 谢铭声笑着说好。 转身,他又想走,姜挽忽然开口冲他:“你这个月来了几次?” “三次?还是四次?我只看见了三次,一次在北门口,一次在教学楼,还有一次在食堂——” “你在这里有女朋友吗?是谁?我怎么不认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气冲冲的,叽里咕噜说完拿起苹果就砸他。 谢铭声没动,过了会,他捡起坏掉的苹果,说:“我在这里没有女朋友。” “哦。” 姜挽大声:“那你赶紧找一个,不然每次都白来。” 谢铭声却忽然笑了下。 真是不得了,开了窍的姜挽伶牙俐齿的。 隔开几步,他看着她,仅仅是看着,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姜挽却发现他变了一点眼神。 至少之前那种死气沉沉消失不见了,他一眨不眨,面容里恢复了一丝过往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与气势。 他走到她面前,说:“暑假有想过我吗?” 姜挽陡然红了脸,她往前走,不吭声,谢铭声一把拽住,说:“想过没有?”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过去的时间,她觉得眼下的时间才是他应该解释的,但谢铭声不依不饶,似乎过去的那段时间,只要她想过他,一秒钟也好,他就不是白跳的。 “想过没有?”他又问。 姜挽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天暗下来,地铁口人来人往,两个人僵持着,姜挽死活不说,他死活不松手。 直到谢铭声妥协,他叹气,说:“我就当你想过。” 姜挽却好像被激怒:“我为什么要想你!想你有用吗!” 人群里冷不丁传出噗嗤几声笑,这幅情景真是下班族通勤路上的好八卦。 十八九岁的年纪,天天想来想去的,年轻真是一件很有活力的事啊。 谢铭声瞪了眼路人,他拉着更加害羞的姜挽走到一旁,苦口婆心:“有用啊,怎么没用——想过吗?” 漆漆暗暗的角落,身后是绵延的车流与络绎的行人。 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很小的一块,看起来却十分可爱。 “想过——一点吧。”姜挽较劲。 谢铭声笑,摸摸她的脑袋,说:“想就想,还‘一点’。” “就‘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谢铭声拉她抱紧,等到姜挽安静下来,他闭上眼说:“姜挽,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他好像在许愿。 舍不得是真的,想要也是真的,他没有预知的能力,只知道再松手会疯掉。 姜挽不吭声。 她抱紧他,觉得他真的瘦了很多。 现在,他和她又抱在一起。 姜挽的脑子里冒出和当初一样的想法—— 他瘦了。 他的身体看起来结实,但其实一生病就瘦,瘦起来一张脸就显得格外冷峻。 小猫在两人之间终于受不了,挣脱出来,晃晃脑袋跑掉了。 谢铭声也不知道自己需要多久时间才能真正接受这场婚姻的结束。 他在她面前蹲下,看到她哭红的双眼,拇指指腹轻轻擦了擦,他说:“我们慢慢减少联系好不好?不要这样突然一下子。” 话出口,姜挽就崩溃了,泪如雨下。 她哭得实在厉害,说不出一句话,谢铭声却越来越镇定,他好像回到了北京的那盏路灯下,冷静地剖析自己,他说:“我可能还是会控制不住找你,但你不要赶我走,我自己知道怎么办。” 话音未落,姜挽的眼泪掉得更凶,她抽噎着,哭得像个孩子。 谢铭声垂下头,深吸口气,克制许久才没让自己也跟着哭。 等到姜挽收了哭声,他抬起头再去看她,见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失魂落魄的。 他弯起唇角,抚摸她哭红的脸颊,叹息:“真想亲亲你。” 姜挽没说话,对视良久,她心痛难捱,思绪都不知道在哪里,闻言恍神,低头就要去碰他的嘴唇。 她的泪水落在他的面庞,谢铭声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偏头笑着说:“要是亲了,这个婚就真的离不了了,姜挽。” 10、逆子 之后两周,谢铭声都没再出现。 他去了趟香港,见了汇丰的盛筠,上回见还是刚结婚,盛筠请他和姜挽吃了顿饭。 饭桌上没有谈多少公事,见两人新婚,盛筠都在聊他和他太太多年前在芬兰度的蜜月。 姜挽听得心动,饭后谢铭声说要不抽时间再去趟芬兰,姜挽算算时间,叹气说不行,她没那么多假,也不好请。现在想起来,电视台的那几年,她的闲暇少得可怜。 这回见,盛筠第一句就是:“真离了?” 视线掠过他左手上的戒指,他的表情又变得疑惑。 “这事我还没和容月说。她还问呢,问你会不会带小挽过来,她手上有几幅画,想着小挽会喜欢——” “正好,你给个你前妻现在的地址?回头我让容月寄过去,省得她总想。” 盛筠的妻子是香港艺术中心的策展经理人,就叫容月。姜挽很久之前就听说过她,毕竟是策展过好几位大师的名牌。 两人在那顿饭后匆匆见了面,容月开车来接的盛筠,没怎么细聊。不过正式见面就在第二天看展的间隙。她们一见如故,聊起林锦,容月说真是想不到,她在香港成名的“第一展”就是给林锦办的。 谢铭声:“......一会发你。” 这事不好多谈,瞧着谢铭声面无表情,明显没什么兴致,话题便慢慢回到公事。 “发过来的资料我都看了,江大这些年的新药研发确实有目共睹,长期做下去,前景肯定是不错的。” “何况还有您这位谢行长的背书。” 恭维一番,盛筠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移开视线去往一旁的空桌。 不是正经饭点,他也是凑的这位谢家公子的到访时间,临时出来奉陪。 客套话谢铭声不是听不出,他淡淡道:“您直说。” 盛筠笑了下:“就不和你兜圈子了。” “你们父子没有商量好?” 他一口粤语,听不出多少戏谑:“谢方昆说,汇丰投恒兴,我们能拿这个数,只多不少。” 他翻了翻手掌,笑吟吟的,面上是在这个行业摸爬多年才会有的讳莫如深与心照不宣。 打开了天窗,他立即换了副语气,往后靠上椅背,冲谢铭声接着道:“谢行长,就算你能把江城的三大行都捆起来给这个项目牵线搭桥,要我说,也没有谢方昆的一句话顶用。” 换做以往,盛筠话音未落他谢铭声起身就走了。 什么东西。 但不知为什么,也许是眼前这位有点旧识,但也可能是他最近实在疲惫,面对生活的连续打击,他生不出太多即时的愤怒。 他平静地坐着,思绪稍转,对盛筠的表态也不算太意外。 过了会,他语气如常,只是问:“嫌给的不多,还是项目差劲?” “这个项目从我在这个位置起,就没有低于预期过,但如果是前一项,我想可以——” 盛筠摆手。 他大他一些岁数,在香港金融叱咤多年,同谢方昆也打了多年交道。谢方昆还在市长位置上的时候,那些拉到江城的大笔投资,汇丰就占了不少。 “有潜力的项目就像五分钟一趟的地铁,但你应该明白,能走到目的地的才是好项目。” 谢铭声没说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前妻和我老婆关系还不错,我没必要给你难看。” “只是谢铭声,你应该明白,你说话和你父亲说话,分量是不一样的。” “这几年,落在你手上的项目为什么顺利,你其实应该清楚——” “制药是什么时兴的产业吗?凭什么就你谢铭声做得风生水起?我不信你不知道。” 盛筠话说得不算客气,但脸上依旧笑眯眯。 他的视线又回到了谢铭声的左手上,他见过这对夫妻感情有多好,学生时代的爱情,其实是很珍贵的,但婚姻是另外一回事。 真可惜,两个人都可惜,他想,对谢铭声来说,只要他还在他父亲铺的路上一天,他就永远也不可能认识自己的能力,也永远无法摆脱谢方昆的影响,连带他身边的所有人。 “你要听你爸爸的话。” “这年头,还有父母愿意托举子女托到这个份上的,很少见了。” “你靠着你爸,再通过这个项目让恒兴之后十年、二十年都为你卖苦力——” “这样的好事,可不是任何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都会有的。” 谢铭声猝然冷了脸。 盛筠见他喜怒形于色,又笑起来,说:“开个玩笑。” “年轻人,等你到你父亲的位置,你再来,放心,到时候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铭声不是察觉不到他这番话背后,哪些是谢方昆的意思,哪些又是他盛筠的态度。 人走后,他一个人坐了半刻钟,不长也不短,直到外面落起雨。 十二月中,香港的圣诞氛围一日比一日浓,即便天暗下来,到处混沌,雨丝也都亮晶晶的。 一根根银针似的,霓虹里五彩缤纷地绽开。 那回他和姜挽过来也是在冬天,吃完饭也下了雨,彼此都没什么心思看雨,餐厅外面抱在一起,上了车他就去亲她,被她推开,搂了好一会,下车雨大了很多,没有伞也没关系,到了酒店就都脱掉了。后面又去了新加坡,匆匆几日的行程,走马观花,但两个人都很开心。 新婚蜜月,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现在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 回去他给秘书打了电话,说江大的项目不走和汇丰的合作,另外再谈。 消息告知的第二天,谢铭声飞机落地,谢方昆就让家里司机来接他,说让他回家吃饭。 他以为盛筠的一通话替自己说服了逆子,想着还是外人管用,谁知道谢铭声理都不理,照旧回了臻悦的房子。 周一父子二人进行了简短的电话会晤。 谢铭声说江大的项目另外找银行合作,汇丰意愿不高,我们也不能强人所难,至于送到嘴边的恒兴,他只字不提,气得谢方昆破口大骂。 说他不识好歹,挂了电话血压上来,赶紧吃药,吃了药冷静几秒,谢方昆又把自己想通了,觉得事情或许正在出现转机—— 凡事不能只看一面,谢方昆拿出自己的处世之道,琢磨一番,觉得谢铭声不在江大的项目上死磕汇丰,多少算是听进去了,至于恒兴、至于和黄家的婚事,只能慢慢来、一点点来。 他这个逆子,石头里蹦出来的,需要像磨刀石一样磨,等到磨平了棱角,往后也好说了。 过了几天,容月的画寄到他的住所,谢铭声下了班买了菜拎了画,就去了姜挽那。 他遵守承诺,“减少联系”的这段时间,姜挽的生活没有太多变化。 期间王从简说要上门取画,姜挽说还是我送去吧。 她选了几幅毕业后自己比较满意的作品,还有两张静物素描。 这两张素描王从简一看就说好,顺带又夸了她老师林锦,名师出高徒、名师出高徒啊。 说起素描都是基本功,不过林锦在她的自选集里提过,素描可以算是一种感知能力,虽然只是在黑白灰里讲究空间布局、光影层次,传递物体的质感,但对于眼前的画面感知到什么程度,呈现出来的效果就不只是笔下功力几分的问题。 她工作后很少有时间能坐下来完完整整构思一副画,事情多,心里也很少平静,这两幅都是出差路上画的。 没有太多的技巧,人物行色匆匆,光影也铺得散,王从简说,您这叫“浮光掠影”,素描界的莫奈,姜挽目瞪口呆。 属实被他的一句“莫奈”恭维到了,出了校门,姜挽还挺开心的。 所以接到程云电话的时候,程云一下就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上扬,问宝贝什么事这么高兴。 离婚的事至今没敢汇报,姜挽一下子就支吾了,程云也不多问,听到女儿语气带笑,想着肯定是和谢铭声有关,夫妻俩的事,成了家也不好多问。 程云便道正事:“我下午回老房子,晚上去看看你?” “本来想给亲家母打个电话的,但还是先来和你说一声——” 姜挽真是倒吸口凉气,赶紧叫“妈”,她声音都颤抖了,万幸啊万幸,不然她妈就要晕倒了。 不过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姜挽说:“我不住裕景园了,我给您一个地址,您直接过来。” “不住?不住什么意思?”程云皱眉。 听见程云那头车站的声音,姜挽含糊道:“就是搬出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谢铭声怎么没和我说?怎么还瞒着呢?” 程云似乎想当然地认为这件事是夫妻俩的同谋。 略想了想,她语气轻快起来:“挺好的,宝贝,挺好的,妈妈一直想说......搬出来至少好一点,是不是?” 姜挽一下就红了眼圈,她“嗯”了一声,又说:“那您过来,我把地址给您。” “好好好。” 虽然清楚今晚摊牌不会好过,姜挽中途还是去了趟超市,不能让老母亲饿着肚子接受晴天霹雳。 谁知她拎着大包小包刚出电梯,远远地,就看谢铭声和他的丈母娘在她家门口谈笑风生。 11、责任 程云见到谢铭声的第一句就是:“怎么都瞒着不说呢?” 她笑容满面,语气格外好,对上谢铭声几乎可以算作惊慌失措的表情,她的目光顿时慈爱,放缓语气:“妈妈吓着你了?” 手机差点掉地上,对话框里还在字斟句酌准备发给姜挽说自己在她家门口的话,硬是被谢铭声反手扣在了掌心。 到底是谢行长,一手拎菜,一手挎着画,看起来还是很从容的。 对上程云视线,零点零一秒的电光火石,他就明白了事情在丈母娘这边的“进度”。 他笑起来,叫了声“妈”,说:“没有,忘带钥匙了,正和小挽说。” 要是姜挽在场,也只有惊叹他这个随机应变的能力。不过话说回来,他在她父母面前总是很周到。 这里有一部分是家庭环境赋予他的情商与做事的能力,但用姜启泰的话说,属于歹竹出好笋了——“他家里哪有他会尊重人?谢方昆真应该去验验dna。”即便是私下吐槽,程云也让他赶紧别说了。 程云笑眯眯:“刚搬过来?” “对。”谢铭声做梦似的面不改色。 “我看这边风景不错,就是离裕景园有点远......不要紧吧?” 过往这几年与亲家打交道的经验都在暗示她小两口搬出来的压力只多不少。 面对程云担忧迟疑的目光,谢铭声没有立即言语。 有什么沉重地压在他的胸口,让他说不出话,程云对这件事肉眼可见的欣慰,一瞬间令他羞愧难当。 谢铭声没能直视程云,只是道:“不要紧的,妈妈。” 他心事重重,程云目光仔细,叹气:“你不要安慰我,我知道的,我和你爸爸都知道的。” “我们当然不希望小挽受委屈,但你夹在里面,我们也不会好受。” 谢铭声点点头,他说:“现在不会了。” 他的表情不像假的,程云稍稍放了心。 排除家庭,她对这个女婿很满意。 姜启泰却始终有些不满,不过他的不满更多是对着谢方昆。 “谢方昆的脑子,想想也能知道。” 姜启泰在家总说:“搁那熬呢,就看谢铭声什么时候回过味,我看难,都姓谢。” 他摇摇头,话锋一转:“我们小挽估计受不了。” “电视台的工作都说好,我就觉得不好,小挽不适合那样的环境,从小到大,谁管过她?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人听我的!” 程云气笑了,懒得理:“电视台还不好啊?” 她扭过头,不客气:“你也真是大言不惭,谢方昆是什么人,还‘想想知道’。” 相比姜启泰的不以为然,她对待谢家总要谨慎几分,一部分原因是对方的身份,其余的,很简单,是一位母亲希望通过自己的谨慎与温和换来亲家对自己女儿同样的态度。 当然,也不是没有闹到明面上过。 最大的一次就在婚礼前的饭局,大家坐下来吃顿饭,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商量的。 因为一点小事,两家的安排有了出入,季蘅的脸色就不好了。 她养尊处优,虽说和谢方昆的婚事也是两方家长做主,但谢方昆处处依着她,她在这个家里,什么都摆脸上,不高兴就不高兴、不舒服就不舒服,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什么也都放在眼里。 谢铭声的婚事本就与预想的千差万别,到了这个关头,她真是如坐针毡。 谢方昆却气定神闲起来,饭桌上他坐在主位,什么都说好,什么都说亲家看着办,他的傲慢更加隐秘,更加令人窝火。 程云捉摸不透,与姜启泰面面相觑好几次。 姜启泰比妻女看得明白,脸上挂不住,只是他一冷脸,程云就轻轻拍他手背。一顿饭下来,妻子再轻的力道,这手背也麻了。 季蘅面色难看,谢方昆戏瘾上身扮起好人,可惜谢铭声是逆子,一个都不惯着。 他盯着自己阴阳又怪气的父母,气笑了,起身捞起外套,揽着姜挽就往门边走,说我们自己办,你们等通知,扭头又叫程云和姜启泰“爸妈我们走”。 季蘅站起来,赶忙去看程云,这个时候她希望程云能说些话挽留。 程云就说:“都没怎么吃呢,先吃吧,坐下来先吃。” 她全程都很温和,仿佛受的气全垒在了姜启泰那,她是一点没影响。 谢铭声看着程云,又去看听母亲话的姜挽,他扔下外套,对谢方昆和季蘅说:“你们给我过来。” 谢方昆皱眉,一脸你老子我老子,季蘅一看谢铭声脸色,拽着他就跟上去。 包厢隔间的隔音很好。 一边一家,完成了婚前最后一次交谈。 人一走,姜启泰转头就问姜挽:“想好了?” “就谢方昆季蘅那死样子,你受得了?” 程云吓得站到隔间门板前,见听不见什么,冲回来朝着姜启泰肩膀使劲打了一记:“你要死啊!” 姜挽不说话。 她看了眼满桌的精致菜肴,站起来给程云和姜启泰盛了碗汤。 “这个汤挺好喝,你们没到之前,铭声和我喝了两碗。”她笑着说。 程云也笑,坐下来拿起勺子尝了几口,她朝女儿点头道:“是挺鲜的。” 姜启泰一脸没劲。 转过身背朝母女俩坐着,过了会,他自顾自道:“谢铭声拗不过他老子,心机也没他老子深,你嫁过去肯定要吃苦。” 程云拿起筷子又去打他胳膊:“就不能盼点好?” 姜挽笑,握住程云手背,对姜启泰说:“爸爸,我相信铭声。” 眼前的万难仿佛是通往一生一世的必经之路—— 唯有夫妻一心、排除万难,才能证明共度一生的承诺是真正有效的。 况且,命运送给她的这条道路,对那个时候的姜挽来说,美满得也只剩这一亘古的“万难”。 另一边,叫进来二位后,谢铭声没有立即开口。 谢方昆以为他又要发疯,谁知道等了片刻,谢铭声还是一句话不说。 他拧眉站着,神色阴沉。 季蘅打量父子俩,过了会问谢铭声:“想说什么呀儿子?” 视线从一点不当回事的谢方昆和格外当回事的季蘅脸上划过,谢铭声忽然问:“你们知道是我追的姜挽吧?” 谢方昆没理他,他端起一旁的茶壶,给自己徐徐倒了杯水。 季蘅的脸色压下来,抱臂坐在一旁,谢方昆就也给她倒了杯。 谢铭声说:“我高中就喜欢她,你们也知道吧?是我死心塌地追到北京的,这个清楚吗?” 季蘅摆摆手,熏着了似的,“知道了知道了。” “如果不是结婚这个程序里必须要你俩出现,我根本不会让你们出现在我和姜挽的婚礼上。” 茶杯猛地倒扣在桌面,茶水溅了一桌,谢方昆冷叱:“谢铭声!” 谢铭声笑:“不着急,您先听着——” “谢方昆,你心里想的那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是敢对小挽做什么,我不会放过你。” “你怎么坐到这个位置的,我就怎么让你下来,我和你什么关系,我说到做到。”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他看着他,血海深仇一般,季蘅倏地白了脸色,她难以置信,以为自己听错了,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谢方昆面色铁青,他盯着谢铭声,有那么一刻,他觉得面前站着的不是他的儿子,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我没准备把话说到这份上,因为你们还是同意了结婚。” “但我刚刚想明白了一件事,你谢方昆真是棋高一招,我这边行不通,就指着姜家去了。” 谢铭声在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水。 话出口,他越来越平静,垂着眼皮冷脸的模样和谢方昆十分神似,但父子俩没有半秒钟的对视。 季蘅急了:“她能给你带来什么呀!你想想清楚!” “你从小就是我们的骄傲,你看你,学什么都聪明,我们把你培养出来,能力、人品,哪一个不是——” 谢铭声好笑:“人品?” 他摇摇头:“我可没有什么人品。” “我现在还能沉住气坐在这里同你们好言好语,就因为外面还有姜挽。” “我和你们闹得不愉快,她也会不开心。” 谢方昆真是要被他儿子的感情感动落泪了,他眼神轻蔑:“我们还得感谢她?” “不用。” “你们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谢铭声站起来,走到谢方昆面前,一字一句:“但我是她的丈夫,你们对不起她,就是我对不起她。” 他很早就意识到了这点。 早到什么时候呢,大概是那年暑假,一整个暑假没有见面,也没有联系,他想不通,后来孤注一掷想通了,便开始迟疑这段关系的发展对姜挽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个时候他就很清楚,他的父母和姜挽没有任何关系,所有的关系都是他带给她的,所以这是他的责任。 谢方昆震住。 一旁,季蘅脸色难看至极,她似乎觉得这不大吉利,别过脸,没有再吭声。 姜挽不知道谢铭声和他父母说了什么。 婚礼如期进行,婚后好长一段时间,家里都是风平浪静的,问起谢铭声,他只说谢方昆和季蘅幡然悔悟了,弄得姜挽有些好笑,不知道说什么。 - 出了电梯,走到近前,同谢铭声对视的一秒功夫,夫妻二人关于眼下的状况各自有了数。 只是程云比两人预想的还要敏锐,姜挽掏出钥匙换到右手准备开门,程云忽然问:“你戒指呢?” 真是心跳到嗓子眼,对上程云凝重的面色,姜挽听头顶传来谢铭声的声音:“拿去修了。” 抬头,谢铭声没看她,他笑着同程云解释:“搬过来的时候挪家具,不小心刮了下,钻掉了就拿去修了。” 姜挽:“......” 其实她一直对他这种因果清晰的逻辑能力十分佩服。 谢铭声把容月寄来的画交给姜挽,姜挽十分惊喜,客厅里拆画,谢铭声就去厨房收拾菜。 小橘在他脚边绕了圈,认出了熟人,便去仔细嗅程云。 程云被困在原地,走哪都被小橘跟着,笑着问姜挽怎么想起来养猫,是不是想要孩子了,她随口一句,说得客厅安静半秒。 小橘抬头环顾,程云跟着它左右看看,过了会,她走到谢铭声身边,问:“和小挽是不是吵架了?” 她不至于看不出,夫妻俩进门后就一边一个,但她没想到离婚,原因或许是谢铭声拎着菜去厨房收拾的动作过于娴熟且热络了。 手上动作一顿,谢铭声扭头,姜挽正给容月打电话,说画收到了。 他对程云说:“妈,我还能站这里就说明小挽没真生气。” 他玩笑似的,把程云逗笑,她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会,程云去收拾晚上要住的客卧,她许久没出来,大概是想多留点时间和空间给夫妻俩。 姜挽挪到厨房,谢铭声递给她一块胡萝卜,问道:“今晚说?” 下意识接过来吃一口,发现还削皮了,姜挽没有说话。 谢铭声也有点沉默。 过了会,他下定决心似的:“吃完饭我来和妈说。” 小橘踱到门边,冲两人啊呜啊呜叫。 姜挽几口吃完,走到门边蹲下来搂着猫,说:“明天说吧。” “明天我在家,我好好和她说。” 谢铭声没有干预她的决定,他点点头,继续准备晚餐。 又过了会,姜挽抬头:“不好意思啊,麻烦你来做饭。” 谢铭声背朝她,停顿了下,说:“没关系。” 沉默的间隙,他觉得有必要解释,便又说:“我这次过来是送画。” 姜挽抬头,注视他的背影,片刻轻声:“我知道。” 12、小偷 鲜少见夫妻俩闹不愉快,程云印象里这还是第一次。 以往就算有什么没商量好,谢铭声也不会让她和姜启泰操心,现在这样一边一个,真是罕见。 程云以为这次的矛盾和搬出裕景园有关,毕竟眼前知道的事,属这件最大,饭桌上她便问了几句,问小两口搬到这里住得怎么样,附近方便吗。 姜挽早就逛了个遍,说起梅子湖,程云想起以前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通勤上班都要往这边,“你们是不知道,梅子湖淹过好几次,夏天只要下个几天大暴雨,水就淹出来,这片都得淹掉。” 她笑着转头,对谢铭声说:“湖道修了好些年不见效,你爸为这个还在新闻里讲过话呢。” 谢铭声点点头,这项工程也是谢方昆晋升谢市长的其中一阶。说起来,他的这位父亲,早年是个实打实的实干家,脑子灵光、也很懂得借势。 这阵江城气温还是很低,风却没有之前那样大。 傍晚时分,沿湖的跑道都是吃了饭出来散步的一家几口,小狗在里面插着缝隙溜来溜去。 三个人逛到湖心堤,趁着谢铭声和姜挽走到一旁说话的空当,程云给姜启泰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懊悔不已:“你是不知道,吵架了,真不该来,像个电灯泡。” 姜启泰乐了:“我说什么,让你不要去,你非说顺道顺道,这顺得,顺到湖里去了。” 程云又后悔打电话了。 另一边,姜挽从谢铭声那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今天不摊牌,就意味着谢铭声得在这里住一晚。 谢铭声比他老婆早一会察觉这个“漏洞”。 那时候刚出门,他转身把门关上,磕哒一声,脑子里唰地一下就冒出了这个简直类似于“离婚系统bug”的巨大漏洞。 之后差不多二十分钟,他跟在母女俩身后,思考怎么处理才好。 起先他还是很理性的,客观又理性,还十分正直,他光明磊落,觉得不能占姜挽便宜,他绞尽脑汁,想着到时候说工作上临时有事就好了,很简单。 但几十秒的理智结束,后面的所有时间,他都在和自己的理智打架。 战况激烈令他几度走神——开什么玩笑,谁不想和自己老婆住一起。 姜挽没有意识到这个“漏洞”,或许是明天要和程云摊牌的事让她无暇考虑其他。 谢铭声还是和姜挽说了。 他揽着她往前几步,低头低声:“回去我就说有事,不然得住一晚了。” 姜挽愣住,抬头看他,好一会反应过来,她望着他,忽然笑了下,然后没忍住,抬手捂住脸笑了好一会。 远远的,一直观察的程云又对姜启泰说:“好了,没事了,挂了。” 姜启泰:“......” 她笑,他也笑,谢铭声盯着她弯起来的眼睛,还有很浅的一点梨涡的印子,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语气很轻:“笑什么?” 姜挽摆摆手,还是笑,谢铭声等了会,等到她说:“你这一路都在想这个?” 他真是心事重重,跟在后面,好几次姜挽都担心他被路过的小狗撞到湖里——他压根不看路,但是知道给小狗让路。 姜挽比他简单许多,也通透许多,她对他说:“住一晚就住一晚,你不要紧张,没事的。” 谢铭声不说话。 姜挽的语气明显就是待客之道,她以为谢铭声在紧张露馅。 在她眼里,她的前夫也十分单纯,两个人从校园到婚姻,对待彼此都是十分单纯的。 不过谢铭声很清楚,他可一点不单纯,也不是紧张露馅,或许有,但他真正紧张的,是离婚后再度和姜挽待一屋。 他当然不会做什么,他只是担心姜挽介意,结果,他人美心善的老婆压根没介意到这一层,反过来还安慰他。 回去路上,程云再度确信夫妻俩没事了。 谢铭声肉眼可见的情绪上涨,他总是和姜挽说话,有话没话、没话找话,姜挽似乎被什么逗到了,面上也不像来之前那么瞻前顾后,频频去瞧谢铭声,总之,两人总算到了一个频率。 路过水果摊,姜挽还买了一袋橘子。 程云问甜不甜,谢铭声拿了一个给丈母娘,一个放手里剥了,两瓣塞到姜挽嘴里,对她说妈妈问你甜吗?姜挽点点头,扭头和程云说挺甜的妈妈。 还在剥橘子的程云:“......” 年纪大了,做灯泡真是吃不消。 快到家,想起什么,谢铭声说我回去拿套衣服吧,还有洗漱用品,姜挽还给他在程云面前打了掩护。 说是拿套衣服,但姜挽怀疑他把家都搬过来了。 她让出自己的衣柜给谢铭声,看他一件件摆进去,过了会,她终于忍不住提醒:“妈妈不会来看衣柜的。” 谢铭声心怀鬼胎,点头瞎话:“保险起见。” 浴室里,牙刷和杯子摆在了姜挽的旁边,谢铭声真是心情舒畅,一度觉得自己从今往后就是这么过日子的,但很快,姜挽拿了毛巾进来,对他说:“这是新的,用完你可以带回去。” 洗好澡躺床上,时间还早,谢铭声却一点都不想动。 他安安稳稳地躺着,双手放在身前,只觉岁月静好,又觉得像在做梦,离婚后还能这样,真是做梦才有。 转头,姜挽的枕头就在身边,谢铭声靠过去。 这个时候,他又不觉得自己在做梦了,他觉得自己是个小偷,靠近妻子的枕头都得偷偷摸摸的。 使劲埋进姜挽的枕头,谢铭声脑子里不停冒出一个念头:为什么会这样? 他居然有点想不通,像个反悔又耍赖的人,明明两个月前,面对姜挽,他想的还是很明白的,他很清楚,他的家庭对姜挽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人就是这样,只要困难不在眼前、只要得过且过,就好像能无事发生,一切都能闭上眼当看不见。 不过,时隔两月,就像预备戒瘾的人重新得到,谢铭声想,他就是舍不得,他就是想要,他不能没有姜挽,他每时每刻都在想她,想她在他身边,想她的所有。 他搂紧她的枕头,垂头躬下身躯埋进去很深地呼吸。 他觉得自己回到了两个月前,又觉得自己回到了那年暑假,或者,是那年在北京的分手—— 他的面前曾经出现过三条路,但每条路都让他走到了今天。 姜挽在客厅和程云说话。 问起外公外婆的身体,程云说都还好,就是离不了人。 姜启泰退休后,夫妻俩就回了宜春去照顾外公外婆,江城的房子空着,姜启泰说要不租出去,但程云舍不得住了那么多年的老房子,说空着就空着吧。 母女聊了一会,程云不放心,又问:“你们也挺好的吧?搬出来是不是好点?就是不知道那边什么态度,这下我是不敢联系了......” 姜挽没有回答,她笑着岔开话题:“早点睡吧,妈妈。” 回到房间,谢铭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 他埋在她的枕头里,姿势古怪,灯全开着,他却睡得格外深沉。 姜挽轻手轻脚关了灯,只留了她床头的一盏夜灯,之后她去浴室洗澡。 出来的时候,习惯性的,她裹了件浴巾,但想到谢铭声已经睡着,灯也关了,她就和往常一样坐到梳妆台前。 谢铭声早就醒了。 他注视她光洁的背影,恍惚都觉得这是在裕景园的一个隆冬暖夜。 换做以往,他可不会继续躺在床上,他会过去抱她亲她,问她怎么这么晚下班,顺便恶狠狠地问候电视台的那些“熟人”。姜挽就会捂他的嘴,说自己不想在下班的时候再听到同事的名字。两个人都笑起来。他抱她回到床上,很快就厮磨起来。新婚情浓,就算家里不如意、工作压力大,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彼此都是十分热情的。 回到床上,姜挽又去看谢铭声,发现他还是闭着眼搂着她的枕头,她有点想笑,也不知道他怎么养成的睡眠习惯,想想就不和他抢了,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脑子里开始思考明天的摊牌。 忽然,一只手捞起她的后脑—— 谢铭声把枕头重新推了回来。 姜挽扭头,轻声问:“吵醒你了?” 昏暗里,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他眼瞳极深,他凝视她,几秒翻身朝向另外一边,喉咙里发出囫囵的一声“没有”。 姜挽注视他宽阔的肩背,没有再说什么。 很快,她也睡着了。 听到她徐缓的呼吸,谢铭声动作很轻地转了回来。 他翻身到她面前,仔细看她的面容,然后低头亲了亲她的嘴唇和鼻尖。 他以为做完这些会好点,但重新躺回去后,他还是睡不好,只好继续翻身看她,最后,他实在没忍住,将头凑到她的肩窝,额头轻轻磕在她的颈间。 她肌肤的温度带来床笫间熟悉的氛围,谢铭声几乎沉醉。 陷入睡梦的谢铭声完全就是下意识,姜挽被他牢牢搂住。 他随着心跳起伏的胸膛、他缠压过来的四肢,还有他鼻端沉沉的呼吸,姜挽睁开眼,没有动。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之前谢铭声意识到的。 但她没有谢铭声那样虚张声势的道德感,在这个彼此梦境错落的夜晚,重新闭上眼的姜挽并没有为难自己,她放任自己,伸出手去抱他。 13、真实 谢铭声醒得很早,姜挽还在睡。 她在他怀里,小腿蜷起贴着他的腿,温热的肌肤,谢铭声低头看她,这个姿势他是熟悉的,现在却有点陌生—— 仿佛回到刚住在一起的时候。 租的房子很小,好处是靠近姜挽的学校,左邻右舍也都是进京的艺考生,通常附带一位伴读的家长。隔音不太好。哪家做饭、哪家吵架,锅碗瓢盆、摔摔打打,小情侣夹在里面,提前体验了回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子。 但毕竟是学生,生活里除了学校的日常,就是恋爱的日常,隔壁的动静终究隔着一堵墙。 对两人而言,眼前才是真实的,浪漫又真实。 谢铭声手头拮据,但谢方昆不会真让他死在外面,季蘅偷偷摸摸打钱,他全当不知道。谢铭声是有骨气的,不用就是不用—— 除非姜挽要跟着老师出去集训或者要买什么画具,那笔钱就会拿出来给她办最好的住宿环境,还有当时美术生的所有顶配画材。 他公子哥出身,识货也有品味,到了北京,生活的质量都搁姜挽身上了,自己精打细算,一件黑色羽绒服,穿了几年,好在是北京,冬天又长,大家都是一身黑,也看不出什么。后来季蘅无意中知道,气得都没吃下饭。 一室一厅的小房间,一张床,彼此还很礼貌,问睡哪边,姜挽说都可以,谢铭声说我也是。 睡前一边一个规规矩矩,醒过来就已经抱在一起。姜挽睡觉喜欢抱着什么,谢铭声就总是被她抓住。他睡觉也一股高高在上的气质,很难说什么原因,仿佛梦里也有股看谁都不爽的傲气。这是他的家庭带给他的,很难改变。 但醒过来就不一样了,朝着天花板龇牙咧嘴,一口大白牙,笑得一点声都不敢出,简直就是欣喜若狂。如果不是姜挽的手贴着他的胸膛,心脏都要跑出来、房间里活蹦乱跳一番再塞回去也能活。 他都不敢低头看她,梗着脖子,凭着感受到的呼吸,深深浅浅、扑通扑通,谢铭声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等到姜挽醒来,他又装睡,全副身心都在观察姜挽的反应,观察她的害羞和不好意思,还有她窸窸窣窣瞧来瞧去的动静。 她往后退,小心地脱开他的怀抱,以为谢铭声睡着了不知道,谁知下秒谢铭声就堵了上去。 他闭着眼,脸上笑得开花,姜挽往后挪一点,他就往前靠一点,直到姜挽蹭到床边快要掉下去,她抵住他的身体,笑得不行,说你不要装睡,谢铭声弯唇不响,还是一本正经的样子闭着眼睛,姜挽用力推他好几下,叫他“谢铭声”,还有一声“喂”,下秒他就翻身把她压住。 一次两次,闹起来没完没了,新奇感居多,等到第三次第四次,相比谢铭声假装的矜持和一点幼稚,姜挽很快就代入了和母亲睡一起的反应,她醒过来不再往后退,她会搂住他,蹭上他肩头,笑得很轻。谢铭声真是要晕倒。 他肯定是有反应的,她贴着他,他不可能像个木头。 他会偏头去亲她,亲她的脸颊和耳朵,她还在笑,声音还是很低。 那个时候,楼上和隔壁都已经开始做早饭,乒乒乓乓出门、叮铃哐啷下楼,两个人黏一起,格外小声地说话亲吻,生怕被听去,但其实这间屋子是所有屋子里最安静的。 安静带来一种仿佛只有彼此、互相唯一的错觉,就好像这方天地只剩她和他。 那四年尽管过得不算宽裕,彼此的感情却十分慷慨。 她每天都在他怀里、在他身边醒来,拥抱和亲吻都变得不假思索。 现在,她在他怀里,也是一个清晨,也能听到左邻右舍轻微琐碎的动静,但他却不能再凭着下意识去拥抱和亲吻。 尽管这具身体对她的反应十分敏锐,甚至可以说是兴奋,但谢铭声还是把自己挪开了点。 她的面容离他很近,发丝缠绕在她的面颊,和她的面容一样静谧,像沐浴阳光的湛蓝海面,金色的光线跟随海浪的波纹,纤细柔软、轻盈澄亮。 谢铭声仔细瞧着,再一根根拨开。 他盯着她,目光长久,思考了一会昨晚是怎么把人抱住的,毫无印象,最后,他摸了摸姜挽头发就轻手轻脚下了床。 程云正在阳台喂猫。 冬日晨光稀薄,江城的空气里雾蒙蒙的。 间歇的鸟雀鸣叫,如同零星显露的天光。 小橘听到房间动静,吧唧舔食的时候头也不抬地喵了声。 下秒,房间门打开,谢铭声叫了声程云“妈”,程云笑着扭头说这么早,谢铭声说早上有会,说完便去厨房准备早餐。 大概是搬过来后一个人习惯了,程云和谢铭声吃早餐的时候,姜挽还没醒。 中间谢铭声进去看了看,她窝在被子里露出一点脑袋,睡得很熟,这个样子也是谢铭声熟悉的。 饭桌上,程云问起电视台的工作,谢铭声找了个借口,说今天不是很忙。 程云转头去看摆在客厅的工作台和成摞的出版社的书,不由道:“昨天我就想问了,小挽还给出版社画吗?忙得过来?” 谢铭声笑:“她很喜欢,时间也自由。” 他没有解释其余,程云却清楚自己女儿做事的主见,想想便没再问。 出门前,小橘一声不响绕到谢铭声面前,尾巴一圈,就这么端坐着注视他。 谢铭声同它对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宠物的某部分特质都随主人,他觉得这只猫看自己的眼神温柔又神秘。 程云走过来,笑着道:“真可爱。” 看了眼房间,她问谢铭声:“商量过什么时候要孩子吗?” 她的语气还是很高兴的,毕竟在她眼里,夫妻俩的感情没话说,孩子就是水到渠成的事。她也想着等做了外婆,就带孩子去宜春玩,宜春还是很适合小孩子撒欢的,姜挽小时候过暑假,都在宜春,漫山遍野的,哪里都很新奇。 谢铭声垂眼,小橘看到他眼神,走近几步朝他叫了声。 “......马上过年,一起回去看看外婆吧?你们不要嫌我啰嗦,外婆肯定比我啰嗦。不过放心,爸爸妈妈肯定是站在你们这边的,小挽工作这么忙,晚点要也不要紧,你也要跟着你父亲做事,都挺好的。” 谢铭声站起来,胸腔里仿佛有什么堵着,他对程云说:“会回去的。” 他的面容一如往常,只是一直仰头看他的小橘叫得实在大声,程云也被影响,她问:“怎么了?” “还没和好啊?” 蹲下去抱起小橘的时候,程云笑着说。 “妈。” 程云抬头。 谢铭声语气如常:“您多住几天,陪陪小挽。” 他没有再说其他,出门之后,程云搂着猫回到客厅,家里一下变得安静,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小片一小片亮晶晶的,像湖水里鱼的影子,小橘踱到沙发最高处,低头往下看,脑袋跟着光片移动,程云瞧着,忍不住笑。 吵架是肯定吵架了,不然昨天不会那样,但看起来也没好,至少对谢铭声来说是的。 但程云搞不明白到底因为什么。 她琢磨着,站起来环顾这间屋子,说不上什么感觉,心里头却渐渐不安。 房间门打开,姜挽出来叫了声“妈”,小橘扑腾扑腾跑到她跟前,姜挽蹲下来摸了摸它脑袋,就听程云问:“你们到底怎么了?” 姜挽蹲着,过了会说:“我们离婚了。” 14、砂砾 程云没有说话。 她站在原地,看着晨光里低头逗猫的女儿,片刻转了转身面朝厨房。 这个结果她没有想过,摆在面前却一点不意外。 她在姜挽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小猫的两只前爪攀住她的手,歪着脑袋轻轻咬她的指尖,她笑起来,眼底也有笑意,程云就知道这件事瞒了很久。 她很清楚自己的女儿,决定的事很难回头—— 唯独谢铭声,一次又一次地在她女儿这里破例。 当初在北京,大三回来说和谢铭声分手了,姜启泰十分高兴,谁知过了一个魂不守舍的寒假,回去没几天电话里又说好了,气得姜启泰都想冲去谢家让栓根绳管管。 那家子一个两个三个,都不简单、都有点晦气,他气得要命,电话里却没说姜挽一句重话。 分手的那个寒假在家没少难过,离婚看起来却十分正常,不知道是长大了,感情看得不是那么重了,还是这一遭来来回回彻底放下了。 餐桌旁坐下,程云撑着额头,想到谢方昆和季蘅一直以来的态度,长久以来克制的愤怒袭上心头。 她无比清楚这件事的源头就在谢家父母,但她没有问姜挽,抬起手背很快地抹了下眼睛,程云转头对姜挽说:“过来吃早饭吧。” 这时候再去看客厅的工作台和出版社的那些书,程云了然道:“电视台那边......” 姜挽点了点头。 她一直觉得程云更看重这份工作,谁知,得到回答的程云没有说任何。 她坐在对面,眉头紧锁,但不是责备的神情,也不是埋怨的姿势,仔细瞧了会姜挽,她又去看小猫在亮堂的客厅追逐阳光。 忽然,程云开口道:“你在这里也不好。” 姜挽抬头。 预想中的情景一样没发生,这句却有些奇怪。 程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起早上谢铭声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摇摇头,面容严肃,对姜挽道:“你放不下他,不然怎么会允许他进门?” “真是作孽。你上辈子欠了他吗?”程云越说越气。 姜挽愣住,想起什么,忍不住笑,真是不知道谁欠谁了。 “回宜春吧。”程云说。 姜挽:“我在这边还有工作呢。” 相比程云哪哪都不放心地替她打算,姜挽看起来已经很从容了。 搬到这里的两个月,除了刚开始的兵荒马乱——夜里睡不着,白天又不知如何是好,到现在,工作一点点步入正轨,作品集的事有了老师的帮助也慢慢落实了,加上平常还是很忙的,她渐渐回到了原本的状态,不会太瞻前顾后。 不过程云的担忧姜挽也明白,隔了一晚说这件事也是为了能够好好地和她说。 程云止住话头,姜挽去厨房收拾,她的目光跟随女儿,半晌叹气:“怎么就决定了?” 水龙头拧开又关上。 水滴下来,落进池子,像一颗颗句号。 姜挽转身,对程云说:“也不是决定,是那个时候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换做两个月前,程云这样问,她会有无数个理由,无数个之前冒进脑子的理由都会涌出来。但是现在,生活往前,滔滔不绝,就像布满砂砾的石板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她拾起来,看得也清清楚楚。 程云愣住。 隔着桌台,她注视神色温和的姜挽,望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女儿,一瞬间,好像母亲和女儿换了个个。 她的面色一下就变得难过,程云低下头,她抬手捂着额头深吸口气,闭上眼没有再问一个字。 她体会到了姜挽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对于一位母亲来说,这句话的分量落在心里只会更重。 谢方昆对姜挽说,电视台的方秘书希望她转去别的岗,谢方昆考虑之后,觉得目前的岗位对她来说确实发展有限,干到头也做不出什么,他希望姜挽能往管理岗走走,谢家自然能够给予足够的支持。 更重要的是,日后她要是在电视台有个一官半职,对谢铭声的背景也是一种助益。 这件事在饭桌上提过两回,两回都是谢铭声不在的时候。 他要是在,姜挽就是那老母鸡窝里的崽——这是季蘅原话,碰都碰不得,眼睛都要被啄瞎的。 姜挽表达了自己日后的打算,这份工作做了这么些年,她其实很清楚里面的一套办法,自己的本事在这里压根算不了什么。她直言道没有考虑过长久地留在电视台。这句话出来,意思明显,谢方昆说你再想想。季蘅显然十分生气,觉得姜挽不识抬举,但她没有说什么,撂下碗筷就走了。 第三回是意外,那个时候,谢铭声正在书房和谢方昆说事情,听到外面汀姐劝阻的声音,出去就看季蘅抚着胸口面色惨白,姜挽坐在桌边喝汤,汀姐小声道:“您别说了,太太要晕倒了。” 谢铭声问怎么了,季蘅吓得坐直了,一句话不敢说。 谢铭声就去看汀姐。 汀姐迟疑,笑着问谢铭声喝不喝汤,谢铭声就又去看季蘅,季蘅扭过头,咕哝:“知道有你撑腰呢,我们是话都不敢说了。” 谢铭声微微一笑:“您说。” 季蘅见他这样,便道:“什么表情?你不问问她?劝了几回了,画画画,有什么好画的,忙成那样也不见有什么出息......” “妈。” 谢铭声脸色骤然就冷了,他去看姜挽,走到她身边说:“先上楼,我问问怎么回事。” 姜挽放下勺子抬头对他说:“你爸让我调岗,可我没想一直待在——” 话音未落,季蘅就火了:“什么你爸我爸,分得倒清。” “姜挽,搞搞清楚,当初姜启泰车祸,那笔钱是怎么到你家账上的!” 只是她话刚说完,“哐当”一声巨响,谢铭声甩手就把桌上花瓶挥到了地上! 他面色铁青,眼底怒意凶骇至极,他没有转身,依旧盯着姜挽,看她脸色如常,视线落在面前的碗勺,眼睫也不动,整个人仿佛定住了。 那一秒,他就知道完了,明明没有预知的能力,谢铭声却在那一秒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恐慌。 其实他比程云还要清楚姜挽的性格。 他转过身对着面色煞白的季蘅,眼神凌厉,仿佛刀刃。 季蘅被他吓到,站起来就要走,谢铭声开口,语气里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凶狠,他十分不客气,对着季蘅就道:“把话说清楚,那件事是这么回事吗,你不要张口就——” “铭声。” 谢方昆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这边,他隔开几步站立着,视线从碎散一地的瓷片到季蘅的脸上,又去看始终坐在桌旁的姜挽。 “对你妈态度好点。” 谢铭声看着他,看着他和事佬一样地出现,胸腔里升腾起一股更加难以遏制的怒意。他忽然意识到,谢方昆的默认、默许与推波助澜,才是整件事的罪魁祸首—— 只是谢方昆这句话后,姜挽就离开了客厅上了楼。 程云下午回宜春。 姜挽打车送她去了车站。 一路上她的话还是很少,也不知道知道在想什么,她握着姜挽的手,叮嘱好好休息,每天都要给家里打电话后,她就一直看着车窗外。 下午三点的车,提前十多分钟到了后,母女二人又聊了几句外公外婆。姜挽看着程云进站,程云朝她挥挥手,脸上露出笑。 程云一声不响,坐到三点二十,然后起身利利索索出了站。 出站的地方好多抢客的司机,程云脸色冷峻,直冲一辆看起来就风风火火的,上车关了门就道:“去城西裕景园。” 汀姐开门的时候以为出幻觉了,“您怎么——” “都在吗?”程云问。 汀姐愣住,回了句:“都在。” 程云抬手一拍:“好啊,都给我叫出来,说亲家母有事要说。” 汀姐为难,朝院子外看了眼,说:“要不您先进来?” 程云皮笑肉不笑:“进不来,门槛太高。” 汀姐:“......” “快去叫呀,不然我喊人了。”程云佯怒。 她知道这位亲家母,看起来温温柔柔、体体面面的,没想到还有这么尖利的一面。 管家听到声音,从后面的小花园绕过来,见是程云,一下都不好说什么,问了句便退到后面去了。 谢方昆有点意外,以为真有什么事,季蘅不想见,觉得没必要,“离都离了,见什么?有什么好见的?” 谢方昆只好说:“铭声住到姜挽那去了,说不定有什么事。” 他也是才从秘书那打听到的,真是不知道说什么。 “什么?!” 季蘅像是见了鬼。 夫妻俩跟着汀姐到了门边,就看程云笑眯眯的。 照面,季蘅莫名有些气短,她问程云想干什么,程云说:“不干什么,就是通知一件事,你儿子现在还跟着我女儿呢,你们得想想办法。” 季蘅哑然,刚从谢方昆那知道的事,转头就被印证了。 谢方昆沉脸:“我会叫他回来的。” 程云冷笑,白眼瞥他:“说得跟真的似的,这么多年,他听过你的吗?” “管不好自己的儿子,就拿捏我女儿——” “所幸是离婚了,我女儿是有福气的,你儿子就不一定了。” 季蘅就要冲上前,被谢方昆一把拉住,他问:“你还要说什么?” 程云:“你们给我记住了,我女儿不欠你家的!往后日子好着呢!” “好好管管谢铭声,别管不住就管儿媳!真不知道哪家愿意进你家门,真是晦气!” 说完,她弯腰拍拍裤腿,转身径直往外去。 季蘅气得倒撅,甩开谢方昆上前大声道:“别忘了,你女儿也是离了婚了!” 程云扭头,一脸好笑,顿了顿,她一副想起什么的样子,冲季蘅道:“那又怎样?” “前夫还不是上门给做晚饭?” 谢方昆看上去一言难尽,季蘅像是要吐血。 15、非要 接到汀姐电话的时候,谢铭声也正准备回去找谢方昆算账。 汇丰的合作没有谈下来,江大的生物制药项目除了江城本地的银行,至少还需要一家实力强劲的银行支持。 毕竟日后进驻科技园区,无论是人力还是科研,头几年的盈利都不会高于预期,没有持续的资金供应,项目很难做出成绩。 之前找汇丰,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在这方面有过合作的经验。 生物制药产业和一般的产业还不一样,研产销都是可以分开的,各个环节都有行业里首屈一指的大佬龙头坐镇,汇丰经验丰富,惯于统筹,进驻江城,说不定还能拉来额外的合作—— 但现在谢铭声不考虑了,谢方昆一门心思向着恒兴,汇丰不用也罢。 这段时间,他另外联系了几家银行,实力评估参差不齐,倒是上海有两家经验也过得去,谢铭声想拉进来,展示的筹码就是文件上的科技园区的开发计划。 没有银行会拒绝这个开发计划。 这就是基础实业对于金融的吸引力—— 没有实业的支撑,再声势浩大的金融体系也不过一团泡沫。 谢铭声在这个位置,很清楚金融行业的底层逻辑,他手上的这封文件,从拿到手开始,就是他拓展江大生物制药最重要的一方筹码。 但谢方昆铁了心要他向恒兴示好,早上的会开到一半,那边电话就打了进来,说谢方昆重新签了文件,园区那块地拿了回去,说是要另外开会讨论。 会上谢铭声就变了脸色。 底下人瞧着,个个心知肚明。 谢方昆对这个儿子,百般筹谋,就他自己来说,位置坐到底也只到这一部之长,他显然是希望谢铭声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 更何况,金融起家,本就更具优势,谢方昆在江城积累多年,谢铭声只要不是纨绔,稍微有点上进心,照着谢方昆的路子,不会出太大的错。 他不作声,按照议程继续,会一结束,他就给谢方昆秘书打电话,秘书说还不知道情况。 谢方昆身边好几个秘书,分门别类,个个不简单,嘴巴比什么都严,谢铭声怒极反笑,问道:“那有什么情况?” 规划办的秘书略微迟疑,想着也就年底这段时间,便道:“恒兴打算建设兴悦四期,园区那块地,周边商场空缺,部长的意思还是要便民......” 谢方昆做事,里外都是人。 谢铭声不比他精到,挂了电话,中午就去了趟恒兴。 黄至诚格外高兴,留他吃饭,问起兴悦四期,黄至诚说还没规划好在哪开发。 谢铭声也不玩虚的,直言道,园区那块地之前就定好的,配合江大的项目做江城第一家高新技术科技园区—— 话说一半,黄至诚摆摆手,他是商人,面上一团和气,笑着道:“你该去问你父亲,我做不了主,古往今来,都是士农工商。” 谢铭声不说话。 “你还年轻”,黄至诚笑呵呵:“年轻人有想法,愿意做事,是很好的。” “但事不是乱做的。” “你没经验,也没阅历,面前那么多条路,怎么知道哪条好走?” 他话里有话,谢铭声一点不意外。 “好走的路也分情况,和谁走,走多远,铭声,里面功夫太多了。” 黄至诚似乎在暗示这块地该怎么用,但他没有多说,看起来十分谨慎,不过对着谢铭声,他的话不比谢方昆少。 “多看看你父亲怎么做的。” “你父亲一路走来不容易,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他能给你的,说白了,都是每个父母最愿意给的——” “你以为是什么?高官厚禄?其实就是顺遂。” “他希望你走得顺当一点。” 相比盛筠明里暗里的嬉讽,黄至诚显得诚恳许多。 或许是与谢方昆相熟多年,对待谢铭声有几分相似的舐犊之情,也可能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恒兴盘踞江城,为人上过不去,很难走这么远。 但追根究底,他是个商人,眼光毒辣,讲究攻心。 离开恒兴,谢铭声在车里坐了好一会。 他在事业上听过最多的,就是黄至诚和盛筠说的那些话。 听多了,倒显得他不识好歹,明明有条路,安稳又便宜,于他而言,就是平步青云,可他非要对着干,非要吃那个苦,等到谢方昆出手、点拨一番,或者像现在这样,直接收回,他不仅什么都干不成,还像个小丑。 真是可笑。 他感到熟悉的挫败,说不清道不明,大概是在谢方昆这里碰壁多次,但也可能是这段时间长久压抑的痛苦,他无从发泄,脑子里总是浑浑噩噩—— 黄至诚那喝了桶鸡汤,眼瞧着孝顺之情都要吐出来了,谢铭声仰头靠上椅背,他忍耐许久,习惯性克制,渐渐回了神。 这件事的本质就是谢方昆在教他做事,他外敲里打、恩威并施,一边让旁人看着父子之情,一边收紧谢铭声的手脚。 黄至诚也好,盛筠也好,都不是省油的灯,却都是谢方昆点的蜡烛。 他没有太多的选择,耳边的声音都差不多,眼前的办法也没几样,他望着闭塞的车库,恒兴大厦里昏昏暗暗的地下车库,眼底也晦暗一片。 手机响起,是汀姐,她很少给他打电话。 没离婚前,和姜挽有关的事都是她给他通风报信。 谢铭声接起来,那边说亲家母来了,看样子要吵架。 所幸都是城西一个方向,谢铭声赶到的时候,正撞上程云走出别墅。 他跑过去,叫了声“妈”,季蘅听到,气得又捂住胸口,她跑出来,问拦住程云的谢铭声:“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情况——” 说着,她恶狠狠地瞪向程云,程云一头雾水,汀姐追上来,说太太我叫的,不要吵架呀,回去说。 季蘅就去瞪汀姐,但她对自己人总是心软,视线一对,接触到汀姐为难的眼神,她扁扁嘴,“好吧好吧”,她跟着汀姐往回走,半路扭头朝谢铭声:“赶紧进来!” 谢铭声对程云说:“妈,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说,您先进来。” 程云对他没什么意见,他对姜挽真心诚意,就是这双父母,她说不用了,已经说完了,正要回去。 “我送您。” 程云笑:“你回去吧,我还没老到那个岁数。” 谢铭声跟着,耐心道:“还是让我送您吧。” 程云看着他,皱着眉头心底叹气,良久不语。 周边安静得出奇。 这片本就高档,片区配置独立的安保和监控,进来大声说话都好像有回声。 江城常见的常青树在这里分外丰茂。 凛冬里阴沉沉的天,四周瞧着也格外舒心畅意。 程云叹出一口气,转过身说:“走吧,正好我也有话对你说。” 坐进车里,一路开出去,半程两人都没说话。 程云始终皱着眉头,快到车站,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对后视镜里瞧她的谢铭声说:“两家分了,往后也不必见了,我就把话说明白、说绝了,你不要放心上,但你要记住。” 谢铭声低声应了句。 “小挽不会和你说重话,你应该知道,她就对你心软,真是欠你的。” 谢铭声有点恍惚,下意识点头。 “点头干什么?真以为我们家小挽欠你的?”程云怒目。 谢铭声又摇头。 程云被他的反应气笑,半晌道:“你还是从那边搬出来吧。” “你在那边一天,你父母就会恨我们小挽一天。” 程云目光咄咄,她直视他,清楚道:“谢铭声,你做不了主,小挽一看你夹在中间,她就会心疼,这么多年,你还没明白吗?” “所以听我的,没必要,搬回去吧,这样对小挽有什么好?你这样——” 她视线落下,没好气:“你还戴着戒指,隔三差五跑那去,万一要是......别人看见怎么说?” “真要替她着想,还不如给她介绍介绍。” 程云挨个道:“家里和睦的、没那么大官气的,公婆也好说话的,男方不需要多大的地位,贴心就好,这方面你就照着你的标准找,挺好的。” 谢铭声感觉自己人已经凉了。 车在路边停下。 他没有说话。 程云说的每一句都是正常人应该做的。 夫妻一场,好聚好散,他这样纠缠不休,实在说不上有多善良。 但是。 谢铭声无比清楚,他不想要,他不想离婚、不想和姜挽分开,他今早还和她睡在一起,转眼就听到程云的这番话,他觉得心都要裂开,但他反驳不了一句,他甚至只有点头的份。 他没有立场,姜挽的处境就是他带给她的,当初的承诺,他一个都没做到。 他凭什么。 他的沉默得仿佛再也不会开口。 话到嘴边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说,可他就是不说—— 他固执透顶。 非要。 程云见状又是叹气。 她想起那年北京分手回来,冬天里,他跑来找姜挽,就在楼下等,姜启泰说他不知轻重,一点情理也不晓得,谢方昆怎么教的?这样等着,邻里怎么看?程云就替他解释,说你也知道他年轻,他懂什么,他就是喜欢小挽,能有什么办法,你要是想赶他走,下去和他说不就行了,何必在这里奚落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姜启泰就不说话了。后来还是程云下去,对他说这样不好,你先回去,我和小挽说说,问问她。那个时候,她觉得两个人都很可爱,一个躲家里闷闷不乐,一个在楼下一筹莫展,电视剧里都这样,难怪人都爱看。 但现在,程云不会这么觉得了,两个人早就不是二十出头、剃头担子一头热的年纪,成过家、立了业,就该懂点事,况且,也应该明白生活里感情其实不必占太大的比重。 这一点,或许姜挽比他清楚。 程云拧眉思虑,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谢铭声才终于说:“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低,艰涩至极,像是从石缝里磨出来,鲜血淋漓,他低头重复道:“我知道了妈。” 程云别过脸,和上午听姜挽说离婚时一样,她抹了抹眼睛,开门就要下车。 “可我——” “可我。” 不知怎么,脑子里忽然闪现今早会上听到谢方昆的那纸安排,他胸腔滞涩,一口气怎么都出不来,谢铭声垂头哽声:“可我真的舍不得。” “我和她,我们是第一次做夫妻,我不知道怎么做,她也不知道。” “妈,第一次做不好,都是会有第二次的机会的,为什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自己的理由十分荒诞。 程云没有回头。 即便她清楚谢铭声已经落泪。 但她也只有一个女儿。 谢铭声说得很对,凡事如果都只有一次的机会,岂不是太残忍,但程云还是没有说任何,她下车,关上了车门。 16、深渊 “铭声呢?” 谢方昆回到书房,汀姐进来送茶,他问道。 “去送姜小姐母亲了。” 谢方昆不语,脸上看不出明显的不悦,他低头,面容一丝不苟,继续翻看碑帖。 这些年,他空闲的爱好之一就是看碑帖。正史上那些人物,雄韬伟略、气势恢宏,墓志碑文里却藏着最普遍的市井世态。 看久了,会发现这个世间没有太多的变化,人就那么回事,表面看,功名利禄、汲汲营营,追根究底,讲的还都是父母恩、夫妻情、朋友义。 汀姐出去后,没一会,季蘅气冲冲进来。 见谢方昆气定神闲,她也不坐下,就这么在他面前转,隔一会就朝谢方昆瞪一眼。 谢方昆拿她没办法,只好说:“不要急,铭声回来我跟他说。” “他知道回来?他都管人家叫妈了!” 季蘅走近,谢方昆把那杯茶递给她。 “会回来的。” 想起什么,谢方昆抬了抬眼,眸色沉定。 他人前人后的态度没什么差别,这几年修身养性,对待子女比以前也更多耐心,这会语气平和,季蘅听进去了,半晌没有说话。 一杯茶喝了,又出去,到了书房门边,她对他说:“千万叫他搬回来,不要丢人了,真是的!” 谢方昆同她笑笑,安抚道:“知道了。” 谢铭声是晚上回来的。 他身上有点酒气,但神色看不出来,瞧着深潭一般,难以捉摸,他问汀姐谢方昆在哪,汀姐说在小花园陪太太说话。 “我去书房等他。” 说完,他脱下大衣朝书房走去。 谢方昆进来的时候,他撑着额头靠在椅背,不知道在想什么。 眉宇习惯性拢起,眼睑垂下,看不清眼底,容色便和季蘅有几分相似,只是他瞧着更加乖戾,加上这一天的起伏,周身也格外阴沉。 一侧敞开的窗横着照进来一道光,落在他西装宽正的肩,笔直又突兀。他皮肤冷白,光线映在手背,一下又变得惨白惨白的。 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谢方昆皱眉:“别遇到事就喝酒,谁教你的,给我改了。” 谢铭声头也不抬:“没有喝。平源的庄行长带人过来,一起吃了饭。” 闻言,谢方昆走向书桌的身形一顿,他没有转头,只是问:“他找你做什么?” “还是平源的高速,希望江城能出力合作。” 说着,谢铭声屈指按了按眉心。 不知道是不是饭桌上的灯格外亮,烟酒又太冲,他的眼眶到现在还是很疼。 “去回了他,客气点,江城没有那么大的胃口,让他去找省里说话。” 听到谢方昆的安排,谢铭声没有立即说什么,他放下手,闭着眼。 谢方昆在书桌后坐下,隔着一段距离,他打量自己儿子,渐渐有些意外。 上午、下午,接连的波折,他还能坐下来和庄询仔细谈事情,看起来脑子也拎得清—— 这么一想,他语气好很多,徐缓道:“庄询是个滑头,平源的贯通高速路,来来回回说了几家银行,都没谈拢。他胃口大,希望借这个升个一官半职,摆明了就是要给他做嫁衣。” “这件事也不在江城,你做不了主,听我的,不要掺和。” 谢方昆惯常的语气,一锤定音,威严至极。 谢铭声睁开眼。 他背朝着光,明暗错落在他的面庞,犹如阴翳里的山峦,笔直坚硬,他一动不动,维持着前一刻垂着眼皮的神色,唇角忽然间掀了掀。 很有意思,谢方昆和程云都说了同样一句话。 后背靠着坚硬圆润的红木,谢铭声觉得有什么戳在了他的脊骨。 片刻,他扭头去看前面的谢方昆。 他又端起了他的碑帖,一列列眯眼,神色严谨。 成年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这个父亲的形象都是这样,庄重威严,没有太多的表情,说话做事却很有分量。电视里、报纸上,到现在的网络,他在家和在任何地方都一样—— 他展示得表里如一,道德品行、为人处世,显然是希望给子女做榜样的,或者,遵循一般意义上的父亲的角色。谢方昆在这方面,就没出过错。 几次例外,都在自己和姜挽的关系上。 他一直都是极为不满的,但他父亲的身份又天然地与这些有距离,于是,季蘅便替他充当了,闹得鸡飞狗跳。 季蘅态度直接,简直成了谢方昆的代言人—— 她当着谢铭声的面,毫不避讳地谈起与黄家联姻的好处。 可笑的是,谢方昆就坐在一旁,他默许季蘅嘴里的官商结合被说得清新脱俗,只是那个时候,谢铭声想,自己太急于维护、太想要得到,却没有一次去想过谢方昆的表里不一。 谢铭声长久地不言语,谢方昆重新抬头看他。 或许是此前的对话让他觉得谢铭声这糟吃尽了苦头,棱角磨到终于肯服输了,他对他说:“从那边搬回来,不要丢人现眼,家里因为你乱七八糟。” 谢铭声眼也不抬,想也不想,冷淡道:“这件事你们不要管。” 他没有看谢方昆,目视前方,搭在扶手的手背微微动了动,随即握住了。 他就是一个恶人。 道德低下、性格卑劣,他冷静至极地想。 一点点握紧扶手,戒指硌在上面,发出类似拧紧的声响。 谢方昆放下碑帖,皱眉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为什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他从桌后站起来,手上用力一摔。 谢铭声全当耳旁风,也跟着站起来,转身朝外走去:“早点休息吧您。” “你站住。” 谢方昆指着他厉声。 谢铭声没动,接下来的话他听了无数遍。 “——你从那里搬出来,给我老老实实的,园区那块地我原封不动。” 谢铭声脚下顿住。 谢方昆恨铁不成钢,瞪着谢铭声背影,过了会又说:“还有盛筠,我让他重新跟你谈。” 之前照进来的一侧光,还是在那个位置。 现在他离开了,光就大片地铺陈,刺眼缭目。 他转过身,隔着一段距离直视桌后的谢方昆。 此前那种仿佛浪打的挫败和可笑,这个时候通通不见,它们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愤怒取代。 谢铭声简直怒不可遏,他甚至不解,眸底的光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他死死盯着谢方昆,眼瞳冷寂,犹如冰面下灼烧的炭。 但很快,这种几乎就要冲毁他的情绪,在下一秒奇异地平息了。 就像被深渊吞噬。 悄无声息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漆黑平湖一般,他站在谢方昆面前—— 仔仔细细地,像是从没见过他,又像是看不懂他这个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时,换他反问。 谢方昆只当他冥顽不灵,他说:“想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谢铭声面无表情。 简直鸡同鸭讲。 从始至终,他的视线没有一刻离开过谢方昆,但慢慢地,他将视线移到他身后,谢方昆的那把椅子,红木椅,价值不菲,他又去看他面前的书桌,也是一整套的紫檀嵌红木,宽大、连绵,毫无拼接痕迹,连贯融通,寓意深厚,也是他这一路位高权重的极致象征。 就连上面的碑帖,也是罕见的珍品。 谢铭声笑了下。 他说:“我都要。” 说不上柳暗花明,倒像是灯下黑—— 他忽然明白了谢方昆一直以来,都是站在哪里和他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