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拂雪》 1. 第 1 章 景朝永丰十六年。 骤雨落,谢府动荡,人人自危。 众多侍卫押着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子朝湖心亭涌去。 周遭的侍女小厮伏在地上无一人敢抬头,只能颤抖着祈求祸端莫要波及到自身。 男人远远瞧见湖心亭的人,突然暴起挣扎,又被侍卫的刀背压回去,只能大声叫嚷谩骂。 “谢霏雪!你不过一个废物病秧子,竟敢对我不敬!” 披着裘衣的女子正在湖心亭品茶听雨,蓦地听到此话不禁轻笑着说:“叔父此言差矣。” 谢霏雪抬手将桌上棋子尽数收回,这才偏头斜睨着这亭外狼狈狰狞的男人。 头发散乱,额头挂了彩,早已不复往日的贵气,拼死抬头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与她对视,仰着头也只看得到谢霏雪的衣摆。 风雨如晦,她竟没有沾染半分寒气。 而男人被侍卫押着伏在亭外的廊道中,怎样挣扎都无法逃脱。 狠戾的眼神死死盯着衣摆,言语间更是恨不得将眼前女子生吞活剥了。 谢霏雪收回目光,握着暖炉说道:“霏雪是晚辈,自然是奉命行事,怎会对长辈不敬? “只是霏雪不明白,叔父在家中受众人敬仰,只是一些宫中捕风捉影的传闻,何必做出这泄露机密吃里扒外的行径呢? “叔父为何不信家族呢?家族会关照每一个子弟,霏雪也十分敬仰姑母,姑母有危险,我定然竭尽全力。” 随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伏在地上的男人,听到他咧嘴笑着问:“家族? “哈哈!可惜我长姐同你母亲不一样!自幼学的不是那治国策论! “否则怎会入宫!” 说着,双眼竟涌出泪来,捏紧双拳怒吼着:“你母亲天赋异禀,被当作下一个大景第一女官养着,可我长姐又差到哪里去了!” 谢霏雪抬手,一旁的侍女立刻低头扶起她,随行的其他侍女撑起伞挡着廊道雨,就这样从男人身旁经过。 “可惜叔父已满盘输尽,不然我定要同往常一样向您讨教一番棋艺。” 话毕,不再理会身后难以入耳的骂声,拢起裘衣缓步离开此处。 湖边的花被雨冲落了,砸在泥里,水渍映着橙红的灯火。 天色已晚,是谢府内四处亮着灯。 老者端坐于高位,听着府内侍卫步履匆忙,心如鼓擂。 直到谢霏雪跨入院门才彻底松了口气,连忙大步走上前来揽着谢霏雪坐下。 “外祖父,霏雪幸不辱命,已将奸细尽数拿下。” “嗯。”谢震点点头,而后上下瞧着谢霏雪,叹息道,“这般大的雨,你何必亲自去湖心亭。” 谢霏雪揣紧了手炉,雨季湿冷,她又在湖心亭呆了这样许久。 “有一些猜想需要证实。”如今嘴唇毫无血色,浑身发冷,脑中却一片清明,道,“心存志,自不可畏手畏脚。” “正如你所言,那厮胆大包天,竟亲身探禁地。”谢震大怒道,“他身死不足唯惜,倒让你在外受冻这么久。” “他曾那样高傲,妄想着能掌了谢家的权。”即便将近力竭,谢霏雪也不露疲态,语气一如往常,“但他大势已去,而那物事关重大不可交予旁人,必会亲入险地。” 谢震听到这话不禁问她:“前些日子我问你那物你神神秘秘不肯回答,现在可说了吗?” “谢家机密,镜湖水文龙骨图的拓本。” 谢霏雪语气狠厉,道:“大景疆域辽阔,朝廷内人心纷杂,我谢家虽在鱼米之乡的镜湖颇有声望,可朝廷又怎会不眼馋这片沃土。” “前些日子不告诉外祖父,是因为霏雪也没想到他竟自降身份去做牵线人。”谢霏雪又道,“后来我截到了一封宫中来信才知此事缘由。” “宫中?”谢震讶异,又道,“他的亲姐姐在宫中,若是被威胁倒也说得通。” 谢霏雪点头,继续说:“淑妃娘娘谢疏影的亲笔,信中内容虽与往常无异,但纸张却十分粗糙。” 谢家富庶,便是家内小厮写字的纸都不会粗制滥造,而谢家在宫中的后妃竟然用这种纸寄信给母家。 谢震思索片刻:“朝廷敢对谢家人动手,必然有依仗,他上报家族也是等待罢了。” 即便不知宫内如今到底如何,也明白了其中必有古怪。 “但我不明白,谢家并非在京中无人,为何没有消息?”谢霏雪蹙眉问着。 “想必是谢家在京中的人也被控制了。” “未必。”谢霏雪摇摇头,继续说,“若真的是朝廷要对谢家动手,那封信回不来的。 “莫说谢家富可敌国,旁的官员大儒也不用这般粗糙纸张。 “京中怕是多方势力开始纠缠了。” 这话说的含蓄,不过两人都明白京中能有什么多方势力。 定是夺嫡。 两人沉默下来,房内烛火晃动扯着黑影,等着谢霏雪真正等的人。 可直等到屋内的香燃尽,周遭却依旧寂静无声。 “其实我并不赞同你这样与大公子相争。”谢震也瞧见她的沉默,缓声道,“你何苦与既定的宗子过不去呢。” 谢霏雪阖眼,指尖冰凉,指腹按在袖中,掐得掌心发疼也没知觉。 良久,细微的声音响起:“因为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僵硬地转头看向院外,已沉入夜色,寻不到光亮。 做了这样多,仍是无用吗? 突然间,院外一阵熙攘,似有火光冲天而起。 谢霏雪猛然睁眼,偏头望去。 一名侍女低头进了院里,跪在院中大声道:“三小姐,国公有请。” 谢霏雪被扶着起身,向谢震行礼后便跟着侍女出了院子。 一辆软轿落在门口,谢霏雪上了轿子,朝着后山去。 软轿内的谢霏雪闭眼养着精气神儿,双手拢在袖中捏紧,待会同那群族老的博弈怕是要定她的生死了。 轻微的晃动停歇了,轿子也落到了后山的门口。 “小姐,到了。” 谢霏雪深吸一口气,手掌隔着帕子按在门框上,缓慢地下了轿。 黑云压在山头,云上隐约有雷声翻腾。 衡院的牌匾古朴,虽然一笔一划隐去了锋芒,但仍能看出其中暗藏的力道。 侍女将她带到静室后便一齐退了出去。 屋里放着大炭盆,火苗跳动,谢霏雪身上暖和了些,心里也没有那般焦躁了。 衡院是谢家德高望重且功绩满身的长辈居所,她的外祖谢震也只能住在山下。 她从未来过后山的静室,每次都是在前厅议事,今日怕是鸿门宴。 但她抓出叛徒这事了结得干净利落,揪不出错处来,还能是什么? 谢霏雪坐在椅子上恢复精力,指关节在扶手上缓慢敲击着,蓦地想起今日来接她的侍女。 对她的称呼曾是…… ‘小姐。’ 衡院中人极看重长幼尊卑,这般模糊不清的称呼绝不会有。 “难道是……” 此事暴露是意料之中,只是太快了,快到她始料未及。 谢霏雪呼吸一乱,胸口发闷。 屋内一片死寂,而侍女的声音却在门外乍然响起。 “小姐,请移步前厅。” 双手失了力气,指尖松开还能看到掌心泛白透血的掐痕。 已是暴雨,屋外的黑影伴着电闪雷鸣,猛烈地撞进谢霏雪的眼中,照亮她此刻惨白的面色,心跳更是掩盖了仓促的呼吸。 门被推开,侍女的旁侧还有几个 高大的人影,被雨夜拉的细长。 府中的侍卫。 如鹰般锐利的目光紧锁着屋里的人,不像是看主子,倒像是看犯人。 沉下气来慢慢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不论是什么结果,她决不能坐以待毙。 朔风凛冽,庭院内古树的枝叶被狂风席卷着拍打在石板路上。 她并非谢家人,借着谢家之物才进了谢家,谢家自然不会让一个外姓人当了谢家的宗女。 今日必定自保为上。 谢霏雪挺直身子走在引路侍女身后,余光观察着身侧侍卫的位置。 风这样大,她却并没有感到真正的刺骨。 而侍卫本该跟在身后三步的位置,如今却在靠近她身侧的位置挡着风口,越界之举必定是长老授意。 或许……有一线生机。 长老已在前厅等候,谢霏雪低着头跨进屋里,衣袖一抖迅速上前跪在厅内。 “霏雪给诸位长辈请安。” 听到侍女关上房门,谢霏雪的额间已渗出汗来。 屋里焚的香呛进她的鼻腔,静心的香却闻到了微弱的辛辣,沉闷的味道在谢霏雪的胸膛中打着转儿。 屋内似乎只有一位族老坐在高位看着厅内的女子,而屏风后的另一缕茶香却无法忽略。 “起来吧。” 谢霏雪艰难地站起来,仍旧低着头。 高位的老者盯着她看了一会,开口道:“此事……解决的很好,干净利落,无愧谢家之名。” 这话是在点她吗? 义母曾提到过谢家人,庞大的家族从来不是靠稀薄的感情来维系的,只有最大的价值才能赢得最多的优待。 不过一息之间,她心中已有了对策,只是不知道谢家到底对价值的看重有多少。 或许她可以以退为进? 谢霏雪神色一动,道:“霏雪惶恐,只希望完成母亲的心愿罢了。”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已过半盏茶的时间,屏风后的人率先开口问:“你的母亲曾对你说过什么?” 机会来了! 谢霏雪迅速跪倒,猛掐自己的胳膊,疼的鼻头一酸,眼角泛红,潸然泪下。 “母亲……她生前总是回想着外祖父和杏林的残局,游子在外总是想为家做些什么的。可母亲已无法对谢家奉献,那就由我来。” 她当年问过义母,若谢家怀疑她是偷来的身份证明要怎么办。 那人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您只需说那个杏林的残局即可,谢家人冷心冷情,倒也重才善用,只要您是对他们有用的人便是。” 果不其然,在那两人听到残局后,屋内沉闷的气氛都散去不少。 也正是这一变化,让谢霏雪有了几分把握。 思索着,心下已有了打算。 “霏雪能入衡院一观已是三生有幸,我只是想离母亲再近一点。” 病弱的人此刻泣不成声,摇摇欲坠的身子跪坐在大厅内咳嗽着,依旧强撑着向面前的人俯身。 微微抬头,眼神灰蒙蒙的,像是在怀念十分亲近的人。 “承蒙母亲大善,让我虽非谢家人却有幸冠以谢氏,我不愿母亲夙愿不得偿还。”谢霏雪控制着语气,让自己能完整地说出想说的话,“是母亲在我将死之时给我容身之所。” 毫无停顿,谢霏雪再次低下头,“请恕我隐瞒此事,只是如今我完成了所有的考核,是否接近了母亲才华之万一呢?” 长老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却依旧给她解释的机会,她一定有什么值得他们抛下血脉而谈的价值。 族内在考核前对大公子十分重视,她虽然使了些手段,可到底不比他的长辈在族中有威望。 非谢家人,但可做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莫非这就是她的价值? 2. 第 2 章 心中有了对策,轻轻吸一口气。 “长辈们阅历丰富怎么会看不穿我的小聪明呢?”谢霏雪神色悲伤,眼角的泪要落不落,而后又心怀感激地说,“家族大恩,霏雪无以为报,静听差遣。” 她没再说话了,静静地伏在地上等着那两人的回复。 屋外的雷声小了,风声依旧呼啸,还能听到前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而后是靠近的步伐声。 她会死吗? 可她还有那样多的执念,她不想死! 咬着牙微微颤抖,眼前甚至开始眩晕。 直到一双手将她拉起来。 谢霏雪怔愣着被人扶起来,抬头看的时候还能看到老者含着笑的面庞。 “既然你母亲认同你,那我们自然也认同你。只是……”老者的笑容渐收,像是在担心她,道,“谢家虽庞大,但依旧需要小心行事。” “我们若推举了你,必将你推至风口浪尖。” 风口浪尖? 谢霏雪明白了他们的意思,这就是她活下来的理由。 “母亲眷恋着家族的后辈们,她会希望我保护谢家子弟的。” 女子的脸色已是苍白,嘴角扯出笑来,道:“霏雪的安危不足挂齿,愿以己身为家族培养真正的继承人。” 屏风后的人听到这话终于走了出来,与谢霏雪四目相对。 老者拧着的眉头舒展,打量着谢霏雪素白的衣衫,女子脸上泪痕还潮湿着。 “作为谢家的宗女,这样的服饰不合规制。” 听到这话,谢霏雪双眸明亮起来,望向后面的老者。 一身织锦水波纹的玄色衣袍,金线密绣着谢家的鹤图,却在鹤冠处补以银丝。 放眼整个谢府,唯有一人可在鹤冠补银丝。 衡院首席,镇淮公谢靖! 谢霏雪立马弯腰拱手道:“是我疏忽了,请长辈们放心,霏雪定不辱没家族门楣。” 谢靖拉动手边的摇铃,门外的小厮推开门,寒风涌进屋里。 可谢霏雪已不觉得寒风刺骨了。 两列侍女低着头走进来,给谢霏雪披上裘衣,又将她带离了衡院。 远处站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侍女,踮着脚张望着衡院的大门,瞧见谢霏雪走出来才放下心来。 小跑上前,将谢霏雪笼进伞内,向身后衡院的侍女恭敬行礼。 衡院的侍女微微弯腰,说:“宗女此行受累了,请上轿吧。” 谢霏雪点头,她确实已疲惫至极。 暴雨也过了,天色黑沉,寒风透过缝隙扑在谢霏雪身上。 抬起手才发觉到掌心被掐过的地方已经出了血,手已经被冻的有些麻木了。 谢霏雪长舒一口气,方才在前厅演的那出戏颇有成效,眸光又落回掌心的血迹中。 如今的她甚至需要为了生存做这样低声下气的事,娘亲知道了定会难过的。 “疏桐。” 双丫髻的侍女立马叫停了轿子,附身答道:“宗女有何吩咐。” “通知素徽,选的人我只要最优秀的那个。” 疏桐点头道:“是。” 随后退开两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机关鸟,一扯后尾向天空飞去。 轿子停到院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谢霏雪拢着厚重的衣物径直进了书房。 熬好的汤药也被素徽放在桌前,满脸欣喜地看着谢霏雪,说:“恭喜宗女大人得偿所愿!” “难得看你打扮得亮丽。”谢霏雪抬眼便看到素徽的圆髻上簪着花,问道,“人带到了吗?” “带到了。” 素徽拍拍手,阴影处的人迅速上前跪在谢霏雪面前,声音有些沉闷:“属下逐飞见过宗女。” “抬起头来。” 谢霏雪打量着逐飞,身形高大匀称,容貌硬朗也挑不出出彩的地方。 作为影子,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耗费了这么大的心神,结局倒也和她料想的相差不大。 谢霏雪最需要的并不是真的继承谢家,只是占着一个名头做些事情罢了。 可她的身份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今日能暴露非谢家血脉,那明日是否暴露的会是…… 只是想着这个可能,谢霏雪就不禁颤抖。 这世间还能有谁知道她的过去? 脑中过着今日的事情,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留在唇齿间。 “下去吧。” 暴雨后,夜空依旧阴沉,风中带着泥土的涩味。 谢霏雪走出书房,闷咳两声,向着厢房去了。 半月后。 镜湖连绵的雨天终于放晴,日光破开云层映着湖面波光粼粼,谢家宗子的吉日也是今日。 “欸,说是宗女哩!” 渔民仔细瞧瞧面前一袭青衣的男子,问:“大人才来镜湖么?” 男子怔愣片刻,接着问:“老伯,此话当真?” “这有啥假话,镜湖人人都知道。”渔民粗砺黝黑的手指指向东侧,说,“说是仪式有一天哩!” 话毕,渔民自顾自走了。 叶泊身旁的小厮疑惑问道:“公子,这谢家是宗女?从未听大公子说过啊。” “谢家的考核多是虚设,之前得的消息的确是位公子。”叶泊看向东边,道,“这位宗女到底有何等手段。” 镜湖谢家与川江叶家相邻,竟也不知今日仪式的主角竟有这般变动。 “我们得去拜访一下谢宗女了。” 小厮有些为难,说:“可谢家请柬也没递到咱们这,大公子此刻怕是见到了。” 脑中闪过那道貌岸然的兄长,叶泊厌恶地偏头,道:“那就递拜帖,再在此停留些日子。” 反正叶家有他无他都一样,而后抬眼远眺着东边恢弘的建筑。 镜湖百姓得谢家庇佑,继宗册立大典就是这方水土的大事。 如今已是日中,谢家正厅宾朋满座,镇淮公居于高位,右侧便是谢家宗女的位置。 谢霏雪终日身穿的月白长衫也换成了涧石蓝的盛装。 脂粉并不浓,只是擦了些许口脂,简单簪着一支白玉簪,细看方知价值连城。 叶家长子叶观在右下首看着这位谢家宗女谢清晏。 瞧着也不过豆蔻,却十分端庄沉稳。 心中转了心思,端起酒杯朝谢靖说:“晚辈叶观拜见镇淮公。” 而左下首的青年一身玉白圆领袍衫,腰束一条犀角带,面容丰神俊朗。 百无聊赖地听着席间的窃窃私语,对镇淮公笑道:“镜湖如此大事,若非恰好在此,怕是错过了。” 而后起身敬酒:“晚辈王煦拜见镇淮公。” “晚辈愿谢家妹妹此去明霄,振玉声于天下。” 谢霏雪莞尔一笑,回敬道:“既担此任,自当砥砺,多谢诸君美意。” 其余的谢家子弟这才纷纷举杯起身,不论是否心服口服,今日谢家盛宴都绝不能闹出笑话。 觥筹交错间,谢霏雪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左下首的青年。 中州王氏长子王煦,字景初。 弱冠后便在朝中任职,族中大抵是寄予厚望,如今已是六品的殿中御史了。 京城来人倒罢,只是谢家怎会不知呢? 推杯换盏的吉祥话转着圈儿的说着,也是酒过三巡,院中投壶的稚童都散去,今日的宴才终于罢了。 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疏桐便捧着拜帖站在谢霏雪面前。 “大人,是叶家二公子送来的拜帖。” 谢霏雪净完手,接过拜帖看了一眼,感叹道:“叶家两位公子倒是有意思。叶大公子这样得势,竟然无一官半职。” “据说二公子是侧室所出,大人要见吗?” “当然见。”谢霏雪收起拜帖,说,“叶家家主嫡子两位,你可见过第二位?” 疏桐摇摇头,又听谢霏雪说道:“这位二公子手段可见一斑啊。” “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刚退出屋子,素徽就大步跨进来,屈膝后说道:“大人,殿中御史大人请见。” 王景初?果然是京中来探吗。 “请去前厅一叙。” “是。” 王煦才落座,谢霏雪也到了门口。 身着涧石蓝衣裙的女子跨过门槛,向王煦笑着,说道:“王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谢家有失远迎了。” 两人拱手后依次落座,王煦虽是六品官,但在谢家的地界依旧是无官无职的谢霏雪坐在上首。 “王大人今日能来赴宴,的确令谢家蓬荜生辉,想必定是推了不少京中的事务吧。” 谢霏雪没什么徐徐图之的想法,京中突然来人是大事。 而眼前这位这么快就能来见她,估计是没有去先去拜见镇淮公,行径更为可疑。 越早知道对方的目的越好,即便她无法脱身,身边的侍卫和暗卫也会迅速禀告衡院中人。 而王煦只是看着她,像是审视什么。 等了半晌,王煦才开口道:“谢宗女好手段,能从谢家的考核中脱颖而出。” 谢霏雪听到这话,身子斜斜地倚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下划着茶盏,忽然莞尔一笑,说:“谢家考核自然是能者胜出。” 出乎意料的,王煦并没有接这句话,反倒神色突然严肃起来,说:“我知道宗女在顾虑什么。” 男子紧盯着高位的谢霏雪,试图从她的神色中分辨些什么出来。 “淑妃娘娘送来的信,可还完整?” 谢霏雪脸上一贯的笑容隐去,声音也冷了下来,道:“王大人还真是有备而来。” 3. 第 3 章 淑妃亲笔之事,谢家镜湖本家都没有多少知情人,更何况一个京中的官员。 只是…… 京中的官员? 谢霏雪突然意识到什么,便听到王煦继续说:“既然送到了,那我便能给陛下交差了。” 竟是景帝派人送回来的吗? 疑惑只是一瞬,心中已警铃大作,谢霏雪斟酌半晌后开口:“只是一封家书罢了,王大人何须如此挂心呢?” “宗女这般小心,是猜到京中形势有变吧。”王煦亦是开门见山,全然没有官场的客套圆滑。 一时间竟让谢霏雪也不知如何接话,扯着嘴角说:“您还真是……耿直。” “只是,您这样着急的来找我,是怕有人会阻拦吗?”谢霏雪也明白了对方的迫切,问,“是谁不希望您来谢家呢?” 王煦没有回答,话锋一转道:“说起来,陛下对谢家的继任典礼也十分关心。” “谢家承蒙陛下挂心,待典礼后,我必马上赴京觐见圣人。” 大景世家势力庞大,每一任皇帝都对世家忌惮异常,而眼前的京中来客便是中州王氏中人,看起来甚至得到了景帝的重视。 “宗女果然耳聪目明,识得真正的圣人。”王煦笑了几声,目光灼灼看着高位上的女子,“而圣人也早已为宗女准备了更合适的时机。” 眼前面如冠玉的男人蓦地站起,从袖中摸出明黄色的密函,大声道:“谢家宗女接旨!” 谢霏雪撑着扶手站起,上前两步跪在厅中,静待旨意。 候在门外的素徽眉心一蹙,迅速向暗处打着手势,隐匿着的人立马四散开来,潜藏在厅外的门后。 而素徽也从袖中摸出一柄尖刀,黑沉的眸子若有似无地盯着厅里的两人。 若厅内的人带来的是威胁,便只能和这威胁一同留在镜湖之底! 剑拔弩张之时,却听厅内的人宣读的圣旨并非死兆。 “敕:谢氏宗子,志行清谨,可擢授守门下省录事,秩从七品。尔其敬慎勾检,夙夜惟勤。可依前件。主者施行。” 王煦合起密旨,放在谢霏雪的手中,道:“虽说如今是宗女,不过陛下并不在意,这道密旨总归是要交给谢家继任之人。” “臣领旨。” 握着密旨,谢霏雪摩挲着这黄麻的触感,心中也是讶异。 景帝竟然在拉拢中州王氏后,选择继续拉拢谢氏。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除非景帝如今已自身难保,否则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 谢霏雪起身后看着天边的暮色,对王煦道:“天色已晚,王大人不如留在谢家一晚,明日再动身?” “也好,劳烦宗女了。” 门外的素徽立马招手唤来一个侍女为王煦引路,自己则回到谢霏雪身旁。 瞧着人走远了,素徽小声问道:“大人,方才您提到他被阻拦,为何他不回复呢?” “他不能说。”谢霏雪坐回高位的椅子,“也不敢说。” 素徽有些疑惑,便听谢霏雪继续道:“是陛下让他来的镜湖。既如此,这天下又有谁敢拦路? “但他今日这般匆忙,这意味着他不仅需要谢家的立场,且受人威胁,但他也知道谢家绝不会跟随待宰羔羊。 “怎样的敌人能威胁……皇帝呢。” 谢霏雪端起茶盏,看着杯中倒影,嘴角慢慢抬起,语气轻快地说:“但我谢家可是忠臣,自然追随圣人。” 素徽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听到了院外的脚步声,随后退了两步站在谢霏雪身后。 “大人,是刚才的探子报信回来了。” 抬头便看到谢靖跨进院内,才坐稳的谢霏雪只得再次站起来行礼。 “王家小子带的什么密旨?” 老者径直坐在高首,侍卫在院外列了两排。 谢霏雪将黄麻的密旨交给谢靖,静静站在他身侧。 眉头紧皱的老人展开密旨,仔细着每一个字,而后将密旨重新折起放在桌上。 “京中究竟是何等的变故。”谢靖长舒一口气,道:“你一人在京中势单,让谢承随你一同进京吧。” “是。”谢霏雪低眉敛眸,脑中却在回想着谢承。 谢家小辈长子,也是本来确定的宗子,是个心高气傲的人。 可惜太自负,被她挫伤信心后竟直接缺席了考核,这才让负责考核的长辈无从下手。 其实若只有谢家人,即便缺了也无伤大雅。 但那日正巧有一外族人在,这才秉公处理了。 看如今的情形,是想让谢承在京中结交人脉历练后取代她。 “好好歇息,别丢了谢家的脸。” “是。” 觉得自己嘱咐得差不多了,谢靖也不再停留,回衡院去了。 谢霏雪将他送到院外,目送轿子走远。 正准备回院内时,听到有人唤她:“霏雪。” 回头瞧见谢震脸上挂着牵强的笑,朝她走来。 “已是暮色,外祖怎么来了,快请进。” 谢霏雪面上依旧是一贯的温和笑容,伸手将谢震请回前厅,正要唤人上茶,却听到谢震屏退了所有侍女。 “外祖今日怎么了?瞧着有心事。” 这话似乎让谢震更踌躇了,向来慈眉善目的老人此时显得有些颓然。 良久,谢震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来:“霏雪,入朝为官,需得明哲保身才是。” “外祖这么快知道了,我还想着跟您单独说呢。”谢霏雪双眼弯弯地笑道,“多谢外祖教诲。” “虽然……你和你母亲不大相同,但总归都为谢氏,得礼仪周全。” 屋里静了下来,小心翼翼的老人此时看着竟有些局促。 原来如此。 原来是衡院的人告诉了谢震她并非谢家血脉。 “这是自然。”谢霏雪依旧勾唇,只是笑已不达眼底了,说,“毕竟我也十分感激母亲的恩情呢。” 那人给了她一条生路,自然是天大的恩情。 只是衡院这样做,是怕她进京有了势力会对谢家不利吧。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的确该习惯了。 谢震瞧着坐在圈椅上的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并非他女儿的亲生孩子,却也一定是被他女儿教养过的,即便衡院的人看不出来,他又怎么能看不出自己孩子的影子呢。 此次进京只怕步履维艰,但他远在镜湖实在鞭长莫及。 只希望着谢霏雪此去平安,平安就好。 “京中实力繁杂,即便有谢家依仗你也要小心行事,谢家到底不在京城。”谢震絮絮叨叨地说着,“你母亲当年就是去了京城,卷进皇室纷争后杳无音讯。” 谢霏雪听着老人反复嘱咐的事,心中那股才升起的漠然竟突然消散了。 即便知道了真相,也愿意这般真心待她,让她眷恋着这片温暖。 恐怕这才是衡院的算计。 “多谢外祖提点,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再送走了一个老人,谢霏雪今日的行程才算结束。 正在书房翻阅着今日送来的镜湖公文,就听到屋外有人叩门。 “大人,老爷派人送来东西。” “进。” 谢霏雪合起公文,抬头瞧了一眼疏桐带进来的人。< /p>是谢震身边的小厮,手中拿着一个沉香木盒,弯着腰交给疏桐,说:“宗女大人,老爷特地寻了此物,说是您母亲的遗物。” 疏桐将木盒放在桌上,后退两步守在旁边。 谢霏雪伸手轻抚着锁扣,猜测盒中之物。 木盒咔哒一声打开,却只见到一个玉如意,大抵是被摩挲得久了,十分通透。 “原来这就是母亲说的如意。”谢霏雪看着手中的如意,有些恍惚。 那人说过,她本家的长辈会在女子周岁时精心打造一柄如意,说她娘亲也合该给她准备一柄。 谢霏雪将如意放回木盒里,道:“替我多谢外祖。” 小厮应了一声后离开了,谢霏雪的目光仍留在木盒上。 谢震将这柄如意给她,既是思念女儿,也是真的对她十分在意。 等到屋内的人都退出去,谢霏雪才喃喃道:“可又有什么是我舍不掉的呢。” “我本来就抛弃一切了。” 放下木盒,谢霏雪也没心思看公文了,便思考着进京的事宜。 王煦来了一趟镜湖带一个官员回京,阻挠他来镜湖的人定不会善罢甘休,怕是会在路上埋伏。 明日叶家二公子会来见她,能以一己之力卡住自己嫡出长兄的仕途的人,不知能否将手伸去京城。 “逐飞。”谢霏雪唤道。 门外的人迅速推门而入,跪在谢霏雪面前,声音沉闷:“大人。” “你去挑一队精干的人,进京时兵分两路,之后你就随我留在京城。” “是,大人。” 高大的身影一闪身便消失在屋里,谢霏雪靠在椅子上揉着额头,有些疲惫了。 坐了一会,起身推开房门。 门口的疏桐立马上前来给谢霏雪披上披风,问:“大人,夜凉了,您现在要歇息吗?” “嗯。” 第二日晨后,便听到叶家二公子已在等候了。 叶泊坐在前厅等待着谢霏雪,百无聊赖之际只能看着周围的布置。 模糊听到“宗女”二字时,叶泊猛然站起看着厅外一身涧石蓝长衫的来人。 “谢宗女。” 叶泊站在侧方拱手,等到谢霏雪落座后才坐下。 “不知二公子在镜湖,昨日竟没递上请帖。”谢霏雪微微颔首道,“是我疏忽了。” “宗女客气了,在下也只是行商路过此处,听闻如此大喜,特来恭贺。” 叶泊挥手,身后的小厮立马呈上一个玉盒。 “虽然别无所长,不过倒是有一件稀奇物件,谨奉薄礼,幸垂鉴纳。” 两侧的疏桐素徽对视一眼,素徽率先上前接过玉盒呈给谢霏雪。 盒中是一盏琉璃花灯,虽是外邦工艺,但做的是大景的民俗款式,的确精巧。 “多谢二公子了。” “这物件您晚些瞧也无妨,既然恭贺已至,便已是功成了。”叶泊轻哂一声,随后起身拱手道,“既如此,在下告辞。” 匆忙地来,又匆忙离去,就像真的只是来恭贺赠礼。 待叶泊离去后,谢霏雪在厅内拿起那盏琉璃花灯仔细观察,内壁果然有蹊跷。 “大人,这位二公子恐怕别有所图吧。”疏桐面露愁容。 “确实别有所图。”谢霏雪放下琉璃花灯,道,“我尚未入京城,这纷争却已到了我手中。” 三人一齐看向盒子,便听到谢霏雪补充:“这二公子已经站队京中的势力了,送来的正是二皇子的……邀请。” 疏桐和素徽一时不敢言语,静静听着谢霏雪的话。 “素徽,收好这物件,我们该进京了。” 4. 第 4 章 进京的队伍已等候多时,逐飞带着另一队人马等在谢霏雪院前。 站在首位的正是面色不虞的谢承,拨弄着衣领,望天望地就是不想看听雨轩的正门。 谢霏雪从院里出来的时候外面就是这副情形,梗着脖子的谢承和一旁不敢抬头的小厮。 直到一名侍女顶着压力小声提醒他:“大公子,宗女来了。” 谢承咬着牙瞪了一眼多嘴的侍女,不情不愿地拱手,从喉咙憋出细如蚊声的话:“……宗女。” “嗯。” 谢霏雪没空搭理他,转头指挥逐飞准备分散行动。 敷衍的回复更是惹火了谢承,衣袖一甩就要回自己的院子,吓得身边的侍女小厮跪了一地。 “大公子不可!国公爷一定要您随行的!。” “那我去给爷爷说!” 谢承一早被赶来此处等候,身旁簇拥的下人更是将他看的死死的不让他走动,早已不耐烦。 自己成了败将不说,还要跟着这耀武扬威的女人去京城,简直是奇耻大辱! 谢霏雪正安排完人员,回头就瞧见这发脾气的大公子,厉声道:“那就请大公子现在就去回禀国公。” 听到这话,谢承反倒僵住,站在原地不知该往何处去。 面前是伏了一地不让他走的下人,身后是耀武扬威的胜者。 又听到谢霏雪继续说道:“国公让你随行是去瞧京中的形势,去结实更多才学之辈,难道你要自己拘泥于这镜湖一方天地吗! “京城距离镜湖车马十日,朝中御史为何会来这里? “你可知王御史今日一早便提前离开?” 谢承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谢霏雪,磕磕绊绊地问:“难,难道是谢家招待不周?” “这就是京中局势,大公子。”谢霏雪上前两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说,“别让国公一番苦心白费了。” 谢承看着比他矮了一头的女子,竟然觉得自己此刻如同一粒尘埃。 高大的男人丧气地低下头,犹豫半晌才道:“我跟你去就是了。” 没听到回复,谢承抬头却发现谢霏雪的身影已经远到快看不到了。 谢承顾不上接着气愤了,只能小跑着跟上她。 等跑到谢霏雪身后时,所有队伍都已整装待发,马车更是直接停在府内。 “宗女难道连两步路都走不出去吗,非要让马车在府内接。” 谢承自幼读书习武,早就看这个病秧子不顺眼了,虽说才被训了一顿,但寻到机会还是要呛她两声。 男人下意识要上首位的马车,才往前迈了半步意识到自己身份居于人下,脸又垮了,沉默着走向第二辆。 “你我同乘第一辆。” 谢霏雪拽着谢承的隔壁走向首位的马车,周围的人也开始分散在两辆马车周围。 正要推搡的谢承偏头看到一名和谢霏雪身形相似的暗卫扮成她的样子上了第二辆马车。 “进京竟然如此危险吗?”谢承就算再犟也明白谢霏雪的用意了,只是不太清楚京中到底怎么了。 刚上马车坐稳,谢霏雪撩起帘子唤道:“逐飞。” “大人有何吩咐?”逐飞低垂眼眸站在马车旁问。 “我们先行。” 逐飞略有怔愣,昨日谢霏雪嘱咐他另一队马车先走,今日临时修改定是有深意。 “是。” 点头后大步跨向后面的马车,交待好后重新回到谢霏雪身边。 疏桐和素徽也坐在谢霏雪的马车内,面对谢承难免有些不自在。 两侧随行侍卫翻身上马,领着马车出了府门。 队伍晃悠悠地出了镜湖,第二队马车才出发。 马车晃了半日,谢承实在坐不住了,习惯性伸手想要撩开帘子,被素徽喊下。 “大公子,如今第二队还没给信号,不可暴露。” 谢家马车宽敞,软垫更是做的千金难求,只是谢承烦躁罢了。 瞧着谢霏雪一路上半句话都没有,一个劲儿的看着带着古籍,谢承无力地靠在软垫上。 “我实在佩服,你一个病秧子坐这么久都不辛苦的吗?” 谢霏雪不紧不慢地翻了一页,说:“并不,大公子还是多些耐心的好,等入夜到地方了自有上房。” 眼看着从谢霏雪这里突破不了,外面又都是她的人,谢承长叹一口气,从暗格摸出一本书扣在脸上。 一身白玉色鹤纹锦袍都染上颓色。 已是入夜,另一队仍无信号,马车也驶到了预定的目的地。 谢霏雪戴着纱帽下了马车,邸店掌柜也备好了上厢房等候多时。 一行人才在厢房坐稳,窗外的飞鸽就窜了进来。 素徽解开绑着的密函交给谢霏雪,在她身后听着下一步指示。 “他们进了两间厢房,不错。” 一旁的谢承咋咋呼呼地说着:“一群侍卫暗卫两间厢房,我和你就一间!?” 闹完也冷静下来了,毕竟那边更像是宗女和大公子出行。 “我们带的侍卫不多,他们未必会自投罗网。”谢霏雪瞥了一眼谢承,继续说,“今晚烦请大公子安分些。” 谢承也明白,只是依旧放不下面子,支支吾吾地嘟囔道:“知道了。” 熄了烛火,逐飞和素徽守在窗边防止夜袭,疏桐坐在谢霏雪床边打盹。 地铺上躺着辗转反侧睡不着的谢承,听到自己要打地铺,大少爷更是小声闹了一通。 最后还是妥协了。 一直等到寅时,城内黑色的夜空亮起一束烟火,转瞬即逝。 逐飞迅速叩响窗户,楼下的侍卫纷纷朝窗下赶来。 “大人,有信号了。” 屋里的烛火亮起,谢承睡眼惺忪地被灯火晃醒,看到谢霏雪已经披上披风坐在桌边。 挣扎着起身坐在桌边,疲惫地按着额头问:“那边有动静了?” “嗯。”谢霏雪把手中的茶一饮而尽,说,“还得多谢大公子今晚没闹太大动静了。” 哄小孩的话让谢承又犟起来,小声嚷嚷道:“按年岁说我可是你大哥!” “真苦恼啊,我的大哥竟然不分轻重缓急,不识人心险恶。” 依旧是一潭死水的语气,平铺直 叙的话让谢承臊红了脸,蔫巴地缩在椅子上。 窗外跳进来一个人,正是扮成谢霏雪模样的那个暗卫。 “宗女,我们从刺客头领身上搜到这个。” 暗卫依旧是那身涧石蓝的长裙,为了方便行动临时裁掉不少,手上递来一张折起的密函。 谢霏雪打开密函看着,似乎是指派者的亲笔,为了证实自己的身份还盖了印章。 “三皇子?”疏桐瞧见印章的内容,抽气道,“三皇子为何要刺杀朝廷命官?” “有从其他刺客身上搜到什么吗?”谢霏雪翻折着密函,感受纸张的触感。 暗卫摇头,说:“其余人没有任何明显标志。” 谢承探头看着密函的内容,道:“很正常啊,要是每个人都带着令牌或者标志那也太像栽赃了吧。” “所以这封密函到底是哪位皇室成员发出的呢?”谢霏雪回头看着谢承道,“这封密函的纸,和我收到的密旨是一样的材质。” 听到谢霏雪的话,谢承完全驱散了深夜的睡意,甚至后背发凉。 圣旨即使为了便于携带做成密旨,也依旧是名贵纸料,非皇室不可用。 “是二皇子,还是三皇子呢。” 大景皇子共三位,而皇长子已册立太子。 “为什么不猜测太子和……陛下?”谢承声线更弱了。 谢霏雪收起密函,说:“陛下召我入朝为官,又册立了了太子,他们怎会痛下杀手呢?” “可是淑妃娘娘……” 男人蓦地噤声了,他看到谢霏雪眼里令人畏惧的寒芒,突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两害相权取其轻,一旦入京必定卷入夺嫡,她不能现在就怀疑掌权者。 谢承立马转换话题,问:“你已经猜测是二皇子栽赃,那你觉得会是三皇子本人毫不掩饰吗?” “这世间从不缺工于算计之人,我能预料到有人刺杀,他们也能给我布局。” “那如今要怎么走?” “继续。”谢霏雪挥手召来逐飞,说,“不必兵分两路了,明日一起同行快马加鞭,务必越快越好。” 皇子的刺杀都没成功,旁人再想动手都得掂量自己能否和皇家实力较量,又能否和谢家做对,得趁着他们考虑之际迅速进京。 “这批刺客或许能当作幌子护我们进京呢。” 谢承懂了她的意思,虽说觉得有理,但是依旧担心路上还会有不长眼的人。 不过自打第一日的刺客后,往后竟真的没了夜袭之人。 谢承看到远处京城的昭京城楼时,彻底没了要和谢霏雪呛声的心思。 京城的谢家分支早已等候多时,守在城门的几个小厮瞧见谢家的马车来了更是一拥而上,只留了一人回府报信。 “大公子,宗女大人。” 几名小厮接替了马夫,驾着马车朝京城的谢府去。 谢府门前此刻也是熙熙攘攘,下人跟在一群主子后面也翘首以盼,嘀咕着这位横空出世的宗女到底是何方神圣。 谢霏雪被扶下马车时,分支的谢氏族人已在门口等着了,将她簇拥进了府邸内。 5. 第 5 章 谢家分支的家主谢怀为三品三司使,只因借着谢家的势才官拜三品,所以即便谢霏雪不过一个七品小吏也得来迎接。 “宗女大人,百闻不如一见啊。” 谢霏雪明白其中缘由,微微颔首,嘴角含笑,回道:“何必如此客气呢?您是长辈,阅历丰富,在昭京的人可都是顾着您的面子。” 身后的谢承也是老老实实跟着谢霏雪进府,这般情景不禁让谢怀为之侧目。 镜湖主家大公子自傲的名声,分支远在京城也是略有耳闻的,如今竟然在夺了他资源的人面前这样本分。 谢怀再看向眼前看似病弱的女子,下定决心决不能得罪,脸上堆着笑将她迎进前厅。 “您二位的住处已备好了,宗女的官服也放在院内了。”谢夫人穿的素净,也是一身涧石蓝的衣装,笑起来眉眼温和。 听到“官服”二字,谢承虽脸上有些不爽快,但最后也没说什么扫兴的话。 沉默着坐在接风宴的席面上,长这么大头一次做不成宴会的主角,还被自己的爷爷专门赶来作陪,谢承也十分颓丧。 天边浓重的夜色蓦地燃起几束火光,引得厅内人注目,远处的欢呼声更是响彻天际。 “是灯?”谢霏雪眺望远处,问,“今日并非节日,京城一直这般热闹吗?” “醉花楼今夜花魁献舞,所以才放了这漫天的花灯。” “倒是稀奇。” 谢霏雪只瞧了一眼就回过头来,这数日的舟车劳顿让她实在乏了,谢怀也瞧见她疲惫。 “宗女这几日受累了,不如早些歇息。” 待到谢霏雪点过头,热闹的谢府才静下来入了夜。 席间一直是素徽近身侍奉,疏桐提前到了谢霏雪的院子里打点。 远远看见谢霏雪的身影,疏桐踮着脚挥挥手,立马朝谢霏雪奔来。 “大人,院内上下已妥当。” 待到谢霏雪进了书房,疏桐立马双手呈上红木托盘,托盘内正是谢霏雪的官服。 “请大人过目。” 七品官服为浅绿,被屋里的烛火晃出柔和的色彩。 “你和素徽瞧过无碍即可。” 疏桐和素徽对视一眼,再看向谢霏雪眼底的青黑,拱在她身边念叨:“大人休息吧,这些书简明日再看也一样。” 确实累了,也确实想看这些书信,只是被两人这样拥着,谢霏雪竟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行了,那就歇息吧。” “是!”疏桐粲然一笑,风风火火地跑去厢房安顿了。 翌日,谢霏雪晨起便带着委任状进了门下省的大门。 “谢大人,请跟我来。” 门口的侍卫抱拳,带她向院内走去。 “侍郎大人已经在等您了。” 谢霏雪撩开衣袍前摆踩上阶梯,厅内坐着正品茶的门下省侍郎,听到脚步声才抬头看来。 “谢大人来了。”崔华吹了一口茶水,“我记得那年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的日子。” “谢灼也是如你这般走进来。 “你和她的确很相似。” 谢霏雪抖开衣袖,拱手弯腰道:“下官谢霏雪,拜见崔侍郎。” “那位谢灼惊采绝艳,你身为她的女儿应当是青出于蓝吧。” 崔华蓦地起身大步跨来,双手扶起谢霏雪,震声道:“本官当年可是十分欣赏谢灼,可惜世事无常。” “不过今日你也来我门下省,亦是一飞冲天之势啊!” “多谢崔侍郎抬爱,下官入仕尚短,还得您处处提点。“谢霏雪顺着崔华的力站起来。 “今日侍中在朝会,待他下朝你再去拜见他。” “是。” 崔华唤来人,带着谢霏雪去了奏章房。 送走谢霏雪,崔华掸掸衣袍,再次坐回了圈椅喝完最后一口茶。 “凉了啊。” 一旁的随侍的主事立马端来热水添好茶,却被崔华挥手叫停了。 “崔大人,按这谢霏雪的品阶可不配您亲自迎接啊。”主事弓腰在崔华耳边道。 “七品确实不配,但她可姓谢。” 瞧着热茶又添了,崔华手痒又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后气愤地盖上茶盏。 “也不知多少人递了贴,这谢霏雪竟半句话都不接。”崔华这才有些愁容满面,长舒一口气靠在圈椅上捏着眉心。 “可别误了殿下的大事啊。” 而此时的谢霏雪正跟在给事中身后到了奏章房,又听到前方的人说:“你如今七品录事,平日收些诏书草案和奏章,再分别交上去即可。” “下官谨记,多谢刘大人。” 刘洪人如其名,声若洪钟,眉眼间不怒自威。 两人站在奏章房两丈外,刘洪回头看向谢霏雪,声音轻了不少,道:“谢大人,门下省内切记,少说话多做事。” “是。” 刘洪满意地点点头,迈着大步离开了。 门口一个麻布黑衣的小吏瞧见刘洪走远了,小跑着前来,轻声道:“是谢大人吧。” “正是。” “小人胡麻子,任书令史一职,您跟我来!” 胡麻子点头哈腰地请谢霏雪进了奏章房,房内还坐着几个老官,皆为浅绿衣袍。 瞧见谢霏雪进门,角落一个看着将近四十的老吏瞪着黄豆大的眼睛哼了一声,吹着胡子换了个方向不肯看门口。 “谢大人,您的位置在这。”胡麻子恭恭敬敬地把谢霏雪请上桌椅,而后弯着腰候在角落。 谢霏雪这才看见角落还站着好几个令书史。 有两个老官打量了她几眼,抵着头嘀咕。 唯有一个看着年轻些的提着衣摆凑过来,说:“早听闻谢氏美名享誉天下,我方时行竟能与谢大人共事一回,实在荣幸之至。” 嘀咕的两个老官突然嗤笑一声,大声说:“早知谢氏显赫,怎的谢大人才七品啊!” “依我看,那是扶不起咯!哈哈哈!” 两人靠在椅子上咧嘴笑着,谢霏雪尚未表态,给方时行气的涨红了脸反驳。 “谢大人初入仕途,日后必定是位极人臣!”方时行撸起袖子指着两个无赖般的老吏怒骂,“倒是两位一把年纪了还在此处不思进取,才叫扶不起!” “你着急什么?人家谢大人还没发话呢,你就急着 巴结。” 满口黄牙的老吏满不在乎地说着:“谢氏门客遍布天下,能轮得到你小子吗。” “更别说……这位谢大人的春闺梦里人?哈哈哈哈!” 这两人在门下省熬了几十年,早就没了志气,一把年纪更无所谓得罪人。 “你!有辱斯文!” “方大人既知此事有辱斯文,何必同泼皮无赖一般计较呢?”谢霏雪被吵的头疼,听了这话也是皮笑肉不笑。 那老吏却突然像被踩着尾巴了一般吐着口水嚷嚷:“本官可是朝廷命官!你即便是谢氏也不得侮辱!还是说你们谢……” 后半句还没说出口就被一起闹事的老吏拉住,他们只是眼热世家子弟,但也不是真的找死。 高门大户的手段他们也实在招架不住。 谢霏雪眼皮一跳,站起身抬手朝着皇城的方向一拜,大声道:“我谢氏忠于大景忠于陛下!反倒是两位在此荒度余生才叫尸位素餐吧。” 两个老吏讪讪地缩回去,依旧冷哼一声,念叨着什么“女子张狂有违天伦”的话。 “多谢方大人解围。”谢霏雪拱手道谢。 方时行挠挠头,面色尴尬地说:“我没帮上忙,反倒让谢大人听了污耳的话。” “还是祝谢大人官运隆昌吧。” 说完,方时行僵硬地走回去,几近同手同脚。 黄豆眼的老吏眼看着这一出闹剧,也是嗤笑着吹着羊毛胡子。 待到奏章房静下来时,上午的时间已过了。 谢霏雪这才得了空看送来的奏章,多为官员弹劾和军务,了解京中局势最快的方法也莫过于此了。 她非圣人,那两个老吏的污言秽语也的确惹了她,只是他们能有如此行径恐怕是被人引导过。 两个在门下省熬了几十年的老官必定无权无势,开口便是谢氏七品有辱门楣,必是有人说过她的高升唾手可得。 以及……谢氏子弟曾经入仕时官位高低的信息。 谢霏雪分放着奏章,脑中猜测可能是谁的指示,却又一一否定。 如果两位皇子手下是这样的人来针对或者拉拢,那真是夺嫡无望了。 沉默着拿起另一个诏书草案,突然浮现一个想法。 京城的显赫人家太大太多,一个青砖能砸出五个来,如果将范围缩小呢? 若是只看门下省,或者只看奏章房内,那么此事最大的受益人是谁? 拿着草案的手一顿,又若无其事地执笔登记着草案的信息。 而这一次,她没有错过一群人中那道晦暗的窥探的目光。 换做其他真正的世家贵女或许无法感受到,但谢霏雪在姓谢之前早就过惯了暗箭难防的日子。 “真是环环相扣……” 谢霏雪微不可察地呢喃一声。 如果她不做思考,必定会对奏章房里唯一一个示好的人降低警惕。 而人心做出的很多决定就在这一念之差内。 已是午后了,刺目的阳光从窗框闯进来,照着空中飘动的灰尘。 谢霏雪隔着灰尘看向正低下头翻阅草案的方时行。 “你会是谁的人。” 6. 第 6 章 出乎意料的,方时行自从第一日当了出头鸟,之后反倒沉寂了。 谢霏雪也未显露什么,每日悉心观察京中局势,以及奏章房内其他人接触的细节。 这几日倒是相安无事。 每次回府都能听到疏桐又在叽叽喳喳谢承院子的动静。 “大人,大公子今天一天都没出院子。” “大公子今天出门了!结果专程去经过了一下门下省又回来了。” “大人……” 谢夫人也常来看望,这一日又恰巧碰上谢霏雪回院。 “夫人怎么来了,快请进。”谢霏雪一进门就看见佯装要走的谢夫人。 两人心照不宣地顺着话进了前厅,谢夫人手抚在小腹上慢慢坐下。 “宗女在京中住的可还惯吗?” 既是来求人的,就端不起架子来。 谢夫人葱白的指尖捏紧帕子,慢慢试探着这位本家宗女的脾性。 “镜湖湿冷,此地倒还舒适。”谢霏雪抬眸瞥了一眼她的动作,顺手揭开热茶茶盖,任由蒸腾的水汽挡住视线。 看不清面孔,也无法判断思绪,而谢夫人倏忽间似是听到一声笑声。 “已是深秋,我这人不喜冷,烦请夫人提前备好炭盆。” 宗女的院子向来有求必应,区区炭盆更是不在话下,何须亲自开口? 这是在给她一个机会。 谢夫人了然,点头道:“我今晚便让人送来,若还有缺的,您只管遣人来说便是。” 说完这话,谢夫人秀眉一簇,竟捂着胸口呛咳着哕了一声。 “宗女见笑了,我这几日实在是……害喜的厉害。” 再坐起来时,谢夫人额角已生出汗来,面色更是苍白。 谢霏雪也面露讶异,而后举茶相贺:“夫人大喜。” “本不该这样来,只是小女听闻您见多识广又博学多才,钦佩不已。”谢夫人抿了一口温水,接着说,“想跟着您沾些才气。” “我膝下无子,唯有一女,也实在宠坏了才说出这话。” 慢慢说着,也慢慢看着谢霏雪的神色。 见她并无抵触,才说了最后一句:“这孩子固执,将她送去书院才停了闹腾,不如宗女瞧瞧,若能提点两句也是她的福气。” “我听说过大小姐,天资聪颖又坚韧。” 谢霏雪手指抵在下巴上,思索道:“谈不上提点,若对她有裨益也算一件功劳了。” “是,是。”谢夫人激动地站起来,“多谢宗女。” “谢夫人快坐吧。” 明确地说了目的,之后的寒暄也是顺理成章。 等到谢夫人离开后,素徽站在谢霏雪身边轻轻问:“大人真要带着大小姐吗?” “当然,并不碍事。” 素徽唏嘘道:“夫人只有一女,肚中的孩子也未知男女,可谢府内已有男孩了。” “知道就好。”谢霏雪被素徽搀扶着慢慢起来,说,“即便这一胎是男孩她也未必会倾注全部心血。” “因为我是宗女。” 京城内,奏章房。 黄豆眼的老吏解完手,拧着自己的身子抻了几下。 本欲离开时,一个黑衣小吏面色惊恐地从奏章房内冲出来。 “孙大人!孙大人!” 孙章不耐烦地挥挥手,问:“何事焦急?” “大人,这封昨日送来的军情急报怎么还在您这?” 一听军情急报,孙章顾不上呈官威了,缩着肩膀连忙捏过小吏手里的急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孙章嘴唇颤抖,后背冷汗涔涔。 这封军情急报应当晨起就送去兵部,这样大的事竟被他疏忽了! 光是想着此事拖延的后果,孙章就双腿发软。 延误军情,一百颗脑袋都不够他掉的! 实在站不住了,孙章手扶在奏章房的门口,蓦地余光扫过一个规整的桌子,心里有了打算。 “反正她家世那么好肯定不会有事的,只是给同僚搭把手的事罢了……” 翌日。 谢霏雪一如往常的进了奏章房,往日一定要哼哼两声拧头的孙章一反常态,瞪着眼睛悄悄看着她的桌子。 心下起了戒心,慢慢翻着桌上的公文。 只是外观看起来并无异样,而内里的东西又需要她细细察看。 眉心一拧,将下面的公文全部翻上来提前查阅。 角落的孙章急吸两口气,不敢再看她。 谢霏雪翻看的前几个并无问题,直到拿起新的盒子。 “凉山大捷……细作?” 凉山的捷报昨日傍晚就传进了达官耳中,这公文怎么可能现在才到? 这封急报至少昨日上午就该送去兵部了。 再想想孙章的反常,谢霏雪只庆幸自己提前看了下面。 她无法确定孙章到底埋了多少刀子给她,只能迅速翻看剩下的。 往日是悉心记住官员纠葛,看得慢些。 今日也是拿出幼时读万卷的速度来了。 可即便如此,翻完所有公文也将近午时。 谢霏雪拿着急报出了奏章房,而孙章看着谢霏雪接手了也是长舒一口气。 “逐飞。” 从角落窜出一个高大的黑影跪在她面前。 “大人,请吩咐。” 谢霏雪从袖中摸出一个令牌和一封折起的信,交给逐飞,说道:“你将这两样东西交给谢怀之,让他拿着我的手牌和存档去通政司查这封急报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 “查清后让他来兵部与我相见。” “是。” 黑影再次消失,谢霏雪余光扫着空旷无人的周围。 谢承身为谢家本家大公子,即便无官无职那些人也不敢怠慢了,希望赶得上。 不能在门下省干等,谢霏雪拿着急报出了大门,一辆马车已候在门口。 马夫跳下车给谢霏雪作了揖。 “大人,逐飞大人方才说您要去兵部,特地让小的在这里等您。” “有心了。” 谢霏雪上了马车后,叩响门框唤来马夫,小声说:“慢慢走即可。” 马夫能在谢府干的久,也看得懂眼色,点点头拽了缰绳。 看着脚程匆匆,却是绕了些远路拖时间。 瞧着远处的谢承,马夫急急忙忙地扬鞭到了兵部门口。 “大人,到了。” 马夫扶着谢霏 雪下了马车,谢承也大步走来。 “逐飞来的匆忙,不过你要的回执我已带来了。”谢承把手里的信函交给谢霏雪,踌躇半瞬又道,“我无官职,只能你自己去兵部了。” “多谢。” 谢霏雪等这信函已久,不多赘述直接跨入兵部的大门。 身后的谢承眼中有羡慕,也有好奇和打量,环视一圈也只找到一个谢家的家奴马夫可以问。 若在镜湖,他肯定不屑与下人说话。 如今到了京城,府内皆以谢霏雪为尊,这样的世态炎凉反倒让他意识到自己曾经不过是出身优越而已。 “你,过来。” 等在门口的马夫茫然地抬头,看到是谢承在叫他,又匆匆忙忙的跑过去。 “宗女跟你说什么了吗?”谢承看着门内的人消失在转角,心里有些慌乱。 马夫思考片刻,卑躬屈膝道:“逐飞大人只告诉小人宗女要去兵部,其他的小人一概不知,还请大公子恕罪。” 谢承一手撑在马车窗框上,一手捏着额角,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罢了罢了,看你也知道不了多少。” 最后翻身上了马车里,不想被人看到自己仍是布衣。 谢霏雪大老远便听到兵部侍郎的怒声,理了理衣袍,让旁边的侍从去通报。 “门下省的贵人来了啊。” 兵部侍郎冷笑着让人进来,等一个解释。 却见进来的是一袭浅绿衣袍的女官,身长八尺的兵部侍郎一时有些气凝。 谢霏雪拱手作揖道:“下官谢霏雪,拜见侍郎。” “看来本官的急报也是缓缓地来了啊。”熊光冷哼一声,硬朗的面孔不怒自威,“若是延误军机,谢家也难辞其咎!” “是,不过下官还有一物要交给侍郎。” 急报和回执一起放在熊光手里,谢霏雪后退一步,继续说:“下官自知门下省疏漏,虽说人微言轻,但也不愿同流合污。” 熊光看着回执上明明白白写着昨日晨起便到了门下省,更是暴怒。 捏的信函几近裂开,如鹰般锐利的目光看向谢霏雪,问道:“你叫,谢霏雪?” “是。” 几乎瞬息间便明白了此事的缘由,又听到谢霏雪的“不愿同流合污”之言,气急之下重重拍响桌子,震得屋里的灰尘都扬了起来。 “竟敢把注意打到兵部,这是要造反啊……” 熊光放下急报,说:“本官会如实禀报门下省的疏漏,若有冤屈便待三日后的大朝会亲自禀明陛下吧。” “多谢侍郎提点。” 谢霏雪再次拱手拜别了熊光,门口的马夫也瞧见了谢霏雪。 “宗女大人如今是回门下省?” “回府。” 其余文书已交给了胡麻子,三日后的大朝会该是她在皇帝面前表现的时候了。 今夜正好做些准备,或许能在大朝会时分清门下内党羽派别。 马车内的谢承看到谢霏雪疲惫地上车,小声问道:“一切可还好?” “无碍,今日多谢大公子出手相助了。” 看到谢霏雪并不想多言,谢承也只得讪讪闭嘴。 要是爷爷让他来京城是来磨练性子的,那他怕已大成了。 7. 第 7 章 是夜。 明亮的烛火下,单薄的人影提笔勾勾画画,时而搁下笔,时而团起宣纸扔下。 两个侍女趴在门缝看着屋里的动静,看见谢霏雪再次搁下笔,捏了一把冷汗。 “素徽,你说大人今夜要写到什么时候?” 圆髻的侍女叹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大人的药快煎好了,熬太晚伤身啊。” 疏桐垂头丧气地蹲下来,有气无力地说:“可惜咱俩没读过书帮不了大人,只能做些杂活让大人少烦心。” “大人身体不好,听逐飞说的像是白日还受了好大的气。” 越说越难过,疏桐鼓着腮帮子扁嘴,情绪低落地缩在门口。 素徽瞧见疏桐丧气的样子,只得先安排些活计让她缓缓,“我去看看大人的药,你好好在门口守着。” “哦。”一听到新的安排,疏桐的身子自己站了起来。 屋内的人似乎开始拟草案了,也没再听到宣纸的撕裂声。 夜色重归寂寥。 素徽端着冒气的药碗偷偷摸摸地观察屋内谢霏雪的状态,然后一鼓作气给疏桐点了一下头,推门而入。 “大人,不早了。” 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声,谢霏雪用笔杆抵在眉心,闭眼思索着。 闻到了苦涩的药味,这才睁眼接过汤碗一饮而尽。 “素徽,京城附近有没有景色好的地方。” “奴婢听府里下人说过,南边的京郊有山有水,不少夫人小姐都爱去。” 素徽接过空碗,补充道:“明日大小姐会过来,大人可以问问大小姐,毕竟自幼长在京中。” “可以,明日休沐我也该好好转转。” 不光是屋里的素徽,就连趴在门口的疏桐听到这话都高兴,打定主意要催促下人晚上就收拾好明日的行囊。 “今日,就到这吧。” 只是床帷放下后,谢霏雪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又在梦里回到那个雪国。 “哈哈!本殿发话,谁敢不听!” 看不清面孔的壮硕小孩一脚踢倒白衣宫装的女孩,一旁弯腰跟着的下人也拍手叫好。 两侧的宫墙坠下厚厚的积雪,打在地上,砖上。 也打在她身上。 “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妹妹,多可怜。”四周站着的人影似乎一瞬间变成拉长的怪物,像要将那白衣女孩拽入地狱。 “惠姝……会输。”此刻的恶鬼还在叫嚣着,“父亲给你这个封号真是人如其名啊哈哈哈哈!” “你就是个废物!你娘也是!” 远处的小鬼也不敢靠近,纷纷扭头自保权当不知。 突然间,黑红的火焰四起,恐怖的恶鬼也被焚烧殆尽,在火中尖叫着向女孩爬去。 狂妄不再,所有怪物都痛苦地哭嚎哀求着想活下去。 仿佛是真的地狱。 榻上的人早已额间浮汗,双手也不自觉地摸索着。 直到拽住床帏一拉,猛然惊醒。 谢霏雪浑身一抖,如溺水之人般大口喘气,瞪大眼睛放空看着床顶。 迅速起身扯开床帏,空茫的月色透过窗框闯进空旷的屋内,撞进谢霏雪的双眼。 她的卧房向来不会留人,侍卫也是在门外把守。 面对着寂静的屋子,谢霏雪反倒慢慢缓下了呼吸。 双手撑着床边,一点点躺回去。 “我已经……不是了。” 嘴中轻轻念着,像是告诉梦里的恶鬼,也是在告诉尚在人间的她。 许是过了半晌,已到了清晨。 素徽在门外唤了两声,推门就看到谢霏雪坐在床边闭着眼睛扶眉。 “大人没睡好吗?” “无碍,梳洗吧。” 书房门外的小丫头绞着帕子,老老实实站在疏桐前面。 谢烟慢慢挪到疏桐旁边,犹豫着问:“疏桐姐姐,宗女大人脾气好不好呀?” “大小姐一会见到了就知道了。”疏桐学着谢霏雪平时笑眯眯的样子回复。 眼看着从这位侍女嘴里也问不出来,门口那位更是三缄其口,谢烟心里更没底了。 宗女会不会十分苛刻?会不会看不上她分家的身份? 心里打着圈转着不少疑问,也不能冲进去问宗女到底喜不喜欢她。 快要在角落发霉时,终于看到谢霏雪的身影。 谢烟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朵被掐掉花瓣的花,被疏桐提醒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扔掉花梗,立马福身道:“宗女。” 谢霏雪径直走过她的身侧,进了书房。 “进来吧。” “哦,哦。” 两个侍女守在门外,屋里就谢霏雪和谢烟两人。 谢烟捏着袖子,想着娘亲来时给她说过的话,正要鼓起勇气开口,谢霏雪的问题先来了。 “京城周围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啊?”谢烟茫然抬头,脑中处理了一下问题,“往南走有山水瀑布,往北走是梵净山寺,香火旺盛。” 她以为宗女会问她古籍典据,结果看到宗女真的对她的回答起了兴趣。 “那我们今日往南走吧。” 被拥着上了往南走的马车时,谢烟依旧在迷茫,但是看到谢霏雪坐在马车对侧旁若无人的看书,也不敢打扰。 也拿了一本书。 宗女一定是在教导她多看书。 京中皇庄内。 “三弟手下的人真是不中用啊。” 面若冠玉的男子一袭儒雅白袍倚在榻上。 揽翠榭依水而建,深秋的风已有些凌冽。 环绕一圈的侍女尚有些衣物暖身,两侧跪着的侍妾唯有轻纱裹身,还得高高举起琉璃果盘。 “我也没想到那孙……孙章这么蠢。” 三皇子燕照一身玄衣,驾着腿烦躁地靠在椅子上。 “二哥,现在要怎么办啊,我可是一直跟着你干的。” 燕殊提起一颗葡萄放在侍妾身上,看到侍妾不自觉颤抖时放肆笑着。 而后对燕照说:“放心,哥哥我肯定记挂着你。” 摩挲着下巴像是在思考,道:“反正那人已彻底得罪谢家了,不如你大朝会时直接借题发挥,将罪名扣在那女官身上?” “能成吗?”燕照不喜读书,也不工于心计,现下听到这法子总觉得不靠谱。 “我还能害你不成?” 燕殊挂着的笑脸没了,阴骛的眼神看的燕照后背发凉。 “也是,那就这样吧。”燕照烦得很,“今夜再去醉花楼吧。”作揖告退后径直奔向庄外,也没看到背后燕殊轻蔑的笑容。 “三弟,注意身体啊。” “知道了二哥!” 等到人彻底走了,燕殊冷哼一声,骂道:“蠢货。” 左侧的侍妾被吓得一抖,身上的葡萄掉在地上,霎时间脸色苍白叩头求饶,撞得额间立马渗血。 “二殿下,二殿下饶了……啊!” 话还没说完,被燕殊一脚踹进湖水里。 “救……” 林立的侍卫无一人敢上前搭救,只能看着她在湖中挣扎,最终只留了一片轻纱浮出水面。 燕殊站在榭里瞧着那片轻纱也沉了进去,转身离去。 “去请那位宗女来,本殿定当好好招待。” 而谢霏雪才刚到谢烟说的山水瀑布处,仰头看着冲下的水,放空思绪。 谢烟不知道她的用意,但是也学着她盯着瀑布。 “大人一定是告诉我要敬畏天地。” 或许是她道行还不够,没悟出什么来,但是谢霏雪已经要走了。 “不管了先跟上。” 靠近谢霏雪时才发现一个陌生男人正站在谢霏雪面前,神色倒是恭敬,但是姿态实在狂妄。 “就是这样,我们殿下请您前往一叙。” “好啊。” 大概是没想到谢霏雪答应的如此干脆,那人还愣了一下。 不过立马就做出请的姿势来,让谢霏雪上马车。 谢烟一眼就认出这马车上的皇家标识,着急地想跟着谢霏雪,生怕她被不认识的皇子欺负了。 只是想到自己的本事和宗女的本事天差地别,又放下心来。 宗女能处理好所有事的。 只有素徽跟着去了,疏桐不懂武艺,只能陪着谢烟先回去。 “疏桐姐姐,宗女大人她会一切顺利的吧。” 似是看出了谢烟眼里是真切的关怀,疏桐也多说了两句:“大小姐若不放心,不如回府告诉谢大人呢?” “对,对。” 另一辆驶往皇庄的马车上,谢霏雪披着素徽带来的披风,身上也暖了一些。 “大人受冷了。”素徽眼中满是担忧。 谢霏雪摇头道:“是好事。” 皇家手眼通天也没查出她身子不耐冷。 被素徽扶下马车时,燕殊刚巧出了大门朝她走来。 谢霏雪来不及拾掇了,连忙往后稍稍作揖行礼。 “臣拜见二殿下。” 被拒绝的燕殊也不恼,爽朗笑道:“谢大人,久仰。快请进。” 皇庄内已备好酒席,燕殊一甩衣摆坐在首位,而后抬手示意谢霏雪落座。 “多谢殿下美意。”谢霏雪拱手。 “这桌上的菜,个个都是贡品,又经由御厨之手烹制,谢大人尝尝?” 谢霏雪夹起面前的菜,直接放进嘴里,看得素徽提心吊胆。 “确实佳肴,只应天上有。”谢霏雪放下筷子,朝燕殊拱手道,“多谢殿下。” “哈哈,我就知道谢大人慧眼识珠!” 燕殊斜倚着椅子,听到这话立马直起身子叫好,又说:“谢家门第显赫,本殿其实是十分钦佩的。” “谢大人今日宴罢,也算我尽了地主之谊。” 8. 第 8 章 地主之谊?真是好大的口气。 谢霏雪起身作揖,恭敬道:“殿下厚爱,臣惶恐。只是君臣之礼不可废。 “这府中佳肴,虽是殿下美意,但在臣眼中,这筷下皆是皇恩,杯中皆是圣意。 “臣愚钝,今日只当是来沾一沾殿下的福气,尝一尝这皇城根下的天家气象。至于‘地主’二字……臣不敢听,也不敢记。” 先前被拒绝几次,燕殊都未生气,唯有这次脸上彻底没了笑意。 “这样啊。” 燕殊继续靠了回去,一条腿支起踩在边缘,撑着脑袋盯着谢霏雪。 却见对方毫不露怯,又笑了起来,道:“那谢大人还真是高风亮节之士啊。” 一个侍卫跑来附在燕殊耳边说了什么,燕殊挥挥手让人下去。 “看来今日与谢大人谈不拢了。”燕殊站起身走下高位,对谢霏雪道,“本殿忽然有些急事,就不送谢大人了。” 话毕,大步离去了。 谢霏雪拱手弯腰,等到燕殊走后才站直身子。 “回府。” 早早有人回禀了谢家主谢怀,马车也早在门口等候了。 马车里。 素徽心有余悸地说:“大人,您夹那一口菜真是吓坏奴婢了。” “我也觉得不应该。”谢霏雪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在素徽疑惑的眼神中又说了一句,“我就应该多吃几口,御厨的手艺确实不错。” “大人!” 眼看着素徽急得要站起来了,谢霏雪才轻笑出声,说道:“要相信我啊。” 一句话安抚了素徽,面上的焦急渐渐褪去了。 “大人一定要保重自己。” 心知自己于官场帮不了谢霏雪,素徽难免有些颓丧。 谢霏雪瞧出来了,正准备说些什么时,马车剧烈晃动了一下。 “谁!” 素徽立马站起,捏着袖剑挡着谢霏雪,防止她磕碰到。 马车霎时间停了下来,透过帘子还能看到车夫倒向地面的样子。 “请恕罪,大人。”是逐飞的声音。 “发生了何事?” 谢霏雪不敢贸然揭开帘子,隔着门框先问清楚状况。 “方才有刺客,已尽数解决,只是没挡住其中一人的暗箭。” 尽管马车内的人看不见,逐飞依旧捏紧拳头低头,继续说:“属下只能斩杀之余打歪其轨迹,但没能救下马夫。” “这才惊了大人。” 素徽得到谢霏雪的认可后掀开帘子,马车正在京城外不远处,附近正有一处林子。 “大人,我们得赶快回府了。”素徽凝着眉说,“既然马夫死了,只能由你驾车了。” 逐飞更是弯下腰,拳头碰在地上,沉闷地说:“是。” 等到马车再次驶动,谢霏雪问逐飞:“方才的刺客有多少人?” “一十八人。” 马车内的两人面面相觑,一人斩杀十八人,不愧是本家侍卫考核第一。 “有搜出什么吗?”素徽问道。 逐飞的回答依旧精简:“没有。” “意料之中。” 马车直接进了谢府的后院,谢烟被谢怀扣在府内,听见侍女通传的消息急急忙忙地跑去了。 看到谢霏雪毫发无伤的下了马车,谢烟除了庆幸便只剩敬佩。 宗女大人果然能做好任何事情。 “大人,您回来了。” 疏桐更是期盼已久,绕着谢霏雪叽叽喳喳的。 马车上还有马夫留下的血渍,只是一路上被逐飞挡住了,此刻叫疏桐瞧见更让她难过。 “我无碍,回书房。” 虽不知为何谢霏雪不先唤郎中,但疏桐和素徽还是跟着去了书房。 昨夜苦恼的草案今日终于有了头绪,一边拟着草案一边询问今日谢烟的动向。 “大小姐倒是真心,只是三司使大人听到是二皇子请的您,直接扣下大小姐不许出门了。” 谢霏雪并不意外,当年谢灼曾告诉过她京中谢家一脉凉薄。 只是她从未接触过,而二皇子看重谢家势力也不会突然暴起杀了她,谢怀在怕什么? 这些日子她在门下省也观察到太子并非势弱,却依旧有不少重权的老臣隐隐支持二皇子。 二皇子的其他底牌又是什么? 如今接触到的太少了,贸然猜测可能会误入歧途。 谢霏雪脑子随意过了一遍,开始拟正式的奏折。 后天便是大朝会,二皇子今日见了她的消息应当很快就会递给太子和三皇子。 或许方时行明日会有所行动? 没了昨日的困顿,今日几乎是一气呵成地拟好了奏折。 等谢霏雪放好东西后,让疏桐请来了郎中。 这是同她一起来京城的镜湖人,一家老小受了谢家恩惠,也算得上中用。 “大人今日受惊了。”廖星把完脉,心里有了点调整药方的思路。 他当年只能看出谢霏雪身子积了陈年的余毒,调养了这么久算是拔除了。 只是身子却被完全的坏了,只能一年四季都吃着滋补的药。 若是再伤着,怕是要早夭。 “你看着熬吧,待会送来即可。” 身后两个侍女眼中是止不住的担忧和心疼。 她们是轮流看着这药抓好熬好送来的,就连她们有时候都受不了苦涩的气味,可谢霏雪却从来都是一饮而尽。 是吃过多少苦汤药才练成这样。 素徽跟着廖星进了院里专门辟出的药房,焦急问道:“大人的药还要吃多久?” “说不好。”廖星也是十分愁苦,摇摇头说,“大人的身子如今只是没有余毒折磨,这药怕是要跟一辈子了。” 莫说素徽心疼主子,廖星也几乎看着谢霏雪从八岁长到现在,到底是医者仁心。 他自己的女儿比谢霏雪还要年长几岁,健壮的能打虎,却看着谢霏雪这样聪慧的孩子一生与汤药为伴。 “真是天妒英才。” 两人暗自骂了两声,最终还是各司其职了。 素徽端着熬好的药走回书房时,总感觉手里的药越来越苦。 “大人。” 叩响门扉,谢霏雪在书房撑着脑袋小憩,素徽刚进门就看到谢霏雪睁眼了。 “奴婢吵到您了吗?”素徽把冒热气的药端到她面前。 “闻到药味了。” 平和的语气,依旧是一饮而尽。 “ 明日门下省应该很热闹。”谢霏雪唇角勾起。 门下省也确实热闹了。 明日是大朝会,七品的录事也要上朝面圣。 几个老吏也是难得兴奋起来,孙章混在其中观察着谢霏雪的动静,虽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方时行沉寂这么久,觉着自己第一日留了印象,剩下几日也没有叨扰,应当能和谢霏雪说的上话。 慢慢挪到谢霏雪身侧,拱手道:“谢大人明日面圣恐怕能直接与几位皇子说上话吧。” “明日之事谁能预料?”谢霏雪也处理完了自己的事情,搁下笔后问,“方大人怎的突然提起这个?” “哦,其实是我十分钦佩三皇子殿下。”方时行又红了脸,尴尬地挠挠头,说,“但我出身寒门,官位又低……” 谢霏雪轻咳两声,道:“我大景向来能者上,待到方大人做出一番功绩,自然能直接面圣。” 这是拒绝了他的意思,方时行更结巴了。 “谢大人说的是。”梗着脖子站了半天留下这句就走了。 看似落荒而逃,但在谢霏雪余光里却没看出他有半分局促,看来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第一日引的两个老吏对她出言不逊,而后挺身而出。 今日又直白挑出三皇子之名,分明是看准了她如今尚不愿站队,先给三皇子埋个钉子。 等了这么些天总算是等出结果了,这方时行十有八九是二皇子的人。 谢霏雪一时想笑,还以为有多高明的手段,竟和第一日如出一辙。 简直像是一本古籍翻阅到最后一页,却发现是做旧的书一样。 一想到自己为了这一日做的许多设想,不禁惋惜浪费时间。 方时行的目的达成了,孙章又观察不明白她,倒是十分平稳的到了大朝会。 门下省录事算是少有的低品阶但考前的官职了,谢霏雪也正好趁机听听朝中到底如何激烈。 却见一高大的男子突然站出来大声说:“陛下,儿臣前些日子得知门下省一女官文书流转混乱,延误军机。 “兹事体大,军机乃国之重事,怎可延误?” 谢霏雪并非大景唯一的女官,但浅绿官服又站前列的唯她一人。 她未见过这位皇子,但太子明显是最前那位,只能是三皇子了。 等燕照的指控结束,谢霏雪立马出列扬声:“陛下,孙章延误军机一事,有通政司的回执为证,非臣之过。 “至于文书流转混乱,臣近日已重新制定了登记与传阅制度。” 皇帝身旁的太监看到谢霏雪手中之物,读完了皇帝的眼色后立马去拿。 而一旁的燕照继续咄咄逼人:“你这女官竟敢当朝推卸责任,栽赃同僚?” “三殿下这般指控,臣实不敢当,通政司回执亦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谢霏雪不知三皇子为何要这样发作,就像是完全不知道门下省所有急报都会有通政司存档一般。 “门下省失职不假,但此事的确已分明了。” 燕照顿时愣住了。 平日再蠢笨,在这大朝会被万众瞩目也明白了这是燕殊给他的昏招。 不,甚至不是昏招。 攀诬官员,这是要让陛下厌弃他! 9. 第 9 章 燕照这才发现燕殊给他的消息全是假的,此事早就有结果了。 这么浅显易懂的事情他为什么没能发现呢? 他的思维似乎从很早之前就开始迟钝了,分明小时候他也读的了诗书史记。 巨大的恐慌让燕照再次思维迟钝起来,就像是回到了自己知道手下的人坏事那天。 僵硬地转头望向龙椅上的人。 皇帝已经看完了谢霏雪呈上来的新制度,微微叹气道:“老三,你太浮躁了。谢卿此案真是一针见血啊。” 这句话更是给燕照当头一棒,大脑彻底无法思考。 竟直接愣到了散朝,燕照还是被皇帝身侧的太监轻轻拍醒的。 “三殿下,陛下请您去一趟御书房。” 拖着发麻的身子挪到御书房,完全不敢看皇帝的脸。 “父亲……” 皇帝再次翻看着谢霏雪的奏折,捏捏眉心说:“老三,你这些日子便在府里歇着吧。” 没想到老二竟然这么快就对老三动手了。 “父亲!儿子不……”燕照不想离开朝堂。 一旦回了府,那他就真是一无是处了。 可对上皇帝略带愤怒的眼神,燕照最后一点勇气也散了。 “是。” 宛若行尸走肉一般出了皇宫,下意识的又去了醉花楼的方向。 另一侧的谢霏雪已进了东宫书房。 “臣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燕泽正翻看着书架的书,背对着门口,蓦地听到这句话连忙回头。 “啊,是谢大人来了,快请坐。” “多谢太子。” 两人相对而坐,谢霏雪这一上午还真是站累了,终于坐下了。 “今日我那三弟不知怎得突然发难,谢大人见笑了。” 燕泽觉着十分奇怪,这老三虽平日不着调了点,但也不至于大朝会拿着错情报乱来。 简直是失心疯了。 “三殿下大概是不忍看门客受委屈吧。”谢霏雪也不知到底怎么了,一朝皇子竟能有如此大的纰漏。 “此事暂且不提,我前几日看到户部递上来的折子,后面附的校语是你拟的?” 一个蠢笨弟弟不值得多言,燕泽的目的始终是谢霏雪和身后的谢家。 “门下省之前送来的可没有这么详细。” 谢霏雪眉眼低垂,说:“这是臣的差事,若是不做好便是过失了。” “你如今的位置是陛下考量过的,虽不显眼,但至关重要。”燕泽大抵是干坐着无聊,直接上手开始沏茶了。 “臣必不忘陛下苦心栽培。” 谢霏雪也不能让当朝太子给自己沏茶,顺手接过茶具让太子继续坐着。 又空了手的燕泽无奈,只能双手合拢放在膝上。 “至于你提的文书流转新规,陛下已决定让你放手去做了。” 听到这话,谢霏雪并不意外,就是不知皇帝会给她安排什么职位了。 燕泽看谢霏雪面上不显,心中更是赞赏,道:“陛下的意思是授你政事堂主事,进政事堂。” 而后抬头看向窗外,说:“诏书应当已在路上了。” “恭喜谢大人。”燕泽收回目光,眉眼温和地看向谢霏雪,“这么快就官拜五品了。” “臣虽入仕年岁尚短,但也决不辜负陛下的信任。”谢霏雪一套行云流水的茶艺过后,将茶杯推回燕泽面前,说,“想必是殿下为臣美言了几句,才让陛下下定决心的吧。” 燕泽笑了两声,声线温润如玉:“我没帮多少,是你自己的功劳。” 不过黄昏,天边又飘起漫天的花灯。 红艳的灯火映在谢霏雪眼中,道:“臣刚到京城那一晚便有如此盛况,京城的确繁华。” “这花灯也不是稀罕事了,只是从未见过黄昏飞灯啊。”燕泽顺着谢霏雪的目光看向窗外,却有些疑惑。 醉花楼。 一身姿绰约的女子薄衣拢身,绫罗绸缎缠绕着红色的丝绸肚兜,红纱遮面,腰间的小鼓被葱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拍响。 鼓声乐声中,双手腕间的金色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纤细的身躯在四周垂下的长纱中影影绰绰。 一颦一笑勾人心魄。 那道倩影忽然间消失在朦胧的纱中,又在满楼的灯烛花瓣中从高处缓缓落下。 楼外橙红的灯火在暮色渐晚的时刻竟显得更为妖异。 落在台上的女子含羞般地遮挡住眼睛,一个翻身便跳下台了。 “落香!落香!” 四周的看客已有了几分醉意,一时竟不知是酒醉人还是人自醉,狂热地喊着花魁的花名。 楼内的熏香常年不断,迷醉的香味伴着酒味充盈满楼。 一个醉的满脸通红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喊:“落香姑娘!今晚……你来……” 然后跌回椅子上,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男人像是被踩尾巴了一般突然嚷嚷:“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就敢笑!” 嘴中含糊不清地说:“本公子……可是中州王氏!” 听到“中州王氏”四字,旁边哄笑的人群立马散了。 看着周围无一不敬他,男人摇头晃脑地哼哼两声,竟靠着椅子睡着了。 而楼上的落香看完了这场闹剧,嫌弃地翻着白眼,身子一扭便回了房。 房内的榻上还躺着一个男子,正是燕照。 落香继续点上一根灰白色的香,看着床上的人没有动静,从妆奁盒里摸出一个小丸药伴水吞下。 手上的丝绢擦过燕照额上的汗水,喃喃自语:“您可要多活些日子啊,不然怎么能等到他来赎我呢。” “您说是不是,三殿下。” 陷入梦魇的人痛苦地挣扎着,双手青筋暴起。 落香掖了被角,自言自语着:“别紧张,只是一些让您不碍事的香料。” 这心月香和解药是二皇子交给她的,她只需在三皇子来的时候点上即可。 只需在点香时吃一丸解药即可。 她一开始并不知道这香是做什么的,但她知道这是害人的勾当。 今日大朝会三皇子失智,半日内已满城皆知,她也知道了这心月香的作用。 一只手搭在燕照身上,半身靠在床边,落香屏住呼吸不想闻到这醉花楼旖旎的香味。 而后嘴角轻轻勾起,畅想自己被赎出去后要做什么。 只是想着想着,有一滴泪珠滑进鬓间,落香也陷入了沉眠。< /p>楼下那位王氏的公子慢慢清醒了些,老鸨眼尖瞧见这金主动弹了几下,忙不迭的迎上来。 “哎呦这位公子,怎的一个人在这里苦坐。” 王公子睁眼就看到一个花花绿绿的老鸨,吓得颤了一下坐起来。 “孩子们!” 老鸨扬声一呼,花红柳绿的一群女子蜂拥而至,将王公子团团围住。 才回过神不久的王公子又被眼前骨软筋酥的美人们迷醉了。 “赏!” 随手扔出一锭银子砸进老鸨怀里,笑得她满脸皱纹堆起,弯着腰离开了。 一旁的男人瞧见这光景,觉得自己左右拥抱也没面子。 “你何必跟人家比呢,人家可是中州王氏!” 一个系着腰带肥头大耳的男人从楼上走下来,一看便知这是眼热了,便好心提醒一句。 男人才来醉花楼,没瞧见方才的盛况,听到这身世吓得瞪大眼睛。 “中州?” 也不敢再说什么,揽着自己怀里的两个女子就上楼去了。 他就是一个行商至此的百姓,早年也不过是游历过大景河山,和四大世家门口的小厮都说不上话。 连天子都要礼让的庞然巨物,他可不敢去碰。 楼上的燕照终于惊醒,动静也吵醒了落香。 “三殿下,您醒了,是梦魇了吗?” 轻软的声音将燕照的意识拉回来,落香瞥了一眼床头已经燃尽的心月香,继续说:“您今天好像不高兴。” “我,我只是……” 燕照还在喘气,落香便站起来走到琴边。 “殿下受惊了,奴为您抚琴一首吧。” 手指划过琴弦,似水的琴声响起。 惊慌的燕照真的被琴声安抚了,呼吸缓了下来,只是还是觉得头疼。 偏头一看,醉花楼里又是长纱拖地。 “你今日又要献舞?” 落香按住琴弦,道:“殿下这是何意?今日正是日子呢。” “可我记得你几日前就……”话说了一半,燕照痛苦地捂住头。 “殿下记错啦,奴上次献舞就是上月哦。” 眼瞧着燕照快疼晕了,落香连忙回到床边,轻轻按着燕照的额头说:“殿下真是受苦了。” 等到头疼的劲过了,燕照蜷缩着坐在床边,手还下意识放在头上。 “二哥何故害我……难道是太子威胁二哥了吗……” 脑中一片混沌,不相信自己所见的,痛苦之下只能将罪责转移给太子。 此刻的东宫也灯火通明了。 “太子殿下之意臣已明了,不过兹事体大,臣得同镇淮公商量才行。” 燕泽舒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今日天色不早了,我送谢大人出去吧。” “太子殿下还是国事要紧。”谢霏雪没想到这太子竟一点架子没有。 “哪来那么多国事,在房里呆久了是该出去走走。” 燕泽笑着摆手,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玉牌,说:“待谢大人有了考量,可随时来找我。” 既然不好推诿,就只能应了。 谢霏雪双手接过玉牌,拱手深深弯腰。 “多谢太子。” 10. 第 10 章 两人散着步慢慢走出东宫。 临到门口时,谢霏雪往前跨一步,道:“殿下就到这里吧,臣已命人提前等候了。” “好吧。”燕泽本想一起出去,现下却被谢霏雪猜到了目的。 只是谢霏雪拜别太子,马车才刚离开,暗处便闪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 街上一个衣服破烂脏兮兮的小孩喘着气跑向二皇子府。 后门的下人正靠着门打盹,瞧见是被这样一个乞丐扰了清梦,烦躁地挥挥手。 “哪来的乞丐,滚远些。” “是,是二皇子的人让我盯东宫的!”小孩脸跑的通红,鞋子也早就磨破了。 门口的下人轻蔑地笑了两声,说:“想给殿下做事的人多了,哪能轮到你这条路边的脏狗。” “你!我可是有重要情报的!” “行啊,那你跟我说说是什么情报?”下人继续打着哈欠坐下,只想着赶紧把这脏乞丐打发了,支着腿靠在门上,手还在扣牙缝。 小孩眼看进不去,急得跺脚,说:“那个谢大人被太子亲自送出东宫了!” 这句话倒是惊醒下人了,二殿下如今最关心的可就是这位谢大人的立场。 眼珠子一转,给那小孩说:“太子怎么可能屈尊降贵送一个七品官出门?造谣皇亲国戚,不要命啦!” “我亲眼看见的,太子亲自送到门口,只是没出来!” 小孩心思浅,两句就被套出话了。 “行了行了,拿着滚吧。”门口的下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扔给小孩,说,“算我心善,这样胡扯的话换成别人早打死你了!” 小乞丐最终都没能进得去二皇子府,只能摸着两个铜板垂头丧气地离开。 等到那小孩彻底消失在街头拐角,下人才一个咕涌站起来窜进府里。 燕殊正在书房看信,听到一个门房下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进来。” 门口的下人弯腰驼背着进了门,迅速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小人刘二拜见殿下。” “有事?” 燕殊只觉得自己书房被这举止粗鄙的奴才玷污了。 一句话吓得刘二心口差点蹦出来,连忙抬头说:“小人的婆娘今日路过东宫,瞧见了太子亲自把那位七品的谢大人送了出来。 “小人和婆娘都仰仗殿下才过上好日子,所以她方才来告诉小人了。 “说是太子虽没有直接送出门,但是确实是送了。” 话说完,房内一阵寂静,刘二头上的汗都快要流到后背的衣服里了。 怕是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真是不知好歹啊,谢霏雪。”燕殊双手放在脑后舒展了一下,冷哼一声,“清晏,好一个谢清晏。” 桌上的信也是他的人去镜湖打探的消息。 谢家在镜湖一手遮天,他的人也打探不出更深的。 心中的火气也压不下去了,一怒之下将书桌上的所有书信都扫在地上。 刘二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燕殊看见了。 而燕殊却隔着书桌瞧着刘二,突然又笑了,神色阴森至极。 “本殿还得多谢你的消息了。” 随后从手边的盘子里随意挑了几块银锭扔出去。 “赏你的,出去。” 刘二连忙爬前去将几块银锭揣进怀里,又连滚带爬地出了房门。 一直弯着腰回到自己的门口,看着怀里的银锭,嘴角都要笑裂了。 两个铜板换银锭,没有比这更值的买卖了。 又哼着曲儿,缩回了门口。 谢霏雪刚到谢府,圣旨就一起到了。 正是进政事堂的旨意,正五品政事堂主事。 谢怀虽已是三品三司使,但终究不及谢家本家对宗女的扶持,入京不到一月便成了五品官员。 只是心中有多少感叹都不能表达,只能同旁人一起恭喜。 “等到明日,大人每日便是去政事院了!” 疏桐只觉得神清气爽,给谢霏雪整理书信都有更多干劲了。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一会我去一趟家主那里。”谢霏雪得问清楚燕殊到底是什么情况。 正陷在身世落差中的谢怀也没想到谢霏雪会突然拜访。 “宗女怎么来了,坐。”谢怀抹了一把脸,打起精神来。 “家主应当还记得二皇子前几日邀我赴宴之事吧。” 谢霏雪只是轻描淡写提出,谢怀却神色紧绷,神色严肃。 “今日太子留我,想必家主也知道。” “是为了谢家的立场吧。” 看着谢霏雪点点头,谢怀重重叹气,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家主的担忧我也能理解,我只是很好奇……”谢霏雪停顿一下,说,“为什么你在听说二皇子邀我后,扣下谢烟?” 谢怀为什么这么着急着要让自己的孩子和她划清关系? “……其实我早就猜到你会来问。”谢怀有些疲惫,挺直的身子也慢慢放松靠在椅子上,“此事还得说到恒王,当朝陛下的亲弟弟。” 恒王?谢霏雪听谢灼和她娘亲说过,但两人当时都不想提及这件事。 “快二十多年了吧,恒王在二十多年前和当今陛下就有皇位之争,最后竟直接起兵造反。” 谢怀颇为头疼地按着眉头,说:“一桩陈年旧事本不该和现在有太多的牵扯,但问题就出在恒王了。 “当年正是二皇子诞下的时候,恒王死前反扑不成,将背叛他的二皇子母家尽数灭门,而后伏诛。 “此事本该了结,可恒王为什么要伏诛呢。” 谢霏雪不曾经历过这个时代,谢灼和母亲也就草草说过一回,剩下的都是书里的记载了。 只依稀记得恒王最后确实是草草伏诛。 “家主是另有看法?”谢霏雪也在思考什么样的联系能让谢怀这样忌惮二皇子。 “其实我在怀疑,二皇子的母家并没有被灭门。” 谢怀当年也是初入茅庐的小子,借着谢家的势有了一个大理寺的官职,也正好参与到这件事的扫尾了。 “我后来核对人数,发现虽然死者人数都是对上的,但是有一个女子身形对不上。” 如果是少一个人或许是逃出去了,但是出现了偏差便是有人替死。 “所以家主的意思是怀疑这是恒王做的戏?”谢霏雪手指慢慢敲着桌子,问,“其他人的 尸体也有差异吗?” 谢怀摇摇头,说:“就是其他人是真的死了,唯有一个人下落不明,我才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一场戏。” “难道你当年没有禀告圣上吗?”谢霏雪也觉得若是一场戏,成本也太高了。 “我想过,但是当时的大理寺卿知道后,提前写奏折想要抢功,却在奏折发出那一夜死在家中。”谢怀至今还对那一天心有余悸,说,“后来那封奏折也没人知道去了哪里,甚至知道他的奏折内容的也唯我一人。” “那就是还有旧部,可旧部又在掩饰什么?” 恒王一脉已断,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除非恒王尚有不为人知的血脉在世。 “前些年,二皇子在一次出行中遇刺了,有人怀疑是因为当年二皇子在宫中降生,恒王旧部杀不到所以才等到这个机会。” 谢怀不信这个说辞,他甚至怀疑恒王根本就没杀那一家人。 “之后二皇子回京将养了好久,性情大变,我是怕他和恒王旧部有什么牵扯。” 这样一说谢霏雪也明白了,一个夺嫡站队的皇子事小,和一个真的谋逆的已故亲王牵扯是板上钉钉的灾祸。 “多谢家主告知,我会小心的。” 得到自己要的信息,谢霏雪也放下心来,谜团再多都会有拨云见日的一天,但她不想吃身边人递来的刀子。 离开了谢怀的书房,慢慢在谢府的后院踱步,脑中理着万千思绪。 “见过宗女大人。” 谢霏雪回过神时,眼前站着一位锦衣公子,是谢府唯一的男丁谢昇。 虽是庶出,但因男子身份倒也不输谢烟的风光。 点头示意后正要离开,却听谢昇又说:“大人今夜好雅兴,在府中赏夜景。” “有事?” 谢昇深深一拜,道:“只是仰慕大人风采。” 心思昭然若揭,谢霏雪不想接他的后语,回道:“谢怀之也自幼文武双全,更甚于我,若你有什么想问的尽可问他。” 男人脸色一僵,谢承他也想去拜见,只是从未进得了门。 有谢夫人从中作梗,他甚至进不了宗女的院子。 若非恰好知道谢霏雪今晚去找父亲,他怕是永远都见不上人。 “是。” 谢霏雪摆明了不接他的示好,谢昇也不愿热脸贴上去。 他也姓谢,总会有自己的前途。 逐飞恰好在此刻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跪在谢霏雪面前说:“大人,疏桐好像有事寻您。” “那我就不打扰宗女大人了。” 谢昇讪讪离去,惹得谢霏雪一乐,问道:“你怎么知道疏桐有事找我?” “……属下看大人不想和他多谈,借疏桐姑娘一用。”逐飞不敢抬头,也怕自己鼓起勇气做了错事。 “做的好。” 谢霏雪本就烦了,被谢昇拦在这里自然不愿。 只是没想到逐飞竟然能看得懂眼色。 像是猜到谢霏雪的心思,逐飞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属下只是……不喜欢说话。” 臊红了脸的逐飞又消失在谢霏雪面前。 谢霏雪烦闷的情绪也散了不少,沿着砖石路回了院子。 11. 第 11 章 今日是谢霏雪首日上任政事堂户房主事,被鬼鬼祟祟跟了一路的谢烟送出门,又在谢承满脸麻木的神色中上了马车。 已是一身浅绯色的官服了,衬得谢霏雪气色都好了不少。 政事院同门下省不同,不过谢霏雪也没再去门下省了,让逐飞将她留在奏章房的那支笔带了回来。 孙章当时以为谢霏雪送了文书多少能承担一点,又是世家,也不会死。 却不曾想世家的权能到底有多强,最终还是以延误军机被降罪。 又不知怎得,数罪并发惨死狱中。 谢霏雪听到这消息时正在查阅政事堂现任官员背景,并无意外,只是想着这孙章不愧是三皇子的人。 蠢得一般无二。 政事堂势力错综复杂,户房郎中又是个混迹官场二十余载的老臣,据谢家的情报来看尚为中立。 “大人,到了。” 与曾在门下省赴任不同,户房郎中交代谢霏雪在户房中担任漕运盐铁主事。 曹斌朝皇城一拱手,道:“这是上头的意思,让你掌南北漕运稽核奏销一事。” “下官领命,多谢郎中告知。”谢霏雪并未显露什么异议,躬身一礼后便去查往年的奏销了。 草草交代完毕,曹斌继续回去悠闲一会。 她如今尚未明确表示立场,皇帝授她五品主事已是有意拉拢,怎会安排的这样细,怕是漕运盐铁有古怪吧。 谢霏雪翻着往年送来的总数,并未发现异常。 那就是问题不在这里了。 不必怀疑是否猜错了,她幼时就听过如今这位新帝凉薄多疑,登基后逼迫所有恒王派系老臣要么退,要么死。 那一年她才两岁。 虽然后来传到她耳中已经变成了见人就杀后宫无数,几近非人,但也多少有些真话。 此次赴任政事堂,手下也算有了几个小官调遣,即便都是些无名小卒。 谢霏雪记得有一人在她手下,名唤…… “文谦。” 半晌过后才有一个老吏磨磨蹭蹭地走来,一个敷衍但不失周全的礼后东倒西歪地站在谢霏雪面前。 “谢大人唤下官有事?” 散漫的态度令谢霏雪眉头一皱,严声道:“政事堂官员岂能如此懒散!” 文谦心里更烦这个来混资历的世家子弟了,本就多年升不上去,眼下还横空出世一个谢主事堵着他的路。 “谢大人此言差矣,政事堂内公务繁杂,下官也就是个凡人,实在是累了。” 这是拐着弯儿地说她仗势欺人呢。 “在其位谋其事,你去将近三年各地漕运稽核卷宗分类整理再拿给我。” “是。”文谦又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瞧着文谦离开的背影,谢霏雪只觉得自己今天就得找个人把文谦替了。 不禁庆幸大景将近百年前那位第一女官,开了女子入仕途的先例。 谢灼也是因有了这个先例,才被谢家培养,力图将第一女官的名号揽进谢家。 若非如此,她的仕途必定是嫁人增光的添头。 不出所料,文谦自从离开便是一个时辰,杳无音讯。 谢霏雪都快要看完自己找到的稽核卷宗了,眉心跳了几下,准备起身去户房郎中那里知会一声换人。 “谢大人,谢大人。” 一道年轻的女声从屋外响起,随后搬着半人高的卷宗进了屋里。 卷宗“轰隆”一声塌在桌上,随后一个清秀女子抬起头来,双眼亮晶晶地望着谢霏雪。 服饰打扮和文谦相似,只是周身气度不凡。 那女子拱手作揖道:“下官江采,拜见谢大人。” 江? “川江人?”谢霏雪记得川江有一户江家,依附叶家生存,倒也有了一番起色。 “正是呢,谢大人。”江采脸上还带着肉,笑起来还有小虎牙。 介绍完自己还不忘踩两下文谦,江采愤愤道:“谢大人您是不知道,文谦那厮接了您的命是半点活都不干啊!” 谢霏雪站起来拿起一个顶层的卷宗翻着,边看边问:“那你怎么接手了?” “嘿嘿,谢大人有所不知。”江采搓搓手,笑嘻嘻地说,“下官虽家里有些银子,但也只是比寒门强些,下官又是女子……也实在是没人接手下官呀。” 所以江采选择接手谢霏雪的活,说不定谢霏雪也会接手她呢。 “脑子倒是灵光,行吧,我一会就去将你要来我手里。” 谢霏雪并不在意自己手下的人是什么身份,只要好用即可,倒是乐了江采,呲个牙一个劲的道谢。 还在库房的文谦躺在地铺上酣睡,夜里刚醒来就瞧见自己旁边放着一封吏房的函。 “难不成是我的升迁?” 抹黑点亮一根蜡仔细看着上头的字。 “文谦……礼房?!”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文谦上下左右正反来回看着,的确是将他调去了礼房。 “完了完了,这哪还有前程啊!” 礼房就掌着些筹备大典和藩邦朝贡接待的活,平时是猫狗都不登门,在户房好歹还能捞点油水。 文谦痛苦地捂着脑袋躺了回去,只怕今日送这东西的人也是看他可怜才没叫醒的吧。 而后扇了自己一巴掌,暗骂:“就非得跟那女官作对!升不上去总比平调暗降的好吧!” 心里郁闷了许久,慢慢坚定决心。 “反正这世家子弟肯定在这位置留不了多久,到时候找机会巴结回去。”文谦颓丧的情绪瞬间散开,“我也不是罪大恶极嘛。” 黄昏时刻谢霏雪就回府了,虽是五品,但不必上朝的确让她轻松不少。 疏桐和素徽两人正在小厨房捣鼓糕点,最后端着一盘镜湖本地的花糕冲进谢霏雪的书房。 事件的结尾是被谢霏雪以毛躁为由说了两句,在屋里罚站结束的。 “大人!奴婢今天听人说三皇子已不必再去上朝了。”疏桐顶着盘子悄悄挪向谢霏雪身边,轻轻说,“大人是什么看法?” “在京城还这么猖獗啊,议论皇子。” 谢霏雪早看见两个侍女摸过来的身影,也没制止。 “在镜湖奴婢可就在院子里说了。”疏桐扭扭身子,说,“奴婢听说三皇子在大朝会给您脸色瞧了,就觉得您委屈。” 这话若是让三皇子听见,连夜跳了护城河了。 谢霏雪心中过了这样一句话, 随后放下笔,道:“他在大朝会是给我发难了,但委屈的可不是我。 “毕竟是到了胡诌的地步了,在所有京官面前丢了皇家颜面,而且今年大朝会藩邦使节也不少啊。” 这样一说疏桐倒是舒服不少,只要她家大人没受委屈就万事大吉。 又乐哉乐哉地顶盘子去了。 “素徽,帮我找川江江氏的信息。” “是,大人。” 素徽趁机拿掉盘子,在疏桐眼泪汪汪的注视中翻找箱子里的川江信息。 “找到了。”素徽摸出一卷帛书递给谢霏雪,顺其自然地站在她身边。 疏桐瞪大眼睛盯着素徽,针锋相对得快要打起来了。 “行了,疏桐也过来吧。” 屋内的气氛缓和,三人终于能并头看帛书了。 “大人是碰到江氏的人了吗?”疏桐扣扣脑袋问。 看完了抽出来的所有帛书,谢霏雪判断江采暂时没有威胁。 以江采的品阶和身世还不值得被拉拢,观察一下她自己的立场即可。 素徽眨巴眼睛看着帛书,说:“这江氏真是付出了很多才跻身于此啊。” 突然福至心灵地问:“大人有失去过什么东西吗?” 屋内沉寂了一瞬,素徽后背一凉猛然站起来,“大人奴婢刚刚有点发昏您见谅奴婢再也不……” “没什么,我能失去什么。” 谢霏雪没有恼,重获新生者本就一往无前,只是屋里两个侍女再无人敢欢脱了。 门外被叩响,屋外响起逐飞的声音,“大人,大小姐来了。” “进。” 疏桐自觉去门口迎了谢烟。 “大小姐。” 小姑娘从门头探头进来,看见谢霏雪后才进了屋子。 “疏桐姐姐好。”谢烟点头后直奔谢霏雪书桌前。 鼓起勇气说了一句:“多谢宗女大人指点,我确实感觉到诗书的美意了!” 谢霏雪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指点过,说:“好,那就多看看。” “我想和宗女大人一样,为谢家争光,为母亲争光。”谢烟一股脑说完所有的话,立马缩成鹌鹑,悄悄看着谢霏雪的脸色。 没见谢霏雪有什么反对的神色,但也没见有赞赏的表情,只听到她说:“谢家孩子有这样的心思很正常,还有什么事吗?” 轮到谢烟呆愣了,结巴半晌说:“宗女不觉得我的想法很不切实际吗?” “谁告诉你的不切实际?”谢霏雪蹙眉,难不成是那个谢昇的娘捣鬼? “……所有人。” 府里早有了男丁,谢烟自出生来的培养都是为了嫁人,连她自己也这样觉得,直到听到主家选出的继承人是宗女。 谢霏雪不欲劝说,直接问:“那你觉得自己现在的想法是对的吗?” “不管对不对,我想试试。”谢烟在十四岁这年第一次说出了自己想要的,不是裙子头面,不是脂粉首饰。 她想要一个和谢霏雪一样入仕的机会。 “光试试可不够。”谢霏雪难得看到这样坚韧的孩子,说,“你快笄礼了吧。” 看到谢烟点头后,谢霏雪笑道:“到那时,我送你一字可好?” 12. 第 12 章 取字本由长辈来,但谢霏雪的地位足以弥补辈分的差距。 按大景的惯例,赐字长辈是会将小辈当作亲生孩子来的,虽然谢烟当不了谢霏雪的亲生孩子,但这意味着谢霏雪愿意提点帮扶谢烟了。 谢烟双眼顿时涌上一股温热,深深弯腰作揖,大声说:“我谢烟绝不会辜负宗女心意!” “好了好了,我是看在你本就在谢家长大,根骨差不到哪里去才说的。” “那也要感激宗女。” 说着说着就真的控制不住眼泪了,迅速白瞎了一番谢霏雪想让她冷静下来的心意。 为了防止传出宗女欺负分支小姐的名声,谢霏雪决定转移话题,“夫人的身子这几日怎么样了。” “母亲她这几日害喜的厉害,快要出不了门了。” 谢烟情绪慢慢稳定了下来,说:“母亲最近大概在忧愁腹中孩子是男是女。” “那你担心吗?”谢霏雪着她,看到谢烟点点头后,继续说,“即便这孩子是男是女都影响不了你的地位?” 女孩眼里又开始迷茫了,如果是男孩,她的地位一定会有所降低吧。 可这孩子是她的亲生弟弟妹妹,只考虑自己会被父亲说自私。 “这孩子若是男孩,有你在一旁看着他长大有什么怕的,等他要和你争的时候早就追不上你了。” 谢霏雪知道一时间无法将她十几年来的思维转变过来,继续说道:“你是这孩子的姐姐,只要你自己前程似锦,不论是男是女都该来辅佐你。” “若你能当家主,就连你现在的那个庶兄都得来辅佐你。” 一语惊起千层浪,谢烟从未想过自己和家主除了父女还能有什么联系,更别说……自己做分家的家主。 “……宗女大人,我真的可以靠自己做到吗?” “为什么要靠自己?” “啊?” 谢霏雪坐累了,随意翻开一本书,继续说,“你是谢家人,借着家族的东风才能迅速扶摇。 “当年的第一女官也是身份伪装和借助世家的,别忘了。” 大景在许多年前,曾横空出世一位织星公子,学富五车运筹帷幄但从不见人,不少家族想请织星公子上门都寻不着门路。 直到逢上了几年的战乱和饥荒,这位织星公子为大景出谋划策,屡次大胜而归,在朝中和民间的声望几近立庙,此时的织星公子终于现于人前。 一出现便引起一片哗然,因为这织星公子实为女子,名唤王弦歌,字织星。 所有封侯拜相的呼声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反之涌上许多诋毁谩骂之语。 当年的皇帝本就不想立一个女子为官,便在战乱结束后借着民声将此事压下去。 只是没想到藩王反扑,王织星当时是否被民意寒心已无从可知,只是战乱后百废待兴,更缺精兵良将,被藩王又打的节节后退,她再未出手,直接回了中州王氏本家。 百姓哀声载道,指着王家的门口骂鼠胆之辈,不敢交出这害人的女子。 本来已夺回来的疆土接连丢失,皇帝终于不堪压力亲自来到中州请王织星出山,百姓也再也不敢指责王家包庇祸端,竟真的给王织星立了生祠。 王家告诉皇帝,王家家主将领兵出关。 天下这才知道王织星竟就是王家家主,此人文武双全,出关后不过半年便凯旋。 手持一柄长枪淌着血进了皇城,无人敢令其卸甲,皇帝当即宣诏封王织星为定远侯,自此女子得以入仕。 本该是第一女将侯,但到底有不少人指点其女子身份,最后传成了第一女官。 谢烟也读过她的故事,十分敬佩,只是从未想过自己也有机会成为走上入仕的路,多少有些兴奋。 “既然家族能借力,就不要自己硬冲,留着点劲头后发。”谢霏雪本人坚持着凡有用者必当物尽其用的想法,也这样教导着自己的第一位学生。 “能靠自己走上高位的确不可小觑,但终其一生也只是谢家先祖一样的世家开端罢了。” 若是谢霏雪当初犟着要靠 自己,她现在都不姓谢。 “是,谢烟受教了。” 只靠语言并不能激发一个人的斗志,谢霏雪让谢烟回去多想想出去走走,她也要休息了。 次日清晨便被马车运去了政事堂,江采得偿所愿调来户房,正是干劲十足的时候。 催着谢霏雪查阅各地的稽核,自己也去库房继续翻找有没有遗漏。 “谢大人您慢慢看,属下去去就回!” 扔下这句话后就迅速窜进库房,留谢霏雪独自看这近一人高的稽核案。 其实昨日谢霏雪已经看了许多了,只是今日又翻出一些小地方的稽核。 看样子这次还要去翻更往前的日子。 继续拿下一卷稽核,是上沙洲送来的。 谢霏雪脑中惯例过一下这上沙洲的位置,是川江一带的,而谢霏雪要的端倪恰巧正在此处。 “风涛飘没竟足有七成?” 粮食运输途中损耗是正常的,尤其是逢上河流江涛更多,所以祖制的水路风涛飘没定额都有五成之数。 若是连年的大汛飓风倒也说得过去,但她所在的镜湖距离此处也没有多远,若是上沙洲飓风大水镜湖也会有波及。 她并未听说近几年有大水,这损耗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 谢霏雪将上沙洲的稽核案单独拿出来,岁末奏销是大事,若是有人雄心虎胆到敢克扣,想必不会只做一起。 只是大景这么多地方,一一看完都能赶上今年奏销了。 思考片刻,谢霏雪决定在今年奏销时灵活调整立场揭发此事。 皇室不会给她留太多时间考虑,入京城后迟早会有决断和立场。 本朝已有太子,二皇子还这么猖獗,手中底牌必定可翻天覆地搅动风云。 “上沙洲……那就是还有叶家了。” 若是上沙洲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叶家定会从中掺和一手。 谢霏雪突然想起叶家二公子赠予她的琉璃花盏上的标记,叶家难道已经站队二皇子了吗? 13. 第 13 章 可叶家站队二皇子也不合理,偌大一个世家,小辈无一人身负官职,唯有一个叶泊在外奔波行商。 若是能查到上沙洲的官员来历或许能有点头绪? “谢大人谢大人,这是最后的稽核案了!” 门外的江采呼啸而入,抱着零散的几个卷宗放在书堆里。 “这些卷宗都被压在最下面,上次都没看到多少,幸亏下官多翻了几次。” 谢霏雪放下手里的卷宗,在江采新带来的卷宗里摸出一卷。 “岁末奏销事关重大,历年的稽核案也该妥善保存,怎么被压在下面?”谢霏雪看着稽核案,状似不经意地问。 此时江采一改常态,偷偷摸摸去门口看了一下,确定门口没有人才跑回谢霏雪身边说:“大人有所不知,户房郎中是知道其中有古怪所以才将此事交给您的。 “那文谦肯定不知道,下官仗着有点钱也和其他同僚熟些才知道此事。 “每年岁末奏销完,户房的主事都会调动,兴许您明年便是赋税奏销了,主的就是让所有人都扯上漕运这摊子事。 “都成了同谋就不会捅出去,下官本以为是这些人胆大包天,后来才知道每次负责调动的吏房郎中听的都是皇室的话。” 这话是提醒谢霏雪她今年岁末奏销必定会被拉入此事,也是在试探她的立场。 能查到这么多,也就能知道吏房郎中是谁的人。 谢霏雪顿时起了疑云,这江采接近她果然是听了一派势力的嘱托。 但江采本人并没有多少心思,若是她的大人是二皇子派系的,现在说两句二皇子胆大包天的话估计要影响升迁。 还是得看看谢大人是属于哪个派系再灵活调整立场,有奶就是娘,她目前的派系就是谢霏雪一派。 而谢霏雪已经在猜测江采会是哪个派系的人了。 川江叶家极有可能支持二皇子,那么依附叶家的江氏会不会顺从叶家的立场? 屋里的两人突然沉默起来,谢霏雪不说话江采也不敢多言。 空气凝结到了午时,江采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悄悄开口说:“谢大人看到昨晚的花灯了么,这些日子放了好几次灯了。” “又是醉花楼放灯?” 江采点头,说:“下官来京城久了,醉花楼之前都是一月放一次,可最近半月内便放了三次了。” “花魁真是有活力啊。”江采感叹了一句,算是打破了屋里的沉默。 醉花楼内。 一群姑娘搭手撤下纱帐,落香也在其中。 “落香姐姐你去休息吧,这里有我们就好了。”花红柳绿的姑娘们喘着气卷起长纱,劝落香回楼去。 她们能在这里不受老鸨欺负要多亏了落香护着,若非落香攀上二皇子让老鸨妈妈忌惮,她们指不定现在是什么日子。 落香说她被二皇子看中的事绝对不能说出去,不然会被打死的,所以楼里的姑娘们都三缄其口,甚至每日饮酒练酒量,生怕哪日喝多了说漏嘴。 “行吧。”落香这几日给燕照点的香越来越多了,解药也有些力不从心。 自从燕照被免了上朝,不过两三日就又来了,只能按照二皇子的命令点香放灯。 心月香伤身,而每次放灯都是两个时辰不断的献舞,落香的体力也有亏空之势,更何况二皇子上次直接命她点三支。 不知道三皇子还能撑多久,她能等到那个人来吗? 一旦她的使命完成,二皇子恐怕会让人来杀她,楼里的姐妹以后要怎么办? 即便有幸活下去委身于二皇子,又能过几天好日子? 落香的屋子是满楼通风最好的屋子,现下正大开着窗户,风卷动桌上的印花小笺飞出窗外。 不知怎得她突然觉得好累,铜镜里她的嘴唇也在泛白,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看着昭京繁华的黄昏,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娘……” 那个记忆力麻布衣服温柔的女人还没想起来,就听到楼外的巷子里吵吵嚷嚷的。 落香回过神来,扶着墙边站起来,摸着口脂随意涂画两下就探头朝下看去。 是一群乞丐在抢地盘,躺在地上的小孩脏兮兮的浑身是伤,落香蹙眉骂道:“去去去,一群穷酸货别脏了我醉花楼的地盘!” 果然吸引到了那群大乞丐的注意力,粘腻的目光在落香脸上转了几下后离开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啐一声,“今儿就看在落香姐姐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落香看着那群乞丐走了,将桌上油纸包好的几个点心扔下去,说:“你也滚远点,这块地方可不是你能混的!” 小乞丐胆怯地抬头看了一眼光鲜亮丽的落香,随后怂着肩爬过去拿起油纸就跑,直到跑到一处破庙才敢打开。 点心已经被摔碎捏碎了,小乞丐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着,生怕被抢走。 这样的事落香已经见怪不怪了,又去楼下包了几个点心拿上来。 她没念过书,不知道什么是家国大义,但她知道手里空余的点心扔出去就是一个乞丐一天的饱饭。 或许还是会饿死,但起码活着就一定能有活路走。 落香突然想起醉花楼最近有人说的那个女官谢霏雪,谢家宗女,入仕不过一月已是五品高官,真是让人羡慕啊。 收拾好剩下的心月香,落香决定将自己攒的赎身钱分给楼里的姐妹。 楼里的姑娘都不愿意收这钱,还是落香硬塞给她们才算了事。 纤细瘦弱的身体往三楼走去,听不见身后姐妹打抱不平的声音。 “那个说要来赎走落香姐的人到底在哪。”最小的姑娘脸上挂着泪,却听到其他姐妹的话。 “落香姐恐怕早就知道他不会来了,不然怎么自己攒了这么多。” 回到楼上躺下的落香只觉得疲惫,不禁想着谢霏雪谢大人在朝中会是什么样子。 “除了上沙洲,还有临沪洲去年的稽核也损耗极多。”江采终于翻到一个损耗多的稽核案了。 话说出口就觉得不对,这临沪洲也是川江一代的啊。 越描越黑的江采小心翼翼地看了一 眼谢霏雪的脸色,瞧见她一切如旧放下心来。 “立冬的大朝会已过,再往后就是今年的奏销了吧。” 等到大雪,就是今年的奏销了。 谢霏雪合上卷宗,说:“这几日兴许会有人给你我发请帖,你有什么想法?” “下官可没这么大面子,大人如今扯上漕运稽核或许会有不少呢。”江采如今还不知道谢霏雪的想法,还不敢得罪任何一位皇子。 两人就这样在屋里试探了一天,最后各自回府去了。 马车上的谢霏雪不禁感叹这江采真是警惕,心机深沉,竟一整天都不露马脚。 等到回府后同疏桐素徽讲了此事,素徽突然说了一句:“大人,这江大人会不会是在看您的立场说话啊。” 谢霏雪蓦地愣住,似乎真的有点像。 疏桐挠挠头说着:“大人您在高位久了不理解下面人也正常,要是属下的立场和大人不同,恐怕会影响属下在大人心中的地位。” 而城内另一端的江府,江采一进门就有气无力地拱进哥哥的书房,跌倒在椅子上。 “大哥你是有所不知,这位谢大人真是滴水不漏,我一点都不敢多说啊。” 江琢才从江家的商行回来不久,听到家里唯一一个读书人官场的事迹,不禁笑出声道:“江家在川江依附叶家,你今日找到的还都是叶家的麻烦,谢大人估计以为你在给她布局呢。” “我给她布局?”江采一个鲤鱼打挺起来指着自己,说,“算了吧,能从谢家考核杀出来的文弱之人肯定足智多谋。我呢,就是给爹娘和你混混地位,哪能跟她比啊。” “她忌惮的是江家背后的叶家,或者说叶家的选择。”江琢再给妹妹提点一句,就将她赶出了自己的书房,“为兄的账本就不遭你霍霍了。” 被赶出去的多了,江采没什么感受,回到自己包含大量话本的书房里仔细想着江琢的话。 “谢大人不会以为我跟叶家一样选了二皇子吧!” 有了猜测,再倒推今日的对话便可知端倪。 所以谢霏雪以为她是二皇子的人,专门来接近她的?这简直是天大的诽谤! 江采如雷轰顶,她确实是一点都不如大哥通透啊。 唯今之计,只能明早见到谢霏雪就暗示自己其实是属于谢霏雪一派了。 “谢大人啊谢大人,怎么这么谨慎多疑啊!”江采痛苦地挠头,门口所有的侍女侍卫都不敢说话。 谢府内。 谢霏雪的书房一阵沉默过后,迎来了谢霏雪的第一位学生。 “宗女大人?”谢烟依旧小心翼翼地观察屋里的气氛,说,“我今日去跟父亲要了好多策论史记的书,父亲竟然直接给了我一箱。” “这是他该做的,你先通读吧。”谢霏雪揉揉眉心,随意指了几本自己幼时读过的书给她,“读书明理,但纸上谈兵不会,你多看看书,也多去城里走走。” “是!” 谢烟带着任务回了自己的院子,却见谢夫人已经在她的院子等她多时了。 14. 第 14 章 即便已经被提醒过江采或许没有恶意,但是第二天见到江采的那一刻,谢霏雪还是忍不住想这人果然心机深沉吧。 为了让自己降低警惕,甚至连腰带都套反了吗? “谢大人!”江采几近怒目圆睁地冲过来,却在站在谢霏雪面前的那一刻泄了气。 谢大人还是太恐怖了啊。 “哈哈,您昨晚睡得好吗?”江采要说的话全部忘记了,最后就这样问候了一句。 难道是谢府已经被渗透了吗?竟然夜间都有人监视。 谢霏雪完全忘记了昨晚素徽疏桐的提醒,心中的猜忌一个接一个。 “咱们今天能看完剩下的,很快就知道漕运全貌了!”江采打起干劲开始帮谢霏雪整理文书。 这句话更是让谢霏雪心头一震,竟然直接开始威胁了吗? 随即神情严肃地开始翻看文书,谢霏雪刚露出表情江采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在谢霏雪看不见的角度扇了一下嘴。 直面一个上午的谢霏雪之后,江采终于组织出了昨晚想说的话。 “大人,下官的仕途可都依仗您了,您的选择就是下官的选择。” 在谢霏雪疑惑又震惊的目光中,继续说:“当然,也就是江家的选择。” 就当谢霏雪正要猜测是不是新的计谋的时候,江采挠头说:“还是昨晚我大哥跟我说的,说是下官的行为或许和想表达的东西相差甚远。” “……确实。”谢霏雪面色复杂,举起手里的卷宗说,“找到第三个了。” 灵宝洲,又是川江叶家的地区。 江采这头刚坦白完,另一头的叶家立马再给她背后一刀。 不过信不信的全在谢霏雪一念之间了,虽然她现在看起来确实很可疑。 门口响起叩门声,户房郎中曹斌进门环视一圈,目光定在谢霏雪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上。 “谢大人还真是手脚麻利啊。”曹斌的目光只是从江采身上掠过,继续说,“调来亲信,翻阅卷宗,不知谢大人了解到了什么?” 就连江采这般迟钝的人都察觉到了来者不善,更何况是自幼明枪暗箭过活的谢霏雪。 “下官只是做些本职,曹大人看来是有所指点了。”谢霏雪合上手里灵宝洲的卷宗,和上沙洲临沪洲的放在一起,站起身与曹斌对视。 “大人不妨说说,下官正洗耳恭听呢。” 曹斌嗤笑一声道:“谢大人啊,这漕运一事还望你多加考量。若是走错路,恐怕谢家也难免被波及啊。” 随后慢慢走到桌前,拎起单独放着的几个卷宗,果然是这三个。 “其实以你的才干也不会在这里留太久,何必惹上这一身腥呢?”曹斌将这些卷宗再次放回原味,说,“成为别人的眼中钉可就走不远了。” “下官受教了。”谢霏雪弯腰拱手,只是站直的那一刻改了话锋,“不过此等为民为国之事,如何算得上成为别人的眼中钉呢?” “还是说……” 这个“别人”本就是谋逆之党呢? 剩下的话没说出口,但曹斌自然听得懂,脸色沉下来,说:“谢霏雪,本官本来是很欣赏你的,可惜你实在不识好歹。” 甩袖离开时还不忘继续瞪着眼睛说:“那就祝谢大人,官运隆昌。” “多谢曹大人美言,必不负所托。”谢霏雪反倒像是没听懂一样真诚地答谢,给曹斌气的头昏。 江采等到曹斌离开后才敢从角落挪出来,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曹大人是不是来警告您的。” “是啊,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川江叶氏这三个洲的知州和知府是谁的人了吗?”谢霏雪回头看着江采的眼睛问道。 “三位知州包括知府,都是二殿下提拔的人。”江采没有过多的犹豫,直接揭了叶家的老底。 谢霏雪神色才缓下来,道:“和我查的一样,看来你的话还算可信。” “大人,您已经知道叶家的情况了?”江采倒有些讶异了,叶家如今小辈三子可谓是打的天昏地暗,没想到谢霏雪会知道。 “算是。” 江采把方才曹斌扔回去的几个卷宗又挑出来放在谢霏雪手边,说:“叶家如今有些复杂,所以我们江家也被牵连到了。 “江家自从前几年被叶二公子抢了商路后就来京城了。” 所以叶泊行商是靠的江家的路子? 谢霏雪突然想起叶泊送来的那个异域的琉璃花盏,问道:“你们江家对西域的商路还有多少?” “西域?”江采思索片刻说,“都在,二公子只是拿了大景内偏向南方和西方的商路,而且这些年也没见过二公子的人进西域行商。” 听到这样的回答,谢霏雪疑心大作,如果叶泊没有西域的路子,那花盏便是二皇子交给叶泊的了。 二皇子的商路倒是远,恐怕现有的势力也有更不为人知的。 能让叶泊将此物带给她,就是预料到她能想到这里,桩桩件件皆是威慑。 两人已翻完了近三年的稽核案,只有这三个洲损耗有异,恐怕扣下来的粮都送去二皇子手里了。 江采看到谢霏雪神情紧绷,悄悄说着:“谢大人要去江氏的商行看看吗?” 总归是到了离开的时候了,谢霏雪也决定去江氏看看情况,说:“走吧。” 谢霏雪站起来要出门的那一刻,突然对江采提醒道:“腰带。” “啊?” 江采迷茫地低头看腰带,这才看到自己的腰带将玉牌全部折进去了,惊恐地尖叫着扭动腰带。 “啊!” 一日的风波似乎结束了,江采手足无措地坐在谢家的马车上,缩在一旁不敢抬头。 上马车的时候她终于灵光了一次,上了谢家的马车,防止谢霏雪一路上又开始揣测她,但她完全忘记自己会不会害怕了。 马夫熟路,听宗女要去江氏商行,立马扬鞭启程。 江采唯唯诺诺地准备说话时,马夫惊恐的大喊先响起来。 “刺客!” 随后便是刀剑出鞘和打斗的声音,马车内的江采一愣,突然看向谢霏雪。 江采眼中的谢霏雪丝毫不慌乱,就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不由得后背发凉。 现在要怎么才能自证清白,她并没有提前设伏啊! 就在透过帘子看到车外高大的侍卫后 ,江采一时情急竟直接给马车窗框给掰了下来,随后砸向逐飞身后准备放暗箭的刺客身上。 胸前被砸得凹进去的刺客顿时被扇飞撞在墙上、倒地,止不住地呕着血。 谢霏雪的确料到会有埋伏,毕竟京城内也不是到处都人流繁华的,她知道设伏的人会是谁。 只是没想到江采的……神力,如此强大。 就连逐飞都愣了一瞬,又继续提剑挡在车前,便听到谢霏雪的声音:“留活口。” 不下杀招就会稍显被动,逐飞最终也只留下两个活口,跑了一个。 本来是有三个的,但是被江采砸倒的那个终于还是没坚持住断气了。 江氏商行没去成,就连江采也被一起带回了谢家,一路上堪称如履薄冰。 逐飞正要带着两个活口去审问时,被谢霏雪拦下,“不用问,也不必让他们活着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留两个活口但是又不审问,但逐飞的手已经自己手起刀落斩了两个刺客。 “大人有何用意?” 谢霏雪扫了一眼凉透的刺客,问:“你方才能试出他们的出招的路数或者特点吗?” “可以。”逐飞低头答道,“虽是死士,但出招都是军中的手法。” “这就够了。” 话落,谢霏雪便带着僵硬到同手同脚的江采去了前厅。 “江采,过两日我带你去个地方。” 听了这话,江采是真的腿软得差点跪了,颤颤巍巍地问:“是,天牢吗?” “?” 谢霏雪茫然地看着江采,突然理解了她的意思,不禁笑道:“我知道今日的不是你。” “多谢大人信任。” 重新回到人间的江采终于松了一口气,说:“下官听谢大人的。” 马夫也是重新回到人间,一个劲地说着怪不得谢家给的银子多。 谢夫人已命人清出一个院子给江采了,谢烟也带着自己的课业串江采的门。 “您是宗女大人的同僚吗?” 躺椅上的江采拿下扣在脸上的话本,看到门口一身浅粉襦裙的女孩探头看她。 “是。” 江采站起来伸伸懒腰,观察着谢烟身上不俗的衣料,猜测这是哪个谢家的小姐。 “我叫谢烟,不知大人怎么称呼?”谢烟跑进院子里,学着哥哥作揖的动作问道。 “我姓江。” 谢烟弯弯眼角,说:“谢烟见过江大人。” 哦,是谢家的大小姐。 “谢大小姐深夜来此,想说什么?”江采也在学着谢霏雪的深沉反问。 小姑娘从身后掏出自己的课业,开心地问:“江大人既然是宗女大人的同僚,肯定文武双全,我有些书不会读想请您看看。” 江采莫名其妙地接过了谢烟的课业,随口问:“你的夫子不讲吗?” “是宗女大人留的课业,大人给我留肯定是觉得我能做到,我不敢去问……” 两人对视沉默片刻,江采率先开口。 “害怕她啊,人之常情。” 又觉得自己的话太空不真实,补充道:“我也怕。” 15. 第 15 章 “哎?宗女大人平日是这样的吗?”谢烟瞪大眼睛听着江采的话。 江采扬起下巴,翘着腿得意地说:“那是,谢大人对我可是器重有加!” “那江大人一定很厉害!”小女孩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江采,说,“我以后也想成为宗女大人这样的人!” 这话倒叫江采沉默了,谢霏雪这样吓人的人还是少一点的好吧。 “呃,哈哈,一定会的。”求你了千万别长成这样。 这下也吹嘘不动了,老老实实地帮谢烟看功课。 谢府的小门也有两卷草席放上板车被拉走,早在留意谢府的人瞬间隐入人群。 “你是说谢府今夜就将那俩人处理了?” 燕殊拎着一柄折扇看着府内斗鸡,漫不经心地问:“江采也留在了谢府?” “是,是,二殿下,小的还翻开过那草席,就是割喉,没有毒发。” 自从上次看到谢霏雪被送出东宫,贪了几块银锭的刘二就被专门派出去在谢府周围摆摊了。 虽不如看门清闲,但给的多,刘二也乐意干着。 通报完消息,瞧着二皇子脸色又不好了,刘二迅速找机会溜走。 “怎么会这么快,难道真的问出什么了?”燕殊捏紧扇子,胸口剧烈起伏。 他派出去的可都是死士,怎么会背叛他呢?还是说这谢霏雪当真手段通天? 发狠地踢开斗鸡的笼子,吓得一众下人纷涌而上抱住逃窜的鸡,府里这些鸡可比他们命贵。 “能从死士嘴里翘出东西,还让江家倒戈。” 燕殊眼中显出血丝,咬牙切齿地念着“谢清晏”三字,而后阴骛一笑。 “真是不同凡响啊,谢大人。” 随后砸下折扇,将院里的陈设挥扫一空,这才喘着气坐下。 那两个死士明日死,他都不会这样担心,因为一夜之间会有很多变数,被卸掉毒药也会了结自己。 怎么会是当晚。 怎么敢是当晚! 难道他的死士也会背叛他吗? 巨大的恐慌和焦虑席卷燕殊的思绪,涣散的目光收拢时,正巧看到自己颤抖着要去拾起扇子的指尖。 燕殊怔在原地,随后后撤半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随后逃窜进了屋里。 一波三折的夜晚似乎归于寂静,第二日坐上谢家马车的江采明显舒缓了许多。 “哎大人,咱们今天是要去哪?”江采还记得谢霏雪说的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谢霏雪依旧在看书,头也不抬地说:“政事堂啊。” “啊?” “此事起码得到岁末奏销后,到时候我会派人来江府接你。” 谢霏雪将她带回去的目的已经达成了,自然不在意之后她的去处。 “下官明白了!”江采挺直腰身,害怕的情绪散尽,就只剩下期待和好奇了。 还有一月便到奏销时了,谢霏雪的计划也有序进行,她本就打算草草阅览一遍再仔细核对,正好能赶上。 只是苦了江采,看文书的速度完全跟不上谢霏雪,困得堪称昏天黑地。 在第三次从椅子上掉下来之后,终于被谢霏雪放去休息了。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竟然还有一月,江采不禁睡得更香了。 待到傍晚回了江府,跟江琢说完回谢府的情景,又哭爹喊娘地回书房看带回家的文书。 江琢送走妹妹,坐在桌前撑着额头思考着,然后派人悄悄给谢府送了拜帖。 总归叶家也不留情面了,江家如今更是死的就剩他和江采两人。 他一届商贾没法给江采作保,也没有和叶家对抗的底气,依附谢家也不过是换一个家族,已经到这种程度了再差又能差去哪里。 反正谢霏雪已经暗示他要做选择了,要是谢家真能庇护江采,他也好外出行商拿回来一些丢掉的路子。 一月说长不长,核对完所有稽核也就到了,却是江采入仕后最漫长的一月。 “终于核对完了!”江采用力舒展着腰身,她和谢大人真是不容易。 谢霏雪正好顺手将有异的卷宗放在一起,抬眼对憔悴的江采说:“岁末奏销也开始了吧。” “算算日子,确实开始了,估计很快就要递到您手里了。” 才活过来的江采一下泄了气,新的奏销送进来恐怕就不止看文书了,还要和人打交道。 谢霏雪从抽屉摸出手令交给江采,道:“行了,你拿我手令去工部调这三年上沙洲、临沪洲和灵宝洲的水文记录。” “是。” 等到江采乐呵乐呵地走了,谢霏雪才起身去找户房郎中。 前几日曹斌想撺掇吏房将她换了,不能让她接触到奏销一事,结果自己被发配去了偏远的地方做了知府。 谢霏雪猜测是太子做的,既有这个权力又有这个立场的也就只有太子了。 新的郎中倒是好相与了许多,名唤吴祁。 “吴大人。”谢霏雪站在门口敲了两下。 吴祁也正伏案看着户房积压的文书,听到声音抬头看来,“啊,谢大人快进。” 周身气度多了书卷气,比起曹斌少了些怠惰。 “谢大人这个时候来,是想问今年奏销的事吧。”吴祁笑起来更像是个笑面虎。 “正是。” 谢霏雪作揖后进了屋里,道:“下官已命人去调水文记录了,只是下官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份水文记录。” “陛下的意思是既然有疑点,便彻查此事。”吴祁摩挲着下巴,说,“此事尚不明了,正好就交给谢大人了。” “下官领命。” 得了这边的首肯,谢霏雪也好放手去做,吴祁是皇帝的人也好作保。 不多时,江采便带着调来的水文记录回来了。 “大人!您要的东西到了。” 谢霏雪翻看着水文记录,三个洲皆记录飓风海涛,若真是记载里的程度,镜湖早就知道了。 “真是不得了啊,奏销都敢下手。”谢霏雪忍不住地赞叹着。 “依大人看,咱怎么处理啊?”江采缩着腰猫在谢霏雪桌边问。 只见谢霏雪将公文全部收起来,靠在椅子上懒懒地说:“当然是秉公处理咯。” 岁末奏销的文书明日就送来了,谢霏雪瞧着天色也差不多了,便出了政事堂。 门口谢府的马车却不知去向了,而是皇家标识的一辆马车。< /p>“谢大人,淑妃娘娘有请。” 谢霏雪能入仕,也有淑妃亲笔的一份功劳,总之现在也逃不掉,便直接上了马车。 皇宫内不得行车,谢霏雪在宫外便下了马车,转乘了轿子。 “娘娘对谢大人当真是看重呢。” 说话的是淑妃身边的宫女,名唤海棠,一身浅粉色的宫装走在轿前。 “奴婢跟在娘娘身边已数十载,从未见过娘娘这样仔细地嘱咐,就连着轿子也是娘娘特意为您准备的。” 谢霏雪略微局促地靠在轿子上,道:“劳烦娘娘费心了。” “谢大人客气了,您是娘娘母家人。瞧,咱们到了。” 轿子停在瑶华宫门口,海棠扶着谢霏雪下了轿子,顺手抻平了谢霏雪的官服,屈膝道:“谢大人请进吧。” 宫内燃着香,些许烟雾飘在空中,笼住九龙云海地沉香木屏风,也笼住屏风后的人。 谢霏雪伏在屏风前,大声说道:“臣谢霏雪,拜见淑妃娘娘。” 屏风后的人似是醒了,传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随后一道慵懒温婉的声音响起。 “是霏雪来了啊,快赐座。” 随后让海棠将谢霏雪引入屏风后,与谢疏影相对而坐。 贵妃榻上的女人梳着坠满了珠翠的高髻,面上点着红妆,长眉入鬓,身着绫罗五凤衣,脚踩织锦雀头履,鞋面还镶着两颗珍珠。 “淑妃娘娘。” 谢疏影绝代风华的脸上露出笑意,说:“谢灼的孩子,该唤我姨母才是。” “是,姨母。” “真是好孩子啊,听说你还成了宗女。”谢疏影含笑的双眼微阖,蓦地笑了几下,道,“谢家的未来可要靠你了呀。” “如此赞誉霏雪实不敢当,必定全力以赴。” 谢疏影像是被这句话逗笑了,在榻上舒展了一下身体,说:“本宫已许久不见母家人了,实在是亲切。” 随手拎起一颗贡果放进嘴里,问道。 “本宫那些家书,可还完好?” 终于说到重点了,谢霏雪迅速起身拱手,说:“姨母放心,家族已妥善保管。” “你如今在京城这么久了,也知道局势了吧。”谢疏影轻咳两声,一旁的海棠立马端过来一碗雪梨汤。 “大致已清楚。”谢霏雪上前接过雪梨汤,坐在塌下端给谢疏影,“姨母多保重身子。” 谢疏影揉揉眉心,说:“谢灼的确没有白教你一回,你非谢氏血脉,但只要识大体就够了。” “……娘娘说的是。”谢霏雪低头,猜测应当是族老将此事告诉了谢疏影。 “你的身世,是本宫写信告诉国公的。” 此话一出,谢霏雪猛然抬头看向谢疏影,却见对方眼中并无恶意,甚至还带着几分舐犊情深。 “本宫的弟弟走了歪路,身为长姐应当拉他一把,但本宫首先是这一脉的长女,谢氏。” 谢疏影抿了几口雪梨汤,像是缓过来了,继续说道:“本宫无奈,只能将你非谢氏告诉国公,换他一条性命,也算仁至义尽。” 宫内的气氛逐渐凝结,谢霏雪又听到了她的话。 “因为本宫曾见过你。” 16. 第 16 章 “你幼时与现在,极为相似。” 说完这句话,大殿内顿时陷入死寂,谢疏影甚至能看到谢霏雪额间的冷汗和咬紧的牙关。 “别紧张,本宫若是全盘托出,你也不会站在这里了。”谢疏影抬手欣赏着新做的蔻丹,道,“此事本宫可承诺不会告诉他们。” 谢霏雪扯出一抹难堪的笑容,问道:“娘娘就这般信任我吗?” “并非。”谢疏影放下手,细长的凤眼看着谢霏雪的双眸,道,“本宫相信谢灼,所以连带着愿意相信她养出来的孩子。 “所以你大可继续称呼本宫姨母,你我如今同为谢氏,自当荣辱与共。” 谢霏雪自幼便不愿牵扯任何人与人的“信任”了,如今倒真像被架在火上烤。 “……姨母。” 谢疏影这才又露出笑容,道:“谢灼即便身处他乡,也从未对他乡效力过吧。” “是。”谢霏雪重新回到榻边的座椅上,低着头回答。 “因为她是大景子民,也是谢氏我们这一脉最大的才女。” 困于宫闱的女子没有任何怨怼,只是平静地叙述着谢灼的过往。 “你来大景许多年了,也能发现谢氏不同其他世家嫡庶分明,只有长幼之谈。”谢疏影神色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 “你从小被她教养,即便你身份如此,她依旧愿意将你送往谢家,便是你值得信任。” 自从谢霏雪踏进瑶华宫,谢疏影的笑容总是不达心底,却在此刻露出温婉到让谢霏雪心尖一颤的表情。 “本宫是她的长姐,也会信你。” “谢氏小辈第三女,谢霏雪。”谢霏雪重新起身伏在谢疏影榻前,话里也多了几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真心。 “拜见姨母。” 一直倚靠着贵妃榻的谢疏影也从榻上起身,双手扶起谢霏雪,道:“这世间总有两难的时候,我只愿你到了那时,记得你养母曾对你的教导。” “她曾教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谢霏雪明白谢疏影的话了,只是她还需要时间去真正到那两难的时刻,否则一切都是空话。 但谢疏影也达到了目的,她这一生被教出来就是为谢氏鞠躬尽瘁,只要谢氏存续,她的地位就不会动摇。 瑶华宫大殿内似乎真的变成了母家亲眷的温存。 眼看着天边日光西沉,谢疏影将谢霏雪送出了皇宫。 谢霏雪站在宫门外回首,看着深不见底的宫门院墙渐渐关上了大门,心中竟也有了几分惆怅和感慨。 只是分辨不出是对自己前路渺茫的惆怅,还是对宫门内那个一生都身不由己的人的感慨。 或许都有。 谢疏影早命人去通知谢府了,现下素徽正在门口等她。 “大人,您还好吗?” 眼瞧着谢霏雪有些憔悴,素徽上前扶着她上了马车,道:“就连三司使大人都没想到淑妃娘娘会请您入宫呢。” “姨母邀我入宫叙旧罢了,回府吧。” 素徽察觉到谢霏雪情绪不高,竭尽脑汁想着怎么逗乐她,半天憋出话来,“大人,据说您推行的门下省新规已完全实施了。” “不错,若每个经手草案的人都能记录,就不会有如我那般的事端了。” 即便再怎么竭尽心力,谢霏雪依旧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素徽也不敢再打扰了。 进书房后更是将婢女全部遣散出去,包括素徽和疏桐一起。 谢霏雪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突然对着空中唤道:“逐飞。” 黑色的人影现于人前,低头跪在谢霏雪面前一言不发。 逐飞是她挑的贴身侍卫,也是暗卫,不论在何处都要跟着她保护她。 谢霏雪垂眸看着地上的人,问道:“今日在瑶华宫,你听到了多少?” “大人想让属下听到多少,属下就听到多少。” 逐飞没有否认,他的实力谢霏雪知道,此刻否认更是大忌。 “好啊。”谢霏雪冷哼一声,说,“那就给我记牢每一句吧,好让我看看国公给你下的什么命令。” “是。”逐飞将拳头按在地上,回道,“属下会牢记大人深受淑妃娘娘信任,以及大人心系天下的话。”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谢霏雪却发出了一声轻如蝉声的低笑,像是在语重心长地教导他一般,说:“听好了逐飞,我教你的第一句话。” 双眸笼着悲戚,嘴角却扯起弧度。 “不要对任何人付诸信任,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话落,谢霏雪站起来在书架前抽出几本书扔在逐飞面前,道:“从今日起,我给你的书你都要看,仔细地读,若有不懂的就来问我。” “属下听令。”随后逐飞将地上的书抱在怀里,消失在屋内。 身影单薄的女子重新坐在了书房的圈椅上,扶着额角闭目养神,谢霏雪方才扔给逐飞的书讲的都是不可愚忠,希望能看得进去。 读书可明理,即便不能将逐飞拉拢为自己的心腹,也绝不能放任他听着镇淮公的话。 桌上堆着起草的奏销一案的奏折,谢霏雪随手翻起一个废案看着,奏销一案基本可以确定为二皇子沾染皇粮赋税,只是不见太子有所动作,最大的动作就是撤了曹斌。 明日岁末的案卷便要到政事堂了,二皇子恐怕还会有所动作。 这一月来,谢霏雪即便休沐也只是在府中看书,燕殊对谢府无计可施,这才安稳了一月,如今再不动手就大事不妙了。 曹斌拉拢未成,二皇子应当想除掉她,太子那边也是许久不见风声,怕是都指着这个奏销了。 皇帝亲自指了吴祁来政事堂户房,看着像是更中意太子,难道是在扶持二皇子当太子的磨刀石吗? 思路似乎是对的,但这其中还有个三皇子让谢霏雪难以忽略,总不能是这个三皇子是皇帝用来给两个儿子玩的吧。 燕照当时在大朝会的样子说不上失心疯,但也几近无脑,皇家可没有能上朝的蠢货。 烦躁地叩了两下额角,谢霏雪直接走出书房在院里放空思绪。 恰好,天边再次燃起漫天的花灯。 “这醉花楼花魁真是有劲啊。”谢霏雪 靠在躺椅上养着精神。 她入京那日便有,之后便是休沐有一次,自从大朝会后,这花灯几乎隔两日就放。 只是……大朝会后? 突然感到古怪的谢霏雪猛然坐起,神色一凛,大声唤道:“疏桐素徽!” “奴婢在。” 两个人听到谢霏雪的声音才从院子里进来,拥在谢霏雪身边。 “大人有什么吩咐?” 谢霏雪一边从躺椅上站起来往屋里走去,一边问道:“醉花楼的花灯都是什么时候放?” “奴婢听府里下人说,之前都是每逢休沐才放,只是不知为何最近特别频繁。”疏桐答道。 “是不是大朝会后。”谢霏雪询问确认道。 素徽点点头,说:“正是。” “大朝会后,民间有没有什么异常?流言或者其他的。” 这倒是问住素徽和疏桐了,她们平时只是在府里做活,信息也是府里人都知道的。 逐飞的声音在窗外响起,“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说。” 谢霏雪总觉得和大朝会有些关系,但是手头信息不足,一时有些抓瞎。 “属下得知三皇子自从大朝会后就经常进出醉花楼了。”逐飞从窗外翻进来低头说完,等待谢霏雪示下。 “从哪得来的消息。”谢霏雪眉头紧锁,有些担心这是故意送到她耳中的消息。 逐飞思考了一下,道:“属下在您处理文书的时候听到周围路过的民众说过,有三人宣称见到了三皇子。” “片面之语不可信,需要其他消息佐证。” 谢霏雪舒了一口气,随后吩咐素徽之后几天多去坊间转转,听听百姓之间有没有什么别的小道消息。 将自己突发的猜测安排出去后,谢霏雪重新躺回了院子的躺椅上,享受自己所剩不多的平和夜晚。 等到奏销结束后,就是选择立场的时候了,虽然现在她被二皇子刺杀到已经基本倾向于太子了。 江采虽然单纯,但她兄长江琢却长了个七窍玲珑心,看懂了她的意思后便上门拜访。 经过一番投诚,如今已去西域继续行商去了,到时候正好带江采一起去拜见太子。 偌大江府已是江采一人的天下,若非江琢提早留了心眼,找人盯着江采每日及时起床去政事堂,谢霏雪就要去报失踪案了。 一提到明日处理今年的奏销,江采已叫苦不迭,早早回家去了。 谢霏雪还记得江采刚进她手下做事的时候,还是个非常有干劲的小官,只是现在碰上大量文书实在读不下去了。 “真不知道怎么考上的官。”谢霏雪摇头,又摸出一本从书房带出来的古籍。 院外炸开激动的女声,谢烟在院外得了准许后,立马冲进院内给谢霏雪行礼。 “大人!笄礼已一切妥当,就在三日后!” 谢霏雪抬头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谢烟,说:“日子还挺快,正巧三日后休沐。” “托您的福,比我兄长的冠礼还隆重呢!”谢烟眼眶湿润,她一定也能为母亲挣来荣光。 17. 第 17 章 岁末奏销的文书从今日正式递入了政事堂。 每年逢此时刻都是许多双眼睛盯着政事堂,一直到主事调动,今年负责此事的主事更是炙手可热。 满朝文武都知道谢霏雪这几日不接任何拜帖,忠远侯府昨日下了请帖,却被谢府告知谢霏雪忙于政事,待到奏销后必将亲自登门致歉。 二皇子府亦是异常的沉寂,不过今日迎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燕殊已烦闷许多天,谢霏雪这个刺头不识好歹又杀不掉,还真拖到了岁末。 奏销一事一旦暴露,他虽有把握不会引火烧身,但这样大的银粮来源没了的确非同小可。 抓着脑袋叹了一口气,听到门外侍女的声音:“殿下,落香求见。” “进。” 带着斗笠和面纱的女子进了屋里,跪在燕殊身前,轻声细语道:“殿下,敬请康安。” “您的吩咐已做好了。”落香摘掉面纱和斗笠,静静伏在地上说。 燕殊挑眉,视线看向屋外站着的人。 那人眼神空洞,面容呆滞,像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一样,正是燕照。 “不错。”燕殊连日的烦闷被此刻的燕照驱散了,从软榻上站起来慢慢走到燕照面前。 此时的燕照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了,直到落香从怀中拿出一个金色铃铛交给燕殊。 清脆的铃声在燕殊手里响起的时候,燕照才抬起头看着铃铛,嘴唇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燕殊从胸腔里震出了几声畅快的笑,随后一点点笑得弯下了腰,抹去眼角的水花,道:“三弟啊三弟,你还是这个样子我更欣赏一些。” 抬起手摇动铃铛,在燕照空洞的目光望向他的时候说:“三日后夜里声势浩大地跳进护城河,随后在下游与我相会。” “嗬……是。”燕照嗓子里艰难挤出一点声音,而后转身离开。 跪在地上的落香眼看着燕殊毫不避讳她地下令,浑身忍不住的颤抖。 “至于你。”燕殊捏着铃铛散漫地回头看着拢在黑袍内打颤的落香。 落香咬牙将黑袍领口的绳子拉开,一身橙红绸缎轻纱,掐出盈盈一握的腰身,手腕脚腕还绑着红线。 “求二殿下留下落香吧。”落香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足够贪图富贵,匍匐着抓住燕殊的衣摆,抬头时眼中含着万千缱绻,恳求道,“奴不想再回去了。” 燕殊蹲下来,手背放在落香的脸上,又用手指蹭开了落香的口脂,说:“好啊,那就留下吧。” “多谢殿下。” 谢霏雪也已到了政事堂,文书又重新堆积成山。 “大人,您是怎么能坚持看这么久的?”江采一看书就困,如今才送走历年的,今年的又续上了。 “这件事先按下不提,我倒是有问题要问你。”谢霏雪提笔做完一个洲的记录后合上纸张,问,“你这样一点都不看书的到底是怎么考的官。” 江采嘿嘿一笑,说:“还是全靠下官的兄长当年用话本子吊着下官看书,这才谋了个小官。” “你兄长怎么不考?”谢霏雪听着感觉这江琢比江采更适合官场。 这话像是提到了伤心事,江采的神色也黯淡了,说:“因为当时江家就剩我和他了,他要撑起商路和江家的底蕴,所以后来不管花多少银子他都会给我请最好的老师。” 一刀戳进人家心窝的谢霏雪沉默半晌,道:“其实你现在也算没有辜负他。” “大人说得对!”江采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又兴致勃勃地翻开文书睡着了。 谢霏雪刚捅了人家心窝子,索性让江采休息一会。 新一年的奏销和往年并未差异,先找出来的那三个洲果然粮食飘没超过了定额。 按照往年的惯例查完所有的地方州县时,谢烟的笄礼也到了。 谢府的大事邀请了不少人,忠远侯府也在其中,眼瞧着能见到谢霏雪了也是一通忙活收拾就来了谢府。 侯夫人正同一群夫人吹嘘孩子呢,余光盯着周围看谢霏雪何时出现。 “您今日带来了次子?”一旁的贵夫人瞧见跟在侯夫人身后的容宣讶异地问。 容宣听到提及了他,上前作了个揖问候道:“夫人。” 一旁的几个人心照不宣地扯扯嘴角,又挂上笑脸说:“侯府次子果然气度非凡啊。” 谢家大小姐的笄礼带来府里最适婚的次子,真是司马昭之心。 侯夫人自然知道这群人心里在想什么,谢烟不过谢家分支大小姐,自然不是上上之选。 余光瞧见谢霏雪的身影,立马扯着容宣靠了过去。 “谢大人。”侯夫人满面春光的走到谢霏雪面前,寒暄道,“谢大人可是朝中新贵啊。” 旁的世家子弟入仕可不会被这样关注,谢霏雪能被这么多人盯上家世显赫只是其中一条,另一条则是她为女子。 侯夫人是怎么看怎么满意,她的长子已婚配,若是宣儿能将谢霏雪娶回家,忠远侯府定会被谢家扶持得更上一层楼。 “宣儿,给谢大人问好。” 容宣又被推上来给谢霏雪作揖,面上倒是一派沉着,道:“谢大人好。” “夫人盛情实不敢当,朝中皆为贵人。今日若有何处招待不周,尽管找我。”谢霏雪没想到忠远侯府来找她第一句就是扯红线,还不如干涉她政事呢。 侯夫人像听不懂一样,接着说:“宣儿,母亲瞧见了几个老友先走了,你多跟谢大人讨教昂。” 随后脚底抹油般地逃走了,留下尴尬到无地自处的容宣,硬着头皮说:“忠远侯府容氏,单名宣,草字明轩,见过谢大人。” “原来是明轩兄,此处是内院,还是去前厅说吧。” 忠远侯府的二公子倒是腼腆,谢霏雪两句话就引出去了,虽然谢霏雪感觉是这容宣也早想溜了。 另一边的容宣终于从谢霏雪面前逃走,在前院长舒一口气,擦着额间冷汗。 “明轩?” 容宣回头瞧见来者,一扫阴霾情绪,道:“景初兄。” “怎么成这副样子了?”王煦褪去官服,身着白玉色麒麟暗纹长袍 ,头发束起手持折扇站在容宣面前。 容宣满脸沧桑地说:“别提了景初兄,家母方才带我去见谢大人,真是丢了好大的脸面。” “你去见谢清晏了?”王煦大笑两声,道,“那可是个奇女子,厉害着呢。” “我算是见识到了,那谢大人的眼神就很吓人啊。”容宣终于找到宣泄口,止不住地给王煦念叨着刚才。 王煦拍拍容宣的肩膀,说:“她可是从谢家本家杀出来的,肯定经历了不少,正常。” “家母一片苦心,看来我只能白费了。”容宣来之前就被侯夫人念了好几天,本都妥协了,结果一见到谢霏雪本人立马又胆怯起来。 “苦心?”王煦瞪大眼睛,犹疑不决地问,“该不会是想让你和谢清晏……” 容宣更苦闷了,若不从怕伤了母亲的心,但他真的不敢从,无奈道:“正是呢。” “真是苦了明轩你了。”王煦知道容宣的性子,说是儒雅谦和,其实就是胆小,碰上谢霏雪可不得吓成兔子。 “我的冠礼也不远了,之后谋个小官赶紧离家才是最要紧的。” 容宣本想着在家饮酒赋诗,做个文人雅客,结果被母亲赶来逼婚,如今只能去沾一沾这官场的污浊之气了。 “好事,好事。” 王煦没想到这一逼终于让老友有了入仕之心,的确好事,随后便带着容宣进前厅入席去了。 今日是谢烟的笄礼,谢烟也是天不亮就被拉起来,瞧着今天一日要换的衣服和发簪只觉得两眼一黑。 “宗女大人也经历过吧。”谢烟嘟囔着给自己打气,“那我也要能做到!” 宾客已至,她也该去拜父母了。 笄礼是大事,谢烟也穿不成往日喜欢的桃粉色裙子,换上了谢氏的涧石蓝鹤纹长裙,一出门就发现谢霏雪也是一身涧石蓝盛装,只是比她的更繁复华丽,还有些像冬装。 她记得宗女身体畏寒,如今已经穿上冬装了啊。 本来觉得这衣服不好看,眼下看见谢霏雪也是谢氏的服饰,谢烟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简直披着织锦霞帔,美得不可方物。 “宗女。”谢烟激动地上前躬身。 谢霏雪帮她拉平了肩膀的褶皱,道:“去吧。” 一旁的谢夫人眼含热泪,仿佛看到自己的女儿已经位极人臣。 堂前的乐声已经起了。 行至堂前,拜了父母,等到场面话说完便是加簪礼了,本该请位高的女宾来,只是此时此地恰好有一位更合适的人。 谢霏雪将钗冠簪进谢烟的发髻后,从一旁疏桐端着的托盘上拿起一张布帛。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女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琼琚。” 谢烟接过自己的字,深深叩首道:“某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自今日起,她便是谢琼琚了。 待到谢烟起身,谢霏雪继续说:“琼琚者,温然璞中质,不逐春风狂。你要恪守谢家祖训,不忘今日初心。” “是。” 18. 第 18 章 不少有渠道的世家大族都知道谢家应当是宗子,甚至知道就是现在站在谢家主身后的那位,没想到继任大典却横空出世一位宗女。 而这位宗女现在又亲自给谢家京城旁支的孩子取字,难道是要彻底架空主家谢氏大公子的地位吗? 众多宾客看谢承的脸色感觉是越来越黑了,像是随时要掀桌一样。 但谢承本人倒还好,自从来了京城虽然没有地位了,但是还有银子,如今倒是觉得生意人也不错。 更何况谢烟不过一个十五岁的小丫头,他就算再怎么好胜攀比也不至于打压一脉相承的小姑娘,那才是真的丢了谢家的脸面。 礼罢后便是席面了,谢霏雪称公务繁忙给推掉了,谢承听此翻完白眼去前厅吃了个痛快。 听了谢霏雪说了那么多文邹邹的场面话,谢承早想溜了,周围人也是文邹邹地一唱一和,更是坐立难安。 当年他也观过谢霏雪的笄礼,也是这样的场面。 那时叶家的三公子叶吟也在,甚至后来考核武学的时候叶吟也在谢家,碍于这个外人家世显赫所以谢家族里只能撤掉他的资格。 叶吟也是闲得慌,三天两头往谢家跑。 难得的思考到此为止,席面上的酒是谢承最喜欢的一款,百般思虑迅速扔至脑后。 待到日暮西沉时,京城内突然喧闹了起来。 “那个人是……三殿下!”一旁在醉花楼见过燕照的人惊呼。 燕照看起来和旁日并无不同,却有些颓丧,在人流最大的街中朝着城外走,任由周围的人怎么叫他都不曾驻足。 直到一队巡卫靠近问询的时候,燕照突然眼珠暴起,额上冒起青筋,推开所有人开始向城外跑去。 常年养尊处优的皇子竟直接跑的巡卫都追不上,事发突然也不好去御史台报告,追着燕照出了城门,硬生生看着燕照从护城河里一跃而下。 周围一片尖叫惊呼声,巡卫只得赶紧下水营救,单独派了一人回城禀报。 消息一回城,迅速传到皇帝耳中。 稍显老态的皇帝还在批奏折,就听到外面冲进来喊着急报。 “陛下!三殿下方才,方才跳了护城河了!”来通报的禁军也是冷汗直冒。 燕彰笔尖一抖,红色的朱砂墨滴在奏折上,晕开一大片。 “你说什么?” 禁军看着燕彰现在神思恍惚的样子更害怕了,只能重复道:“三殿下跳了护城河了!” 燕彰猛然站起,又眼前发黑地跌倒在龙椅上,失去意识前隐隐约约能听到通报的禁军着急地大喊着御医。 这消息很快也传到达官贵族耳中了,包括谢霏雪。 “三皇子跳了护城河了?”谢霏雪在看江采送来的话本,听到这句也是茫然抬头。 当时她不过是心里开了个玩笑,怎么真的跳了? “是啊大人,现在外面都是您这样的反应。”疏桐蹙着眉说,“奴婢还听到有人说朝中要大动荡了。” “确实要大动荡了。” 话本是看不下去了,如今三皇子生死未知,不论如何都一定会影响皇帝的情绪,进而干涉之后的政事。 谢霏雪又从书架抽了几本书递给疏桐,说:“从今日起你和素徽一起看,看完来找我。” “啊?”疏桐不知道自己怎么也被安排上课业了,但是手比脑子快地接过了书,屈膝道,“奴婢遵命。” 多看点书好啊,日后她有什么独自思考的盲区,疏桐和素徽就能提醒一下了。 谢霏雪这样想着,将话本扔在一边按着额角。 门外的逐飞敲敲门,说道:“大人,醉花楼有新情况。” “什么事?”谢霏雪头痛地让逐飞进门禀报。 “醉花楼的花魁,不见了。”逐飞跪在地上说。 谢霏雪脸都皱在一起了,问:“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逐飞低头,继续道,“还是今日到了休沐的日子,献舞的人变了才被发现。” “那醉花楼都没什么反应吗?不去报官?”谢霏雪才问出口就知道自己是白问。 醉花楼这种风月场所死一个姑娘可有太多说法了,花魁亦不能幸免。 “属下和您想的一样,所以派了谢家密探去看。” 逐飞犹豫了一下,组织好语言说:“醉花楼的姑娘,好像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口风都很紧。” “这种地方消息流转快,大部分的消失都是死不见尸。” 如今没有更多信息,甚至都没有见过这花魁的脸,再费工夫盯着醉花楼似乎不划算。 “撤回来一部分密探,让周围的乞丐多盯着,这些人有自己的路子和活法。” 谢霏雪到底还是觉得醉花楼前些日子有古怪,多盯一会总归没有坏事,谢家又不缺人,就留了一些。 “你去找这个失踪花魁的画像来,确认好是她后拿给我。”谢霏雪说道。 逐飞领命后退了出去。 屋里点起了烛火,谢霏雪看着天边西沉的太阳,苍茫暮色裹着大地,远处黑云滚滚而来。 要变天了。 护城河下游。 燕殊已在此等候多时,看到燕照浮出水面后才命人下水拉上来。 方才四处奔走的样子已经没了,又回到了三日前呆滞的模样,听到燕殊的铃铛声才有反应。 “把衣服换了扔下去吧。”燕殊说道。 随后几个黑衣死士拉下燕照的衣服换在一个和他差不多身形的尸体上,将尸体重新扔进河里。 燕照也被拉扯着换上尸体上的衣服,沉默地站在原地。 “将他脸给我磨平了,别让人瞧出来。” 第二日谢霏雪早早到了政事堂,没想到江采也到了,满脸愁容地靠过来说:“大人昨晚听说了吗?” “谨言慎行。”谢霏雪直接制止了江采的话题,道,“今日就可以带你去之前说的地方了。” 江采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眼里闪着光激动地问:“今日傍晚吗?下官要不要换身衣服?还是做些其他准备?” “这样就好。” 谢霏雪将所有记录的文书存档起来,指挥江采将文书分类好。 “大人,昨晚那个雨好大!雷声 也好大!”江采搬好文书,又蹲在谢霏雪身边啰嗦,“下官还没在京城看到这么大的雨呢!” 回想着自己来京城这些年,又补充道:“这样看来马上要下第一场雪了。” “雪?”谢霏雪被这个词牵住,茫然抬头。 “对呀大人,您是镜湖人,那边是不是没有雪?” 江采也是川江长的孩子,以至于现在还是期待每一场雪,说:“不过大人您多注意保暖,您不知道吧,下雪不冷融雪冷哦。” 谢霏雪当然知道,她就是在融雪之时被灌下那个毁了身子的毒药。 她怎么会忘记那日灼烫的胸腔和冰凉的冬夜呢。 母亲刚没了孩子,发着高烧昏迷不醒,母亲的亲信桃灼姑姑昼夜不停地为母亲喂药。 而她也在那个冬夜被灌下毒药,桃灼姑姑哭的眼睛都睁不开。 平日那么温柔的桃灼,终于在那一晚告诉谢霏雪她的过往,开始教导她的学识。 她说她曾名为谢灼,谢华之。 也说会将年幼的她教导成最优秀的孩子。 “好啊,那就让我看看这个融雪到底有多冷吧。”谢霏雪突然笑了,她确实想看看大景的融雪到底有没有故国冷。 江采的脸都要气成河豚了,依旧小发雷霆道:“大人,您到时候要是冷了就跟下官说,下官肯定会带最厚的狐皮大氅来,绝不叫您受冻。” “知道了。”谢霏雪勾起嘴角,继续看文书。 等到傍晚,直接将江采拎上谢家的马车直奔东宫去了。 谢霏雪袖里捏着燕泽给她的东宫令牌,没想到自己竟然年前就选好了立场。 想也不用想,今日朝中肯定吵翻了天,正好也去打探打探太子的消息。 东宫也没想到今日有贵客来,但燕泽早做好了随时迎接贵客的准备。 江采也没想到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东宫,只能唯唯诺诺地跟在谢霏雪身后一言不发。 带领谢霏雪的禁军在太子书房前拱手告退,江采咽了一口唾沫和谢霏雪一起走进去。 “谢卿,有失远迎。”燕泽明显是刚整理好衣领,瞧见谢霏雪进门便大步上前来。 “拜见太子殿下。”谢霏雪率先作揖行礼,江采也紧随其后。 燕泽扶着谢霏雪的臂膀,道:“快坐吧,一路舟车劳顿实在辛苦。” 虽然江采感觉自己在车上还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但燕泽将谢霏雪按在椅子上后,又将她也按在椅子上。 “将这个令牌送回来,谢卿是有所打算了吧。”燕泽的脸色轻松了许多,谢家选择了他,父亲的压力会少很多。 谢霏雪颔首道:“早听闻太子有仁君之范,今日终于得幸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燕泽将侍卫带回来的令牌再次送给谢霏雪,说,“谢卿还是留着此物吧,日后若是情急也可如今日,东宫之门永远为谢卿开放。” “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燕泽看着谢霏雪手下令牌,靠在椅子上揉着眼角,道:“谢卿今日恐怕也是想问我三弟之事吧。” “太子英明。” 19. 第 19 章 “陛下昨日忧思过重病倒了,朝中诸事昨日也算是我看着办的。” 燕泽面色的确比上次见谢霏雪时疲惫许多,除去朝政繁忙,父亲病重也是不小的打击。 三弟生死不明,但是大概凶多吉少了,至今尸首都没打捞出来,老二更是虎视眈眈地盯着东宫。 “既然这样,臣有一事要说。”谢霏雪考虑再三,道,“奏销之事,太子想必也知道了,但是工部的水文记录和稽核又对的上,此事要发作得派人去当地。” “前几日便有耳闻了,真是不容小觑啊,敢沾染赋税银粮。”燕泽本就要将此事大加笔墨,又听到工部也在包庇,道,“谢卿是镜湖人,看来是知道近年的水况。” “确实有所耳闻,川江一带并无水灾。” 燕泽听此话不禁眉头紧锁,若真的是工部的记录,川江应当连年都有水灾。 “看来朝廷每年水灾赈灾也不知所踪了。”谢霏雪继续提醒道。 “是啊。” 大景每年都会给川江拨赈灾的银粮,如今既然没有水灾,克扣的可就不止赋税银粮了。 叶家所在的川江一点消息都出不来也正常,就连谢霏雪也得到了二皇子前些日子派人去镜湖查她的消息了。 镜湖谢家和川江叶家两族身处大景南边,天高皇帝远,势力之大不可小觑。 燕殊也不知道自己派人去什么都没查出来,行踪却到了当事人耳中。 怪不得皇帝拉拢完王家还要继续找上谢家,谢霏雪敛眸喝茶,心中思考着还有什么东西能威慑到皇帝。 毕竟皇帝的做派更像是求救,而她进京那一路的刺客恐怕也是燕殊安排的人。 燕殊行事狂妄从不遮掩,即便伪造三皇子的信件也很好识破,主要是燕照的样子实在不灵光。 “不知殿下对奏销一事有何考量?”谢霏雪决定试探一下太子,看他是否知道燕殊的势力。 “此事昭然若揭,即便陛下一直对老二宽容放纵,也不能再包庇了吧。” 谢霏雪明白了,太子不知道燕殊的势力如何,她今日虽说是再三考虑过后选择了太子,但若燕殊底牌强劲她也得做两手准备啊。 太子都对燕殊十分忌惮,但也不知其到底手握什么能震慑皇帝,她需要做一个太子落败后的自保计划了。 这想法刚一出就拍了拍脑袋,还没死呢就准备给太子收尸实在冒昧了。 谢霏雪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中收回手,继续拢在袖子里,说:“有些头疼,莫怪。” 投诚是很快的过程,入夜后燕泽就将谢霏雪和江采送了出去。 江采没经历过这种事情,自她出生后刚学会走路就到永丰年了,一直太平着直到现在才有夺嫡的纷争,一时间觉得十分稀奇。 “大人,所以咱们是要赶紧理出奏销的事吗?” 谢霏雪低头闭目养神,回道:“嗯。” 马车停在江府门口,将江采送回去之后才回了谢府,一日的奔波也到此为止。 岁末的奏销文书也日渐稀少,谢霏雪核对多日无误后得出了今年依旧是川江三洲的结论。 “谢大人真是麻利啊。”吴祁捏着谢霏雪交上来的一沓记录,道,“那我今日就去禀告陛下了。” 吴祁说完就匆匆忙忙地进宫面圣了,留谢霏雪早早在政事院清闲度日。 “今年的雪真大啊。”江采扒着窗沿眺望。 谢霏雪抬头看向窗外白雪皑皑,竟有些恍惚。 “是初雪吧。”她问道。 “嗯!”江采呲个牙蹦回谢霏雪身边说,“瑞雪兆丰年呢!” 说完后跑去自己的桌子下拉出一个箱子,掏出一件大氅盖在谢霏雪身上,道:“大人一看就穿的单薄,别着凉了。” 厚重的大氅盖在身上,谢霏雪生出了些暖意,热烘烘的身子不知是被大氅暖热的,还是被江采炙热的善意捂热的。 大景北方的初冬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冷了。 “你还真带了这个。”谢霏雪抬手摸了一下狐皮,道,“这样好的狐皮也不多见。” 江采扬起下巴乐呵道:“那是,下官说到做到呢!” “谢家家仆会带的,你收回去吧。”谢霏雪扯下大氅,眉眼温和地说,“别让人看一眼说我受贿。” “等大人的家仆带来再说,您就先披着吧。”江采趁着还没完全被扯下来,又给套在谢霏雪身上,说,“下官从小身体好,力能扛鼎呢!” 谢霏雪脑中出现遇刺那夜江采扳下来的窗框和当场砸死的刺客,后来逐飞验尸后还跟她说这人肋骨周围全碎了,的确是力能抗鼎。 “你现在倒是胆子大了不少。”谢霏雪打趣道。 江采扭扭脑袋,小声回:“您又不像外面说的那样不讲道理。” 声音微不可察,但谢霏雪听到了,轻轻笑了一声,说:“跟我出去走走吧。” “好欸!” 拗不过江采的谢霏雪套着狐皮大氅走在街上,江采不知从哪里买了糖葫芦跑了回来。 “大人大人,这糖葫芦冬天的也好吃!”江采两眼放光地咬了一口,将手里的另一根递给谢霏雪。 谢霏雪不吃来路不明的食物,便道:“太凉了,呛风。” “哦哦哦,那下官就全吃了。” 胡吃海喝的江采突然想到什么,问:“大人,据说谢家和叶家这种大家族的子弟都没吃过小贩的食物,是真的吗?” “视情况而定,出门容易被下毒的自然没吃过。” 江采恍然大悟,说:“那按您的地位,应该就是这一类的吧。” “……嗯。” 听到谢霏雪的肯定,江采正沾沾自喜自己的才智,低头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吃了准备给谢霏雪的那一份。 脸色的笑容瞬间消失,抬头问道:“大人,那下官会被波及吗?” “说不准呢?”谢霏雪嘴角拼命往下压,实在忍不住了抬头看着天走了。 身后的江采如五雷轰顶,一下蔫巴了,再没去商贩跟前买小吃了。 一路走到城门口,来往的游商络绎不绝,即便大雪纷飞也不曾停歇。 “这么冷的天竟然也有这么多 人。”江采踮脚眺望远处,看到一处破庙似乎有许多人,疑惑问,“那个庙不是已经荒废很久了吗?” “闲着也是闲着,去看看吧。” 江采跟着她往出走,还不忘问:“您就这样出城,安全吗?” “有人跟着。”谢霏雪头也不回地走向破庙。 靠近才看到庙里都是些乞丐,瞧见谢霏雪和江采身上的官服吓得一个劲儿地往后躲。 谢霏雪抬头看向牌匾处,木制的牌匾这种能烤火的东西早就不见了,就连整个庙身都有些漏风。 “这是什么庙?”谢霏雪问道。 “不知道,下官也是十几岁才来的京城。” 这庙破败到看着少说几十年未曾修缮了,但这构造和材料又十分硬朗,虽然漏风但也能挡住不少。 谢霏雪跨过门槛,没有靠近乞丐缩在一起的位置,她若是靠近怕是会惊了那群人。 庙里塑的像被磨平了五官,手中持着一柄红缨枪,枪尖直指塞外的方向,能依稀辨出这是一个女子。 谢霏雪突然脑中出现一个人,但她对大景的历史了解并不深刻,回头向江采问道:“百年前的定远侯,是什么服饰的?” “您是说?”江采瞪大眼睛看着这被磨平五官的塑像,身上的服饰并不像是大景过去的衣服。 谢霏雪也觉得这个想法荒谬,王氏处于中州,距离京城最近的地方,这地方若有一处织星庙怎么可能会废弃呢? 服饰也与其他地方的织星庙完全不同,谢霏雪来京城的路上碰到过一个,服饰是王氏家族的暗纹。 而眼前这个雕像更像是传统世俗上的神女,唯一与王织星能扯上的就是那柄红缨枪。 “或许是我想错了。”谢霏雪收回目光,看向庙里四处的陈设。 能看出这个庙还在供奉的时候香火旺盛,就连木材和砖石过了这么久都只有些许破损,所以还能给这些乞儿遮风。 谢霏雪沉默半晌,从怀里摸出钱袋交给江采,说:“帮我去城里买些吃的来。” “是,大人。”江采也明白谢霏雪的意思,立马跑去城里了。 谢霏雪随后一点点靠近那些乞儿,在一地的惊恐厌恶目光中蹲在稍远的地方,问:“你们每年都在这里过冬吗?” 一群孩子互相看着,没有一个人说话,谢霏雪也没再问什么。 等到江采回来的时候就看到谢霏雪这样蹲在地上和一群孩子僵持,摸不着头脑地放下买回来的一大筐馒头,也蹲在谢霏雪身后。 小乞丐们看到这样多的馒头眼睛都要红了,看着谢霏雪起身去碰那个筐,一个小孩急得差点扑过来,被身边的人拦住。 谢霏雪身上是官服,他们惹不起。 只能大口大口吸着馒头的香味,然后看着谢霏雪将那个筐拿了过来,直到有些凉的馒头落在手里的时候,满地的小孩才涕泗横流地往嘴里塞食物。 一个吃饱的小孩怯生生地问道:“您是望舒仙女吗?” 谢霏雪猛然抬头盯着说话的孩子。 因为她的母亲,名唤望舒。 20. 第 20 章 “若儿,今天感觉怎么样?” 记忆力那个温柔慈祥的母亲坐在她的床边,拖着自己才流产完虚弱的身体抚摸她的额头。 “……娘。” 躺在床上的小孩也是气若游丝,眼睛都睁不开。 殿外喧嚷的声音也逐渐真实起来,桃灼冲进屋里急切地说:“娘娘,陛下来了。” “我知道了。” 看不清面容的母亲亲吻了她的额头,随后被桃灼搀扶着朝外走去。 小孩的耳中听不清外面的声音,身上也没力气坐起来,只能听着外面的父亲母亲不停的争吵。 是在因为她争吵吗? 门口的父亲在小孩模糊不清的眼中变成了巨大的鬼怪,像是要将她的母亲吞吃入腹,她只听到那个鬼怪最后说了一句。 “江望舒!你当真要和你的母家一样吗!” 她的母亲背后原本燃着一团火,却在那一刻熄灭了,像风雪中无依的干草。 “臣妾的母家忠心耿耿,倒是皇上您,为何要容忍皇后对若儿做出如此行径!” “朕已给她帝姬之尊,还不够吗?”鬼怪还在叫嚣着,说,“皇后仁善,岂是你这般心思歹毒之人,若非看你母家有功,如此攀诬皇后可是死罪!” 小孩已经听不清了,只觉得这些话扎了母亲的心口,也扎在了她的心口上。 她很痛,所以她要睡觉了。 回过神的谢霏雪还在看着说话的小乞丐,但那个乞丐似乎被吓到了,躲在同伴身后不敢说话。 一旁的江采还在摸不着头脑,就看谢霏雪慢慢靠近问那个小孩:“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孩抬头看着光鲜亮丽的谢霏雪,手里拿着能让他们活下去的食物,像极了父亲说过的望舒仙女,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布施热粥的神女。 “官大人……我。” 小孩不敢靠近她,只能看着谢霏雪一步步走过来,轻声说道:“我想知道你说的这个仙女。” 谢霏雪最后带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回了谢府,交给素徽和疏桐洗干净换上衣服带过来。 洗干净的小孩能看出是个清秀的孩子,怯生生地站在前厅,小心翼翼地瞄着谢霏雪。 所有侍卫仆从都被遣了出去,谢霏雪坐在上首看着这个孩子。 “逐飞。” 黑影再次出现,跪在她面前等她吩咐。 “你亲自去江府,帮我还了这件大氅。”谢霏雪旁边的桌子上放着那件狐皮大氅,以此作为借口将逐飞支出去。 “是。” 所有可能是谢家耳目的人都离开了,谢霏雪才开口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舒逸。”舒逸小声回答她的话。 “我想听你说那个仙女的事。” 舒逸梗着脖子犹豫了好久,唯唯诺诺地说:“爹说了,不能告诉别人。” “你爹,是北萧人吗?” 小孩的脸色更白了,像是“北萧”这两个词戳破了某个禁忌,一下跌倒在地上不敢抬头,甚至不敢呼吸。 “别怕,我不是要杀你。”谢霏雪此刻温和的眉眼更像是催命的厉鬼,舒逸跪在地上颤抖,胸腔里憋出几声哭泣。 “你说的仙女,或许和我的母亲是旧相识哦。” 舒逸这才慢慢抬起头,仍不相信谢霏雪的话,说:“大景人怎么可能会跟那个晦气地方的人认识。” “望舒仙女也是那个地方的人,也晦气吗?” “她是神女!”舒逸着急地反驳,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大胆。 谢霏雪却听着“神女”二字发愣了片刻,随后道:“所以,你知道她是谁对吗?” 小孩没再说话,谢霏雪也不再诱导了,只是嘴唇呢喃了几声谁都听不到的话,然后对他说。 “以后别再提这个人了,会给你招致杀身之祸的。” 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谢霏雪真的没有恶意,舒逸壮着胆子抬头看着上首的女子,单薄的身影看起来更是风中飘絮,仿佛随时都要回归天际。 “我知道了。”舒逸低头回完,贪婪地感受着屋里炭火的暖意,又担心自己待会重新回到那个破庙会被冻死。 谢霏雪回味完自己的情绪,撑着脑袋斜着头看他,说,“手上功夫不错,要来为我做事吗?” 小孩的身体一僵,从怀里掏出自己摸的钱袋扔出去就向屋外狂奔。 只是刚跑出前厅就被素徽抓个正着,常年吃不饱的小孩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从素徽手里逃脱。 “大人,这人要怎么处置。”素徽拎着舒逸又回到前厅。 谢霏雪甚至连姿势都没变,舒逸却能感觉到谢霏雪看他的眼神变了。 从怀念,变成了玩味。 “要为我做事吗?”谢霏雪再问了一遍。 舒逸不敢再跑了,跪在地上爬到谢霏雪面前“哐哐”磕头,说:“愿意,愿意。” “很敏锐嘛。”谢霏雪这才放下撑着脑袋的手,笑道,“如果你再拒绝,可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素徽拾起跌落的钱袋,眉头紧蹙地拍掉灰尘,说:“大人,奴婢给你重新拿一个吧,这个沾了灰直接烧掉好了。” “可以。” 跪在地上的舒逸瞪着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相信这样好的布料谢霏雪竟然说扔就扔了。 也回想着自己刚才夺门而出的愚蠢,若非谢霏雪多了一丝宽容,恐怕他出门的那一瞬间就要命丧黄泉了。 谢霏雪的手搭在素徽的手腕上借力站起来,往厅外走的时候还不忘敲打他。 “别装傻了,白日饿昏头胡说倒还说得过去,在谢府多长点心眼。” 倒惹得门口的疏桐眼热的紧,哪来的小子这样被大人看重,偷摸挪着眼睛瞧着。 逐飞刚送完衣服匆匆回府,天都黑了,就被扔了一个小孩去带。 “好好教他。” 大人扔了这样一句话给他,然后扬长而去,留逐飞和地上瘦弱的小孩四目相对。 “……跟我来。”逐飞如今习惯了给谢霏雪汇报和交流,和其他人还需要再适应一下。 谢霏雪已经披上了自己的大氅,走向书房的路上还在想着怎么让舒逸的信息更保密。 最重要的是要让江采闭嘴。 院里一个侍女走来,恭敬屈膝后道:“宗女大人,家主有要事相商,派的人正在门口。” “知道了。” 谢怀派的人直接扛着一辆轿子来,遮风挡雪,轿子里还有备好的暖炉。 等到了谢怀的书房时,屋里还坐着几个幕僚,看到谢霏雪进门纷纷起身作揖。 “宗女来了,坐吧。”谢怀一进书房就愁,因为每次进书房都有无穷尽的政务。 谢霏雪坐在窗边的圈椅上,道:“家主风雪夜里叫我来,想必是大事。” “正是。”谢怀从桌上抽出一个密函递给谢霏雪,道,“是身处西北的龙武山张家的消息。” 密函内包着一块玄铁刀镡,是张家的信物。 信中尽是边塞番邦的越界之举,还有叶家二公子正在龙武山的消息。 “按理说此等军情密报是要送去陛下的,怎么会在这里?”谢霏雪看完了密函,正反都瞧过了。 谢怀又递过来一份,说:“这封信或许能回答你的问题。” 第二封信写着,叶氏叶泊请张家将此信也寄给京城谢家一份,尤其是交给谢家宗女——谢霏雪。 龙武山张家身处边塞,也是一个天高皇帝远的世家,只是一腔忠勇深受皇帝信任,与叶家和谢家不太相同,与中原来往也不甚密切。 若非边塞来犯,恐怕得等到除夕宫宴才有张家人回京。 谢霏雪看着这两封信却想到别的事,叶泊是燕殊的人,难道这信是燕殊让人送回来的吗? 只是此事暂且不提,若是边塞来犯,或许对她而言是个机会。 “宗女大人前些日子去了东宫?”谢怀问道。 “嗯。” 谢怀听到回复,沉思片刻道:“太子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由宗女大人出面也更为稳妥。” “明日我再去一次东宫,这叶泊是二皇子的人,此事你们要多考虑。” 几位幕僚对视几眼,问道:“您是从何处知道的?” “叶家叶泊,曾赠我一物,此物虽是西域样式,却烙着二皇子的私印。”谢霏雪嘱咐人去将此物取来,道,“二皇子行事从不遮掩,恐怕另有底牌。” 屋里的幕僚都属谢家,谢怀没发话他们也不好说什么。 “此次边塞来犯也好镇压,只是张家受叶泊所托也给你寄了一封密函,所以才风雪夜里叫你来。” 谢霏雪拿着两封密函拢进袖子,起身道:“既如此,我便拿回去了。” 屋外去取琉璃花盏的仆人还没回来,谢霏雪颔首后离开了谢怀的书房,坐着轿子回去了。 回到自己的书房后才拿起密函仔细看,张家送来的就是普通的密函,这叶泊送来的倒像是做过处理的。 只是经过多种方法都无法窥得原貌,谢霏雪拿着这信正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想到一个法子。 出门碰了一把雪花覆盖在信纸上,随着信纸被雪水打湿降温,竟真的出现了被掩去的字。 看着信渐渐浮上来的字,谢霏雪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也觉得自己像是浸泡在雪中。 因为这是北萧密信的法子。 21. 第 21 章 北萧早在十几年前一场大火中亡了。 气候终年是雪,所以作物也不发,国力也不强,全靠北萧江氏将门镇守才不至于早早亡国。 所以各类密函信件的加密多是基于雪来做的,各大宗族和皇室再分别做自己的加密。 叶泊如今送来这封信只是基于雪做的,不论他是否知道更具体的,都不能留了。 终于能聚起精神看着信里的内容,却发现后续的内容并未提到皇室。 “在下相信谢大人一定能看到这里,毕竟谢大人应当听说过北萧赵氏。” 谢霏雪无法确定叶泊是不是真的知道她的身份,北萧赵氏在亡国后经历一番腥风血雨直接占山为王,所以至今都存在。 但这个叶泊的确是取死之道,若他将此事告诉燕殊,对谢家和朝堂都是震荡。 将这封信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后扔进了炭盆,借着边塞来犯为由传信,难道是边塞有她的消息吗? 谢霏雪看着屋外已下了半日的鹅毛大雪,落在雪夜里寂静无声。 吴祁前一日便去禀告了燕彰近三年奏销一事,但燕彰的身子还没好利索,此事理所应当地交给了太子燕泽。 第二日的政事堂也死气沉沉,二皇子派系的主事和郎中面色不善地盯着户房,其余被燕殊威胁包庇奏销的官员也心惊肉跳。 这样的气氛在太子派亲信去川江查验水灾时达到冰点。 叶家在朝中也有人,只是早些年被燕殊莫名其妙的都调走了,以至于这样的事发生根本拦不住,二皇子派系的大臣也只是在想之后要怎么给燕殊开脱。 有谢家帮忙,燕泽的人到达川江堪称一帆风顺,等到带着川江真正的水文记录回来时,别说川江本地官员,连京城工部负责水文的官员都睡不好。 不少官员都想倒戈去东宫了,燕殊在查验水灾的第一日就将黑水全部甩去了已死的燕照身上,但满朝上下谁人不知燕照听燕泽的话。 皇宫,太极殿。 燕殊正抖开衣袖往寝宫走去,一路碰到的宫女太监皆伏地请安。 “父亲,儿臣来看您了。” 龙床上的燕彰眉头紧锁,沉入梦魇,额间还有汗珠滴落。 “您何必对儿臣这样防备呢,您应该信任我才是。”燕殊坐在床边,帮燕彰盖好被子,说,“不然我只能用一些手段让您信任我了。” 床头的香正是用在燕照身上的心月香,看到香燃尽,燕殊擦掉所有散落的香灰,带着小香炉离开了。 黑云压顶的夜空总能让燕殊感到放松,许是平日压抑得久了,燕殊想着现在该有一场淹没京城的暴雪才对,抱着香炉哼着歌走了。 东宫。 谢霏雪来往东宫的次数频繁起来,燕泽也将所知的都尽数告诉了谢霏雪。 “现下得看陛下是什么考量。”谢霏雪揉眉,说,“虽说这些推卸的话可考究,却经不住细究,但不论什么都要看陛下的意思。” 燕泽道:“我近日去问过,陛下之前是下令要彻查的,现在却并不想深究。” “难道陛下?”谢霏雪脑子闪过燕彰被威胁的想法。 “我也怀疑是,老二的确最近见过陛下。”燕泽和谢霏雪想法一致,但两人都觉得不太可能。 一国国君要怎么去被一个皇子威胁?若是外忧内患倒也罢了,一个想要夺嫡的皇子要怎样威胁自己的父亲? “殿下去宫中有没有发现异常?” 除了性命之忧,谢霏雪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别的,白日她要去政事堂,只能傍晚黄昏时不时来东宫探探口风。 “陛下的寝宫燃香似乎换了。”燕泽回想着自己进宫后发现的事,说,“不过味道很淡,只是陛下平日都是沉香龙涎香,头一次换成其他的。” “殿下不知道是什么香吗?”谢霏雪问。 燕泽摇头,说:“平日的其他香我也确实有所了解,不过陛下那个香有些陌生。” 似是看到谢霏雪眼中的怀疑,燕泽补充道:“不过我也让人去留下那香了,香灰也留着等御医瞧过。” “不论如何,此事恐怕只能轻轻放下了,殿下得多注意陛下周围的人。” 奏销牵扯漕运赋税银粮,这样大的事竟然被轻轻放过,实在匪夷所思。 谢霏雪本就没指望能靠这一个去重创燕殊,但如今看起来这件事对燕殊的影响几乎不痛不痒。 “不知皇宫如今怎样。”燕泽满目愁容地看向皇宫的方向。 “臣有一事相求。”谢霏雪道,“边塞蛮夷来犯,正是缺人之际,臣想举荐一人。” 燕泽思绪被打断,抬头看了一眼谢霏雪,问:“谁?” “江采。” 这人燕泽听过,上次同谢霏雪一起来的人就是她,只是为何突然举荐一个女子上战场? “殿下有所不知,江采神力,若得指点历练必成您的大助力。” 谢霏雪从椅子上站起来,直直地跪在燕泽面前作揖,道:“臣知道她此去必定危险,但她的能力得有更适合她的天地,而非政事堂一方局限之地。” “谢卿这般看好她吗?”燕泽神色惊讶,说,“我还没见过你对谁这样上心。” “是。” “我会考虑的。”燕泽绕过书桌扶起谢霏雪,片刻后道,“只是她若是要去,怕是得磨练习武。” 谢霏雪颔首,说:“这是自然,臣也是爱才之心。” “边塞此事紧急,恐怕很快会有机会。”燕泽给出了能给的最肯定的回复,“届时若她愿意,让她来见我便是。” 每次来东宫都不留太久,谢霏雪告退后交代马夫去江府。 江府的下人趁着月色瞧见马车上的谢家族徽,手忙脚乱地爬回府里通报,江采很快便出门来迎接。 “谢大人?您怎么来了。” 谢霏雪拢好衣物下了马车,满怀歉意地对江采说:“未能提前告知你,来得冒昧了,莫怪。” “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外面冷快进屋说。”江采对手心哈气,搓搓手扶着谢霏雪进了府内。 前厅的下人正抱着一篓炭添火,江采扣扣手说:“哈哈,这不是听到您来 了赶紧添点火。” “你送来的几个话本我都看了一些。”谢霏雪顺手抄起桌边的茶抿了一口,问,“喜好倒是一致,想去边塞立功吗?” “啊?” 江采只觉得该去睡觉了,都困昏头听到谢大人给她前程了。 “你想去边塞从军立功吗?”谢霏雪再问了一次。 原来不是做梦吗? 江采一个激灵站起来,被带倒的茶杯砸在地上,嘴唇动了好几下才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大人,您是说我有从军的机会吗?” “边塞蛮夷来犯,这些日子都要传遍京城了吧。”谢霏雪示意她坐下,说,“我去见了太子,你的才华不该被淹没在政事堂。” 谢霏雪怕是下辈子都忘不掉江采掰下来的窗框和骨头尽碎的刺客了。 “大人……我,我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江采说着说着就开始流眼泪。 她力气大,若是男儿肯定早就去了边塞,可她是个女子,兄长撑起江家已是不易,她不能再给兄长添麻烦。 哭的眼眶红肿的姑娘跪在谢霏雪身前,深深叩了一首,说:“谢大人大恩,江家无以为报。” “既然你愿意,也不算我白费功夫。”谢霏雪扶起江采,道,“塞外苦寒,我等你凯旋。” 一番话真真假假,倒让江采更感动了,口齿不清地说着她一定不辜负谢大人。 谢霏雪达到了目的也告辞了,回到谢府就询问舒逸的情况。 小孩才被养了没几日,还是瘦弱一个,但精气神好多了,穿着谢家的黑色劲装也有模有样的。 “大人。”舒逸见到谢霏雪还是有些发怵,但是被疏桐和素徽闲的没事干提着棍子打出好礼数了。 “过些日子,你去京外替我做些事。”谢霏雪依旧将身边人都遣出去才见舒逸。 舒逸抬头看着谢霏雪,问:“您不怕我的来处给您招祸吗?” “胆子大了不少。”谢霏雪手指划着茶盏,说,“那是我要考虑的事。” 随后身子前倾,双腿交叠撑着下巴盯着跪在地上的小孩,道:“在谢府,少打听多做事。” 舒逸被谢霏雪的眼神看的发毛,连忙低下头回:“属下遵命。” 沉默片刻,舒逸又开口说:“可您身边那位大人应该也能猜到我的来历吧。” “她很快就不在京城了。” 以为谢霏雪要做掉那个官大人的舒逸咽了一口唾沫,嗓音有些颤抖,说:“大人真是果决。” 谢霏雪重新靠回椅子上,说:“我将她送去了塞外,或许她很快就会死在战乱里吧。” “欸?” “怎么,以为我马上要杀她?” 虽然没有明说,但小孩的心思太好懂了,谢霏雪疲惫地捏眉头,没想到上一个听说的还是大景皇帝杀人如魔,下一个就是自己了。 “那她要是回来了呢?”舒逸小声问。 他看着坐在上首的女子睁开的双眼里没有丝毫温情,声音更是冷若冰霜。 “那我于她便是……提携知遇之恩。” 22. 第 22 章 舒逸也说不出话了,梗着脖子听完安排就退了出去。 屋外又飘起雪花,谢霏雪白日政事繁忙,回府多半是夜里,瞧着这雪愈演愈烈的架势怕是明日也有雪。 “疏桐。”谢霏雪突然想在明天这个美好的休沐日子里煮茶赏雪,道,“明日不见客,万鸣亭我就占了。” 虽然不知道大人怎么大雪天的这样有闲情雅致,但疏桐还是即刻去吩咐人干了。 万鸣亭在谢府内,本欲在万鸣亭见几个文人雅客的谢昇被夺了场子,还想着借谢家的光能多结交几个人,如今只能带着自己的姓氏去外面酒楼见了。 半夜还是有些气不过跑去谢怀的书房理论,熬了半夜的谢怀顶着青黑的眼眶听儿子控诉宗女占了他的场子。 “那要如何是好呢?” 听着这话谢昇还以为父亲要出面给他做主了,又听到谢怀的下一句。 “要不送你再去一次书院吧。” 谢昇正要勾起的嘴角垮下去,说:“父亲,宗女大人这是又不给儿子面子又给您下脸色啊。” “无甚感觉。”谢怀官拜三品见了多少牛鬼蛇神,自己儿子这点道行实在太浅了,说,“为父倒是觉得你实在不懂审时度势啊。” 在亲爹这里碰了壁,被警告要“审时度势”后失魂落魄地回了自己的院子。 谢怀撇了一眼儿子出门的背影,冷哼一声,当老子的都得屈居人下,儿子还想让老子去征战,真是没眼色。 随后抖了抖袖子继续熬夜看文书。 谢烟自从笄礼后就被谢怀扔去了书院,白日上完学晚上回府还要被谢霏雪磋磨。 虽然看着憔悴了许多,但周身气质已和从前截然不同,谢夫人也放心打理内宅事务,不让谢烟有任何烦心事。 得知谢霏雪明日休沐,谢烟才敢试探自己能不能明日再来,得了肯定后立马窜回院去了。 雪夜里的谢府依旧几家欢喜几家悲,谢昇回去后对着自己的亲娘说了几句不甘心的话,也去休息了。 风荷姨娘却在儿子歇下后目光怨怼地看向谢霏雪的院落。 若非这个宗女来提拔了谢烟,她的儿子就是未来板上钉钉的家主,现在被谢霏雪搅和一通已经有不少幕僚开始偏向谢烟了。 一个从未学过史书策论的姑娘家哪里配当家主?她儿子饱读诗书才是最争气的人。 说什么谢烟读诗书一点就通,不过是看在宗女的面子上说些好话罢了! 如今她还要来抢昇儿的场子,家主为何不给昇儿做主呢。 风荷虽满心愤懑,但她连谢霏雪的面儿都见不上,谢夫人让人盯着她的院子不得去扰了宗女清净,可她自己倒是去献了不少殷勤捧着谢烟。 有再多的情绪也只能藏在雪夜里,不能宣之于口。 翌日的谢昇早早出门去,谢霏雪对夜里的纷争丝毫不知,万鸣亭也布置好了,放着谢霏雪在镜湖常用的茶叶。 大雪纷飞,在这和北萧截然不同的地方竟真寻到了些安宁。 即便安宁的时间不长。 亭外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个小厮,是守谢家门口的人,跪在谢霏雪面前说:“宗女大人,太子的人在府外想见您。” “请进来吧。” 没赏多久雪就要回书房处理政务,谢霏雪轻轻叹气,披着大氅回去了。 太子派人来请她去东宫叙事,谢霏雪连书房门都没进去就上了去东宫的马车。 燕泽倒是在书房急的团团转,好不容易等到谢霏雪进了门连忙迎上去。 “谢卿,宫中有情况。” “是陛下的事?”谢霏雪还没见过燕泽这样着急过。 “正是。”燕泽拉着谢霏雪的袖子将她按在椅子上,说,“我今日命人取出的香灰和香料分明不是我闻到的,御医也看过说没问题。” 谢霏雪蹙眉,说:“那便可确定是那香有问题了。” “是,否则始作俑者也不会这样着急的替换。” “陛下如今如何了?”谢霏雪捏捏眉头问。 燕泽提起燕彰的身体更愁了,说:“陛下最近精神不振,虽说好些了但是还是乏累。” “不过已经能看政务了。”燕泽不用再代政,这几日清闲了片刻,说,“此事事关陛下圣体,这香还得找人一直盯着。” “殿下闻到香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其他的感觉?”谢霏雪算了时间,自从燕照出事至今满打满算已过一月光景,宫中御医怎么拖了这么久才让燕彰能下地? 燕泽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低头回忆,半晌后道:“那个味道,很腻,有些刺鼻。” “我去了两个时辰。”燕泽将记忆延伸到那日所有的事情,说,“那日夜里便做了梦魇。” “殿下后来召见过御医吗?” 燕泽点头,道:“不过那是我梦魇后又风寒才召见的御医,但御医当时并未提及用香,我只当自己是忧思过重所致。” “虽说这香肯定有问题,但也未必全是这香的缘故。”谢霏雪被急召的事情大致如此,思考片刻道,“容臣回府查阅古籍,兴许会有头绪。” “我这几日政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只能依仗谢卿了。” “臣告退。” 谢霏雪从来东宫到回谢府不过一个时辰,冒着雪刚上了马车便是一阵寒意蔓延四肢百骸。 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嘴唇青白额间生汗。 “大人!?”素徽迅速摸出一个暖炉塞进谢霏雪手里,冬日出行她们总是会备着这些东西防止谢霏雪又发冷。 马车驶向谢府,车内的谢霏雪也慢慢回温,有气无力地撩起帘子的一角看着窗外的雪景,道:“这样的雪也会冻人吗。” “天冷了,大人您出门还是得多穿衣带暖炉。”素徽将帘子放下来防止冷风再吹着谢霏雪。 谢霏雪反倒咳着笑着,说:“不碍事,今日的雪景很美,只是今晚恐怕又要请廖星大夫来了。” “廖星一直备着,随时等您传唤。” “那就请来吧,再把舒逸叫来。”说完,谢霏雪靠着软垫闭目养神。 谢府今日下人匆忙了许多,端药端水请大夫的下人一波一波地涌出谢霏雪的院子。 “扰的谢府不得安宁。” 风荷在自己的院子听到动静,出门打听一番才知道是谢霏雪高烧,看着下人离开后嫌恶地望向谢霏雪的院子,小声说,“还是个病秧子。” 不过她也只能在自己的地方埋怨几句,整个谢府哪里不是谢夫人的眼线,还是老老实实回了屋里。 谢霏雪屋里的炭盆燃得极旺,床上闭眼的人一大碗药灌下去脸色才慢慢好起来。 “大人?” 廖星和疏桐守在谢霏雪床边轻轻唤道,看着谢霏雪眼睛终于半睁,激动地继续端来一碗新的药。 “……好苦。”谢霏雪平日吃药从不说苦,只有每次高烧时会闹脾气,但还是一口咽下。 挥手让疏桐把自己扶起来坐在床上,便说:“让舒逸进来吧。” 小孩被推进屋里来,所有的侍从都退了出去。 舒逸刚跪在屋里磕完头就热出了一身汗,抬头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子,说:“舒逸拜见宗女。” “据我所知,北萧排得上号的没有舒家。”谢霏雪扶着床边咳嗽几声,说,“一个亡国十几年的地方其实你只该在茶余饭后闲谈的地方听过。” 谢霏雪抬眼瞧了一下舒逸,又闭眼养精神,说:“庙外被饿昏头吃晕叫我仙女,如今倒是看得出几分聪明劲了。” “宗女英明。”舒逸再聪明也被热得有点闷,怪不得刚才出去的侍女姐姐们都在门口掏了一件斗篷,原来是外面太冷里面太热。 “因为是他在野外捡到的属下,养到属下刚记事就死了。” “他还跟你说过什么?”谢霏雪问。 舒逸摇头,捡到他的那个爹是个老疯子,每次饿了就说什么望舒仙女然后拉着他讲,一直到他记事后老疯子就死了。 除了一些疯话,似乎还有些迷迷糊糊说的,舒逸又点点头说:“属下想起来了,他还说过什么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烫。” 看来没什么有用的消息,谢霏雪本想着屋里正好热,小孩被烤一会就烦了,问什么都容易说漏嘴。 既然不知道,也就没有继续问的意义了。 “行了,你从明日就开始做我吩咐的事吧,不必再等了。” 舒逸继续磕了个头走了,一出屋子被冻出一个寒战,耸着肩搓着手就跑回自己的屋子了。 屋里的谢霏雪又躺回去,眼前迷迷糊糊地仿佛看到了母妃临别前给她说话。 疏桐和素徽看见舒逸跑出来,立马涌进屋子,顺手将廖星也拉了进来关好门窗。 一直守到第二日清晨,谢霏雪才算退烧了,廖星也揉揉自己熬了一夜的眼睛回去休息了。 “素徽。”谢霏雪还是有些没力气,靠在椅子上说,“去问廖星大夫找些医术古籍,香料类的。” “是。” 随后看向疏桐说:“你去找我私库里和西域香料有关的古籍。” 等屋里都走空了,继续唤道:“逐飞。” 逐飞又不知从哪闪出来跪在谢霏雪床前听令。 “去政事堂给我告假,至少三日。” 她这几日得留在谢府查古籍,此事不能声张,正好因病告假了。 23. 第 23 章 舒逸第二日就换上一身麻布衣服从后门溜出谢府,听谢霏雪的去绘制京城周围的山水舆图。 这几日除了那个大块头黑侍卫逼着他扎马步学武,再就是疏桐姐姐敲打他学字和画画。 虽然不知道谢霏雪要这个干什么,但是既然谢府能吃饱饭,那他就是谢霏雪手下最忠诚的仆人。 江采拜见过太子,得知谢霏雪高烧告假,如今也前来谢府与谢霏雪辞行。 “下官听吴大人说陛下已知奏销全貌却没什么动静。”江采没想到谢大人在因病告假的时候还能在书房办公,自己也张口就变成公务了。 “你很快就要去随军了,此事不宜再掺和,你就权当不知道吧。” 谢霏雪刚退烧,在书房还披着厚重的披风,时不时咳两声再喝一口雪梨汤。 “好。”江采点头如捣蒜,说,“下官恐怕此去要好几年才能回来,您多保重啊。” “等你走了我就把文谦调回来,你也多保重。” “下官还要回来给您报恩呢!” 江采冒雪而来,回江府的时候已经雪停了,踩出一路长长的脚印离开。 院外一个飞鸽冒出头,黑豆眼看着谢府内诸人,随后振翅飞进谢霏雪的书房里。 肥鸽子俯冲在谢霏雪的桌上,撞得头晕目眩倒在谢霏雪笔前装死。 “书雁?”谢霏雪捧起桌上的肥鸽子,拆下信筒。 这是谢家的信鸽,合她眼缘就给要来了,取名为“书雁”。 书雁闻着谢霏雪身上清新的草木香,晕乎乎地站起来昂首挺胸,翅膀还拍了两下才收起来。 “是太子送来的?” 信中写着今日朝中的事,吏部侍郎上奏称政事堂事务繁杂主事人手不够,燕彰已经批了两人进政事堂户房。 燕彰已能把持朝政了,但对于奏销一事却迟迟没有回复,太子也之后旁敲侧击地问过,也是制止此事不再有,但并不追究二皇子。 “……这位也失心疯了吗?”谢霏雪一时无奈地抱着暖炉捂住脸,明眼人都看得出是燕殊要插几个人进户房架空她了。 虽然嘴上说着失心疯,但谢霏雪心中多少清楚燕彰此举并非本愿,宫内有奇香,宫外燕殊还在干涉政事堂,恐怕都是一人所为吧。 手中的香料古籍并不多,提到用途的也少,能两个时辰便使人梦魇的香在古籍也未必能查到。 西域倒是产香料,可惜手头的书里也没有记载,得找个行走西域的人打听打听。 谢霏雪脑子里第一个人是江琢,他前些日子正好去西域行商,只是不知道回来了没有。 信中还提到太子一直都派人盯着二皇子府,这个荒淫无度的弟弟最近又收了一个姬妾,还是个舞女。 密函被扔进火堆里,谢霏雪沉默着坐在椅子上,两侧的侍女以为她在思考,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直到书桌前的人一头栽在桌上,书雁都被吓得飞出窗外,屋里的侍女才惊慌尖叫着喊人和扶起谢霏雪。 迷迷糊糊地听到廖星说话,谢霏雪扭着脖子睁开眼睛看着屋里乌泱泱的人。 “大人醒了!”疏桐眼尖瞧见谢霏雪动脖子,扑到床边叽叽喳喳地问,“大人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累吗?” 谢霏雪被扶着坐起来,头还有些痛,问:“我怎么了。” “您这几日受了风寒,昨夜又高烧不退,是疲惫所致。”廖星收起丝绢说。 “大人还是多修养吧,您身子本就弱。”素徽站在床脚挤不进去,忧愁道。 屋外的逐飞突然冲进屋里来,跪在谢霏雪床边,说:“大人英明,醉花楼走水了,幸好谢家探子还留了些,救下了一些人。” 若非谢霏雪留了一部分人,醉花楼一个活口都留不下来,这火本就来得蹊跷,又来势汹汹,顷刻间整个醉花楼便是一片火海。 顶着素徽和疏桐刀子一样的目光,逐飞选择问问谢霏雪接下来的打算。 “您打算如何处理这些人?” 谢霏雪接过廖星塞过来的药碗喝完,说:“先在外面找个院子安置好,我明日去看。” “大人明日不如休息吧……”疏桐几乎每日都在催谢霏雪去休息。 “等此事结束后吧。”谢霏雪也每日都这样回复。 最后也只能看着谢霏雪每天熬夜看公文和大雪出行。 但是今日都倒在桌子上了,素徽和疏桐说什么都不让她再去忙,谢霏雪只好度过了一个清闲的下午,顺手考教了两个侍女读书。 等到日落才放走了两个侍女,两人宛若老了十岁一般带着谢霏雪又扔来的书在门口守着。 “你真看得懂啊。”疏桐炸着头发问。 “看不懂,乱说吧总能猜对。”素徽双眼空洞地翻书。 谢烟抱着一个木盒子来谢霏雪门前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情景,心中庆幸她从不懈怠学业,宗女大人的婢女都这样求知若渴,她绝不能丢了宗女的脸。 “两位姐姐,宗女大人还好吗?” “见过大小姐。”两人福身道,“大人正在静养。” “我是来送东西的。”谢烟把怀里的盒子交给素徽,说,“宗女大人肯定不缺这些,但我还是希望宗女能好起来。” 素徽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根品相极好的人参,便合上盒子说:“此物得交给大夫看看,不过大小姐的心意奴婢定告知大人。” “那我便告退了。”谢烟朝着厢房深深作揖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屋内的谢霏雪迷迷糊糊地并不知外面怎么了,睡着前还在想二皇子如今在做什么。 “所以殿下已出手了?” 燕殊“嗯”了一声,靠在窗边与来者对弈,正是叶家二公子叶泊。 “怪不得小人来的路上看到那么大的火。”叶泊佯装不敌,将棋子扔进盒里说,“还是殿下技艺精湛,小人输了。” “醉花楼是被烧塌了,尸体数量也对的上。”燕殊也扔了棋子。 叶泊把手放在火炉边烤着,说:“您让我带的东西也带来了,这香料是越来越少了,实在难找。” “很快就用不到了。” “ 看来是殿下大计将成?”叶泊试探问道。 燕殊嗤笑一声,眸光晦涩,说:“成不成的,谁知道呢。” 随后话题一转对叶泊问道:“你在边塞张家地界逗留许久,除了战事还有什么消息?” “只有战事了,边境多次来犯,张家也顾不上别的。”叶泊长出一口气,靠在榻边说,“不知要多久才能平息此事。” “你愁什么?”燕殊笑了一声,摇摇头说,“你就算当官也是一个文臣,又轮不到你去打仗。” “瞧您说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啊殿下。” 两人说着又笑起来,各自斟酒小酌,畅谈到深夜。 叶泊练了一身好酒量,等燕殊倒在桌上昏睡的时候唤来侍女照看,自己抖抖衣服晃晃悠悠地出了院子走向自己在皇子府的住处。 “谢大人,您要感谢我啊。”叶泊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一边笑一边小声低喃,“您的秘密我可是什么都没泄露。” 第二日晨起时,谢霏雪腿边就挂了两个人,想劝她休息但是又不敢说,最后屈服了去拉着逐飞念叨。 直到出门的时候逐飞后背扛着一个大袋子,装着谢霏雪的大氅暖炉,甚至还用油纸包了蜜饯。 “行了,放在马车里就好。”谢霏雪被这大包小包的行囊惹笑,指挥逐飞在马车放好坐稳。 逐飞坐在马车里低着头,但还是被突然合上书的谢霏雪注意到了。 “我前些日子给你的书看的怎么样了?” 今早就听素徽和疏桐说过谢霏雪考教了她们的功课,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他了。 无法假装沉默了,逐飞磕磕巴巴地说:“属下……觉得这些书……非常有深意……” 还等着继续听的谢霏雪就只收到这么一句话,马车里的气氛就开始凝结,难道她想策反逐飞站她就这么困难吗? “既然有深意,那就多思考。”谢霏雪不是很想放弃,逐飞知道的太多,如果一直选择效忠镇淮公那就只能成死人了。 “属下听令。” 如今回去除了带小孩还要看书,逐飞痛苦地闭上眼睛。 等马车停下,逐飞迅速窜出去扶谢霏雪下车,此处正是醉花楼救下来的姑娘们安置的地方。 逐飞推开门说:“探子们找了周围被误伤烧死的几具尸体代替了这些人,之后发现的确有人曾返回醉花楼清点人数。” “做的好。”雪色的狐毛披风下摆落在青砖上,谢霏雪拢起领口走进院子里。 院里的几个姑娘看着还是心有余悸,躲在屋子里抱成一团,看到谢霏雪进门更是低头发抖。 “你们当晚看到其他人了吗?” 没有人回答谢霏雪的话,看来还在被吓破胆。 谢霏雪叹气道:“缩在那种地方,若是再来一场火可谁都救不了你们。” 仿佛是某个字眼刺中了几个姑娘,终于四散开跪在谢霏雪面前,但还是不敢抬头。 一个年幼的姑娘慢慢膝行出来,伏在地上颤颤巍巍地说:“我看到落香姐姐以前的屋里,有个人。” 24. 第 24 章 “我记得落香已经失踪了,原因是什么?” 周围的姑娘互相看了几眼,才给那个最小的孩子点头,那孩子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拼命磕头。 “落香姐姐没有失踪,她是给我们讨活路去了。”小孩哭的一抽一抽,说,“可是我们还是要被杀,那落香姐姐是不是已经!” 小孩的头都磕红了,眼前这个不知善恶的人几乎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说:“大人……大人,求您救救她吧大人。” 谢霏雪捂着胸口咳嗽两声,问:“你叫什么?” “我叫青青。”小孩怯生生地回着。 “你们刚从火场出来,尚且自身难保,不求我先救你们吗?” 青青摇头,说:“我们还活着,所以落香姐姐更需要。” 给身后的逐飞使了个眼色,逐飞立马靠近谢霏雪,正准备附耳去听,却见谢霏雪一把抽出他腰间的长剑刺向青青。 小孩背后的单薄姑娘一把拽过青青,将她护在怀里,喘着粗气看着剑尖离她咫尺之遥,瞪大眼睛不善地盯着谢霏雪。 像一头对危险张开爪子重伤濒危死的狮子。 “做的好。” 谢霏雪将剑扔给逐飞,随后一步步靠近这群惊魂未定的女子,在她们面前蹲下。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您身居高位为何要跟一个孩子过不去!”女子将青青搂的更紧了,怀中吓傻了的孩子更让她气愤。 “记住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千万别忘了。”谢霏雪却笑了,说,“你们如今去外面恐怕也做不了工,不如来给我做事?” 跪着的人没有选择,只能在自己的畏惧平复一些后向谢霏雪点头。 “好了,现在好好想想跟落香有关的所有事吧,务必事无巨细地告诉我。” 逐飞给写谢霏雪搬来一个椅子,就这样坐在这群姑娘面前看着她们回忆。 在巨大的压迫下,一群姑娘支支吾吾地说了落香的事,只有青青是近身跟在落香身边的,知道的更多。 几人说着自己知道的,再让青青补充自己看到的,醉花楼的隐秘才终于摊开到谢霏雪面前。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二皇子很久之前就找上了落香做一件事,而这件事近些日子结束了所以你们都没用了?” 谢霏雪捋了一下思绪后反问,几个姑娘茫然地点头。 “知道是什么事吗?” 几人摇头,落香什么都没说过,就连为二皇子做事也是她们自己发现的。 青青捏捏手,从几个姑娘中间站出来说:“是香。” 这句话引起了谢霏雪的注意力,在她的目光中,青青继续说道:“落香姐姐经常会点一种香,但是点的时候会把我支出去。” “她什么时候点香?” 青青思考了一下,回答:“三殿下来的时候。” 周围的姑娘震撼地看着青青的口中说出如此巨大的消息。 没想到自己来一趟还能听到如此辛秘,谢霏雪突然想到燕照莫名其妙跳护城河的时。 “看来落香做完二皇子吩咐的事,正好就是三皇子死前咯?” 青青点头。 “好厉害的香。” 谢霏雪按着额头,她就说三皇子只是失智,怎么会突然寻死。 不过,失智? 蓦地意识到什么,谢霏雪神色一凛,问:“落香是什么时候开始给二皇子做事的?” “好像是……一年前。” 谢霏雪在燕照死后派人查过他的过往,三皇子成为醉花楼常客的时间要更早,早到足以覆盖整个二皇子插手的过程。 看起来罪魁祸首已昭然若揭,但光知道燕殊可能残害手足可不够,连与国本相关的奏销都能被压下,靠这点证据无异于以卵击石。 如今皇宫内也出现奇香,醉花楼也出现过香,如果是一人所为或许也是同一种香。 与其靠这点把柄蚍蜉撼树不如借此机会寻到这香的解法,解了皇帝的燃眉之急才有发作的机会。 “你们谁见过这香?” 青青低头悄悄看着周围的姐姐们,随后继续说:“我没见过,但我闻到过,很甜的香,比醉花楼的胭脂还腻。” 似乎对上太子说的了,不过只有相似的腻味未必是同一个。 “逐飞。”谢霏雪心中也有所打算了,从椅子上站起来揣着暖炉说,“把这小孩带回去,其余人……” 在其他人畏惧到泪眼婆娑的目光中,谢霏雪像个顽童一般勾起嘴角说:“换个院子吧,这地方不安全。” 几个姑娘听到不是杀她们的,终于放下心来脱力跌倒,摔在一起。 谢府内廖星熬了几个夜,正寻思白日补补就被逐飞给搬去了谢霏雪院内的前厅。 “……大人好兴致。” 谢霏雪推给他一个小女孩,说:“照她的话做一个香,让她确定后拿过来。” “大人,属下就是个郎中也不是制香师。”廖星愁眉苦脸地说。 “所以,做不到吗?” 看着谢霏雪靠在椅子上的身子和微微扬起的头,廖星突然想起镜湖谢家听雨轩生存法则第一条。 谢三小姐不会无的放矢,不要让她失望。 因为上一个让她失望的人,如今许已六岁生辰了。 “属下万死不辞。”廖星咬牙应道,不就是制香,宗女大人定是打算磨练他,才好委以重任。 带着难题离开的廖星觉得自己简直是大景一等一的名医,御医能解宗女大人的毒吗?能制香吗? 果真是宗女大人的培养和磨练,廖星将自己说服后回屋制香去了。 一旁的逐飞看着眼神慢慢坚定的廖星,沉默目送他远去,随后问道:“大人觉得廖星能配出来吗?” “这件事给谁都困难。我当然找得到制香师,可制香师能做的出解药吗?” 谢霏雪细长的手指关节抵着额角,说:“廖星医术高明,况且医毒不分家,这香也不过是一个毒药。” “是,属下明白了。”逐飞点头道。 本以为自己要跟无头苍蝇一般乱找了,没想到醉花楼活下来的人这么有价值。 在门口盯着她的人看到屋里人走空了,忙不迭地涌进来。 “大人,大人您今天总该养病了吧。”疏桐又在她身边叽叽喳喳了。 “知道了。”终于逮住谢霏雪的疏桐兴高采烈地去厢房铺床,立誓今天要看着大人把以前亏空的身子都歇回来。 “大人来京中几月了,这些日子倒是不见再有刺杀了。”素徽护送着谢霏雪走不到百丈的路。 “或许是他们发现刺杀没有用,转去找有用的办法了呢?” 素徽依旧跟在谢霏雪身后,说:“那奴婢也相信大人能一直化险为夷。” “那我只好借你吉言了。” “只要大人能平步青云,奴婢和疏桐愿万死不辞,为您肝脑涂地。” 谢霏雪出门早,如今回来也早,已靠在厢房床上看书了,窗外才是黄昏时分。 两个侍女蹲在门口讨论谁端药进去,最后将廖星赶进去送药了。 肥鸽子借着体态丰腴没被燕殊手下的人怀疑,几个来回给谢霏雪传了不少东宫的信。 “虽然调了人进政事堂,但到底没有更多动作。” 谢霏雪每次看完都将密信扔进火堆,思考着自言自语道:“看来二皇子自己也知道动作太大会引起群臣怀疑。” 皇帝若是被下毒威胁,身居九五至尊什么神医寻不到,这样多的昏招多半是二皇子自己做的手脚。 一年前的落香被二皇子找上门给燕照下毒,用的也是香,之后燕照就开始慢慢蠢笨丢了所有势力,这些势力恐怕也是被燕殊吞并了。 既然燕彰看起来更中意太子,那二皇子这样顺利地下毒就是宫里有内应。 脑中过完今日听到的,写了一封回信塞进书雁的信筒里放出去。 皇宫内若有地位不低的内应,不论是逼宫或是掌控皇帝都轻而易举,若太子无应对的手段,那谢家也会视情况良禽择木而栖了。 谢霏雪虽说之前也短暂且频繁地冒出过给太子收尸的想法,但多少都能应对燕殊,所以也只是想法。 可若皇宫内变天,谢家即便无法全身而退也得控制损失。 “逐飞。” 黑色的人影闪进屋里,单膝跪地静听吩咐。 “那些姑娘安顿好了吗?” 逐飞弯腰道:“一切已妥当。” “醉花楼已是一片废墟,想必谢家探子检查过了,也不必再盯着了。”谢霏雪顿了一下,继续说,“江琢先前投诚留了令牌,你将这封信找人给他送去。” 手中是墨迹才干的一封信函,上面写着“江思贤亲启”五个字。 “是。” 舒逸的舆图才开始画,夜里学画白日出门正是忙的时候,谢霏雪也就没打算再传唤他,让素徽来回复即可。 心中盘算着等舒逸的舆图画好,便可派出去替她做真正不便出面的事了。 母亲临行前的嘱咐,她从未忘记,那场冲天大火也从未离她而去。 待到过几日回政事堂,奏销一事恐怕就要被二皇子的人继续压下去了。 “素徽。” 侍女从门外进来,站在谢霏雪面前道:“大人有何吩咐?” “派人去坊间散消息,就说朝中有一人正在私自占据百姓的银粮,动摇国本。” 就算无法从朝中入手,也不能让这件事再次不了了之。 25. 第 25 章 黄昏,谢府内。 状若癫狂的廖星散着头发在院里大笑,手中捏着一个盛满粉末的罐子,双眼通红眸下青黑地绕着院子走来走去。 “不愧是大景第一名医,区区制香,易如反掌!哈哈哈!” 啼叫声都惹得疏桐来院子里探望,瞧见了闯进谢家这位野人不禁问道:“廖星大夫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青青被谢府的下人搓洗干净跟在廖星身边,回道:“廖大夫说是……他做到了宗女大人嘱咐的事。” “大人吩咐的?”疏桐想到什么,惊呼,“这么快!快跟我走。” 扯着这个野人就往谢霏雪的院子拉,廖星挣脱了疏桐的大掌后说:“疏桐姑娘,我自己走就好,省的这罐子摔了。” 谢霏雪休息了两日准备明日去政事堂,书房内又点了香,屋里的人翻看着上次没看完的书。 门口熙熙攘攘的声音,引得谢霏雪抬起头来,正巧看到疏桐带着一个疯子站在门口。 “有人闯入不必汇报我,直接杀了就是。” 正要继续低头看书的谢霏雪被熟悉的声音喊住。 “大人,香已配出了基本一致的气味,只是毒性还需要更多的信息。” 谢霏雪嘴唇微张,这才看清眼前的不是疯子,是廖星。 “你怎么成这样了?” “属下这几日调整方子屡次配比,终于得了这一罐您要的香,您看看。” 接过廖星的小罐子闻了一下,确实是甜腻得令人不适。 谢霏雪合上书,将罐子揣进袖口,说:“我并未见过此香,不过是该找见过的人确认一下了。” “大人这么晚了要去哪里?”素徽刚从进书房就瞧见仿佛走火入魔般的廖星。 “东宫。” 燕泽会完大臣就又见到了东宫令牌,连忙将谢霏雪请进来。 “殿下,臣命一医师制出此香,虽不明药性,但气味已基本一致了。” “我看看。” 罐子里的香粉甜腻的气味充斥着燕泽的大脑,那夜梦魇的感觉又来了,头痛地捏着眉毛说:“就是这个气味。” 燕泽将罐子递给谢霏雪,问:“谢卿如今打算怎么做?” “派人去西域,找。”谢霏雪答道。 “谢卿已决定好人了?”燕泽问。 谢霏雪点头,说:“江采的兄长江思贤也在西域行商,能帮上忙。” 两人都不自觉舒了一口气,燕泽又说道:“你之前传的信我已看过了,皇宫内若有内忧的确不可小觑。” 燕泽那日看到谢霏雪传来的信说醉花楼一事,大受震撼。 仔细思考一番后进宫见了母亲,皇后在宫中有凤仪卫在做事也方便。 “我已请皇后在后宫严加守卫,这几日那香味虽没了,但御前的侍女莫名其妙死了好几个。” “那短时间内应当不会有大的动作了,还是多加小心。” 谢霏雪将罐子重新放回袖口,盘算着等江琢回来先问问,她已在信中说了购置异香一事。 若他恰好能带回来此香自然是好,若带不回来也不过是带着这罐子再去找罢了。 只要寻到解药的速度比燕彰死的速度快即可。 “不过说起江采,军中来报这几日快马加鞭已到边塞了。”燕泽眼中含着赞赏,说,“统领告诉我,江采虽为女子,但十分坚毅,比许多男儿都能吃苦呢。” 随后顿了一下,道:“谢卿真是慧眼识珠。” “能为大景发掘可用之才,是臣的荣幸。” 两人沉默片刻,燕泽开口道:“你这几日养病,政事堂恐怕已将奏销一事扫尾了。” “臣之前已将有异文书做了存档,又请吴大人盖了私印,之前查出来的不会被轻易销毁。”谢霏雪回道,“只是之后的文书臣恐怕接触不到了。” “吴祁是陛下的人,也不会轻易销毁那些存档。”燕泽点点头,又说道,“政事堂也有我的人,我计划让你去御史台。” 进京不足一年的谢霏雪挑眉,从七品跳到五品,如今恐怕要送她去朝官的位置上了。 “说来也巧,当初为你传旨的王大人也是御史台侍御史了。” 燕泽撩起袖子执笔写写画画,道:“谢卿 在御史台更能大展宏图。” “臣多谢殿下信任。”谢霏雪起身谢了君恩,又被燕泽扶起坐下。 “这偌大东宫看似风光,其实也是活在刀尖上的。”燕泽苦笑两声,说,“我今日已找过陛下了,你的圣旨恐怕快到谢府了,不过我告诉你也一样。” “殿下身居高位的确有太多身不由己了。” 燕泽叹气,道:“我本以为二弟只是不甘居于人下,没想到他竟然插手赋税,多少百姓得流离失所啊。” “殿下现在最该关心的或许是陛下了。”谢霏雪被这仁善的储君光芒刺到,忍不住提醒。 “谢卿说的是。” 寒暄客套了几句后,谢霏雪就告退了,圣旨快到谢府那她一定要去接的,太子再怎么宽宏大量也不能留错处。 更何况燕泽口中只是“我告诉你也一样”,并未提到她可以不亲自去接。 这群玩朝堂的心眼就是多啊。 马夫一路上马鞭都要扬断了,紧赶慢赶正巧和圣旨一起来了,有惊无险地接完回屋去了。 谢烟抱着今日做完的功课去找谢霏雪时就看到谢霏雪额角蒙蒙的汗。 “大人不是去东宫了吗?怎么回来的这样急?” “无事,只是险些给人留了把柄。” “您是说太子?”谢烟眨巴眼睛,说,“太子温润如玉,您又是谢家宗女,怎会有这样的说法呢?” 谢霏雪摇头,说:“伴君如伴虎,今日推心置腹,明日便可斩草除根。” 刚及笄的姑娘一时间不完全懂谢霏雪的意思,不过也不是傻子。 “受教了。”谢烟低头说。 或许是合眼缘,也或许是谢夫人对她的确有用,谢霏雪生出几分提点的想法。 “除了对高位者不要留下把柄,对卑贱的人也不能。”谢霏雪撑着脑袋说,“不论是百姓还是流、氓、乞。” “是因为卑贱之人或许有翻身的机会吗?” 谢霏雪摇头,说:“是因为卑贱者本就一无所有,也不怕再丢掉性命,这种人容易被利用,也会成为你始料未及的风险。” 26. 第 26 章 “谢烟明白了。”小姑娘低头福身说。 临时发挥的课堂到此结束,谢霏雪随手接过谢烟拿来的书卷指点几下便将她送出去了。 旨意已封她为御史台从五品侍御史,与王煦一同任职。 虽说是平迁,其实是暗升,因为侍御史照大景国法是要上朝的。 没想到自己只是告假几天就调去了御史台,王煦应当是皇帝一派的,明日下朝后或许可以去王家拜会一下? 就这样思考到第二日晨起,天还未亮就被叫起来和谢怀同乘一辆马车去上朝了。 “宗女的仕途即便是有世家举荐,也是前无古人的晋升速度啊。” 谢怀昨晚得知后又去书房郁闷了一晚,顶着青黑眼底上朝,不过他眼底青黑的时日多了倒也没人发现。 “有谢家做靠,太子自然赏识。”谢霏雪还没起这么早过,如今在马车上闭目养神。 “也是宗女自己才识过人。” 两人都困得不行也没心思继续客套寒暄,一起闭着眼到了宫门外。 谢怀先下了马车,颔首示意后大步朝前走去,谢霏雪这才披着厚重的衣服下了马车。 她上次来还是淑妃的旨意,只去了后宫,上朝的这段路是头一次走。 “恭喜谢大人高升。” 谢霏雪听到声音回头,是王煦,也是一身绯色的官袍,剑眉星目意气风发。 “王大人,好巧。” “是啊,镜湖初见也不过几月前。”王煦笑道,“我到侍御史可是熬了两年呢。” 谢霏雪低头轻笑一声,拢起黑色的大氅,冬日的清晨还是这么冷。 “承蒙陛下抬爱罢了。” “谢大人还真是谨言慎行,不过我看你刚才在看周围的墙,是有什么异常吗?”王煦问。 听到这话,谢霏雪突然明白为何王煦在镜湖这样直来直往,本以为是赶时间或者逼迫,如今看来是此人本就赤子心肠,十分坦率。 “没什么异常,只是第一次见到大景这个地方的景色而已。” “也对,谢大人之前虽也是五品,但不必上朝。”王煦点点头,说,“既然是第一次来,谢大人随我一起吧。” “多谢。” 深红的宫墙绵延向远处高高的大殿,落在瓦上的积雪也时不时簌簌坠落,还不到日出的时间,路上有些昏黑。 锦缎鞋履踩在积雪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官员都在这条路上行走。 “我听说了你的选择。”王煦开口道,“谢大人也算不负陛下所托。” “良禽择木而栖,我是谢家的宗女,总得为谢家考虑。”谢霏雪单薄的身子被厚重的衣服压着,每天还得抹些口脂免得脸色太难看。 “其实我妹妹和谢大人一样大,每日无忧无虑赏花品茶,反观谢大人已经要做家族的顶梁柱了。” 王煦提到妹妹时的眼神很温柔,偏头看了一眼谢霏雪,道:“改日我带她来拜会你,也好让她学着点多读书。” “令妹一定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谢霏雪随口接上话。 “读书是好,但我也希望她能一直无忧无虑。”王煦勾起嘴角,说,“凡事还有我这个兄长在前,轮不到她。” 谢霏雪被冷风呛了一口,咳嗽几声后道:“那王大人可要抓住机会晋升,给令妹铺路了。” “谢大人很怕冷吗?”王煦本想伸手拍两下,但限于男女大防也只好作罢,说道,“我记得当时在镜湖,谢大人的屋里已经烧炭盆了。” “一些积年的老毛病,不碍事。”谢霏雪缓过气后回道。 王煦一怔,嘴唇张合几次才说出话来。 “谢大人多保重身子,不然家中的人会担忧的。” 这话过后,谢霏雪没再接话,王煦也突然想起谢霏雪的母亲谢灼早死,不禁心中暗骂自己鲁莽。 她没有家人了,在那场毁灭全城的大火之后,这世间就不再有北萧惠姝公主,只有谢家流落在外的小姐谢霏雪存活于世。 沉闷之际,突然发现王煦的脸上也有些不自在。 谢霏雪笑了一声,说:“王大人不必担心,她的离去……我早就走出来了。” “是我莽撞了。” 气氛似乎也有所缓和,两人也到了朝会的地方。 品阶不高不低的正好站在中间,第一次上朝的谢霏雪就这样看着朝上的大臣对骂 ,两个武将差点大打出手。 “你个朱老贼!” “嘿!你个盛老鬼!” 这是两个武将。 一旁的文臣一边说着礼崩乐坏一边推出谢怀。 “谢三司使!国库之事得由您来裁决啊!” 谢怀虽说平日也会在朝堂上和人对骂两句,但今日不行。 或者说以后不行了。 因为谢家的宗女此刻也在这个朝堂上,他要是拉下面子对骂这张老脸还要不要。 “诸位同僚,依我所见此事还得徐徐图之啊。”竭尽全力压下自己的谩骂,选择了这样一句话。 一旁的朱澄像个被点燃火星的火药一般跳着脚骂他:“好你个谢怀从哪学来的这样装腔作势!” “朱澄!”谢怀的谩骂登时压不住,大声嚷嚷道,“你也不看看每年给军粮都有多少!更何况年年赋税都在少!其他人都不活了吗!” 在谩骂中夹杂了对二皇子贪下赋税银粮的指控,一旁政事堂的丞官听到谢怀这样的话怎么忍的住? 一群人立马从人群里脱出来哭天喊地地叫燕彰做主。 远处的燕彰是什么神色谢霏雪看不清,因为她有其他要看的东西,今日除了头一次上朝,也是头一次见到谢怀这么骁勇的模样。 燕彰旁边的太监无奈又疲惫地喊了好几声“肃静”,大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站在首位的谢怀还看到那个太监偷偷摸了一个枇杷糖塞进嘴里。 “军中无小事,如今边塞作乱正是需要扬我大景国威的时候!” 方才被骂的盛老鬼盛崖认为此刻应当让他即刻领兵出关,随同张家一起大败敌寇。 “就你能领兵啊!” 方才被骂朱老贼的朱澄认为此刻也应当让他一起出关大败敌寇,但是被盛崖反驳了。 燕彰揉揉额头,说:“好了,朕命朱将军为都统制,即日便启程。” 一旁的盛崖正想说什么,缓过来的太监看着燕彰的眼色立马大喊一声退朝,吵吵嚷嚷的清晨算是结束了。 谢霏雪混在人群中看了一场大戏,正要离开时被燕彰的太监叫住了。 “谢侍御史,陛下有请。” 27. 第 27 章 王煦离开后,谢霏雪跟着老太监去了御书房。 她还未曾单独面见过皇帝,不知今日唤她去所为何事。 “臣,参见陛下。” 燕彰还在御书房处理奏折,听到此话抬起头来看着谢霏雪。 衣物比旁人的更厚重,身子也像是薄薄一片,苍白的脸色隐在黑色和绯色的衣袍中,像个随时会碎的泥塑娃娃。 “起来吧。” 放下朱砂毛笔,让一旁的老太监给谢霏雪搬来一个椅子。 “谢陛下。” “自从你入京,朕一直不得空召见你。”燕彰合上奏折说,“谢怀也是个八棍子打不出屁的老货,什么都不说。” 谢霏雪低垂眸子,哪里是不得空,若她没做出合皇帝心意的决定恐怕就要血溅当场了。 若非燕殊又想拉拢她又想威胁她,她也未必会选择太子,不清楚皇帝的想法不好做决定。 万一那皇帝就是想立一个太子用来督促二皇子怎么办? “陛下日理万机,臣自然恪守本分耐心等待。” 燕彰看起来还是有些疲态,脸上的皱纹都要爬到脖子上了。 “朕听说了你在门下省和政事堂的事,做的不错。” “承蒙陛下圣恩才得以入仕,自然事事皆重要。” 谢霏雪听出来了,皇帝就差直接给她说奏销一事不急了,这得是多大的威胁才能让皇帝对国本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好好辅佐太子。”燕彰浑浊的眼睛收回来,继续看着奏折。 “臣遵旨。” 看起来就只有这些话要说了,谢霏雪也确定皇帝如今虽然对燕殊百般纵容,但到底更希望太子继承大统。 燕彰挥挥手,谢霏雪也顺势起身要告退,书房却突然进了一个宫女。 身段瞧着十分柔软,脸上铺着厚厚的脂粉瞧不清妆下的真容,跪在门口说:“陛下,德妃娘娘请您去用午膳。” 声音也婉转如莺,谢霏雪不禁多瞧了两眼,就是这一瞧,蓦地闻到那股甜腻的香气。 比廖星仿出来的更浓烈,一瞬间似乎气血都在胸膛内翻腾,眼前一阵模糊。 “砰” 瘦弱的人跌倒在御书房门口,黑色的大氅也摔倒成一团,惊得门口的侍卫都破门而入。 “陛下!” 此刻的燕彰震惊地抬头,看见书房门口跌倒的人吓得皱纹都要展开了。 一旁的老太监立大喊御医,御书房内顿时又混乱起来。 “快!御医!” 燕彰比自己儿子死了那天还着急,千万不能让谢家人死宫里,更何况这可是谢家的宗女! 那一刻的燕彰几乎看到了自己和太子都被吊死在城墙上,皇宫内摆着谢霏雪的牌位。 顾不上自己肥腻又老态龙钟的身子能不能招架得住这样的辛苦,燕彰几个箭步跨上前就掐谢霏雪的人中,龙椅都差点被掀翻。 谢霏雪被疼醒了一次,听到燕彰莫名其妙地开始大喊“谢卿谢卿”,她还以为是太子夺舍皇帝了,又昏迷了过去。 宫女瞧见这样混乱,也趁人不注意赶紧跑了。 等到谢霏雪再次醒来已经黄昏了,屋里站满了御医,燕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比御医还着急。 “陛下……” 捂着额头坐起来,鼻腔内的味道已经全是这不知名宫殿里的沉香了。 “谢卿,你醒了。”燕彰如梦初醒一般从椅子上站起来,只觉得自己今日又保住了皇位。 御医立马上前来捏着谢霏雪的手腕,稍等片刻说:“谢大人如今已无大碍,只是早年似乎有过大创伤,以至于内里气血两空,根基全毁,才会畏寒怕冷。” “谢卿,你这几日不必上朝了,务必好好修养生息,你可是大景不可或缺的人才啊!” 谢霏雪茫然地看着屋里的御医们,再看向一旁全然没有上午君王冷漠的燕彰,只觉得自己是撞鬼了。 “臣这是怎么了。” 几个御医立马上前来说:“谢大人是被某种药物引发了旧疾,现下被我等联手用药已经压下去了。” 记忆慢慢回笼,这才想起是那个香的味道引得她隐疾发作。 “陛下,方才那个宫女是?” 燕彰擦擦额角的汗,说:“是德妃的人吧,看着有些面生。” “那个宫女身上有股异香,或许就是臣旧疾发作的原因。” 几个御医面面相觑,道:“大人发作得毫无原因,的确有此可能。” “去跟德妃把人要来。”燕彰转头给老太监说。 老太监连忙点头应和着出门去了,殿内的气氛压抑的他要喘不过气了。 后宫里尚且不知前朝如何,唯有德妃上午在自己的宫殿里对镜描眉时看到派出去的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殿里,嗤笑一声。 “翠香,何事如此莽撞?” 翠香跪在德妃面前,声线颤抖着说:“娘娘,那香包没成。” “废物。” 德妃嘴角拉下来,斜着眼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说:“既然没成,你慌什么?” “那香包,好像毒倒了一个女官!” “什么!”德妃摔下眉黛,大怒道,“御书房怎么会有女官!” “是前朝的官员,不是后宫的司仪。” 听到不是后宫的女官耍心机,德妃脸上才有所舒缓,继续靠在椅背上说:“本宫就知道,陛下才不会那么没眼光。” 翠香跪在地上听完这句话,感觉自己跟在德妃身边也活不了多久了。 但她是被燕殊送来的,她逃也逃不出去,现下看来活也活不成,也不知道她醉花楼的姐妹如今怎么样了。 她半月前的花名还是落香,被送进宫来让德妃瞧了一眼,恨不得让她抹着锅底灰去做活。 虽然燕殊为她说了几句话,才让她免了被直接打死,但在德妃的莲华宫也是过的谨小慎微。 “什么前朝的官员?”德妃这才想起让落香去御书房的正事。 落香叹了一口气,说:“是位名唤谢的前朝女官。” “谢?难道是谢疏影的母家人?”德妃翻了一个白眼,冷哼一声道,“谢疏影那个装腔作势的样子也能哄住皇上,本宫看她真是丑人多作怪!” 虽然淑妃娘娘是落香见过最美的人,但这话也只能捏死在心里。 < p>“娘娘切莫动气,陛下肯定是最偏心您的。”落香学着其他宫女哄德妃的话说道。 合宫上下谁人不知,若非淑妃无子嗣,恐怕此刻就要成贵妃了。 好不容易安抚下暴怒的德妃,落香又要去扫莲华宫的地,只能趁人不注意赶紧摸一个解毒的药丸子吞下。 辛苦劳作到下午,就看见莲华宫进来一个皇帝身边的老太监。 落香绝望地闭上眼睛,德妃上午根本不听她的话,这样的日子也不知还要过多久,一瞬间竟也觉得被德妃供出去是个好事了。 “公公就是为这事?陛下呢?” 老太监弯着腰说:“陛下政事繁忙,所以遣老奴来传话。” “本宫今日从未让人去过御书房。”德妃这一刻突然想起儿子给她的嘱咐,事不成只需矢口否认,之后的事交给他。 “娘娘的意思是有人行事后栽赃于您?” 德妃满不在乎地继续往头上戳发钗,说道:“谁知道呢?反正陛下肯定会相信本宫。” 眼看着也问不出什么,老太监暂时也只能带着这话回去让皇帝拿主意。 燕彰果不其然地下旨彻查此事,只是侍卫刚出动就在一口枯井找到一具身形相似的死尸,脸上抹着厚厚的腻子。 查不清来历,也查不清身份,燕彰沉默地坐在御书房,感觉自己的皇位又要保不住了。 他的皇宫何时有过这样多的隐患? 抬眼看看门外守着的侍卫,竟也生出一股多疑的荒唐错觉来。 头脑又开始发昏了,脑中粘腻的思绪裹挟着他,想起太子前几日在皇宫查了不少心思有异的人。 那些人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害他,莫名其妙地死去。 燕彰昏昏沉沉地靠在龙椅上睡着了。 今日在御书房惊了一众人,谢霏雪也被留在宫里让御医瞧一晚,甚至找来了她的姨母来照看。 此刻的瑶华宫灯火连天地迎接着这位新奇的前朝来客。 “霏雪,尝尝这个。”谢疏影在宫中无聊的紧,难得有个人能陪她在宫中过夜,十分欢喜。 “听姨母的。” 谢霏雪夹菜放进口中,身上的绯色官服已换成一身白玉长裙,宫女们也好奇地捏着官服去浆洗了,待到晚上烤火烘干便好。 只是大氅依旧脱不下来,谢疏影身强体健并不怕冷,宫中也没有多暖和。 苦了谢霏雪,用晚膳还得披着厚衣服。 “姨母,我上次就想问,您寄回来的家书为何不用宫里的纸?” 此话不假,谢霏雪的确之前就想问,但上次实在有些命悬一线她不敢开口,今日还是看谢疏影心情不错才敢说出口。 “和你们猜想的应当无甚差别。”谢疏影也咬了一口白嫩的鱼肉,说,“唯一不同的应当是此事是陛下授意的。” 谢家的猜测是谢疏影在后宫步履维艰,京城谢家自顾不暇,大景内忧外患以至于谢疏影只能借宫女递信的纸张传讯。 甚至想到皇帝在坐山观虎斗,等着纷争自己平息好捡一个渔翁之利。 只是谢霏雪进皇城之后所见所闻完全不同,如今自顾不暇的好像是皇帝了。 28. 第 28 章 “陛下有难,我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谢家也是。” 谢疏影眉眼弯弯地用膳,接二连三地给谢霏雪说着颠覆镜湖本家的话。 “所以是陛下授意让我用此方法传信回谢家的,多方纠缠下信也成功送出去了。” 并非谢霏雪不信她的说辞,主要是如今燕彰的思维混沌,实在让人信不起来有如此手段。 但燕彰好歹也是夺嫡杀出来的皇帝,若非这香的缘故也不会如此蠢笨。 燕照也是一年前开始思绪混乱,这样的毒香若是没有控制的手段,早就天下大乱了。 怀着满腹心事吃完晚膳,被安排住进了瑶华宫的某个偏殿里休息,谢霏雪还能感受到屋外宫女反复经过门口好奇的目光。 宫女服侍她换上寝衣时,脑中还在猜测会是什么样的限制导致燕殊无法大量使用此香。 产量不足吗?那江琢也未必找得到。 谢疏影听着服侍新客的宫女讲,谢霏雪很适应被宫女服侍的生活,正在卸下发钗的手一顿。 “谢家的宗女自然是宛若明珠,这样的话别再说了,别让人觉得陛下看不得臣子好。” 宫女微微福身,迅速噤声了。 如墨的长发被梳顺后,谢疏影也换上了寝衣,就寝前还遥遥望着谢霏雪如今的住处。 究竟是在想什么,能让她顾不上假装局促? 谢疏影记得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海棠说谢霏雪像是不熟悉宫中的大轿,今日怎么如此莽撞? 就这么相信她这个没有血缘的姨母吗? 这想法给谢疏影都吓了一跳,但想到这是谢灼养出来的孩子,又觉得或许真的会信任她一点。 心中涌入一股暖流,谢灼当年就喜欢跟在她身后转,她养大的孩子也是这样的可爱。 莫名其妙升起舐犊之情的谢疏影就这样满怀欣喜地睡下了。 另一边的谢霏雪还在想着是什么原因限制燕殊的行为,难道是他自己也会积累毒吗? 但燕殊从不亲自动手,也毒不到他啊。 谢霏雪是女子,皇帝才将她留在后宫让淑妃照看一夜,御医明日一早再诊脉才好放她走,一定要让她全须全尾地回去。 宫外的谢家倒是急得热火朝天,逐飞已经在想将谢霏雪劫出来他要死几回了,宫里来的太监匆匆忙忙地安抚了谢家的情绪。 素徽和疏桐吓得蹲在谢霏雪的厢房前悄悄哭,一边哭一边还在说什么“大人真厉害”和“希望”的话。 已出鞘的剑被逐飞不动声色地收回去,远远看着太监被谢家的下人送出去,心中稍微安定下来。 谢怀让人送走太监后又去自己的书房郁闷,一个不到二十的姑娘竟然这样被陛下看重。 让人送来两壶酒后自己闷头喝,也不敢喝多,明日还要上朝。 结果第二日下朝回府的马车又正好碰上送谢霏雪回府的皇宫马车,谢怀沉默地回到书房继续喝昨晚没喝完的酒。 正好不至于喝多,因为明日也要上朝。 老太监千叮咛万嘱咐地让谢霏雪好好休息,这几日不必上朝,而后一步三回头地离了谢府。 正在补别人读书童子功的谢烟听说宗女又震慑了谢府上下,还没来得及来道喜就被疏桐挡回去了。 “大人昨日肯定受委屈了。”疏桐肿着眼睛站在谢霏雪旁边。 “并无。”谢霏雪抱着茶壶坐在窗边回道。 除了在宫中的见闻实在诡异,并没见到不知好歹的人。 廖星也被素徽拎着扔进谢霏雪屋里,老老实实地开始诊脉。 诊完脉又看看脸色舌苔,这才问道:“大人昨日是遇到毒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素徽和疏桐先站不住了,脸色骤变,但看着谢霏雪没什么动作也不敢说话。 “算是吧。”谢霏雪还在给自己倒着银耳燕窝羹当茶喝,说,“就是我前几日让你仿的香,遇到正主了。” “这香,竟然这么毒?”廖星皱眉,又道,“您是怎么遇到的?按理说若要将毒融于香,必定是要日复一日地积累。” 又回想着自己诊的脉,说:“ 您的身子弱,此毒又恰好能将您当年余毒的影子勾起,所以才一闻便发作。” 她的余毒? 谢霏雪继续倒一小杯银耳羹,小口慢慢抿着,说:“你为我解的毒,知晓毒性,能将余毒引发恐怕少不了奇珍异草。” 除了西域盛产香料,北地也有不少自然生长的奇珍异草。 而她当年回谢家便是用谢灼在北地生活的名义,合理了自己身上北地的毒,以及北地的习俗。 “恐怕与您的毒也同出一脉。”廖星当年不过是镜湖有名望的大夫,被谢家看重给三小姐治病,这么多年也让他成了一方圣手。 “所以寻这毒药的人……”是叶泊。 谢霏雪喝空了一壶的银耳羹,手又闲下来了,捅进袖子里看窗外雪景。 当初叶泊就给她寄了一封北萧密信,如今又有同出一脉的毒香,虽然以为她是赵家的人,但是否是障眼法也未可知。 直接派人去杀恐怕成不了,此人行事如此嚣张,又有燕殊做靠山,想必不是虚张声势。 江琢在西域行商,既然有游走列国的经验,想必不会介意去看望一下他妹妹,顺便去一趟……北萧遗址。 北萧亡国后至今无人将其纳入版图,因为有赵家坐镇,说要死守国土寸步不让。 况且那地方易守难攻,又是做邪法的祭坛处,大部分人都会觉得晦气吧。 “廖星。”谢霏雪回头道,“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草药,能有令人梦魇缠身痴傻的毒性。” “您知道这香的效用?”廖星问道。 “恰好遇到了经历过药效的人罢了。” 廖星不敢胡乱猜测,低头想了一会说:“容属下去查阅古籍,此香若是会令人梦魇,或许能查一些眉目来。” “要能融入气味,或者是气味过大需要用甜腻的其他香料来掩盖。” 谢霏雪提醒过后就让廖星回去了,自己则让疏桐再将银耳羹装进宽口茶壶里端来。 既然皇帝说了她不必上朝,正好休息了,就当给燕彰一点心安。 29. 七夕番外 “大人,今日是乞巧呢!”疏桐蹲在书桌边说。 “乞巧啊。”谢霏雪没什么过节日的习惯,天天跟个老学究一样举着书从早看到晚。 “大人来京城快一年了,这还是第一次过乞巧呢。” 素徽穿着红色的长裙,双臂挽着印金箔的披帛,端着托盘走进书房来。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问:“今夜京城长街很热闹,大人要去看看吗?” “可以。”谢霏雪寻思正好去看看京中节日的百姓都是什么样子。 两人对视一眼,兴高采烈地去给逐飞准备衣服了,正巧出门碰上逐飞正在院里站着。 疏桐如鹰般锐利的眼神锁定逐飞衣摆上微不可察的灰尘。 “穿成这样可不能在今天和大人站在一起。” 随后眯着眼睛从头打量到脚,道:“除了衣服不行,腰带也配不上大人。” 她和素徽之前跟谢夫人商量过,给逐飞专门定制了一身黑色锦袍。 素徽从木盒里抖出前些日子送来的衣服,让他迅速去换上。 两人看着换上新衣服的逐飞才满意点头,然后对视一眼将他拉去角落。 “仪态还不够。”素徽不知从哪里摸出那根教导舒逸绘图的木棍,抱着手臂说。 “要不要拿个折扇?我看那些贵公子都爱用。” 疏桐抱来一箱的长剑折扇书简,轮流让逐飞端着试一试。 捣鼓了一个时辰,终于决定……还是让他举着自己的剑去。 但两人明显不想放弃对逐飞的改造,硬生生让他学了一下午的走姿和仪态才放他和谢霏雪一起出门。 如今正是初秋时,却还带着晚夏的余温,谢霏雪也不必裹披风。 “真是热闹啊。” 京中已是夜色,长街却灯火通明,路两侧的商贩卖力吆喝着,还有稚童举着糖葫芦在人群追逐打闹。 谢霏雪依旧是涧石蓝的长裙,却一眼瞧见逐飞换下了终年的黑色劲装。 “是疏桐让你换的吗?” “是。”逐飞还在僵硬地回忆着素徽教他的仪态。 “行了,别硬学了。”谢霏雪被这扭曲的姿态逗笑了,说,“平日我也没说过你仪态。” 脸红到脖子的逐飞瞬间闭嘴,跟在谢霏雪身侧。 此刻有一个商贩提着花灯瞧见谢霏雪和脸红的逐飞,嗅到了商机。 “这位……小姐,瞧瞧这花灯。”商贩立马从手里举起四五个花灯,说,“这可是西域的款式,正好配得上您这样气质不凡的小姐。” 本来是想说公子的,但逐飞看着实在不像大家公子,一个侍卫能离小姐这么近恐怕另有隐情。 商贩可顾不上隐情,他出来的目的只是赚几个铜板。 “好啊。”谢霏雪瞧见一手的花灯里有个画着满灯的月季,倒是好看。 逐飞顺着目光看到那个月季花灯,立马掏钱袋买了下来。 拿在手里想递给谢霏雪,看她摇摇手便明白了,大人觉得好看但是懒得拿。 沿路的巧果也有不少精巧样式,逐飞一条街没走完就双手端满还挂着花灯。 “还走得动吗?”谢霏雪调侃道。 “大人的东西,无论多少属下都拿得动。” 虽然脸都快被挡住了,但逐飞的步伐依旧稳当。 “啊,那里的酒楼布置了彩球。”谢霏雪回头看向前方。 远处一个酒楼二楼在临街处挂着一个巨大的彩球,二楼楼边还有小二在吆喝。 楼下聚了不少男女,怪不得谢霏雪总觉得这一路走来人越来越少。 “大人要去看看?”逐飞从怀里的小物件缝隙里勉强看到远处的彩球。 “我要是说想要彩球里的东西,你也要去吗?” 谢霏雪歪头看他,却见逐飞听到这话立马往彩球处去了。 “原来大人想要彩球里的彩头,是属下失察了。” 不等谢霏雪有所表示,周围稍微空旷的人里突然窜出几个暗箭,直刺谢霏雪的面门。 “小心!”逐飞顺手抽出剑挡在谢霏雪身前,打落所有暗箭。 惊慌逃开的人群反倒给暗处走出的几个刺客留足了空间,看着面色不虞的谢霏雪目露凶光 。 “难得有个好节日,真是扫兴啊。”谢霏雪脸色一沉,这燕殊真是阴魂不散,都被送出皇城了还这样张狂。 谢霏雪冷哼一声,道:“把手里东西都扔了,我要这几个人有来无回!” 宗女大人难得游街的日子被打搅,十分生气。 逐飞也蓦地一身冷汗,小心地看了一眼谢霏雪,决定主动出击给大人消消气。 长剑匕首敲击的声音顿时在夜里炸起,虽说决定先发制人,但他也不能离谢霏雪太远。 刺杀大人的刺客如今是越来越精良了,幸好他从未懈怠过训练。 几个角落里的人一齐窜出,举着双锤砸向逐飞。 只是黑色锦袍的人在地上一个侧身翻滚躲开,便踩着已经被长剑贯穿的刺客身体借力跳起扎向抡锤的人。 双锤挡在头上堪堪接下这一劈,却又被逐飞一脚踹在胸口上踢飞几丈远,被自己的重锤砸的不省人事。 谢霏雪被逐飞拉到靠墙的地方躲着头顶的箭,看着逐飞在夜色中执剑杀死最后一个埋伏在高处的刺客。 在楼上擦去脸颊血渍的逐飞看着谢霏雪脸色依旧不好,急切地扫视周围的东西。 眼神定在彩球上。 随后给谢霏雪说完安全后,便一脚踩在酒楼两侧的柱子上借力跳起,用力拽开彩球上的红绳。 登时爆开的彩球炸出无数月季花瓣和红纱,尽数淋在逐飞正在跳回地面的身上。 谢霏雪抬头便看到那个脸上沾着血迹的人,披着一身的月季,也迎着月色朝她奔来。 四周的巡卫刚到,便看到这位朝中大官抬头望向空中的花丛。 身上细密的花瓣和红绳红纱缠绕在逐飞身上,倒显得血迹都不那么骇人了。 手忙脚乱地扯开身上东西的逐飞却看到谢霏雪的脸上阴霾不再,竟小声地笑了起来。 四周的人群也重新聚集回来,瞧着逐飞身上铺满的月季起哄。 “月季淋在这位公子身上,那这位公子岂不是要嫁人了!” 乞巧的月色终于也被喧嚣的人群染上繁华的颜色。 30. 第29章 谢承只享受了一次和宗女一同上朝的苦痛,宗女便在府休息了。 宗女也终于在第三日休沐时迎来了客人。 谢霏雪慢慢研磨着茶叶,问道:“王大人怎么来了?” “陛下口谕,让我来瞧瞧谢大人,就当是替陛下来了。” 王煦依旧是一身白玉锦袍,端坐在谢霏雪对面,两人就这样坐在万鸣亭中品茶对弈。 “陛下圣体安康否?”谢霏雪侧脸看着湖心的飘雪,这几日她的确清闲不少。 “陛下一切如常,太子殿下也十分挂心你。” 谢霏雪回头看了一眼王煦,低头笑道:“上朝一日便告病的,恐怕满朝野唯我一人了。” “你是救驾有功,另当别论。”王煦一板一眼地回。 在送走谢霏雪后,皇帝也知道若非谢霏雪替他挡了这个毒,今日告假的便是他了。 要不是自己皇位实在坐不稳当,不然他得大加奖赏这位护驾有功的功臣。 太子在东宫听到消息也急不可耐,一方面是感谢,主要还是想和谢霏雪一同商讨这毒香一事。 最后这对皇家父子一拍板决定让王煦来。 “不过王大人如今可以告诉我,当初在镜湖受人阻拦一事了吧。” 谢霏雪本打算下朝后亲自去王家府邸拜会,没想到王煦却受皇命先来了。 “那日不能多言,如今的确可以说了。”王煦也不再隐瞒。 当初只以为自己接到一个游山玩水去传旨的皇命,没想到才出皇城就被人盯上了。 幸好王家怕他回不来,派了许多亲卫护送,终于一路平安到了镜湖。 镜湖是谢家的地盘,跟着他的人没那么猖獗,才能顺利进谢府。 未宣旨前不可私自查看密旨,所以只能在谢霏雪面前一起揭晓这个旨意,看到是拉拢他也十分震撼。 直到读完旨回到客房,自己的暗卫说方才宣旨时门外堵了十几个侍卫,他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这么拉拢谢家。 当然最后暗卫告诉自己的话,他没敢给谢霏雪说,不然今日恐怕要再堵上十几个了。 世家出身的朝廷命官都得提着脑袋去镜湖,也不怪皇帝要想办法拉拢。 “那王大人对盯上你的那些人,有猜想吗?” 谢霏雪脑中也在猜可能的势力,进京城后的一切见闻都指向燕殊的手笔。 她入京前就遇到刺杀,证明背后的皇家之人知道她封了官,一直盯着她入京的时间。 而进城后却发现三皇子根本没这个余力来刺杀她,伪装的信件完全是来自燕殊的挑衅。 “其实谢大人也有所猜测,不是吗?” 王煦看着谢霏雪垂下的眼眸,说:“只是你我都不知他到底有多少底牌。” 所以他十分张狂,可他想要拉拢却又忍不住……一次又一次下杀手,每个行为都极其矛盾。 谢霏雪入京后便被明枪暗箭戳过好几次,虽说都没扎到她,但也的确惹恼了她。 秉承着皇家纷争要谨慎的态度,谢霏雪还观望过很久皇帝的态度,最后得出燕殊就是纯张狂的结论。 而这样的张狂却又成了燕殊另一个实力的象征,让所有人都投鼠忌器。 “王大人在京中时日已久,我想问……三皇子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王煦却罕见地沉默了,而后说道:“是一位平平无奇的皇子,不曾突出于人前,但绝不是蠢笨之人。” 两人都不再接话,也都理解了对方话中之意,也互相猜测着对方知道什么。 “说来,快到除夕了吧。”谢霏雪在冬至前撞上奏销一事,如今已过去月余了。 “是啊,还有六日。” 万鸣亭又起了风,裹着雪吹进亭里,谢霏雪不禁拉紧了披风。 “除夕夜宴,各国朝拜上贡,恐怕能有不少戏台子。” 王煦点头道:“除夕夜宴会宴请达官贵人及夫人,不过谢大人是和朝臣一起的。” “那就请王大人到时候,对我这个从未进过皇宫夜宴的人照拂一二了。” “镜湖谢家如此恢弘。”王煦笑了一声,端起茶杯说,“哪里还需要我照拂。” 在谢霏雪的强烈暗示下,王煦终于离开了谢府,让谢霏雪独享这最后一日的清闲。 太子最后一次见谢霏雪是告诉她赴任御史台,之后就没了机会,一直到今日。 谢霏雪脑中排着顺序,明日下朝后得先去东宫一趟。 得先找点事情,不然去了东宫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临近年关,府内事务她不必挂心,只待皇宫夜宴时看看有多少人,唱了多少台戏。 “大人!”疏桐送王煦出了府,回到万鸣亭守在谢霏雪身边。 “没想到大人成为宗女后的第一个除夕,竟然在京中过了。” “说来,也不过是由秋入了冬罢了。”谢霏雪起身准备回屋去,这里风有些凉了。 疏桐却提起了一个谢霏雪有点遗忘的人,“老爷给您寄来了书信,要去看看吗?” 谢震? “去看看。” 只是走着走着,想起自己似乎不是一个人进的京城,又问道:“谢怀之最近在做什么?” 素徽在亭外候着,听到这话笑道:“大公子近来结交了不少商户,似乎是想试试经商?” “按理说他入仕也不难。”谢霏雪听到这消息微微讶异,道,“国公将他送来京城无非是让他先见识见识京中风物,之后再推举入仕。” 怎么直接去经商了? “就知道大人要问呢,奴婢和疏桐还打听过。” 素徽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回复,说:“大公子说他如今对入仕意图不大,若之后有意再让谢家推举也不迟。” “罢了,随他去吧。” 只要不碍着谢霏雪的事,谢承的营生是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不去做些偷鸡摸狗的辱没门楣之事,她也懒得管。 总归着急的又不是她,镇淮公谢靖更着急。 自己寄予厚望的宝贝长孙进了京城突然要去做经商的营生,辛亏生在谢家,不然怕是再也无缘仕途。 就连江家江采能混个小官也是硬借着叶家的势,才没叫人看轻。 “如果他去经商……” 谢霏雪突然感觉一阵无力,若谢承去经商, 谢靖势必要找她的麻烦。 “罢了,多想无益。” 又不是几岁的孩子,按年岁都是大哥了,谢靖就算找她麻烦也不会太过火,倒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在皇城的仕途。 如果没记错,江琢快回来了。 “素徽。”谢霏雪唤道。 “奴婢在。” “派人去江府传信,让江琢一回京便来见我。” 素徽福身道:“是。”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大小姐已经被推举从军了?” 江琢正巧今日回江府,本想着给小妹带了一箱的奇珍异宝当玩具,却没想到书房也是人去房空。 “是啊公子,那日谢大人亲自上门问过大小姐,然后小姐涕泗横流地熬了一晚上。” 听到下人这样的话,江琢也没什么心思再倒腾箱子了,让下人继续去忙后就坐在江采的书房发呆。 他带着妹妹来京城的时候,妹妹还是个小孩子。 借着叶家的势头才撑的起来这个残破的小家,虽然残破的原因就是因为叶家。 江采很小的时候还很顽皮,自从来了京城就再也没闹过了,她知道自己的哥哥很辛苦,她也想要为如今小小的江府做些什么。 她有一身神力,但叶家不会托举她。 江采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但她依旧苦读拿了一个没有前途的小官。 因为她哥哥为了她能入仕,行走商会都不能现于人前,商户之子会被人看不起。 江琢知道江采不爱读书,一直都知道,但他无法阻止妹妹那个倔强的愿望。 如果一个人自己都能克服百般的不情愿和困难,那她身边的人也应该给她所有的支持和关怀。 如今的江采终于能靠自己结交的人,去选择自己想走的路,那他也绝对不会让江采有任何后顾之忧。 摇动风铃,屋外的小厮涌进来,静静听着江琢的吩咐。 “去给谢家递拜帖。” “公子来的巧,谢家正有人求见呢。”小厮弯着腰说。 江琢抬起被手按着的头,说:“快请进来。” 来者是谢家的一个侍卫,抱拳后说:“宗女大人请江公子去谢家一叙。” “我知道了,这就启程。” 说完,江琢就跟着侍卫一起上了去谢家的马车。 谢霏雪此刻正在府里的翠阳斋内赏雪读书,一抬头瞧见素徽进屋来通报。 “大人,江公子求见。” “请。” 江琢上次来拜见谢霏雪走的是谢霏雪院内的前厅,这次又被带着拐进谢府其他的地方,绕到门前正好看见“翠阳斋”三字。 “草民拜见谢大人。”江琢进门第一眼就看到披着大氅坐在窗边的人。 “江公子,坐。” 谢霏雪合上书,抬头看向对坐的人,说:“有一件事要交给江公子。” “大人尽管交代,江某万死不辞。” 这样的话倒像是马上要去手刃仇人一样,谢霏雪不禁笑了一声,说:“不用紧张。” 而后思考片刻,道:“我想请江大人走一趟……北萧赵氏的地盘。” 31. 第30章 “北萧?” 江琢对此地略有耳闻,是个在他少时便灭亡的小国。 “正是。”谢霏雪点头,道,“传闻赵家在北萧亡国后,忠心耿耿守着故土,甚至不愿立国称王。” 这种说法并不真实,但谢霏雪在离家后也没再见过赵家人,不好随便揣测。 万一那赵家就是突然忠心了呢? 虽然这话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但谢霏雪还是忍不住发笑。 赵家狂妄,向来眼高于顶,连皇帝都得给三分薄面,北萧最后一任皇后就是赵家人。 满皇宫除了皇后所出的太子得赵家扶持,其他皇子帝姬能活着就算赵家开恩。 若赵家都算忠心北萧,那她谢霏雪也算是大景的股肱之臣。 “届时你去北萧附近,寻这种香料。” 谢霏雪让疏桐端来仿制的香粉,交给江琢,说:“说起来,张家也在那地方,你此去许能与江采相见。” 提到江采的作用可比单纯派活有用得多,江琢的眼睛立马亮了,迅速伸手端过小罐揣进怀里。 “大人放心。” 如今靠着谢家,江家自己的商会也算挺得起来身板了,亲自外出行商的需求并不高。 此次前往西域也算是稳定了那边的商户,现下可以专心前往龙武山张家所在了。 谢霏雪抬起手,疏桐又摸出来一个刻着谢字的令牌放在她手上。 “这是谢家令牌,此去见机行事,替我向江采问好。” 结果红木刻字的令牌,江琢仔细感受着手中的触感和纹路。 江家以前也有过这样一个令牌,不过刻的字是叶,当年离开川江时他特意带上令牌进京狐假虎威,才有了一线生机。 “是。” 素徽继续将江琢送出去,谢霏雪也继续看着手里见底的书。 翠阳斋的窗外响起逐飞的声音:“大人,有人见到落香了。” 谢霏雪扣上书,说:“将人带来。” 她当日让人去寻落香的画像,瞧了一眼后就将画像交给谢家其他地方的探子,让其多加留意此人。 其实也是大海捞针之举,只是她没想到燕殊真的让落香在外面出现了。 谢家目击的探子不多时便到了翠阳斋,跪在谢霏雪面前回话。 “宗女大人神机妙算,醉花楼救回来的人里,最小的孩子昨日夜里见过落香。” 探子看到谢霏雪嘴角突然扯下来,立马低下头说:“不过大人放心,属下们已经将那个孩子控制了,也带了过来。” “那就一起带来吧。”谢霏雪猜到青青会私自去见,所以在谢府外单独找了一个院子安置。 那日她抽剑吓唬也是去吓唬其他女子,青青虽然吓得不敢说话,眼中却从未散掉倔强。 看来落香的确和她有过暗号的约定,否则青青要如何与杳无音讯的落香相认呢? 给那孩子留下机会,才能顺藤摸瓜。 否则,在成为谢家外探的那一刻就要服毒了。 青青是被绑起来带进翠阳斋的。 她从小被卖进醉花楼,没念过书也没什么见识,这样大的谢府只让她觉得害怕。 浑身发抖地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坐在窗边的人,孩童稚嫩的脸庞染上苍白,颤颤巍巍地说:“大……大人。”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谢霏雪把手肘搭在桌上,说,“被剑指着都没吓破胆,现在怎么不敢抬头了?” 跪在地上的孩子更不敢说话了,只能把头更低地压下去。 “看来你在外面听了不少我的……传闻。” 青青一僵,咽了一口唾沫。 她这些日子住在临街的院子里,跟着周围坊间的大娘混熟了才听说谢家宗女。 因为那几日正巧是谢家宗女官拜御史台的日子,还救驾有功被皇家马车送回谢府,大街小巷谁人不知谢家宗女才华横溢又一腔忠勇。 连带着谢霏雪其他的事迹也被添油加醋地流传。 已经传成了杀进皇城三进三出,拯救陛下和太子于水火之中了。 还说什么谢家世家大族都被谢霏雪震慑无一人敢有怨言。 青青如今不过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就连去见落香也是鼓 足勇气才敢去的,没想到还是被逮个正着。 幸好她绊住那些探子,才让落香逃走了。 “大人英勇,青青……您……十分……十分厉害。” 青青胡言乱语着,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落香找你有什么事?”谢霏雪蹙眉问道。 这孩子别吓得影响她问话了。 “我,我……”青青一方面是吓懵了,另一方面是她答应过落香这件事不能说出去。 谢霏雪看起来倒不急,慢悠悠地收回撑在桌上的手肘,说:“你知道谢家的外探,都有什么规矩吗?” “啊?” 青青茫然抬头,那日谢霏雪离开后她们就被告知成为谢家的外探,在偏一点的地方准备了一处宅院让她们住。 “谢家外探当服毒以表死志,绝不背叛谢家。”一旁的疏桐答道。 素徽瞧了一眼这么灵活的疏桐,也续上下一句:“若有异心,肝胆寸断不得好死。” 窗外的逐飞也听懂了,给门口的两人打眼神。 门口的侍卫从怀里摸出一个药丸,不由分说地塞进青青的嘴里。 拼命摇头的青青连头发都甩散了,浑身无力地跌倒在地上。 “恐怕此刻,你和你的姐妹是一起吃下这药的。” 谢霏雪看到一个侍卫离开了,便知他是去做什么的。 跪在地上的小孩却慢慢地不哭了,猛然抬头瞪着眼睛大喊:“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就这么难吗!” “对,就这么难。”谢霏雪的回复却让青青愣住了。 谢霏雪不理会青青的崩溃,继续说:“卷入势力之争,就是拿自己的命,拿身边人的命去赌,去搏。 “落香很聪明,可她没有势力没有背景,只能被当作可随时放弃的棋子和柴薪。 “她没有办法的。” 顿了一下,谢霏雪从窗边站起,走到青青面前蹲下。 “你以为她能救得了你们吗?” 纤细修长的手指将青青的脸抬起来,谢霏雪盯着她的眼睛说:“你以为她如今自己就能活得下去吗?” 32. 第31章 一番话如尖锐的匕首,刺入青青的脑中。 “她跟你说的事,很重要吧。”谢霏雪决定换一个方法来问。 放开青青的脸,重新站起来坐回窗边,说:“你难道猜不到,落香的想法吗?” “我……”青青被吓唬的有点跟着谢霏雪的思路走了。 却听见前方坐着的人继续说:“那样重要的事,只告诉你有什么用?” 谢霏雪涧石蓝的衣摆被屋内闯进的风吹起,端起茶盏润了喉。 “落香需要帮助啊。”女子的声音轻飘飘的,砸进青青的心里。 “什么样的情报,她需要给你一个孩子说?”谢霏雪看青青神色微动,便知有效果,继续加一把柴,“二皇子都不能说,落香果然是自身难保,所以请你来找帮手了吧。” 青青顿时恍然大悟,眼角泪如雨下,她差点就因为自己的倔强害了落香姐姐的大事。 “大人,我说。” 女孩跪在地上,缓了一下语气,说:“落香姐姐说,她在石室镇看到了一个被磨平脸的人,是三皇子。” 燕照? 谢霏雪没想到一个落香竟能牵扯两位皇子。 “她那日来的很匆忙,说让我记住一个东西,不需要知道是什么,但是一定要记住。” “什么东西?”谢霏雪直觉要听出不得了的消息了。 青青抬头看向谢霏雪,眼角泪痕已经被吹干了,说:“心月香。” 眼神递给一旁的素徽,素徽立马点头表示记录,而后谢霏雪继续回过头等青青的下文。 “因为三皇子每次来醉花楼,都是落香姐姐侍奉的,所以她肯定没看错!” 消息似乎就到此为止了,青青也支支吾吾地说:“然后几位大人就来抓我了,落香姐姐也跑了。” “那你就回去吧。” 谢霏雪听完这么多的辛秘,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匆忙的未来。 没想到自己能活下来的青青高兴地俯身行礼,正准备站起来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刚被喂了毒药。 小心翼翼抬头看向谢霏雪,却听到她说:“从今日起,你们所有人每隔十日来谢府取一次解药。” 方才的高兴是半分也没了,小脸煞白地点头。 “所有人都要来吗?” 谢霏雪没有回复,抬手让侍卫送出去。 直到侍卫将人送远了,疏桐才满眼崇拜地问:“大人怎么知道落香需要援兵的?” “我不知道啊。” 谢霏雪揉着眉心,说:“我吓唬她的,小孩子就是好骗。” 窗外的逐飞沉默着隐入阴影,计划着下次也这样去诓人。 “不过如今看来,我也没说错。”谢霏雪冷哼一声,“落香活不久了。” 屋内陷入死寂,两个侍女被逼着看书学习,好像也能理解谢霏雪的意思了。 落香是在托孤,只是托出来的是一个震荡朝野的消息。 “若非走投无路,怎会让一个孩子记住这样大的辛秘。” 谢霏雪将茶杯的盖子反复扣上,手指尖顺着杯盏滑动,说:“她就要死了,这样的事情告诉别人就多一份传出去的希望。” 只是坐着的女子突然笑了两声,声音带着一丝讥讽,道:“看来落香一点都不忠心于……二殿下啊。” 莲华宫。 “干什么呢!” 面上带着些皱纹的嬷嬷训斥着眼前这个脂粉铺成死人脸的宫女,手掌用力拍着那女子单薄的肩膀。 “对不起嬷嬷,我这就去。” 落香弯着腰逃走了,抓着扫把就继续去扫宫女住的院子。 她只能趁着二皇子召她的时候短暂离宫,虽然都是问德妃安康否的话。 若非上次留暗号被青青注意到,她都不知道醉花楼已被烧了。 只能赶紧将她知道的消息留给青青,这孩子机灵会说话,等她死后燕殊放松警惕,就能带着这些秘密远走他乡,伺机而动。 这还是她扫地的时候听到其他宫女看话本子学到的。 将消息传给孩子,再……伺机而动,应该是这个词。 能被宫女们这样端着看,一定是大儒所著,她学着点总没错。 < p>落香当初才进二皇子府的时候,后院的莺莺燕燕对她十分照顾,总是会用怜悯的眼神看她。 明明她们都在这一方笼中不得解脱,可那竟然是她时至今日最好的日子。 所以她得知了燕殊会时不时去一次石室镇,那个地方离京城不远,马车一日能来回。 她开始假装自己真的爱慕燕殊,爱得要死要活,终于有机会死缠烂打跟着去了石室镇,却瞧见了那个没有脸的人。 她要怕死了,甚至觉得那就是她人生的最后一日,没想到燕殊却在那一日放过了她。 那日。 落香穿着舞女的衣服,身上缀着金环,拽着燕殊的衣摆。 她拿出在醉花楼十成十的功力,带着真实的畏惧和伪装的爱意靠在燕殊腿边。 “就算您让奴去死,也不要让奴变成那样。”落香眼角的泪挂在睫毛上,说,“太丑了,您是不是就不会来看奴了?” 燕殊却放下了手里镶嵌宝石的匕首,眼神里是让人疑惑不解又胆寒的疯狂。 “你跟着我,看到你想看到的了吗?” 腿边的舞女将眼泪从睫毛上轻柔地撩起,说:“您怎么这样苦呢?” 在那个大雪纷飞的黄昏,落香偏过头压下眼中的胆怯和厌恶,靠在燕殊腿边说:“那您看到奴的真心了吗?” 毕竟她真心希望,自己能活得下去。 燕殊放过了她,甚至将她重新带回了京城,送入莲华宫。 她没有机会随意离开,但好歹活下来了。 这里的宫女都看德妃的眼色过日子,也连带着只能对她刻薄一些。 但她们会在每晚睡前找来膏药给她敷上,还会偷偷藏一些果子给她吃。 只希望青青能保留着这个秘密,真的做到伺机而动,要活得下去。 “的确是很重要的信息。” 江琢才坐在江府里,就收到书雁捎来的密信,心中带着见到妹妹的雀跃和即将出发的紧张。 “心月……从未听过的香。” 愿他此行能顺利找到谢霏雪要的东西,也能顺利和江采相遇。 33. 第32章 江琢只在江府留了一夜,第二日便匆忙出城,往塞外去了。 消息传到谢霏雪耳中的时候已是当日下午。 “大人,这江公子看起来一点都不担心江大人是否平安呢。” 疏桐早听人说过,战场刀枪无眼,一人上战场其他亲眷都提心吊胆。 “江采是个武学奇才,又是太子引荐,在边塞顶多算是历练。”谢霏雪头也不抬地回。 “所以江公子不担心啊。”疏桐点点头。 “更何况。” 谢霏雪合上自己要呈上去的奏折,说:“大景疆域辽阔,兵强马壮,江采在塞外又有人护着。” 想了想合适的比喻后道:“她死在边塞的几率还没有在京城高。” 今日下朝后先回了谢府,如今写好这封奏折,也该去东宫了。 燕泽从上午下朝就在等待,终于在黄昏时分等来了谢家的人。 “殿下久候了。” 谢霏雪仍是那个黑色的大氅,内里的衣服也换成了同色的黑色锦衣。 “谢卿,进来身子可好?”燕泽总算等到谢霏雪重新上朝了。 “一切都好。” 燕泽一早就收到谢霏雪传来的书信了,也知道谢霏雪今日所行为何。 “谢卿的消息很重要,心月香一事我也交给亲信去办了。” 但谢霏雪今日来还有别的事要问,依旧坐在熟悉的窗边,说:“殿下英明,臣也派人去寻了。” “你今日来恐怕是有别的事吧。”燕泽问道。 “正是。” 谢霏雪来的路上再三思量是否告诉太子石室镇的事,最后决定只说一半。 “臣想请教殿下,皇室中人如何辨认身份?” 这话已十分明显,只是不知燕泽能否跳出燕照已死的思维中。 太子也是不出所料地迷茫了一阵,问道:“兄弟姐妹互相见面还需要辨认吗?” 等到谢霏雪无奈一笑,准备告退的时候,却听到燕泽突然说:“如果谢卿指的是三弟,或许可以看看后颈。” 回头便看到燕泽脸上的茫然褪去,只剩下震惊和严肃。 “臣明白了。” 随后便告退,离开了东宫。 石室镇。 燕殊在此镇的后山上单独辟了一处大宅院,除去侍奉的侍女,便剩了一个穿着锦衣呆滞望天的人。 鼻梁被磨去,脸上带着骇人的伤疤,还有大片火烧的痕迹,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正是燕照。 一个侍女摇动铃铛,那人便回头看去,又跟着指令回了屋里。 院里在飘雪,侍女也不好让燕照在外面受冻,将人叫回来便接着去擦花瓶了。 一个没盯住就看到他突然仰面朝后躺下去,直直地砸进炭盆里。 “来人!快来人啊!” 几乎所有的侍女都来了,卷着毯子和水一起拍打半天才把火灭了,此时地上的人后背一片带着头发都被烧糊了。 “怎么办……” 侍女们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在这个大院里她们唯一需要看住的人就是他。 院子更远处的林中藏着不少二殿下的亲兵暗卫,此刻也被这动静惹得派人来看了。 一只眼睛被蒙住的首领匆忙赶来,一眼就瞧见躺在地上左右摇头的燕照。 环顾四周的侍女,大抵也明白是什么事了。 “行了,都散了吧。”男人挥挥手遣散周围的侍女,并未追究。 侍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轻描淡写地放过了她们,但身体却十分迅速地离开了此地。 “庞统领,这……” 一个持剑的人犹豫地看向庞威,小心问道:“您不追究吗?” “不重要的人罢了,又没死。” 庞威抚过眼罩上堆积的皱纹,说:“让他进这个院子看一眼,已经是天大的抬举了。” 旁边的人看起来仍不放心,问:“那二殿下问起来怎么办?” “他就是什么很重要的人吗?” 一句话噎死了旁边的人,只能低头跟着庞威出去。 谢霏雪回去已是夜里了,逐飞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封信递给她,说:“大人,是江大人寄来的。” “她还有闲工夫写信?” 接过信件,映着烛火看着上面的字。 信封上大字写着“谢霏雪亲启”。 “大人在京中可还安好否? 昭京一别已快两月,我已适应边塞的气候。这边有很多特色的美食,等我回京的时候给您带一些。 还有一月就到除夕了,预祝大人新年胜旧年! 这样看来这封信像是拜年贴了,还望大人海涵我这个学艺不精之人。”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短短的篇幅只提到一句她已适应,看来是在边塞吃了不少苦。 “那边,很冷吧。”谢霏雪问道。 逐飞思考一下说:“应当风很大,江大人初次去边塞估计还会很累。” “怪不得。”谢霏雪瞧着手里信件上僵硬的字迹,笑出了声,“本就不善习字,写得更不好看了。” 信纸在手中捏了许久,最后还是找了个木盒子锁起来,好好放在了抽屉里。 明日还要去上朝,不然她也想去吹吹边塞的风。 “大人。”素徽撩开门帘走进来,福身道,“除夕宫宴的请帖到了。” “放桌上吧。” 谢霏雪现在连明日的朝都不甚想去,更别提五日后的宫宴。 “是。” 翌日。 这是谢怀第三次和谢霏雪一起上朝,这两日在朝中都儒雅了许多。 每天都拉着脸不说话,硬挺在马车里,到宫门外就窜下车。 “谢大人。”是王煦在马车外。 谢霏雪拖着厚重的衣服下了马车,向王煦一点头,道:“王大人,一同走吧。” 深红宫墙中,两人并排行走在雪地里。 “听说谢大人前些日子将手下人举荐去了龙武山?” “不错。” 谢霏雪拨开额角的发丝,勾唇道:“王大人好灵通的消息。” “正巧,龙武山的一些王家人传了消息回来。”王煦偏头道,“据说那位如今可是炙手可热。” 砖瓦的雪化了不少,水滴在地上成了冰。 谢霏雪抬眼望向远处高耸的大殿,眼角未动,扯着嘴唇笑道:“ 是吗,看来她的确是个可塑之才。” “谢大人慧眼识珠。” 天边依旧是黑沉的,日出的时间还有一阵子。 大殿内灯火通明,谢怀站在前面默不作声,他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儒雅之臣。 几位武将依旧在吵吵军饷,几个文臣也据理力争吵得面红耳赤,乾元殿每日都这样热闹。 谢霏雪掐着时候,觉得差不多了,便站出来大声道。 “陛下,臣有本启奏。” 乾元殿顿时静下来,站在前面的几个大臣循着声音悄悄往后看了一眼。 燕彰点头后,谢霏雪便顺势躬身道:“今冬天干物燥,走水之事虽说难免,总归不至祸及太多人。 “可臣却偶然听闻,京郊有镇子起了火,殃及几处宅院,但此事今日似乎朝中上下皆无人得知。 “一个镇子才多少户人家?如此灾情竟不上报,可谓失职包庇至极。” 满殿无一人说话,静悄悄地听谢霏雪说完才炸开小声的讨论。 坐在高处的皇帝皱眉,问道:“京郊的事,居然毫无风声,此事真实吗?” “走水的宅子正巧是臣谢家之物,所以臣恰好知道。” 站在前面的谢怀倒是疑惑地回头,他可不记得谢霏雪有什么京郊的宅子,他倒是有几个。 谢家多的是银子,早年的谢怀时不时还要去京郊几个镇子住,所以基本周围城镇都有谢家的宅子。 只是昨夜似乎睡梦中,有一个小厮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家主……您在石室镇的……走……了!’ 脑中死活想不起来那句完整的话,他还以为是做梦呢,便听到谢霏雪口中吐出惊天的消息。 “谢家恰好在石室镇有几处宅子,昨夜走水臣才得知了消息。” 谢怀瞪大眼睛盯着谢霏雪,头脑突然想起那句完整的话了。 ‘家主,京郊那块,您在石室镇的四处宅子都走水了!’ 满朝野各怀心思地偷偷看向谢霏雪,唯有燕殊突然收起心不在焉的样子,神色不善地盯着谢霏雪。 前方的谢怀缅怀着自己逝去的宅院,身旁的王煦一头雾水地转着眼神瞄向她。 若烧的不是谢家的宅子,谢霏雪也不会得知;若及时上报,谢霏雪也不会突然发挥御史的职责。 石室镇的县令算是倒大霉了。 朝中诸臣感叹着这倒霉县令,也把眼神从这位睚眦必报的御史身上收了回来。 谢霏雪还在持续发挥御史的职责:“臣以为,应当彻查此地,今日只是几处宅院,他日难免不会有更恶劣之事。” 前日见过青青,便安排人去遣散了石室镇宅子的仆人,昨夜正好一把火烧了。 没想到这县令真的完全按下不表,让谢霏雪的理由好找了许多。 即便县令连夜急报,谢霏雪也能借着谢家本家的宅子为由派人前往,总归是要明面上派人去查的。 她为此准备了两套说辞,所以她派去的人应当昨夜放完火的一两个时辰后就开始探查了。 先斩后奏,也省得燕殊提前做准备。 现在就该想,真的找到了这个面目全非的三皇子,要怎么让皇帝认亲了。 34. 第33章 石室镇的后山大宅中此刻倒是安稳。 叶泊坐在院里翘着腿晒太阳,手放在眼睛上遮挡光线,宅中的侍女却突然前来唤他。 “叶公子。” 把手拿下来,偏头看向侍女,睡眼惺忪又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嗯?” “县令来了。” 一句话唤醒了叶泊,将腿收回,坐直了说:“我这就去。” 县令在前厅等候多时了,一看叶泊从门里跨进来连忙迎上去。 “叶公子,昨夜东边走水,烧了几处宅子,您看怎么跟朝廷报?” “昨夜?”叶泊皱眉问道。 “正是。”县令连连弯腰,说,“东边那几个宅子平时也没人,走水也是烧起来了才发现的,只是几乎烧了一条街,肯定是要上报朝廷的。” 叶泊大步走向一旁的圈椅,问:“哪家的?” 县令刚跟着相对而坐,听到这问题思索了一下才回:“宅子的主人姓顾。” “顾?所有宅子都是一个人名下的?” “正是。”县令是这几年才来的这一块,正巧县令府就在石室镇,对这个宅子的主人没有太大印象,只有一面之缘。 “似乎看起来不像个商户,更不像官家。” 叶泊想遍京城富商官家都没想出来一个有闲钱在这里买宅子的顾氏。 “估计是哪家家里的下人,不愿露面那就是官家了。”叶泊摸摸下巴说。 县令也是这样想的,但多大的官也大不过二皇子啊,昨夜这府里还没人,愁得他一夜没睡。 不过叶泊突然想到一个人。 落香前些日子被燕殊召见的时候,曾偷偷跑出去了一会,他恰好在酒楼吃酒瞧见过。 有些时候燕殊喝多了也会给他说不少,好像就提到落香来过这个院子。 不过他并没有将落香私自的行动告诉燕殊,他巴不得京城的水再混一点。 最好山川倾覆,方能告慰死者。 “这宅子以前有人住过吗?”叶泊问道。 县令扣着太阳穴说:“来的时候问过,这宅子有将近八九年没有人住了,平日都是些仆从洒扫。” “那仆从呢?尸首在哪?” “院里并无尸体。”县令低头汗涔涔地说,“许是早就空了吧。” 叶泊顿感不妙,皱眉说:“哪里是空了,这分明是提早做了准备。” 宅子一直未更名,又八九年没人住过了,在这地方这么多宅子恐怕是在此上任过。 他的势力借着二皇子的势力,京中到处都有他的眼线,情报消息更是数不胜数。 京中少说十年的显赫人家,又在石室镇这一块当过官的唯有一人——谢怀。 “原来是谢家。” 叶泊记得谢怀,为国为民但是略显古板,又有些酸腐文人的风骨。 “你说……这宅子是昨夜走水的?”叶泊眯起眼睛问,“并且你没有昨夜急报朝廷?” “正是。” 此事恐怕是谢霏雪的手笔,镜湖杀出来的宗女手段肯定不止放一把火。 可她为何要莫名其妙点了自己家的院子? 一个人只有在面对更大的利益时,才会放弃已有的利益,才会选择以身入局。 整个石室镇对谢霏雪而言,更大的利益恐怕只有这个院子了。 叶泊让侍女送走县令,自己进屋去摸金铃。 “原来你是去见谢大人了啊,落香。” 如果真的让燕照重新进入皇帝的视线,召集名医兴许有治好的可能。 他还需要燕殊的势力,还得维护一下这位二皇子。 叶泊眺望向皇城的方向,勾起的嘴角隐在折扇后。 提起金铃轻轻晃动,燕照循着声音走过来,双眼直勾勾盯着叶泊手里的金铃。 “三殿下啊三殿下,您若是看到那位黑色大氅的女官,记得告诉她……” 燕照听完所有的话后点点头,依旧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好了,出去吧,守在前院等贵客上门。” 满脸伤疤的人转头朝前院走去,后颈的伤还未结痂。 叶泊收起金铃,大步朝宅子的后门走去,匆匆提醒后山的人一起离开此处。 刚下朝的谢霏雪又被召去了御书房,燕彰看起来没有再过分苍老了。 “谢卿,坐。” 在谢霏雪的推动下,燕彰直接让一队羽军去查,等谢霏雪这次见完皇帝后就出发。 “陛下近来身体可好?” 燕彰已听燕泽说过了,香料已严加管控,并召集天下名医私下问诊,御医更是换了一批又一批。 “朕的身子就这样。”燕彰无奈笑着,说,“谢卿是在石室镇发现了什么吗?” “陛下英明。”谢霏雪颔首,道,“不过,臣还需实地看过才知道究竟有什么。” “罢了,朕也老了,该让太子去管了。” 老皇帝眉眼处的皱纹簇在一起,说道:“谢卿,唯有一点,你要辅佐好太子。” 谢霏雪从椅子上站起来躬身答道:“臣遵旨。” 思虑再三后问:“陛下当真不再追究奏销吗?” 龙椅上的人难得沉默了,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燕彰才扯着嘴角开口道:“朕,不能追究。” 老皇帝瞬间泄力,看着御书房窗外干枯的树干,说:“朕其实从未下过不追究的旨,但这样的话确实出现在朕的口中。 “朕不能打草惊蛇,太子过于仁善,贸然登上帝王之位恐有风险。” 更何况他要杀的人是他的亲弟弟。 谢霏雪站着听完燕彰疲惫的话,回道:“太子殿下仁厚,乃百姓之幸、天下之幸。” “可朕倒希望他能杀伐果断一些。”燕彰收回涣散的目光,重新看着眼前的谢霏雪。 “谢卿,去吧。” 谢霏雪垂着眸告退,门口的太监掀起门帘的时候又听到皇帝的话。 “不管看到什么,都去禀告太子吧。” 蓦然回首,燕彰满脸的皱纹都笑成褶子,像一个慈祥的老者,而非一国之君。 一旁的太监双手呈上一个白玉令牌,龙飞凤舞地刻着一个“羽”字。 谢霏雪接过令牌大步朝宫外走去,逐飞和羽军已在宫门等候多时了。 “谢大人,整队三百人已清点完毕,只待您下令。” 羽军一个小队头领浑身盔甲齐全,手中长枪枪头锃光瓦亮。 “走吧,石室镇。” 院里的侍女不知为何叶公子匆匆走了,让她们好好看着院子。 最年长的那位忧愁地看了一眼后山,说:“都去干活吧,反正后山那么多大人,不会出事的。” “是。” 院里的洒扫一如既往,只是满院的侍女们看着燕照一直待在前院等待,心中也不免焦躁。 羽军是快马来的石室镇,谢霏雪坐在逐飞驾的马上,倒也平稳,不过一个时辰便看见石室镇的城门了。 县令在城门口等待着,看到远处一匹马上下来一位女官,便知要等的人到了。 虽说石室镇听着像村镇,但规模堪比其他的城了。 “谢侍御史大人。” 县令诚惶诚恐地上前迎接谢霏雪,对方却摆摆手让他离开。 “本官奉旨来此,县令大人还是自求多福吧。” 羽军看到谢霏雪的手势,立马四散开守在城门,逐飞跟在谢霏雪身边看着县令。 根本脱不开身的县令只能屏住呼吸等死。 镇子里突然有百姓牵着马出来,径直走向谢霏雪的方向。 “宗女大人,属下等已查过了,您要找的东西恐怕……” 提前安排的暗探指了指后山,随后闭上嘴退下了。 谢霏雪长吸一口气,大声道:“羽军听令!” 三百余人一齐将手中长枪震在地上,大声应道:“到!” 人数不多,却杀声震天。 谢霏雪抬手指向石室镇远处的山,三百羽军立马持枪冲向后山,走的路上还不忘留下两人护送谢霏雪。 院里的侍女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就这样听见院外多了许多脚步声。 有一人偷偷拉开大门瞧了一眼,吓得跌坐在地上,手一脱力门也大开了。 “啊!” 满院的侍女纷纷被这动静吸引过来,一眼就看见门外的羽军和为首的女子。 那女子头戴官帽,脸上不施粉黛,一身绯色的官服还套着黑色的狐皮大氅,身侧站着一个高大的侍卫。 虽是单薄瘦弱的身子,却站在一队训练有素的羽军前,本垂着眸的女子也正好抬眼看向她们。 墨黑的瞳孔不带任何温情,甚至都没有二皇子平日看她们的戏谑。 侍女们看着谢霏雪抬起手,还能看到大氅内里绣的鹤纹。 随后修长的手随意挥下,身后的羽军涌入院内。 来不及呼喊便被羽军一齐扣押,全部绑起来关在一处。 谢霏雪带着逐飞慢慢观察着院里的环境,刚过了前院便看见一处房门紧闭,几个羽军正要来请示她。 “开。” 两个羽军对视一眼,一齐踹向房门,连门框都被踢了下来。 屋内是一个持剑的侍女和背对门口的锦衣男子,后颈还有才烫伤的痕迹。 谢霏雪唤住两个羽军,说:“你们出去吧,此人我来审。” 持剑的侍女看起来有点胆怯,但依旧一步不退。 “武婢?”谢霏雪问道。 逐飞上下观察了一眼,说:“不是,下盘虚浮手脚无力。” “捆了。” 所有不相干的人都被清理掉,谢霏雪慢慢走向这个背对着她的人。 身形的确是燕照,可惜面目全非,可止小儿啼,专门处理过后颈吗? “别来无恙啊。” 三殿下。 35. 第 35 章 逐飞站在一旁看着被捆起来的侍女,那女子手中的剑已到了谢霏雪手里。 而谢霏雪眼前的燕照却是似有所感,缓慢地抬起头,与谢霏雪四目相对。 黑色的大氅,女官。 燕照宛若一只提线木偶,顺着叶泊提早交代好的话僵硬开口。 “原来,是,谢大人。” 而后这个双眼几乎被烧瞎的男人却扯起满是伤疤的嘴唇,一字一顿地说:“您怀念,北,萧,吗?” 那一刻,这个被火烧到毁容的人,像是故国那场大火里所有死去的亡魂。 扭曲的怨念攀爬在燕照的伤疤上,透过这具身体质问着她。 谢霏雪没想到这个屋里竟然是她的把柄,幸好她早让那些羽军离开了。 眼神狠厉地一剑穿透燕照的胸膛,另一只手托起这个正在倒下的人的头颅,附在他耳边轻轻道。 “这位公子,请谨言慎行。” 总归也看不出是谁了,后颈也没有所谓的燕照的象征,那他就可以是任何人。 那就可以被任何人杀死。 比起二皇子残害手足的把柄,还是她自己的把柄更重要一点。 倒下的男人嗓子大概是呛了血,张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在谢霏雪抽出手之后,双眼望着天断了气。 如今这房里能听到“北萧”二字的人,就只剩下了习武的逐飞。 逐飞看着手里捆着的侍女,再看前面持剑的谢霏雪,决定打晕侍女后先表忠心。 才跨出了一步,谢霏雪便转身剑指他的面门,逐飞只能停在原地。 剑身还带着燕照的血迹,顺着剑锋往上看,便撞进了谢霏雪如同看着草芥的双眸中。 “大人。” 逐飞抱拳跪在谢霏雪身前,剑尖也跟着他的动作向下指。 “你倒是坦率,我还以为你会装无知。”谢霏雪语气冷极,心中盘算着要如何解决掉这个大患。 那日在瑶华宫,逐飞顶多是听到她非谢家血脉,今日听到的才是真正能让她万劫不复的话。 “属下只是想着,大人不必脏了自己的手。” 逐飞绞尽脑汁给自己想办法解释,不然自己今天恐怕回不去了。 但谢霏雪明显不吃这一套,只是手有些累了,将剑放了下来,问道:“你打算怎么跟你主子汇报我?” “属下只有大人一个主子。” 谢霏雪把剑踢开,蹲下来平视逐飞,道:“你忠心的,是谢家人。” 言外之意,她非谢氏族人,更不会相信什么忠心的话。 这话说得逐飞更是绝望。 如果大人好端端地说一些震天撼地的话,那就是他好端端的日子要一起震天撼地去了。 “今日以身入局,是您提前遣散的仆人,也是您让人引开百姓避免伤亡。”逐飞低头,沉闷的声线一板一眼地回。 随后抱拳的手放在地上,深深伏在地面,说:“从道不从君,大人胸怀苍生又心思缜密。” 这是谢霏雪让他看的书里的话,幸好他真的看完了。 “您就是谢家宗女,大景朝臣。” 谢霏雪没再说话,拢紧衣服大步跨出这间屋子。 只是正要走向后院时,逐飞听到了她的声音。 “处理干净,跟上。” 暂时活下来的逐飞松了一口气,连忙做掉旁边的侍女,匆忙跟上谢霏雪。 整个院内除了下人就是死人,找不出一个能说得上话的,谢霏雪让羽军在院子周围也查一查。 此处宅院在石室镇最偏的地方,院门远离人烟还背靠大山。 “上山。”谢霏雪说道。 一队羽军分出二百多人上山,留下几十人守在谢霏雪身旁防止山中有敌袭。 来之前陛下可是专门交代过他们,这位谢家的大人绝对不能出事。 以及,石室镇所见所闻皆不可宣之于口。 “你们挡着我了。”谢霏雪无奈提醒道。 这几十个人的确尽职尽责地保护她,但也让她实在有点看不见前面的路了。 “失策了谢大人,您稍微走在前面一点,但不要去最前方。” 先走的人已经快跑得看不见影了,往山中更深处才走了没几步便看到一处建筑若隐若现。 谢霏雪瞧见前方的羽军将建筑门口围起来,回头等她的指示。 费力快步走了一段路才赶上人群,羽军头领跨过来抱拳道:“谢大人,此处像是一个驻扎营地,看着十分规整。” 营地大门敞开,可见其中空无一人。 迈步进了院子,还能看到桌椅板凳布满灰尘,房内的筐篓散落一地,像是许久没有住过人了。 “石室镇真是卧虎藏龙。”谢霏雪手指擦过木桌上的灰尘,积了不少。 “大人何出此言?” 谢霏雪抬眼瞥了一眼出声的逐飞,随后朝更里面走去,说:“先看看吧。” 越往里走越是萧条,外面好歹桌椅是端正放在地上,营里的桌椅都是散乱的。 “驻扎的营地怎么会这么乱?”羽军头领十分不解。 “是啊,山匪也不会住在离城镇这么近的地方。”谢霏雪抬头看着屋顶,又低头看着四周,说道,“真是稀奇。” 羽军头领凑过来跟谢霏雪一起抬头和低头,迷茫地问:“谢大人发现什么了?” “蛛网。” 屋里的几个人开始跟着提示到处找蛛网,遍寻地面却一处都没找到。 谢霏雪继续将手指擦过屋里的桌子,竟然积得更多。 “屋里没有蛛网。”羽军头领也发现了。 屋顶有几处蛛网悬挂,但屋内地上却一处都没有。 “不止呢。”谢霏雪将手抬起,给他看着手上的灰尘,说,“就连屋里的灰都比院里风吹日晒的多。” 此处是被精心准备的荒废之所,只能证明这里的人是近期才离开此处的。 若是山匪,撤离也不会有此举动。 羽军头领神色严峻,道:“多亏谢大人来调查石室镇,否则无论如何都没人料到,距离皇城这么近的地方……” 竟有一处私兵所在。 “看来我们可以回京了。”谢霏雪已带着人走遍了这块地方,习惯性地拢起大氅,道,“此处已经没有其他价值了。” “是。” 马蹄踏着雪地的夕阳进了昭京,羽军先行去皇城复命了。 谢霏雪带着逐飞直奔东宫,燕泽也已等候多时。“殿下,石室镇有发现。” 东宫书房的常客进门就坐在自己常坐的椅子上道:“石室镇后山有一处私兵,看起来是近两日离开的。” “真是麻烦了。”燕泽捏捏眉心问,“还有其他的吗?” “有。” 谢霏雪抱着暖炉烘着冰凉的手,说:“发现了一个面容全毁的男子,后颈也被烫了。” 提到面容全毁,且谢霏雪临行前曾问过他燕照的特征,他那日回的便是后颈,燕泽顿时明白谢霏雪话中所指。 “那他……” “臣发现的时候,屋内有一婢女,持剑刺杀。” 燕泽抬头望着谢霏雪的双眼,面上带着太子的不动声色,也含着作为兄长的心痛。 觉着时候差不多了,谢霏雪收起暖炉,起身跪在桌前。 “是臣无能,没能救下他。” 年轻的储君撑着身子在椅子上站起来,拉着谢霏雪的臂弯拉起她,说:“若非谢卿敏锐,能将他真正的尸骨敛回,恐怕皇室就要颜面扫地了。” 御书房。 “私兵,还有一个男子?” 燕彰手心有些冒汗,但依旧等着羽军给他确切的回复。 “是,陛下。” 头领抱拳单膝跪地道:“谢大人为隐蔽,本想单独查看,却不曾想那个侍女持剑刺杀了主子。” 似觉得自己的话不够有说服力,又补充了细节。 “末将后来看过,剑口并非习武之人所为,力虚气顿,而谢大人身边的侍卫武艺高强又事事亲力亲为,所以绝非谢大人所为。 “而谢大人的侍卫也为护主杀死了那个侍女。” 燕彰听到面目全非和后颈,便明白谢霏雪为何突然这样发作了,只是棋差一招,没能赶上带回他的三子。 “我大景能有此智勇双全之臣,是大景之幸。” “末将也是如此认为。”头领提到谢霏雪时堪称双眼放光,道,“谢大人心思缜密,轻而易举识破了这群私兵做的伪装。” 浮沉夜色中,皇宫与东宫皆被这惊天的消息震动,叶泊府邸亦然。 他在京中有自己买的宅子,也是借老仆的名义买的。 而此刻的宅中迎来一位客人。 头戴斗笠,一身江湖剑客的打扮,坐在叶泊的院中,而后伸手拿掉了斗笠。 正是庞威。 “多谢叶公子提醒,吾等离开时也做了伪装。” 叶泊疑惑反问:“伪装?” “正是。”庞威冷哼一声,道,“那些愚蠢的官兵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命人用丝绸掸了灰,恐怕只会以为是一处山贼据点罢了。” “庞统领的意思是,您让人在桌上覆了灰,伪装此处已许久无人?” 庞威骄傲仰起头,以为叶泊的眼神是全然的崇拜。 “还有其他的伪装吗?” “桌椅也被打翻了许多。” 叶泊痛苦地捂住面门,问:“庞统领可知真正久无人居的地方是什么样?” “年久失修?我也让人撞了门,莫慌。” “不是啊。”叶泊感觉燕殊的大计是实现不了了,道,“是陈旧的霉味和满地的虫卵蛛网啊,若是在川江还会有木头的腐烂气息。” 36. 第35章 虽然在叶泊千防万防地运作下还是给谢霏雪留下一个破绽,但好歹这个大锅一时半会没法直接扣在燕殊身上。 为了让燕照能死在那里,叶泊直接将最大的秘密交给了燕照。 一个痴傻之人拿着谢大人的把柄,那就没有比她更靠得住的灭口人选了。 能直接将江家收入麾下,谢大人真是闷声干大事啊。 叶泊当年来京城便发现江家借着叶家的势重振了,只是他被二皇子发配去了龙武山,也没顾得上对付。 等到闲下来却发现江家已是谢家的附属。 送走庞威,叶泊躺在院里的摇椅上搂着衣服,寒风吹过也半分不近他身。 心中思考着谢霏雪还有可能知道什么。 落香如果去见了谢霏雪,那她或许还会知道心月香的事。 难道举荐江采去龙武山那处的塞外,便是知道心月香所以准备的手段吗? “谢大人,竟然这么会招揽人心。” 而谢府内的谢大人正盯着桌上的一碗黑沉的汤药发呆。 “逐飞。” 男人从阴影处闪出,跪在谢霏雪书桌前,道:“大人有何吩咐。” “这东西。”谢霏雪指着桌上的汤药,说,“是给你的。” 逐飞抬头看到桌上浓稠的苦汤,心道不好,难道大人又要算白天的账了吗? 男人起身上前端起汤碗,心中一瞬间做了不少心理准备,终于一饮而尽。 非常苦,像他此刻不知死活的举动一样。 但他现在跑出去好像也活不成,就说主子心思太缜密要出事吧,如今可谓是此生功德圆满了。 沉默等待毒发的逐飞低着头,谢霏雪却靠在椅子上盯着他。 良久,开口道:“不怕死吗?” “大人所给,皆是恩赐。” 谢霏雪听到这话,面上神色未动,身子依旧靠在椅子上,用手撑着头。 或许眼前的侍卫猜不到,她的确配得上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话。 只是等了许久都没感觉到不适,逐飞又回味了一下口中残留的苦味,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今日风寒,我让廖星熬的驱寒汤,不过稍微多加了一点点黄连罢了。” 逐飞终于品出口中什么在苦了,有点惊讶大人竟然没有杀他灭口,但也有点招架不住她连番的试探了。 “是你自己救了自己。”谢霏雪眸中晦涩无光,道,“若你犹豫,便是死路一条。” 她迫切地需要完全属于她的势力,谢家的人知道太多了。 如今只能知道叶泊没有将她的身世告知燕殊,否则收到龙武山来信那夜之后谢府就被抄了。 但叶泊身为二皇子党派势力竟然有这样多的心思,对燕殊也没有将所有情报都全盘托出。 难道他别有所图? 谢霏雪记得叶家川江主家一脉至今无一人有官职,难道叶家长辈也全然不管吗? 捡回一条命的逐飞想喝水压一下苦味,但看到谢霏雪又陷入了沉思也不敢打扰,就这样站在书房僵持着。 人闲下来就容易乱想,逐飞甚至开始想大人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不愿意相信任何人的话。 如此多疑,恐怕是被许多人背叛过,又被许多人不信任过。 可是谢家镜湖主家三小姐,即便是收养的别国孩子又哪里来那么多苦日子呢? 夜已深,他今日的死劫也算是过了。 等离开书房他就把大人给他的所有书都背了,背书竟然真的能救命。 谢霏雪让逐飞离开后,自己盯着窗外寂寥幽深的夜色。 “——父亲可是允许我进出御书房的,你这样的货色就算身为帝姬,也是卑贱之躯。” “——你要谋杀朕吗!滚出去!” “——殿下,江家危难,娘娘病重,您要保护好自己。” 她曾给自己的父亲送过一盅亲手烹的汤,可她的父亲以为她要毒死他,将她从书房赶出去禁足,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曾期盼过友人的信任,以及父母的支持。 可在母亲的母家势力倾覆的时候,父亲勉强的仁慈也不愿再装下去。 “母亲。”谢霏雪用听不到的声音说着,“我好想您。” 这样的话却只能说给自己听。 她是借着谢灼和谢家的力才能走到今天,所以无论如何她绝对不会害谢家。 只是她不敢相信谢家是真心待她,毕竟若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石室镇的私兵一事已告知太子,羽军应当也会告知皇帝,不知皇帝是否要继续韬光养晦给太子铺路。 昏沉夜色中,谢霏雪慢慢停下心思,还有三日便到除夕了。 明日是最后一日上朝。 按国法接下来便是除夕与大年初一进宫贺岁。 不论皇帝要做什么决断,这两日便有结果,也不必多费心思。 翌日。 上朝的路上,大大小小的官员瞧着都比前一日高兴。 “谢大人。”王煦也是一如既往地和谢霏雪并排走在宫道中。 谢霏雪今日换了一身白色狐皮大氅,内里绯色的官服更衬肤色,只是她的脸色却苍白得衬不起来。 “王大人看起来很高兴。” 王煦点头,道:“明日休沐,自然高兴。” “说的也是。”谢霏雪想着自己明日也要出去转转。 乾元殿内,就连燕彰身边的太监都神清气爽。 只是缺了一人。 燕殊告病在府,留下他的许多派系大臣站在乾元殿内唯唯诺诺。 由于石室镇私兵一事事关重大,所以朝中将此事压了下来,殿内许多大臣都没听到风声。 按理说燕殊不应该现在就告病逃避,否则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谢霏雪想着想着就站累了,换个姿势偷偷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一旁的王煦瞧见了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挡住谢霏雪。 除夕前的朝会没有剑拔弩张,所有大臣都怀揣着放松的情绪在殿内走神,燕彰见状早早就散朝了。 他也要去淑妃的瑶华宫度过除夕了。 谢霏雪走出皇城的时间比平日早了许多,门口谢家的马车也提早到了。 “宗女有所不知,每年这一日都散朝很早。”谢怀一脚蹬上马车说道。 “还是家主考虑周到。” < p>马车旁的素徽趁着谢霏雪还没上车,连忙附在她耳边小声说话。 “大人,青青求见您,落香似乎出事了。” 谢霏雪眉心一蹙,抬头朝谢怀道:“家主先回吧,我还有些事。” “好,宗女一路小心。” 另一辆马车也备好了,素徽扶着谢霏雪上了马车。 逐飞看没有马夫,也识相地坐在前面赶车。 “青青如今在谢府城东的别苑中等您。” 谢府本家在城中,东北处与西南处各有一处别苑。 甚至本家还有万鸣亭,临湖而立,不少寒门学子都想进谢家的幕僚入府一观。 虽说谢府本家已经足够大,但几处别苑也一直有仆人打扫和整修,就为了谢家的族人能闲来无事去住上两天。 “她何时来的?” 素徽迅速回答道:“今日卯时,您才走的时候。” 慌张地持着谢家密探的牌子见到素徽,素徽听闻和落香有关后就让疏桐将人送去别苑。 青青捏着手帕在别苑的一处院落里等着谢霏雪,不知那群官大人什么时候下朝。 白披绯衣的女子走进院子的时候,青青已经急得有点冒虚汗了。 “大人!” “将落香说的话,传递的信息以及事发的时间告诉我。” 青青重重点头,说:“是今日寅时,属下收到了落香姐姐的来信。” 信笺按照时节绘花,上次落香来信是睡莲,这次轮到了丁香。 “信上语气匆促,让属下即刻去城外北边的梵净山寺。” “你没去?”谢霏雪问道。 青青眼中有恐惧,带着颤声说:“属下是近些日子习字读书的,可落香姐姐从未读过书啊。” 在院中三人对视的目光中,青青道:“她怎么会写字呢?” 那封信也交给了谢霏雪,字迹虽有初学的范,但到底起笔走势是个老手。 “醉花楼也没有教过吗?” 青青摇头,说:“醉花楼只教琴画舞艺,还有品酒身段,若落香姐姐真的学过,肯定会教我。” “你这几日还有没有见过其他人?” 女孩继续摇摇头,说:“属下明白您的意思,这封信并非直接送到住处的。” 她昨夜如往常一样背着篓子假装捡柴,走过每一条密探首领交代过的路,正巧在上次和落香见面的地方看到这封信。 “我知道了。” 谢霏雪让人将青青送走,自己也没在别苑留多久。 此事还是得告诉一声太子,让太子从东宫拨几个人,否则谢家的侍卫打不过可能存在的私兵。 其实打得过,但谢家的侍卫要是打过了谋反的私兵,那谢家也要被迫谋反了。 燕泽正在东宫奋笔疾书着皇宫送来的奏章,谢霏雪进来迅速走了一遍流程就带着东宫禁军走了。 京城北侧的梵净山寺是香火最旺的寺庙,自然明面上不会有什么事。 那么就要往更北走。 谢霏雪带着人经过寺庙后,便远远看到一处山谷,谷前站着一个男子。 “谢大人远道而来,小人有失远迎了。” 正是叶泊。 37. 第36章 “叶公子,别来无恙。” 谢霏雪没想到来这里迎接她的是叶泊,难道叶家已经做好谋反的准备了吗? 面前的男人侧过身,慢慢弯腰伸手,做出请的姿势,道:“谢大人请。” 东宫的禁军更靠近谢霏雪,一起走进了山谷中。 他们在离开东宫时就换掉了禁军的装扮,但乌泱泱的一群人也十分显眼。 “没想到昭京外,竟有如此人间仙境。” 谢霏雪刚走出狭窄的山谷缝隙,迎面撞进一片被雪覆盖的山川,常青的树落了积雪,谷内建了一处极美的庭院。 是南方的制式,不过覆上白皑也别有一番风味。 “您真是好眼光。”叶泊自如地推开庭院的大门。 谷内并不大,否则这片区域恐怕会成为皇庄。 庭院方正,两侧是抄手游廊,环着一处亭子蜿蜒进更深的院中。 墙上的孔洞透出雪后温和的光线,树影与屋顶斑驳撒下阴影,堪堪盖住院中青石砖路。 “叶公子请我来,应当不是只参观这院子吧。” “自然。”叶泊抖开折扇,道,“其实小人也只是猜测罢了,没想到她真的是去见您了。” 见? 应当是在说落香与青青见面一事。 谢霏雪抬起头,望向远处山脉连绵不绝的雪景和翠绿,说:“叶公子真是耳聪目明。” 她没有否认,若落香知道她们已是一条船上的人,或许会成为她的助力。 “这点手段,还不及谢大人。” 叶泊已经将谢霏雪带到堂中了,此处也空无一人。 男人收起折扇拍拍手,几个薄衣的侍女低着头高举托盘从堂后的屏风中穿插而出。 侍女将托盘呈到谢霏雪的面前,甚至有一人端起杯子递给谢霏雪。 “请吧谢大人,小人特意为您准备的川江清茶。” 谢霏雪稳稳坐在堂中的高首上,撑着脑袋不接茶盏。 堂中还站着禁军首领,院中更是摩肩接踵。 叶泊依旧十分放松,仿佛这里站着的都是他的人一般。 谢霏雪看着院中多了十几人,便起身朝着堂外走去。 “我不喜清茶。” 进庭院前,她派了十几人探查此处,看来是发现了什么,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尚未等到叶泊说话,谢霏雪便让那探查的人带路。 “不过,多谢叶公子招待。” 叶泊看着谢霏雪朝后院走去,折扇抵着下巴,笑道:“那下次再见,一定给谢大人准备最好的茶。” 堂内的禁军很快走空,叶泊端起托盘上的茶抿了一口,有些凉了。 窗外金色银色的铃铛被风吹起,顺着游廊还能看到谢霏雪的背影。 一阵穿堂风透过,后院厢房的女子莫名起了寒颤,抬头看着无边无际的雪,心中竟然涌起诡异的平静。 直到厢房外有许多脚步声,门被推开。 谢霏雪让禁军去更深处探查,留下几人在此即可。 揣着手炉踏进厢房里,看着跪坐在榻上娉婷袅娜的美人,道:“见你一面真不容易啊,落香。” “您是?” 疑问的话才出口,看到来者身上绯色的官服和价值不菲的大氅,又是女子,便有分晓。 “原来是,谢大人。” “青青托我来找你。”谢霏雪坐在厢房内的椅子上,道:“我有事问你。” “您请讲。” 谢霏雪右手握拳,关节靠在下巴上思考了片刻,问道:“你是一直在这里吗?” “并非,奴是,今日,被,带来的。” 进门后落香一直说着短话,才说第一句长话便出问题了。 “他们给你用了多久的香?” 谢霏雪如今已看出此人被毒香侵蚀,就是不知是完全丧失神智还是尚有一丝活路。 “似乎,是,一年?” 窗外的铃铛又响了,落香的注意瞬间被吸引,张着嘴盯了一会,又说:“似乎,是,一月。” 谢霏雪凝眉,迅速走出厢房看向屋顶。 这才发现整个庭院的所有屋檐都挂着铃铛,甚至抄手游廊处挂了一串,随着风响动。 “把所有铃铛都打下来。”谢霏雪下令道。 几个禁军也是头一次看到这景象,连忙打掉铃铛,还顺便给踩扁防止又出声。 屋内的落香现在是一动不动了,谢霏雪在她面前挥手也没有反应。 “大人,那位叶公子不见了。” 谢霏雪回头,是一个禁军来报。 “估计是从密道走了。”谢霏雪不甚在意,说,“他非主使,而且此事就算传出去也不过是金屋藏娇的戏码。” 远处有吵嚷的声音,落香被留在厢房里,还留了一个禁军看管,其余人都随谢霏雪朝山谷深处去了。 “大人!” 禁军首领眼尖瞧见谢霏雪过来,立马后撤到她身边,道:“您不要再上前了,前方危险。” 庞威扬起锤子抡倒两个禁军,神色诧异地抬头,一眼就瞧见了谢霏雪。 “官兵是怎么进来的!”庞威大怒。 他们今日正要从此处带着燕殊撤离,叶泊劝了燕殊一晚上撤退的事宜,才刚把燕殊送出去,谷内只剩三四人没走就遇到官兵了。 看方向还是从山谷内进来的。 “叶泊呢!” 谷内早已不见叶泊的身影。 一旁的副手捏紧双斧,骂道:“这孙子是把我们卖了!” 是叶泊说让他们留几个头领最后走,顺便还能学一学铃铛的用法,带上燕殊喜爱的女人落香。 “庞统领,您先走。”副手大喊一声扑上去,道,“下官给您殿后!” 双斧抡起放倒了几个禁军,但谢霏雪今日来带了一队。 庞威见状双目瞪得赤红,锤子上的链子勒得手指泛白,也只能赶紧离开。 “拦住他!” 谢霏雪话落,禁军首领便如离弦之箭般持着长□□过去。 枪尖撞开庞威的锤子,身子也重重落下,踩在地上翻身跃起直劈而下。 庞威拉开链子,硬生生在枪尖扎到头前拦下,随后下盘扎稳拉着链子试图将枪缠绕起来。 六合长枪却在此刻收回,瞬息之间连挑庞威下盘几处。 眼看着就要扎穿庞威的腰腹,空中砸下一个大斧,将禁军首领逼退几步,庞威也趁 此机会迅速逃离。 只留一斧的副手看着庞威离开,咧开嘴笑着,牙关还渗了血,扑向禁军首领。 最终靠着不要命的打法和其余二人的死伤换来庞威的逃生。 在除夕之前给大景留下一个震荡朝野的消息。 二皇子燕殊兵变了。 此时的燕殊是真的赔了夫人又折兵,才离开昭京地界就听追上来的庞威说叶泊已投靠了官府。 所谓石室镇的暴露完全是无稽之谈。 燕殊虽觉得石室镇的确有可能暴露,但不至于这么快就揭竿,却被叶泊连哄带骗创造了不少虚假情报给哄出来了。 “殿下,您是王爷最后的骨肉,没有人比您更适合那九五至尊的位置了。” 看着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庞威,燕殊心中却提不起劲来。 他再一次被信任的人背叛了。 从第一次在皇宫宫宴中下毒,背叛他的奶娘。 再到被恒王旧部掳走时,背叛他的侍卫。 如今是他推心置腹的叶泊,叶二公子。 其实他就应该和对付谢霏雪一样对付叶泊,如果在刺杀中仍给他以忠心回报,那才是可用之才。 昭京内,朝野动荡。 二皇子凭借着张狂不羁的作风,以及皇帝捉摸不透的心思,也多少有一些自己的势力。 而这些势力大臣在这一刻都要以泪洗面了。 在自刎谢罪和抗争到底之间,大家选择了迅速给东宫投拜帖。 谁也没想到这二皇子好端端的常规夺嫡路不走,在这个关节直接兵变。 这下好了直接成了反贼。 而朝野的动荡和此刻的谢霏雪并无关系。 逐飞方才在庭院中不好直接出面,只能在暗中盯住谢霏雪千万不要被波及。 如今回了谢府也算是给两人都放松了下来。 谢霏雪正在看龙武山传来的谢家人的信。 她当初在江采出发的时候让她带了一封信给边塞,正是谢家在那处的人。 江采并不知道信中写了什么,但完全听从了谢霏雪的话,一路上都未拆开,虽然她拆开也看不出谢家密函的暗号。 如今这个收到信的暗探正回信询问谢霏雪接下来的做法。 “宗女大人,信完好无损,边塞虽无大战,但近期小冲突不断。 “若您依从原计划,属下将在下一次摩擦时处理掉她。” 她当初是让江采自己带去了一封催命符,没想到江采真的完全没看。 谢霏雪捏皱了信纸的边缘,心中还在天人交战。 犹豫之际,手也不自觉地翻开桌上的书,还有抽屉的物件。 角落一个木盒吸住了谢霏雪的注意力,这是江采给她寄来的信,被她保管在了这个盒子里。 她其实不愿意相信任何人,因为积累了足够的失望,也就不敢再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但此刻重新翻出这封信,心中却第一次有了“朋友”的概念。 “——殿下未来一定是万众瞩目的。” 桃灼的话仿佛还在耳边。 夜深了。 谢霏雪给笔蘸满墨汁,一字一句地写回信。 “暂留她。” 38. 第37章 除了被俘的一个副将,落香也被带回来了。 此刻正在谢家的一处宅子里关着。 “这地方,来过?” 谢霏雪晨起便出发来这院子,刚下马车就发现这地方是青青她们刚救下的时候暂住的地方。 “大人好记性。” 院内站着许多禁军,堪称重兵把守了。 昨日将落香带回来,便让东宫支了一些人来看着,也算证明谢家没有异心。 “按理说,几日前落香还去见了青青,不会这么快就丧失神智。” 还是说心月香就是这么毒? 逐飞推开门,谢霏雪进了房里。 女人还是一动不动地跪坐在榻上,和昨日庭院中一模一样。 只是听到动静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谢霏雪。 “大人,青青已经到了。”逐飞弯腰附在谢霏雪耳边说。 “让她进来。” 小姑娘提着裙子冲进厢房里,一眼就看见榻上的女人。 “落香姐姐。”青青颤抖着抱住没有动静的人,嗓子一瞬间梗住说不出话来。 是胸口在灼烫吗?否则她怎会如此痛苦。 落香推开青青,想让胸口的钝痛散开,却无济于事。 她是落香吗?她似乎不叫这个名字。 乡间村落,人烟袅袅。 落香已经在这里待了许久了,虽然有时候会听到铃铛声,但她一直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阿榴!阿榴!” 是邻家的阿福哥,落香搓搓手,把浆洗衣服的手在麻布裙子上擦了擦,站起来踮着脚挥手。 “阿福哥,我在这!” 青壮的小伙子一路跑下山,脸颊通红,说:“阿榴,你娘喊你回家吃饭嘞。” “好嘞阿福哥,一起吃吧。” 二人早早定了娃娃亲,阿福一直很照顾落香,看她又来洗衣服,两步上前就扛起大桶,一起回家去。 落香头上绾着一块帕子,是刘家村的习俗,未婚女子头上绾一块帕子。 脚上的布鞋沾了泥,裤脚也被打湿了,两人唱着山歌往村子里去。 “阿姐回来了,姐夫也回来了!”扎着冲天辫的小孩跟个炮仗一样拱进屋里去。 还没进门的落香和阿福羞得脸通红,不敢看对方。 “胡说什么呢。”落香两步并作一步上前拍拍弟弟的脑袋。 阿娘也端着碗走出来,说:“别闹了快去端碗吧,阿福也去。” 年轻男女捂着脸进门端碗,今天吃的是米粥。 “哎呦,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快活咯。”扛着锄头进门的男人一眼就瞧见桌上的米汤。 “阿爹,快吃饭。” 落香把阿爹的锄头放下,拉着他一起来吃饭。 “外头城里来的那商人,说是捣鼓什么女子舞队,县城里多的是达官贵人爱看呢。” 阿娘对着碗喝了一口米汤,问:“那投机倒把的人你不是一直看不上吗?” “我当然看不上!”阿爹头一扬,大拇指指着自己,说,“我老刘那可是靠双手养活一家人!” 话音一转,说:“可是那人说阿榴长得漂亮,在城里跳一次舞就能给这个数!” 手指比划一个“二”,神神秘秘地说:“足足二两银子呢!” “这么多!” 落香瞪大眼睛,心里不自觉地盘算要是她去了舞队,赚了钱还能给弟弟读书。 说不准,她也能偷偷念书。 “那下九流的营生你也让阿榴去!”阿娘一巴掌拍在阿爹脑袋上,说,“我不同意!” “哎呦你这就没见识了。”阿爹起身绕着阿娘说,“咱俩没见识只见过石榴,给阿榴也起不了好名字。” 身子挺直了拍拍胸膛,说:“那城里还有什么君子啊竹子的,好像还有什么月季梅花。” “城里见识多啊。”阿爹轻轻锤着阿娘的肩膀,说,“阿榴进了城里,能赚得了钱,还能长见识啊,说不定就真的能见到金如意了。” 今年收成不好,米粥也不能一直喝。 阿娘依旧不同意,只是落香却心中起了波澜。 第二日那个商人就找上落香了。 “阿榴姑娘,那城里可多的是金樽美酒,那叫一个纸醉金迷啊。”商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牌子,说,“这可是我从西北带来的,这可是张家的牌子!” 落香摸着牌子,温润的触感,一点都没有木头的刺手。 “大景四大世家,王谢张叶,谁听了不得给三分薄面,你就放心吧。” 她说服了阿福哥,答应阿福只去城里三年,赚到钱就回来。 离开刘家村的时候,阿福和阿娘都哭得不成样子,挥着手让她早点回家来。 商人有一个女儿,也生得水灵,只是没让女儿去跳舞。 落香和他的女儿慢慢熟了。 “父亲说,我身子不好,干不了这个。” 那个姑娘给了她一个小纸鸢,巴掌大,说:“这是我在西北认识的朋友,送我的。” 小姑娘满怀期待地对落香说:“你们以后肯定能去大景的所有地方跳舞,拿着这个替我再去看看她。” “好。” 马车直接将落香带去了昭京,商人说这地方可是京城,更繁华。 “就这姑娘?”化着浓妆的老婆子上下打量着落香,点点头,说,“可以。” 落香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商人之后就走了,走之前还在说。 “等你在这里过几年,我就来接你,送你回刘家村。” 老婆子将她带走了,拿着棍子教她跳舞礼仪和弹琴。 等她学成的那一日,老婆子笑意盈盈地说:“今儿个往后,你就唤我妈妈,你呢就叫落香。” 这里不是舞队,这里是青楼。 落香突然觉得好痛苦,大口喘息着也不得解脱。 突然抬起头,听到一个声音。 “阿榴!阿榴!” 是邻家的阿福哥啊。 谢家别苑。 屋里的炭盆烧得旺,谢霏雪也脱下了大氅,站在落香面前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她像是,在梦中。” 给一旁的青青使了眼色,小姑娘立马继续呼唤着落香。 让人连夜打的铃铛也做好了,昨日在庭院中禁军的手脚太利落了,一个铃铛都没留。 谢霏雪晃动铃铛,榻上的人似乎真的有所反应,看向谢霏雪。 “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落香双眼空洞 ,嘴唇却张开了,说:“鼓。” “蛊?” 这倒是符合谢霏雪的推断,若要提到能操控人的毒,那必然是蛊毒了。 “对。”落香突然微笑着,闭上眼睛,说,“很好听的,鼓。” 谢霏雪猛然站起,凝眉盯着落香。 竟然是乐器。 此时,床上的人却哭了。 脸上依旧是微笑,闭着眼睛,但泪珠从脸颊滑落,落在青青手掌中。 “我不是,落香。” 在谢霏雪满是怀疑的眼神中,女人慢慢说着:“我是,刘,如意。” 她也有良家女子的名字,她也曾是父母的掌上明珠。 刘家村。 她似乎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不过都不重要了,今天是阿福哥来提亲的日子。 她看过婚书,是找县里的读书人写的,她的名字弯弯绕绕一大片。 阿福哥说,这两个字叫如意,是她的名字。 刘如意一直以为自己会人如其名,毕竟阿爹和阿娘给她起名字的时候没有学隔壁的大花家,更没有学村头的大翠家。 他们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意如意,如我心意。 厢房中。 榻上的女子蓦地流出两行血泪,睁开眼睛瞪着通红的眼珠,从怀里摸出一个纸鸢递给谢霏雪,就这样断了气。 青青感受到怀中人体温慢慢凉下去,张大嘴巴发不出声音。 嗓子“嗬嗬”地卡着,连泪都忘记要流了。 谢霏雪接过那个小纸鸢,纸面的花样是西北的,或者说整个纸鸢看起来都是西北产的。 再冷漠的女人看到这样的场景都会为之伤神,谢霏雪也不例外。 拍了拍青青的后背,说:“你休息两日吧,等初一的时候再去探查。” 逐飞低着头不敢说话,居然真的只有两日。 也不敢笑,因为他一日的休息都没有。 谢霏雪出门后,回头看了一眼厢房内,说:“给她立个碑。” “是。”逐飞拱手。 “上面就写,刘如意之墓。” 谢霏雪的确伤神了一瞬,但立这样的碑,能让青青和那群女子更死心塌地跟着她。 这两日昭京都在新年,也没有多少事情要青青去做,正好大年初一的时候让她去准备准备。 招揽属于谢霏雪自己的势力。 她没那么多功夫对着别人的苦痛伤春悲秋,毕竟她自己的苦痛也非常人能及。 “让人去西北查这个纸鸢的来处。” 谢霏雪回府后就将纸鸢交给素徽,说:“最好再做一个仿品。” “是,大人。” 疏桐依旧是乐呵乐呵的模样,端着一碟精致的点心放在谢霏雪面前。 “大人,这是宫里来的,淑妃娘娘专门给您送的呢。” “放那吧。” 素徽也摸出一个帖,说:“说来也巧,除夕宫宴的请帖已经到了。” “大人您不知道,家主后院那几个可为了一个宫宴请帖争破头了呢!”疏桐呲着牙说,“那几个庶女这几日也是让外头的制衣铺子连夜赶工。” “不过也只能去后宫宫宴。”素徽骄傲道,“大人可是前朝官宴。” 39. 第38章 这是舒逸画舆图的第不知道多少日,马上就到年三十了,大人还不给他放假。 自从进了谢府,缺衣少食的日子就结束了,还能给他有多余的带出去送给以前当乞丐的同伴们。 不过舒逸知道谢府的人对他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否则就他这点本事刚从厨房拿完就被押去逐飞大人那里了。 今天唯一与往常不同的是,今晚就是年夜饭。 收养他的老疯子死得早,他没吃过几次年夜饭就当上乞丐了,这下好了连平时的饭都没有了。 “舒逸!” 疏桐大清早起来就喊住他,说:“今日不必去了,大人去宫宴,年夜饭咱们一起吃。” 他心心念念的休息,终于来了。 谢霏雪宫宴的朝服从前一日就在准备了,最后一日朝上完就换回自己的涧石蓝常服。 两个侍女几乎要把整个谢府的首饰花钿翻出来给谢霏雪挨个试,被制止后全部送去了谢烟的院子里。 “昨日还说什么‘我家大人可是官宴’,怎么今日就照着后宫宫宴的规格置办我了?” 谢霏雪只是扫了一眼拉来了三车首饰就拒绝了,说:“送去谢烟屋里吧,她去的是后宫。” “好吧。”疏桐垂头丧气地让小厮拉走了。 唯有谢霏雪在看不到的角度擦了一下额角的汗,这么多试下来她今天就不用去宫里了。 莫名其妙得到三车精美首饰的谢烟开开心心打扮去了。 整个京城都在其乐融融,除了青青和几个女子。 几人都是一身素白的衣服,跪在石碑前,碑上刻着“刘如意之墓”。 如果是她们去定墓碑,不知道要拖多久,可是谢家的大人发话当天就做好了墓碑。 白色的九孔钱被风吹起,和漫天的落雪一起纷飞在空中。 青青深深地磕了一个头,胡乱抹了几下自己被泪痕爬满的脸颊,说:“我们该回去了。” “好。” 昭京的寒风终于又熄灭了一盏生灯。 今夜是除夕,达官贵人家里的小姐们早早就准备了华服,只等着宫宴能相中哪个王室宗亲或者大家公子。 谢府自然也不例外,只是谢府的嫡女只有一人,其余两名庶女只能眼巴巴看着谢烟穿上华美的衣裙上马车。 “慎王回京?” 燕泽点头,道:“正巧后宫又添了一位大公主,叔叔也是来祝贺的。” “大公主倒是有所耳闻。” 谢霏雪在去宫宴前先拜会了太子,正巧在东宫得知慎王回京。 上一辈唯有恒王和当今皇帝打得不可开交,这位慎王也是人如其名恪守本分,倒也活到现在了。 而年前的关头,后宫的一个妃嫔又生了一个公主,成了大景的大公主,如今炙手可热。 “不过叔叔此次回京,说是还带了几位客人。” 谢霏雪不自觉靠在椅子上,慎王这几年几乎杳无音讯,只有每逢年关会寄家书给皇帝,今年竟然回来了。 “如今时间正好。”燕泽看了一眼窗外的日晷,道,“不如谢大人随我一同进宫?” “臣恭敬不如从命。” 皇城内的稚童追赶着要去湖边看烟花,天边花灯烟火染红夜色,好不热闹。 鎏金的马车接连停在宫门外,是夫人和小姐们的马车,此刻正要去后宫赴宴。 谢霏雪的终点不在后宫,乾元殿内熙熙攘攘,朝官已齐聚一堂了。 各自落座后,燕彰才到,文武百官又是一阵混乱的跪拜,才终于能真正安稳下来。 “陛下近来可好啊?” 还没安稳多久,殿外就走进一位华服的皇室宗亲,看服饰年岁,应当就是太子说的慎王。 谢霏雪悄悄端起酒杯抿着,却看到下一瞬跟着慎王一起走进来的女子。 头戴一顶月牙状金镶玉珍珠金发冠,耳垂坠着两颗焊珠金贝耳坠,脖子上层层缠着玛瑙珠串,华贵无比。 其实谢霏雪见过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但唯独这女子身上的衣服最让她震惊。 紧袖口的长裙,衣摆上还仔细缝着雪狐的皮毛,脚踩金线云锦皂靴,这分明是北萧的服饰! 北溟雪地曾有一国名唤北萧,国姓为萧。 北萧亡后便只有一个赵家宣称死守故土寸步不让,北萧这个国的称呼,慢慢也被赵家替代了。 但眼前这人谢霏雪见过,在那个雪国中。 “由臣来给陛下介绍一下,这位是北溟雪地赵家的大小姐,北溟雪地的明珠,赵明珰。” 赵明珰双手举起抱拳,单膝跪地道:“受长辈所托,前来拜会大景皇帝。” 还不等燕彰说话,便自己站了起来。 谢霏雪此刻放不下这个酒杯了,因为赵明珰也是见过她了,虽说已过去数十年,她也不再是小孩子。 但是万一这赵明珰还记得她的骨相呢? 这地方多呆一刻都是风险,谢霏雪绞尽脑汁思考着怎么让自己赶紧溜。 趁着其他人还在被赵明珰的狂妄吸引目光,谢霏雪赶紧挪到太子旁边道:“殿下,反贼余孽有消息了,臣先去替您处理。” 燕泽一听是和反贼燕殊有关,立马严肃道:“辛苦谢卿了,年夜也这么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 好不容易脱身,谢霏雪手忙脚乱地奔回谢府,在路上还不忘嘱咐逐飞调查一个人。 “我初来京城的那个同僚方时行,原先在门下省,去查他现在的动向。” 曾经是燕殊的人,还对她使过心眼,那他现在就必须是反贼余孽了。 同僚情谊在此刻迅速变为死道友不死贫道。 谢怀和谢夫人一走,府里的丫头小厮也过上年了,几房的姨娘也意气用事了,都想指挥谢霏雪院里的下人了。 返程的马车才停到谢府里,就听到几房姨娘扭着腰要跟疏桐争辩。 谢霏雪不明所以地下了马车,就听到平时只是活泼的疏桐张口就给那个姨娘气的拍胸口。 “大人!” 眼尖的小姑娘瞧见谢霏雪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大人这么快就回来,但还是小跑过来给谢霏雪领口打结。 几房姨娘看见谢霏雪吓得慌不择路逃走,不知道谢怀要怎么处置她们。 “大人怎么 回来的这样早?” 素徽不善言辞争论,就放出了疏桐和姨娘们吵嚷,如今也被这动静吸引出来了。 “太子交代了一些事,我就先回来了。”谢霏雪快步走进屋里去,外面冷的慌。 “太子殿下怎么大过年的给您交代。”疏桐嘟囔着嘴,说,“大人好不容易有兴致。” “那宴会无聊的很,说来说去都是奉承。” 谢霏雪敲敲疏桐的脑袋,说:“也是我自己要回来的。” 乾元殿内。 听完赵明珰吹嘘,燕彰只觉得太阳穴胀痛,想找个能应付的人却看谢霏雪的位子空了。 “谢卿去哪了?” 谢怀迷迷糊糊地从酒杯里起来,“嗯”了一声,又被一旁的太监趁乱按下去了。 “谢侍御史方才有急报,臣已命她前去处理了。”燕泽起身作揖回道。 赵明珰不满自己的主场提到其他人,便扬声道:“这位侍御史可真是居功至伟啊,这大过年的连宫宴都敢离席。” “赵小姐有所不知。”王煦也端起酒杯道,“侍御史大人智勇双绝,此刻离席必定是天大的要紧事。” “你也是侍御史?”赵明珰看到了王煦身上的衣服,再盘算了一下大景的朝服,道,“若在我北萧,宫宴时分可无人敢离席。” 若是刚进门就这么猖狂,满朝文武都要啐两口。 可赵明珰方才吹嘘的内容就有赵家军,塞北苦寒之地屡战屡胜,铁骑可踏碎所有欲对北萧不利者。 如今大景龙武山还在镇压叛乱,虽说等到元宵过后便能凯旋,但到底还没回来。 朝中诸臣也只能对她表现得故国忠诚嗤之以鼻了。 燕彰请不到这唯一一个身居高位的女官,满朝其他文臣能对上两句的已经喝晕了。 被武将给灌醉的。 老皇帝没办法,只能揉揉太阳穴继续听赵明珰吹嘘。 若谢霏雪在此,恐怕要压不住冷笑了。 北萧哪来的百官宫宴,不都是赵家的私宴吗,当然没人离席。 她这个帝姬都没资格去。 不过此刻的谢霏雪在自己的书房烤着火,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找一个真正的余孽。 逐飞出去不久,带着满箩筐的消息回了谢霏雪的书房。 “大人,您真是神机妙算,这方时行竟真的在与人秘密书信来往。” “原来是天助我也。”谢霏雪挑眉接过那个被截到的密信,展开纸条仔细。 “除夕,宴,初一,客。” 整个字条就只有这些,看起来是要送去方时行那里的。 “初一还有客人要来?” 抬头看着书房里其他的人脸上迷茫的神色,谢霏雪收回目光,但整个密函也没有其他的信息了。 将密函收起来,不论如何这个都是她今日离席的正当理由,只是赵家人怎么突然大摇大摆来邻国了。 赵明珰这人自负,也十分嚣张,当年在皇宫没少跟着大皇子挤兑她。 不过北地一别近十载,她看起来并没有太过苍老。 看来没了皇室,赵家的人过得十分滋润。 40. 第39章 天降帮手的谢霏雪趁着大年初一文武百官朝会来的齐,刚出宫门就去拜会方时行了。 赵明珰身为异国使臣也住在皇家客栈里,只是客栈内多了一位华服的中年男子。 “大哥!你怎么来了?”赵明珰激动地坐在赵明尘对面,眼角都笑出纹来。 “家里不放心你一人在外,正巧我闲着来看看。” 赵明尘摸摸赵明珰的脑袋,说:“我已看过城外那个庙了,的确是族老说的那个织星庙。” “那个还真是定远侯的庙啊。”赵明珰进昭京的时候也看到了,塑像连头都没有了,唯一能和王织星扯上关系的就是手中长枪。 “不辨容貌,但服饰就是当年赵家那位方士画的。” 赵明尘早料到赵明珰没有自己看书,这次他也将方士的画带来了。 画是后人补过的,如今色彩鲜亮栩栩如生。 “那方士还真会做梦,给定远侯画成神女。”赵明珰嗤笑一声,道,“还真以为这样能窃取定远侯的香火,我看他是想当神仙想疯了。” 赵明尘卷起画作,附和道:“可惜定远侯也逃不开人世间的生老病死,只是那方士死得更早。” “可惜这样一场闹剧,到最后成了萧寰的催命符。” 翘起腿的女人嬉笑着靠在椅子上,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笑话。 “萧寰死了,我赵家才能取而代之。”赵明尘坐得端正,收起带来的书。 “也是。”赵明珰打了个哈欠,说,“我之前在藏书阁打翻了那几个皇家人的画像,大哥你有找人收回去吗?” “前些日子已收回去了,你也是不当心。” 赵明尘皱眉,训斥道:“还有外人在府里,你也这样粗手粗脚。” “哎呀大哥,那外乡人又不知道这是谁。” 回想一下那人看到画像,面上没什么波澜,赵明尘也放下心来。 “只是这样的事,以后不能再有了。”赵明尘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刚才说得重了,又道,“是大哥着急了,毕竟那外乡人是大景的人。” 叶泊当初持着大景的皇家通牒,还握着四大世家的身份,赵家不好推脱,就将他招待了一番。 在藏书阁看到北萧惠姝公主的画像时,叶泊是没什么反应的,毕竟如今的谢霏雪也算女大十八变。 但眉眼和唇角处的相似却让叶泊多留意了一下这个画像上的孩童。 主要是因为这画像上没有字,不知道这是谁的脸。 最后发出暴论认为谢霏雪有可能是赵家的子嗣。 然后又在赵家蹲了几天学到了一手雪地密信,刚到大景龙武山就迫不及待准备了一封信送往谢家。 而此时的谢霏雪才堵到方时行的门。 “曾为同僚一场,方大人不欢迎本官吗?” 方时行就算平日再自负也不会觉得谢霏雪看得上他,所以绞尽脑汁想自己到底是哪里漏了破绽被她盯上。 “侍御史大人言重了,请。” 挤出难看的笑容将她请回去,门外就是谢家的其他侍卫守着,方时行算是哪都去不成了。 按理说他做得隐蔽,况且他这点地位还不至于让朝廷盯着吧。 坐立难安地瞄着谢霏雪的脸色,不知她到底是发现了什么。 谢霏雪环顾屋内,家具器皿都相当简朴,不过七品小吏也确实如此了。 “方大人真是清廉之士啊。” “谢大人过誉,过誉。”方时行心中暗骂几句,他一个芝麻官想捞点油水都不知道从哪下手。 满怀抵抗的方时行眼睁睁看着谢霏雪摸出一张小纸条,像个教习师傅一般开口。 “本官倒有一事想问,除夕夜与初一夜里,方大人是要去哪呢?” 昨夜截到的密函是送给方时行的,还没到他手里就被劫走了,此刻他当然不知道谢霏雪在说什么。 谢霏雪也感叹一声,道:“啊,忘了方大人,根本就没收到这封密函。” 素白的手指捏着昨夜那张字条,方时行顿时脸色骤变,眼中爆出红血丝。 环顾一周,只在自己简陋的住处找到一把菜刀。 “啊啊!” 手里高举着菜刀大喊着冲向谢霏雪,反正如今肯定难逃一死,不如拉个值钱的垫背。 谢霏雪大惊,这人怎么这么快就疯了,侧身闪躲后心有余悸地瞧着被钳制住的方时行。 她似乎刚才不必躲,逐飞在刀还没靠近的时候就给拍飞了。 “大胆方时行!身为朝廷命官竟敢私自投靠反贼!” 跪在地上的男人奋力上扬身子,甚至听得到手臂的骨头脱臼的声音。 “谢大人啊谢大人,你出身名门望族,哪里知晓我们这些寒门的不易!”方时行头发散乱状若癫狂,双目通红地大喊,“我没得选!” 虽然谢大人出身不止名门望族,但此刻看着方时行这样疯魔,也只能将他暂时投进官府大牢里冷静冷静。 昭京外的庞威除夕那夜等了一夜什么都没等到,便知这枚棋也废了。 着急给燕殊汇报,却看燕殊还沉溺于自己被背叛的过往中。 果然是废物,哪里比得上恒王英明威武。 这样大的事情竟然找不出能抉择的人,叶泊这个孙子卖他们可谓是一把好手。 庞威站在城外望着灯火漫天,只觉得自己要愧对恒王的恩情了。 昭京大牢里的气氛和城里的热闹几乎毫无干系,终年都是死气沉沉的,伴着血腥气。 方时行缩在角落浑身颤抖,囚服上已有了些血迹。 审他的人已带着口供去见谢霏雪了,谢霏雪看了一眼觉得有点价值,才交给了太子燕泽。 燕泽只有除夕夜清闲,初一又是堆积的公务,朱砂笔都离不了手。 “是谢卿来了,自己坐吧。” 抬眼看了一下来人,便低头继续圈画。 “殿下如此勤于国事,真是辛苦。”谢霏雪看桌上的奏折比年前还多,估计是百官贺岁的表也一起送来东宫了。 “这些人也是闲得无事,连饭否都要写个奏折来问。” 燕泽逢年过节时最不乐意看奏折,大多都是饭否寝否的废话,不过也好歹是知道他的大臣还活着。 “谢卿昨日办的事如何了?” “臣正是为此而来。”谢霏雪寒暄得差不多了,掏出方时行的口供交给燕泽。 找到理由扔笔的燕泽立马搁下朱砂笔,他是有要事处理,父亲也没理由说他批奏折拖沓。 细细着口供的每一字每一句,生怕自己读太快要去处理公务。 “这方时行在门下省时,便是反贼一党。”谢霏雪从袖口掏出这么大一张纸,现在正在捋自己的袖子。 “此人竟试图在除夕百官夜宴时纵火,即便有人接应也是十死无生啊。”燕泽瞪大眼睛消化着自己看到的内容,道,“而且宫宴戒备森严,他根本就放不起来啊。” 很明显做出这样决策的人没来过几次宫宴,即便来过也不清楚宫中的布防。 “以火为号,想趁着所有人都以为反贼落荒而逃的时候反攻一手。”谢霏雪扯顺了袖子,双手合于腹前,说,“虽说出这样计策的人不足为惧,但他们的兵力的确强悍。” 一个副将和三两名精兵就能拦住几十人,若攻城,即便被镇压也后患无穷。 “虽然行兵无将便是一盘散沙。”谢霏雪并不认为出这样主意的人算得上将,除非此人还有后手。 顿了一下,斟酌话术后说:“但一腔蛮力也兴许能扭转局势。” 燕泽在前几日就听了禁军的描述。 除夕时,京中布防会更多,但到底是其乐融融的年关,此刻仅凭蛮力攻城也会让大景山河动荡。 “怪不得谢卿宫宴那么早离开,这样的消息的确太重要了。” 谢霏雪含笑点头,承认了自己因为心系家国而离开的话,哪怕这东西其实是她离开后才劫走的。 “请殿下恕罪,异国使者来访,臣却早早离席,实在失礼。” 这把火烧得差不多了,谢霏雪作势起身下跪请罪,太子果不其然不追究了。 “谢卿是我大景股肱之臣,使者自有其他官员负责接应,还轮不到御史来。” 燕泽摆摆手,这话倒是提醒他了,侍御史权能有限,得早日让谢霏雪攒够履历提拔到御史了。 “待到元宵节礼后,我便加封你和王煦为巡按御史,替我去一趟横山关。” “臣遵旨。” 横山关处于大景西北,靠近龙武山,但并非龙武山的地界,所以朝廷对横山关十分看重。 谢霏雪明白这是要给他们创造一些升官的理由了,领旨谢恩后迅速逃离东宫。 案上的公文太多,燕泽两眼放光就差口述折子让她批了,此地不宜久留。 正好她回去让人查查横山关是什么情况,让御史能有功绩的地方想来贪官污吏不少。 届时,还能专程顺路去龙武山看看江采。 谢承靠着谢家的本钱,在京中经商几乎畅通无阻,所以在谢霏雪询问的时候。 “入仕?我暂时不考虑。” “若国公问责,可是我先被训的。”谢霏雪按着太阳穴道。 哪成想这公子哥摆摆手,说:“放心,我前几日就给爷爷寄过信了,估摸着快到镜湖了。” 谢霏雪沉默,随后转身离开。 幸好她元宵后就要离开昭京了。 41. 第40章 自从想在夜宴纵火的计划没成,燕殊便杳无音讯。 而文武百官也在初三初四的时候拉着脸上朝去了。 赵家来的使臣自从夜宴吹嘘完就没动静了,不过有人看到他们似乎经常在昭京周围游玩。 谢霏雪让人查横山关,准备元宵后启程,王家也被这天降外派砸得给王煦收拾行囊。 令人没想到的是,那赵家的大小姐闲得没事去城外的破庙逛,赶走了那里避雪的乞丐不说,自己还被庙里的坠瓦砸到了。 赵明珰一怒之下提剑砍了几下石像,随后愤而离去。 这是传到谢霏雪耳中的版本。 “她有这么闲?”谢霏雪怀疑地看着转述的逐飞。 依稀记得这位大小姐从不做无用之功,怎么可能会闲到去那破庙砸石头? “不止如此,属下又查了方时行,发现他家中病重母亲与妹妹失踪了。” 逐飞说完便沉默着站在一旁。 “前狼后虎的怪不得一丁点刺激就发疯。” 谢霏雪不用想就知道这一老一少遭遇了什么,道:“你跟我去一趟城外的庙。” 得去看看这破庙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赵明珰专程去一趟。 京中近几日没再下雪,积雪也融了,气候稍微暖了一些。 谢霏雪依旧披着狐皮大氅,没有坐马车,也是状若随意地走向城外的庙。 庙里的石像后背此刻缺了一大块,令谢霏雪不禁感叹这赵大小姐还真是孔武有力。 地上的碎石还在,庙里也没了其他躲风的乞丐。 “大人,这石像看起来更破了。” 谢霏雪“嗯”了一声,站在缺口旁边看了半晌。 就在逐飞快要发散思维的时候,谢霏雪突然蹲下捡起一块碎石,像是要把石像拼回去。 作为一名侍卫,他肯定不能让主子自己动手,逐飞箭步向前抄起碎石就开始堆积。 “你放歪了。” 谢霏雪拨正他放的石头,两人也发现这些碎石中留有一个缺口,直通石像底部。 “看来,我们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石像的缺口才是赵明珰来的原因,或许这甚至是她来大景的原因。 仰头看着没有头的石像,谢霏雪心中回想着自己在北萧看过的所有有关赵家的书。 赵家有一名方士,几乎是代代相传的家奴了,因此赵家为北萧皇献上了一个长生妙计。 自那以后,有赵家的锦囊妙计,北萧皇后撺掇,皇帝也迅速给宫里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贴符烧纸,自己也吃上了丹药。 谢霏雪还记得,赵家给她父亲的妙计,是转移一个飞升成仙者的香火,庞大的信仰一定能让皇帝飞升神仙,长生不老。 而如今,她正站在庙里,看着一个切掉头的石像,手里还捏着石像有空隙的证据。 昭京内也有县令,听到谢霏雪来这里,也顺路来瞧瞧这庙。 “这庙里,这两日才算迎来两位大佛。”县令捋着胡子,跨进门槛道,“拜见侍御史大人。” “敢问县令,这几日可有人来过这里?” 县令摇头,说:“赵大小姐一怒之下砸了石像,周围人都避讳不想惹事,您还是第一位客。” “原来如此。” 谢霏雪一字一顿地说,她就说这赵明珰怎么在异国他乡也这么张狂,原来是给自己造凶名。 皇帝还没发话,官员也都不想接手,更何况周围的百姓。 随后朝县令点头,道:“多谢县令答复。” 话落,一甩袖子离开了破庙,县令在她身后作揖恭送。 可即将走远的时候,谢霏雪却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庙。 传闻定远侯在山谷狭间设阵,诱敌深入,又持一杆六合长枪七进七出直取敌将首级。 她仍怀疑这庙是织星庙,是一个专程做的与众不同的织星庙,之后又因为某种原因切去头部。 仅剩神女的装扮与长枪无法确认这是谁,更何况中州距离这里也不远。 没人能想到有人敢蔑视王家的名声,做这样的大不敬之事。 毕竟王织星死时满城落雨七日,却都是绵绵细雨,百姓称赞王织星不忍天下经受涝灾之苦。 可这里距离皇城太近了,就算能给王家灯下黑,也没法在皇城眼皮子底下动手吧。 王家距离京城近,也没什么京城的分支,府内就是王煦和他妹妹两个主子。 谢霏雪上门拜会的时候还遇到了他的妹妹王椒。 明媚张扬的女孩远处瞧见谢霏雪,微微福身后便带着谢霏雪往府里走。 “您就是谢侍御史大人吧。”王椒双手背在身后,一跳一跳地引路,说,“大哥经常提起呢!” “砰”的一声撞开王煦的门,大功告成的王椒瞬间跑走了。 王煦被吓得一激灵,斥责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门口站着的是谢霏雪。 “谢大人怎么来了,快坐。” 府里有另一个拿主意的主子就是会影响他的公务,谢霏雪都到他书房门口了他才知道。 “这才上朝,王大人就日理万机了。” 听出谢霏雪话里的调侃,王煦也无奈地放下笔,说:“也不全是朝堂的事。” “元宵节礼后,便要去横山关。”王煦长舒一口气,“王家大大小小的事都送来了,生怕我去了横山关没人处理。” 谢霏雪低头扣茶杯,勾唇一笑道:“看来再过些日子,我该称呼你王家主了。” “满京城也就你这样搪塞我,说起来你一个谢家宗女,迟早也和我一样。” 说着,王煦还举起自己手里的书简,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疲惫传递给谢霏雪。 “那也是回到镜湖之后的事了。”谢霏雪翘起腿往后倚靠,脸上都是松弛的笑意,“毕竟京城离镜湖那可真是十万八千里。” “是啊,我也是真羡慕你。” 谢霏雪小口小口抿着茶水,生怕烫到自己,说:“我的确是有事想问。” “谢家名人雅士云集,书阁藏书多到皇宫都不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屋里并非只有两人,而他们也光明磊落,所以谢霏雪放心在这里畅谈,王煦的侍女小厮环绕书房一圈, 皆是人证。 “我能有今日,得多亏定远侯当年的功绩,所以来请教王家的后人瞻仰前辈,也并无不可吧。” 王煦撑着脑袋,手中把玩着一个玉乌龟,道:“你想问什么?” “古往今来,持枪的名将数不胜数。”谢霏雪神色慢慢严肃,问,“定远侯可有其他除却女性之外的特征?” 这话问得王煦属实没想到,但看谢霏雪凝重的表情也察觉到不对了。 “的确有一个。”王煦也放下了玉乌龟,凝神思考片刻,道,“祖奶奶的颈上有一个胎记,从下颌一直到锁骨。” 即便头部被削去,但谢霏雪曾自己观察过那个石像,只不过一直以为颈上是年久失修的风化痕迹。 手不自觉地放下茶盏,周身的气度引得王煦也坐端正了。 随后听她开口道:“那看来你们王家有事要干了。” “啊?” 谢霏雪让逐飞掏出昭京地图,圈出破庙所在,说:“此处有一年久失修的织星庙,被削去了石像的头部,前几日又被赵家人打碎了后背,你们看看要不要修一下。” “啊??” 王煦坐不住了,哪里的祖奶奶庙还年久失修啊,接过地图就开始盘算这是什么地方。 他的确知道这里有个破庙,但这庙明显供着某个不知名的女武神,只是后来香火败落了。 女武神? 白玉锦袍的男子瞪大眼睛抬头看向谢霏雪,嘴唇开合半天,才颤抖着问:“真是祖奶奶庙啊?” “八九不离十了,只是要留心为什么赵家知道石像里有空隙。” 王煦大惊,撕心裂肺地问:“我祖奶奶的庙塑像还有空隙?!” “不止呢,赵家估计是从这个空隙里拿走了什么。” 谢霏雪耸肩,她今日来的目的已达成了,剩下的事就交给当事人了。 不过看在她送来消息的份上,王家有什么发现也会给她说一声。 留下王煦一人发愣崩溃,谢霏雪绑好领口就走了。 悠闲地上了马车,逐飞才说:“大人,王大人似乎处理不了家事了。” “当然,织星庙对王家意义重大,他身为王家长子,如今又是少主,肯定要亲历亲为查验修补。” 谢霏雪闭上眼睛,忍不住笑,说:“让他本就忙碌的日子更脚不沾地了。” “可您似乎回去也要处理东宫交代的事宜,还有国公的信估计也快到了。” 马车内的气氛顿时冷下来,谢霏雪收起笑脸,冷漠道:“再说就下车。” 逐飞立马低头噤声,不敢看冷若冰霜的谢霏雪,哪怕一眼。 “信啊。” 黝黑的眸子看向窗外的人流,谢霏雪心中盘算着日期。 “所以谢卿是想早日去横山关?” 燕泽的眼下青黑更重了,茫然抬头看了眼谢霏雪坚定的目光,说:“也可以,那就三日后启程,和王卿一起。” 对王煦默哀后,谢霏雪接着圣旨走了。 届时就让下人把信转交给谢承,她绝不会留下来看国公寄来的指责和说教的。 42. 第41章 王煦得知自己三日后便要去横山关的时候,是第二日上午。 比修复好祖奶奶庙更先来的是圣旨。 在王椒扭曲的嘲笑中,王煦决定将所有王家的公事原封不动送回去,毕竟他有更重要的两件事要做。 清空桌案后的王煦反而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大抵是忙疯了。 三令五申王椒一人在府内不可胡闹,在她点头保证后,王煦依旧不放心这个混世魔王一人在京城作威作福。 “哎呀大哥,你就别担心啦。”王椒晃着王煦的手,眨巴着眼睛说,“我保证肯定不闹事。” 好在王椒平时虽然爱闹腾,但更喜欢读书听曲,王煦最后也没请家里长辈来京城。 王家人亲身看完这个破损的石像,确认这块颈部位有酷似风化痕迹残缺的石像,这里原本就是一座织星庙。 中州连夜拉来一个塑的金身,披甲持枪的女将威风凛凛,又连夜让大批工匠修补庙身,终于在王煦离开京城前一夜修缮好了。 王椒兴高采烈地将王煦的行囊和侍卫推出门外,挥手告别亲哥。 风萧萧兮易水寒,王煦在马车缅怀幼时的妹妹时,谢霏雪也到了城门口。 “王公子怎么这么惆怅?” 谢霏雪头戴斗笠,轻纱遮面,衣服也换了一身桃红的裙装,两个侍女铿锵有力地坐在马车两侧。 “谢姑娘看来是真的出游。”王煦朝马车后扫了一眼,侍卫的规格同他差不多,只多了两个侍女和一个大夫。 这两个侍女是抱着谢霏雪的大腿求着要跟来的。 “——大人一个人在外奴婢真的不放心啊!” 这是素徽。 “——也带上奴婢吧大人!您千万不能受委屈啊!” 这是疏桐。 所以如今两人坐在了马车两侧,梗着脖子抬头挺胸。 廖星作为随行大夫也跟着走了,府里谢霏雪的院子就剩下一个舒逸作威作福,没人督促他去画舆图,他准备在谢家好好住到开春再去画。 若是刚进京的谢承,或许会因为谢霏雪不在而做些动作,但如今的他心存大志,哪里顾得上谢霏雪在不在。 他还要去商会转转呢。 整个谢家最高兴的竟然是谢怀,宗女一出门他又是那个一家之主了。 如今神清气爽地来城门送她,捏着胡子笑得合不拢嘴。 终于送走这尊大佛,必须要亲眼瞧着马车离开才行。 虽说是加封了巡察御史,但谢霏雪和王煦的家境又不允许他们轻装简行,于是便双双伪装成游山玩水的世家子弟。 一个戴着斗笠面纱,一个永远是白玉锦袍和云纹皂靴,浩浩荡荡去了横山关。 疏桐脑中一个一个过着自己看过的话本,心惊胆战地问:“小姐,咱们这样的阵势,会不会引来山匪啊?” “说不准真有呢。”谢霏雪打了个哈欠,说,“到时候就将你护至身前,我们几个可就仰仗疏桐大侠保护了。” “您又笑话奴婢!”疏桐红着脸缩回去了。 王煦骑着马溜达,道:“没想到你还会逗人。” “王公子以为我是什么人?”谢霏雪闭目养神,回,“杀人如麻?还是不近人情?” 气氛难得沉默了,王煦的确听到的传闻非常凶残,听到这反问还得仔细准备一下措辞。 “旁人的话的确不可尽信。” 谢霏雪没声音了,素徽悄悄撩起帘子看了一眼,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车队也慢了下来,都压着声避免吵到谢霏雪。 “大人已许久没睡好了。”疏桐面露歉意,对王煦道,“王大人莫怪。” “无妨。” 王煦也知道谢霏雪最近又是抓反贼又是盯寺庙,确实辛苦。 车队缓慢朝着横山关前去,两日下来已经远离京城许多了。 “两个巡察御史,去一个地方。” 谢霏雪这些日子在邸店也休息好了,白天有精神,还能一起骑马。 “是啊。”王煦也远离了案牍劳苦,那股贵公子的气度才展现出来,道,“看来这横山关有不得了的人物。” “说起这个,王家查出那个织星庙废弃的原因了吗?” 王煦摇头,道:“不过查出为何这个庙无人知晓了。” “为什么?”谢霏雪问。 “当年的昭京地界还没建到这里,并且世道乱,一个游商和一个方士说要立祠,就有了这个庙。” 方士?或许就是当年去赵家的那个方士。 “你们如今能查出来,当年怎么会不知道?” 王煦深深叹气,说:“当年立祠太多先不说,我祖奶奶也完全不在意,谁爱立就让谁立了。” “定远侯真是洒脱。”谢霏雪脑中似乎又有了那位织星公子的样子。 想着想着,突然发现如果那方士是同一人,那所谓转移香火成神,便是转移了织星庙的。 而王织星的确死后天生异象,所以她的父亲会被忽悠到痴迷长生之道。 直到北萧覆灭。 谢霏雪猛然捏紧缰绳,给王煦吓一跳。 “怎么了?” “风有点凉,我先进进去了。”谢霏雪牵强一笑,随后便被逐飞扶着下马回了马车。 回到车厢的谢霏雪神情恍惚,脑中一片混乱。 原来她的故国是覆灭于定远侯给予人的希望里吗? 一片昏沉中,谢霏雪拍了两下自己的脑袋。 分明是覆灭于皇帝不切实际的幻想、覆灭于狼子野心的赵家、覆灭于……母亲亲手燃起的大火里,何必将罪责推卸旁人。 那赵家此刻取回的东西,难道是当年的方士留下的? 只是母亲交给她的任务,她还没有头绪。 谢霏雪坚信,只要自己走遍大景的每一寸土地,就一定能找到母亲说的那个后路,北萧江氏留下的后路。 然后,重建北萧的荣光。 不过现在她比起重建荣光,先要处理的是横山关。 走了几日,已能远远看见城门了。 城门盘问的守卫看了京中来的通牒,迅速放行,一行人很快进了城。 素徽瞪大眼睛找着横山关最好的邸店,出行在外大人绝对不能受委屈。 疏桐瞪大眼睛找着横山关最好的吃食,大人即便不在京城也 不能将就。 安顿好行囊后,一行人逛到了一个熙熙攘攘的街道里。 百味斋是横山关最出名的食肆,掌柜元檀心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精明人,一个算盘打得能飞出残影。 今日本是寻常一日,元檀心头上插着一个素木簪,身上虽是粗布麻衣,但花样很多。 斜着身子靠在柜台前打算盘,时不时还要听一下客人的要求,要么唤小二要么大声传话厨房,好不热闹。 一抬头就瞧见谢霏雪和王煦两人为首走进百味斋。 气度不凡,身上的料子更是京中都没多少人用得起的金银绸缎,眼珠子一转便知这是个大客户。 “哎呦,两位是外乡人?”元檀心二话不说就放下算盘迎上来,说,“那来我百味斋可真是来对了!” 一群小二见掌柜亲自迎接,也多留意了几眼,立马被元檀心骂回去干活。 “都瞧什么呢!还不赶紧去做活?” 面上的凶悍在转头看向贵客时消失殆尽,转而换上一副灿烂的笑容,道:“这横山关啊,谁人不知我元大娘的百味斋色香味俱全!” 将两人往楼上引,边走边说:“两位客官请进阁子,想吃什么由我元大娘给二位介绍!” “招牌都上吧。”王煦随口说道。 “这位公子真是阔绰。”元檀心要笑出花儿了,连忙将他们安顿在阁子里,赶紧跑去后厨传话。 “都利索点,来大单了!” 厨房热火朝天地颠勺,壮硕的厨子一抹额头的汗,问:“大娘这么高兴,多大的单?” “所有招牌,都来一遍!” 元檀心说完便挥着扇子走了,留下一房的厨子目瞪口呆。 刚回到堂里,就瞧见百味斋里有人闹事。 “哪里有这样的道理!你百味斋吃死了人不负责吗!”一个缠着脑袋眼底青黑的干瘦男子吆喝道。 “哟哟哟。”元檀心立马变脸,带着嘲讽,上下打量了一下这青年,说,“你爹又经营不善让你来敲诈了?” 随后不屑一笑,还用扇子捂住嘴,假装惋惜地说:“一月来一次,多穷啊,实在不行就关了呗,省得欠一身债!” 那男子登时面红耳赤地跳脚,大喊道:“你这泼妇胡说什么呢!我家毓秀斋好得很!” “我看不见得。” 元檀心语气带着不在乎,还有几分惋惜,更是把那男子气坏了,那男子也顾不得闹事了,甩袖而去。 吓唬走了这小子,元檀心“哼”了一声,又回到自己的柜台前算账。 这副场景被楼上阁子里的二人看得清清楚楚,心下不禁有些敬佩。 恰逢饭菜炒好了,元檀心亲自端了上来。 “二位客官,这烧鸭子可是我百味斋招牌之一,横山关每日都有人抢着要买呢!” 王煦点头,随后感叹道:“没想到元老板一女子,也这么洒脱。” “女子怎么了?”元檀心扬起嘴角,眉飞色舞道,“这位公子要是真觉得我元大娘有勇有谋就多点来两桌子好了。” “这是自然。” 虽然在京中也混,但王煦此刻还是被元檀心震撼到了。 43. 第42章 风风火火地给两人上齐了菜,元檀心也立马离开了,还特意嘱咐小二不要随意靠近这个阁子。 会察言观色也能分辨人心,是天生的商人。 谢霏雪看人走远了才动筷尝了一口。 “确实不错。” “这老板很聪明。”王煦在横山关的第一餐感受到了舒适,连带着对离开京城的烦闷也一扫而空。 街上突然多了许多人,熙熙攘攘地簇拥在一起。 临街的阁子又能看到街道又能看到堂内,元檀心将他们带到了最好的阁子里。 远处一队迎亲的人骑着马走在街上,花轿被钉死,大红的纱层层叠叠。 两个穿红衣的小童走在前面,从臂弯间的篮子里抓着纸钱边走边扬。 “吴家娶亲!” 站在两侧的百姓小声嘀咕。 “早听说那大公子死了,没想到现在给结了阴婚。” 吴家是横山关出了名的地头蛇,就连刺史也没办法。 这样的诡异场景引得楼上的谢霏雪和王煦两人都放下筷子,聚精会神看着楼下的迎亲队。 两侧站着的侍女面面相觑,也一起看。 她们是此次跟着谢霏雪一起出来,还有一个不在人前的逐飞。 “好瘆人啊。”疏桐探头看了一眼,说,“没见过结婚扔纸钱的。” “这是阴婚。”素徽瞧了一会就转过头来,搓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轿子似乎是钉死的。” 谢霏雪拨开自己眼前的面纱,发现整个轿厢密不透风,大小也不是常用的,再仔细地看不到了。 “这是哪家的人,正午办阴婚不说,还这样招摇。”王煦招来自己的侍卫,吩咐去楼下打听消息。 迎亲队快要走远了,几个侍卫出门前都换了披甲,如今混在人群偷听。 “公子,是吴家的人。”一个侍卫上楼通传道。 “吴家?” 听到谢霏雪的反问,侍卫才发现自己来得早了,光顾着问到话来邀功,没问全。 缩着头退到一旁,等问全的侍卫来救场。 “吴家是横山关的首富,虽是商人但十分有手段。”侍卫道。 王煦一听明白了,恍然大悟道:“哦,是个地头蛇。” “是吴家的大公子病死,吴家的老爷心痛万分,将大公子生前两情相悦的女子带来结为连理。” “你是说。”谢霏雪指着外面被钉死的花轿,说,“里面的女子两情相悦?” 被王煦和谢霏雪接连精简话术和质问逻辑后,这位侍卫也缩着头退开,等下一位来救场。 下一位匆匆赶来时,就看到阁子里站着两个低头不说话的侍卫,不明所以但是也赶忙去复命。 “据说是吴老爷子请的大师算的时辰是正午,所以才有正午的说法。” 谢霏雪瞳孔震了震,犹豫道:“物极必反,这正午……可能真的阴吧。” “太子并未给其他信息,要查横山关还得从当地的名士入手。”王煦心下有了点子。 “你入仕多少年了?”谢霏雪问道。 “嗯?”王煦思考了一下,说,“约莫有三年了。” 谢霏雪摘下斗笠面纱,说:“那便由你去会会吴家。” “一明一暗?” “你入仕三年,又是大族不怕得罪人,做御史的时间也久。”没了束缚的谢霏雪拿起筷子,慢慢夹菜道,“保不齐你离京的时候,画像就飞去了周围地区的刺史手里。” 王煦靠在扶手上,觉得可行,说:“那正好由你在暗中调查,不会有人起疑心的。” “正是。” 烤鸭子的确不错,谢霏雪奔波一路消失的胃口也回来了。 “毕竟谁能想到,两个离京的巡按御史,去的是同一个地方呢。” 他们离京时只有一个马车,王煦短暂同乘后便一路驾马跟随。 大景巡按御史不过数十人,周游四方彻查贪官污吏,新封的两个还都是不怕得罪人的家世,所以太子才压在出发前加封。 刚封完就出京,不知此刻有多少人求神拜佛让这两尊煞神离远点。 用完午膳,谢霏雪便与王煦分道扬镳,扮作游山玩水的富家小姐在城中观察。 而王煦特地回邸店换了一身巡按御史的衣服,戴上乌纱帽就朝着刺史府去了。 横山关属大景石泉洲所在,石泉刺史府也正好落在最繁华的横山关。 刺史府终年都是悠闲自在的模样,府内肥肥胖胖的刺史也看起来岁月静好。 这样清闲的日子也就过到王煦站在府门前。 “去通报一声,巡按御史王煦,求见刺史。” 一旁的小厮连忙将他请进门才去通报。 袁载胥顶着油腻的面庞和肥大的身躯紧赶慢赶地来见王煦,脸上挤出毕生能露出的所有笑容,道:“王御史,您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好让我去城门口接您啊。” “袁刺史说笑了,怎好随意叨扰您呢?”王煦也顺势起身,往刺史府里去。 “欸,王御史这话可就见外了。”袁载胥脸上严肃了一瞬,又立马挂上笑,说,“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还有这样的背景,找我那是我的荣幸。” 石泉洲刺史不高不低,正好是个正四品下的官。 王煦在京中便是从五品侍御史,加封虽为七品巡按,但侍御史并没有撤,又多了许多权力。 只是苦了京中的御史大夫,没了两位侍御史就只能多辛苦辛苦了。 袁载胥自然也收到了这位巡按御史的消息,没想到先来的是横山关。 越想越汗流浃背,索性直接做了小厮的活,在前面弯腰请着王煦入厅内贵客位。 “王御史来了石泉洲,真是让此地蓬荜生辉!”袁载胥大手一挥就让下人去酒楼订餐。 既然王煦来了这里,那谢霏雪应当是去别的地方了。 袁载胥已经在盘算怎么打听这位大公子问问谢霏雪的动向,兴许能为他结交到新的人。 但王煦明显油盐不进。 在第二次暗示同僚情谊被无视后,袁载胥决定暂时放下这个话题。 百味斋最好的阁子又腾了出来,王煦在同一天进了两次这个阁子。 连元檀心都为之侧目,不愧是大客户,直接将刺史带来了。 “这位公子,不知傍晚吃什么?”元檀心虽不明所以,但 依旧亲自来接待了。 袁载胥听这话似乎意有所指,问:“王御史来过?” “上午来过。” “是我招待不周了。”袁载胥抹了一把额角,没想到这王煦是吃了一顿饭才去的刺史府,道,“元大娘,给王御史上招牌,所有的招牌!” 元檀心乐开了花,应道:“得嘞,两位大人请。” 没想到这男子玉面小生一般,竟是个御史,还是个官老爷。 不过正午还有两人,如今另一人不知所踪,定有用意。 元檀心也没多嘴说什么,她是做生意的,多说多错的道理还是懂的。 而消失的另一人此刻正在横山关的街上转圈。 “小姐看,这胭脂的颜色稀奇!”疏桐端起一个瓷瓶的胭脂盒,盒里是白色的胭脂。 寻常脂粉都是红色为主,再新奇些就是粉色桃色,纯白色的还没见过。 谢霏雪接过胭脂盒看了看,说:“买了。” 买回去看看有何妙用。 她已在横山关的街上走遍了,虽说半天的功夫还不够查得多仔细,但走马观花也能了解不少。 比如这个吴老爷子儿子就有九个,还只算养在吴家的。 并且这个大公子品行顽劣,又爱挥霍,按理说这个大公子没那么被器重。 不给尚未成亲的其他孩子谋求正经姻缘,盯着一个死人办冥婚,果然是另有所求。 街上马蹄声渐进,还带着嚣张的喊叫声。 “都给本公子滚开!” 马鞭扬起,顺手抽倒了两个来不及闪躲的百姓,直直奔着谢霏雪面门来。 “滚开!” 吴凌松没想到真有这么不怕死的人,见他纵马竟不退让,便一鼓作气撞去,势必要将这不知死活的女子踩死。 “锵——” 在四周人的尖叫声中,预料中的惨案并没有发生,马蹄的铁掌与长剑碰在了一起。 逐飞双臂用力,长剑推开马掌后一剑刺入黑马的脖颈处,硬生生将吴凌松摔下来,滚了几圈。 “放肆!”吴凌松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可能是腿断了吧,有点站不起来,还疼得慌。 却在地上匍匐的过程中看到谢霏雪面纱下的脸。 清冷孤傲,绝代风华。 方才还在纵马的人看呆了眼,心思一转便装腔作势道:“你不想活了!本公子可是吴家的二公子!” 到底是站不起来,他的狗腿子才骑马赶到,就看到吴凌松跟条败犬一样趴在地上。 “二公子!” 几人惊慌地将他扶起来,终于让吴凌松找回了自信。 “不过本公子还是有君子之风的。”扯扯衣领,抹去嘴角的血泥,扬着下巴对谢霏雪道,“只要你跟了我,再把这不知好歹的奴才杀了,我就放过你。” 没说杀死素徽和疏桐,主要是看到这俩侍女也别有一番风味。 不等侍女有所动作,不知好歹的奴才逐飞神色一凛,区区小门小户之人竟敢折辱宗女,万死不足惜。 只是长剑在将要刺向吴凌松胸膛的时候,谢霏雪开口了。 “这样的待客之道,恕小女子不敢苟同。” 44. 第43章 “小女子”三字让在场的两个侍女一个侍卫都沉默了。 逐飞的剑在谢霏雪的手势下退回,反而让吴凌松认为谢霏雪是惧怕了吴家的权势,更为嚣张。 虽然素徽腕间的匕首已经冒了寒光,但听到谢霏雪这样的反应还是决定先收回。 大人如此反常,必定有计划,他们猜不出来计划的内容大人肯定也知道的。 只要不做任何动作,就绝对不会坏事。 “这位小娘子,真是识相。”吴凌松只是想着刚才看到的清冷面庞就心痒痒。 一旁的百姓也敢怒不敢言,想拦下谢霏雪不要自寻死路,但又怕自己会死得更早。 “只是这侍卫,乃家中长辈所赐。”谢霏雪语气有些怯懦,还有些哭腔,说,“公子何必为难我呢。” 声音也让吴凌松止不住呲牙,实在心痒难耐,豪迈道:“怎么能让美人心碎呢,不杀了!” 捡回了一条本就不会失去的性命的逐飞已经有点想去抓糯米了,总感觉此刻的大人被谁附身了。 狗腿子也见状直接拦了一个马车,低声下气地凑在吴凌松旁边说:“二公子,马车到了。” “做的不错。”吴凌松赞赏地看了一眼说话的人,用尽浑身解数做出君子做派,道,“小娘子,请吧。” 谢霏雪的目标很快的达成了,她转完横山关就发现吴家简直只手遮天,还是得打入内部才好探听。 或许很快就能和王煦在吴家相见。 吴家经常有这样的女子被带回来,吴老爷的几房夫人也见怪不怪,怜悯地目光扫了几圈就自顾自地走了。 谢霏雪坐在客院的厢房里,摘下了斗笠,端着茶杯轻抿,双眼随意地打量屋内的陈设。 灿金俗气的桌椅床铺,大红花团的被褥织物,唯一有点价值的是多宝阁上放着的瓷瓶,也就一个。 屋里的花花草草更是没精打采,这吴家看起来财力有余底蕴不足,用银子包装了一副富贵大家的风范。 曾为帝姬如今又是世家贵女的谢霏雪完全看不上这屋里的陈设规格。 就连手里的茶杯都描金画玉的就差用金子镶了。 素徽听到脚步声,轻声道:“小姐,有人来了。” 随后便转过身盯着门口,谢霏雪孤军深入必定是信任他们,绝不能让大人有任何差池。 推门的正是那吴凌松,如今换了一身衣服,腿还被绑在板子上,一瘸一拐地被扶进来。 在外面隔着纬纱看不真切,如今谢霏雪摘下斗笠露出真容,不施粉黛的脸让吴凌松挪不开眼。 “不知小娘子姓名?” “我……名唤江雪。”谢霏雪迅速采用了母亲的姓氏和自己如今的名字,拼接了一个新身份。 吴凌松此刻搜肠刮肚想着诗词歌赋,展现自己的文学才能,但想了半天想不出东西。 “不愧是美人,连名字都这么诗情画意。” 讪讪地摸摸鼻子,反正自己又不是读书人,不丢人。 “二公子,二公子。” 门外一个嬷嬷的声音炸响,吓得吴凌松一激灵,又听那嬷嬷说:“老爷叫您去前厅一趟。” 吴凌松叹气,又觉得这是个表现的好机会,说:“小娘子莫怪,我爹平时就爱这样叫我。” 扯出得意的笑,挺着腰站起来道:“主要还是器重我,这吴家以后可是交到我手里的。” 话里意思让谢霏雪识趣,他以后掌家可是家财万贯的。 谢霏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吴凌松走远,翘着腿微微仰头靠在椅子上,手中的茶盏一下一下轻叩。 “这样的草包敢当街强掳民女,看来吴家另有靠山。” “吴家只是商户,哪里有资格靠近您。” 疏桐看得牙痒痒,这人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敢靠近谢霏雪三丈以内。 远在金碧辉煌前厅的吴凌松拧着耳朵听吴老爷子训话。 “你给我正经点,今天府内设宴,有贵客来,万不可怠慢。” “知道了。”吴凌松掏掏耳朵。 石泉洲最大的官不就是个刺史,早就收了吴家的银子,手上不干净。 吴柯看一眼就知道这废物儿子在想什么,顿时气不打一出来,狠狠拍了一下吴凌松的脑袋。 “这次可是京城来的官,还是四大世家的!” 京城、世家。 这四个字敲着吴凌松的脑子,要是让他攀上了这个贵人,岂不是也能去京城当个官? 就算是世家,总能财帛动人心的。 吴凌松连忙点头,也顾不上再去看后院带回来的江雪姑娘,赶紧去翻腾名贵物件了。 后院不止一个人,其余听说新人的姑娘们也来这院子里瞧瞧新鲜。 隔着院门看不清楚,但屋里的姑娘气场好强。 门口的莺莺燕燕轮流挤在门缝里,看完后只觉得吴凌松还能配得上这样气质的人? “这姑娘定是被威胁了,我们得想办法救她。” 也有人觉得不太可行,道:“可是咱们也是被威胁的,自己都出不去。” “也是。” 要是有离开的法子她们早就走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厉害姑娘被糟蹋。 说一千道一万也无计可施,只能离开。 待那群姑娘都走了,逐飞才转述刚才听到的话。 “自身难保还想着搭救旁人。”谢霏雪挑眉,眼睛也不自觉转去半掩的门口,道,“这吴公子真是造孽。” 素徽接住一只机关鸟,是谢家的侍卫飞来的。 “大人,王御史今夜在吴家赴宴,还问及了您的安好。” “今夜他就知道我是否安好了,无妨。” 估摸着可以开始了,谢霏雪让逐飞去看看吴家的布局和吴老爷子的书房。 既然是吴凌松自己请进门的神,那就别怪她先下手为强了。 谢霏雪身上还带着通牒,正是加封巡按御史的文书。 “你先去看看那个阴婚的新娘如何了,想办法给她放了。” 嘱咐完逐飞和素徽后,便离开这俗不可耐的厢房,在院里转转。 当街抢人这种事,若只有刺史一个靠山还做不了,毕竟刺史升官也要名声和功绩。 四品官都管不了的靠山,难道是三品以上的闲职? 但没听说 过横山关有什么王侯将相,若是借的权势层层盘剥下来刺史应当是不怕的。 脑中还在想会是什么人,吴家先喧嚷起来了。 逐飞也从屋檐上跳下来,道:“大人,办成了。” 那么大阵仗娶回来的新娘消失,府里的侍卫也没法偷懒了只能在府里府外晃荡。 “不错。” 谢霏雪记得自己才指派逐飞出去不久,这么快就回来了。 即便府内乱成一锅粥,吴柯依旧决定先把前厅的接风宴办好。 这宴本该在刺史府,幸好吴家向来和刺史大人有往来。 王煦连吃两顿大的之后又来到吴府吃第三顿,实在有些撑得慌。 但依旧秉承着王家的风度,端正坐在席间。 吴凌松瞧见这翩翩公子,又看看自己,觉得没差多少,遂自信去请了谢霏雪。 席间的人都没想到吴二公子这么靠不住,竟在这样的席间带了一个玩物。 而王煦没想到的是谢霏雪竟然以这种方式进入了吴家的内部,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认识她。 在得到谢霏雪安定的眼神后,王煦明白自己就是目前唯一的在横山关的巡按御史。 “你这逆子!” 吴柯大怒,这样重要的接风宴,这不成器的儿子竟然带了一个后院女人来。 “父亲,这江小姐也是客啊。”吴凌松使用空空的大脑就这样说出一句让刺史和吴柯都捂面的话。 实在丢人现眼,吴柯直接叫人把吴凌松拉下去,连带着谢霏雪也一起扔出去。 王煦顿时坐不住了,道:“来者都是客,便一同赴宴吧。” 这些侍卫都走不进谢霏雪身边十步内便要掉脑袋,届时这些侍卫反倒是小事了,另一个巡按御史文书拿出来恐怕会影响他们在此的行动。 可不能坏了谢霏雪改头换面潜入的计划。 王公子发话,袁载胥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让两人都落座。 唯有吴柯看着谢霏雪的目光有些探究,他方才看得清楚,这女子在这种冲突下也丝毫不怯,怎么可能是寻常人家。 但横山关已有了一位巡按御史,而大景历史上也没有两个巡按走一个地方的先例,吴柯只当是竞争对手使的美人计。 这样的宴会,逐飞是必须要在暗处守着谢霏雪的,探查吴府的任务只能等到深夜后再说。 吃了一天的王煦随便夹了两筷就放下了,晚膳还没吃的谢霏雪倒是吃得十分认真。 “御史大人,今日为您在此设宴,一是接洗风尘,二来也是我招待不周的歉意啊。” 袁载胥挺着大肚腩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王煦真吃不下也喝不下了,举起酒杯点了点头就算完了。 坐在一旁的吴柯汗流浃背,早听闻大景四大世家权倾朝野,没想到如今刺史大人饮酒,这王家公子是半点脸面都不给。 更没想到的是袁载胥也是屁都不敢放一个,端着满脸笑容点头迎合。 “我先回去了。” 谢霏雪吃饱喝足,也懒得看这刺史巴结人,起身便走了,行为十分张狂。 独留王煦一人面对两个虎视眈眈之辈。 45. 第44章 回到俗气厢房里的谢霏雪端坐在椅子上,说:“再晚些的时候,吴家老爷子会来找我,到那时你直接去书房。” “大人的安危更重要。”逐飞有些犹豫。 “王大人已经让他的暗卫来了。”谢霏雪打着哈欠,说,“方才席间就看到他打手势了。” 话落,逐飞后背一凉,抽剑对准门外,正好站着一个浑身黑色劲装的男人。 两人面面相觑。 “属下明白了。”逐飞低头应下,又问,“大人这么笃定那吴老爷子会来吗?” “当然。”谢霏雪抿了一口吴府的茶叶,直接让疏桐拿去倒了,说,“吴老爷子哪见过这么狂妄的女子,估计在想我是哪家的人吧。” “小姐来此已是这吴家天大的福气。”疏桐重新泡了一杯谢府带来的茶,忿忿道,“他怎敢这么怠慢小姐!” 逐飞已踩着屋檐走了,留下王家这位暗卫继续躲在暗处保护谢霏雪。 “无妨,他也不知道我是谁。” 而横山关的街上又停了一辆马车,循着谢家的侍卫服饰找到谢霏雪住的邸店。 “啊!”谢烟如五雷轰顶一般愣住,结结巴巴地问,“那你们知道宗女在哪吗?” 侍卫犹豫了一下,说:“大小姐先住下,待我等去汇报大人。” 初来此地的谢烟只能暂时听从侍卫的建议,在邸店焦灼等待。 而吴府内的谢霏雪看到机关鸟的传讯不禁沉默,谢烟怎么来的这里。 但她现在一时半会脱不开身去见谢烟,因为吴柯正走到院门口。 王家暗卫通报后便隐匿起来,吴柯也在此时让人推开了院门。 戎马半生的吴老爷子也没想到这江雪竟知道他要来,此刻正煮好两盏热茶在前厅等他。 当然,谢霏雪用的是自己的茶,留给吴柯的那一杯就是吴家的茶叶了。 “老爷子,坐。” 周身气质不输王室公卿,吴柯只是刚走进院里便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江姑娘。”吴柯板着脸,语气不善,“不知是何方神圣,请您来我吴家闹事。” “自然是你上头的人。” 皇帝和太子,的确是他上头的人。 这话倒让吴柯犹豫了,莫不成这江雪是城外那群人派来的? 谢霏雪看他不说话,便道:“原来吴老爷子真的上面有人啊。” 坐着的女子撑着脑袋,玩世不恭地看着吴柯。 头发花白的老人死死盯着谢霏雪,不知她到底是不是套话,也摸不清谢霏雪的用意。 “江姑娘,我不过一届商人,兜里再摸也只有银子,没有其他的。” 不论是城外的人,还是对家的人,若看重的是银子这话也能应付。 若看重的不是银子,便只能让她死在横山关里。 “银子是好东西,不过用处也可大可小。”谢霏雪说着模棱两可的话,问,“不知吴老爷子是想要大用处还是小用处?” 谢霏雪话里是借着贿赂说,但传进吴柯耳中便是要活还是要财。 他这些年给城外的人上供那么多,竟然还不知满足吗? 眼中的狠厉愈发深刻,却在将要发作前一刻被谢霏雪拦下。 “不过吴老爷子还是坐下跟我谈谈吧。” 吴柯僵硬的躯体坐在谢霏雪对侧的座椅上,心中想着不论这江雪是哪里的人,直接杀掉就好。 “江姑娘想谈什么?” “好问题。”谢霏雪仿佛真的在思考,说,“就说说那个阴婚的新娘?你的儿媳。” 不知这话哪里刺痛了吴柯,方才还能坐下的人“腾”的一下站起,手指颤抖着指向谢霏雪。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爬满皱纹的脸上怒意与恐惧交织,在一番天人交战后毅然决然跪在谢霏雪面前哀求。 “求你们,放我的孩子们一条生路,求你。” 所有的狠厉与怒火都在这一刻燃烧殆尽,只一味地跪地磕头,额前青紫一片都不停歇。 “是我没看好那人,都是我的过错我的罪,我已将半数家产献给你们,袁刺史想要我都没给,求您看在这些财物的份上放过我的孩子们。” 谢霏雪听到这话慢慢蹙眉,原以为这地不过就是贪官污吏,如今看来刺史在其中的参与恐怕有限。 不知太子到底拿了什么消息,怪不得让两位御史来此,还都是世家贵族。 寒门多半依仗背靠世家方有前途,她和王煦来此若有意外,谢家和王家必定倾巢而出。 “吴老爷子该去休息了。”谢霏雪决定先将这老货哄回去,“今夜,希望吴老爷子安分待在厢房。” 吴柯听这话,后背的衣服都被汗打湿,但也不敢不从。 佝偻的背影离开,谢霏雪决定即刻传讯于京城,机关鸟飞起后,心中仍不安稳。 谢霏雪自己都不知道在犹豫什么,物尽其用向来是她的准则。 最终还是在苍茫夜色中飞起第二架机关鸟,飞向龙武山。 “大人。”是逐飞的声音。 怀中抱着一筐丝帛账簿,从屋顶跳下来。 他看着这些东西藏得严,都是走向城外的帐,就全给谢霏雪带来了,大人肯定看得懂。 谢霏雪翻着丝帛,上面记载的都是财物进出,不乏有万两黄金运出的。 “都是走石梁关的帐。” 账簿越翻越触目惊心,除了金银器物,甚至还有“阴羊”。 给“阴羊”上绑金珠,后用姹女蜕皮,再送出石梁关。 “姹女……这不是剧毒之物水银吗!”素徽惊呼。 谢霏雪重重扣上丝帛,语气有些阴沉,道:“何止,这‘阴羊’,恐怕也是女子。” 阴阳相合方得圆满,这是赵家诓骗北萧皇的话,用的就是姹女丹,再施以所谓转移香火的话术,让北萧皇死心塌地求长生。 昏君夜夜起台焚烧献祭九人,可惜最后自己也死于滔天大火中。 谢霏雪自认平生大部分东西都不在乎。 既不在乎,也无谓喜恶。 唯有一事她无法姑息原谅,那便是妄图逆转生死而致生灵涂炭。 她所有的悲欢喜乐都曾于这样的灾祸中消磨殆尽。 “这石泉洲刺史,才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财神书啊。” 谢霏雪将丝帛交给逐飞,道:“此物不必放回去了,直接送去驻守的地方,务必保管好了。” “是,大人。” “还有。”谢霏雪慢慢平复心情,说,“将谢烟带来。” 谢烟在邸店困得快要睡着了,终于等到来接她的人。 “大人还好吗?” 逐飞没回复,一声不吭地将她带去吴府,踩着屋檐飞跃而过。 什么都问不出来,谢烟也蔫巴着被提着衣领走。 到了院里,逐飞立刻隐去,和王家的暗卫在暗处大眼瞪小眼。 “大人!” 看到谢霏雪做出的噤声手势,谢烟立马闭嘴了。 “你怎么来了?” 谢烟咧着笑道:“学堂大测魁首,父亲特准我来玩。” “不错。”谢霏雪听到魁首,顺嘴夸赞两句,便说正事,“你来的时候带了多少人?” “约莫五十多侍卫。” 谢霏雪凝神思索,猛然抬头看向谢烟,问:“你带涧石蓝鹤纹裙了吗?” “带了。” 不知道宗女要作什么,谢烟乖巧坐在谢霏雪面前点头。 “你今夜就离开横山关,往南走,最好就在石泉洲隔壁。”谢霏雪扯着她的衣袖看了看,“换上谢家的涧石蓝鹤纹衣,越张扬越好。” 谢烟不明所以地点头,然后又被塞了一个斗笠。 “戴上斗笠,不要露脸,只需表现你是谢家位高权重者即可。” 安顿好后,逐飞又提着谢烟的衣领飞出去了。 听话的谢烟也是当晚就快马加鞭走了。 夜晚城门落锁,还是王煦听到谢霏雪的安排后让人带着他的手令去给谢烟开的城门。 而他也正好有机会看逐飞带回来的丝帛文书。 “谢大人真是厉害,这么快就找到如此重要的情报。”王煦喃喃自语道。 如此大的金额,还有歪门邪道,靠这些都能当场捉拿吴柯了。 看来谢霏雪是想将背后之人连根拔起。 王煦翻完了账簿,神色凝重。 几乎整个横山关的金银都在外流,这样大的财富带来最坏的结果是精兵良将,他们带来的侍卫还是欠缺了。 夜深时,王煦在窗边吹起身若细蚊的哨声,一只苍鹰缓慢飞出落在窗边。 卷起的密信放在苍鹰腿边的小匣子里,举起苍鹰便让它飞往中州。 王家长辈看到密信自会去请太子派兵,希望一切都赶得上。 吴柯在厢房中瑟瑟发抖,也不忘将自己的几个孩子都关在屋里。 府内守卫森严的书房硬是被逐飞和王家暗卫走了三个来回,将所有的丝帛账簿都搬空了。 谢霏雪还在盘算机关鸟的速度,算上途中可能有的风雪,最慢也能在三日内到京城,龙武山的机关鸟更是最晚两日便达。 但这是空中直飞的路,真要派兵来速度还得降。 他们车马途中走了十日有余,京城精兵日夜兼程也得五日,若是龙武山真有援兵,恐怕能在收信后三日内到。 她和王煦得在五日内查出城外势力几许,城内刺史又是什么态度。 46. 第45章 第二日晨起时,吴柯见自己的脑袋还在肩上,松了一口气,又如往常一般去书房和院里转转,却见自己的丝帛账簿尽数不翼而飞。 老人的眼中惊慌失措,不知城外的人要这些账簿作甚。 他们自己手脚也不干净,一条绳上的蚂蚱,没理由会抢这些账簿啊。 “来人,快来人!”吴柯大喊。 几个府内侍卫冲进来,就听吴柯道:“快去找邓采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邓采苓正是吴家这次的阴婚新娘,得救后就连夜逃向山中,不敢在人前露面。 她听说石泉洲来了巡按御史,但她不敢去找。 刺史也是这样承诺保护她的,可她还是被送进了钉死的花轿里。 那个救她的壮士也只是将她送出府,要不是碰上檀心姐姐,她都跑不出街道。 元檀心的百味斋离吴府不远,夜里正盘账呢就听到吴府一阵吵嚷。 前院依旧灯火连天,后院的侍卫都快打砸上了。 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刚出门就看到一身黑红的女子深夜狂奔。 一眼就瞧见这是谁,虽然不知道邓采苓怎么又回了横山关,还成了吴家的阴婚新娘,但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探头看了看周围没人,立马将邓采苓拉进店里。 “你穿这身,把嫁衣烧了。” “檀心姐姐?怎么是你?” 不知从哪摸出麻布衣服的元檀心小心翼翼地关上门,说:“速度快点,你这身衣服太招摇了。” “哦哦好。”邓采苓也顾不得找地方了,趁着堂内无人赶紧换衣服,元檀心还从厨房的锅底摸了一把蹭在邓采苓脸上。 方才还铺着脂粉黑红嫁衣的邓采苓顿时脸颊脏污,身上灰扑扑的。 “晚上城门落锁,可明早一定会挨家挨户地查,你必须得今夜出城。” 邓采苓哽咽着说:“谢谢你,檀心姐姐。” 她们幼年相识,虽长久不曾相见,但重逢时一如既往。 “活下去,你爹说过的。”元檀心抓着邓采苓的肩膀,说,“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一定是天大的委屈才让你沦落至此。” 邓采苓的眼角顿时涌出泪珠,慌乱地擦干眼角,蹭得衣服和脸更脏了。 “你也要保重。” 趁着夜色依旧纷乱,邓采苓试图寻到出城的法子,却看到一个大小姐模样的人带着长长的队伍正在出城。 邓采苓有点失神,又摸摸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趁着守城的人被那大小姐吸引注意,朝着反方向跑去。 横山关的城墙并非全绕,趁着现在上山绕出去,便有活路。 她想往南走,横山关往南处有一个大峪乡,总归还是得先从这里逃出去。 夜里的山间很危险,但邓采苓走投无路只能上山,也不敢走得深了。 幼时和元檀心在此玩闹识得路,可惜过去几年时过境迁,山里的路早就不认识了,却遥遥看到百味斋的地方亮起灯。 两层的楼,连灯笼都点上了,在一片漆黑的横山关里十分显眼。 邓采苓借着百味斋的灯,走了大半宿,终于走出了横山关的城墙。 脚上的鞋脏兮兮的,衣服也被树枝挂烂好几处,满脸锅黑。 她是吊着一口气才能跑出来,早就没力气了,回头看了一眼横山关远处的城墙便昏迷倒地。 意识迷失前似乎听到有人的声音,是来抓她回去的吗? “大小姐,前面有个人!” 谢烟挑起马车帘,说:“去瞧瞧。” 侍卫跑前去探了鼻息,道:“是个女人,还活着。” “冰天雪地的躺在这里也活不成,如今天才蒙蒙亮,正是冷的时候。”谢烟放下帘子,道,“带她一起吧,再去找个大夫。” “是,大小姐。” 侍卫将昏迷的邓采苓放在马车前面,靠在门帘旁,一队人便根据谢霏雪的吩咐前往横山关南边的洲郡,最近的一个地方名唤大峪乡。 横山关的城内简直要闹翻天了,吴府的侍卫挨家挨户搜查也没有消息,百味斋因为前一晚莫名点灯被翻了几个来回。 就连袁载胥都派人来查,惹得王煦侧目。 “袁刺史也要掺和一手?” “您有所不知。”袁载胥早备好了说辞,道,“这两家的亲是早早定下的,可惜吴大公子早死,这姑娘便想着逃了去,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容她这么放肆。” 王煦早听了谢霏雪传的信,更何况这阴婚本就是不正当的事情。 “我的确不知两人纠葛,但吴家小子已死,人家姑娘要改嫁也十分合理。” 大景的律法并未规定女子未婚便要守寡或殉葬,转嫁也是一样的。 “横山关的风俗如此。”袁载胥做出为民鞠躬尽瘁的样子,道,“我身为刺史,也不能强行干涉百姓的习俗啊。” 王煦来此的目的尚不明朗,得查探一下账簿往来的城外是什么势力,与刺史有何牵连,方能得知太子命他和谢霏雪来这里的任务。 “袁刺史果真是体察百姓。”王煦拱手道。 被王家人奉承的袁载胥顿时笑出花来,说:“王御史谬赞,谬赞啊,都是分内之事。” 谢霏雪在吴府内也算称王称霸了,吴凌松被他爹好一顿抽,三令五申不得再靠近谢霏雪后就被关在院子里。 在刺史府和邸店来回的王煦闻此不禁失笑,这谢宗女还真是到哪里都这么享清福。 如今的谢霏雪来回是没人敢挡,自如地进出吴府,也方便她在横山关继续走动。 吴柯想让吴府的侍卫跟着,却被逐飞两剑打退。 “昨夜百味斋的灯亮了一夜?”谢霏雪问。 “的确如此。”逐飞道。 素徽和疏桐也呆不下去吴府那地方,跟在谢霏雪身后叽叽喳喳地说。 “据说就因为昨晚亮灯,吴府的侍卫夜里给百味斋查了个底朝天。” 抬头一看,已到了百味斋门口,二楼的两个灯笼都被戳破了。 元檀心依旧那副笑意盈盈的样子,迎上来道:“您今日也是一个人啊,快请进。” “还是招牌。” “得嘞,您稍等。”元檀心将她送上阁子里就便去传菜了。 谢霏雪一偏头就能看到窗外破损的灯笼,应当是被长 剑挑破的。 “她亮灯有什么用意呢?” 灯,明具也,可做指路用,亦可明亮视野。 大景地广物博,百姓安居乐业,但灯油也是贵价的物件,大部分人都是日落而息。 夜里整栋百味斋亮灯,应当在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是在给谁指路吗? “逐飞。”谢霏雪收回看向灯笼的目光,说,“去跟王大人找一份横山关的地形舆图来。” “是。” 只是逐飞还没走出去,王家那个暗卫就冒出头给谢霏雪递上一张图,说:“谢大人,这是主子留下的。” 正是横山关的舆图。 “他还交代了什么?”谢霏雪接过舆图问。 “只有这一件,说是若您需要便拿出来。” 王煦将这个暗卫暂时拨给她,看样子是短时间内不准备要回去了。 舆图能看出横山关背靠深山,而街坊的布局走向多半方正,同昭京类似。 百味斋,正巧在横山关城内的中心位置。 谢霏雪慢慢卷起舆图,让逐飞收起来。 城墙依山而建,若城外真有势力,恐怕要暗中进城也得走山那一侧,或许这个势力一直都在山中。 机关鸟还没有回信,不能轻举妄动,打草惊蛇重新潜伏事小,若是让那势力知道朝廷盯上这里拼死反抗可就不好收场了。 不多时,谢霏雪便看见街中游荡着一个头发散乱神智癫狂的男子。 而她的菜才正上了一大半。 从二楼往下看能瞧见那男子抓着路人一直在问什么,又笑又哭的。 “这位娘子是在好奇那刘疯子?” 元檀心端着最后一份走进阁子里,放在桌上后便道:“这人来横山关有两年了,一开始还没这么疯。” “他在找什么?”疏桐踮脚探出头张望。 “找他那未婚的娘子,据说叫刘如意。” 谢霏雪听到这名字,猛然抬头。 看了一眼元檀心,又去看了一眼窗外的疯汉,问:“元大娘可还知道更多?” “是知道。”元檀心索性不去堂前了,站在阁子里说,“去年这人还没疯的时候,四处给人做工攒钱,我也听了一耳朵。 “那娘子缺钱,被一个商人骗去京里做舞队,后来便杳无音讯,就连那商人也不见踪影。 “有人说这娘子恐怕是攀上高枝儿了,但他坚持说他娘子只是被拐了回不来。” 在落香死后,谢霏雪也派人去查了落香的来处,的确是说一个缺钱的商户将大女儿卖给了醉花楼,带着小女儿走了。 这大女儿也就是落香,商户也不知所踪,有人说商户去北边经商,也有人说去西边了。 元檀心退出阁子后,谢霏雪让逐飞逮住那个疯子。 虽然落香的事似乎过去了,但既然都遇到了,就再问问,万一能有新发现。 龙武山这几日无雪,也没起风,便迎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谢家的机关鸟?” 接住机关鸟的将领想起军中有一个小将正是谢家的人,转身就朝军营里去。 “江采!有你的信!” 47. 第46章 鸡窝头的江采满头大汗地从练场下来,手里就被塞了一个机关鸟。 “谢大人的信!” 方才还累得走不动道的女子立马提起精神,冲进营帐里拆信。 “谢大人居然在横山关?”江采逐字逐句地,眉头渐渐紧缩,冲出帐篷往主将营中去了。 张渡声是龙武山年轻一辈的翘楚,也是驻扎边军的将领。 也才从练场下来的朱澄看见江采风风火火冲进主将营帐里,不由得驻足观看。 “将军,有急报。” 张渡声接过江采手里的机关鸟,也认出这是谢家的物件。 “横山关,竟有这样的势力。”张渡声眉头紧锁,谢家人送来的消息不会错,更何况如今的宗女智勇双全。 但仅凭这些信息,无法调兵遣将,若放任不管又可能会酿成大祸。 眼神一挪,看到举着情报来的江采,心生一计。 而横山关内,谢霏雪正逮到那疯癫男子,直接套头带回邸店。 邸店早就被谢氏王氏两家的人包圆了,就连掌柜和其他人也只是定时来清扫,邸店内外都是两家的侍卫驻守。 让逐飞摘下头上的麻布袋子,挣扎的男人慢慢冷静下来,抬眼看向首位的谢霏雪。 “看来你还没完全疯了。” 眼神痛苦,但清明,谢霏雪看得清楚。 “这位小姐,不知抓我有什么事?” 谢霏雪换了个姿势靠在椅子上,双腿交叠,道:“我在京城,见过刘如意。” 男人瞪大眼睛抬头,像是要从谢霏雪的脸上找一个答案。 “真的吗?她过得还好吗?” 第一句话没有质问,满心满眼都是担忧和庆幸。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你找的那个刘如意。”谢霏雪补充道,“但那姑娘貌美,是被一个带小女儿的商户卖了的。” 不曾想,跪着的男人顿时捏紧拳头,从牙关里挤出一句话来。 “带走阿榴的商人,就有一个五六岁的女儿。” “你叫什么?”谢霏雪问。 男人像是卸了力气,道:“我叫刘福。” 两人没再核对,但都知道是同一人了。 “如意,她有没有被人欺负?”刘福小心翼翼地问。 谢霏雪本可用谎言哄着刘福,让他去卖命查看山中事宜,但心中想起刘如意死前空洞的血泪,和不愿承认的花名,到嘴边的谎话又咽了下去。 “她死了。” 这个结果刘福早有预料,但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敢想,如今被谢霏雪直白告知,顿时没了心气。 “我将她的墓碑设在了京郊。”谢霏雪道。 刘福用干哑的嗓子问:“您这样的贵人,也会对农妇有恻隐之心吗?” 他寻找刘如意的路上见了太多的富商贵人,被打过骂过骗过,以为自己一生就要到此为止的时候听到了心上人的死讯。 “我不欲骗你,她曾帮过我。” 这样的话听起来似乎合理了,只是刘福没想到竟真有贵人因为一个农妇的帮忙,为其死后敛尸设碑。 刘福告诉了谢霏雪所有的事情。 他是刘家村的人,只是前几年山洪冲掉了村落,死了不少人,就包括刘如意的父母家人。 他给托人给刘如意写过信,从来都没有回信,连家破人亡的事故都杳无音讯,他很担心刘如意的安危。 三年的时间辗转了无数地方,大小的城镇村落都去过,路上没有盘缠就做工攒一点,然后继续去找。 他们交换了庚帖,是定好亲的未婚夫妻,无论刘如意如何他都该去找她。 却在某处意外遇到那拐走刘如意的商人,那人雇人打了他一顿,高高在上地说要是想找妻子就往北边去吧。 兴许还能看到他的未婚妻子沉沦花场堕落的模样。 随后他就一直往北走,终于走到了横山关。 在此停留一年,他走不出这块地方,因为四周能离开的地方都有人看着。 刘福说,那些看着城中百姓的人是叩心教的人。 他们会在下弦月的最后一日带走一些人,用于制作某种特殊的香料。 “用人做?”谢霏雪凝眉,原以为只杀年轻女子,没想到这邪教男女老少都杀,简直十恶不赦。 自然,也没有说杀害年轻女子就该放过的意思。 “是。”刘福点头,说,“我没敢仔细看,但我记得他们要带走的人都是从城门出,然后分散带走。” “所以你也不知道他们朝那个方向去了?” 男人点点头,谢霏雪挥手让人将刘福带出去。 刘福却在跨出大门前一刻,转身朝谢霏雪一拜,说:“多谢您敛尸埋骨之恩。” 随后佝偻着背走出去了,他要去京城,去京郊为如意守灵,陪伴她。 他们交换过庚帖的,她合该是他的妻,他也该去见见心上人的最后一面,哪怕只是石头墓碑。 谢霏雪目送刘福远去,慢慢放下茶盏。 不知龙武山收到消息了没有,如今看来这叩心教的人铁定与刺史勾结,否则这般大摇大摆带走百姓的邪教早就被捣毁了。 唯一不知的是叩心教有多少人,与刺史又是如何勾结的。 若要暗中潜入,她得选一个合适的人,再不济都是直接将刺史关押入狱。 谢霏雪和王煦的通牒文书以及旨意中特授先斩后奏之权,将袁载胥关进牢里或是当场斩杀都可以。 只是一旦这样做,便是同城外的叩心教撕破脸正面宣战,尚不知敌方势力几许,还是不可轻举妄动啊。 在邸店坐了一会,谢霏雪决定继续回吴府。 吴柯都以为这尊大佛要走了,没想到又进了吴府的大门。 “二公子可是说……我要是想活命就跟他回吴府呢。”谢霏雪这样跟吴柯说。 老爷子陪着笑将谢霏雪恭恭敬敬地送进院子里,又去抽了一顿吴凌松,惨叫声几乎半个府都能听见。 石泉洲附近的大峪乡传来讯息,说是来了一个京城谢氏的女子,涧石蓝鹤纹裙,前呼后拥好不风光。 袁载胥听闻直接松了一口气,早得的消息是王煦和谢霏雪一个方向,如今既在不远处又不是石泉洲,看来他只需要对付王煦一人足矣。 不过今夜又是城外要人的时候。</p >刺史府内脑满肠肥的人眯起眼睛,横山关的府兵巡卫都知道这夜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牵制住王煦便可。 “来人!” 小厮匆忙跑来,弯着腰听袁载胥说话。 “去请王御史来,今夜刺史府设宴!”袁载胥大手一挥吩咐下去。 正观察横山关其余大小官员和百姓的王煦听闻此消息沉默半晌,道:“我知道了。” 待传话的人走了,王煦立马让人去给谢霏雪递消息。 他来横山关几日便被设了几日的宴,吃不动倒是小事,看传话人的意思今夜恐怕是大宴。 此地官员都互相勾结,恐怕是有人要暗中动作,才将他夜里扣在刺史府吧。 无论如何,得让谢霏雪多加小心。 “今夜,太早了。” 谢霏雪将王煦送来的密信捏进掌心,出京时带的侍卫看在皇城的面上算是正常规格的府兵,这荒郊野岭的势力若有难缠的角色不好收场。 但也不能等,若龙武山不支援,京城来兵肯定赶不上今夜的急。 “逐飞,让一队府兵跟我走。” 如今便装作游山玩水者去周围看看,总归吴府的人会自己找理由接受她的神出鬼没。 舆图内的山甚至贴着村落,比京郊附近的石室镇还要靠近山。 谢霏雪换上绛红色的衣裙,轻纱遮面上了山,一队侍卫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手抓着一处树干,举起舆图借着黄昏的落日看,一抬头就看到远处慢慢亮灯的百味斋,估计是请人赶紧修好了灯笼。 黄昏日落,灯笼会慢慢更显眼,而城镇内其他地方若都是黯淡的,那百味斋会成为横山关唯一一个指路灯。 “元大娘。” 难道是元檀心亮灯指示叩心教的人来吗? 谢霏雪摇头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当地人驻扎多年肯定记得路,抹黑也能做成,这样的灯只能用来给不熟悉这里的人指路。 阴婚的新娘! 她派人查过,没人知道新娘的来历,肯定不会熟悉这块地方。 百味斋落日亮灯,直到子时熄灯,可新娘逃走那日已到了丑时,元檀心又点了满楼的灯。 谢霏雪拿着舆图,从高往下对照着百味斋的位置向北边走。 亮一夜灯肯定是要用一夜的光,若是将百味斋一直能收入眼中,那走的路便是绕着横山关画圈。 “大人,前面的路都一样,只是走到尽头能绕出横山关。”侍卫刚来便踩过这块地方。 吴府的人至今还在搜查,一无所获,而新娘如今的去向似乎跃然纸上。 谢霏雪低头看着已看不太清的舆图,远处是百味斋的灯火。 “该回去了,回吴府。” 沉重的红漆木门前摆着两个狮子,谢霏雪摘下面纱,大摇大摆从正门进。 前些日子都是遮面出行,如今没有必要了。 周围的百姓不敢多看,瞄了两眼就走开,吴柯的莺莺燕燕不在人前露面,而两个女儿也早早嫁出去了,大家只能认为这个陌生的女子是吴府其他人的姬妾。 “她是吴府的人!?”元檀心得到的消息便是如此。 48. 第47章 人在吃饭的时候是会摘掉脸上遮挡物的,所以元檀心知道谢霏雪的脸。 而吴府的秘闻又是这些商户最爱传的消息,能漏出一两个画像都是要用大把的银子去买的。 看到这不甚清晰但又特征明显的女子,元檀心一眼就认出了这人在她这里吃过好几次。 惊讶了一下又迅速否定。 “不对,她是跟那位京城的官老爷来的,怎么会是吴家的人。” 语气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后怕,横山关的官员哪个不是听刺史的,而吴家又给刺史送了那么多银子。 即便是京城来的官,也不能避免吧。 看吴府今天找了一天,邓采苓应当是逃出去了,她再怎么样也只是闲来无事亮灯,不会有事的。 “我叫邓采苓。” 大峪乡这边,谢烟随手捡回去的女子一直到下午才醒,演的嚣张跋扈的谢烟终于能松一口气,回到邸店歇着。 “你怎么会倒在城门外?” 邓采苓支支吾吾地说清原貌,惹得谢烟大惊,道:“你是那个新娘!” 没想到这大小姐知道她,邓采苓脸色煞白,生怕自己又被送回去。 “也算大人没白救了,真的活下来了。” “大人?”邓采苓只知道有人一刀劈开了锁住她的花轿,并没看清对方。 谢烟点头,道:“是我谢家的宗女大人,奉朝廷之名来横山关查探。” 听到朝廷来人,邓采苓灰暗的眸中亮起光,问:“是官大人吗,是来救横山关的吗?” “正是。”谢烟没有多说,反问道,“什么叫救横山关?” 邓采苓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股脑往出倒自己知道的情报。 “横山关外有一邪教,名唤叩心教,下弦月最后一日时祭祀制香,我爹就是被他们用姹女剥皮放血炼成了香。 “他们有两员大将,一人持陌刀一人持双锤,战无不胜。 “据说还有大人物做靠山,无人敢惹,就连刺史都得给三分薄面。” 越说越激动,还发着热的身子遭受不住这样大的情绪波动,止不住地咳嗽。 谢烟拍拍邓采苓的后背,道:“那你又是怎么被吴家关起来的?” “爹爹死后,我本想带着秘密远走他乡,但四处逃脱也没有户籍,只能留在石泉洲其他的县里,好多年不曾回来,可还是被抓来了。” “如果只是你说的这些,恐怕当地百姓有不少知道的人。”谢烟顿了一下,问,“你到底带着什么秘密?” 邓采苓捏紧衣角不敢说话。 只是谢烟突然想起下弦月,蓦地想起今日就是下弦月最后一日。 “来人!” 周身气质一变,原只是贵气的人多添了几分镇慑人的气势来。 一个侍卫拱手道:“大小姐有何吩咐。” “你们带着一路人抄近路回横山关,我随后出发。”谢烟道。 她昨日走了一夜主要是因为横山关在山中,马车绕路得不少时候,若是侍卫在前先走,今夜戌时便能到。 “可是大人的命令是……”侍卫有些犹豫。 谢烟厉声道:“宗女大人有难,而我既然手握这样重要的情报就不能坐视不理。” 随后让人拿来一个机关鸟,简要写好情报送往横山关。 “消息到的更快,你们现在就出发。” 一众侍卫面面相觑,又纷纷点头应和,分出一队人马前往横山关。 “带上我吧。”邓采苓的声音从床榻上响起。 谢烟诧异地回头看她,却见她说:“朝廷的大人来解救横山关的百姓,我岂能当缩头乌龟?” “你才拼命从那里逃出来,不怕吗?”谢烟问。 女子沉默地点头,说:“怕,但我也怕救命恩人遇难,更怕就差我一个便能剿灭叩心教。” 随后邓采苓掀开身上厚重的棉被,踉跄起身道:“我同第一队侍卫去。” “你现在的身子,即便让侍卫带着,也避免不了风吹。”谢烟叹气一声,但心中更偏向让邓采苓迅速前往横山关。 这女子固然可怜,但宗女大人更重要。 “我知道叩心教的入口在哪里,所以他们一定要让我成为祭品。” 谢烟抬眸,看到面前女子坚毅的面庞,心中终于明了为何叩心教追杀她这么久。 “我明白了。”谢烟起身,不再福身,而是学着谢霏雪平日拱手的样子,道,“邓姑娘,保重。” 随后让侍女迅速收拾行囊,顾不得继续伪装了,即便宗女知道今夜有变故,那点人手也无法保证她的安全。 酉时。 冬季这个点便日落将歇,谢霏雪也收到了谢烟飞来的机关鸟。 “这丫头居然救下了那个新娘。” 反复信中的内容,看来她也知道今夜叩心教要做的手脚了。 谢霏雪抬头,看到一弯凄凉的晦月。 今日王煦传讯,她知道城外将有动作,又救下了刘福,得知下弦月与叩心教。 只是瞧着时间,估计快了。 吴柯畏惧的城外人,恐怕就是叩心教,今夜过后定然知晓她并非叩心教中人。 与其躲藏被动,不如主动出击,反倒让对方不知他们带来了多少兵力不敢妄动。 “逐飞。”谢霏雪道。 沉默的人影跪在她面前,听她说:“今夜或许你会遇到两个对手,一人持陌刀一人持双锤,不可恋战。” “是,大人。” 谢霏雪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活着回来。” 男人微微抬头,看到谢霏雪眼中有忧愁,有疲惫,也有一些担心。 是担心他吗? 吴柯被请去刺史府赴宴,府内便只有吴凌松一个主子。 如今好不容易能出得来,自然要来看看江雪姑娘,他这几日可因为江雪挨了不少打呢。 只是还没走多远便听到通传说门外有一个浑身是血的女子叩门求见。 “大姐?” 吴凌松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神情恍惚的人,问:“你怎么回来了?” 吴缃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含糊不清地说:“他们,他们杀了二妹三妹,要来杀我了。” 在熟悉的环境里,吴缃慢慢镇定下来,但依旧说不出有逻辑的话。 “他们也会来杀你!”</ p>吴凌松不耐烦地让人看住吴缃,他没工夫陪一个疯子说话,还有正事要去做呢。 才跨过门槛,就听吴缃撕心裂肺道:“到处都是水银啊!都是死人!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大姐,你就好好休息吧。”吴凌松挥挥手,让人锁上房门别来打扰他。 险些被疯子影响了兴致,吴凌松打了个哈欠直冲谢霏雪所在的院落去了。 “江雪姑娘。” 吴凌松刚进院子里就瞧见逐飞抬头含情脉脉地看着江雪,而江雪也同样眷恋地回望,顿时五雷轰顶。 “你们!你们这对奸夫淫妇!” 听到这样污言秽语的逐飞迅速起身剑指吴凌松,只是没得到谢霏雪的指示不敢动手,怕误了大人的计划。 谢霏雪一改往日随和模样,冷着脸站起来,一步步走到逐飞身后,然后握住他的手,他的剑。 “谢氏的宗女受辱,你应当杀了他。”谢霏雪的语气竟比着数九寒天的风还冷,道,“更何况辱骂的是朝廷命官,于情于理都死不足惜。” 逐飞感到手中有一股力朝前去,也顺着谢霏雪的力将剑刺进吴凌松的胸膛,随后松开了手,剑就落到了谢霏雪手里。 为了防止吴凌松一次死不透,谢霏雪决定再划一次脖颈。 血溅当场,就连她绛红的衣裙都染上黑红。 “啊!!” 跟着来的侍女吓得腿软,侍卫也匆忙去刺史府传话。 吴柯推着酒杯四处敬酒,脸上的褶子笑得堆起,听到刺史府外有人要见他。 “何事?” 侍卫大口喘气着说:“老爷不好了,江雪姑娘杀了二公子!” 手中的鎏金酒杯跌在地上,吴柯发了一瞬的愣,立马往吴家跑。 就连首位的刺史和旁边的王煦都被这阵仗吸引,听说是江雪杀了吴凌松,袁载胥也“腾”一下站起来跟着吴柯跑。 王煦皱眉跟在后面,不知谢霏雪为何突然要杀吴家人。 几人匆匆忙忙赶到吴府的时候,后宅的姬妾都闭门不出,前院的侍女逃窜得不知去向,府内侍卫也和另一对人兵刃相向。 王煦一眼就认出这是谢家的侍卫,谢霏雪不伪装了吗? “哟,看来这位刺史便是景初兄说过的贵客了,有失远迎啊。” 众人循着声音的来源去,只看到吴府前厅内的上首坐着一位陌生女子,双腿交叠依靠在后背上,手里还拿着一把剑。 坐在吴府前厅的谢霏雪瞧见要等的人都到齐了,慢慢站起来走进院子,衣摆上还沾着黑红的血渍,院内是被搬来扔下的尸体。 吴柯嗓子顿时哑了,跪在吴凌松的尸体旁无处下手,轻声唤着吴凌松的乳名。 “吴家二公子辱骂朝廷命官,当街欺凌百姓,该死。” 似乎看到院内人的呆滞,谢霏雪笑了两声,说:“瞧我这记性,我该自我介绍一番的。” 朱唇轻启。 “在下镜湖谢氏,霏雪,字清晏,诸位亦可称我……” 院内绛红衣裙的女子笑容冷漠,侍女为她搬来大圈椅,她便顺势坐下,抬头看着院内诸人。 “谢御史。” 49. 第48章 袁载胥手脚冰凉,不是说谢家这位不在石泉洲吗,那如今这个持剑之人又作何解释? 唯有王煦十分上道地前迈一步,说:“清晏,没想到你在这里。” 而一旁的吴柯双眼通红地抬头,咬牙切齿道:“王御史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前几日不是刚见过这位大人吗?” 这话倒提醒袁载胥了,那日的夜宴,谢霏雪是在场的,这两人早就计划好了的! 还不等他发作,便听到刺史府有人来报。 “刺史大人,有一队人持谢家令牌入了横山关。” 谢霏雪与王煦初次来并未暴露家族,所以袁载胥才能在此刻收到谢家来人的消息。 这是他早就交代下去的,遇到谢家王家人必须以礼相待且迅速上报。 僵硬的袁载胥回头瞪着来报的城卫,大手一挥让他滚。 城卫连滚带爬地逃走了,每月就那点月俸没必要当牛做马的。 刺史府内有心思灵活的官员已早早跑出城外,试图将城中的喧闹转达给叩心教的人,兴许能被提拔一个高官呢。 城外林中,有人正在擦拭陌刀,一条腿圈着,另一条腿起来靠着手肘。 “费璋大人!费璋大人!” 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人跑进林中,气喘吁吁地说:“城里闹起来了,来了一个谢家的御史,您要见机行事啊。” 费璋停下擦刀的手,阴恻恻地抬头,道:“大人要的货怎么样了?” “都准备妥了。” 提早准备好的一些百姓如今都被迷晕带出来了。 早些年百姓会听城卫的自己出去,后来都知道出门就是一死,就只能他们去抓了。 本想将那个刘疯子抓来凑数,结果半天找不到那疯子去哪了,只好作罢。 陌刀一抡,眼前青色官服的男人就被拍晕在地,林子里走出两个长袍人将他搬走。 “费璋大人,下次下手轻点,要是拍死了可就浪费了。” 男人烦躁挥手,道:“少啰嗦,不是有那瞎子大夫吗,搬你们的。” 搬人的也不敢说话,怕这莽夫也给自己拍死,只能闭上嘴抬走了青衣官员。 等人走开后,费璋用力将陌刀扛在肩上,目光不善地看向城内,随后一同进入深林。 “说来,本官一直很好奇。”谢霏雪嫌累,将剑扔给了逐飞,道,“为何偌大吴府,只有吴凌松一个公子。” 外人皆传吴家九子,可谢霏雪除了第一日阴婚死去的大公子,这么久也就只见到了一个吴凌松,其余七人从未有过动静,即便在这种情况下。 “难道吴老爷当真将自己其余几个子女送出城做了祭品?” 王煦跟着大小官员一直在赴宴,只能从袁载胥的异常举动和谢霏雪送来的账簿中窥见几分诡异,如今听到这话不禁神色一凛。 “是啊,那又怎么样!”吴柯最后一个儿子也死了,头发散乱衣袍脏污,疯疯癫癫地喊道,“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然后用手指指向周围几人,又笑又哭道:“我哪里比得上几位大人啊,有官职傍身他们多少会忌惮一些,更何况两位京城的官大人! “我只是一个商人,卖小玩意发家的商人啊。” 吴柯双手拍着自己的胸膛,说:“我不这样做,他们会杀了我们全家的,我只能选择留下一人。” 说的话堪称催人泪下,再配上这鲜血淋漓的手掌,几乎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那其余的百姓就该死吗!”谢霏雪厉呵道。 急切的反问如鼓声震入周围人的心中,除了袁载胥。 因为将人送出去就有他的手笔,只是没有吴柯从中获利多。 但他不敢动手,谢霏雪如此张扬,恐有后手。 袁载胥心中想的也是城外费璋想的,所以再三抉择后决定先回去,实在不行观察观察一起上,给那俩官员杀了。 城内这次被送出来人有元檀心。 几人被打晕装进箱子里钉死,盖上粗布运往城外。 常年掌勺的元檀心醒得快,迷迷糊糊地不知道踹到了谁,抬头又被木板撞了脑袋。 “什么声音?” 城卫骑马回头,另一人打了哈欠,道:“估计是车太颠,给人撞木板上了,不碍事。” “咱这次给元大娘都绑了,以后上哪吃去?” “谁知道。”满脸疲惫的城卫眼角都困出泪花了,说,“上头也不知道为啥点名要元大娘。” 不敢吭声的元檀心小心听着两人的对话。 今日傍晚她还在百味斋后厨指挥厨子抡锅,不知哪来的几人从天而降将她从厨房打晕,倒下之前还看到抡锅的师傅吓得用锅铲拍倒了一个刺客。 但她还是出现在了这里,那些师傅不知还活着没有。 顾不上关心他人了,元檀心才动了两下就发现自己双手也被反绑了。 拧了几下感觉实在绑得太紧了,只能暂时消停一会防止被外面的人发现。 现在清醒着好歹一会还有生机,要是再被打晕恐怕再见就是奈何桥了。 不知板车走了多久,元檀心都快被摇吐了,终于停了下来。 “就放这?” “对,咱也该回去交差了,不知道刺史府的宴能不能咱俩也吃一口。” 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归于夜色中。 吴家的闹剧最终以吴家老小都关押入狱结束,用的还是王煦的牌子。 刺史也没话讲,一起进去了,谢霏雪连夜写了一封信飞回京城,留出空来看这个逃出去又回到横山关的新娘。 “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邓采苓屈膝低头福身,她也不知道自己回来能不能活,但她更想看到叩心教的人死。 “你知道叩心教的入口?”谢霏雪开门见山问道。 “是。”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下一步,邓采苓慢慢抬头,就听到谢霏雪的话:“不着急,今夜不可轻举妄动。” “是。”邓采苓犹豫了一下,补充道,“大人。” “王家的人看到了,城外有不少地方亮了火,但没有靠近城门的迹象。”王煦带着城外的消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说,“如今城墙已经接管了,城墙上的人也算听话,能用。” 谢霏雪抬头看向屋外的残月,道:“只靠空城计,能撑到什么时候?” 随后举起手里 的机关鸟,有些风雪的痕迹。 “龙武山回信,援兵快到了。” 这是才收到的机关鸟,似乎是被不会使用的人折腾过一会,终于放飞了。 大抵是龙武山有了雪吧。 “什么时候?”王煦问。 谢霏雪摇头,说:“信中未提及,但龙武山到这里的路程应当有两日多吧。” 一座孤城,和满城百姓,谢霏雪不知道自己能守几日。 屋内沉寂时,有侍卫来报,毓秀斋的掌柜携子来拜见。 是两人初来横山关时来百味斋闹过事的人,谢霏雪挥手让人进来。 “两位大人。” 一个年近四十的人慢慢走到屋里给两人跪下,说:“草民梁星,拜见大人。” “起来吧。”谢霏雪揉揉眉头,问,“有事?” 梁星抽动了几下脸颊,还是下定决心说:“草民方才得知,百味斋的元大娘失踪了。” “御史也不是捕头,你有其他事?”王煦看出谢霏雪的疲惫,主动接话道。 “正是,元大娘恐怕是让城外的那伙人给掳走了。” 一旁面色煞白的邓采苓哪里顾得上尊卑,急切问道:“可是元檀心?” 梁星点头,说:“正是。” 乱了阵脚的邓采苓大口呼吸,捂住胸口激烈地心跳,转头问谢霏雪:“大人,如今要怎么办?” “等。” 谢霏雪从邓采苓进屋时便如木雕一样坐在桌边,一直到梁星来说话都没有改变姿势,若非手中还在写什么,王煦都得看看这人还是不是谢霏雪了。 “今夜便是下弦月的最后一日。”谢霏雪道,“只能在今日就获得他们的关注,迫于危机,一时半会才不至于死更多的人。 “无论如何援兵都会在三日内达,难道要和援兵一起再等一月,给足敌人机会吗?” 王煦也明白,按照谢霏雪的性子,潜入吴府两三日已是极限,这种地方谢家宗女多看一眼都夭寿,如今的确是时机。 “有画师吗?”谢霏雪问道。 “有,有。”梁星推出自己的儿子,说,“犬子不才,学过几日画。” 要送出的信已写完了,谢霏雪重新抽出一张纸涂画,道:“城卫的旗都看过吧,大景军旗类似,我将图案画给你,你必须今夜之内做出三面大旗。” 将纸交给梁星的儿子梁泉的时候,还能看到那日闹事的少年如今眼底的泛红。 “多谢御史大人信任,我梁泉必不负所托。” 梁泉抹干眼泪,梁星也赶紧去吩咐人找合适的布料。 等到谢霏雪确认后,两面大旗高高扬在城门上,还有两面若隐若现地在城内晃动,一切都让城外的人收入眼中。 “似乎真的有军队,城墙上已有了军旗。” 横山关的布店昨夜得知此事,将所有的绣娘都喊起来缝纫裁剪,加上绘图缝边,一夜做出了四面大旗,比谢霏雪预想的还要像。 “难道咱们就束手就擒?”说话的是费璋,狠啐一口,道:“我费璋可不当懦夫!” “不用担心。”一个黑袍的女子端详着手里的花瓶,说,“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