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忆后,朕的暗卫不对劲_君绣山河》 第1页 《<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后,朕的暗卫不对劲》作者:君绣山河【完结】 简介: 他是被当做死胎扔掉的皇子,编号十九。 他是血鹄暗营最沉默的少年杀手,编号影七。 十九被九王爷带走的那天,影七攥着他的手,指骨断裂,血滴成线,只说了一句:“不要忘了我。” 十九没有忘。他只是被喂下了忘忧散。 四年后,长街惊鸿一面,影七一眼认出他。 而萧珏低头翻过名册,问:“哪个ying?” “影子的影。” 他不认得他了。 于是影七把四年的等待咽下去,从头开始——做他的侍卫,护他的周全,替他挡刀挡箭,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帝王之位。 萧珏记不起从前,却总是梦见有人攥着他的手。他以为那是求不得的心魔。 直到登基那夜,他终于问九王爷:“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才知道,那个沉默的侍卫,不是影子。 是他的来处,是他的归途。 新帝撕破所有谎言,握住他的手: “我的编号是十九。你教我的,永远不要忘了和自己一起活下来的人。” “我没忘。只是被人偷走了。” ——此后年年岁岁,山河万里,都分你一半。 第1章 弃婴 永平十五年三月十七,子时三刻,大雨如注。 皇后寝殿的烛火烧了一夜,灯花爆了三次,没人敢剪。 凤榻上,林答应的惨叫声隔着三道帷帐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弱。 皇后端坐于偏殿,凤袍上的金线被烛光一照,像游动的蛇。 她手里的茶已经凉透,指尖掐进掌心,护甲在紫檀木的椅扶手上划出细微的咯吱声。 “娘娘。”贴身嬷嬷春芸垂首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太医说……是皇子。” 茶盏搁下的声音极轻,却让春芸膝盖一软。 皇后没有看她,只盯着窗纸上映出的雨痕,半晌,弯了弯唇角:“死胎。” 春芸猛地抬头。 “本宫说,”皇后的声音像淬过冰的刀刃,一字一顿,“林答应这一胎,生下的是死胎。” 窗外一道惊雷劈下来,照亮皇后半张脸——描金的妆容,眼下却有青灰色的阴影,唇边的笑意纹丝不动,像一张糊在脸上的纸。 春芸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凉的青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 ------ 后半夜,雨下得并不大,却密,像谁在天上筛糠,一层一层往下落。 乱葬岗的枯树在雨里立着,枝丫虬结,像无数只伸向夜空的手——什么也抓不住。 乌鸦叫了两声,停了。 它扑扇一下翅膀,抖落几滴水珠,眼睛却始终盯着岗下那条泥泞的小路——有人在往这边来。 是个女人。 她怀里抱着什么,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角杏黄色的襁褓。 雨打在她脸上,她没擦,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东西—— 那是个孩子。 刚出生不久,眼睛闭着,小脸皱成一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要哭,又哭不出声。 春芸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几乎抱不住。 她活了五十三年,这辈子送走过很多人——老死的太妃、病故的宫女、被打死的太监——但从来没有送走过一个活的。 这孩子是活的。 她的手指隔着披风,能感觉到那一丁点儿的热气。 那么小,那么弱,像只刚出壳的雏鸟,连眼睛都睁不开。她把他抱紧了一点,又紧了一点。 春芸闭了闭眼,终于迈开步子,往岗上走。 乱葬岗没有路,只有被人踩倒的枯草和横七竖八的尸首。 新死的、旧死的,有的已经开始烂了,雨一浇,泛出灰白的颜色。 她不敢看,只盯着脚下,一步一步往深处走。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像猫叫。 她停住了。 前面是个土坑,坑里横着三四具尸首,有男有女,衣裳破烂,面目模糊。 坑边有棵枯树,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芯。 就这儿吧。 她蹲下来,把孩子放在树下。披风还裹着,她没舍得解下来——那披风是她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干净。 孩子躺在上面,杏黄色的襁褓露出来,被雨打湿了一角。 春芸跪在泥地里,膝盖硌着石子,有点疼。 她弯下腰,把孩子往树根底下挪了挪,让那几片还没落尽的枯叶替他挡一挡雨。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襁褓里。 那是一块平安锁。银的,不大,背面刻着一个字—— “萧”。 她看了那孩子最后一眼。 孩子睁眼了。 就那一瞬间,他睁开了眼睛。 雨落在他脸上,他眨了眨,乌黑的眼珠动了动,像是在看她,又像是什么也没看。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和着雨水,淌了满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说“别怪我”?这孩子听不懂,就算听懂了,也不会原谅她。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孩子没哭,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她。 她又退了一步。 孩子的目光追着她,还是没哭。 她转身,往岗下跑。跑得太急,踩着一块石头,差点摔倒。 她不敢回头,用袖子捂住嘴,堵住所有的声音。 雨还在下,密密的,筛糠似的。 走出很远,很远,她忽然听到一声哭—— 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掐断了。 春芸闭了闭眼,对着那个方向,跪了下来。 雨水混着泥溅在她脸上,她也不躲,就这样跪着,磕了三个头。 给那个刚出生就被说成“死胎”的孩子。她欠他一辈子。 第三个头磕下去,她没起来。额头抵着泥水,肩膀轻轻发抖。 “来世……”她的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来世我给你当牛做马……” 说完,她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枯树下的婴儿不知道有人给他磕过头,也不知道自己刚刚被抛弃了。 他只是蜷在披风里,像一只被雨打落的雏鸟,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 乌鸦还在枝头蹲着。 它们在等。 ------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的时候,乌鸦终于飞了。 扑棱棱一片,黑压压腾起,在雨幕里盘旋两圈,又落在更远的枝头。 来的是人。 一队黑衣,策马疾驰。马蹄踏过泥泞,踏过枯骨,踏过乱葬岗的边缘,没有一丝停顿。 一共十三骑,黑巾蒙面,腰悬兵刃,雨水打在他们的斗篷上,溅开又合拢,像一群从雨里钻出来的鬼魅。 为首那人勒马时,其余十二骑齐齐停住。 然后有人说话—— “头儿,那边好像有个东西。” 鹰翎坐在马上,目光掠过那片枯树。 他看见了。 树下那一团,浅色的,不是尸骨,是披风。 马蹄声近了,停了。 有人跳下马,踩着泥水走过来。脚步声停在孩子身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有什么东西掀开了盖在他脸上的披风。 “是个孩子。” “活的死的?” “……活的。” 沉默。 另一个人说:“多事之秋,别惹麻烦。” 那个掀开披风的人没有说话。 孩子感觉到有什么碰了碰他的脸——粗糙的,温热的,手指。 那根手指停在他脸颊上,顿了顿,然后往下移,碰到了他的手。 孩子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他攥住了那根手指——鹰翎低头看着那只手。 很小,还没有他半个手掌大,皮肤皱巴巴的,指甲软得像一层薄膜。但那五根小手指却攥得很紧,攥着他的食指,像攥着什么不能放的东西。 他见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很多快死的人。他们临死前的眼神、动作、表情,他都见过。但从来没有人这样攥过他的手。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蹲着,雨淋在身上,没有动。 身后,下属又在催:“头儿,走吧,这地方晦气。” 鹰翎没理他。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双阖着的眼睛,看着那张青白的小脸。 这孩子活不了。扔在这儿,半个时辰都撑不过去。就算带回去,也未必能养活。 但他攥着他的手指。 那么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下属开始不安,久到雨声好像都小了一些。 然后他把孩子抱了起来。 那团杏黄色的襁褓湿透了,沉甸甸的。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攥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鹰翎低头看了一眼,把孩子裹进自己披风里,翻身上马。 第2页 “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破雨夜,往山下奔去。 ------ 血鹄暗营在深山里头,马车进不去,只能骑马。 鹰翎抱着那孩子一路骑到营门口,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山间笼着一层白雾,湿漉漉的冷。 他把孩子递给迎出来的管事:“捡的,给个号。” 管事接过去,掀开襁褓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么小,养不活的。” “给个号。”鹰翎又说了一遍。 管事不再多说,抱着孩子往里走。 穿过一道木门,穿过一排低矮的窝棚,走到一间透风的屋子里。 屋里点着油灯,烟气呛人,墙角堆着干草,干草上躺着几个孩子—— 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都瘦,都脏,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一动不动。 管事把孩子放在一张破木桌上,就着油灯的光,随手翻开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纸页发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编号。他蘸了蘸墨,在最新一行落笔: “永平十五年三月十七,捡回男婴一名,行十九。” 写完,他把笔一搁,喊了一声:“来人,弄点米汤。” 没人应。 管事又喊了一声,才有个七八岁的孩子从角落里站起来,走过来,木着脸接过襁褓。 “喂好了放那边。”管事指了指干草堆,打了个哈欠,走了。 那孩子抱着婴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会儿。 婴儿睡着了,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他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手指蜷着,还保持着攥东西的姿势。 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抱着婴儿走到干草堆边上,把他放在一处避风的角落,脱下自己的外衣,叠了叠,垫在他脑袋底下。 旁边另一个孩子问:“你干嘛?” 他没答,只是坐在旁边,守着。 那孩子又问:“他叫什么?” “十九。”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这两个字。他不知道,往后的许多年里,他会再说无数遍。 在夜里、在梦里、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直到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再也抹不掉。 干草堆另一头,有个孩子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凶,像要把肺咳出来。咳着咳着,声音弱了,没了。 没人过去看。 天明的时候,有人进来把那孩子抬走了。管事翻了翻册子,划掉一个编号,又打了个哈欠。 十九睡得很沉,什么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昨夜被人抛弃,又被人捡起。不知道自己从皇城流落到深山。 不知道那个把他放在树下的老嬷嬷此刻正跪在佛堂里,一遍一遍地念经,眼泪流了满脸。 他也不知道,有一个七岁的孩子,守了他整整一夜。 他只是睡着。 窗外,天亮了。 第2章 血鹄 永平十七年,秋。 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 那声音低沉、沉闷,像一头老牛在远处哀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干草堆上的孩子们几乎是同时睁开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耽搁,一个个爬起来,往门外跑。 十九没跑。 他爬不动。 两岁多的孩子,本就站不稳,何况饿。每天晚上那一碗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灌进肚子里,不到半夜就没了。 他蜷在干草堆角落里,小脸煞白,嘴唇干得起皮,眼睛睁着,却没有神。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凉的。有人踩到他的手,疼了一下,又踩过去了。没人停下来看他。 十九把手缩回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动了。 门外,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七八十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六七岁,一排一排站着,像地里的秸秆,稀稀拉拉,歪歪扭扭。 没人说话,没人咳嗽,只有风吹过屋檐,呜呜地响。 管事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根藤条,眯着眼扫了一圈。 “十九呢?” 没人应。 管事又喊了一声:“十九!” 角落里有人开口:“没来。” 管事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是个九岁左右的男孩,站在队伍最边上,不高,不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露出手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没看管事,也没看任何人。 管事的藤条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咻”的一声:“影七,你去看。” 叫影七的男孩没动。 “我说,你去看。”管事盯着他。 影七这才动了。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脚踩在泥地上,没有声音。 屋子里暗,干草堆的气味冲鼻。他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孩子—— 缩成小小一团,他身下那个杏黄色的襁褓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露在外面的小脸白得发青。 影七走过去,蹲下来。 十九的眼睛动了动,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伸手。 影七看了他一会儿。那孩子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汪深潭,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他看见那孩子的嘴唇在抖,不是哭,是冷,是饿,是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 影七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身,走出门。 管事还在台阶上,看见他出来,问:“死了?” “没有。” “那怎么不来?” 影七没答。 管事的藤条又甩了一下:“去,弄过来。” 影七转身回去。 他再次蹲下,把十九从干草堆里抱起来。那孩子轻得吓人,像抱着一把干柴,骨头硌着手臂。 十九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软软的,没有力气抬起来。 影七抱着他走出去。 院子里,七八十双眼睛看着他。 他目不斜视,把十九抱到队伍末尾,放下。十九站不住,腿一软,往地上坐。 影七伸手捞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腿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前面。 管事的藤条落下来,抽在他背上。 “谁让你抱着了?让他自己站!” 影七没躲,也没出声。那一藤条抽在旧衣裳上,起了一道红痕。 十九还是站不住,往下滑。影七的手从后面绕过来,撑着他的后腰,撑住了。 管事又抽了一藤条:“放手!” 影七没放。 他低着头,看着十九头顶那个小小的发旋,不说话。 十九靠在他腿上,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闭着眼睛,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雏鸟,缩在唯一的屋檐下。 管事的藤条举起来,又要抽。 旁边一个年长的孩子开口:“管事,时辰到了,该晨训了。” 管事的藤条停在半空,顿了一下,收回去。他狠狠瞪了影七一眼,转身走回台阶。 “列队!” 孩子们动起来,稀稀拉拉排成几排。影七站着没动,十九还靠在他腿上。 他把十九往身后带了带,让他靠在墙角,然后用身体挡住他。 晨训开始了。 ------ 血鹄暗营的规矩,一天两顿,稀粥。抢到的活,抢不到的饿。 没有例外。 午时,粥桶抬出来,孩子们一拥而上,像一群饿疯了的狼。碗撞碗,人挤人,滚烫的粥泼在手上,没人喊疼,只是往嘴里塞。 影七没去抢。 他站在墙角,看着十九。 那孩子已经醒了,靠在他腿上,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合,像渴极了。影七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把他往墙根挪了挪,站起身。 人群已经散了。粥桶旁边蹲着几个孩子,正捧着碗往嘴里扒。影七走过去,站住。 那几个孩子抬头看他。 影七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最大的那个孩子把自己的碗往怀里挪了挪,低头继续吃。另外几个也低下头,谁也不看他。 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端着自己的碗,站起来,走开了。 他碗里的粥还剩一半。 影七走过去,蹲下,把那个碗端起来。 碗是破的,豁了个口子,粥已经不烫了,稀稀的,能照见人影。影七端着碗,走回墙角,蹲在十九面前。 十九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影七把碗凑到他嘴边。 十九张嘴,喝了一口。太急了,呛着了,咳起来,粥从嘴角流下来,淌在脏兮兮的身上。影七伸手给他擦掉,又把碗凑过去。 十九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慢了些。 影七就这么一口一口喂他,喂完了一整碗粥。碗底还剩几粒米,十九伸出舌头去舔,舔干净了,抬头看他。 影七把碗放下,没说话。 十九看了他很久。 第3页 他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给自己粥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用身体挡住自己。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眼睛很黑,像夜里的井。 然后他记住了。 那个后脑勺,那个低头喂粥的身影,那只替他擦嘴的手。 ------ 夜里,干草堆上,孩子们挤在一起睡觉。 影七躺在最边上,背对着所有人。十九被放在他旁边,裹着那条早就看不出颜色的襁褓。 他还没睡着,睁着眼睛,看着影七的后背。 那后背很瘦,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撑着一层薄薄的皮。白天被藤条抽过的地方,红痕已经变成了紫痕,横在背上,触目惊心。 十九伸出手,想摸一摸那道痕。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影七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十九吓了一跳,眼睛瞪大,不敢动。 影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翻回去了。 十九等了很久,确定他不会再看过来,才慢慢松了一口气。他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襁褓里,闭上眼睛。 干草堆另一头,有人小声说话。 “……十九这么小,能活吗?” “谁知道。” “影七干嘛管他?” 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说:“影七从来不管别人的。” 另一个声音没接话。 干草堆上安静下来,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声。十九已经睡着了,蜷成小小一团,缩在影七背后。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影七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处。 从来不管别人。那个人说得对。他不管别人,从来不。 那些饿死的、病死的、被拖出去的,他看过太多,早就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他忍不住多看一眼十九。 那个孩子在墙角缩成一团,嘴唇发青,眼睛却黑得像两汪潭。他看着自己,没有哭,没有伸手,只是看着。 像在看什么与他无关的事。 影七见过很多人临死前的眼神。恐惧的、哀求的、麻木的、怨恨的。但那个孩子的眼神,他没见过。那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的。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也是这样,什么都没有。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的。影七把身上那件破衣裳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身后那个小小的身体,暖的。 ------ 第二天一早,号角又响了。 孩子们爬起来,往外跑。影七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十九。 那孩子还睡着,脸睡得红了一点,不像昨天那么白了。 影七站起来,往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 十九还在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影七走回他身边,蹲下,把盖在他身上的破衣裳往上拽了拽,盖住他的肩膀。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门。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管事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藤条,扫了一眼。 “十九呢?” 影七站在队伍里,没说话。 管事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人应。 管事的藤条甩了一下,往屋里走。 影七的眉头动了一下。 很快,管事出来了,手里抱着十九。那孩子刚被弄醒,眼睛还没睁开,小脸皱成一团。 “就这点事都办不好?”管事把十九往地上一放,“站好了!” 十九站不住,腿一软,坐在地上。 管事的藤条举起来。 影七从队伍里走出来。 他走到十九面前,蹲下,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管事。 管事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藤条,没有落下来。 ------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 七八十个孩子站得整整齐齐,晨训开始了。影七站在队伍里,十九靠在他腿上,站在墙角。 没人再管他们。 十九抬头,看着影七的下巴。 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嘴唇抿成一条线。阳光照在他脸上,在他睫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十九把头靠在他腿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可以活着。 第3章 活着 永平十八年,冬月初九。 对于暗营来说,三年不过是日升月落、粥桶抬进抬出、干草堆上多几个少几个孩子的工夫。 但对于那个曾经缩在墙角、站都站不稳的孩子来说,三年是把一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头里的时间。 十九三岁了。 他仍然瘦。暗营里没有胖孩子,能吃上一口饱饭就算命大。 但他不再是那个最弱的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冲,知道哪个角落能避风,知道谁手里的饼抢不得。 他学会了一件事—— 影七分食的时候,他要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不是站在他身边,是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十九很早就发现,影七的眼睛会在人群里找他。只要他在,影七就不会多看别处。 只要他在,影七分到的饼,总会“不小心”掉一半在地上——恰好掉在他脚边。 十九不知道那是不是不小心,他没问。他只是每次都在。 影七十岁了。 三年过去,他长高了一些,但还是很瘦。话少,从不多说一个字。 他就在暗营里待着,有时候练刀,有时候发呆,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角落里,看着院子里的孩子们跑来跑去。 教官说他有天赋,是这块料。影七没应声。 教官说让他争头名,出头了就能早一点离开暗营。影七没说话。 他从不争。 每月分到的那点饼,总有一半会“不小心”掉在地上。 掉的地方也很巧,不是泥坑里,不是人踩来踩去的道上,总是离十九不远,干净的,能捡起来吃的。 十九每次都能捡到。 他捡起来,不急着吃,先抬头看影七。影七从来不看他,端着碗走开了。 十九就捧着那块饼,找一个角落,慢慢吃。吃着吃着,会笑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 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冬月刚过,就下了一场大雪。 雪下了三天三夜,暗营的窝棚快被压塌了。 管事派人上去扫雪,扫完东边西边又积了厚厚一层。 没人管了。 反正塌了就塌了,塌了再盖,盖好了再住人——能住进去的,才算活下来的。 十九病了三天。 一开始只是咳嗽,咳得不算厉害,管事没当回事。 暗营里哪天没人咳嗽?咳着咳着就好了,或者咳着咳着就死了,都一样。 第三天夜里,十九开始发热。 热得烫手。 他躺在干草堆上,蜷成小小一团,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吓人。眼睛闭着,眉头皱着,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旁边的孩子往远处挪了挪。 不是嫌弃,是怕。怕他死,怕他死了之后被拖走,怕他死了之后自己睡的地方沾了晦气。 暗营的孩子都知道,离快死的人远一点。 影七没有挪。 他蹲在十九身边,看了很久。 十九的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在抖,手指蜷着,不知道在抓什么。 影七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惊人,像摸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身,往外走。 门外,雪还在下。管事住的屋子亮着灯,烟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影七走过去,站在门口,没有敲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没有用。管事不会管的。 暗营里每天都有孩子病死,管事见得多了,早就不当回事。去敲门,只会换来一句“扔出去”。 影七回到窝棚,蹲下,又看了十九一会儿。 那孩子烧得更厉害了。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手指还在抓,抓着干草,抓着空气,抓着什么也抓不住的东西。 影七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很小,很烫,手指细得像干柴。那只手被他握住之后,不抓了。就那么乖乖地躺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 影七坐了下来。 他把十九往里面挪了挪,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从墙缝灌进来的冷风。然后他把十九的手放下,站起来,走出门。 雪地里,他蹲下,用手扒开积雪,捧起一捧雪。 雪是干净的,白的,凉得刺骨。他捧着那捧雪,走回窝棚,蹲在十九身边,把雪敷在他额头上。 第4页 十九的眉头动了一下。 影七又捧了一捧雪,敷上去。 一捧,两捧,三捧。他的手冻得通红,指节僵硬,但他没有停。 额头敷满了,他把雪攥在手里,化成水,滴在十九嘴唇上。 十九的嘴唇动了动,咽下去了。 影七又攥了一捧。 这一夜,他进进出出几十趟。捧雪、敷额、滴水。 窝棚里没有火,没有热水,没有任何能救命的东西。只有雪,只有他的手,只有那个烧得人事不知的孩子。 四更天的时候,十九开始说胡话。 “冷......”他蜷成一团,牙齿打战,“冷......” 影七把自己的破衣裳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两件破衣裳叠在一起,还是薄得像纸。 十九还是喊冷。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躺下来,把他搂进怀里。 两个瘦骨嶙峋的身体贴在一起,像两片单薄的叶子叠着,勉强挡住一点风。 十九的脸贴在他胸口,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像一小团火。 影七没有动。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处。怀里的孩子还在发抖,还在说胡话,但他搂着那只小小的身体,像搂着什么不能放的东西。 第五日。 十九还在烧。 影七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每隔一个时辰就出去捧一次雪,回来敷在十九额头上。 他不再滴水了,因为十九的嘴唇已经干得裂开,滴进去的水都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换了法子。 他把雪含在自己嘴里,含化了,然后用嘴唇渡进十九嘴里。 一口,一口,又一口。 十九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影七又含了一口雪。 第六日。 管事来了一趟。 他站在窝棚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还没死?” 影七没说话。他坐在十九身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管事走进来,蹲下,探了探十九的额头。还是烫。他又看了看十九的脸色—— 灰白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一具还没死透的尸首。 “扔出去吧。”管事站起来,“......活不了了。” 影七没有动。 管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动,懒得再管,转身走了。 影七还是没动。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十九。 那孩子已经不喊冷了,也不说胡话了,就那么躺着,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握住了十九的那只手。 很烫。 很小。 像握住一只濒死的雏鸟。 ------ 第七天早上,影七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有什么不对。 他低头看。 十九睁着眼睛,正在看他。 那双眼睛不像前几天那样烧得发直了,清亮的,黑得像两汪潭。 十九就那么在影七怀里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影七没动。 十九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十九开口了。烧了七天,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像砂纸磨过: “你叫什么?” 影七没答。 十九又问:“我以后叫你什么?” 影七沉默了很久。 他从来不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在暗营里,名字没有意义,只有编号。 他是影七,他们是十九、二十三、四十一,活着的死了的,都是一串数字。 但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七。”他说。 十九眨了眨眼睛。 “七......哥哥?” 影七没答。 他也没否认。 十九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但那是影七第一次看见他笑。 烧了七天,瘦得皮包骨头,小脸还红着,嘴唇还是干的,但他笑了。 影七移开眼睛,不看他。 十九忽然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 影七低头,看着那只手。 很小,很瘦,骨节分明。那只手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像抓着什么不能放的东西。 影七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把那五根小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袖子抽出来。然后他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握了一会儿。 十九的手是凉的。 他的掌心是暖的。 过了很久,影七把手松开,站起来。 “睡吧。”他说。 十九闭上眼睛。 影七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走回自己的位置,躺下,背对着十九。 窝棚里安静下来。 十九睁开眼睛,看着那个后背。 那后背很瘦,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背上有一道一道的痕,旧的,新的,叠在一起。 他想起这几天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人抱着他,有人喂他水,喂他粥,有人用身体替他挡风。 他想起那双手,凉的,烫的,一直握着他的手。 他把脸埋进那两件破衣裳里。 那衣裳上有一种味道——不是好闻的味道,是汗味,是雪水味,是人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他知道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会说,但他会做。 他在,就是活着的意思。 ------ 很多年以后,每逢雨天,萧珏的右手腕就会隐隐作痛。 御医看过无数次,都说没有病灶,许是幼年落下的病根。 萧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也没人在意。 只是每次下雨,影七都会站在他身边。 不近,不远。 刚好能看见。 刚好能守着。 刚好,在他需要的时候,握住那只手。 有人问萧珏,你这一辈子,最难忘的是什么? 他想了很久,说: “三岁那年,有人握着我的手,守了我七天七夜。” “后来呢?” “后来......我活下来了。” “那个人呢?” 萧珏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下。 很小,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对着那个人笑的时候。 第4章 匕首 永平二十年,初春。 影七走的那天,十九不知道。 他只知道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不见了,干草堆上那个位置空着,凉着,没有人躺过的痕迹。 十九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四处看。 院子里,孩子们正在列队。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没有。 分粥的时候,他端着碗,站在往常站的地方,等着“不小心”掉下来的饼。粥喝完了,饼没有来。 他抬头找。 没有。 那天晚上,十九缩在干草堆上,没有睡着。他侧躺着,看着旁边那个空位置,看了很久。 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那块干草上,白的,空的。 第二天早上,他又看了一眼。 还是空的。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十九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看那个位置。每天分粥的时候,他都站在老地方等。 每天夜里,他都侧躺着,对着那块空荡荡的干草,睁着眼睛,数墙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第六天,有个孩子问他:“你天天看什么?” 十九没答。 那孩子又说:“影七出任务去了,你不知道?” 十九知道“出任务”是什么意思。 暗营里大一点的孩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消失几天,回来的时候有的带伤,有的不带,有的再也不回来。 他攥紧了手里破碗的边沿。 “几天?”他问。 那孩子耸耸肩:“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 他没说完。但十九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也许再也不回来。 第七天。 十九站在暗营门口。 那扇木门又旧又破,门板上的裂缝能伸进一根手指。他就站在门边上,从那条裂缝里往外看。外面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伸进林子里,看不见尽头。 早上站,中午站,晚上站。 管事看见他,骂了一句,没管。 有孩子问他站什么,他不答。 有人推他,他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从早到晚,不哭不闹,像一棵长在门口的小树。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 天越来越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脸都木了。他站在那儿,手缩在袖子里,脚在地上跺来跺去,眼睛始终盯着那条路的尽头。 有个年长的女孩看他可怜,偷偷塞给他一块饼。 第5页 他没吃。他把饼揣在怀里,继续看。 第十一天。 林子里起雾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十九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往雾里看,看得眼睛都酸了,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开始想一些事。 想那个人第一次给自己饼的时候。想那个人替自己挡藤条的时候。想那七天七夜,那双握着自己的手,那个靠在自己身边的胸膛。 他想,要是那个人回不来了,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 最后他决定不想了。他继续站着,盯着那条路。 第十二天。 雾散了。 那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路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十九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趴在门缝上,拼命往外看。那个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是一个人形,骑着马,慢慢往这边来。 马的脚步很慢,像走了很远的路。 十九的手攥紧了门板。 马走近了。马上的人翻身下来,落地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身上哪里疼。他把马拴在门外的桩子上,转过身,往门这边走。 十九看见了那张脸。 瘦了。 黑了。 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 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那双像井一样的眼睛。 十九的腿动了一下,想跑出去,又想跑回去,不知道该干什么。最后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门开了。 影七走进来。 他一眼看到了门口站着的那个孩子。 五岁,瘦,小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正死死盯着他看。 影七向他走过去。 十九没动。他就那么看着影七一步一步走过来,走近了,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脸上的疲惫,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 影七在他面前站住。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十九。 那是一把匕首。 很小,还没有成年人的手掌长。刃身是废铁磨的,磨得很亮,能照见人影。柄上缠着粗布,缠得很紧,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像是缠了很久。 十九接过来。 那匕首比他想象的重一点,握在手里,刚刚好。他握着刀柄,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小小的弧线。 影七看着他比划,等他比划完了,开口说: “藏好,别让人看见。” 十九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不是平时的空,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水底下的石头,沉沉的,看不清。 十九看见他的肩胛上缠着布,布上渗出血来,红的,洇了一大片。 他问:“你疼吗?” 影七说:“不疼。” 十九把这句话记住了。 不疼。 他见过影七受伤。被藤条抽的时候不疼,被人踢的时候不疼,流着血的时候也不疼。他从来不说疼。 但十九知道。 他说不疼的时候,就是很疼。 那天夜里,十九没有回自己的干草堆。 他抱着那把匕首,走到影七睡觉的地方,在他旁边坐下来。 影七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肩膀上的布在月光下看得分明,那一大块洇开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 十九坐着,没有躺下。 他把匕首举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看。 刃很亮,看得出磨了很久。柄上的粗布缠得很紧,不知道缠了多少圈。 他翻过来,翻过去,忽然看见柄上有什么东西。 刻痕。 两道。 很浅,但很清晰,是刀尖一下一下刻出来的。一道长一点,一道短一点,并排刻在那里。 十九看着那两道刻痕,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 长的那道是七。 短的那道是十九。 他把匕首贴在胸口,蜷起身子,侧躺着,面朝着影七的后背。 那个后背瘦削,脊梁骨凸出来,撑着一层薄薄的皮。肩膀上的伤口就在那里,离他很近。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回来。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那个后背,看着那两道月光下的轮廓。 “七哥哥。”他很小声地喊了一句。 影七没有动。 十九闭上眼睛。 影七没有睡着。 他听着身后那个孩子呼吸,很轻,很浅,像一只小动物。那把匕首被他抱在怀里,隔着空气,影七都能感觉到那份小心翼翼的珍惜。 他想起那十二天。 想起刀刃砍进血肉的声音。想起死人闭不上的眼睛。想起回来的路上,他骑着马,一遍一遍地想—— 那个孩子还在不在?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饿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这些。 他从来不关心任何人。 但那个孩子站在门口,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冰封的河面,裂开一道缝。 ------ 第二天早上,十九醒来的时候,影七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猛地坐起来,四处看。 院子里,影七站在人群里,正在领粥。他的肩膀还缠着布,动作有些迟缓,但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 十九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怀里,匕首还在。他攥着刀柄,把它塞进衣服里,贴着胸口藏好。然后他爬起来,往院子里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几个孩子围在一起,正在说话。看见他出来,其中一个忽然笑了一声,指着他说: “你看他,天天站在门口等,像个傻子一样。” 另一个跟着笑:“影七是你什么人啊?你等他干什么?” 十九没说话。 那个孩子走过来,推了他一把:“问你话呢。” 十九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 那个孩子又推了一把:“聋了?” 十九还是不说话。他的眼睛看着院子那边,看着影七的背影。 那个孩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笑了一声:“哦,知道了。你是他养的小狗啊?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卡住了。 影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十九身后,正看着他。 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那个孩子往后退了一步,不说话了。另外几个也散了。 影七低头看十九。 十九抬头看他,没说话。 影七也没说话。他转身往屋里走。 十九跟上去。 进了屋,影七在干草堆上坐下。十九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十九忽然说:“我等了十二天。” 影七侧头看他。 十九看着前面,眼睛亮亮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每天站在门口等。从早到晚。雾大的时候看不见,我也一直看。你回来的时候,我第一个看见的。” 影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不用等。” 十九转过头,看着他。 影七没看他,看着前面:“我走了,不用等。万一回不来,也不用等。” 十九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他听进去了,但没有接受。 他把手伸进衣服里,摸出那把匕首,握在手里,翻过来,让那两道刻痕对着影七。 “这是七。”他的手指点在那道长痕上,“这是十九。” 影七看了一眼,没说话。 十九说:“我看见了。” 他把匕首收回去,重新贴在胸口。 他看着前面,没看影七,声音小小的,但很稳: “你回来,我等你。你不回来,我也等你。” 影七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孩子的侧脸。五岁,瘦,小脸还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红,眼睛亮亮的,嘴角抿着,像下了什么决心。 他忽然想起自己五岁的时候。 没有人等他。 没有人给他匕首。 没有人告诉他“藏好”。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 “那个匕首,磨了七天。” 十九转过头看他。 影七没看他,继续说: “废铁是从铁匠那儿偷的。磨刀石是后山捡的。粗布是衣服上撕的。” 他停了一下。 “缠布的时候,刻了那两道痕。” 十九听着,没说话。 影七没有再开口。 但十九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 那把匕首,是给他一个人磨的。 那两道痕,是给他们两个人刻的。 第6页 那七天,他一边磨刀,一边想着他。 第5章 冬日 第二年的冬天,是暗营最冷的一个。 冷到什么程度呢?冷到早上起来,干草上结着霜,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冷到粥桶抬出来的时候,桶沿上结着一圈冰碴子。 冷到孩子们挤在一起睡觉,还是止不住地抖,牙齿磕在一起,咯吱咯吱响了一夜。 但那还不是最冷的。 最冷的是断粮那三天。 第一天,粥桶抬出来的时候,比往常稀了一半。 管事站在台阶上,脸冻得发青,声音也发青:“今年雪大,山下的粮运不上来。一天一顿,省着喝。” 孩子们端着碗,盯着那桶里的清汤寡水,没人说话。 在暗营待久了,都知道规矩——有得吃就吃,没得吃就挨着。说也没用,哭也没用。 十九端着碗,排在队伍里。 他六岁了,还是瘦,但眼睛亮,动作快,知道什么时候往前挤,什么时候往后缩。他领到一碗粥,端到墙角,低头喝。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几粒米沉在碗底,他拿手指刮起来,舔干净。 喝完,他往四周看。 影七站在另一边,手里也端着碗。他没喝,看着碗里的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长开了一些,但还是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像一把蒙了皮的刀。 十九端着空碗走过去。 影七看见他,没说话,把手里的碗递过来。 十九接过去,低头一看——碗里还有半碗粥。 他抬头看影七。 影七已经转身走了。 十九端着那半碗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 风很大,吹得影七的衣裳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脊梁骨,一根一根的。 他没追上去。他蹲下来,把那半碗粥喝了。 很暖。 从喉咙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四肢。 他喝完,把碗舔干净,放在一边。然后他缩在墙角,看着天。 天是灰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风一阵一阵地刮,刮得枯树枝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十九把袖子拢紧,等着晚上。 晚上,影七会回来睡觉。 ------ 第二天,粥桶抬出来的时候,比昨天又稀了一半。 管事的脸更青了,说话的声音更哑:“粮还没到。今天一顿。” 孩子们端着碗,看着那桶里几乎能当镜子用的汤水,没有人争,没有人抢。大家默默地排队,默默地领,默默地喝。 十九喝完自己那份,站在老地方等。 等了一会儿,影七走过来,把碗递给他。 十九低头看——又是半碗。 他抬头看影七。影七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十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追上去。 “七哥哥。” 影七站住,没回头。 十九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你呢?” 影七低头看他:“嗯?” “你喝了没有?” “喝了。” 十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很黑,像井,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十九学会了——看不出来,不代表没有。 他没再问。他端着那半碗粥,蹲在墙角,一口一口喝完。 喝完,他把碗舔干净,放回去。 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干草堆上。影七背对着他,十九面朝着他的后背。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十九缩成一团,往影七那边靠了靠。 影七没动。 十九又靠了靠,几乎贴在他背上。 影七还是没动。 十九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闭上眼睛。 那个后背是暖的。 ------ 第三天,粥桶没有抬出来。 管事站在台阶上,两手空空,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粮没了。” 孩子们站在院子里,没人动,没人说话。风吹过,呜呜地响。 管事转身进屋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像一声闷雷。 十九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往四周看,看见一些孩子蹲下来,缩成一团;一些孩子靠着墙,闭上眼睛;一些孩子还在站着,像他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往人群里找,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影七站在远处,靠着墙,正看着他。 十九走过去,走到他身边,也靠着墙站着。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 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十九缩着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还是冷。冷得牙齿开始打颤,冷得腿开始抖,冷得嘴唇开始发紫。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影七旁边,像一棵小树靠着另一棵树。 影七低头看他。 那孩子的脸已经冻得发白,嘴唇紫得吓人,但他一声不吭,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影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 冰的。 他把那只手攥住,攥了一会儿。然后他拉着十九,往屋里走。 十九被他拉着,踉踉跄跄跟上去。 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只是没有风。干草堆上已经躺满了孩子,挤成一团,像一窝挤在一起取暖的雏鸟。 影七找了一个角落,把十九按在干草上。 “坐着。” 十九坐下。 影七把自己的被褥——一床破旧的棉絮,已经硬得像一块板——拉过来,盖在十九身上。十九缩进被褥里,还是抖。 影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十九身边躺下来,把他拉进自己怀里,背对着风口,用整个身体挡住那堵透风的墙。 十九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 影七的手从他身后绕过来,按在他后背上,把他按紧。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在影七后背上,冰的。他没动。 十九缩在他怀里,不抖了。 第四天早上,粮还是没有来。 饿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刚开始是胃里空,烧得慌,像有火在烧。后来是浑身发软,没有力气,连站都站不起来。再后来,是冷。 极度的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怎么缩都缩不紧,怎么抖都抖不停。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老鼠啃木头。 这几年他活下来了,没有被饿死,没有被冻死,没有被淘汰,但这一回,他有点撑不住了。 嘴唇是紫的,脸是白的,眼睛半睁半闭,已经没有什么神采。他缩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只要冻僵的雏鸟。 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来。 十九的眼珠动了动,没有力气转头。 那个人伸出手,把他捞进怀里。 是影七。 他坐在墙角的干草上,把十九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对着门口,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十九靠在他胸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都冻僵了,说不出话来。 影七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他,用那个瘦削的背,挡住外面的风。 风一直在吹。 从门缝里,从墙缝里,从每一个能钻进来的地方。那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割在人手上,割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影七的后背挡着门,风灌不进来,但冷气还是从四面八方往屋里钻。他把十九往怀里搂紧了一点,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整个包住。 十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凉凉的,像一块冰。 影七低头看他。那孩子闭着眼睛,嘴唇紫得发乌,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他的呼吸很浅,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影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他又摸了摸他的手。 也是凉的。 他把那只小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一只手暖完了,换另一只。脚也是凉的,他把十九的脚拉过来,塞进自己衣服里,贴着肚子。 肚子那块肉是最暖的。 十九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松开了一点点。 影七就这么抱着他,坐了一夜。 ------ 有人饿死了。 是角落里的一个孩子,六岁,和十九差不多大。他缩在干草堆里,蜷成一团,没有声息。管事来看了一眼,让人把他拖出去,扔在雪地里。 十九看着那个孩子被拖走。 他靠在影七怀里,没有力气说话。 过了一会儿,影七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饼。 只有一个。 不大,干干的,硬硬的,不知道藏了多久。那是他上个月偷偷省下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暗营里,每个冬天都有人饿死。 第7页 他把饼掰成两半。 一半大的,一半小的。 他把大的那一半递给十九。 十九看着那块饼,愣了一下。 他没有接。 他看着影七,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影七把饼塞进他手里,把小的那半收回来,咬了一口。 那饼太干了,嚼起来像嚼沙子。他慢慢地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把手里那半块饼递到十九嘴边。 十九张嘴,咬了一口。 很小的一口。 他嚼着,咽下去,把手里那半块大的递回去。 影七接过来,咬了一口。 又递回去。 十九再咬一口。 再递回去。 他们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分,一个饼,分成了无数口。每一口都很小,每一口都嚼很久,每一口都舍不得咽下去。 屋外的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屋里,两个孩子靠在一起,分着最后一块饼。 没有人在旁边看。 没有人知道。 他们只是分着,一口一口,像分什么宝贝。 饼吃完了。 最后一口是十九咬的,他咬完,把手里那点饼渣舔干净,然后靠在影七怀里,闭上眼睛。 影七低头看他。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小脸上颧骨凸出来,眼睛下面两团青黑。但他嘴角有一点翘,像做了什么好梦。 影七把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十九忽然开口,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半梦半醒: “以后……我有饼……也分你一半……” 影七没答。 过了很久,久到十九以为他睡着了,耳边忽然传来一声—— “嗯。” 很轻。 很低。 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十九睁开眼睛,抬头看他。 影七没有看他,眼睛闭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的下巴抵在十九头顶,呼吸很平稳。 十九又把脸埋下去。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着。 那个人说“嗯”了。 那个人答应了。 十九缩在他怀里,暖得像在火炉边。 他不知道那块饼是影七从牙缝里省了多少天的。 不知道这个十三岁的少年,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已经学会了用身体替另一个人挡住所有的冷。 他只知道, 那块饼,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那床被,是这辈子盖过最暖的东西。 那个背脊,是这辈子靠过最稳的东西。 ------ 那天夜里,风停了。 雪还在下,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发亮。 十九缩在被窝里,还是冷。 影七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挡着门缝里灌进来的风。 十九往他那边挪了挪,又挪了挪,贴着他的后背。 那后背瘦削,硌人,但是暖的。 他把手伸出去,轻轻搭在影七后腰上。 影七没动,也没说话。 但他的手伸到了后面,把那只小手握住,塞进被窝里。 两只手握在一起,暖的。 十九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 第6章 编号 永平二十三年,春。 那是一个春天的午后。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暖暖的。墙角的雪早就化了,地上冒出几簇新绿,是野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种子,竟然活了。 十九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八岁了。 这几年他长高了一些,但还是瘦。暗营里没有胖孩子,能活着就是本事。 他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风吹一吹就要倒。 影七坐在他旁边,靠着门框,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十九侧头看他。 影七十五岁了。 他长得很快,已经比十九高出好多。肩膀宽了一些,手臂上有了一层薄薄的肌肉。但他的脸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阳光落在他脸上,在他睫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 十九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很小的时候就想过,影七为什么叫影七。 暗营里每个人都有编号,一号到一百多号,死了的划掉,新来的补上,但都没有人叫“影”什么。只有他。 影七,影五,影九……那些“影”字辈的人他见过几个,后来不见了。有人说死了,有人说走了,没有人多说。 他一直没有问过。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忽然想问。 “七哥哥。”他压低声音喊。 影七没动,但呼吸停了一瞬。 十九知道他在听。 “你为什么叫影七?” 沉默。 影七的眼睛睁开了。 他转过头,看着十九。 十九也看着他,眼睛亮亮的,等一个答案。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 他很少说自己的事。从来不。暗营里的人都知道,影七是个闷葫芦,问三句答不出一句。但十九问他,他想了想,开口了。 “影字辈,是暗桩。” 十九眨了眨眼:“暗桩是什么?” “就是藏在外面的人。”影七的声音低低的,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探消息,杀目标,不露面。” “那你有名字吗?” 影七没答。 十九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你有名字吗?” 影七看着远处,过了一会儿才说:“活过十八岁,才有名字。” 十九愣了一下。 “十八岁?” “嗯。” “那你现在十五……” “嗯。” 十九不说话了。 他在心里算。十五,十六,十七,十八。还有三年。 三年很长,长到他数不清有多少天。但他又觉得三年很短,短到一眨眼就能过去。 暗营里,三年能死很多人。 他看着影七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他忽然问:“那你活得过吗?” 他看到影七的那双眼睛看着远处,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害怕,没有担忧,也没有期盼。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十九忽然有点慌。 他撑起身子,凑近了一点,又问了一遍:“那你活得过吗?” 影七的眼珠动了动,转过来看他。 十九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亮的,像两盏小灯。那里面不是担心,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他在等一个答案。 影七看了他一会儿。 还是没有答。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 十九没有再追问。 但他心里记住了—— 三年。 十八岁。 名字。 那天晚上,十九躺在干草堆上,睡不着。 影七躺在他旁边,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十九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背。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那道瘦削的轮廓上。 他忽然很小声地喊:“七哥哥。” 影七没动。 十九又说:“你睡着了吗?” 影七还是没动。 十九以为他睡着了,就自己在那儿嘀咕:“三年……三年很快的……一定能活过……” “没睡。” 影七的声音忽然响起。 十九吓了一跳,然后笑了。 他往影七那边挪了挪,贴着他的后背,小声说:“我在算。” “算什么?” “算你什么时候有名字。” 影七没说话。 十九又说:“等你有了名字,我就能叫你名字了。”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说:“影七也是名字。” “不一样。”十九说,“影七是编号,不是名字。” 影七没接话。 十九想了想,又说:“那我也要当影字辈。” 这一次,影七动了。 他翻过身,面对着十九。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井。他看着十九,看了很久,然后说: “你不需要。” 十九愣了一下:“为什么?” 影七没有答。 他又翻过身去,背对着十九。 十九看着那个后背,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影七还是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十九知道他没有睡。 他躺在那儿,看着那道瘦削的轮廓,心里一直想着那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需要? ------ 第二天,十九醒得很早。 第8页 影七已经不在了。他躺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十九把手伸过去,摸了一摸,然后把那块地方捂热的手收回来,贴在自己脸上。 他想起昨晚的话。 “活过十八岁,才有名字。” 十九去找了一个人。 那人叫二十三,十五岁,在暗营里待了很多年,什么都知道。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十九过来,挑了挑眉。 “干嘛?” 十九在他旁边蹲下,小声问:“二十三哥,我问你个事。” 二十三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十九说:“影字辈是什么?” 二十三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嘛?” “想知道。” 二十三沉默了一下,说:“影字辈是暗桩,专门往外送的。从小培养,送到外面去,藏在各种地方。运气好的,能活到老。运气不好的,没两年就死了。” 十九听着,没说话。 二十三又说:“影字辈的人,跟我们一样,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活过十八岁,才能赐名。但大多数……活不到。” 十九问:“为什么活不到?” 二十三笑了一声,那笑容有点冷:“因为暗桩是最危险的。探消息,杀目标,被人发现了就是死。死在外头,连尸首都收不回来。” 十九不说话了。 他蹲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十三看了他一眼,又说:“你问这个干嘛?想当影字辈?” 十九没答。 二十三说:“别想了。影字辈不是人当的。能活着留在暗营,已经是福气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 十九蹲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十九又问了影七一次。 “为什么我不需要当影字辈?” 影七正在磨刀。他手里的刀是一把旧刀,刃上缺了好几个口子。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声音。 十九坐在他旁边,等着他回答。 影七磨了很久。 久到十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影字辈……”他说,声音低低的,“活不长的。” 十九说:“那你呢?”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继续磨刀。 十九说:“你能活过十八岁。” 影七没说话。 十九又说:“你一定能,能活很多个十八岁。” 影七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十九。 月光下,那孩子的眼睛亮亮的,那里面有一种很固执的东西——他相信。 影七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说:“你不一样。” 十九问:“什么不一样?” 影七没有解释。 他低下头,继续磨刀。 沙沙,沙沙。 十九在旁边坐着,看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动。 他忽然说:“我知道了。” 影七没抬头。 十九说:“你是想让我离开这里。” 影七的手又顿了一下。 十九继续说:“你不想让我当影字辈,是因为你想让我离开暗营。去外面。活着。有名字。” 影七没有说话。 但他磨刀的动作停住了。 十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但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他说:“可是我不想离开。” 影七抬起头。 十九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是影七,我就当十九。你有名字的时候,我也会有名字。你没有名字,我就跟你一起没有名字。” 影七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说:“傻。” 十九说:“不傻。” 影七说:“傻。” 十九笑了。 他往影七身边靠了靠,挨着他的肩膀,小声说:“反正我就跟着你。” 影七没说话。 但他也没有把他推开。 ------ 那天夜里,十九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长大了,长到十八岁。他站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院子里有很多人,他都不认识。 他四处找,找影七,找了好久好久,找不到。 他急得快要哭了。 然后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 是影七。 影七也长大了,脸上有了一点笑模样。他看着十九,说:“我有名字了。” 十九问:“叫什么?” 影七说:“你猜。” 十九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旁边那个人身上。影七侧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很平稳。 十九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 热的。 活的。 他松了一口气,把手缩回去,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但他知道,不管影七有没有名字,不管他活不活得过十八岁,他都会跟着他。 一直跟着。 那天之后,十九再没有提过要当影字辈的事。 但他心里记着一句话—— 影七想让他活着,有名字。 那他就要活着,有名字。 第7章 规矩 那天的事,是从一个馒头开始的。 暗营的规矩,一天两顿,稀粥,配野菜。只有每个月十五,会多一个馒头,一人一个,白面的,拳头大,或者一个掉渣的饼,这是这地狱里唯一的一点甜头。 十五那天的傍晚,粥桶旁边多了一个筐,筐里摆着七八十个馒头,白生生地冒着热气。 孩子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领。领到的,捧着馒头,小心翼翼地走开,找角落蹲着吃。 三十四排在队伍中间。 他五岁,去年冬天刚来的,瘦得像一把干柴,眼睛大得吓人。他捧着那个馒头,脸上露出一点笑模样,转身往墙角走。 走到一半,有人拦住了他。 那是四十一。 四十一十二岁,是暗营里的老人了。他不算最强壮的,但他会拉帮结派,身边总跟着两三个人。 他站在三十四面前,低头看着那个馒头,笑了一下。 “拿来。” 三十四往后退了一步,把馒头往怀里藏。 四十一旁边的人上去,一把抢过馒头。三十四扑上去抢,被推倒在地。 他爬起来,又扑上去,又被推倒。 第三次爬起来的时候,四十一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得蜷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四十一蹲下来,当着他的面,咬了一口馒头。 “好吃。”他说。 三十四没哭。他咬着嘴唇,眼睛瞪着四十一,瞪得通红。 四十一又咬了一口。 “看什么看?”他说,“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三十四还是瞪着他。 四十一站起来,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往三十四身上吐了一口唾沫,转身要走。 刚转过身,他停住了。 十九站在他面前。 九岁的十九,比四十一小三岁,比他矮一个头。但他站在那儿,堵着路,眼睛盯着四十一,没有让开的意思。 四十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干嘛?你想替他出头?” 十九没说话。 四十一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没看见影七。他胆子大了,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十九:“你算什么东西?” 十九说:“把馒头还给他。” 四十一笑出声来。他身后那几个人也笑了。 “馒头?”四十一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已经在这儿了,你要不要自己来拿?” 十九没动。 四十一伸手推了他一把。 十九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 四十一又推了一把。 十九又退了一步,还是站着。 四十一觉得没意思了。他挥了挥手:“走,别理这个傻子。” 他从十九身边走过去。 十九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四十一回头。 十九说:“你欠他一个馒头。” 四十一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十九,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他身后那几个人围上来,把十九围在中间。 “欠?”四十一说,“你知道暗营的规矩吗?” 十九当然知道暗营的规矩。 弱肉强食。拳头大的说了算。没有人会替别人出头。没有人会管闲事。 他都知道。 但他攥着四十一的袖子,没有松手。 四十一的拳头挥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 ------ 教官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见了血。 十九的额头破了,流下来的血糊了半张脸。他的嘴角也破了,肿得老高。但他还站着,攥着四十一的袖子,没有松手。 第9页 四十一被他拽得没办法,一拳一拳往他身上招呼。旁边的人不敢拉,也不敢走,就那么围着看。 教官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这副场面,眉头皱起来。 “怎么回事?” 四十一立刻收了手,退到一边:“是他先动手的。” 十九没辩解。他站在那里,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教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四十一一眼,然后问旁边的人:“谁先动的手?” 没人说话。 教官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人说话。 教官走到三十四面前,蹲下来:“你说。” 三十四吓得发抖,但他看着十九,看着那张血糊糊的脸,忽然说:“是……是他先。” 他指着四十一。 四十一的脸色变了。 教官站起来,看着四十一,什么也没说。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十九。 “你是十九?” 十九点头。 教官说:“暗营的规矩,你知道吧?” 十九点头。 教官说:“多管闲事,是什么下场?” 十九没说话。 教官说:“罚跪。一夜。” 他指了指院子中央那块空地,上面还铺着一层薄薄的雪。 “跪那儿,天亮才能起来。” 十九松开四十一的袖子,往院子中央走。 走到那块空地上,他跪下来。 膝盖落在雪地里,凉的。雪水渗进裤子里,凉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也是凉的。 十九跪在那儿,挺着背,没有动。 天很快就黑了。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十九头上、肩上、背上。他跪在那儿,像一尊小小的石像,一动不动。 屋里,孩子们挤在干草堆上,透过门缝往外看。 “他会不会冻死?” “谁知道。” “影七呢?影七怎么不来?” “他敢来?教官就在那边屋里,来了连他一起罚。” 门缝里透出去的光,照在雪地上,照在那个跪着的身影上。那身影小小的,孤零零的,在雪夜里,像一株要被冻死的野草。 忽然,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你们看,那是什么?” 孩子们挤到门缝前,往外看。 院子边上,靠着墙根,站着一个黑影。 那黑影站在三丈开外,站在十九看不见的地方。他靠墙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是影七。 他没有过去。没有求情。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站在雪地里,站在十九看不见的地方。 陪着他。 一夜很长。 十九跪在雪地里,膝盖早就没了知觉。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牙齿打着颤,但他挺着背,没有缩成一团。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不想让屋里那些人看笑话。也许是因为他知道,在暗营里,示弱就是找死。也许只是因为,他跪在这儿,是因为他做了对的事。 雪落在身上,他抖了抖,把雪抖掉。 抖不掉的那层,慢慢化成水,渗进衣服里,凉的。 他有点困。 眼皮开始打架,头一点一点往下栽。每次快要栽下去的时候,他就咬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 不能睡。 睡了就起不来了。 他咬着舌尖,疼的。那点疼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 他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雪地,看着雪越积越厚,看着自己的膝盖一点一点被埋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往院子边上看。 那边,靠着墙根,有一个黑影。 影七。 他站在那里,站在雪地里,站在他以为十九看不见的地方。他没有过来,没有说话,只是站着。 十九愣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但眼睛里有了光。 他转回头,继续跪着。 不困了。 ------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教官从屋里出来,走到十九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还跪着,背挺得笔直。他的脸冻得青白,嘴唇乌紫,睫毛上挂着冰碴。但他睁着眼睛,看着前面,没有倒下去。 教官说:“行了,起来吧。” 十九没动。 教官皱了皱眉:“让你起来。” 十九还是没动。 他的膝盖冻僵了,动不了。 教官正要说什么,一个人从旁边走过来。 影七。 他走到十九身边,蹲下,把他抱起来。 十九靠在他怀里,整个人都是冰的。他的衣服湿透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他的脸贴在影七胸口,凉的。 影七没说话,抱着他往屋里走。 教官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拦。 屋里,影七把十九放在干草堆上。 十九的腿已经伸不直了,就那么蜷着,膝盖那里肿得老高,紫红紫红的。 影七把他的裤腿卷起来,看见膝盖上的皮磨破了,血和雪水混在一起,结成一层薄薄的冰。 影七出去捧了一捧雪,回来敷在他膝盖上。 十九疼得抽了一口气。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敷。 雪化成水,渗进伤口里,疼的。十九咬着牙,没有出声。 影七就这么一捧一捧地敷,敷了很久,直到那层冰化开,直到伤口露出来。然后他撕下自己衣服上的一块布,给十九把膝盖包上。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一句话。 十九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布包好了。影七站起来,转身要走。 十九忽然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角。 影七站住了。 十九说:“你站了一夜。” 影七没说话。 十九说:“我看见你了。” 影七还是没说话。 十九说:“你一直站在那儿。”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低低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以后别这样。” 十九愣了一下。 影七没回头,背对着他,又说了一遍:“以后别这样。” 十九问:“别哪样?” 影七说:“别替别人出头。别管闲事。别让自己变成靶子。” 十九听着,没有反驳。 影七说完了,抬脚要走。 十九拽着他的衣角,没有松手,问他:“如果是你呢?” 影七沉默。 十九又问了一遍:“如果是你被人欺负,我该不该管?” 影七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不会让你看见。” 十九愣了一下。 影七说:“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不会让你看见。” 他顿了顿,又说: “所以,你被人欺负的时候,也不用让我看见。” 十九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 他忽然明白了。 影七不是在怪他多管闲事。影七是在告诉他——在暗营里,在以后的日子里,有些东西要藏起来。 软肋要藏起来,在乎的人要藏起来。不能让人看见,不能让人知道,不能让人拿捏。 这是规矩。 活下去的规矩。 但他也在告诉他另一件事—— 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不会让你看见。 不是因为我不疼。 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疼。 十九松开了手。 影七走出去,没有回头。 十九躺在干草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膝盖还在疼,钻心地疼。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暖的。 那个人在教他活下去。 也在告诉他—— 有些软肋,要藏一辈子。 而他的软肋,是我。 第8章 第一滴血 永平二十五年,七月十四。 那天早上和别的早上没有什么不同。 号角响了,孩子们爬起来,列队,晨训。太阳升起来,晒干昨夜落的雨。粥桶抬出来,一拥而上,抢到抢不到全看命。 十九挤在人群里,抢到了半碗稠的。 他端着碗,走到墙角,蹲下来喝。影七坐在他旁边,也端着碗,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 十九喝完了,舔了舔碗底,把碗放下。 他十岁了。 在暗营里,十岁不算大,也不算小。比他小的还有一茬,比他大的也还有一茬。 他夹在中间,不上不下,不显眼,不出头。 他喜欢这样。 不显眼才能活。不出头才能活。这是影七教他的。 他侧头看了影七一眼。影七十七岁了,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正把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 第10页 十九问:“今天练什么?” 影七说:“不知道。” 十九“哦”了一声,没再问。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十九眯着眼睛,靠在墙上,有点犯困。 然后教官来了。 不是平时那个教官,是另一个。他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眼,开口说:“十九。” 十九的瞌睡一下子醒了。 他站起来。 教官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过来。” 十九走过去。 他走过人群的时候,感觉到很多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被教官单独叫出去,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他走到教官面前,站住。 教官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跟我来。” 他转身往外走。 十九跟上。 他走了一步,忽然回头。 人群里,影七站在那儿,看着他。 那一眼很短。短到十九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眼睛里有什么,就已经转回了头。 他跟着教官,走出院子,走过那条土路,走进林子里。 林子深处有一间木屋。 木屋很小,没有窗,只有一扇门。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教官站在门口,指了指里面:“进去。” 十九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屋顶漏下来的几缕光。他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适应,然后他看见了—— 柱子上捆着一个人。 是个少年,十三四岁的样子,瘦,脏,衣服破破烂烂的。他被绳子捆在木柱上,手脚都动不了,嘴里塞着一团破布。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十九。 十九认出了他。 四十三。 两年前来的,一直不怎么说话,总是缩在角落里,谁也不搭理。十九和他没什么交集,只是偶尔分粥的时候会看见他。 四十三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怕,什么也没有。 十九愣住了。 教官从后面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他把一样东西塞进十九手里——凉的,沉的。 是一把匕首。 十九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教官。 教官说:“他叫四十三。叛逃未遂。按规矩,处决。” 十九的手抖了一下。 教官说:“你来。” 十九没有动。 教官又说了一遍:“你来。” 十九还是没有动。 他的手指攥着那把匕首,攥得骨节发白。那把匕首不算快,刃上有几处缺口,是被人用过很多次的。他握着它,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教官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开口说: “不动手,就和他一起死。” 十九抬起头。 教官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那双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件东西,不是一个人。 十九慢慢转过头,看着四十三。 四十三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空的。没有恨,没有怕,没有求饶。只有一点什么,十九看不懂的东西。 他攥着匕首,往前走了一步。 四十三没有动。 他又走了一步。 四十三还是没有动。 他走到四十三面前,站住。 四十三比他高一个头,低着头看他。破布堵着嘴,他说不出话,但他看着十九,眼睛一眨不眨。 十九的手抖得厉害。 他把匕首举起来,对准四十三的胸口。 然后他停住了。 他下不去手。 这个人活着。他的眼睛还会动,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他的血还是热的。他活着,和自己一样活着,每天抢粥,每天挨打,每天缩在干草堆上,等天亮。 十九的匕首悬在半空,怎么都落不下去。 身后,教官的声音传来: “我数三下。一——” 十九的手在抖。 “二——” 他闭上眼睛。 “三——” 他捅了下去。 第一刀。 匕首刺进去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闷响。不是想象中的声音,是钝的,闷的,像刺进一块生肉里。 四十三的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 十九睁开眼。 他看见血。 血从那个伤口涌出来,红的,热的,顺着四十三的胸口往下流,流进衣服里,流到绳子上,滴在地上。 他看见四十三的眼睛——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看着他,没有恨,没有怨,只有—— 解脱。 四十三在看着他,像在说:谢谢你。 十九的胃里翻涌起来。 他拔出匕首,又捅了一刀。 第二刀。 第三刀。 他不知道捅了多少下。他的眼前全是红的,红的血,红的肉,红的手。 他的手已经不是他的手了,那只手握着匕首,一下一下地捅,停不下来。 四十三的身体终于不动了。 他的头垂下来,眼睛还睁着,看着地面。 十九退了一步。 匕首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转过身,跑出去。 他蹲在木屋外面的树根底下,吐了。 胃里的粥翻涌上来,酸臭的,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吐完了粥,吐酸水,吐完了酸水,干呕。 他蹲在那儿,抱着树干,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了,还在干呕。 呕得浑身发抖,呕得站不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儿蹲了多久。 有人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影七。 他不知道影七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儿。他只是蹲在那儿,抱着树干,浑身发抖。 影七没有说话。 他手里端着一个破碗,碗里装着水。他把碗递到十九面前。 十九没接。 他哑着嗓子说:“我杀人了。”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碗放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十九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还在抖。影七把它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握紧了。 十九愣了一下。 影七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揽进怀里。 十九的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闻见他身上的气味——汗的,血的,干草的,熟悉的。他靠在那个怀里,浑身还在抖,抖得停不下来。 影七的手抬起来,落在他头顶上。 揉了揉。 轻轻地。 一下,两下。 这是记事来,影七第一次主动抱他。 十九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没有哭。十岁了,他早就不会哭了。但他的眼眶酸得厉害,他把脸埋进影七肩膀里,埋得很深。 影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哑哑的: “你活着。” 十九没动。 影七又说了一遍:“你活着。” 十九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影七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抱着他,坐在树根底下,坐在那片林子里,坐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十九没有睡着。 他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他一闭眼就看见四十三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影七。 影七侧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十九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后背。 影七没有动。 十九把手缩回来,蜷起身子,缩成一团。 他又想起四十三的眼睛。 不是恨,不是怨,是解脱。 他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在说:终于结束了。 那是在说:谢谢你送我走。 十九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只知道,今天,他杀了第一个人。 也许不是最后一个。 影七没有睡着。 他背对着十九,听着他翻来覆去,听着他呼吸不稳,听着他伸出手又缩回去。 他的后背那儿,还留着那只手的温度。凉的,轻轻的,像一片落叶。 他没有动。 他知道十九现在需要什么。不是说话,不是安慰。是有人在。 他就那么躺着,背对着他,让他知道——我在这儿。 窗外的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凉凉的。 影七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那年他九岁。杀的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一刀毙命,没有多想。回来之后,他没有吐,没有哭,没有睡不着。 第11页 他只是躺在这儿,看着房梁,心想:原来杀人就是这样。 他一直以为,杀人就是这样。 但今天,他看着十九从那间木屋里跑出来,蹲在树根底下吐得浑身发抖,他忽然知道—— 不是的。 杀人不是那样的。 是他自己,早就不像人了。 而十九,还像。 天快亮的时候,十九终于睡着了。 影七翻过身,看着他。 那孩子缩成一团,眉头皱着,嘴角抿着,睡得不安稳。他的手攥着干草,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不放。 影七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他皱着的眉头轻轻抚平。 十九动了动,没有醒。 影七把手收回来,躺平,再次看着房梁。 ------ 很多年以后,十九已经杀了很多人。 有些该死,有些不该死。有些他亲自动手,有些只是一句话的事。 他已经不会再吐了。 不会再抖了。 不会再睡不着了。 但每次杀人之后,他都会一个人待一会儿。谁都不见,谁也不理。就那么待着,什么都不想。 后来影七发现了这个规律。 每次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影七就会出现在他身边。不说话,不靠近,只是站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他知道他在。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下午,在林子深处那间木屋外面,有一个人蹲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把他揽进怀里,揉了揉他的头。 说:你活着。 第9章 名字 永平二十六年,八月十五。 中秋节。 暗营里没有人过节。月亮圆不圆,和他们没有关系。 那天晚上,粥还是那碗粥,干草还是那堆干草,孩子们挤在一起,和别的晚上没有什么不同。 但十九记得那天。 因为那天,影七满十八岁了。 ------ 早上起来的时候,十九就发现有什么不对。 影七站在院子里,不像平时那样靠在墙角,也不像平时那样低着头磨刀。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九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七哥哥。” 影七低头看他。 十九问:“你……今天怎么了?” 影七没说话,摇摇头。 十九不信。他认识影七年了,从他记事起到现在十一岁,十来年时间,他早就能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出一点东西。 今天那张脸上,有一点不一样。 他说:“你骗人。” 影七还是没说话。 十九还想再问,忽然听见有人喊影七的名字。 是教官。 教官站在院子那头,朝影七招了招手:“影七,过来。” 影七走过去。 十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今天有什么事要发生。 影七跟着教官走进那间木屋。 那是暗营里最大的一间屋子,平时不开,只有重要的事才用。 里面点着灯,坐着几个人。 十九不认识他们,但影七认识——那是血鹄的几位头领,鹰翎也在。 鹰翎坐在正中间,看着影七走进来,点了点头。 “影七,”他说,“今天是你满十八的日子。” 影七站住了。 教官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了翻,抬头看向影七。 鹰翎说:“按规矩,活过十八,就有名字。你可以给自己选一个字,从今往后,那就是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又说:“这是你的资格,也是你的荣耀。影字辈里,能活到十八的,你们这营,就你一个。” 影七站着,没有说话。 教官说:“想要什么字,自己选。” 影七说:“不用。”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鹰翎看着他,眼神变得深了一些:“你说什么?” 影七说:“我不需要名字。” 旁边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鹰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影七,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确实是笑。他说:“有意思。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不要名字的。” 影七没有说话。 鹰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十八岁的影七,跟鹰翎差不多高,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眼睛看着鹰翎,没有躲闪。 鹰翎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有名字,就能离开暗营。有名字,就能当鹄级。有名字,就不是影子,是人。你懂不懂?” 影七说:“懂。” 鹰翎说:“那你还不要?” 影七说:“不要。” 鹰翎看了他很久,然后挥了挥手:“行了,下去吧。” 影七转身就走。 十九在院子里等。 他等了好久,等到太阳升高,等到粥桶抬出来又抬走,等到影七从那间木屋里出来。 他跑过去。 “七哥哥!” 影七低头看他。 十九问:“什么事?教官叫你干什么?” 影七说:“没什么。” 十九不信。他说:“你骗人。你去那么久,肯定有事。” 影七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是我生日。” 十九愣住了。 生日。 这个词在暗营里是陌生的。没有人过生日,没有人知道自己哪天生的,没有人记得。 连十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只知道是三月份被捡回来的。在暗营,捡回来的日子,就是生日。 他愣了好久,然后问:“你……你十八了?” 影七点头。 十九忽然想起什么:“那你是不是有名字了?” 影七没说话。 十九的眼睛亮起来:“你有名字了?叫什么?” 影七说:“没有。” 十九愣了一下:“没有?为什么没有?” 影七说:“我没要。” 十九更愣了:“为什么不要?” 影七没有回答。他往院子那边走。 十九追上去,拽住他的衣角:“为什么不要?” 影七站住。 他低着头,看着十九。那孩子仰着脸,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疑惑。 十一岁了,他长高了一些,但还是瘦,还是小,还是那个拽着他不撒手的孩子。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说:“不需要。” 十九问:“什么叫不需要?名字啊,你活了十八年才有名字,你居然不要?” 影七说:“一个代号而已。” 十九说:“代号和代号不一样!影七是影七,名字是名字!有了名字,你就不是影七了!” 影七看着他,忽然问:“那我是什么?” 十九愣住了。 影七说:“我叫什么,有什么关系?” 十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影七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十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委屈。 他说不清为什么委屈。名字不要就不要,关他什么事? 但他就是觉得委屈,替影七委屈。活了十八年,好不容易能有个名字,他居然不要。 他追上去,又拽住影七的衣角。 “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要?” 影七停住,没有回头。 十九说:“你不说,我就不撒手。” 影七站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十九。 那双眼睛很黑,像两汪深潭,里面什么也没有,又像什么都有。他看着十九,忽然开口: “你有名字吗?” 十九愣了一下。 影七说:“你叫十九。你从生下来就叫十九。十九是什么?是一个编号,一个代号,什么都不是。” 他顿了顿,又说:“我活了十八年,所有人都叫我影七。影七是什么?是编号,是代号,也是什么都不是。” 十九听着,没有说话。 影七说:“今天有人跟我说,我可以选一个字,从今往后,那就是我的名字。我选了那个字,我就不是影七了。” 他看着十九,问:“你明白吗?” 十九似懂非懂。 影七说:“我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没有说完。 十九等着。 影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重要的是,有人叫我什么。” 他转身走了。 十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 十九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月亮,想了很多事。 他想起三岁那年,自己躺在干草堆上,高烧烧得说胡话,攥着一个人的衣角喊“七哥哥”,从此以后,他叫他“七哥哥”。 第12页 八年来,他叫过他无数次—— 七哥哥。 七哥哥。 七哥哥。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重不重要。他只知道,从他会说话开始,就是这么叫的。 影七从屋里出来,看见十九坐在院子里,仰着头看月亮。 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十九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凉的,但不冷。 过了很久,十九忽然开口: “七哥哥。” 影七“嗯”了一声。 十九说:“你刚才说,重要的是有人叫你什么。” 影七没说话。 十九说:“那我叫你什么?” 影七低头看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亮亮的,像两盏小灯。那里面装着他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 他开口说: “你不是一直叫七哥哥。” 十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大,露出几颗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笑得停不下来,笑得肩膀直抖。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十九笑完了,往他身边挪了挪,挨着他的肩膀,小声说: “七哥哥。” 影七“嗯”了一声。 十九又说:“七哥哥。” 影七又“嗯”了一声。 十九再说:“七哥哥。” 影七说:“够了。” 十九说:“不够。” 他就那么一声一声地叫,叫了十几遍。每叫一遍,影七就“嗯”一声。叫到最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月亮挂在树梢上,清冷的,安静的。 十九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叫你别的。” 影七看着他。 十九说:“从三岁那年,我就叫你七哥哥,叫了八年了。” 他顿了顿,又说: “你要是换了名字,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叫了。”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所以不换。” 十九转过头,看着他。 影七没有看他,看着月亮,说: “影七就影七。你叫了八年,以后……再叫八年也无所谓。” 十九听着这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嫩嫩的,软软的,在月光下悄悄生长。 他挨着影七的肩膀,靠得更紧了一点。 “好。”他说,“那我就一直叫七哥哥。” 影七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推开他。 远处,暗营里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劝架,有人在高声骂娘。那些声音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十九听着那些声音,忽然问:“他们是不是觉得你很奇怪?” 影七说:“谁?” 十九说:“别人。教官,还有那些孩子。” 影七没答。 十九说:“他们肯定觉得你奇怪。有名字不要,有资格不争。这么多年,从来不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他们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影七说:“你呢?” 十九说:“我什么?” 影七说:“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十九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影七没说话。 十九又说:“但我不用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影七: “你站在那儿,我就知道你在。你在,我就安心。至于你在想什么……不重要。” 影七看着他。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十一岁的孩子,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说出来的话,却像是什么都想明白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 “我小时候,应该也有名字的。” 十九听着。 影七说:“五岁之前的事,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人把我扔在死人堆里,后来被人捡回来,就成了影七。”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想,名字有什么要紧。活着就不错了。” 十九没有说话。 影七继续说:“后来有人告诉我,活过十八岁,就能有名字。我想,那就活过十八岁。活过了,要不要名字,再说。” 他停了一下,“现在活过了。” 他看着月亮,声音低低的:“要不要名字,真的无所谓。” “你一直叫我七哥哥。”他难得地笑了一下。“那就是我的名字。” 十九把脸埋在他胳膊上,闷闷地说:“七哥哥。” 影七“嗯”了一声。 “我会一直叫的。” 影七没说话。 十九又说:“一直一直叫。叫到你烦为止。”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会烦。” 十九把脸埋得更深了。 月亮挂在树梢上,清清冷冷的。但土坡上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人,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10章 风声 永平二十七年,九月初九。 那天早上有雾。 很浓的雾,白茫茫一片,把整个暗营都罩在里面。 院子里的树看不见,对面的屋子看不见,连站在三丈开外的人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十九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睛往雾里看。 他十二岁了。 又长高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少年的轮廓,眼睛还是那么亮,像两盏小灯。 他站在那儿,手缩在袖子里,脚在地上跺来跺去。 影七站在他旁边。 十九岁的影七,比他高了一截。 他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雾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洇得模糊,像一尊石像。 十九往他那边靠了靠,小声说:“好大的雾。” 影七“嗯”了一声。 十九又说:“什么都看不见。” 影七又“嗯”了一声。 十九侧头看他,笑了一下。他知道影七话少,也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来。他就是想挨着他站着,挨着就行。 雾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杂乱,急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十九愣了一下,往影七身边又靠了靠。 影七睁开了眼睛。 雾里,一个人影渐渐清晰。是教官,不是平时那个,是另一个——穿着黑衣,腰里别着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都穿着一样的黑衣,像一群从雾里钻出来的鬼。 教官站在院子中央,扫了一眼雾里影影绰绰的人群,开口说: “所有人,集合。” 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劈开了晨雾。 孩子们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往院子中央聚拢。有的一边跑一边系裤子,有的揉着眼睛还没睡醒,有的脸色发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十九被挤在人群里,手还攥着影七的衣角。 教官站在台阶上,等人都到齐了,才开口。 “明天开始,我们将进行大淘汰。” 人群里静了一瞬,然后像炸开了锅。 “大淘汰?” “我听说过……很久以前那回,死了好多人……” 教官抬起手,人群立刻安静下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规则:三轮淘汰。第一轮,混战。第二轮,突围。第三轮,二对一。” 他顿了顿。 “最后五人入选,其余的——” 他扫了一眼人群,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其余的,处理。” “处理”两个字落进人群里,像石头落进死水,溅不起水花,却沉甸甸地往下坠。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风从雾里吹过来,凉的。 十九的手指攥紧了影七的衣角。 教官走了。 雾散了。 太阳升起来,晒干了地上的露水。院子里,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百个人里只留五个……” “……我不想死……” “……谁想死?有用吗?” 十九蹲在墙角,抱着膝盖,不说话。 影七坐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十九低着头,看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那只蚂蚁很小,黑黑的,在地上爬来爬去,不知道在找什么。 他看着它爬,看着它爬过一块石子,爬过一道裂缝,爬到他脚尖前面。 他忽然说:“七哥哥。” 影七“嗯”了一声。 十九说:“你参加过吗?” 影七说:“参加过。” 十九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十九愣了一下:“不知道?” 影七说:“不记得了。” 第13页 十九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影七却没有再说。 他看着远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十九看不透那水下面是什么,但他知道,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他没有追问。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只蚂蚁。蚂蚁已经爬远了,爬进一道墙缝里,不见了。 他忽然伸手,攥住影七的衣角。 攥得很紧。 影七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十九睡不着。 他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一闭眼就是那些话—— “百个人里只留五个”“其余的,处理”。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影七那边。 影七侧躺着,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十九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 影七没动。 十九把手缩回来,蜷起身子,缩成一团。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见过死人。见过很多。饿死的,病死的,被打死的,拖出去就没回来的。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死的人里,可能有他。 也可能有影七。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埋得很深。 影七没有睡着。 他听着身后那个孩子的呼吸,很轻,很浅,不像睡着的样子。他感觉到那只手碰了碰他的后背,又缩回去。他听见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的声音。 他知道他在怕。 十二岁就要经历大淘汰,怎么可能不怕。 他自己的时候,也怕过。 但那一年,没有人挡在他前面,没有人给他留饼,没有人替他挡藤条。 他一个人扛过来的,扛过来之后,就不怕了。 但十九不一样。 十九有他。 影七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某处。他想起教官说的话,想起那个数字——五个人。一百个人里,只活五个。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 但他知道,他要让十九活。 他轻轻翻过身,面朝着十九。 那孩子缩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月光从墙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轮廓。 影七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他摸黑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他在墙角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把匕首,他送给十九的那把。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块磨刀石。 砂——砂—— 他开始磨刀。 月光下,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磨刀石蹭过刀刃,发出细细的声音,像虫鸣,像风吟。 他磨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寸刃都磨到,每一个缺口都磨平。他磨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走到头顶,久到露水落下来,打湿了他的头发。 砂——砂—— 屋子里,十九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 他透过门缝,看见了院子里的那个人。 月光下,影七坐在那儿,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刀。那把刀在他手里,刃上泛着冷冷的白光。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十九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一动一动的肩膀,看着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银色的光晕里。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那个人在磨刀。 不是磨他自己的刀。 是磨他的那把。 天快亮的时候,影七回到屋里。 十九还蜷着,脸埋在膝盖里,像是睡着了。影七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他伸出手,把磨好的匕首塞进十九枕下。 然后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月光已经淡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十九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表情。但他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呼吸也不太平稳。 影七知道他没有睡着。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躺回自己的位置,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十九睁开眼睛。 枕下,那把匕首的柄硌着他的脸。他伸手摸出来,握在手里。 刃很亮,在晨曦里泛着光。他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锋利的,能割破皮。他把匕首贴在胸口,蜷起身子,缩成一团。 那个人不会说“别怕”。 不会说“我护你”。 但他会半夜起来磨刀,磨好了,塞进他枕下。 十九闭上眼睛。 他不怕了。 天亮的时候,号角响了。 孩子们爬起来,往外跑。十九把匕首藏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已经站起来了,正往外走。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十九笑了一下。 影七没有笑,但他走过来,站在十九身边。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院子里,雾散了,太阳升起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孩子们聚在一起,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发呆,有人面无表情。 十九站在影七旁边,手缩在袖子里。 影七忽然开口: “怕吗?” 十九愣了一下。 这是影七第一次问他怕不怕。 他想了想,说:“不怕。” 影七看着他。 十九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你给我的匕首,我揣着呢。” 影七没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风过水面,起了一道涟漪。 十九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 很多年以后,萧珏已经不记得那年的大淘汰是怎么熬过来的了。 只记得那一夜,月光很亮,有一个人在院子里磨刀,磨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问过影七,那天晚上磨了多久。 影七说,不记得了。 萧珏说,我记得。 影七看着他。 萧珏说,我数着来的。从月亮升到头顶,到天边发白。你磨了三个时辰。 影七没说话。 萧珏说,你那三个时辰在想什么?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在想,怎么让你活。” 第11章 混战 九月初十。 那天没有太阳。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口锅扣在头顶上。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人身上起一层鸡皮疙瘩。 暗营门外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一百零三个。 十岁到十七岁,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的脸上带着恐惧,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一直在抖。他们站成一堆,像一群待宰的羊。 只有影七,因为没要名字,继续留在暗营,年龄最大。 哨声响的时候,十九还没反应过来。 那声音太尖了,像一把刀子捅进耳朵里,捅得人脑子都木了一瞬。等他回过神来,身边的人已经动了。 像炸开的蚁群。 上百个人,有人手里拿着刀,有人拿着棍子,有人赤手空拳,眼睛里都冒着同样的光——活下去的光。 十九被人流裹着往前跑。 他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找。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所有的缝隙都填满了。他看不见影七,只看见无数个后脑勺、无数个肩膀、无数双挥舞的手臂。 “七哥——” 他的声音被人群的喧嚣吞没了。 有人撞了他一下,把他撞得往旁边趔趄了几步。他站稳了,又回头找,还是看不见。 又有人撞过来。 这一次不是撞,是打。 一根棍子从侧面挥过来,十九下意识低头,棍子擦着他的头皮挥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上另一个人,那人反手就是一肘,正撞在他后背上。 疼。 十九咬紧牙,往前冲了几步,从人群里挤出来,冲到一片稍微空一点的地方。 他喘着气,四处看。 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打,有人在跑,有人已经倒在地上,被人踩着踏着,再也起不来。惨叫声、喊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混成一片,像地狱里的交响。 十九的手摸向腰间。 那把匕首在。 影七磨了一夜的那把。 他把匕首抽出来,握在手里,刃朝外。 然后他又开始找。 七哥哥在哪儿? 影七在人群的另一边。 哨声一响,他就开始往十九的方向移动。 但人群太密了,像一堵会动的墙,挡在他和十九之间。他撞开一个,又涌上来两个;打倒一个,又扑过来三个。 第14页 他手里的刀已经见了血。 但他没有恋战。 每一刀都是最简洁的杀招,每一招都是为了开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盯着记忆中十九站的那个位置。 逆着人群。 像逆着洪流。 有人从侧面扑过来,他一刀格开,顺势一脚踹在那人胸口,把人踹飞出去,砸倒了后面三四个人。他看都没看一眼,继续往前冲。 十九。 他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字,像念一道咒语。 十九看见有人向他扑过来。 那人比他大几岁,手里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铁棍,眼睛血红,像一头饿狼。 他冲过来的架势很猛,铁棍抡起来,带起一阵风。 十九没有退。 他侧身,躲过第一棍。铁棍擦着他的肩膀抡过去,带起一阵风声。他趁机往前一步,匕首刺向那人的肋下。 那人反应很快,往后一缩,躲开了。但他没想到的是,十九那一刺是虚的,真正的杀招在脚下——十九一脚踹在他膝盖窝里,那人腿一软,单膝跪地。 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那人的动作僵住了。 十九看着他,喘着气,说:“别动。” 那人没动。 十九没有杀他。 他收回匕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就跑。 他还要找影七。 影七离十九越来越近了。 他已经能看见十九的轮廓了——那个瘦削的背影,握着一把匕首,正在和三个人缠斗。 十九的刀法是他教的。 一招一式,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那孩子学得快,用得好,此刻正和那三个人周旋,虽然落在下风,但还没吃亏。 影七正要往那边冲,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寒光。 有人从侧翼扑向十九。 那人比十九高一个头,手里握着一把真正的刀,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他从十九的视线死角冲过去,快得像一道影子。 影七来不及了。 他离十九还有十几步远,中间还隔着七八个人。他来不及冲过去,来不及喊,来不及做任何事。 他的手比脑子快。 飞刀脱手而出。 那把飞刀,他练过无数次,从十岁练到十九岁,练了整整九年。 他从来没有真正用过,因为他从来不需要隔着这么远杀人。 但这一次,他用了。 飞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又快又直,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正中那人肩胛。 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刀脱手,整个人往前扑倒,摔在十九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十九猛地回头。 他看见那个人倒在血泊里,看见那人肩胛上插着的飞刀——那是影七的飞刀。 他抬起头,四处看。 影七正在人群里往他这边冲。 一刀劈开挡路的人,一脚踹开另一个。他的眼睛盯着十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十九看见他在动,在拼命地往这边动。 影七到了。 他一把把十九扯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 十九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站稳了,抬头看影七的后背。 那后背他看了无数遍。小时候替他挡风,大了替他挡人。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周围全是敌人。 影七背对着他,面对着前面虎视眈眈的人群。他没有看十九,只是看着那些围过来的人,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跟紧。”他说。 十九说:“好。” 那些人围上来了。 三个,五个,八个。他们看见影七护着十九,知道这是一对难啃的骨头,但他们没有退。人多就是力量,这是暗营里每个人都懂的规矩。 第一个人冲上来。 影七一刀劈在他肩膀上,他惨叫着倒下去。 第二个人从侧面踢过来。 影七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划在他大腿上。那人抱着腿倒下去,嚎叫着打滚。 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一起冲。 影七挡了一下,被第四个人踢中了后腰。他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 他站稳了,把十九往身后又挡了挡。 十九在他身后,什么都看不见。他只能看见影七的后背,看见他衣服上渗出来的血。 那是旧伤。 上一次出任务留下的,还没好透。 现在又崩开了。 血一点一点渗出来,染红了衣服,红的。 十九的嗓子发紧。他想说什么,想说“让我来”,想说“你受伤了”,想说“你躲一下”。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影七不会让他出来。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影七一刀一刀地挡,一下一下地挨。他的动作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快了,但每一次出手还是准的。 他知道哪里是要害,知道怎么才能让一个人失去战斗力,知道怎么才能用最小的力气,挡住最多的人。 但他也受伤了。 后背被人砸了一下,肩膀被人划了一道,腰上被人踹了好几脚。那些伤都不致命,但都在流血。血渗出来,染红了衣服,滴在地上。 十九在他身后,看见那些血,眼睛发红。 他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影七教他的那些东西。怎么躲,怎么挡,怎么打。他不是没有本事,他能打。但他一直被挡在身后,什么都做不了。 他忽然伸手,拉了拉影七的衣角。 影七没有回头。 “七哥哥。”他说,“让我帮你。” 影七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闭嘴。” 十九的手缩回去了。 影七又挡住一个人。那个人被他踹出去,撞在另一个人身上,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地。 他撑着刀,站着。 血从他后背滴下来,滴在地上。 十九看见那些血,眼眶发酸。 但他没有再说话。 香还在烧。 已经烧了大半截,只剩下一小截还在冒着青烟。空地上,站着的人越来越少。有的倒在地上,有的蜷着不动,有的已经被人拖出去了。 影七撑着刀,站着。 他身边躺着七八个人。都是刚才冲过来的。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没有人再冲了。 那些人站在远处,看着他们,眼睛里带着忌惮。他们不是打不过影七,是不想打了。一炷香快烧完了,犯不着为了对付他,把自己搭进去。 影七看着那些人,没有动。 他身后的十九,一直站在他影子里,毫发无伤。 最后那点时间,是最难熬的。 院子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活着的人都在撑着,都在熬,等着那炷香烧完。 但越到最后,越不能放松。因为谁都知道,倒在这最后一刻,才是最冤的。 影七已经快撑不住了。 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身上不知道有多少伤口在流血。他用刚捡起的铁棍拄着地,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 十九在他身后,他看着那炷香,看着那一点点往下烧的红光,在心里默默数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香灰落下来。 哨声响了。 —— 那哨声像一道赦令。 院子里所有还在站着的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气,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扶着墙才没倒下去,有人直接跪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影七没有动。 十九从后面绕到他前面,看着他的脸。 那张脸煞白,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睛下面的青黑比平时更深。但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他。 教官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时间到。站着的,留下。倒下的,拖出去。” 空地上,站着的人东一个西一个,稀稀拉拉。 十九的眼睛红了,他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 影七伸出手,在十九头顶上揉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往场外走。 十九跟在后面。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没哭。 但他记住了。 那个人不说不许诺。 但他说过的,都会做到。 第12章 结果 第一轮结束的时候,太阳已当空了。 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教官带着人穿行其中,把还能动的拖出去,把不动的也拖出去。拖走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十九站在场边,看着那些人被拖走,没有说话。 他靠在影七身上,不是他想靠,是腿软得站不住。 刚才那一炷香的时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影七身后,看着他一个人挡住所有人。但他的腿还是软了,从里到外的软。 第15页 影七就那么站着,让十九靠着,眼睛看着场中央,看着那些被拖走的人。 他的后背还在渗血,但已经不流了。血凝在那里,和衣服粘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十九低头看了一眼,嗓子发紧。 教官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第一轮,活下来四十一人。” 人群里一阵骚动。四十一人,意味着倒下了六十二个。 教官继续说:“第二轮,突围。” 他指了指远处——空地的另一头,有一道木栅栏,栅栏中间开着一扇门。 门很小,只能容一个人通过。 “门在那边。一炷香之内,从这门里出去的,进下一轮。出不去的——”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出不去的下场。 教官举起手,比了个手势: “现在开始。” 人群动了。 没有人犹豫。一炷香的时间,一百步的距离,但中间全是人。谁先冲,谁就是靶子。谁落后,谁就永远出不去。 但没有人愿意等。 第一批人冲出去了。 第二批人也冲出去了。 第三批人还在犹豫。 影七拉着十九,退到场边,退到一个角落里。那个角落在栅栏最远端,离门最远,离人群也最远。 那里有一堆废弃的木料,堆得半人高,刚好能挡住两个人的身影。 十九被他拉着,蹲在那堆木料后面。 他看着远处那些人厮杀成一团,听见惨叫声和怒骂声混在一起,攥紧手里的匕首。 他问:“我们不冲吗?” 影七蹲在他旁边,眼睛盯着远处的人群,开口说: “冲是送死。活到最后就行。” 十九愣了一下。 他侧头看影七。那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一只蛰伏的野兽,在等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他忽然明白影七在做什么了。 等。 等那些人消耗殆尽。等力气最大的那几个打完。等冲在最前面的那一批被后面的人拖住。 等一个机会。 十九攥紧匕首,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三批人也冲过去了。 十九看着那些倒下的人,手心全是汗。 他数着,一批,两批,三批。三批人,冲出去五个。 还有二十八个人在里面。 影七动了。 他拉着十九站起来,低声说: “走。” 他们从侧面切进去,一头扎进人群边缘。那里的人最少,都是被打散了的,正在喘气。 他冲过去,一刀一个,不恋战,不纠缠,只是开路。 十九跟在他后面,踩着被他放倒的人,一路往前跑。 有人从侧面扑过来。 十九看见了。他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划在那人手臂上。那人惨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被后面冲上来的人撞倒。 十九没有停。他继续跑。 影七在前面,离他只有三步。那个后背在他眼前晃动,带着血,带着汗,带着他看了九年的熟悉轮廓。 他跟着那个后背,一路往前。 门近了。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门口站着四个人。 那是第四批冲过来的人,他们没有冲出去,也没有退,就那么堵在门口。谁过来就打谁,谁也不让过。 影七冲上去。 他和那四个人缠斗在一起。 他放倒了两个,但自己也挨了一下,他的动作慢了,但没有停。 一个人从侧面扑向他。 刀光一闪,劈向他脖颈。 十九看见了,来不及思考,他抬起手,用匕首架住那把刀。 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刀压下来,压得他手腕往下沉。 他用尽全身力气往上顶,手腕剧痛,虎口裂开,血顺着刀柄流下来。 他没有退。 他咬着牙,顶着那把刀,眼睛盯着那个人。 那个人比他高,比他壮,刀压得他手臂发颤。但他没有退。他顶在那里,挡在门口,挡在影七前面。 那人被从后面一刀捅倒,影七站在那人身后,看着十九。 他看着十九的手,看着那把架住刀的匕首,看着虎口裂开的地方渗出来的血,愣住了。 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孩子,那个站在他身后九年的孩子,那个连分粥都要他挡在前面的孩子——已经能和他并肩了。 影七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十九拽出门外。 门里,最后一批人冲过来。 门外,只有他们两个。 十九靠在他身上,喘着气,手还在抖。他的虎口裂了,血糊了一手,但他攥着匕首,没有松。 影七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说话。 一柱香后,门外,教官的声音传来: “第二轮结束。活下来的——十四人。” 十九喘着气,数了数。 十四人。 他们是其中之一。 第三轮。 十四个人,分成七组。 规则很简单:每组对战一名鹄级教官,胜者留下。 影七和十九是一组。 教官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不高,但很壮。他的刀比影七的刀长一截,也比影七的刀沉。他站在场中央,看着影七,嘴角动了一下。 “影七,”他说,“好久不见。” 影七没有说话。 教官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十九,笑了一下:“带着个孩子?” 影七还是没说话。 教官举起刀:“来吧。” 第一刀。 教官劈下来,影七举刀去挡。两刀相撞,发出巨大的响声。影七被震得往后退了三步,虎口发麻。 教官没有追。他站在原地,看着影七站稳。 “几年不见,力气还是不够。”他说。 影七没有说话。他侧头看了一眼十九。 十九站在他身后三尺远的地方,攥着匕首,眼睛盯着教官。他的虎口还在渗血,但他握着匕首,握得很稳。 影七收回目光。 他再次冲上去。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每一刀都被震退。每一刀都震得他手臂发麻。但他没有停,他一次又一次冲上去,拖住教官,让他没有机会去看十九。 教官烦了。 他反手一刀,劈向十九。 那一刀又快又狠,直奔十九脖颈。十九来不及躲,只能抬起匕首去挡。 但他挡不住。 那刀太重,太沉。匕首架上去,直接被压下来。刀刃离他的脖子只有三寸,两寸,一寸—— 影七到了。 他扑过来,用自己的背,硬接了那一刀。 刀刃入肉的声音,闷闷的,像剁进生肉里。 影七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一步,撞在十九身上。他把十九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对着教官。 血从他的后背涌出来,溅在十九脸上。 十九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血,看着影七苍白的脸,看着那双还睁着的眼睛。 “七哥哥……” 影七没有看他。 他背对着教官,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用尽最后的力气,对十九喊: “现在!” 十九动了。 他从影七怀里冲出去,扑向教官。他手里的匕首抵在教官咽喉上,抵得很紧,紧到划破了一层皮,渗出血来。 三个人僵在那里。 教官的刀还嵌在影七背上。影七的手还扣着教官的手腕。十九的匕首抵着教官的喉咙。 谁也没有动。 教官低头看着十九。那孩子眼睛红红的,但手很稳,匕首抵在他喉结上,再往前一寸,他就死了。 他又看了一眼影七。影七的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的手还扣着他的手腕,扣得很紧,紧得像铁箍。 教官忽然笑了一下。 他松开刀柄,往后退了一步。 “过了。” 十九的匕首掉在地上。 他扑向影七,抱住他,扶着他慢慢坐下来。影七的背上插着那把刀,血还在往外涌,染红了他的衣服,染红了十九的手。 十九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他把影七扶着坐好,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他撕自己衣服,撕成一条一条的布。他的手抖得厉害,撕了半天才撕下来几条。 他把布条缠在影七背上,缠在刀口旁边。他想把刀拔出来,但他不敢。他只能缠,缠紧,让血少流一点。 缠了一遍,松了。 他又缠了一遍,还是松。 第三遍,他的手抖得根本缠不紧。 他急得眼睛都红了。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影七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哑哑的: “不疼。” 十九抬起头,看着他。 影七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却还睁着,看着他。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沉,他看不透。 第16页 但他知道,他在说谎。 他说不疼的时候,就是很疼。 十九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你骗人。” 影七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十九,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沾了血的脸,看着那个手抖得停不下来的孩子。 过了很久,他开口说: “你长大了。” 十九愣了一下。 影七没有再说话。他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 十九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个嵌在他背上的刀,看着那些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 九年前,他是被他搂在怀里救回来的孩子。 九年后,他在替他裹伤。 伤口很深,绑得很丑。 ------ 那一夜,十九没有睡。 他守着影七,守了一夜。隔一会儿就看他的呼吸,隔一会儿就摸他的额头。 那把刀已经被教官拔出来了,上了药,包好了。但他还是怕,怕他睡着睡着,就醒不来了。 天亮的时候,影七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十九正盯着他看。那双眼睛红红的,下面两团青黑,一看就是一宿没睡。 他开口说:“傻了?” 十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大,露出几颗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完了,十九靠在他旁边,小声说: “七哥哥。” 影七“嗯”了一声。 十九说:“你吓死我了。”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死不了。” 十九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教官进来的时候,影七已经坐起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翻了翻,开口说: “第三轮结果:影七第一,十九第四。两人皆入选。” 他把册子合上,看了一眼影七,又看了一眼十九,嘴角动了一下。 “恭喜。” 他转身走了。 十九坐在那里,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看着影七,说:“七哥哥,我们赢了。” 影七没有说话。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 像风过水面,起了一道涟漪。 十九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第13章 来人 永平二十七年,十月十七。 傍晚。 十九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磨刀。 那把匕首跟了他六年了。刃磨钝了又开,开了又钝,短了一小截,但还是亮。 柄上的粗布换过好几回,但那两道刻痕还在——长的是七,短的是十九。 他用手指蹭了蹭那两道痕,嘴角翘了一下。 一个月前的大淘汰,他和影七都入了影卫,被带到血鹄总舵。 这里比暗营好一些,屋子不漏风,一天能吃三顿饭,粥稠一点,每天还能见到太阳。 他长高了一截,开始抽条,脸上有了少年人的轮廓。 那双眼睛没变,还是亮亮的,像两盏小灯。 他还是喜欢和影七待在一起。 影七坐在他旁边,靠着门框,闭着眼睛。 他十九岁了,背上的伤已经开始好转,可疤又添了一层,三条叠在一起,最深的那条是教官砍的,那疤狰狞地盘在他背上,像三条交缠的蛇。 十九每次看见那些疤,就觉得嗓子发紧。 他收回目光,继续磨刀。 砂——砂—— 太阳慢慢往下沉,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总舵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叫,从林子里传过来。 十九眯着眼睛,看了看天。 “七哥哥,”他说,“今晚可能有雨。” 影七“嗯”了一声。 十九又说:“你背上的伤,下雨会疼吧?” 影七说:“不会。” 十九笑了一下:“你又说谎。” 影七没答。 十九继续磨刀。 砂——砂—— —— 异动是第一声惨叫开始的。 那声音从总舵大门那边传过来,又尖又短,像被人掐断了一样。十九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金属碰撞的声音,奔跑的声音,喊叫声的声音。 影七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一把抓住十九的胳膊,把他从门槛上拽起来,扯到自己身后。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他的刀。 十九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了。他攥紧手里的匕首,贴在影七背后。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喊“拦住他们”,有人喊“快跑”。 然后,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撞开的。门板飞进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尘土里,有人走进来。 不是血鹄的装束。 是黑的。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只有脸露在外面。那些人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像刀子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 门外,横七竖八躺着人,血鹄的人。有的还在动,有的不动了。 十九的呼吸停了一瞬。 为首那个人走进来,站在屋子中央。他的眼睛扫过影七,扫过十九,最后停在十九脸上。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谁是十九?” 影七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攥得骨节发白。他把十九挡在身后,挡得严严实实。 十九从他身后探出头。 他十二岁了,已经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藏,怎么躲,怎么在危险来的时候不出声。 但这一刻,他开口了,“我。”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说:“跟我们走。” 他伸出手,来拉十九。 影七拦住他。 那人的目光落在影七身上。 “让开。” 影七没有说话。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影七拔刀。 他一刀劈向那只手。那人缩手躲开,影七的第二刀已经到了,直奔他咽喉。那人往后一仰,躲过这一刀,后退一步。 他身后的人涌上来。 影七跟他们缠斗在一起。 一刀,两刀,三刀。他放倒了一个,又放倒了一个。但人太多了,五个,六个,八个。他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围在中间。 有人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有人按住他的胳膊,有人踢他的腿。 影七挣不开。 他只来得及做一件事—— 伸出手,攥住十九的手腕。 攥得死紧,他的手指骨节凸出来,发白,像铁箍一样箍在十九手腕上。 “十九。”他的声音很低,很哑。 十九愣住了。 那些人围上来。 为首的那个人走过来,低头看着十九。 “十九?” 十九抬起头,看着他。 那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不是恶意,也不是善意,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人伸出手,来拉他。 十九被他攥着,想往前冲,却被他一把拽住往后拖。 他挣,挣不开。他踢,踢不到。他喊:“放开我!” 影七被好几个人钳制着,动不了多少。 但他拼命往前挣,挣得那些人差点没按住他。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伸向十九的手,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够不着那只手。 他只能攥着十九的手腕,攥得更紧。 那人又拉了一下十九,没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影七的手,“松开。” 影七没有说话。 那人使了个眼色。 有人上来掰影七的手,一根一根地掰。 影七的手指发出轻微的声响——骨裂的声音,闷闷的,像折断一根枯枝。 他没有松。 血从他的虎口渗出来,顺着十九的手腕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十九的眼睛红了。 “别掰了!”他喊,“别掰了!” 没人停。 第二根手指。第三根。 影七的脸色白了,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他低着头,看着十九,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 像很多年前那个雨夜,看着他高烧不退。像每一次分食的时候,看着他抢到饼。像大淘汰那天夜里,看着他睡着的脸。 他一直这样看着他。 有人一拳击在他肋下。 影七弯了腰,闷哼一声。血从他的嘴角渗出来,滴在十九手上。 他的手没有松。 十九的眼泪终于下来了。 “七哥哥!”他喊,“你松手!你松手啊!” 影七没有松。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第17页 每一拳都砸在他身上,闷响,像砸在生肉上。他的腰弯得越来越低,血从嘴角流得越来越多,但他的手指,还攥着十九的手腕。 攥着,死紧。 十九挣不开他的手。他想甩开,想让影七松手,想让他别再挨打了。但影七攥得太紧,他甩不开。 他只能喊:“别打了!我跟你们走!我跟你们走!” 没人停。 第五拳。 影七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变成重影,一个十九变成两个,两个变成三个。那些人在他周围晃动,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低头看着十九。 那双眼睛红红的,全是泪,在喊他。喊什么,他听不清了。但他知道,是在喊他。 七哥哥。 十九在喊他七哥哥。 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的太多,来不及说了,只能说最重要的。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我……” 然后他的手指被掰开了。 十九的手腕空了。 他被那些人拖着往外走。他拼命回头,看见影七跪在地上,腰弯着,头低着,血从嘴角滴下来,滴在地上。他的手还伸着,伸向他的方向,像想抓住什么。 但什么也抓不住。 影七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眼很长。很长很长。 恍惚中,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京城……” “……九王爷……” “……当年那个皇子……”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影七倒下去,倒在血泊里。 “走!” 有人拉十九,拖他,把他往马上拽。 十九挣扎着,踢打着,撕咬着,但那些人力气太大了。他被按在马背上,绑住手脚,一动也不能动。 马跑起来。 他拼命抬起头,往回看。 总舵越来越远。那个院子越来越远。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越来越远。 风灌进他嘴里,呛得他喘不过气。他的眼泪被风吹干了,脸上全是泪痕。 他的耳边嗡嗡的,什么也听不清,但他只记得那双眼睛,闭上的那一瞬间,还在看着他。 记得那只伸向他的手。 记得那句“不要忘了我”。 ------ 影七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他动了动,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周围很安静,安静得像坟墓。 总舵已经成了废墟。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血鹄的人,有那些黑衣人。火把掉在地上,引燃了干草,火光一跳一跳的。 他慢慢抬起头。 屋子空了。 十九不见了。 他看着自己那只手。手指肿着,血糊了一手,那是攥着十九手腕的那只手。 他把手攥紧,攥得骨节发白。 疼的。 但他没有松。 他挣扎着爬起来,爬过一具又一具尸体,爬过一个又一个屋子。他爬到十九住的屋子,爬到他睡过的那张床铺。 床铺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趴在床铺边上,伸出手,在干草里摸。 摸到了,一把匕首。 是那把,十九那把。他没带走。 影七攥着那把匕首,攥了很久。 然后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站了三回,摔了两回。第三回,他站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那个人在哪。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但他攥着那把匕首,像攥着此生唯一确定的事。 他得去找。 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他七哥哥。 那个人说了,以后有饼,分他一半。 那个人,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攥住不放的人。 他走出大门,走进夜色里。 月亮升起来了,冷冷的,照着他一个人。 月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攥着匕首的手上。 第14章 萧珏 意识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水面。 他首先感知到光。不是那种永远灰蒙蒙的天光,是暖的、柔的、带着某种甜腻香气的光。 眼皮沉重,他费力掀开一条缝——入目是陌生的床帐,雨过天青色的绸缎,绣着银线暗纹的云纹。 他动了动手指。掌心是空的。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心悸,好像那里本该有什么东西,有一只手的温度,有骨节分明的触感,有虎口粗粝的茧。但他攥了攥,只攥到一手的虚无。 “……醒了?” 声音从身侧传来。他偏过头,看见一个男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下青黑一片,衣袍有些发皱,像是守了很久。 见他看过来,那男人倾身向前,眉目间浮起一丝极淡的喜色:“珏儿,你醒了。” 珏儿。 他不叫珏儿。 他叫什么来着? ——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这个认知比陌生的环境更让他恐慌。他下意识想撑起身,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力,刚抬起一点就跌回枕上。 喘息间,他盯着那个男人的脸,试图从记忆里翻出这张面孔。 翻不出来。 一片空白。 “别动。”男人按住他的肩,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昏了七日,大夫说你伤了脑子,可能……可能记不得从前的事。” 记不得从前的事。 他听见这句话,没有太大的反应。不是不难过,是不知道该怎么难过——他连“从前”是什么样都不知道,拿什么去难过? 他只是问:“我是谁?” 男人沉默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看见对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 “你是我儿子。”男人说,声音平稳得像背了很多遍的词,“你叫萧珏。两块玉合在一起,是‘珏’。你娘生你的时候难产走了,我独自把你养大。 前些日子你发了高热,烧了三天三夜,大夫说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旁的……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萧珏。 他在心里念了两遍。两个字,简单,好记,但念起来像念一个陌生人。 “你叫什么?”他问。 “我是你父亲。”男人顿了顿,“外头人都叫我九王爷。” 九王爷,父亲。 他又在心里念了两遍,仍然陌生。 可他看着这个男人疲惫的脸、青黑的眼眶、微微泛红的眼尾,心里莫名浮起一丝不忍。 这个人守了他七天,这个人看起来很难过。他不记得自己应该怎样对待“父亲”,但至少不应该让这个人更难过。 于是他点了点头,说:“好。” 九王爷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平静,怔了一息,随即垂下眼,去握他的手:“你好好养着,府里的事不急,等你好了再说。” 那只手覆上来的时候,萧珏本能地蜷了一下手指。不是抗拒,是——不对。 那只手是温热的,细腻的,保养得当的,骨节并不分明,虎口也没有茧。 不是他梦里那只手。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拿父亲的手去和梦里那只虚无的手比较。 他只是沉默着任那只手握着,直到九王爷松开,起身说:“你再睡一会儿,我让厨房熬些粥来。” 脚步声远去。门开了又合。 萧珏躺在那里,看着陌生的床帐、陌生的熏香、陌生的雕花房梁。 他把手伸进被子底下,攥成拳。 空的。 窗外隐约传来鸟叫,像是乌鸦,又像是别的。他听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恍惚想起一件事——醒来的时候,他好像……在等谁来握他的手。 可那个人,没有来。 ------ 萧珏在第三日被允许下床。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深秋的阳光劈面而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好像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亮的日头——亮得让人想躲,又想哭。 九王爷走在前面半步,不时回头看他,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萧珏跟得很稳,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却忍不住往四下里飘。 回廊很长,雕花的窗棂投下斑驳的影子。廊下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穿青衣的仆从,见他过来便垂首躬身,口称“世子”。 萧珏每一声都应,可每一声都应得陌生——他不知道这些人叫什么、在府里当什么差、和自己从前是什么关系。 他们认得他,他不认得他们。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走在一场别人的梦里。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座花园,假山池沼、亭台楼阁,秋菊开得正盛,黄的白的挤作一团。 第18页 有丫鬟在花丛间穿行,远远见了他,慌忙放下手里的剪子福身。 萧珏脚步顿了顿。 “怎么了?”九王爷回头。 “没什么。”萧珏收回目光,“只是……不太习惯。” 不太习惯这么多人。不太习惯这么亮的天。不太习惯每走一步都有人行礼。 九王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又穿过两进院落,终于停在一座屋子前。 屋子不大,位置却清幽,门前种着两棵梧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九王爷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这是书房。” 萧珏跨进门槛,目光缓缓扫过四壁。 三面都是书架,堆得满满当当。临窗是一张书案,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笔架上悬着大大小小十几支笔。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女子眉目温婉,穿着品月色衣裙,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萧珏的目光停在那幅画上。 “那是你娘。”九王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生你的时候难产走了。我没给她画过像,这是后来凭记忆请人画的——不知道像不像,我记得她就是这样笑的。” 萧珏看着画中女子的笑容,努力想生出一些孺慕之情、一些亲近之意、一些“原来我长这样是因为她”的恍然。 可是胸口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他不认识她,他不知道她的声音、她的脾气。 “我……像她吗?”他听见自己问。 九王爷沉默了一息,然后说:“眼睛像,眉毛也像。” 萧珏又看了一会儿,终于移开目光。他走到书案前,低头看那方砚台、那叠宣纸、那排悬着的笔。 “我从前在这里念书?” “嗯。”九王爷走过来,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递给他,“你五岁开蒙,是我亲自教的。后来身子不好,断断续续,但也算念完了四书。” 萧珏接过笔,在指间转了转。笔杆是玉质的,温润细腻,和他想象中“念书用的笔”不太一样。 他想起梦里似乎握过另一种东西——更粗、更糙、缠着粗布防滑。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 “写个字给我看看。”九王爷指着案上一张空白的宣纸,“写你自己的名字。” 萧珏垂眸,把笔尖探进砚台里蘸了蘸,然后悬腕落笔。 第一画落下的时候,他的手腕是微微向内扣着的——他自己没察觉,九王爷却看见了。 “等等。” 萧珏停笔,抬头。 九王爷看着他握笔的姿势,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 他走过来,轻轻托起萧珏的右手,把他的手势调整了一下:“这样握。” 萧珏低头看着自己被纠正的手势,没有多说,他只是点了点头,重新落笔。 这一次姿势对了。 一横,一竖,一撇,一点。一个“萧”字,歪歪扭扭地躺在宣纸上,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九王爷没有说话。萧珏自己看了两眼,也觉得丑。他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第二遍好一些。第三遍更好。 写到第五遍的时候,那个“萧”字终于有了点模样。他又蘸了墨,在旁边写下“珏”——两块玉,合在一起。 九王爷看着他写完最后一笔,忽然说:“你从前写字比你皇伯伯还好看。” 萧珏抬起头:“皇伯伯?” “当今圣上。”九王爷垂下眼,似乎在斟酌用词,“我大皇兄,你是他的侄子,小的时候,他还抱过你。” 萧珏没有追问为什么要跟他提圣上,他隐约觉得这里面有些话不该问,有些事不该知道得太早。 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写字。 写完一张,又写一张。墨香混着窗外的菊香,秋日的阳光一寸一寸移过书案。 九王爷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萧珏放下笔,看着满纸的“萧珏”,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很陌生。 萧。珏。 他叫这个名字。他要做这个人。 可这个人是什么样的? 他重新拿起笔,在宣纸的角落,用左手写了两个字—— 没有人教他写这两个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可是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比他的心先动了。 那两个字是: “十九”。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团起那张纸,塞进了袖子里。 ------ 傍晚时分,九王爷又来了。 他带了一叠衣裳,说是新做的冬衣,让萧珏试试合不合身。 萧珏站在屏风后换上,走出来时,九王爷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 “父亲。” 九王爷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凝。 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人。萧珏站在那里任他打量,没有躲,也没有问。 过了很久,九王爷才开口:“你穿上这身衣裳,倒有几分像你娘。” 萧珏低头看了看自己。玄色的袍子,领口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料子厚实柔软,和他从前穿的粗麻布衣完全不一样。 “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九王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窗边,背对着萧珏,看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 “她不爱说话。心软,见不得人受苦。有一回府里的小厮被管事打板子,她听见了,亲自去拦。为了这事,还和我吵了一架。” 萧珏静静地听。 “她身子不好,生你的时候流了很多血。稳婆问保大保小,她想都没想就说保小。” 九王爷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我没听她的。我让稳婆两个都保。后来你活下来了,她没活下来。” 萧珏垂下眼,没有说话。 “我一直想,要是当年我没那么贪心,只保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九王爷转过身,看着萧珏,“可是没有你,我又不甘心。” 萧珏迎着那道目光,忽然问:“父亲,你后悔吗?” 九王爷怔了怔。 “后悔什么?” “后悔……保我。” 九王爷看着他,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也沉下去,屋里暗了下来。 “不后悔。”他说,声音很低,“从来没有。” 萧珏没有再问。 可是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看着黑黢黢的房梁,忽然想起白天在宣纸上写的那两个字。 十九。 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但他知道,在写下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跳比任何时候都快。 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 又像是早就丢了什么。 第15章 驯玉(上) 萧珏在王府住到第十日,终于被允许走出后院。 说是允许,其实是九王爷亲自来带他。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萧珏就被侍女从床上叫起来,梳洗更衣,穿戴齐整,然后被领到九王爷的书房。 书房里燃着香,清苦的气息混着墨香,让人莫名清醒。 九王爷坐在窗边的棋桌前,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两色棋子分列两侧。他抬起头,看了萧珏一眼,指了指对面:“坐。” 萧珏依言坐下。他低头看那棋盘,纵横十九道,黑白错落,是下到一半的残局。 “还记得下棋吗?”九王爷问。 萧珏想了想,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他想不起来。 “不记得了。”他说。 九王爷点点头,没有意外。他把白子推到萧珏面前,自己执黑:“那就现学。我教你。” 第一课,规则。 气、眼、打吃、提子。九王爷讲得很慢,每讲一个概念,就在棋盘上摆出对应的局势。 萧珏听得很认真,目光追着他的手指,在纵横交错的线条间游走。 讲到半个时辰,九王爷把棋子拢回棋篓,推给他:“下一盘。不用想着赢,把规则走一遍就行。” 萧珏执白,九王爷执黑。他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不是在想怎么赢,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 九王爷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 下了二十几手,萧珏的棋型已经散得不成样子。他停住,看着棋盘上支离破碎的白子,忽然问:“父亲,我从前学过棋吗?” 九王爷落下一子,抬眸看他:“怎么这么问?” “不知道。”萧珏说,“就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没有说的是——刚才落子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想扭头,就好像身边有另一个人,他每落一子,就会扭头去看那个人的反应。 可是那个人是谁,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九王爷沉默了一息,说:“你从前身子不好,没怎么学过棋。这是第一次正正经经地下。” 第19页 萧珏点点头,没有再问。 第一盘棋下了一个时辰,萧珏输了六十多目。九王爷没有评价,只是把棋子收了,说:“明日再下。” 第二日,又下了一盘。输得少一些。 第三日,再下一盘。萧珏开始能看懂九王爷的意图了——虽然他挡不住,但至少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第七日,萧珏第一次赢了九王爷三目。 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像是不相信自己赢了。九王爷坐在对面,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问:“你知道你是怎么赢的吗?” 萧珏想了想,说:“父亲第七手的时候,右下角漏了一步。我后来在那里做了一个劫,把损失补回来了。” 九王爷点点头:“看出来了。” 萧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抬起头,发现九王爷正看着自己,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父亲?” “没什么。”九王爷收回目光,把棋子一颗一颗往篓里捡,“你学得很快。比我预想的快。” 萧珏帮他捡棋子。黑白两色,在指尖交替滑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捡到一半,九王爷忽然说:“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下棋吗?” 萧珏停住手,抬起头。 九王爷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世上,很多人一辈子都在下一盘棋。”他说,“他们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其实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被人捏着,被人摆着,被人吃掉的时候连吭都吭不了一声。” 萧珏静静地听。 “我不想你成为那样的人。”九王爷收回目光,看着他,“我要你学会看棋、懂棋、下棋。我要你将来坐在棋盘的那一头,而不是躺在棋盘上。” 萧珏沉默了一会儿,问:“那父亲呢?” “什么?” “父亲是下棋的人,还是棋盘上的子?” 九王爷怔了怔。然后他笑了——那是萧珏第一次见他笑,很短,很淡,一闪就没了。 “都是。”他说,“我也是别人的子,也想当自己的棋手。” 萧珏看着那张笑过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的九王爷稳重、从容、滴水不漏,像一尊打磨得过于光滑的玉器。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那张脸上闪过了一点别的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羡慕? 他不知道为什么是羡慕。 萧珏看着他,过了很久,问:“父亲想让我当棋手?” 九王爷抬起头,看着他:“我想让你当棋手。” 萧珏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可是当棋手很难。”九王爷继续说,说,“你要学会看人、算局、藏拙。” 萧珏静静听着。 “一盘棋,落子的是你,布局的是你,输赢也是你。可你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另外一盘棋。” 九王爷把最后一颗黑子放进棋篓,抬眼看着萧珏,“朝堂,就是那盘你看不见的棋。” 萧珏没有说话。 九王爷从棋篓里拈起一颗白子,放在掌心,让他看。 “这枚棋子,叫太子。他坐在东宫的位置上,看起来最稳,其实最险。他母族势力大,外戚专权,皇帝防着他,朝臣也防着他。他以为自己能赢,可他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算计之中。” 九王爷又拈起一颗黑子。 “这枚棋子,叫宰相。他门生故吏遍天下,看起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的软肋在江南——他儿子在那边当知府,贪墨的账本在太子手里。他不敢动,只能等。” 一颗又一颗棋子,被九王爷拈起来,放在掌心,再放回去。 “这枚,叫御史大夫。这枚,叫禁军统领。这枚,叫边关守将。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自己的软肋,自己的盟友和仇敌。” 九王爷拈起最后一颗白子,放在棋盘中央。 “还有这枚,叫皇上。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看起来什么都能看见,其实什么都被挡住了。他只能通过别人的眼睛看,通过别人的手做。他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他也是棋子。” 萧珏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些散落的棋子上。它们刚刚还是一盘棋,现在只是一堆没有生命的玉片。 “你还要学会的是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你要学会把真心藏起来,把软肋藏起来,把最想要的东西藏起来——藏到你自己都快忘了。” 萧珏垂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棋盘。 “我记住了。”他说。 屋子里静了一瞬。 九王爷垂下眼,从棋篓里拈起三颗黑子,放进萧珏掌心。 “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盟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你今天信任的人,明天可能在你背后捅刀。你今天看不起的人,明天可能救你的命。每个人都可以是棋子,每个人也都是下棋的人。” 他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萧珏低头看着掌心的三颗黑子。它们很凉,很光滑,躺在他的掌纹里,像是三颗凝固的眼睛。 “可有些人,”九王爷的声音顿了顿,“是你哪怕算尽天下,也不忍心摆上棋盘的。” 萧珏抬眸。 九王爷没有看他。他望着窗外那一线高处的天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些人是放在棋盘外的。”他说,“不管输赢,你都舍不得拿他们去赌。” 萧珏没有说话。 他把那三颗黑子握紧,又松开。掌心被硌出浅浅的印痕,一会儿就消了。 九王爷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珏儿。” “嗯?” “你有没有想问我的事?” 萧珏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身影。阳光从他身侧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有很多问题。他想问自己从前是什么样的人。想问为什么自己会发高热。想问梦里那只手是谁的。想问那个叫“十九”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问不出口。 不是不敢,是——他隐约觉得,有些问题问了,答案可能不是他想听的。 “没有。”他说。 九王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出去了。 萧珏一个人坐在棋盘前,看着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他想起九王爷刚才说的话——“把最想要的东西藏起来,藏到你自己都快忘了。” 他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下棋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扭头看一眼身侧。 好像那里应该坐着一个人。 好像那个人会在他赢的时候,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拍一下他的肩。 可是身侧是空的。 一直都是空的。 那天夜里,萧珏又做梦了。 梦里他很小,小到只到别人的腰。有人牵着他的手,在黑暗里走。那个人不说话,只是牵着他,握得很紧。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他想叫那个人的名字。可是张了张嘴,什么都叫不出来。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他拼命去抓,抓了个空。 醒来的时候,萧珏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他躺在黑暗里,盯着头顶的床帐,心跳得很快。他把右手伸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 窗外的月光很亮。他躺在那里,一直躺到天亮。 ------ 那天之后,九王爷开始正式教他。 不是写字,不是背书,是“看人”。 每日午后,九王爷会让人把萧珏带到书房的暗间里。暗间有一扇极小的窗,只能透进一线光,正对着外间的会客厅。 萧珏就坐在暗间里,看着外间的人来来去去——官员、门客、太监、商贾,各种面孔,各种身份。 九王爷坐在他旁边,给他讲每一个人的底细。 “这个人,进门时先看左边,左边坐着宰相的人。他怕。” “这个人,说话时一直摸袖子,袖子里有东西。不是匕首就是信。” “这个人,坐下之前把袍子往后一撩,是武将出身,改了文官装束,改不了习惯。” “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看你我一眼,只盯着茶杯。他太稳了,稳得不正常——这种人要么无所求,要么所求太大。” 萧珏默默地听,默默地记。有时候他会问一两句,九王爷就答一两句。有时候他不问,九王爷也不说,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外间的人演戏。 看了一个月,九王爷忽然说:“明天你来。” 萧珏一愣。 “你来分辨。”九王爷说,“我看你说。” 第二日,外间来了个户部的官员,说话滴水不漏,笑容恰到好处。萧珏坐在暗间里看了两刻钟,然后说: 第20页 “他今日来,不是为公事。他进门时把拜帖递了两次——第一次递给管家,第二次递给你身边的长随。他在确认谁是你近前的人。他手里有东西想送,但不知道该送给谁。” 九王爷挑了挑眉。 “还有,”萧珏继续说,“他坐下来之后,膝盖一直朝着门的方向。他随时准备走。他不想久留,也不想来——是被人逼着来的。” 九王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你比你老子强。”他说。 萧珏不知道这话是夸他还是损他。他只是看着外间那个还在喝茶的官员,心想:这个人回去之后,大概要睡不着觉了。 第16章 驯玉(下) 萧珏在王府住到第二个月,第一次见识什么叫“处置”。 那日清晨,他和往常一样去书房。刚走到月洞门,就被管事的拦住,说王爷吩咐,今日不去书房,让世子直接去西院。 西院是王府深处的一座独立小院,平日锁着门,萧珏从没进去过。 他跟着管事穿过几重院落,越走越偏,渐渐听不见前头的动静。 空气里隐隐浮着什么东西——不是花香,不是熏香,是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萧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股味道意味着什么,可是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有了反应——指尖微微发凉,后背的汗毛竖起来,胃里涌起一阵奇怪的躁动。 不是害怕,是......熟悉。 就好像他闻过这种味道很多次。 “世子?”管事回头看他。 萧珏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西院的门开着。门口站着四个带刀侍卫,见他过来,齐刷刷抱拳行礼。萧珏点了点头,跨进门槛。 院子不大,四面高墙,青砖铺地。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旁边有一口井,井沿上长着青苔。 院中央站着七八个人,有侍卫,有管事,还有两个穿青衣的陌生面孔——他们跪在地上,被反剪着双手,嘴里塞着破布。 九王爷站在台阶上,负手而立。见萧珏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到自己身侧。 萧珏走过去。站在那个位置,整个院子一览无余。 他看见那两个跪着的人,一个四十来岁,一个二十出头,脸上都是青紫的伤痕,显然已经受过刑。 他们的目光从下往上,落在九王爷身上,又落在萧珏身上,然后垂下去,像两摊烂泥。 “知道他们是谁吗?”九王爷的声音很平静。 萧珏摇头。 “那个年纪大的,是我书房管事。”九王爷说。“跟了我十二年。那个年轻的,是他干儿子,在府里当跑腿的差事。” 萧珏等着下文。 “三个月前,太子府的人私下找过他。”九王爷的声音没有起伏。 “他没告诉我。他把太子府的人带进府里,在书房外面转了一圈,然后拿了三百两银子,替太子府送了封信出去。” 萧珏听着,没有说话。 “那封信里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九王爷转过头,看着萧珏,“但是太子府知道了我书房里有些什么书、书案上放着什么折子、我最近和哪些人来往。” 萧珏终于开口:“他......出卖了父亲。” “是。”九王爷转回头,看着院子中央那两个人,“按规矩,出卖主家的人,是什么下场,你知道吗?” 萧珏想了想,说:“......不知道。” 九王爷没有回答。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台阶下,一个侍卫拔出腰间的刀。 萧珏的目光落在刀刃上。刀身狭长,刃口雪亮,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 他看见侍卫走到那年长的管事身后,那人开始剧烈挣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膝行着往后退,在地上蹭出一道湿痕。 然后刀落下。 萧珏听见一声闷响,像劈柴的声音,又像别的什么。他的视线里,那人的身体往前一扑,脖颈和脑袋之间有什么东西喷出来,溅在青砖上,红得刺眼...... 跪在旁边的年轻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整个人瘫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萧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他不知道正常人第一次看见杀人的时候应该是什么样子。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很稳,眼睛没有躲,呼吸没有乱。 可是他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腰侧。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刀,没有匕首,只有一块玉佩垂在腰带上。 但他按在那里,按得很紧。 好像那里本该有什么东西。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教过他,看见血的时候,手要放在刀上。 “......珏儿?” 九王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萧珏回过神,发现自己盯着那摊血迹已经看了很久。 他收回手,垂下眼:“父亲。” “你......还好吗?” 萧珏抬起眼,看着九王爷。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带着试探,还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没事。”他说。 九王爷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转回身去。他对着台阶下的侍卫说:“另一个,处置了。” 侍卫提刀上前。 这一次萧珏没有看。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脚前的青砖。 砖缝里有几株细小的青草,绿得发亮。他盯着那几株草,听着身后传来第二声闷响、第二阵骚动、第二波呜咽。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九王爷说:“走吧。” 萧珏跟着他往外走。路过那两摊血迹的时候,他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 他的眼睛直视前方,看着院门外的天光,一步一步走得稳极了。 一直走到自己的院子里,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吐。 他不知道自己吐了多久。胃里的东西吐空了,就开始干呕,一声一声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蹲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死死攥着——攥着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右手伸在身前,攥成一个拳头,虎口朝上,像是等着谁来握住它。 可是没有人来。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干呕终于止住了。他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那只手还在抖。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抖。刚才站在那里的时候,他明明不害怕的。 他明明站得很稳,看得很清,反应得没有一点错处。可是现在,这只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怎么也止不住。 他想起刚才那一刻——刀落下,血喷出来,他的右手,自己按在了腰侧。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做那个动作? 那里没有刀。从来都没有。 可是他的身体好像不记得这件事。他的身体好像还在等那把刀,等那个握刀的位置,等那只曾经教过他握刀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些奇怪的念头。 他只知道,刚才蹲下来吐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找盆,不是喊人,而是把手伸出去—— 伸给谁? 萧珏闭上眼睛,靠在床沿上。 阳光落在他的眼皮上,一片暖暖的红。他听见窗外的风声,听见远远传来的鸟叫,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真的听见,是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活着。” 他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阳光依旧照着,风声依旧响着,只有他一个人,靠着床沿,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那三个字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知道。 可是他知道,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心忽然不抖了。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这样对他说过。在比这个更暗的地方,在比这个更难的时候。那个人用这双手握住他,用那个声音告诉他—— 你活着。 萧珏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 然后他用左手覆上去,轻轻握住了它。 没有人握住他的时候,他可以自己握住自己。 窗外的太阳渐渐升高。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久。 ------ 那天晚上,萧珏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周围有很多人,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 他闻到一股熟悉的铁锈味,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 他很害怕。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他想跑,可是腿不听使唤,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第21页 那只手温热,干燥,指腹上有粗粝的茧。它遮住他的视线,把他的脸轻轻转过去,按在一个人的胸膛上。 他听见那个人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是替他数着时间。 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低低的—— “......别看。” 他醒了。 窗外月光正亮,铺了满床满地。他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床帐,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白天那两刀落下的时候,没有人捂他的眼睛。 他一直看着。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哪个更难受——是看见了那些不该看的东西,还是明明应该有人捂住他的眼睛,可是那个人不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片。 可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因为白天的事,还是因为梦里那只手,还是因为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旁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只知道,他很想很想有一个人,在那样的时刻,从后面伸过手来,捂住他的眼睛。 然后告诉他:别看。 可是那个人不在。 从来都不在。 第17章 梦中人 那日之后,萧珏再也没有去过那个西院。 没有人提那件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九王爷照常来书房教他功课,照常与他下棋,照常用那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 萧珏也照常学、照常写、照常把每一件事都做得无可挑剔。 只是每逢阴雨天,他就会莫名其妙地想吐。 不是因为生病,是那种压在喉咙深处的、说不清的恶心。 他忍得住,从来不在人前失态。可是每次那股劲儿涌上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就会下意识地往腰侧摸——摸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习惯。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逢这样的时刻,他就会想起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站在他身前三尺的地方,背对着他,肩胛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只知道那个背影,让他觉得安全。 转眼入冬。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萧珏正在书房习字。他握着笔,一笔一画地临着九王爷给他选的帖——颜真卿的《多宝塔碑》,方正严谨,一丝不苟。 他写得很好。九王爷说他进步很快,再过两年,就能有自己的风骨。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地落在梧桐树上,落在窗棂上,落在青石板铺的院子里。 萧珏写满了一张纸,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雪把整个院子都染白了。假山、树木、回廊,全都被一层柔软的白覆盖着,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起梦里见过的一场雪。 那场雪也很大。他站在雪地里,很冷,冷得浑身发抖。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那人的衣服带着体温,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回头,想看那个人的脸—— 可是到了这一刻,梦......断了。 他从来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 “珏儿。” 九王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珏回过神,发现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书房,正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父亲。”他转身行礼。 九王爷点点头,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看着外面的雪。 “在想什么?” 萧珏沉默了一息,说:“在想......从前的事。” “想起来了?” “没有。”萧珏垂下眼,“只是想不起来,所以才想。” 九王爷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问:“你想知道从前的事吗?”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 九王爷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漫天飞舞的雪里,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从前......”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身子不好,不爱说话。小时候经常生病,有好几次差点没熬过去。我守着你,守了三天三夜,你才醒过来。” 萧珏静静地听。 “你不爱和人亲近。府里的人给你请安,你从来不让他们靠近三步之内。下人们私底下说你冷,说你像个小大人,说你不像个孩子。” 九王爷转过头,看着他:“可是我知道你不是冷。你是怕。” “怕什么?” “怕自己在意的人会离开。”九王爷的目光很深,“你小时候养过一只猫,橘色的,不知从哪儿跑进来的。你很喜欢它,天天抱着它睡觉。 后来那只猫死了——被马踩死的。你抱着它的尸体,一声都没哭。可是从那以后,你再也不碰任何活物。” 萧珏听着这些“自己”的往事,像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我从前......是什么样的脾气?” “闷。”九王爷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我有时候想,你要是能像别的孩子那样哭一哭、闹一闹、跟我要点什么东西,我也好受些。可是你不。你从来不跟我要任何东西。” 萧珏垂下眼。 他确实不想要任何东西。不是因为他懂事,是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自己的东西”。 他从醒来那一刻起,就被塞进了一个叫“萧珏”的身份里,穿他的衣裳、住他的屋子、用他的笔砚。 可是他始终觉得,这些东西不是他的。 包括眼前这个男人。 九王爷对他很好。给他请最好的夫子,做最暖的冬衣,每天亲自来教他功课。 可是萧珏总觉得,这个人在看的不是他,是另一个“萧珏”——那个他根本不记得的、从前的萧珏。 “父亲。” “嗯?” “我从前......”萧珏顿了顿,还是问出口,“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人?” 九王爷的目光微微一凝。 “什么?” “就是......”萧珏不知道该怎么说,“有没有什么人,是我很在意的、离不开的、一天不见就会想的?” 九王爷看着他,很久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没有。你从小就不爱与人亲近。府里那么多人,你一个都不让近身。” 萧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可是那天夜里,他又做梦了。 梦里有人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那个人不让他看自己的脸。萧珏拼命想抬头,想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可是脖子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只听见那个人的声音—— “不要忘了我。” 萧珏猛地惊醒。 窗外月光满地,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躺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得像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那五个字还回响在他耳边,像刻进去了一样。 不要忘了我。 他忘了吗?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自己和那个人之间有过什么。 可是他知道,那五个字落在耳朵里的时候,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他把右手举到眼前。 月光下,那只手干干净净,没有茧,没有疤。不是梦里那只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想着那只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等着那只手来握住自己。 他只知道,每次从梦里醒来,他的手都是空的。 萧珏在黑暗里躺了很久。久到月光移过窗棂,移过床帐,移过他躺着的身体,最后消失在墙角。 天亮的时候,他起身穿衣,去书房习字。 九王爷已经在等他了。棋盘摆好,棋子分列,窗外是雪后初晴的日光。 萧珏在对面坐下,执起白子。 “父亲。” “嗯?” “我从前有没有问过您,为什么给我取名叫‘珏’?” 九王爷落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落下那颗黑子,说:“问过。” “我怎么问的?” “你五岁那年问的。”九王爷说,“你说,两块玉合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萧珏等着。 九王爷没有立刻回答。他落了几手棋,才开口:“珏是双玉。两块玉合在一起,互相映照,互相成全。我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将来能找到那个能与你互相成全的人。” 萧珏看着棋盘,没有说话。 “可是后来我告诉你,”九王爷继续说,“两块玉合在一起,有时候也会互相硌着、互相磨着、互相把对方磨出裂痕。你要找的那个人,得是愿意和你一起被磨的人。” 萧珏落下手中的白子。 “那父亲找到了吗?” 九王爷抬起眼,看着他。 “找到了。”他说,“可是后来,我把她弄丢了。” 第22页 萧珏没有再问。 他知道九王爷说的是谁。是那幅画像上的人。是他那个从未谋面的“娘”。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声音。 不要忘了我。 那个人也被谁弄丢了吗?那个人也在等他去找吗? 他不知道。 可是那天之后,他开始留意身边的一切。他开始观察王府里的每一个人,开始注意九王爷说过的每一句话,开始在自己的记忆碎片里拼命寻找那只手的主人。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存在。 因为如果不存在,他不会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都觉得自己的手是空的。 那年冬天格外漫长。 萧珏在雪地里练剑,在书房里习字,在棋盘上与九王爷对弈。 他学会了怎么藏住自己的心思,怎么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他学会了九王爷教他的那些东西——看人、算局、藏拙。 可是他没有学会怎么不想起那只手。 每逢雪夜,他都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只知道每次伸出手去接雪花的时候,他都觉得,应该有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接住同一片雪。 没有。 从来都没有。 可是他一直伸着手。 等一场不会来的雪。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永平二十八年春,萧珏十三岁。 他在王府住满半年,终于不再每日醒来时恍惚——这是谁的房间、谁的衣裳、谁的人生。 他已经习惯在清晨睁开眼,看见那片熟悉的雨过天青色床帐,听见窗外仆从轻手轻脚扫地的声音。 他已经习惯被叫作“世子”,习惯对每一个行礼的人点头,习惯在九王爷面前扮演一个听话的儿子。 可是他仍然不习惯自己的手。 每逢无人时,他总会把右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掌心光滑,指腹细腻,虎口干干净净——这是一双从未握过刀的手,一双养尊处优的世子该有的手。 可每次看见这双手,他都会想起梦里另一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那双手握过他。攥过他。替他在黑暗里遮过眼睛。 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 但他记得那双手的温度。 第18章 四年(弓·琴·弈·梦) 永平二十八年春,萧珏十三岁。 九王爷请来一位教习师傅,教萧珏习射。 师傅姓周,曾在禁军任职,据说年轻时是神箭手,百步穿杨。 他头一日来王府,看见萧珏瘦削的身板和细白的手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这样的世家公子,他见得多了,十有八九吃不了苦。 “世子从前可曾习过射艺?”他问。 萧珏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 周师傅点点头,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递给他:“世子先拉一下弓,我看看力气。” 萧珏接过弓,握弓、搭箭、扣弦、引臂—— 没拉动。 周师傅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说:“世子年纪还小,慢慢来。今日先学姿势,不用强求拉满。” 萧珏没有说话。 整个上午,周师傅教他站姿、握弓的手势、扣弦的角度。萧珏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照着做,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午时,周师傅告退。临走前说:“世子资质很好,假以时日,必有进益。” 萧珏点头谢过,送他出门。 那天夜里,月色很好。 萧珏没有睡。他换上短褐,独自去了演武场。演武场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铺了满地,照着远处的箭靶,照着兵器架上一排排的弓。 他从架上取下那张弓,握在手里。 然后他开始拉弦。 一、二、三、四、五—— 拉不开。 他调整了一下握弓的姿势,重新发力。手臂酸胀,肩膀发僵,弓弦纹丝不动。 他咬着牙,继续拉。 月光下,那个瘦削的少年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渗进眼睛里,他顾不上擦。 虎口渐渐磨得发红,然后是热辣辣的疼,然后是破了皮,血渗出来,黏在弓柄上。 他不肯停。 他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没有人逼他,没有人催他,周师傅说了“慢慢来”,九王爷从不过问他的功课。 他完全可以像别的世家公子那样,把习射当成可有可无的点缀,学不会也不打紧。 可是他觉得有人在等他。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人等着他学会,等着他长大,等着他有朝一日能拉开这张弓。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他知道,他不能让那个人失望。 那个晚上,他拉了三百多次弦。 第二日,周师傅来的时候,看见他虎口缠着的布条,愣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世子,今日我们继续学站姿。” 一个月后,萧珏能拉开那张弓了。 两个月后,他能射中三十步外的箭靶。 三个月后,周师傅换上五斗弓,说:“世子试试这个。” 萧珏接过弓,搭箭,瞄准—— 箭离弦,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周师傅站在他身后,良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异:“世子……你从前真的没学过?” 萧珏看着远处那个箭靶,靶心上的白羽微微颤动。他放下弓,说:“不记得了。” 周师傅没有再问。 那天傍晚,萧珏独自站在演武场。夕阳西沉,把整个场地染成一片金红。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张弓,忽然想回头看一眼。 看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身后应该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会在他射中靶心的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只是轻轻拍一下他的肩。 他回头。 身后空空荡荡,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 永平二十九年秋,萧珏十四岁。 九王爷说,习射是武,还须有文。他请来一位琴师,教萧珏抚琴。 琴师姓沈,是个清瘦的中年人,据说是京城有名的琴家。 他头一日来王府,听萧珏说自己“不记得从前学没学过”,便点点头,从最基础的指法教起。 抹、挑、勾、剔、擘、托—— 萧珏学得很慢。不是记不住,是他的手指有自己的想法。抹的时候想挑,挑的时候想勾,五个指法轮下来,没有一个是对的。 沈师皱眉:“世子的手……是不是以前学过别的?” 萧珏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在弓上磨了一年,虎口已经有了薄薄的茧。 他看着这双手,忽然想起梦里另一双手——那双手握过刀,握过他,指腹上有好几道疤痕。 他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沈师叹了口气,说:“世子不要紧,我们慢慢来。” 慢慢来。 萧珏不喜欢这三个字。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可他总是急。 急着学会什么,急着长大,急着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梦里那个人会认得出的人。 那天夜里,他又去了书房。 书房里有一张琴,是沈师留给他的,让他平日练习用。萧珏坐在琴前,看着那二十一根弦,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试着弹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又弹了一下。还是不对。 他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拨着,不成调,没有章法,像小孩胡乱拍打玩具。 忽然,他的手指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他在弹,是手在弹。一串音符从指尖流出来,断断续续,起起伏伏,像一个说不出口的故事。 萧珏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弹。他只是坐在那里,听自己的手弹一首自己从未学过的歌。 窗外有人路过,脚步顿了顿,嘀咕了一句:“世子这曲子……怪悲的。” 萧珏停了手。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自己停下的双手。那双手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刚刚做完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不知道那首曲子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那不是他自己想弹的。那是这双手记得的,那是梦里他无数遍听过的。 忘掉一个人有多彻底,身体就会记得多顽固。 ------ 永平三十年冬,萧珏十五岁。 三年时间,他长高了,肩膀变宽了,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大半。 他在书房里习字,在演武场练剑,在琴案前抚琴,在棋盘上与九王爷对弈。 这一日,他又与九王爷下棋。 三年间,他从输六十目,到输三十目,到输十目,到互有胜负。到如今,次次收官,次次能赢。 第23页 萧珏平静地收棋,一颗一颗白子捡回棋篓,发出清脆的声响。九王爷坐在对面,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棋盘空了。萧珏抬起头,迎上九王爷的目光。 “你比我预想的学得快。”这话九王爷曾说过,还是忍不住又说一遍。 萧珏垂下眼,把最后一颗白子放进棋篓:“父亲是希望我学得快,还是希望我学得慢?” 九王爷没有回答。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雪,簌簌地落在梧桐枝上,偶尔压断一根细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珏儿。”九王爷开口。 萧珏抬起头。 “你可曾怨过我?” 萧珏看着那张脸。三年过去,九王爷的鬓边添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些。 他看萧珏的目光,还是那样复杂——慈爱里有试探,关切里有保留,亲近里有距离。 萧珏忽然想起三年前刚醒来时,这个人守在他床边,眼下青黑,衣袍发皱。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很难过,他不想让这个人更难过了。 三年过去,他还是不想让这个人难过。 可是有些话,不说,不代表不想知道。 萧珏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把最后一颗白子放进棋篓,棋子落底的声响清脆而短促。 “父亲,”他说,“我连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都不记得。我拿什么怨你?” 九王爷看着他,很久很久。 窗外雪落无声。 萧珏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九王爷,问了一句: “父亲,从前的我……是不是有很想见的人?”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不会有答案了。 然后他听见九王爷的声音,很轻,像落雪一样轻: “……我不知道。” 萧珏推门出去。 雪落在肩上,凉凉的。他走在回廊里,忽然想,如果从前的自己真的有很想见的人,那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还活着吗?还记得他吗?还在等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每次想到这个问题,他的心就会跳得很快很快。 像在等一个答案。 ------ 永平三十一年冬,萧珏十六岁。 还有三日,就是他的冠礼。九王爷说,冠礼之后,他就是大人了。 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做新衣裳、备宴席、写请帖。只有他自己,像是什么事都没有,照常习字、练剑、下棋、抚琴。 冠礼前夜,他睡得很早。 然后他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和从前那些梦都不一样。从前他只能看见手、听见声音、感觉到温度。这一次,他看见了脸。 他站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周围是破旧的屋子,地上铺着干草,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潮气。 他知道这是哪里——虽然他不记得,但他知道这是他曾经很熟悉的地方。 他很小,只到别人腰那么高。他站在门口,往外看。他在等一个人。 远处有人影走来。那个人走得很慢,像是受了伤,肩上缠着的布条渗出血来。可是他一步一步地走,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萧珏看见一张脸。 年轻的脸,眉眼还带着少年的轮廓,可那双眼睛不像少年。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藏着很多很多年的话,像装着很多很多说不出口的事。 那个人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递给他。匕首很小,柄上缠着粗布,磨得发白。 “藏好,”那个人说,“别让人看见。” 萧珏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是幼童的手,小、瘦、指节分明。他接过匕首,抬起头,想问他叫什么名字。 可是他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忽然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看着这世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那个人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萧珏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进黑暗里。 萧珏想喊他。想追上去。想问他叫什么名字,想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可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他醒了。 窗外月光正好。 萧珏躺在黑暗里,盯着头顶的床帐,心跳得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他的右手攥着被子,攥得骨节发白。他的脸上全是泪,他自己不知道。 那双眼睛还在他眼前,而脑海中也只剩那双眼睛。 沉默的。深黑的。像藏着很多年很多年的话。 萧珏慢慢坐起来。他把右手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很久很久。 虎口光滑。指腹细腻。没有茧,没有疤。 不是那只手。 可是那双眼睛…… 他把手放下,看着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 他只是想—— 我见过这个人。 我一定见过这个人。 窗外有雪,静悄悄地落。 第19章 北行 永平二十七年,十月。 影七站在废墟中央,他环顾四周。焦黑的断壁,散落的尸体,被封死的地窖。 血鹄没了。暗营没了。那些和他一起长大的孩子,不知道还有几个活着。 十九不在这里。 十九被带走了。 他想起昏迷前听见的那几个字——“京城”“九王爷”“皇子”。 京城在哪?九王爷是谁?皇子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十九被带走了。 他站在废墟里,站了很久。 风从四个方向灌进他的衣领。他抬起头,看着天上渐渐暗下去的云。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该怎么找,不知道要花多少年。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去找。 一个月后,影七的身体恢复了一些,他准备走出废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废墟边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焦黑的断壁,歪斜的门框,那棵烧焦的歪脖子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十九站在那棵树下等他。小小的一个人,瘦瘦的,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见他回来就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他不说话。十九也不说话。他只是把手里的饼递过去,十九就接过去,一点一点地吃,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 他那时候想,这个小东西真可怜。 后来他不想了,他只想,这个小东西,是他的人。 现在他的人不在了。 影七收回目光,转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前面是哪里。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但他知道,他手里握着那把匕首。那把匕首上有两道刻痕。一道是他的,一道是十九的。 只要匕首还在,十九就还在。 只要他还在找,十九就还在等他。 他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停在一个镇子外面。镇上的人已经开始活动,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牛车的农夫,开门的店铺,升起的炊烟。 他在镇子外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他找了一家脚店,站在门口。掌柜抬头看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身上全是血污,脸上全是灰,头发乱得像草。 但他还是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有没有活干?” 掌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警惕,又带着一丝怜悯。过了很久,掌柜叹了口气,指了指后院: “后头有口井,你自己打水洗洗。洗完帮我劈柴,管两顿饭,晚上睡柴房。” 影七点了点头。 他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问: “掌柜,京城在哪边?” 掌柜又是一愣。他抬起手,往北指了指:“北边。远着呢,走路得走大半年。” 影七看着那个方向。 北边。 京城。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 那天晚上,他睡在柴房里。柴房很破,四面透风,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他躺在干草上,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那两道刻痕。 一道是七。一道是十九。 他把匕首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十九,没有暗营,没有那些死去的脸。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他一个人在雾里走,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叫。他把匕首从怀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两道刻痕。 然后他起身,去后院劈柴。 劈完柴,他吃了两个窝头,喝了一碗水。掌柜问他:“你叫什么?” 他想了想,说:“阿七。” 第24页 掌柜点点头,又问:“你要去京城?” 他说:“嗯。” “去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找人。” 掌柜没再问了。 他在那个镇子待了七天。劈柴、挑水、帮人修房子。第七天晚上,掌柜给了他几十个铜板,又给他包了几个窝头。 “往北走,”掌柜说,“顺着官道走,别走岔了。” 他把铜板和窝头收起来,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上路了。 往北。 官道很宽,两边是田地,偶尔能看见几个赶路的人。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得像丈量土地。 他不去想还要走多久,不去想能不能找到。他只知道,往前走一步,就离京城近一步。 中午的时候,他停下来,坐在路边吃了一个窝头。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十九吃东西的样子——狼吞虎咽的,像怕有人抢。其实没人抢。有他在,没人敢抢。 他把剩下的窝头收起来,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看见一个渡口。河很宽,水很急,对岸是另一片田地。有人在喊船家,有人在等渡船。 他站在渡口边,看着那条河。 他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不知道对岸是什么地方。他只知道,过了河,就是往北。 船家招呼他上船。他摸了摸怀里的铜板,够了。 上船的时候,他扶着船舷,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九会不会怕水?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问过十九怕什么。十九也从来没说过。十九只是在他身后,跟着他,等着他,偶尔扯一扯他的衣角。 他那时候想,以后有的是时间问。 可是没有以后了。 船到对岸,他跳下船,继续往前走。 天黑的时候,他找到一个破庙,在里面过夜。破庙里供着一尊佛像,金漆剥落,看不清原来的模样。他躺在佛像脚下,把匕首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胸口。 月光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一片月光。 忽然,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十九。” 没有人应。 只有佛像沉默地看着他,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他闭上眼睛,把匕首握紧。 握得很紧。 ------ 那个冬天特别冷。 影七在那座破庙里住了三天。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十几处伤。断掉的肋骨、裂开的虎口、肩胛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虽然过去了一个多月,但这些伤在寒冷的冬天,愈合得格外缓慢,有些甚至开始溃烂。 三天里,他靠着墙根坐着,把匕首放在手边,一遍一遍地看那两道刻痕。伤口在慢慢结痂,疼痛在慢慢钝化,只有脑子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七哥哥,那是十九在唤他。 第四天早上,他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雪是那天夜里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片,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后来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官道很快被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影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探一探,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割。他把衣襟拢紧,可那点单薄的棉絮根本挡不住什么。 走到晌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走偏了。 官道不见了,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雪野,连棵树都没有。他站在原地,四下里看,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匕首。 冰凉的。还在。 然后他选了一个方向,继续走。 天黑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一点火光。 很远,在雪地里像一粒黄豆。他朝着那个方向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腿已经不听使唤,久到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他倒在一个人家门口。 ------ 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床很窄,铺着干草,盖着一床打了补丁的旧棉被。屋里有一股药味,混着柴火的烟气,呛得人想咳嗽。他动了动,肋骨传来一阵钝痛——还好,还能动。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偏过头,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火塘边,正往里头添柴。老人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沟壑纵横,看不出多大年纪。 影七想坐起来。老人头也不回地说:“别动,你烧了三天,骨头还没长好。” 三天。 他躺了三天。 影七慢慢躺回去,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被烟火熏得发黑。 老人端着碗走过来,递给他。是一碗热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热气腾腾的,闻着很香。 “喝吧。” 影七接过来,慢慢喝完。热粥滑进胃里,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暖了一遍。他喝完,把碗递回去,说:“谢谢。” 老人接过碗,在床边坐下,打量着他。 “你从哪儿来的?” 影七沉默了一息,说:“南边。” “南边哪儿?” “……不知道。” 老人挑了挑眉,没有追问。他站起身,回到火塘边,又添了几根柴。 “你这伤不轻,”老人说,“断了两根肋骨,肩上那道口子差点见骨。手上也是,骨头都裂了,谁把你打成这样的?” 影七没有说话。 老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年轻时也挨过打,比你轻点。那时候给人当猎户,得罪了人,被人堵在山里打了一顿。 后来我就学乖了,见人就躲,躲不过就跑,跑不过就装死。” 影七听着,没有说话。 “你呢?”老人回头看他,“你得罪谁了?” “没有。” “那这伤怎么来的?” 影七看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过了很久,说:“护一个人。”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咳嗽了几声。他咳完,抹了抹眼角,说:“护人?护什么人?你媳妇?” “不是。” “家里人?” 影七想了想。十九算他什么人?不是兄弟,不是朋友,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定义的关系。 他只知道十九是他的人。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不是家里人。”他说,“就是一个孩子。” 老人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他没有再问,只是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药罐,倒出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给他。 “喝了。明天能下床的话,帮我劈柴。” 影七接过来,一口喝完。 苦得舌头发麻,但他没有皱眉。 第20章 沿途 第二天,他下床劈柴。 第三天,他帮老人修好了漏风的门。 第四天,他跟着老人进山打猎。 老人姓周,是个老猎户,在山里住了几十年。年轻时娶过媳妇,后来媳妇病死了,没留下儿女。一个人住在山脚的老屋里,靠打猎采药为生。 “你往北走干什么?”进山的路上,周老猎户问他。 “去京城。” “京城?”周老猎户回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惊讶,“那地方离这儿远着呢,走路得走一年。” 影七没有说话。 “去京城干什么?” “找人。” “找什么人?” 影七想了想,说:“一个孩子。” 周老猎户停下脚步,看着他。过了很久,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我年轻时也找过人,”他说,“找我媳妇。她娘家在隔壁县,有一回她回去探亲,遇上大雨,山洪把路冲断了。 我走了三天三夜去找她,找到的时候,她抱着棵树,冻得只剩一口气。” 影七静静地听。 “后来我把她背回来,养了一个月才好。”周老猎户说。 “从那以后,我就不让她一个人出门了。可有什么用?她最后还是病死了,死在我怀里。我抱着她,抱了一夜,第二天才埋。” 影七没有说话。 “所以你要找就快去找,”周老猎户说,“别等。等着等着,人就没了。” 那天晚上,影七躺在柴房里,把那把匕首从怀里拿出来,看了很久很久。 两道刻痕。一道是七,一道是十九。 十九现在在哪里?还活着吗?还记得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在周老猎户家住了两个月。 伤养好了,力气也恢复了些。他帮周老猎户劈柴、挑水、修房子、打猎,什么活都干。 周老猎户给他做了件厚实些的棉袄,又给他包了一包干粮,塞了几十个铜板。 临走那天,周老猎户站在门口,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 第25页 “要下雪了,”他说,“你这时候赶路,不好走。” “没事。” 周老猎户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阿七,”周老猎户说,“你要是找着了那个人,以后有空,回来看看我。” 影七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风雪里。 ------ 永平二十八年三月,他走了两个月。 有时候走在官道上,有时候走在山野间。遇上村子就借宿一晚,遇不上就找个山洞、破庙,裹着棉袄睡一觉。 干粮吃完了就打猎,打到什么吃什么,打不到就饿着。 他学会了认方向,学会了看天气,学会了从雪地上的脚印分辨是什么动物。 他越来越像周老猎户说的那种人——山里的猎人,沉默的,警觉的,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 可他始终是一个人。 春天来的时候,他终于走出了那片连绵的山。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平原。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隐约的鸡鸣狗吠。 官道变宽了,路上的人变多了,偶尔还能看见马车从身边驶过。 他站在路口,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不习惯。 两个月来,他没见过这么多人。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镇子的时候,他停下脚步。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有卖吃食的摊子,有卖杂货的铺子,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小贩。 他站在街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匕首。 两道刻痕还在。 他找到一个茶摊,坐下来,要了一碗茶。茶很粗,带着一股苦味,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一边擦桌子一边和他搭话:“客官打哪儿来?” “南边。” “去京城?” “嗯。” “京城好啊,热闹,”妇人说,“我年轻时去过一回,住了三天,回来念叨了好几年。客官是去找人还是办事?” “找人。” “找什么人?” 影七想了想,说:“找一个孩子。”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孩子?多大的孩子?” “十三岁。” “十三岁,”妇人说,“那可不好找。京城那么大,人那么多,跟大海捞针似的。” 影七没有说话。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妇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没有听。 他只知道,不管有多难找,他都要找。 因为他跟那个人说过——不要忘了我。 那天晚上,他歇在一个破庙里。 破庙很小,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香案上落满了灰。他靠在墙角,把匕首从怀里拿出来,借着月光看那两道刻痕。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两道痕,像抚过一个人的眉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尊神像。 神像在黑暗里沉默着,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尊神: “他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破了的窗棂灌进来,吹得香案上的灰轻轻飘起。 他低下头,把匕首贴回胸口。 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往北。 ------ 从那个镇子往北,影七又走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穿过三个县城,绕过两座大山,渡过四条河流。 他在渡口帮船工拉纤,换一张过河的船票;在客栈后院劈柴挑水,换一顿饭和半晚柴房;在农忙的人家帮忙收割,换几个铜板和一身干净的旧衣裳。 他不挑活,不还价,干完就走。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阿七。 有人问他去哪儿,他说北边。有人问他去北边干什么,他说找人。再问找谁,他就不说话了。 他不爱说话这件事,走到哪儿都一样。 七月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背靠着一座山,面临一条河,是北上的必经之路。他在镇口歇脚,找了个茶摊喝茶。 茶摊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话多,爱打听。见他面生,就凑过来问:“客官打哪儿来?” “南边。” “去京城?” “嗯。” “哟,那可远着呢,”老板娘啧啧两声,“少说还有七八百里地,走路得走小半年。” 影七没说话,低头喝茶。 老板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娘家侄儿去年也去了京城,说是去投奔亲戚,结果到了才知道,亲戚早搬走了。 他在京城待了三个月,钱花光了,活找不到,灰溜溜地又回来了。” 影七抬起眼,看着她。 “京城……大吗?” “大?”老板娘笑起来,“大得没边儿!我听人说,光城门就有九个,从东门走到西门,得走一整天。城里头人山人海的,你挤我我挤你,脚跟都挨不着地。” 影七沉默了一息,又问:“那……好找吗?” “找什么?” “找人。” 老板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同情:“客官,不是我给你泼冷水。京城那么大,人那么多,你要找一个不认识路、不知道住哪儿的人,那真是大海捞针。” 影七没有说话。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老板娘还在喊:“哎,客官,要不你等一等,我帮你打听打听——” 他没有回头。 十月的时候,他到了江边。 江很宽,水流湍急,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儿往下游奔去。渡口边等着十几个人,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庄稼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他站在人群里,等着上船。 旁边一个货郎看了他一眼,搭话道:“兄弟,去北边?” “嗯。” “我也是,”货郎说,“去沧州贩货。你呢?” “京城。” 货郎吹了声口哨:“那可远。从这儿过江,还得走五六百里。” 影七点了点头。 船来了。是一艘大渡船,能装二三十个人。人们挤着上船,他站在船舷边,扶着栏杆,看着渐渐远去的南岸。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十九站在暗营门口等他回来的样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久”。以为每一天都一样,以为明天和今天没什么不同。 以为十九永远会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等他回来,等他手里那半块饼。 现在他知道什么叫“久”了。 久是千里,久是走不完的路。久是醒来的时候,手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船到北岸,他跳下船,继续往前走。 十二月的时候,他在山道上遇见了匪。 那是一条偏僻的山路,两边都是密林,前后不见人烟。他走了一上午,正想找个地方歇脚,忽然听见林子里有动静。 他停下脚步。 七八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刀棍,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开嘴笑了。 “一个人?”疤脸说,“胆子不小啊,敢走这条路。”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识相的,把值钱的东西留下,饶你一命。”疤脸晃了晃手里的刀,“不然的话——” 话音没落,影七动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侧身避开疤脸劈下来的刀,右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拽,刀就换了主人。疤脸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已经架上了自己的刀。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剩下几个人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动。 影七看着疤脸,问:“借过。行吗?” 疤脸的脸都白了,连连点头:“行、行、行,大爷您请,您请——” 影七松开手,把刀扔在地上,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有人喊:“兄弟,你哪条道上的?” 他没有回头。 第21章 京城 永平二十九年春。 他在一个县城里又停了一个月。 县城比镇子大些,有两条街,几家铺子,一个茶馆。他找了一家客栈,在后院帮忙干活,换一间柴房住。 客栈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陈,人不错,话不多。见他干活利索,不挑不拣,就问他要不要长做。 “包吃包住,一个月二百文,”陈掌柜说,“比你在外头跑强。” 影七摇了摇头。 “去京城?” “嗯。” 陈掌柜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天晚上,影七在柴房里躺着,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 两道刻痕还在。被他摸得光滑了些,但还在。 他看着那两道痕,忽然想:十九现在在做什么? 第26页 是不是也躺在一间屋子里?是不是也有人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是不是……还记得他? 他把匕首贴回胸口,闭上眼睛。 五月的时候,他路过一个村子。 村口有棵大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纳凉。他走过去,想讨碗水喝。一个老婆婆给他舀了一瓢井水,问他:“后生,去哪儿?” “北边。” “北边哪儿?” “京城。” 老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 “京城好啊,”她说,“我年轻时也想去京城,想去看看皇帝住的地方。后来嫁了人,生了娃,一辈子就窝在这个村里,哪儿也没去成。” 她把水瓢递给他,又说:“你要是去了京城,替我看一眼。看皇帝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看城墙有多高,看那些人穿的衣裳有多好看。” 影七接过水瓢,喝完,把瓢还给她。 “好。” 他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婆婆还坐在树下,摇着蒲扇,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风吹过来,吹得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 永平二十九年十月。 影七站在城门底下,抬头看。 城门很高。比他一路走过来见过的所有城门都高。青砖砌的,被风雨侵蚀出斑驳的痕迹,门洞幽深得像一张嘴,能把人整个吞进去。 门楼上挂着匾额,写着两个鎏金大字——他不认识,但猜也猜得到,是这座城的名字。 京城。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念的时候,舌头有点僵,像是念一个太重的词。 进进出出的人从他身边流过。挑担子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不看。 他站在那儿,像一块石头立在溪流中间,被水流绕着走,没人问他为什么站在这儿。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进城门。 京城太大了。 这是他走进城门之后的第一反应。 街很宽,宽得能并排跑四五辆马车。两边都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招牌一个挨一个,看得人眼花。 铺子门口站着伙计,扯着嗓子吆喝,这个说“新到的绸缎”,那个说“上好的药材”,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人很多。多得他这辈子没见过。挑担的撞了推车的,推车的让着骑马的,骑马的躲着坐轿的。 有人走快了撞了人肩膀,回头骂一句,被骂的也不恼,摆摆手继续走。小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妇人抱着篮子追在后面喊。 影七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有这么多条街。原来一条街可以这么长,长得看不见头。 原来一盏灯不够亮,要几百盏、几千盏灯挂在一起,才能照亮一条街。 天快黑了,有人在点灯。长杆子挑着,一盏一盏点亮,从街头亮到街尾,亮得像一条河。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灯。 忽然想起暗营地窖里的光。永远是灰蒙蒙的,从高处那个小窗透进来,照在草铺上,照在十九脸上。 十九睡着的时候,那点光落在他眉眼上,浅浅的,像一层霜。 他收回目光,往前走。 他先找了一家脚店。 脚店在城门边上,不大,门口挂着一盏破灯笼。他走进去,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低头打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住店?” “嗯。” “几个人?” “一个。” 掌柜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久一点,从脸上看到身上,从身上看到脚上。看完了,说:“后头有柴房,一天一百文,不管饭。” “行。” 掌柜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柴房没锁,这是院门的钥匙。出门右转,走到头就是。” 影七接过钥匙,转身要走。 “哎,”掌柜喊住他,“你叫什么?” 他停住脚步,想了想,说:“阿七。” “阿七?”掌柜挑了挑眉,“姓什么?” “没有姓。” 掌柜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再问。 柴房很小,四面土墙,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几捆柴,靠墙放着一把破锄头。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放在手边,躺下去。 干草有一股霉味,但比露宿强。 他看着黑漆漆的房梁,想:到了。 到了京城。 十九在这里。 他闭上眼睛。 ------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打听。 先问脚店掌柜。掌柜听了“九王府”三个字,脸色变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找人。” 掌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警惕,又带着一丝怜悯。过了很久,他说:“那一片,别靠太近。贵人们的事,少打听。” 然后就不肯再说了。 他去街上问。问卖菜的,卖菜的摇头。问挑担的,挑担的摆手。问坐在街边晒太阳的老头,老头看了他一眼,说:“后生,你外乡来的吧?这种地方,少问。” 他不死心。又问了几个人。 有的人装作没听见,有的人摆摆手就走,有个年轻人好心地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 “九王爷府在东城,那一带都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寻常人进不去。你要找人就远远看着,别往跟前凑,小心被当成探子抓起来。” 影七点点头。 他往东城走。 东城的街更宽,铺子更大。 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里伸出树冠来,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响。偶尔有门,门是朱红色的,门口蹲着石狮子,站着带刀的侍卫。 他不知道九王府是哪一座。 他在街上走,走得很慢,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路过的侍卫看他几眼,他垂下眼睛,继续走。 走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他在一条街的转角停下来。 街对面有一座府邸,门比别的都大,门口的石狮子也比别的都威风。门匾上写着三个字,他不认识,但他认得那个“九”字——十九的九。 他站在街角,看着那扇门。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四个侍卫,腰悬长刀,一动不动。偶尔有人从侧门进出,穿着青衣,低着头,脚步匆匆。 他在那儿站了很久。 久到天黑了,久到有人来点灯,久到侍卫换了一班岗。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他又去了。 这一次,他站在街对面的茶楼门口。 茶楼不大,两层,门口挂着幌子,写着“清风茶楼”四个字。他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柜台后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个生意人。见他进来,招呼道:“客官喝茶?楼上请——” “掌柜。”影七打断他,“要帮工吗?” 掌柜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打量完了,问:“干过跑堂?” “没有。” “会算账?” “不会。” “会泡茶?” “不会。” 掌柜笑了,笑得有点无奈:“那你都会什么?” 影七想了想,说:“劈柴,挑水,打扫,什么都干。” 掌柜又打量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久一点,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很久,他说:“我这茶楼缺个打杂的,活儿多,钱少,你干不干?” “干。” “包吃包住,一个月五百文。”掌柜说,“住后头柴房,吃跟着伙计们一块儿。行的话,明天来上工。” 影七点了点头。 掌柜伸出手:“叫什么?” “阿七。” “阿七,”掌柜念了一遍,“行,阿七,明天卯时来,别误了。” 影七走出茶楼,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正好能看见对面九王府的大门。 他看了那扇窗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脚店。 ------ 第三天,他上工了。 掌柜姓钱,是个和气人,话多,爱笑。茶楼里有三个伙计,一个跑堂的姓赵,二十来岁,嘴碎;一个在后厨烧水的姓孙,四十多岁,不爱说话;还有一个专管打扫的姓李,比他早来两个月,见了他点点头,算认识了。 钱掌柜把他交给李伙计,让他带着干。李伙计话也不多,指了指后院的柴堆:“劈柴,劈完把院子扫了。” 他劈了一上午柴。劈完,扫院子。扫完院子,李伙计又指了指厨房的水缸:“挑水,挑满。” 他挑了十二担水,把水缸挑满了。 下午,李伙计说:“楼上雅间有人喝茶,你去收拾。” 第27页 他上楼,收拾雅间。收拾完,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九王府的大门就在对面。朱红的,紧闭的,门口站着四个侍卫。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阿七?” 李伙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当天晚上,他主动找到钱掌柜。 “掌柜,楼上的窗,以后我来擦。” 钱掌柜愣了一下:“窗?” “临街那几扇。”影七说,“每天擦一遍,不会让灰落着。” 钱掌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奇怪,但也没多问,摆摆手:“行,你看着办。”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擦窗。 临街那几扇,他擦得很慢。每一扇都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灰。擦完第一遍,他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九王府的大门还关着。门口站着侍卫,和昨天一样。 他收回目光,继续擦。 擦完第二遍,再看一眼。 还是关着。 他下楼,去后厨帮忙。 中午的时候,他又上楼擦了一遍。 下午擦第三遍。 钱掌柜看见了,笑着说:“阿七,你这么勤快,我这茶楼的窗得给你擦秃了。” 他没有说话,继续擦。 第22章 蹲守 永平三十年春。 开春的时候,钱掌柜往茶楼门口挂了一对新幌子。红底黑字,风一吹就飘起来,远远能看见。 赵跑堂站在门口看热闹,回头朝里头喊:“阿七,你天天擦窗,看清那幌子上写的什么没有?” 影七正在楼上擦窗,没应声。 赵跑堂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清风茶楼’四个字,你认得不?” 影七当然不认得。他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认字。 他只知道那四个字挂在门口,红色的,飘来飘去。也只知道对面那扇门上挂着三个字,是“九王府”。王府两个字他不认得,但那个“九”字,他认识。 他每天看那个“九”字,看了一百多天。闭着眼睛都知道那一横一折钩怎么写。 开春之后,王府的大门开得勤了些。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穿青衣服的,是府里的下人,进出走侧门。穿灰衣服的,像是管事,手里常拿着单子,进出也走侧门。穿好衣裳的,是客人,走正门。骑马来的、坐轿来的、走路来的,什么人都有。 他记住他们的脸。 不是他记性好。 是怕错过。 万一十九混在里面呢?万一十九也长高了、变了样,他不认得呢? 所以他把每一个进出的人都看一遍,记住他们的脸、他们的衣裳、他们走路的姿势。 赵跑堂有一回上楼添茶,看见他站在窗边,嘀咕了一句:“阿七,你看什么呢?天天看,不腻?” 影七没说话。 赵跑堂凑过来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摇摇头走了。 影七继续看。 ------ 夏天的时候,茶楼的生意淡了些。天太热,没几个人愿意出来喝茶。 钱掌柜坐在柜台后头摇扇子,见影七又上楼擦窗,喊住他:“阿七,大中午的,歇会儿吧,那窗擦不擦的,能脏到哪儿去?” 影七停住脚步,回过头。 “擦了,看得清。” 钱掌柜愣了一下:“看得清什么?” 影七没答,转身上楼了。 钱掌柜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继续摇扇子。 楼上,影七推开窗。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街上的尘土味儿。对面王府门口站着四个侍卫,热得满头汗,但站得笔直。门前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没人敢摸。 他把抹布浸湿,开始擦窗。 擦得很慢。 一边擦,一边看。 看那扇门,看门口的人,看偶尔进出的人影。 他看见一个穿灰衣的管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往街东头去了。他见过这个人,是王府的采买,每隔几天就出来一趟。 他看见一个穿青衣的小厮跑出来,往街西头去了,像是去送信。 他看见一顶轿子停在门口,下来一个人,穿着绸衫,摇着扇子,像是来做客的。 都不是。 他把窗擦完,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太阳晒进来,晒得他半边身子发烫。汗从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 他没擦,就那么站着。 他在想,十九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晒太阳吗?也在流汗吗?也在……等人吗? 他不知道。 他把窗关上,下楼。 ------ 秋天的时候,赵跑堂不干了。 他家里给说了门亲事,让他回去成亲。 临走那天,他拉着影七说了一大堆话,什么“阿七你人不错,就是太闷”,什么“以后有机会去我那儿喝酒”,什么“你天天看对面,到底看什么呢”。 影七没答。 赵跑堂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走了。 茶楼少了个人,钱掌柜又招了个新伙计。姓马,二十出头,话也多。一来就问这问那,问影七叫什么、哪儿人、来多久了。 影七说:“阿七。” 马伙计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讪讪地笑了笑,没再问。 王府的客人多了起来。 他站在窗边,看见好几顶轿子停在门口,下来的人穿着官服,有的还带着随从。 他记得几个脸熟的,是常来的。也有几个没见过的,他就多看几眼。 有一个年轻人生得白净,穿着月白色的袍子,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 不是十九。 十九不会有那样白的皮肤,不会有那样悠闲的步子。十九应该是在暗营里跑大的,应该晒得黑黑的,走路的时候不会晃。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擦窗。 那天晚上,他躺在柴房里,从怀里拿出那把匕首。 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匕首上。两道刻痕清清楚楚。 他用拇指抚过那两道痕,抚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不知道十九什么时候才会从那扇门里出来。不知道十九还记不记得他。 甚至不知道十九还活不活着。 可是他把匕首收起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等。 ------ 冬天又来了。 这一年冬天比去年冷。雪下得早,十一月初就落了一场大的。街上积了半尺深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影七照样每天擦窗。 窗上结了霜,他就用热水化开。化开又结上,结上又化开。那几扇临街的窗被他擦了整整一年,干净得像从来没沾过灰。 钱掌柜有时候看着他就叹气。叹完气,给他多盛一碗饭。 马伙计私下跟李伙计嘀咕:“那个阿七,是不是有点……那个?” 李伙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马伙计识趣地闭嘴了。 除夕那天,茶楼早早打烊。 钱掌柜给伙计们发了工钱,又一人赏了半吊钱,让回家过年。李伙计有家,回去了。马伙计也回去了。孙烧水的家在城外,也走了。 影七没走。 钱掌柜看着他,问:“阿七,你不回去过年?” “没家。” 钱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他临走前,从柜台上拿了一碟点心,递给影七:“拿着,晚上饿了吃。” 影七接过来,点了点头。 茶楼空了。 天渐渐黑下来。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一阵歇一阵。影七上了楼,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站在窗边,看着对面。 九王府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照得门前一片亮堂堂的。门口站着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府里隐约传来人声、笑声、丝竹声,热热闹闹的。 忽然,一声尖锐的呼啸响起。 他抬起头,看见一束光冲向夜空,然后炸开——是一朵烟花。红的、金的、绿的,炸成满天繁星,照亮了整个夜空。 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把王府的屋顶、茶楼的窗户、街上的积雪,都染成了五颜六色。 影七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 一朵一朵的,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他看着那些光,忽然想—— 十九怕不怕冷? 王府里那么热闹,应该有炭火吧。应该有热饭热菜吧。应该不会冷吧。 他想起很久以前,暗营的冬天。十九缩在他身边,冷得发抖,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披在十九身上。 十九那时候很小,裹在他的衣服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十九往身边拢了拢,用背替他挡着风。 第28页 十九也没说话。就那么缩在他身边,一声不吭。 后来暖和了。后来雪停了。后来十九睡着了。 他看着十九的睡脸,看了一夜。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像永远放不完似的。 影七站在窗边,一直看到最后一朵烟花熄灭在夜空里。 然后他把窗关上,下楼,回到柴房。 除夕夜,外面有人在笑,有人在放炮,有人在喝酒。 他一个人躺在柴房里,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 永平三十一年春 开春之后,王府门口换了一对新的石狮子。 旧的不知道搬去哪儿了。新的更大,更威风,蹲在那儿,瞪着两只铜铃大的眼睛,谁从门前过都得看一眼。 影七站在窗边,看着那对石狮子看了好几天。 他在想,十九会从那对石狮子中间走过吗? 有一天,他看见一个少年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那一刻,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在窗边,死死盯着那个少年。瘦瘦的,穿着一身青色的袍子,看不太清脸。那少年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人。 影七的手指攥紧了抹布。 那个少年走到石狮子旁边,站住了。他抬起头,往街上看了一眼。 影七看清了他的脸。 不是十九。 他把抹布放下,继续擦窗。 擦完一遍,又擦第二遍。 秋天的时候,马伙计也不干了。 他家里出了点事,要回去帮忙。临走那天,他问影七:“阿七,你打算在茶楼干一辈子?” 影七没说话。 马伙计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你要是有什么打算,就早点打算。别等着等着,把日子等没了。” 影七看着他,点了点头。 马伙计走了。 茶楼又招了个新伙计。这回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瘦瘦的,不爱说话。钱掌柜让他跟着影七干,他叫影七“阿七哥”。 影七没应,也没不应。 那孩子也不在意,默默地跟着他干活。 有一回,那孩子问:“阿七哥,你为什么天天擦那几扇窗?” 影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孩子也不问了。 影七继续擦窗。 他看着对面那扇门,看了两年。 七百多天。 他已经记住王府所有常进常出的人。管事的、采买的、送菜的、送信的,他全都认得。 侍卫换班是什么时辰,他也知道。哪几个侍卫是老人,哪几个是新来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是他等的那个人,一直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十九还记不记得他。 他不知道十九是不是还活着。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 可是他不急。 他已经等了两年。 可以再等两年。 再等十年。 再等一辈子。 窗外的阳光很烈,晒得街上的人直冒汗。他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扇门,看着那对石狮子,看着偶尔进出的人影。 他在等。 等一个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等一个他等了四年的人。 等他的十九。 第23章 及冠 永平三十一年冬,十一月十八。 萧珏及冠。 天还没亮,他就被人从床上叫起来。 沐浴,更衣,束发。王府里的嬷嬷们围着他转,手里拿着梳子、簪子、玉冠,忙得脚不沾地。 热水蒸腾起白雾,熏得人昏昏欲睡。他坐在浴桶里,闭着眼睛,任她们摆布,像一尊被人擦拭的玉器。 窗外有雪。 细碎的雪花飘落在窗棂上,很快化成水痕。他看着那一道水痕,忽然想起自己的梦。 梦里的雪很大,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把衣裳披在他身上。那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站着,替他挡着风。 他回过头,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世子,该起身了。”嬷嬷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睁开眼,站起来。 热水从身上滑落,溅起细小的水花。 冠礼在祠堂举行。 王府的祠堂他来过几次,每一次都觉得陌生。那些牌位上的名字他不认识,那些画像上的人他没见过。他只是跪着,叩首,上香,做一个世子该做的事。 今日不同。今日是他自己的冠礼。 祠堂里燃着香,清苦的气息混着檀香,让人莫名沉静。正中摆着几张椅子,坐着几位宗亲长辈。九王爷站在主位,手里托着一顶玉冠,等着他。 他走进去,跪下。 宾者开始唱礼。那些繁复的辞句从他耳边滑过,像水一样,一个字都没有流进心里。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已经不再是四年前那双细白的手了——习射、练剑、抚琴,磨出了薄薄的茧。 可他还是觉得,这不是他的手。 唱礼声停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萧珏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侍卫神色骤变,看见几位宗亲长辈慌忙起身,看见九王爷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从门外传来,穿透了祠堂里所有的声音—— “圣上驾到——” 那一瞬间,祠堂里静得像坟墓。 萧珏跪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门被推开。 冷风灌进来,吹得香案上的烟都歪了。一个人影跨过门槛,走进来。明黄色的袍子,在灰蒙蒙的冬日里亮得刺眼。 身后跟着太监、侍卫,乌压压的一片。 萧珏没有动。他只是跪着,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近。 皇帝。 他的伯父。当今圣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九王爷很少提他,偶尔提起,也只是说“圣上<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体欠安”“圣上在养病”。他只知道皇帝身子不好,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 可眼前这个人,虽然清瘦,虽然两鬓斑白,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皇帝走进祠堂,目光扫过众人。那些宗亲长辈跪了一地,九王爷也跪下了。只有萧珏还跪在原处,不是不想行礼,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皇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不经意的一瞥。可萧珏被那一眼扫过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都起来吧。”皇帝说,声音有些哑,“朕只是来看看。” 众人起身。九王爷走上前,低声道:“皇兄怎么来了?天寒地冻的……” 皇帝摆摆手,打断他:“朕的侄儿及冠,朕不能来看看?” 九王爷垂下眼,没有再说什么。 皇帝走到主位前,坐下。他看着跪在堂中的萧珏,看了很久。 “抬起头来。” 萧珏抬起头,四目相对。 皇帝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他看着萧珏,目光从那两道眉、那双眼睛、那张脸上慢慢划过,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像。”皇帝忽然说。 萧珏不知道他在说谁像谁。 九王爷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变了。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他靠在椅背上,抬了抬下巴:“继续。” 宾者愣了一息,然后慌忙继续唱礼。 冠礼继续。 可一切都变了。 皇帝坐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审判者。每一位上前行礼的宗亲长辈,每一个唱礼的环节,每一道繁琐的礼仪——都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萧珏跪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件被展示的器物。 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来。不知道皇帝在看什么。不知道那些复杂的目光里藏着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从皇帝进门的那一刻起,九王爷的脊背就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唱到“加冠”的时候,九王爷走上前来。 他托着那顶玉冠,走到萧珏面前。 萧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看见九王爷眼底有什么东西——不是复杂,是紧张。 他在皇帝面前紧张。 萧珏忽然明白了什么。 九王爷垂下眼,把玉冠轻轻戴在他头上。动作很轻,很慢,和预演的时候一模一样。可是萧珏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玉冠落定。 宾者唱:“字曰怀瑾——” 皇帝忽然开口:“怀瑾握瑜。” 所有人愣住了。 皇帝看着萧珏,慢慢说:“《楚辞》里的话——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手里握着美玉,却不知道给谁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朕的侄儿,以后会有很多人想看这块玉。” 萧珏跪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第29页 他俯下身,看着萧珏的眼睛。很近,近得萧珏能看清他眼角的纹路、鬓边的白发、眼底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伸出手,在萧珏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觉到那份瘦削。 “好。”皇帝说,“好好长大。”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老九,送朕。” 九王爷躬身:“是。” 门开了,又合上。 皇帝走了。 祠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发生过什么了。 宴席设在正厅。 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太子府派人送了贺礼,几位王爷也来了,还有各部的官员、京城的富商、世交的故旧。觥筹交错间,萧珏是所有人注视的中心。 他穿着世子礼服,玄色底,绣着银色的暗纹,玉冠束发,腰悬玉佩。他得体地应对每一位来客,微笑,谦逊,滴水不漏。 “世子一表人才,王爷好福气。” “世子年轻有为,将来必成大器。” “世子……” “世子……” 他点头,道谢,微笑。一遍一遍,像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关人。 可他心里想的,是皇帝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九王爷站在不远处,和几位宗亲说话。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从容,稳重,滴水不漏。可萧珏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世子作诗助兴。他推辞不过,便随口吟了一首——是这四年前九王爷教他的,应景,工整,无懈可击。 满堂喝彩。 他垂着眼,看着杯中残酒,心想:皇帝也听过这首诗吗?他不知道。 宴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宾客散去,仆从收拾残席,王府渐渐安静下来。萧珏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肩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回到自己的院子。 推开门。 屋里没有点灯。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一片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有他睡了三年的床,有他用惯了的书案,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有他自己。 他走进去,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 他在想皇帝今天为什么来。 他在想皇帝看他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在想九王爷为什么紧张。 他在想自己究竟是谁。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雪地里几乎听不见。然后有人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 “珏儿?” 是九王爷的声音。 萧珏走过去,打开门。 九王爷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从下往上照,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看起来比白天更疲惫,眼角的纹路像是深了一分。 “怎么不点灯?”九王爷问。 萧珏侧身,让他进来。九王爷把灯放在桌上,屋里有了光亮。他回头看着萧珏,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今日累了吧?” 萧珏摇了摇头。 九王爷在桌边坐下,示意他也坐。萧珏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灯,灯火在风里微微晃动。 沉默了很久。 “父亲。”萧珏先开口。 “嗯。” “圣上……为什么来?” 九王爷的目光微微一顿。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焰在空气里跳动,过了很久,才说:“他是你伯父。” 萧珏没有说话。 “他身子不好,已经很久没出过宫了。”九王爷的声音很平,“今日能来,是给你面子。” 萧珏听着,点了点头。 他知道九王爷在说谎。或者说,在隐瞒。 可他没有追问。 有些事,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有些答案,知道了也接不住。 九王爷站起身,走到门口。他提着灯,背对着萧珏,站了一会儿。 “珏儿。” “嗯。” “不管你是谁,”九王爷没有回头,“你都是我儿子。”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灯火晃了晃,九王爷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门合上。 萧珏一个人坐在黑暗里。那盏灯被九王爷带走了,屋里重新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朦朦胧胧的,照着他的脸。 他坐了很久。 久到手指冰凉,久到窗外的雪光渐渐亮起来——不知是雪停了,还是月亮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片白茫茫。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亮在天边挂着一轮,冷冷的,亮亮的,照得满院子都是清辉。 他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皇帝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打量,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像在确认什么。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王府里的世子了。 皇帝见过他了。 满朝文武都见过他了。 他是一块被展出的玉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双手干干净净,有习射练剑磨出的薄茧,但没有梦里那双手上的疤痕。 他慢慢攥紧手指,攥成拳。 窗外月光正亮。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他把手放下,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皇帝说的那句话——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手里握着美玉,却不知道给谁看。 他有想给看的人吗? 他不知道。 可他希望有。 第24章 冬至 永平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冬至。 这是萧珏行过冠礼后的第十一天。 今日是祭祖的日子。王府上下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洒扫、供品、香烛、祭器,一样一样清点,一样一样安置。 他是世子,今年第一次以主祭身份参加冬至祭礼。 萧珏被人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窗纸刚泛白。他坐在床边,听着外面隐约的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声,怔了一会儿。 冬至。大祭。 他站起身,让侍女服侍更衣。祭服比平时的衣裳繁复得多,里三层外三层,系带、玉佩、绶带,一样一样往身上加。 他站在那里,任她们摆弄,像一尊被装饰的器物。 “世子,该用早膳了。” 他点点头,跟着侍女往外走。 穿过回廊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小厮在扫雪。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雪是昨夜里落的,不厚,薄薄的一层,扫起来很轻。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世子?”侍女回头看他。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天光大亮的时候,影七站在茶楼二楼的窗前。 他正在擦窗。 这是今天的第一遍。其实窗已经很干净了,可他还是要擦。 擦窗的时候,能站在这里,看着对面。 他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看着门口的石狮子,看着侍卫换了一班岗。他看了两年,看了七百多天,看了无数个日出日落。 今天和昨天一样。 大门关着。门口站着四个侍卫。雪停了,地上一片白。 他把抹布浸湿,开始擦窗。 擦得很慢。一边擦,一边看。 这是他每天要做的事。这是他活着的理由。 忽然,对面有了动静。 大门开了。 不是侧门,是正门。不是开一条缝,是两扇都打开。门口那几个侍卫往两边退开,站得笔直。 影七的手指顿了一下。 抹布停在窗棂上,水珠顺着往下滴,滴在窗台上,滴在他手上。他没察觉。 他看着那扇门。 门里开始有人出来。先是几个穿灰衣的管事,然后是穿青衣的仆从,然后是带刀的侍卫。一队一队,鱼贯而出,在门口列成两排。 仪仗。 是要出行的仪仗。 影七的心跳忽然快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等了两年,看了两年,看了无数人从那扇门里进进出出。可是每一次有仪仗出来,他的心还是会跳得快一些。 万一呢? 万一这一次是他呢? 他把抹布放下,站在窗前,盯着那扇门。 ------ 萧珏站在王府门口。 仪仗已经准备好了。马匹、侍卫、随从,列成整齐的队伍,等着他上马。九王爷站在台阶上,正在和管事交代什么。 第30页 他走过去,向九王爷行礼。 “父亲。” 九王爷回过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过,从他身上的祭服滑过,从他腰间的玉佩滑过。那目光和往常一样,复杂,深沉,带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去吧。”九王爷说,“早去早回。” 萧珏点点头,走向自己的马。 那是一匹青骢马,四岁口,性子温顺,是他骑惯了的。他翻身上马,坐稳,拉紧缰绳。 “出发。” 队伍动起来。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策马向前,从王府门口的石狮子中间穿过,往长街的尽头走去。 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有人在看他。 影七看见了。 他站在窗前,看见那扇门里走出仪仗,看见侍卫列队,看见随从牵马,看见那个少年从门里走出来。 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 十六岁的少年骑在马上,玄色骑装,腰悬长剑。他长大了,长高了,眉眼长开了,不再是那个抢不到饼的孩子。 可影七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见过这张脸。在废墟里,在路上,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在每一次闭上眼睛之后。 十九。 他的十九。 影七的手指攥紧抹布,骨节发白。他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他就那么站着,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少年策马走来。 越来越近。 他能看清他的眉眼——冷,清,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能看清他握缰的手——骨节分明,已经有了薄薄的茧。能看清他腰间的长剑——剑鞘是黑的,上面镶着银色的纹路。 十九。 他在心里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可是他没有喊。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喊的人。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少年从窗前经过。 隔着一条街。隔着四年。 马队从他视野里经过,往长街的另一头走去。他看见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雪里。 他站在窗前,一直站着。 萧珏策马走在队伍前面。 长街很静。雪后初晴,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担子的,远远看见仪仗就避到路边。马蹄踏在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规律的心跳。 他忽然想回头看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好像有人在看他。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长街空荡荡的。只有几棵光秃秃的槐树,只有落满雪的屋顶,只有远远的街角站着几个路人。 没有人。 他看着那片空荡,看了很久。 “世子?”随从催马上前,低声问。 萧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什么都没有。 只是错觉。 ------ 影七站在窗前。 他看见那个少年忽然勒住马,忽然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刻,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以为他看见自己了。 可是那一眼只是从街这边扫过,没有在茶楼停留,没有在窗口停留,没有在他身上停留。 然后那个少年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影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还攥着那块抹布,攥得死紧。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突起。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消失了。 他找了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他以为见到他的那一刻,会有很多话想说。 可是真的见到了,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条街,隔着四年。 钱掌柜在楼下喊了两声。 “阿七——阿七——添水——” 没人应。 他放下手里的账本,上楼去看。 楼梯吱呀响,他一边走一边嘀咕:“这孩子,天天擦窗,擦得魂都没了……” 上了楼,他看见阿七站在窗前。 那个从来不停歇的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手里攥着块抹布,攥得死紧。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钱掌柜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街,几棵树,远远的几户人家。 “阿七?” 影七没有动。 钱掌柜又叫了一声:“阿七?” 影七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是钱掌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那双眼睛和平常一样,黑沉沉的,没有光。可他就是觉得,今天的阿七,和平常不太一样。 “你……没事吧?”他问。 影七摇了摇头。 他把抹布放在窗台上,转身,下楼。 钱掌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看起来和平常一样,沉默的,稳重的,一步一步走得稳极了。 可他就是觉得,那背影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没敢问。 ------ 那天晚上,萧珏回到王府。 祭祖的仪式冗长而沉闷。他跪在那里,看着那些不认识的名字,一柱一柱上香,一下一下叩首。 香火缭绕,熏得人眼睛发涩。可他的心,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只是跪着,做他该做的事。 入夜。 他独自坐在廊下,看雪。 天又下雪了。细细密密的,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远处的屋顶上。一片一片,安静得像谁在轻轻叹息。 他伸出手,接一片雪。 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化成一小滴水,凉凉的,浸开在掌纹里。 他忽然想起一个声音。 不疼。 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从他记不清的梦里传来。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是谁说的,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说的。可他知道,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会忽然软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把手伸在廊外,一直伸着。 一片雪落下来,又一片,又一片。落在掌心,化成水,顺着掌纹流下去。凉意从指尖浸到手腕,从手腕浸到手臂,从手臂浸到心里。 他在等一双手。 等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他这只接雪的手。 等一个人说,不疼。 可是没有人来。 只有雪,一片一片,落在他掌心,化成水,流走。 他在廊下坐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久到手指冻得发僵,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越来越频繁地梦见一个人。看不清脸,听不清声音,只有一双手。那双手攥着他,指节分明,虎口有茧,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双手如此执念。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用这双手替他挡过整个世界。 他慢慢攥紧手指,攥成拳。 掌心那一点凉意,被他攥在手里。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 ------ 同一轮月亮下,影七躺在柴房里。 他从怀里拿出那把匕首,借着月光,看那两道刻痕。 他用拇指抚过那两道痕,抚了一遍又一遍。 四年了。 四年里,他走过九百三十里路,做过无数份短工,睡过无数个破庙、柴房、屋檐底下。他在茶楼擦了两年的窗,每天擦三遍,每天看着那扇门。 今天,他终于见到他了。 十六岁,骑在马上,穿着玄色的骑装,腰悬长剑。他长大了,长高了,眉眼清冷,不再是那个抢不到饼的孩子。 他从窗前经过,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影七把匕首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哭的人。 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 心跳还在。 人还在。 活着就好。 他不知道十九还记不记得他。不知道十九还是不是他的十九。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和他说上话。 但他活着。 十九也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窗外的雪还在下。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双手。 小小的,瘦瘦的,攥着他的衣角。 第25章 入府(上) 影七站在茶楼二层的窗前,抹布攥在手里,已经凉透了。窗棂擦了三遍,掌柜在楼下喊他添炭,他也没有动。 那条街空荡荡的。雪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上,落在七天前那队人马经过的地方。 第31页 七天前,他站在这里,看见十六岁的少年策马而过。 玄色骑装,白玉冠,眉眼比记忆中清峻许多。他从这条街的东头走到西头,没有向这边看一眼。 影七把抹布放下,走进后堂。 掌柜正在拨算盘,见他进来,头也不抬:“阿七,今儿个擦得慢。” “嗯。” “想什么呢?” 影七没有答。他从袖中摸出这几日的工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抬头,愣了:“这是作甚?” “辞工。” “辞工?”掌柜的算珠拨到一半停了,“干得好好的,辞什么工?天冷了活儿少,你要嫌钱少可以商量……” “不是。” 影七没有解释。他来这茶楼两年,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掌柜是个厚道人,从不问他来历,从不少他工钱。他欠他一句谢谢,但他不会说。 他把工钱往前推了推,转身往外走。 “阿七。”掌柜在身后喊他,“你……是要去对面那府里吧?” 影七脚步顿住。 掌柜叹了口气:“我活了五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两年,每天站在那窗前擦,擦完就望着对面发呆。我不瞎。” 影七没有回头。 “那边不好进。”掌柜的声音低下来,“那是九王府,亲王府,里头规矩大,人命薄。你想清楚了?” 影七沉默片刻,说:“想清楚了。” 他推门出去,雪落在肩上。 掌柜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雪里。他想起两年前这人第一天来茶楼,灰扑扑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问他叫什么,他说“阿七”。问他从哪里来,他说“南边”。问他为什么要来京城,他没答。 掌柜当时想,这人心里有事,大事。 如今他知道那事是什么了。 他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钱,比该给的多了两吊。 城西校场在永平门外三里,平日里是禁军操演的地方。每月初五,各府会在此设点招募侍卫,九王府也不例外。 影七到的时候,校场上已经站了三十多号人。 有膀大腰圆的武夫,有目光游移的江湖客,也有几个一看就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他站在人群边缘,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九王府招侍卫——三十岁以下,武艺娴熟,身家清白——” 唱名的差役喊了三遍,人群开始涌动。影七跟着队伍往前挪,到栅栏前时,被一个拿着名册的文书拦住。 “姓名?” “影七。” 文书抬头看他一眼,在名册上写下这两个字,又问:“籍贯?” “南边。” “南边哪儿?” 影七沉默片刻:“记不清了。” 文书皱眉,还要再问,旁边一个中年武人摆了摆手:“行了,进去吧。” 那武人四十出头,身量不高,目光却极利。他盯着影七看了两眼,忽然问:“杀过人?” 影七抬眼看他。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一瞬。这话问得突兀,不合规矩,也不合常理。但那武人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影七说:“杀过。” “多少?” “记不清了。” 那武人笑了一声,不知是嘲是叹。他侧身让开:“进去吧,最后一轮了。” 影七从他身边经过时,那人又说了一句:“我叫周煦,王府侍卫统领。你记住这个名字,有用。” 影七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校场中央搭了个简易的台子,台上立着三根木桩,桩上绑着草靶。应试者需依次演示刀、枪、箭三艺,由三名考官评判。 影七排在最末。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场,有使刀的,虎虎生风,砍得草靶乱颤;有射箭的,十中七八,引来几声喝彩。 影七站在台下,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校场对面的旗杆上。 旗杆上飘着九王府的旗,杏黄色的底,绣着一个“九”字。风吹过来,旗子猎猎作响。 他想,这面旗,他在茶楼窗口看了两年。两年,七百多天,每天看它被风吹动、被雨打湿。如今他站在这旗底下,离那道门,又近了一步。 “影七——” 轮到他了。 他走上台,接过考官递来的刀。刀是制式腰刀,比他用惯的那把重了些,刃口也钝。他掂了掂,没说话。 “开始吧。”考官往后退了一步。 影七没有动。 台下有人在嘀咕:“这人愣着干什么?” 又过了两息,影七动了。 第一式,劈。刀从头顶落下,斩在草靶正中,草靶应声裂开,断口齐整得像被利斧劈过。 第二式,挑。刀锋从下往上挑起,草靶上半截飞出去,落在三丈外。 第三式,刺。刀尖直贯靶心,透背而出,刀柄仍在手中。 三式收势。影七垂刀而立,呼吸如常。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那三个考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中间那个清了清嗓子:“这位……影七,你可曾学过刀法?” “没有。” “那你方才那三式,是谁教的?” 影七没有说话。 台下忽然有人笑了一声。是周煦,那个自称王府侍卫统领的中年武人。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台边,抱着胳膊,目光里有些玩味。 “老陈,你别问了。”他对那考官说,“这人手上那是杀人的刀法,不是演给人看的。你让他演,他就给你三下,多一下都不会有。” 那考官姓陈,是禁军退下来的老人,闻言脸色变了变。他又看了影七一眼,这回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是忌惮,也是……某种复杂的了然。 “弓箭呢?”他问。 影七放下刀,接过弓。弓是硬弓,三石力,寻常人拉不满。他试了试弦,搭箭,开弓—— 弓如满月。 箭离弦,正中五十步外靶心。 第二箭,同样位置。 第三箭,前两箭的箭杆从中劈开,第三支箭钉入靶心。 影七放下弓,站在台上,没有看任何人。 台下终于爆出一阵议论声。有人骂了句脏话,有人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要离这人远些。 周煦笑了一声,走上台,拍了拍那陈姓考官的肩:“行了,这人我要了。你们几个接着考。” 陈姓考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影七被带到校场旁的一间棚屋里,周煦坐在他对面,亲手给他倒了碗茶。 “你以前在哪儿待过?”周煦问。 “南边。” “我知道南边,南边大了。”周煦盯着他的眼睛,“我在军中待了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手。你的手……”他顿了顿,“是杀手的手。” 影七没有否认。 周煦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又问:“来王府图什么?” 影七抬起眼,看着他。 周煦摆了摆手:“行了,别拿‘讨口饭吃’那种话敷衍我。你这样的人,去哪都能讨口饭吃,犯不着来王府当侍卫。 侍卫这活儿,看着风光,其实是拿命换钱。你不缺钱,我看得出来。” 影七沉默片刻,说:“找一个人。” “找人?”周煦挑了挑眉,“找谁?” “找到了就知道了。” 周煦愣了愣,忽然笑起来。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得肩膀直抖,笑完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说:“行,你不说,我不问。王府里不兴打听别人来历,这是规矩。” 他放下茶碗,正色道:“但有一条,你得记清楚。王府的侍卫,第一条规矩是忠心。不是对我忠心,是对九王爷忠心,对世子忠心。你若存了别的心思,我不管你找谁不找谁,我亲手剁了你。” 影七看着他,说:“知道。” 周煦点了点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影七一眼。 他说:“王府里,这样的人不止你一个。但能活下来的,不多。”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自己当心。” 门关上了。影七坐在那里,手边那碗茶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涩口,但他喝了两年比这更差的。 他站起身,走出棚屋。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色的光。校场上的人还在比试,吆喝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 影七站在那儿,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匕首的柄。 十九。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很多遍。念到这两个字只剩下形状,没有声音。 四年了。 他从血鹄的废墟里爬出来,走了九百三十里路,在茶楼窗口站了两年,今天终于站到了这道门前。 他抬头看那面旗。杏黄色的旗在风里飘着,飘得猎猎作响。 他想,他就在那旗下面。那道门里面。那堵高墙后头。 第32页 很快,他就能见到他了。 ------ 影七被编入西苑侍卫班,住进了王府最偏僻的一排耳房。 屋子很小,一张窄榻,一张条桌,一把椅子,墙角一个豁了口的陶盆。窗户糊着旧纸,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 影七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把怀里的匕首取出来,放在枕边。 然后他起身,推开门,站在廊下。 天快黑了,王府里各处开始掌灯。远处有脚步声、人语声、偶尔一两声马嘶。 他循着那些声音的方向望过去——越过两道墙,一片屋脊,他隐约看见一处院落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不知道那是哪里。但他知道,十九在这里。 影七在廊下站了很久。冷风灌进衣领,他也没有动。 同屋的侍卫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那个新来的,像一根木桩似的杵在廊下,望着远处发呆。他喊了一声:“喂,吃饭了。” 影七回过头。 那侍卫这才看清他的脸。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怎么说,不难看,但让人不太敢多看。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 “你是新来的影七吧?”那侍卫自来熟地凑过来,“我叫张通,也是西苑班的。走走走,伙房开饭了,去晚了就只能喝汤。” 影七没有动。 张通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走啊?” “你先去。”影七说,“我再站一会儿。” 张通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怪人”,自己走了。 影七重新望向远处。 那盏灯还亮着。他想,他这时候在做什么?在用膳?在读书?在和人说话? 他是什么表情?他会笑吗?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想不出来。 十二年。他们在一起十二年,他见过他哭、他怕、他饿得发昏、他攥着自己的衣角不肯撒手。但他好像……没有怎么见过他笑。 不是因为他不笑。是因为那些年里,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事。 影七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到那把匕首的轮廓。 以后会有的。 他想。 以后,他会笑的。 第26章 入府(下) 卯时正刻,王府各处的灯陆续亮起来。 影七寅时三刻就醒了。这是十几年的习惯,改不掉。 他躺在窄榻上,听着隔壁张通的鼾声,听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听窗外偶尔走过的脚步声。每一种声音都陌生,他一件件辨认,记在心里。 天亮的时候,张通翻身坐起来,看见他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吓了一跳。 “你起这么早?”张通揉着眼睛,“卯时点卯,这会儿才寅时末,你再睡会儿。” “不用。” 张通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窸窸窣窣穿好衣服,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西苑侍卫班的伙房在一排低矮的屋子里,此时已经冒起炊烟。 影七跟着张通进去,领了两个馒头、一碗稀粥。馒头是杂面的,发黄,但比暗营的饼软和。他慢慢吃完,把碗放回去,一滴粥都没剩。 卯时正刻,侍卫班集合点名。西苑班一共二十三人,加上他二十四个。 班头姓孙,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到颧骨。他点完名,目光在影七身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开始分派今日差事。 “外围巡视分三班,早班、中班、晚班。新人从早班做起。”孙班头看向影七,“你,跟着老周,熟悉熟悉路。” 老周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话却不多。他朝影七点点头,径自往外走。影七跟上去。 出了伙房,是一条青砖铺的甬道。甬道两边是高墙,墙里隐约看得见楼阁的飞檐。 老周走在前面,脚步不快,影七在后面跟着,目光扫过每一处转角、每一道门、每一扇窗。 “西苑在外围,和内院隔两道墙。”老周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是西苑南墙根儿。往东走到头是角门,角门里头是内院杂役走的地方。往西走到头是马厩,马厩再往西是后巷,后巷通府外。” 影七听着,不说话。 老周也不在意,继续说:“南边这道墙,墙那边是外书房,九王爷平日见外客的地方。北边那道墙……”他顿了顿,“北边那道墙里头是内院,世子住的地方。” 影七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周没回头,但影七觉得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说:“世子住的院子叫清涵堂,在内院最深处。你是外围侍卫,没传召进不去。别乱走,走错了会掉脑袋。” 影七说:“知道。” 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影七看懂了——老周在打量他,在判断他是不是那种会“乱走”的人。 影七垂下眼,继续走。 他们沿着南墙根走了一遍,又绕到西墙,再从北墙根折返。 影七把沿途每一道门、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都记在心里。老周说了一遍就不再重复,但他知道这人记住了。 回到侍卫班的时候,已经巳时。孙班头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他们回来,抬了抬下巴:“认完了?” 老周点点头。 孙班头看向影七:“记住了?” 影七说:“记住了。” 孙班头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他盯着影七看了两眼,没再问,摆摆手:“那行,下午你跟着当值,就在西苑北边那段。记住了,别往内院那边凑。” 影七垂首:“是。” ------ 午时过后,影七第一次当值。 西苑北段是一条狭长的夹道,夹道东侧是一道高墙,墙那边就是内院。 墙上开着一道小门,门常年锁着,只有内院的管事偶尔从这里进出。西侧是一排库房,堆着些杂物,少有人来。 影七站在夹道中央,从他站着的地方看不见清涵堂,只能看见内院里几棵老槐树的树冠。槐树落了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夹道里风大,从北边灌进来,灌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影七站在风里,站了半个时辰,又站了半个时辰。期间有库房的人进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张通站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打哈欠。他瞥见影七站得笔直,忍不住嘀咕:“你这么站一天不累啊?稍微松快松快,又没人看见。” 影七没动。 申时三刻,夹道那头忽然有了动静。是脚步声,很多人。影七能听见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张通精神一振,压低声音说:“来了来了,世子回府了。” 影七的心跳顿了一拍。 夹道的尽头,是西苑和内院的交界处。那里有一道月洞门,门那边是一条更宽的甬道,直通内院深处。此刻那道月洞门里,正有一行人经过。 打头的是两个开路的侍卫,腰悬长刀,目不斜视。后面跟着几个内侍打扮的人,捧着匣子、拂尘、手炉。再后面,是一个少年。 玄色氅衣,白玉冠,十六七岁的身量。 他正微微侧头和身边的人说话,看不清脸。但从影七的角度,能看见他半边的下颌、束发的玉冠、氅衣下摆被风吹起的一角。 队伍从月洞门外经过,往北边去了。 影七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越来越远,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 他没有动。没有追。甚至没有让目光停留太久。 他只看了那一眼,就把视线垂了下来。 那一眼太短了,短到甚至看不清那人的眉眼,但影七已经看见了。 他看见那人侧脸的轮廓——眉眼长开了,下颌线条比从前硬朗,但嘴唇还是那个形状,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点倔强。 是十九。 是他的十九。 影七站在那里,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震得耳膜发疼。 但他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尖前的地面上落了一片枯叶,被风吹着,在地上打了几个转。他就看着那片叶子,看着它转、转、转,一直转。 夹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影七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掌心里有几个月牙形的印子,红红的,没破皮。他把手垂在身侧,继续站着,背挺得笔直。 “世子今儿个回来得早。”张通在旁边嘀咕,“往常都得酉时。听说今日朝堂上又不太平,太子党那几个御史又参了九王爷一本……” 影七听着,没有接话。 旁边另一个侍卫凑过来:“可不是,我听仪门那边的兄弟说,世子今日在宫里脸色不太好,出来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太子党那帮人,成天没事找事。”张通撇撇嘴,“咱们世子文韬武略哪点比太子差?不就是晚生了几年……” 第33页 “嘘——”那侍卫赶紧制止他,“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张通讪讪地住了嘴。 影七站在边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一瞬。 脸色不好。 他在宫里被人刁难了。 他是不是又像小时候那样,不高兴也不说,只是一个人憋着? 他会不会又做噩梦?会不会夜里睡不着? 影七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摸到那把匕首的轮廓。 ——别怕。他在心里说。 ——我在这儿了。 ------ 傍晚换班后,影七回到那间狭小的耳房。 张通去伙房打饭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他在榻上坐了一会儿,把匕首从怀里取出来,放在膝上。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没有点灯,屋里很快就黑透了。 影七在黑暗里坐着,手指抚过匕首柄上的两道浅痕。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清涵堂的灯火。但影七知道它在哪个方向。他知道翻过两道墙、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截游廊,就能看见那扇门。 他离他很近了。 近到能在同一个府里呼吸,能听见同一片雪落下的声音。 但他还进不去那道门。 还差两道墙。 还差一个身份。 还差—— 他攥紧匕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急。 他已经等了四年,可以再等更久。 屋外传来张通的脚步声,还有他嚷嚷的声音:“影七,吃饭了!今儿个伙房有炖肉,我抢了两大碗——” 影七把匕首收回怀里,站起身,推开门。 廊下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张通端着两个碗,热气腾腾的,见他就笑:“快,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影七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是粗米饭,上面盖着一勺炖肉,肉块不大,但炖得软烂,油汪汪的。 他没有动筷子。 张通已经蹲在廊下开始扒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吃啊,愣着干嘛?我跟你说,咱们侍卫营就伙房这点好,伙食不赖,比外头强多了……” 影七蹲下来,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肉很香,咸淡正好。但他吃不出什么滋味。 他想起很久以前,暗营里分粥的日子。那时候十九太小,抢不过别人,常常只能喝半碗稀的。他就把自己的饼掰一半给他,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完。 那时候十九会说:“七哥哥,你吃。” 他说:“我不饿。” 十九不信,非要往他嘴里塞。他就咬一小口,然后看着十九把剩下的吃掉。 那时候十九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颗虎牙。 影七把碗放下,站起来。 张通抬头看他:“不吃了?” “饱了。” “才吃几口就饱了?”张通瞅瞅他的碗,“你这也太浪费了,肉都没动几块……” 影七没理他,走回屋里,把门关上。 那天夜里,影七又站在了后墙底下。 风比午后时小了些,但更冷。他裹紧了那件薄薄的棉袍,背对着风口,面朝那片飞檐的方向。 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他数着。一盏,两盏,三盏。 亥时,那一处还亮着。 清涵堂。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念了很多遍。 然后他低下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把匕首。 “七哥哥。” 他听见有人在耳边叫了一声。 不是真的声音。是他记忆里的声音。很小,很软,带着一点依赖和怯意。 那是很多年前的十九。 影七站在寒风里,攥着那把匕首,很久很久没有动。 远处的灯火一盏盏灭了。 最后一盏灯灭掉的时候,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他说:“我来了。” 第27章 阿昭 永平三十二年,二月初。 阿昭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 他本来在东苑待得好好的,虽然东苑那位侧妃娘娘脾气大了点,动不动就罚跪,但好歹有同期弟兄说说笑笑,日子不算难过。 谁知上个月东苑整顿,把几个“年轻不稳重”的侍卫调到西苑来,他就在其中。 西苑是什么地方?是王府最偏僻的角落,是鸟都不拉屎的冷清地界。据说这里住的都是些没根基的新人,和被各处踢出来的刺头。 阿昭来之前就打听过了——西苑侍卫班二十多号人,最出名的就是一个叫影七的。 出名不是因为本事大,是因为话少。少到什么程度?有人说他一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有人说他来西苑快三个月,没人听他讲过一句完整的话。 阿昭不信。人怎么可能一个月不说十句话?那不得憋死? 他来西苑第一天,就去找这个影七。 彼时正是午后,西苑侍卫班的人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晒太阳扯闲篇。 阿昭扫了一圈,没看见哪个像“话少到出名”的人。他拉住一个路过的人问:“哎,大哥,问个事,你们这儿有个叫影七的?在哪?” 那人朝院子角落努了努嘴:“那边,擦刀那个。” 阿昭顺着看过去。 院子最偏的角落,靠近一堵灰墙,一个人正坐在台阶上。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正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 阳光从屋檐斜照下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有些寡淡——不是丑,也不是俊,就是……寡淡。像一碗没放盐的粥。 阿昭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嘿。” 那人没抬头,继续擦刀。 “你是影七吧?我叫阿昭,新来的,东苑调过来的。”阿昭自来熟地往他那边凑了凑,“你这刀不错啊,哪打的?回头我也想去打一把。” 影七没理他。 阿昭不屈不挠:“你这刀擦这么亮,给谁看?世子又不来西苑,擦亮了也没人看见。” 影七擦刀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抬起眼,看向阿昭。 那是阿昭第一次看清这双眼睛。他后来跟人说,那双眼睛让他想起村口那口老井——深,静,看不见底。你不知道底下有什么,但你知道那底下一定有什么。 影七问:“世子不来西苑?” 阿昭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是因为这人的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用过,嗓子眼里堵着东西。 “不来啊。”阿昭说,“世子住清涵堂,在内院最深处。他出入走东侧门,那边离内院近。西苑这边是外围,他来干嘛?” 影七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擦刀。 阿昭蹲在那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打算再开口,讪讪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坐在那儿,低着头,擦刀的动作慢了下来。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照出眼底下一片淡淡的青黑。 阿昭心想:这人熬夜熬得够狠的。 那是阿昭第一次见影七。 后来他逢人就说,那天他蹲在影七旁边说了十几句话,对方只回了五个字。那人还不信,说“五个字?哪五个字?” 阿昭说:“世子不来西苑?” 那人说:“这算六个字吧?” 阿昭想了想,好像是六个字。 但他坚持认为,按照影七那个说话的速度,六个字顶别人六十个字。 ------ 阿昭是个话多的人。这是他自己也承认的毛病。 他爹娘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这小子生下来嘴就没停过,饿了哭,饱了哼,睡着了磨牙。 后来爹娘没了,他一个人从京郊跑到京城讨生活,这毛病也没改。 侍卫营的人烦他烦得要死,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小子除了话多,没别的毛病。干活勤快,不偷奸耍滑,轻功还特别好,爬墙上树跟玩儿似的。 他来西苑之后,第一个盯上的就是影七。 没别的原因,就是好奇。 这人怎么能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呢?他不难受吗?他不想找人说说今天吃了什么、天气怎么样、谁谁又被班头骂了吗? 阿昭想不通。 第二天,他在影七旁边蹲着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从老家收成说到京城米价,从东苑侧妃说到西苑班头脸上那道疤。影七一个字都没回。 第三天,他给影七带了个馒头,说是伙房多出来的,不吃浪费。影七接了,点了下头。阿昭高兴坏了——这算是回应了吧?点头也算吧? 第四天,他问影七:“你晚上睡不踏实吧?我看你眼睛底下那两片青,黑的。你是不是做噩梦?” 影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擦刀的动作停了。阿昭觉得自己可能说对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阿昭每天都去找影七。 第34页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消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蹲在旁边念叨。影七大多数时候不理他,但阿昭发现了一件事—— 他说到“世子”的时候,影七擦刀的动作会慢下来。 不是每次都说。但十次里有七八次,只要他提到世子,影七的手就会顿一顿。 阿昭把这发现记在心里,没说。 ------ 转眼阿昭来西苑半个月了。 这天傍晚,他当完值往回走,路过西苑北边那段夹道。夹道里风大,平时没什么人来。他本来想抄近路回耳房,刚走到夹道口,忽然停住了。 夹道那头站着一个人。 是影七。 他站在夹道中央,面朝东。那边是一道高墙,墙那边是内院的方向。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阿昭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悄悄退回去了。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影七站着的位置——那是西苑北段,离内院最近的地方。他想起影七面朝的方向——东,内院东侧,世子出入的东侧门的方向。 他想起影七擦刀的动作,想起他问“世子不来西苑”时的那句话,想起他提到“世子”时那人慢下来的手。 阿昭忽然明白了。 这人不是不爱说话。这人心里有事。大事。 第二天,阿昭照常去找影七。 他蹲在旁边,照常念叨。念到一半,忽然说:“昨儿个我听说,世子这几天都在东苑那边,九王爷让他去办什么事儿,天天早出晚归的。” 影七擦刀的动作没停。 阿昭继续说:“东苑侧妃那人脾气大,不知道世子受不受得了。”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 阿昭就当没看见,继续说:“不过世子那人脾气好,应该能应付。我听内院的人说,世子从不对下人发火,比他那个堂兄太子强多了。” 影七没有说话。但阿昭看见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擦得比刚才慢。 阿昭心里有数了。 他后来跟人说,影七那人,看起来像块石头,其实不是。石头是什么都不在意,影七是在意,但他不说。 他把所有在意都压在心里,压到眼睛底下那两片青里,压到擦刀的动作里,压到一个人站在夹道里吹风的傍晚里。 有一天夜里,阿昭起夜,看见影七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脸上的轮廓。 他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阿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内院的方向,清涵堂的屋顶隐约可见,屋檐上亮着一盏灯。 阿昭忽然有点心酸。 他走过去,在影七旁边站定,也仰头看那盏灯。看了半晌,他说:“世子睡得晚,每天都亮到子时以后。” 影七侧过脸,看他。 阿昭没回头,继续说:“我听人说,世子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九王爷说是高热烧的,底下人不敢多问。但我听老周说,世子有时候会做噩梦,半夜惊醒,一个人坐着到天亮。” 影七的呼吸停了一瞬。 阿昭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你认识他,对不对?” 影七没有回答。 阿昭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他叹了口气,拍拍影七的肩:“行了,你不说,我不问。 但你要记着,王府里人多眼杂,你老往那边看,早晚会被人看出不对劲。以后想看世子,跟我换班。我帮你盯着,有人来了我给你打暗号。”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阿昭咧嘴一笑:“别这么看我。我就是闲的,爱管闲事。”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记住了啊,以后有事找我。”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在王府里躺下之后,没有想十九。 他在想阿昭。 这人话多,烦人,自来熟,不把自己当外人。但这人……好像也不坏。 此后,阿昭成了影七在西苑班唯一的“熟人”。 其实也算不上熟。他们不当值的时候不在一块,不聊天,不喝酒,不串门。但阿昭说话的时候,影七会听。 阿昭问他问题,他偶尔会答一两个字。阿昭说“今天世子去城外跑马了”,他会点点头。阿昭说“世子昨儿个被九王爷训了”,他会皱一下眉。 阿昭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不说破。 他还帮影七打掩护。有人问起影七怎么老往北段跑,阿昭就替他圆:“那人是木头,就爱站同一个地方发呆,别理他。” 有人说影七是不是有什么毛病,阿昭就怼回去:“你才有毛病,人家话少就是毛病?” 影七知道阿昭在帮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会说谢谢,不会说“你人挺好”,不会说“我欠你一个人情”。他只是在某天夜里,把多领的一个馒头放在阿昭的铺位上。 阿昭第二天看见那馒头,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咬了一口,对着空气说:“馒头不错,谢了啊。” 影七背对着他擦刀,没回头。 第28章 调值 侍卫营的晨练分三部分:先跑圈,再练刀,后对练。跑圈是绕着校场跑二十圈,刀法是统一套路,对练是两人一组实战。 影七跑圈的时候不快不慢,永远落在队伍中段,不和任何人争先后。但二十圈下来,喘气最匀的是他。 练刀的时候,他的动作和旁人一模一样,劈、砍、撩、刺,标准得像是照着模子刻出来的。 但懂行的人看得见——他的刀比旁人快,快得几乎看不清,快到刀刃破空的声音都比别人轻。 对练的时候,影七的对手每次都换。没人愿意固定和他对练。 因为和他对练太没意思了。 他从不主动进攻,只防守。对方的刀劈过来,他挡;刺过来,他格;扫过来,他退。他就这么一招一招挡,挡到最后,对方的力气用尽,他的刀还稳稳握在手里。 有人说他藏拙。有人说他装蒜。有人说他根本不会进攻,只会躲。 影七都不理。 他只是每天准时来,准时练,准时走。不说话,不解释,不争辩。 第一次有人挑战他,是二月初九。 那天下着小雨,校场上泥泞湿滑。晨练结束,大部分人散了,只剩几个还在加练。影七收了刀,正要走,忽然被人叫住。 “喂,那个叫影七的。” 影七回头。 来人姓马,名大川,是西苑班的老人。五大三粗,刀法凶猛,在侍卫营里排得上号。他站在雨里,手里提着刀,目光不善。 “听说你防守厉害。”马大川说,“来,咱俩练练。” 旁边几个没走的侍卫都停下动作,朝这边看。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低声议论。 影七看着他,没说话。 马大川等了两息,不耐烦了:“怎么,不敢?” 影七说:“班头有规矩,私斗罚俸。” 马大川笑了:“这不算私斗,这是切磋。怎么,切磋都不敢?” 影七把刀握紧了些。 他不想惹事。不想引人注目。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他。他只想安安静静待在这里,每天能远远看一眼那道门,就够。 但马大川堵在面前,不让他走。 旁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起哄,有人喊“上啊”,有人吹口哨。马大川被这气氛架着,更不肯退让了。 影七沉默片刻,说:“点到为止。” 马大川咧嘴一笑:“行,点到为止。” 两人在校场中央站定。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刀身上,顺着刀刃滑下来。围观的人退开一圈,给他们让出地方。 马大川先动。 他的刀走的是刚猛路子,一刀劈下来,带着呼呼的风声。影七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衣襟划过。 马大川第二刀紧接着扫过来,横斩腰腹,影七后退半步,堪堪躲过。 马大川第三刀又到,从上往下劈,力道比前两刀更猛。影七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马大川收回刀,喘了口气,脸上露出笑:“还行,有点东西。” 影七没说话。 马大川又动了。这回他不再试探,刀刀直取要害,又快又狠。影七一一挡下,脚步不乱,刀法不乱,连呼吸都没乱。 三招。五招。十招。 马大川的刀越来越快,影七挡得越来越稳。马大川的脸上开始出汗,影七的额角还是干的。 第十一招,马大川一刀劈空,脚下踉跄。影七的刀不知何时已经贴在他颈侧。 冰凉的刀刃贴着皮肉,马大川僵在原地。 全场安静。 影七收回刀,后退一步,垂刀而立。雨水顺着他的眉眼往下淌,他不擦,也不看任何人。 马大川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他摸了摸脖子,那儿还有刀刃留下的凉意。 第35页 半晌,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我服了。” 他收了刀,拍了拍影七的肩,大步走了。 围观的人散了,议论声渐渐远去。雨还下着,校场上只剩影七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刀。刀刃上沾着雨水,亮得反光。他把刀收起来,转身离开。 那天之后,再没人敢小觑那个“没名没姓的末等”。 ------ 三月之期到了。 侍卫营每季度考核一次,考核结果决定晋升还是降级。影七入府已满三个月,按规矩可以参加考核。 考核分两场:武试和策试。武试是实战对决,策试是问策应答。 武试那天,校场上人山人海。三十余名侍卫轮番上阵,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影七抽到最后一个出场,站在台下等了两个时辰,看前面的人一个个拼得气喘吁吁。 轮到他时,天已经快黑了。 对手是个高个子,使一杆长枪,枪法凌厉。他大概听说过影七的名头,上来就抢攻,一枪接一枪,枪枪刺向要害。 影七不慌不忙,刀随身走,一一化解。 二十招后,高个子枪势渐缓。影七抓住一个破绽,欺身近前,刀背在他手腕上一敲。长枪脱手,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 影七收刀,朝台下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策试在第二天。 策试的题目是周统领亲自出的。考的不是兵法谋略,是“如何护卫贵人出行”。 影七答得中规中矩——探路、清道、警戒、断后,一条一条列得清楚,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周统领坐在上首,听着他的回答,看了他很久。 最让他在意的是最后一条——断后之人,当以死相护,不使贵人置于险地。 “断后之人,当以死相护。”周统领抬起头,看向台下站着的影七。 那人垂着眼,站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 周统领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在军营待过?” 影七说:“没有。” 周统领盯着他,等了两息,见他不打算解释,摆摆手:“下去吧。” 影七转身出去。 成绩很快出来了。武试第一,策试第二,总评第一。影七从末等侍卫晋升三等侍卫,俸禄翻倍,当值范围从外院调值内院外围。 周统领亲手把新的腰牌递给他,说:“内院规矩多,自己当心。” 影七接过腰牌,垂首:“是。” ------ 调防那天是三月初七。 西苑班的人都来送他。张通拍了拍他的肩,说:“行啊影七,三个月就升了,牛。”老周点了点头,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内院不比外头,别乱走。”马大川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头,冲他抱了抱拳。 阿昭挤到最前面,把一包东西塞给他:“饿了吃。” 影七低头看,是一包点心,油纸包着,还热着。 他愣了一下。 阿昭咧嘴笑:“别这么看我,不是买的,是伙房顺的。吃时,别让人看见。” 影七把点心收起来,塞进怀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昭摆摆手:“行了行了,快走吧。有空回来看我们。” 影七点点头,转身走了。 内院和外院之间隔着一道角门。角门常年有人把守,没有腰牌进不去。影七把新的腰牌亮给守门人看,守门人仔细核对了一遍,放他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内院的甬道上,往前看。 青砖铺的路,笔直地通向深处。路两旁是高墙,墙上爬着些藤蔓,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更深处隐约看得见楼阁的飞檐,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色。 影七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在数步子。从角门走到侍卫房,一百三十七步。 从侍卫房走到内院外围的当值点,二百一十六步。从当值点走到能看见清涵堂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 那是内院外围的一处回廊。回廊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那边是一条更深的甬道,甬道尽头,就是清涵堂的院子。 他离十九,近了一步。 --- 影七在内院外围当值的第一夜,下雨了。 春雨来得急,没有预兆。傍晚还好好的,入夜就变了天。风刮起来,雨落下来,打得窗纸簌簌响。 影七站在回廊下,看着那场雨。 他今夜当值,站的是内院外围的东侧回廊。这里避雨,屋檐够宽,雨飘不进来。但他没往后退,就站在廊边,让风把雨丝吹到脸上。 凉凉的,像那年冬天的雪。 清涵堂的灯还亮着。 隔着雨幕,那团光有些模糊,黄黄的,暖暖的,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 影七看着那团光,看了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有几次风把雨吹进回廊,打在他身上。他不动,就那么站着。 同僚换防时看见他,吓了一跳:“你站这儿干嘛?雨都飘进来了,不往里站站?” 影七说:“没事。” 同僚看了看他湿了一半的衣襟,又看了看远处清涵堂的灯光,没再说话。他交接完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还站在原地。 那夜雨下了整整一宿。寅时雨才停,卯时天就亮了。 天亮的时候,另一个同僚来换防。他看见影七站在廊下,衣襟湿透,眉眼上挂着水珠,像是刚从雨里走出来。他愣了愣,问:“你昨儿个没回去?” 影七说:“回了。” “那你衣襟怎么湿成这样?” 影七低头看了一眼,说:“雨斜。” 同僚挠了挠头,没再问。 影七往回走。他走过那条甬道,走过那道月洞门,走过那二百一十六步。他推开侍卫房的门,屋里没人,静悄悄的。 他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搭在椅子上。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放在枕边。他躺下来,闭上眼。 闭上眼,眼前还是那团光。 黄黄的,暖暖的,在雨夜里亮着。 他心想,他今晚睡得好不好?下雨天,他会不会做噩梦?有没有人替他掖被角?有没有人陪他到天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会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雨夜里替他守着,天亮了替他挡着。他不记得他,没关系。他不需要他记得。 他只要在这里。 第29章 出行 永平三十二年夏。 入夏之后,日子变得长了。 影七调至内院外围已经两月有余。 他摸清了这里的每一处角落——回廊几根柱子,月洞门几道门槛,从侍卫房到当值点二百一十六步,从当值点到能看清涵堂院墙的位置三百四十一步。 他每天走着同样的路,站着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那棵树。 老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一天比一天密。蝉爬上枝头,开始没日没夜地叫。阳光越来越烈,晒得青石板发烫,晒得屋檐的影子一天比一天短。 影七站在回廊下,看着那些变化,不说话。 六月初九,周统领来了。 他亲自到内院外围当值点,手里拿着一份名册,把当值的侍卫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影七时,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当天下午,消息传来:世子三日后出城避暑,需二十名侍卫随扈。名单由周统领拟定,内院外围的侍卫有五个名额。 侍卫房当晚就炸了锅。 “避暑!承德行宫!听说那边凉快得夜里要盖被子!” “二十个人,轮得到咱们吗?” “轮不到也得争啊,谁不想去?跟着世子出去,赏钱多,活儿轻,还能见见世面。” 影七坐在角落里擦刀,一言不发。 有人凑过来问他:“影七,你想去不?” 影七没抬头。 那人自讨没趣,讪讪走开。 消息是阿昭带来的。 影七正坐在侍卫房门口擦刀,阿昭风风火火跑进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世子要出城避暑。” 影七擦刀的动作没停。 阿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随扈侍卫二十人,名单已经拟好了。”他顿了顿,瞥了影七一眼,“你不在名单上。” 影七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扈侍卫一般都是二等以上,要么就是班头亲点的老人。影七才升三等三个月,资历不够。 “嗯。”影七继续擦刀。 “嗯什么嗯?”阿昭急了,“你就这么认了?” 影七看着他,没说话。 阿昭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嘴硬:“你看着我干嘛?我跟你说,这次随扈是好事,跟着世子出去,能多见见世面,多认认人,对你有好处。你不能不去。” 第36页 影七说:“名单定了。” “名单是人定的,人定的就能改。”阿昭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了些,“我认识周统领,听说名单还没最后定,周统领今儿个还要过一遍。你等着,我去帮你说。” 影七按住他的肩。 阿昭回头,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水。 “不用。”影七说。 阿昭愣了:“为什么不用?你不想去?” 影七没答。 阿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去。他是不敢想,不敢争,不敢让人注意到他。 阿昭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拨开:“行了,你别管了。这事儿交给我。” 影七想说什么,阿昭已经跑远了。 他照常当值,照常站在回廊下,照常看清涵堂的方向。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他没想太多。三等侍卫,入府不到半年,轮不到他是正常的。他知道规矩,懂分寸,从不想不该想的事。 只是那天夜里,他躺了很久才睡着。 ------ 阿昭是在伙房门口堵住周统领的。 周统领刚吃完午饭,正剔着牙往外走。阿昭迎上去,笑嘻嘻地打了个千儿:“周叔,跟您打听个事儿。” 周统领斜了他一眼:“说。” “随扈的名单定了吗?” “定了。” “能不能再加一个?” 周统领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你想去?” “不是我想去,是影七。”阿昭正色道,“您知道他刀好吧?上次考核武试第一那个。他当值从不偷懒,人也稳当,带上他多个保障。” 周统领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三等。” “三等怎么了?三等就不是侍卫了?您挑人不看本事?”阿昭急了。 “再说您不也说过,王府侍卫第一条规矩是忠心。影七那人您还不清楚?他话都不多说一句,能有什么歪心思?” 周统领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么替他说话,他给你什么好处了?” “没好处。就是……”阿昭顿了顿,“他就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但我觉得他心眼不坏。您带他出去一趟,回头他肯定记您的好。” 周统领想了想,点点头:“行,加上他。名单报上去,世子那边过目就行。” 阿昭眼睛一亮:“谢谢周叔!” 他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周叔您真好!” 周统领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当天下午,周统领来了。 他站在内院外围的回廊下,把当值的侍卫一个一个叫过去说话。叫到影七时,影七走过去,垂手而立。 周统领没急着开口。他上下打量了影七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想去?” 影七说:“属下听凭吩咐。” 周统领笑了一声,不知是嘲是叹。他看着远处清涵堂的方向,说:“阿昭那小子,今儿个跑来找我,说影七刀好,带上多个保障。他跟我说了一炷香的好话,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影七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周统领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看?” 影七沉默片刻,说:“属下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周统领又笑了一声,“你是不敢妄议,还是不想欠人情?” 影七没有回答。 周统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准备吧。名单改了,有你一个。” 影七抬起头。 周统领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说了一句:“那小子人不错,你别辜负他。”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周统领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他的衣摆轻轻晃动。 ------ 出发那天,天晴得过分。 卯时正刻,王府大门洞开。二十名侍卫齐整整列队在门内,等着世子出来。 影七站在队伍中段。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玄色侍卫服,腰间挎着制式腰刀,脸上没有表情。 旁边的人在小声说话,议论行宫有多远、路上要几天、世子会不会赏钱。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大门的方向。 辰时一刻,世子出来了。 影七看见他的第一眼,手指就攥紧了。 玄色骑装,白玉冠,腰悬长剑。十七岁的少年从门内走出来,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微微扬起的下颌线上。他跨上马,动作利落,像做过无数次。 “出发——” 令下,马队开始移动。 影七策马跟在队伍中段。萧珏走在他前面三丈,这个距离是他能站到的最靠前的位置。 他看见世子的后颈,被玉冠束起的黑发,偶尔侧脸时露出的下颌弧度。 三丈。九步。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那颗痣,他记得。 十九小时候发烧,他守着他,一遍遍用冷帕子敷他的额头。那时候他就看见过这颗痣,在后颈偏左的位置,小小的,像一粒芝麻。 影七移开目光。 马队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路两旁的田野一片碧绿,有农人在田里劳作,远远看见仪仗就跪在路边。萧珏偶尔会侧头看那些农人,看一两眼,然后继续前行。 影七就看着他侧头、看他收回目光、看他被风吹起的发丝。 不说话,不上前,只是跟着。 午时,马队进了山区。 官道变窄了,两边是密密的林子,树荫遮下来,暑气退了不少。队伍的速度放慢,侍卫们开始警惕地扫视四周。 影七的手按在刀柄上。 十年前,他带十九走过这样的山路——那时候十九还小,走不动,他就背着他走。十九趴在他背上,呼吸轻轻的,问:“七哥哥,我们要去哪?” 他说:“别问。” 十九就不问了。 现在十九在他前面三丈,骑在马上,不知道身后有人正看着他。 忽然,林子里传来一声嘶鸣。 影七的刀出鞘了。 一匹惊马从斜刺里冲出来,马背上没人,缰绳拖在地上,马眼通红,直直朝队伍冲来。前头的侍卫纷纷闪避,有人拔刀,有人喊“护住世子”。 影七没有动。 他看见的不是那匹惊马。他看见的是惊马蹄下踢起的一块石头——拳头大,被马蹄带得飞起来,朝萧珏的方向飞去。 那块石头速度太快,快到没人注意到。 影七动了。 他没有上前挡马,而是横刀挡在萧珏马侧。刀身平举,正正迎上那块飞来的石头——当的一声响,石头被格开,落在路边草丛里。 萧珏只感觉身侧有风掠过。他侧头,看见一个侍卫刚刚收刀,刀身上还沾着一点灰。 惊马已经被前头的侍卫制住了。有人在大声呵斥,有人在查看马匹,乱成一团。 萧珏问:“谁?” 旁边的人答:“三等侍卫影七。” 萧珏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坐在马上,垂着眼,刀已经收回鞘中。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眉眼的轮廓。 萧珏看着他,看了大概两息。 那两息在影七心里,比四年还长。 然后萧珏点了点头,说:“不错。”拨马继续前行。 马队重新动起来。影七跟在后面,三丈的距离,和方才一样。 他的手攥着缰绳,攥得很紧。手背上青筋凸起,骨节泛白。 他没有看萧珏的背影。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看着马蹄扬起的尘土,看着路边被惊飞的鸟。 两息。他看了他两息。那目光和看任何一个侍卫没有区别——淡淡的,客气的,不认识的。 影七慢慢松开缰绳。 手背上留下几道红印子,是用力过猛勒出来的。他把手垂在身侧,让风吹着,一点一点凉下来。 前面的马队已经走远了。他策马跟上去,保持三丈的距离。 那天夜里,队伍在一处驿站歇下。 影七当值,站在萧珏的房门外。屋里亮着灯,透过窗纸能看见一个剪影在走动、坐下、起身、再走动。 他知道那是萧珏在看书,或者在批什么东西。他看不清,但光是那个剪影,他就看了很久。 后半夜,灯灭了。 影七站在门外,听着屋里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他知道他睡着了。他站得更直了些,像是怕惊动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门忽然开了。 萧珏披着外衣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当值?” 影七垂首:“是。” 萧珏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他走到廊下,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没有说话。 影七站在原地,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一个在廊下,一个在门边,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第37页 过了一会儿,萧珏忽然开口:“昨天那块石头,你挡的。” 影七说:“是。” 萧珏回过头,看着他。这回看得比昨天久一点。他看着这个侍卫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你刀很快。”萧珏说。 影七说:“谢世子。” 萧珏等了一会儿,以为他会多说几句。但他没有。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眼,等着下一句话。 萧珏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个侍卫,和别人不太一样。但他想不出哪里不一样。 他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你叫什么来着?” “影七。” 萧珏点了点头,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影七抬起头。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垂下眼,继续站在那儿,等天亮。 第30章 受伤 夏末的太阳还是很毒。 侍卫营的校场上,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隔着鞋底感觉到那股热气。蝉在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一班侍卫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后背就洇出深色的汗渍。 王府侍卫营每月一次大演,这是规矩。西苑班、东苑班、内院班,三班轮着来,比刀比枪比箭,赢的有赏,输的没脸。 这月轮到西苑班作东,孙疤脸一大早就把人都赶到了演武场,说是“别给西苑丢人”。 影七站在内院班队伍里,一动不动,手里握着那把制式腰刀。刀是官造的,比他惯用的重些,刃口也钝,但这几个月他用惯了,也摸出了几分脾性。 “今日对练,两人一组,点到为止。”教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军伍,嗓门大,中气足,“别动真格的,刀都是没开刃的,伤了人我扒你们的皮!” 底下有人笑。影七没笑,目光扫过对面的东苑班。东苑班来了二十来号人,个个膀大腰圆,看着就不好惹。 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身侧——阿昭正在那儿活动筋骨,压腿抻腰,嘴里还念念有词。他因为轻功好,这月也调来了内院班。 “影七,你待会儿跟谁对?”阿昭凑过来问。 “不知道。” “最好是抽个软柿子,别抽那些大块头。”阿昭压低声音,“东苑班那几个,手黑着呢,说是对练,下手从不留情。” 影七没说话。 阿昭也不在意,继续说:“咱俩一组就好了,我做做样子,你随便比划两下,咱都省事。” 影七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阿昭眨眨眼:“怎么?” “……你话真多。” 阿昭一愣,然后笑起来。他笑得很开心,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影七,你居然会嫌我话多?我都还没嫌你话少。” 影七收回目光,不理他了。 阿昭还在笑,笑着笑着,忽然听见教头喊名字:“阿昭!何勇!第三组!” 阿昭的笑僵在脸上。 何勇是东苑班的,外号“何大块”,膀大腰圆,手黑心狠,上一回对练把人肋骨打断三根。阿昭咽了口唾沫,看向对面——何勇正朝他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完了。”阿昭小声说。 影七没有看他。 但他往前站了半步。 对练开始。 前面两组打得热闹,刀光剑影,吆喝声震天。阿昭蹲在影七旁边,越看越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别紧张。”影七忽然说。 阿昭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影七没回头,目光落在场中:“紧张会出错。” 阿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攥紧手里的刀,刀没开刃,但沉甸甸的,握久了手腕发酸。 “第三组!阿昭!何勇!” 轮到他们了。 阿昭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场中走。何勇已经站在那儿了,抱着一把比寻常腰刀更宽更厚的刀,朝他龇牙一笑。 “小兄弟,待会儿担待点儿。”何勇说,“我这人手重,万一没收住,你可别怨我。” 阿昭干笑两声:“何哥说笑了,互相关照,互相关照。” 教头哨子一吹:“开始!” 何勇的刀劈过来。 阿昭侧身躲开,反手一刀刺向何勇肋下。何勇刀身一横,格开他的刀,顺势往前一推——阿昭被推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小兄弟,不行啊。”何勇笑呵呵的,刀又劈过来。 阿昭咬牙,拼了。 他轻功好,脚下灵活,绕着何勇转圈,找机会下刀。何勇人高马大,转身慢,被他遛了几圈,有些恼了。 “跑什么跑?正面对正面对!” 阿昭不理他,继续绕。 何勇追了几步,忽然不追了。他站在原地,等阿昭绕到他侧面,猛地转身,一刀横扫—— 阿昭躲闪不及,刀锋擦着他胸口掠过,把他逼得往侧边踉跄。他还没站稳,何勇已经跟上来,第二刀直劈他面门。 阿昭来不及躲了。 他闭上眼。 ——然后听见一声闷响。 睁开眼,他看见影七站在他面前,右手握住了何勇的刀。 徒手。 何勇的刀没开刃,但那也是一把铁刀,好几斤重,被何勇抡圆了劈下来。影七的手就那么握着刀刃,手和刀之间没有东西,只有皮肉。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演武场的青砖上。 何勇愣住了。 阿昭愣住了。 整个演武场都愣住了。 影七握着刀刃,一动不动。他没有看何勇,没有看阿昭,只是看着自己握着刀的那只手,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你……”何勇张了张嘴,“你这是干什么?” 影七没有答。他慢慢松开手,把刀从掌心里抽出来。刀刃离开皮肉的时候,带出一串血珠,溅在他衣襟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到掌心,横着一道口子,皮肉翻着,血不停地往外冒。他看了一眼,把手垂下去,让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 “影七!”阿昭终于回过神来,扑过来,“你手——你手——” “没事。”影七说。 他蹲下来,用左手从怀里扯出一截布条。那是他随身带的,从前在暗营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裹伤。他用牙咬住布条一头,左手单手往右手上缠。 缠得很快。很稳。像是做过无数遍。 阿昭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我……我帮你……” “不用。” 影七低着头,专注地缠布条。血还在往外渗,把布条染红,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把布条缠得紧了些、再紧了些。 演武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看那个人——蹲在地上,浑身是血,面无表情,用一只手给自己裹伤。 有人小声嘀咕:“这人是铁打的吗?” 没人接话。 萧珏就是这时候路过演武场的。 他今日去外院议事,事情办完回内院,走的是演武场边那条路。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回,从不停留。演武场上的吆喝声、刀剑声、喝彩声,对他来说只是背景,从来不会让他多看一眼。 但今日他停下了。 因为他听见了一声闷响,然后是一片死寂。 他驻足,转头,看向演武场。 人群围成一个圈,圈中央蹲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看不见脸,只能看见一个脊背——脊背挺直,肩胛微微隆起,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垂着,手上缠着什么,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 萧珏没有动。他就站在路边,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那个人。 那人蹲在那儿,用左手缠右手的伤。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他缠完一圈,用牙咬紧,再缠一圈。血从布条里渗出来,他也不管,只是继续缠。 萧珏看见他的手。 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旧疤,被新渗出的血染红了。那双手缠绷带的动作又快又稳,像是身体的一部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 萧珏忽然觉得那双手他见过。 在哪里?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但他就是觉得——那双手他见过。 周统领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躬身行礼:“世子。” 萧珏没有回头。他仍然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手。 “那是……” 周统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内院外围的三等侍卫,叫影七。” 影七。 萧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出行,这个人为他挡下了石头,一声不吭。 如今他又看见他了。 看见他蹲在地上,浑身是血,用左手给自己裹伤。看见他的手——那双手,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他的手怎么了?”萧珏问。 第38页 “方才对练,他替同僚挡了一刀。”周统领答,“空手接的。” 萧珏沉默了一瞬。 空手接刀。 他想起刚才那声闷响,想起那片死寂,想起这个人蹲在地上,从头到尾没有吭一声。 “此人,”萧珏开口,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可调入内院。” 周统领愣了愣,看向他。 萧珏没有解释。他只是又看了那个人一眼,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 那个人还蹲在原地,还在缠绷带。但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的瞬间,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继续缠,和之前一样快、一样稳。 萧珏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点涟漪。 他没再多想,转身走了。 ------ 影七听见那个声音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继续缠绷带,继续低着头,继续不看任何人。 但他的手在抖。 很轻的抖,抖得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只知道手里的布条缠了三圈都没缠好,歪了,松了,不得不拆了重来。 他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个声音,那句话,那个人的气息,都远了。 周统领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影七。” 影七抬头。 周统领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方才世子的话,你听见了?” 影七没有说话。 周统领说:“你命好。世子亲自开口,让你进内院。”他顿了顿,“回去收拾收拾,三日后去内院报到。” 影七低下头:“是。” 周统领走了。 阿昭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影七!你听见没有?进内院!世子亲自点的你!” 影七没有说话。 阿昭还在说:“我就说嘛,你命好,你——你怎么了?” 影七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绷带缠好了,但歪了,松了,像一团乱七八糟的破布。他用右手去扯,想重新缠,但手指使不上力。 阿昭忽然不说话了。 他蹲下来,看着影七。他看见影七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他看见影七的右手在发抖,很轻,但一直在抖。他看见影七的左手按在胸口的位置,按得很紧,像是按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影七。”阿昭轻声喊他。 影七没有动。 阿昭没有再喊。他站起来,站在影七旁边,替他挡住午后的日头。 演武场上的人渐渐散了。有人走过时看一眼,嘀咕一句“怪人”,然后走开。阿昭始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影七站起来。 他把那只缠得乱七八糟的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仍然按在胸口。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条路——世子离开的方向。 那条路已经空了。 阿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见。他收回目光,看着影七的侧脸。午后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一些很淡很淡的东西。 “走吧。”阿昭轻声说,“回去上药。” 影七没有说话。 他转身,往前走。阿昭跟在他身后,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 那天夜里,影七坐在耳房里,把缠了一天的绷带拆开。 伤口已经凝住了,但一动又渗出血来。他重新裹了一遍,这回裹得很紧、很整齐,像从前无数遍裹过的那样。 裹完,他把手垂在膝上,看着那道伤口。 很疼。但他不觉得。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柄上两道痕,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 他用拇指抚过那两道痕,一下,又一下。 他说:“可调入内院。” 影七把匕首贴回胸口,闭上眼。 他想,他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不是等来他想起自己。 是等来他一句话,让自己离他更近一步。 他不贪心。这样就够了。 第31章 贴身侍卫 秋天的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萧珏遇刺了。 影七正在当值,站在内院的回廊下,看着雨丝从檐角垂下来。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急。很多人。从府门方向一路跑进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杂乱而急促的声响。 影七转过头。 月光下,他看见一群人抬着什么从夹道那头经过。那是担架,担架上有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旁边跟着的人有的在喊“快传太医”,有的在吼“关门”,有的只是沉默地跑,跑得跌跌撞撞。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从月洞门涌进去,涌向内院。 他没有动。 但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攥得骨节发白。 他认出那身衣服了,担架上那个人,穿着那身衣服,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那是贴身侍卫的服制。 半个时辰后,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阿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影七还站在原地,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从刚才到现在一步都没动过。 “影七!”阿昭冲到他面前,扶着膝盖喘气,“世子……世子遇刺了!” 影七的手指瞬间攥紧。 阿昭喘了几口气,接着说:“已经回府了,人没事,有惊无险。但是……死了三个贴身侍卫。” 影七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凉凉的。 阿昭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见影七的脸上一如往常,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死紧,骨节泛白。 “你……”阿昭开口。 影七忽然问:“什么时候的事?” “申时三刻,回府路上。” 影七没有再问。他转过身,继续当值。 阿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雨越下越大,那人站在回廊边上,肩头已经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一片,他一动不动。 阿昭忽然有点想哭。 他不知道影七和世子之间到底有什么过往。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影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 消息是在第二天传开的。 世子遇刺,刺客十余人,训练有素。随扈侍卫拼死抵挡,当场战死三人,重伤两人,余者皆有损伤。世子被护送至王府时,袍子上溅满了侍卫的血。 九王爷震怒,当天就进了宫。周统领被叫去问话,出来时脸色铁青。 当天下午,周统领召集所有侍卫,宣布了两件事: 第一,即日起,世子出行护卫规格加倍。 第二,贴身侍卫阵亡三人,需紧急遴选替补。条件三条——武艺卓绝、心性沉稳、来历清白。 侍卫营炸了锅。 “贴身侍卫?那不是拿命去填吗?” “听说昨儿个那三个,都是被人捅成筛子才倒下的。” “那帮人是真敢下手啊,这回没成,下回肯定还来。” “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影七站在人群边上,听着那些议论,一言不发。 旁边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影七,你身手好,说不定能选上。” 影七没理他。 另一人嗤笑一声:“选上有什么好?贴身侍卫,好听点是近身护卫,难听点是肉盾。刺客来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就是就是,这种活儿,给多少钱都不干。” 影七转身走了。 ------ 周统领正在书房里焦头烂额。 案上摊着三份阵亡名单,墨迹还没干。他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抽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味。旁边坐着两个副手,都在叹气。 “贴身侍卫,不是闹着玩的。”一个副手说,“得挑最好的。世子日常护卫班那几个,老张老李,都是老人,能顶上去。” 周统领摇头:“护卫班就那几个人,抽走一个,世子日常护卫就缺一个。还得从下面挑。” “下面?”另一个副手苦笑,“谁愿意来?谁不知道贴身侍卫是拿命换的?今天那三个,都是跟了世子几年的老人,说没就没了。底下那些人,躲都来不及。” 周统领没有说话。他又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里他的脸阴晴不定。 门被敲响了。 “谁?” “内院班,影七。” 周统领愣了愣。 他上次见这个人,还是夏末演武场那次,空手接刀,虎口撕裂,一声没吭。后来世子亲口点他进内院,他去了,干得不错,话还是那么少,活还是那么稳。 他来干什么? 周统领站起身,拉开门。 门外站着影七。秋夜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脸上没有表情。 第39页 周统领看着他,没有说话。 影七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屋里那两个副手都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 然后影七开口了。 他说:“我能胜任。” 就四个字。 周统领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在那片静里,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渴望,不是野心,是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 他说不清。 “你知道贴身侍卫是什么吗?”周统领问。 影七没有答。 周统领一字一顿,“世子出行,你跟着。世子遇刺,你先死。今天那三个,都是这么死的。你还要来?” 影七说:“要。” 周统领盯着他,盯了很久。 他想起夏末那天,这个人蹲在地上,用左手给自己缠绷带。 他想起这个人入府以来的所有表现——从不犯错,从不抱怨,从不多说一句话。 他想起这个人档案上的两个字:影七。来历:无。亲人:无。备注:无。 这人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但他想要那个位置,那个所有人都在躲的位置。 周统领忽然问:“你来王府,为了什么?” 影七没有答。 周统领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他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吧。名单还没定,会考虑你。” 影七看着他,说:“我能胜任。” 还是这四个字。 周统领忽然笑了一声,不知是嘲是叹。他侧身让开:“进来吧,把这张表填了。” 影七走进去。 屋里那两个副手面面相觑,想说什么,被周统领一个眼神止住了。 影七拿起笔,来九王府的大半年,他学会了认字,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他郑重地在表上写下两个字:影七。然后放下笔。 “完了?”周统领问。 “完了。” 周统领低头看那张表。姓名:影七。籍贯:无。年龄:无。亲属:无。履历:无。 一片空白。 周统领抬起头,看着这个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但眼睛不像二十出头的人。那双眼睛里,有比年纪更深的东西。 周统领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来了。 他提起笔,在表上批了一个字:准。 ------ 影七回来时,阿昭正在耳房里等他。 他等了一个多时辰,等到困了,歪在影七床上差点睡着。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一个激灵坐起来,看见影七走进来。 “你去哪儿了?”阿昭揉着眼睛问。 影七没有说话。他在床边坐下,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把匕首。阿昭看见那个动作,心里咯噔一下。 “你……”阿昭凑过去,“你去找周统领了?” 影七没有答。 阿昭的声音提高了:“你是不是去报名了?贴身侍卫?” 影七抬眼看他。 阿昭看着他的眼睛,心里那点侥幸全没了。他一把抓住影七的肩膀,使劲晃:“你是不是傻?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是拿命填的!今天刚死了三个,三个!你——” “知道。”影七说。 阿昭愣住了。 影七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明天穿什么,像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阿昭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图什么?” 影七没有说话。 阿昭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忽然想起这几个月来的一切。想起他每天夜里站在北段夹道,面朝内院的方向。 想起他听见“世子”两个字时手指的停顿。想起他空手接刀那天,听见世子那句话时,手指的颤抖。 阿昭忽然问:“你进王府……只是为了世子?” 影七的眼睛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阿昭看见了。 他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他看着影七,看着这个人从入府第一天起就沉默寡言、从不多事、从不犯错、从不让任何人看出任何异常。 阿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影七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在看他,平静得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阿昭忽然举起双手:“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口,看着影七,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你小心点。” 他把门关上,跑了。 影七坐在床边,听着那串脚步声越跑越远,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很静。窗外有风,吹得窗纸簌簌响。他把匕首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刀柄上,那两道浅痕隐约可见。 他想起今天,担架从夹道那头经过,浑身是血的人,一动不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涌向内院,看着那道月洞门在他眼前关上。 那一刻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知道,下一次,他要在那道门里面。 下一次,他要站在那个人身边。 哪怕用命去填。 三日后,名单公布。 影七的名字列在第一批替补贴身侍卫的名单里,排在第三位。 阿昭站在布告栏前,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旁边有人议论:“这谁啊?影七?没听过。” “内院班的,话少,活儿不错。” “贴身侍卫?他能行吗?” 阿昭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见影七站在人群外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也在看那张布告。阳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昭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什么时候去报到?”他问。 “明日。” 阿昭点点头。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那有瓶金疮药,说是能止血生肌。你带上。” 影七侧过脸,看他。 阿昭没有看他。他看着那张布告,看着影七那两个字,说:“别死了。” 影七没有说话。 阿昭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他转头看影七,看见他嘴角动了动。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他在影七脸上见过的,最像笑的东西。 第32章 会面 入选后的第二日,影七第一次踏进清涵堂。 天刚亮,周统领亲自来领人。三名新晋贴身侍卫跟在后面,穿过内院那道月洞门,沿着青砖甬道往里走。 影七走在最后,脚步和前面两个人一样快慢,目光和前面两个人一样平视前方。 但他的心跳不一样。 每走一步,心跳就重一下。咚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他攥紧手指,让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疼痛把心跳压下去一些。 甬道两旁的墙很高,墙上爬着些藤蔓,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尽头是一道垂花门,门半掩着,隐约看得见里面的院子。 周统领在门前停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待会儿进去,世子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别说话。” 三人垂首:“是。” 门推开了。 影七走进去的那一瞬间,呼吸停了一拍。 这就是清涵堂。 他站在西苑夹道里望了三个月的地方。他站在内院外围回廊下守了半年的地方。 如今他走进来了。 院子比他想象的大,青砖漫地,几株老槐树遮了大半个院子。正堂在院子北边,五间开阔的屋子,雕花的门窗半敞着,隐约看得见里面的陈设。 周统领领着他们穿过院子,在正堂门外停下。 “世子,人带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那声音他听过无数次。在梦里,在雨夜里,在每次远远看见那个身影时,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如今它就在几步之外,隔着一道门槛。 周统领推开门,侧身让开。 三人鱼贯而入。 影七走在最后。他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目光从地上抬起来,往前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了。 萧珏坐在上首,一张紫檀木的书案后头。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眉目比五年前清峻了许多。 手边放着一盏茶,茶还冒着热气。他低着头,正在翻阅一本名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 影七只看了一眼。 然后他垂下视线,和其他两人一起站定。 屋里很静。窗外有鸟叫,叫了几声就停了。香炉里燃着不知名的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影七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 心跳太响了。他怕屋里的人都听得见。 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40页 萧珏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人扫过去,问了几句姓名籍贯习武年限。那人一一答了,声音洪亮,像是在表现自己。萧珏点点头,目光移到第二个人身上。 第二个人也答了,声音比第一个低些,但也清楚。 萧珏又点点头,目光移到第三个人身上。 “你叫影七?” 影七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影七的心跳停了。 萧珏坐在那里,隔着三步的距离,看着他。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 他的眼睛——那双影七从小看到大的眼睛——正看着他,和看着前两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淡的,平的,公事公办的。 影七开口。 “是。” 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萧珏又问他:“哪个ying?” “影子的影。” 影子的影。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影七的声音没有抖。但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亲口对萧珏说出自己的代号,萧珏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影七。”然后把目光移回名册,看了两眼,又抬起来,“你入府多久了?” “十个月。” “之前在哪里?” “南边。” 萧珏等了两息,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也不追问。他把名册合上,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身手不错,留下吧。” 影七垂首:“是。” 萧珏没有再看他。 周统领上前一步,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世子放心”什么“属下一定尽心”之类。萧珏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嗯”一声。 影七站在那儿,垂着眼,听着那些声音从耳边飘过。 他没有再看萧珏。 从进门到退下,他只看了那一眼。一眼就够了。一眼就够他把那张脸刻在心里,和五年前的那个少年比对,他看得到哪里变了,哪里没变。 眉眼长开了,下颌线比以前硬朗,嘴唇还是那个形状,抿起来的时候有一点倔强。他长大了,长得很好。比影七想象的还好。 足够了。 周统领领着他们往外走。影七跟在最后,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短到谁都没有察觉。 然后他迈出去,把门带上。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很轻,刷刷的。那是萧珏在继续看东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影七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 那双手在发抖。 很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手攥成拳,那点抖就压下去了。 ------ 从清涵堂回来,影七没有去当值。 周统领准了他们半日假,说新晋贴身侍卫明日才正式上值,今晚好好歇着。 另外两个人都去伙房喝酒了,说要庆祝庆祝。影七没去。他一个人走回耳房,推开门,走进去。 然后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屋里没点灯。天黑透了,窗户纸透进来的只有一点点月光,灰蒙蒙的,照不出什么东西。他就那么坐在地上,背靠着门,膝盖曲起来,手垂在两边。 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像这些年来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但又不一样。 今天他见到他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把匕首。 五年了。 影七把匕首按在胸口。隔着衣服,他感觉到那点凉意,压在心脏跳动的位置。 他不记得我了。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埋得很深。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 他不记得我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暗营的夜里,十九发着高烧,攥着他的衣角不放。他想起那个雨夜,他攥着十九的手,被一根一根掰开手指。他想起十九被带走时的哭声,想起自己昏迷前说的那句话。 不要忘了我。 不要忘了我。 影七把匕首攥紧,攥得指节发疼。 他没有忘。他从来都没有忘。他记得每一件事。记得十九第一次叫他“七哥哥”,记得十九高烧时攥着他的手,记得十九学会用刀时眼睛里的光,记得十九被带走时哭喊的声音。 他记得。 但他不记得了。 影七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他没有哭。他只是把匕首按在胸口,按了很久。 他想起刚才那一眼。萧珏坐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比从前清峻。 他长大了,长高了,他不再是那个攥着他衣角喊“七哥哥”的孩子了。 他是世子,是萧珏,是王府的少主,是将来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会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三步之内,一臂之间。他会替他挡刀,替他试毒,替他守夜,替他死。 他不记得他,没关系。 他记得就够了。 影七闭上眼。 然后他听见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很轻。 影七没有动。 门又被敲响。咚、咚、咚。还是那么轻。 影七把匕首收进怀里,站起身。他拉开门。 门外站着阿昭。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有点紧张的表情。他看见影七,松了口气,然后又愣住。 影七站在门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阿昭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水。但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阿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他走进来,在影七的床边上坐下。影七还站在门边,看着他。 阿昭说:“我就来看看你。怕你一个人……” 他没说完。 影七没有说话。 阿昭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脚尖。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见到他了?” 影七没有答。 阿昭没有回头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他……认出来了吗?” 影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没有。” 阿昭的手指攥紧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他就那么坐着,坐着。影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那张窄榻上,看着黑暗里的某处,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更鼓响了第二遍。二更天了。 阿昭忽然说:“你以后想说话的时候,找我。” 影七侧过脸,看他。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阿昭知道他在看自己。他盯着前方那堵墙,说:“我话多,你不说,我可以说。你听就行。” 影七没有说话。 阿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站起来,拍拍身上,说:“行了,我走了。你早点睡。”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影七一眼。 月光从门缝照进来,照在影七脸上。那张脸很平静,但阿昭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看一个话痨,不是看一个烦人精,是看一个……朋友。 阿昭忽然有点想哭。但他忍住了。他扯出一个笑,说:“走了啊。” 他把门关上,跑了。 影七坐在黑暗里,听着那串脚步声越跑越远,消失在游廊尽头。 第33章 沉默 入冬之后,日子变短了。 卯时正刻上朝,天还是黑的。萧珏从清涵堂出来,披着玄色大氅,走过游廊,穿过月洞门,往府门方向去。每一步都有脚步声跟着——不近不远,刚好三步。 第一天的时候,萧珏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跟在他身后三步,玄色侍卫服,腰悬制式腰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见他回头,垂下眼,脚步不停。 萧珏转回头,继续走。 第二天,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那个人,还是三步,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第三天,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后面。 卯时出门,影七在马车右侧随行。 京城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风从街巷深处灌进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萧珏坐在马车里,拢着暖炉,隔着一层车壁,听见外面那些侍卫的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混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但有一个人的脚步,他渐渐能分出来了。 第41页 那人的脚步很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落在地上的力道也差不多。 不像旁边那些人,有时快有时慢,有时踩到石子踉跄一下。那人的脚步永远那么稳,稳得像是在丈量什么。 萧珏不知道自己在听,但他的耳朵,已经记住了那个声音。 ------ 午时用膳,影七站在一旁。 萧珏的膳食由小厨房单独做,四菜一汤,一荤三素,分量不大,做得精致。管事把食盒提进来,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退到一边。 影七上前一步,拿起筷子,每一道菜夹一点,放进自己带来的小碗里,吃完,等一盏茶的时间。 这是影七作为萧珏的贴身侍卫,坚持要做的一件事。 当值的第一天,管事端着膳盒进去,影七跟了一步,被管事拦住。“你干什么?” 影七说:“试毒。” 管事愣了:“什么?” “世子用膳,需有人试毒。”影七看着他,目光平静,“让我来。” 管事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一声:“新来的吧?王府的规矩,膳食用银针试过就行了,不用人尝。” 影七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退开。 管事等了两息,见他还站在原地,皱起眉头:“你这人怎么回事?让开。” 影七说:“银针试不出的毒,人能试出。” 管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看影七,又看看萧珏,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终于憋出一句:“世子,你看,这……这不合规矩。” 萧珏没有说话。 影七说:“世子安危为重。” 就六个字。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萧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侍卫站在边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萧珏问:“你怕有人下毒?” “世子安危为重。”影七又重复了一遍。 接着,影七上前,拿起筷子,从每一道菜里夹了一点,送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等待。等了片刻,确认无事,才退后一步。 “世子,可用。” 萧珏看了他两息,拿起筷子,开始用饭。 管事还想说什么,被萧珏抬手止住了。他张了张嘴,退到一边,但眼睛一直盯着影七,像是看一个怪人。 那天之后,每次用膳,影七都会先尝第一筷。 管事去周统领那里告状,说影七越矩。周统领听了,沉默片刻,说:“世子怎么说?” 管事说:“世子没说什么。” 周统领点了点头:“那就随他去。” 管事不甘心:“可是——” 周统领打断他:“他愿意拿命试毒,你管他做什么?” 管事愣住了。 是啊。试毒的人,菜里有毒,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这种活儿,别人躲都来不及,他抢着干,有什么可告状的? 管事不说话了。 从那以后,每一顿饭,他都先尝,也没人再拦他。 萧珏也默许了——他什么都没说,但每次影七试完毒,他都会看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影七看见了。 他不知道萧珏为什么看他。他也不问。他只是做。 就像现在,萧珏看着影七。那人已经试完最后一道菜,把小碗收起来,垂手退到一旁,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专注、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很多年的事。 萧珏忽然想问:你以前做过?给谁做过? 但他没问。他拿起筷子,开始用膳。 影七站在一旁,看着萧珏把那些菜一口一口吃下去。他的目光落在萧珏的手上、筷子上、偶尔抬起的侧脸上,但从不与他对视。 管事在一旁嘀咕:“这人真怪。” 萧珏没理他。 ------ 下午无事,萧珏在书房批折子。 影七守在廊下。 书房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萧珏批一会儿折子,喝一口茶,偶尔抬眼看向窗外。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过去,那人影还在。 两个时辰过去,还在。 天色暗下来,有下人来掌灯。灯亮了,那人影被拉得很长,投在窗纸上,还是不动。 萧珏放下笔,盯着那个人影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这些天来的一切——每次回头,那个人都在三步之后。每次用膳,那个人都先尝一口。每次出门,那个人都站在马车右侧。每次回府,那个人都守在廊下。 他从来没和这个人说过一句多余的话。这人似乎也不会说多余的话。 但他一直在那儿。 萧珏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哗哗响。他往外看,看见影七站在廊下,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下雪了。 那人听见窗户响,侧过脸,看见他,垂下眼。 萧珏问:“怎么不撑伞?” 影七答:“忘了。” 忘了。萧珏看着他的肩头,那层白已经积了一会儿了,不是刚刚落的。他站在这里两个时辰,就一直这么站着,让雪落在身上? 萧珏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他看了影七一眼,把窗户关上。 屋里又暖了。案上的纸还在轻轻颤着。 萧珏坐回去,拿起笔,却写不下去。 他想起那人回答“忘了”时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 夜里,萧珏睡下了。 他不知道,这一夜,有个人在他窗下走了三遍。 第一遍是一更天。影七从清涵堂东侧走到西侧,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走一条很熟悉的路。走到西侧尽头,站一会儿,再走回来。 第二遍是二更天。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他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到萧珏窗下时,他停了一下,听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继续走。 第三遍是三更天。雪停了,风也小了。他走完第三遍,站在廊下,看着萧珏的窗户。窗户黑着,什么也看不见。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周统领那日刚好夜巡,远远看见一个人影在清涵堂外走动。他走过去,看清是影七,皱了皱眉。 “你在这儿干什么?” 影七侧过脸,看见是他,垂首:“夜巡。” “夜巡?”周统领看了看四周,“你今夜不当值。” “知道。” 周统领盯着他,等解释。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说:“习惯。” 周统领没再问,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还站在那儿,面朝清涵堂的方向,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肩头未化的雪。 周统领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个人,到底在守什么? ------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下了一场又一场。 萧珏发现自己开始注意那个人了。 注意他站在廊下的位置——永远是同一个地方,那块青砖被他站得比旁边亮一些。注意他跟着自己时的距离——永远是三步,不多一步,不少一步。注意他试毒时的表情——专注得像是这世上只有这一件事。 有一回,萧珏故意往旁边挪了半步,想看看那人会不会跟上。 那人跟上了。还是三步。 萧珏又往另一边挪了半步。那人又跟上了。还是三步。 萧珏忽然有点想笑。他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做到的,像是长了尺子在眼睛上。 那天晚上,萧珏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那儿。 他在想那个人。 想他的名字——影七,影子的影。想他话少得过分,从不多说一个字。想他永远站在三步之外,永远不看他,但他知道他在。 萧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 他只知道,每次回头,看见那个人在后面,他心里就莫名安定。 ------ 腊月二十三,小年。 九王爷在府里设宴,招待几个亲近的幕僚。萧珏作陪,喝了点酒,回来时已经有些微醺。他踩着雪往回走,脚步有些不稳。 影七跟在后面,还是三步。 走到清涵堂门口,萧珏忽然停下,回过头。 影七也停下,垂着眼。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那人的脸半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眉眼轮廓——很淡,淡得像是画里的人。 萧珏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认识我?” 影七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抬起头,看着萧珏。 萧珏的眼睛里带着酒意,有些迷蒙,但很认真。他就那么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影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第42页 然后他说:“不认识。” 萧珏看着他,又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院子。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 他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门外,站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萧珏为什么这么问。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心差点跳出来。 他不认识他。 他不能认识他。 他是世子,是萧珏,是将来的……不管是什么,都不是他该认识的。 影七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站着。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顶,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他不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雪里的雕像。 屋里,萧珏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个人影。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问。他只是觉得……这个人,他好像应该认识。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每次回头,他都会看见这个人。 这就够了。 第34章 发现 阿昭记得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从早上开始就没有透出过太阳。风不大,但干冷干冷的,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缩着脖子从侍卫房出来,往影七那边走,边走边骂这鬼天气。 他是去找影七借刀油的。 自己的刀油用完了,伙房那边说库房还没补上,得等两天。阿昭懒得等,他知道影七那儿有。 那人的东西总是收拾得齐齐整整,刀油、磨刀石、绑带,什么都有,好像随时准备着用。 阿昭熟门熟路摸过去,影七的屋在最里头,门关着,窗纸上透不出光。 阿昭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喊:“影七?在不在?” 还是没动静。 阿昭挠了挠头,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他探头往里看,屋里黑漆漆的,没有人。影七应该当值去了。 阿昭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他跟影七这么熟了,借个东西不算什么。 他摸到桌边,想找找看刀油放哪儿。桌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又往床边摸,记得影七总把东西收在枕边那个小木箱里。 走到床边,他弯腰去翻那个木箱,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枕头上叠着的东西。 那东西掉下来,落在地上。 阿昭低头一看,是件旧衣服。 他弯腰捡起来,想给他放回去,衣服拿在手里,他才觉出不对劲——这布料太粗了,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穿了很多年。 袖口有一处歪歪斜斜的针脚,缝得难看极了,像是头一回拿针的人缝的,更主要的是,这件衣服太小了,根本不可能是一个成年男子穿的。 阿昭愣住了。 影七那个人,他太了解了。话少,从不惹事,也从做没有意义的事。这人怎么会留着这么一件破旧衣裳?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 阿昭正要仔细看看,衣褶里忽然滑出一样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匕首。 阿昭弯腰捡起来。匕首不长,刀鞘是皮的,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他鬼使神差地把匕首抽出来一点,刀刃上闪过一道寒光——好刀,开过刃,杀过人的那种。 他把匕首翻过来,看见刀柄上刻着两道浅痕。 两道,并排的。不深,但边缘都圆滑了,那是被人用手指抚摸了无数次,抚摸到快要磨平的痕迹。 阿昭盯着那两道痕,手忽然有点抖。 他飞快地把匕首插回鞘里,原样塞回那件旧衣的褶皱里,把旧衣叠好,放回枕头边。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个枕头,看着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旧衣裳,心跳得很快。 他见过无数次影七摩挲着这把匕首,原来,上面还有刻痕,他不知道那两道痕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痕迹。 阿昭转身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 他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进肺里,刺得生疼。他搓了搓脸,大步走开。 刀油的事,他忘了。 ------ 接下来的三天,阿昭像没事人一样。 他照常当值,照常跟人插科打诨,照常去伙房抢饭。影七也照常来去,话还是那么少,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两人偶尔碰面,影七看他一眼,点个头,就走过去了。 阿昭也点头,也走过去。 但他心里装着事。 那匕首上的两道痕到底是什么?影七为什么留着那件破旧衣裳?为什么要珍藏在枕头旁边?他和世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在阿昭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夜里睡不着觉。他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影七对世子那个关注法,根本不是一个侍卫对世子该有的。那是什么?那是…… 他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他们是朋友,说他好奇心重也好,说他爱管闲事也罢,他不忍心让影七一个人背负这沉重的秘密,他必须问清楚。 第三天傍晚,阿昭把影七堵在了柴房。 那是王府西北角一间废弃的柴房,平时没人来。阿昭跟了影七半天,趁他换防回房的时候,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把人拉了进去。 影七没挣扎。他站在柴房中央,看着阿昭把门关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阿昭转过身,喘着粗气,盯着他。 “影七。”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问你件事。” 影七看着他,没说话。 阿昭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以前跟世子很熟?” 影七的眼睛动了一下。 就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阿昭看见了。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深吸一口气,问出那个憋了三天的问题: “我瞧见了,你屋里枕头旁的那件旧衣,还有你常拿的那个匕首,上面有刻痕,那道痕,是什么?” 柴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枯枝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影七看着他,看了很久。 阿昭被那目光看得有些发毛。那目光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下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影七突然开口了,他不知道自己守了那么多年的秘密,怎么就在阿昭面前忍不住说了出来。 “一道是七。”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阿昭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 “另一道,是十九。” 阿昭愣了一下:“什么?” 影七说:“他的编号。十九。” 编号。 阿昭没听懂。编号是什么?谁的编号?十九又是什么?他看着影七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答案。 “七是我。十九是他。”他继续说道。 他。 阿昭的脑袋嗡的一声响。 他盯着影七,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还是那副模样,没有表情,没有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可阿昭忽然想起一件事—— 世子十二岁之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九王爷说,世子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从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阿昭的腿忽然有点软。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柴房的墙。墙上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看着影七,想起第一次见影七那天,自己心里想的那句话——他眼睛底下有两道青,一看就是常年睡不踏实。这人心里有事,大事。 现在他知道了。 阿昭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抱着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他就是觉得腿软,站不住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震得耳朵疼。 影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影七也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谁也没说话。柴房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照在地上,照出两个人蹲着的影子。那影子挨得很近,近得像是靠在了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昭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你是不是……找了他很久?”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 “五年。” 世子今年十七。影七找了他五年。往前推五年,世子正好十二岁。 阿昭抬起头。 五年。一个人,找另一个人,找了五年。 他想起他曾无意中听说影七曾在王府对面的茶楼干了两年,每天都站在窗前擦窗户,一擦就是一天。 掌柜说他话少,活好,就是总盯着王府的方向看。 他忽然问:“他知道吗?” 第43页 影七没有回答。 但阿昭知道答案了。 他不知道世子到底是谁,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但他知道,影七找了他五年,进了王府,当了侍卫,站在他三步之内,每天看着他,替他挡刀,替他试毒,替他守夜。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阿昭把脸埋回膝盖里,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影七。 影七也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半步的距离。阿昭仰头看着他,看见他那双静得像死水的眼睛,忽然有点想哭。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说“你傻不傻”,想说“你图什么”,想说“你这样下去怎么办”。 但话到嘴边,全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影七那张脸,那张从第一次见面就没变过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为了图什么才来的。 他只是想在他身边。仅此而已。 阿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扯得嘴角生疼。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 他说不下去。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昭摆摆手,像是要把什么赶走:“行了行了,走吧。天黑了,一会儿该点卯了。” 他转身去拉门,手刚碰到门板,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影七。 “你放心,”他说,“我不说。” 影七的眼睛动了一下。 阿昭没等他说话,拉开门,先走出去。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哆嗦。腊月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还站在柴房里,站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昭忽然说:“以后……有事找我。” 他把门带上,走了。 第35章 熟悉 春猎是每年三月的大事。 永平三十三年的春猎定在城北八十里的围场。皇帝亲临,太子随驾,九王父子自然也要去。 提前三日,礼部的官员就来王府宣读了仪程——何时出发、何地驻扎、何人随扈、何物准备,洋洋洒洒写了几十页。 萧珏把这些都交给周统领去办。 出发那天早上,萧珏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玄色骑装,腰悬长弓,身后跟着二十余名侍卫。 这是他第一次随驾春猎,九王爷临行前叮嘱了一路——不可冒进,不可争功,不可抢太子风头。他一一应下,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在想一个人。 影七跟在他身后,还是三步。 三个月了。从去年冬到今年春,从第一场雪到最后一场雪,这个人永远站在三步之外。 萧珏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对他这么……他想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尽心?不止。忠心?也不止。 像是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 萧珏有时候会想,这个人以前到底在哪里待过?他为什么从来不笑?他夜里不睡觉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在萧珏脑子里转来转去,但他从不问,他知道他不该对他好奇,他只是在每次回头的时候,多看那个人一眼。 就像现在。 萧珏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在他身后三步,骑着一匹青骢马,腰杆挺得笔直。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眉眼的轮廓——很淡,淡得像画里的人。他见萧珏回头,垂下眼,像往常一样。 萧珏转回头,继续走。 马队走了两个时辰,巳时正刻抵达围场。围场占地百余顷,山林密布,野兽众多。 各府安营扎寨,忙乱了一下午。等一切安顿好,日头已经偏西。连绵的帐篷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溪边。 皇帝的御帐在最中央,太子在左,九王在右,其余宗亲勋贵依次排开。 萧珏的营帐扎在九王爷帐侧,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他进去换了身衣裳,出来时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 影七站在帐外,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萧珏忽然说:“陪我走走。” 影七没问去哪儿,没问为什么,只是垂首:“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地,沿着山脚慢慢走。晚霞把天边染成橘红色,映得山峦也染上一层暖意。萧珏走在前头,影七跟在后头,还是三步。 走了一会儿,萧珏忽然停下。 “影七。” “在。” “你以前打过猎吗?” 影七沉默片刻:“打过。” 萧珏回头看他:“在哪?” 影七说:“南边。” 南边。又是南边。萧珏每次问他,他都说南边。南边大了,到底是哪儿? 萧珏想问,又没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这个人很难相处?” 影七愣了一下。 萧珏没回头,继续说:“我知他们都怕我。不是怕我这个人,是怕我这个身份。他们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做事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出错。但我有时候……” 他顿了顿,“想找个能好好说话的人。”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他回过头,看着影七。 影七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萧珏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缰绳。 萧珏忽然有些后悔说这些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一个侍卫说这些。可能是因为这个人话太少,让他觉得说什么都没关系。 他转回头,继续走。 影七跟在后面,还是三步。 ------ 第二天,春猎正式开始。 萧珏翻身上马,接过侍卫递来的弓。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腰悬长剑,箭囊里插着二十支雕翎箭。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他策马出营,身后跟着贴身侍卫。 围场是一片开阔的山林地带,有平缓的草坡,也有密密的林子。 猎物以鹿、兔、野猪为主,偶尔也有狼。 各府子弟纵马驰骋,追逐猎物。 萧珏夹在其中,不冒进,不落后,中规中矩。他射中两只兔子,一头野鹿,不算出彩,也不算丢人。 午后,萧珏纵马奔上一处草坡,远远看见坡下有鹿群在吃草。 他回头看了一眼。 侍卫们散在他身后,保持着三五丈的距离。影七在最内侧,正警惕地扫视四周。 萧珏收回目光,策马冲下坡。 鹿群惊散了,他追着一头公鹿进了林子。 林子很密。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萧珏策马在林间穿行,目光锁定前方那头公鹿。那鹿跑得飞快,在林子里东拐西绕,像是想把追兵甩掉。 萧珏追了半柱香的工夫,忽然勒住了马。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这片林子,他好像来过。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来过这个围场。这是皇家猎场,他十六岁之前连京城都没出过,怎么可能来过这里? 但他就是觉得熟悉。 那种熟悉不是眼睛看见的,是身体感觉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颤动,像是有什么记忆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想要浮起来。 萧珏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树叶沙沙响。那声音听起来很远,又很近。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有什么画面从脑海里闪过—— 枯树。 雨夜。 有人攥着他的手。 那画面太快了,快到他还来不及看清任何细节,就已经消失了。他只来得及抓住一个意象:手。 有人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骨节分明。虎口有茧。 萧珏下意识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空的。 他攥了攥手指,掌心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风又吹过来,树叶又沙沙响。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往身后扫去。 影七在三步之外。 那人骑在马上,侧对着他,正警惕地扫视林子深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 他微微眯着眼,目光锐利,像是在搜寻什么可疑的东西。 萧珏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影七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萧珏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太快了,快到萧珏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影七垂下眼,说:“不曾。” 萧珏看着他,没有说话。 影七就那么在马上垂着眼,等着。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眼的轮廓。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的样子,但那双眼睛不像二十出头的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萧珏看不出来。 第44页 萧珏还想再多问一句,但他不知道问什么,也不知道怎么问。 他收回目光,拨马继续往前走。 那头公鹿早就跑没影了。他也不在意,就那么慢慢骑着,在林子里穿行。影七跟在他身后,三步的距离,和方才一样。 萧珏没有再回头。 但他一直在想那个画面。枯树,雨夜,有人攥着他的手。那是谁的手?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会突然想起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看着影七站在阳光里,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 影七策马跟在他身后,看着萧珏的背影,看着他在林间慢慢骑行的姿态。 那匹马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他也跟着慢下来,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他知道这片林子。 十九八岁那年,暗营附近有一片差不多的林子。有一次他们出任务,被追杀的人堵在林子里,他带着十九躲了三天三夜。 十九那时候还小,饿得直发抖,他把自己的饼都给了他,说“不饿”。十九信了,吃完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他守了他三天三夜。 后来追兵退了,他背着十九走出林子。十九趴在他背上,迷迷糊糊问:“七哥哥,我们会死吗?” 他说:“不会。” 十九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有我在。” 十九就不问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现在十九走在他前面,骑着马,不记得他,也不记得那片林子了。 影七攥着缰绳,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他盯着萧珏的背影,盯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 风从林间穿过,吹得树叶沙沙响。那声音和十年前一样。他听着那声音,想起那个靠在他身上睡着的孩子,想起他说“七哥哥,我们会死吗”,想起他说“有我在”。 那些话,十九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 他会一直记得。 ------ 萧珏出了林子,回到草坡上。 阳光很烈,照得人眼睛发花。他勒住马,放眼望去,远处有其他的猎队在活动,偶尔传来几声号角。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影七停在他身后三步之外,也勒住马。 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拖得很长。 萧珏忽然问:“你刚才在林子里,有没有觉得什么不对劲?” 影七说:“什么?” 萧珏说:“那林子,我总觉得……” 他没说完。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觉得那林子似曾相识?说他想起了什么奇怪的画面?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他说不出口。 影七在他身后等着。等了一会儿,见他没继续说,也不问。 萧珏忽然拨转马头,看着他。 “你以前,真的没来过这里?” 影七迎着他的目光,说:“没有。”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稳。稳得像是一块石头,一块铁,一块什么都打不动的死物。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把空气都照得有些发烫。远处有号角声传来,有人在喊什么。他们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不说话。 最后,萧珏收回目光。 “走吧。”他说。 他策马往前,影七跟在后面,风从草坡上吹过来,吹得两人的衣摆轻轻飘动。 萧珏没有再回头。影七也没有再说话。 但他们都记得这一刻。 萧珏记得自己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看着影七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影七记得萧珏看他的那一眼。那是他等了很多年的一眼——不是公事公办的,不是随意掠过的,是真的在看他的。那一眼很短,但他记住了。 他告诉自己,够了。 能被他这样看一眼,就够了。 第36章 遇险 夜里,萧珏躺在帐篷里,很久没睡着。 他翻来覆去地想白天的事。那片林子,那个画面,那只手。他想不起更多,但那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心烦意乱。 他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出帐篷。 营地里很安静。巡逻的侍卫在远处走动,偶尔有脚步声传来。他站在帐篷门口,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花。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眼。 影七站在三丈外,正在当值。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清辉里。他站得很直,目光看着远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萧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走过去。 但他没有动。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看着月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他越来越在意这个人了。 这种在意让他有些不安。他是世子,是九王府的少主,他不应该对一个人这么在意。 尤其是对一个侍卫。 萧珏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帐篷。 他躺在榻上,看着帐篷顶。帐篷顶是灰白的,被月光照得有些发亮。他看着那一片灰白,慢慢闭上眼。 快睡着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个画面。 枯树。雨夜。有人攥着他的手。 那只手,到底是谁的? ------ 春猎第三日,天阴沉沉的。 卯时起来,萧珏就觉着不对劲。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心里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他站在帐外,看着天边堆起来的云,眉头皱了皱。 影七站在他身后三步,没有说话。 九王爷过来时,见他这副模样,拍了拍他的肩:“怎么,昨儿个没睡好?” 萧珏摇摇头:“没事。” “那就准备准备,今儿个有大围。”九王爷往远处指了指,“太子那边已经动了,咱们不能太落后。” 萧珏应了一声,转身去牵马,影七跟在他身后,还是三步。 马队出发时,天更阴了。风吹过来,带着潮气,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周统领凑过来,低声说:“世子,这天儿不太对,要不咱们晚些再进林子?” 萧珏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已经进山的太子仪仗,摇了摇头:“进都进了,哪有回去的道理。走吧,别跟太远就行。” 周统领还想再说什么,见萧珏已经策马前行,只好跟上。 影七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 林子很深。 前两日春猎都是在山外围,今日才真正深入。参天大树遮了大半的光,林子里暗沉沉的,比外面阴了几分。 萧珏策马走在队伍中段,耳边只有马蹄踏过落叶的沙沙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在他身后三步,目光正扫视着两侧的密林。那目光很锐利,像鹰一样,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地方。 萧珏转回头,心里忽然安定了一些。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这个人跟在后面,他就觉得安心。好像有什么事发生,这个人都会挡在他前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个侍卫,挡在世子前面,不是应该的吗? 但他总觉得,这个人挡在他前面,和别的侍卫不一样。 虽然,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箭矢破空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时,萧珏还没反应过来。他只听见有人急促地喊了一声“小心!”,然后整个人就被扑下了马。 后背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被人用手护住,可磕在落叶层上的那一下还是震得他眼前发黑。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听见了箭矢钉入血肉的声音—— 噗。 萧珏睁大眼睛。 影七压在他身上,用后背对着箭来的方向。那支箭全部没入他的肩背,箭杆还在微微颤动。血从伤口涌出来,滴在萧珏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的腥气。 影七闷哼了一声。 就一声。很短。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下意识发出的声音。 然后他撑在那里,没有动。 萧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影七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萧珏来不及看清他眼里的东西。 然后影七动了——他单手拔出腰间的刀,另一只手还撑在萧珏上方,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护得严严实实。 第二波箭雨到了。 影七挥刀,刀光闪过,三支箭被他斩落。又三支,再斩落。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快到那些箭根本近不了萧珏的身。 萧珏躺在那里,看着上方这个人。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眉眼,他咬着牙挥刀的样子。血还在从他背上往下淌,淌进萧珏的衣领里,温热的,一股一股。 第45页 “影七……”萧珏终于找回了声音。 影七没有回应他。 第三波箭雨过后,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呼哨。那是撤退的信号。 影七一刀斩落最后一支箭,然后回头,朝周统领的方向低吼了一声:“护着世子!” 周统领带着人冲过来时,影七已经从萧珏身上起来了。他没有去拔背上的箭,而是拖着那根还在颤动的箭杆,反手握着刀,回头看了他一眼,朝密林深处冲了进去。 萧珏被人扶起来,眼前还是花的。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林间,忽然喊了一声:“影七!” 没人应。 林子里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有人惨叫,有人闷哼。萧珏想往那边冲,被周统领死死拽住。 “世子!不能去!” “放开!” “世子!”周统领的声音都变了调,“那边情况不明,您不能去!” 萧珏挣了几下,挣不开。他站在那里,盯着那片密林,听着里面的动静。 刀剑声。惨叫声。然后,安静了。 萧珏的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林子里有脚步声传出来。 影七走出来。 他浑身是血,已经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肩背上的那支箭还在,箭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颤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硬撑,但他走过来了。 走到萧珏面前,他单膝跪下。 “属下护卫不力,请世子恕罪。”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平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平得好像背上那支箭不是插在他身上。 萧珏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肩背上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他被血浸透的衣甲。看着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等着被责罚。 萧珏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想骂他谁让你冲进去的。想问他疼不疼。想说你别跪了快起来。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去扶他。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住。只是那一瞬间,他忽然不敢碰他。他怕一碰,那支箭就会动,那些血就会流得更快。 影七还跪着,低着头,等着。 萧珏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收不回来,也落不下去。 “你……”他终于挤出一个字。 影七没有抬头。 萧珏看着他的后颈,看着那支箭,看着血顺着箭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一瞬间——自己被扑下马,那个人用身体挡住他,箭失没入血肉,他闷哼一声,然后撑在那里,没有动。 萧珏不知道那支箭插进身体有多疼。但他知道,这个人闷哼了一声,然后就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冲进林子里,杀了三个刺客,拖着伤体走回来,跪在这里,说“属下护卫不力”。 萧珏忽然觉得胸口很闷。 闷得喘不过气来。 “你……”他又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起来。” 影七没有动。 萧珏又说了一遍:“起来。” 影七这才抬起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萧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是一潭水。但那潭水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疼,不是苦,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萧珏来不及看清,那双眼已经垂下去了。 影七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周统领已经让人去传太医,又派人进林子查验刺客尸首。周围乱成一团,有人喊,有人跑,有人抬担架。萧珏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影七被两个侍卫扶到一旁坐下。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有人来请他回营,他才回过神。 ------ 萧珏在帐中坐了一会儿。 太医来报,说影七那支箭没有伤到要害,但箭入得深,失血不少,需静养。又说他身上旧伤太多,有些伤口反复撕裂过,再这么下去,身子骨迟早要垮。 萧珏听着,一言不发。 太医退下后,他一个人在帐中坐着。 坐着坐着,就想起方才那一幕——箭雨,闷哼,血流下来,滴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腥气。 他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在干什么?想去哪儿?去看那个侍卫? 萧珏退回案前,坐下。他是世子,是将来要争那个位置的人。一个侍卫受伤,有太医照看,有周统领安排,他去做什么?去了说什么? 他坐着,克制着自己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影七不在。 今夜他不会当值,他受伤了。 萧珏放下帘子,退回去。 他想起那个人跪下说“属下护卫不力”时的样子。浑身是血,背上插着箭,箭杆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但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等着被责罚。 萧珏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见过很多侍卫,有的忠心,有的精明,有的油滑,有的怕死。但他没见过这样的——用命护他,护完了跪着认错,好像那是他该做的。 萧珏在帐中来回走了几圈。 他告诉自己:你是世子,他是侍卫。侍卫护主,天经地义。你去探望,反而让他惶恐。不去是对的。 他坐下来,拿起一卷书,想让自己定定神。 书上的字一个一个跳进眼里,又跳出去,一个都没记住。 他又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营灯在风里晃。他站了一会儿,放下帘子,退回去。 ——不去。 他重新坐下,把那卷书扔到一边。 一更天的时候,周统领来了。 他汇报了刺客的事——一共六个,三个被影七当场斩杀,三个重伤被擒,正在审问。 又说护卫安排已经调整,从今夜起加倍警戒。最后说,影七那边太医看过了,箭拔出来了,血止住了,没大事。 萧珏听着,点点头。 周统领汇报完,站着没走。 萧珏抬眼看他:“还有事?” 周统领犹豫了一下,说:“影七那边,世子不必挂心。他那人皮实,养几天就好。” 萧珏愣了一下。 周统领又说:“方才太医给他拔箭,他一声没吭,拔完了自己穿上衣裳,还问明日能不能当值。” 萧珏听着,没说话。 周统领行了个礼,退下了。 帐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萧珏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掀开帘子,大步往外走。 不去,不去,不去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遍。 但他还是去了。 第37章 旧伤 侍卫们的帐篷扎在营地西北角,离主帐有一段距离。萧珏走过去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四处静悄悄的。 他不知哪一个是影七的帐篷。正想找人问,忽然看见一个帐篷里透出光来。那光很暗,像是只点了一盏油灯。他走过去,在帐篷门口站定。 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这箭入得深,刚拔掉,不好止血。”是个年轻医士的声音。 萧珏的手攥紧了。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那人又说:“我给你上药,这药烈,可能会有些痛——” 还是没人说话。 萧珏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他听见布料窸窣的声音,听见药膏涂抹的声音,听见医士偶尔发出的“啧”声。 可他却听不见那个人的声音。 那个人一声都不吭。 萧珏不由想起白天,那支箭插在他背上,他冲进林子,杀了三个刺客,走出来跪在他面前,说“属下护卫不力”。 从头到尾,他只闷哼了一声。 就一声。 萧珏掀开帘子,走进去。 帐篷不大,一眼就能看完。一盏油灯放在角落里,火苗被风带得晃了晃。 影七背对着门口坐着,上衣褪至腰间,露出整个后背。医士正在给他敷药,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影七也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萧珏看见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很短,快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飞快地转过身,伸手去抓旁边的衣裳,想掩住自己。 来不及了。 萧珏已经看见了。 油灯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影七的背上,新伤一处,正在渗血,伤口周围的皮肉翻开着,被药膏糊住。 但那不是萧珏移不开目光的原因。 他移不开目光,是因为那些旧伤。 太多了。 纵横交错的疤痕布满了整个后背。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有刀伤,有箭伤,有不知什么东西划出来的痕迹。 第46页 它们层层叠叠,有的已经淡成粉色,有的还是深褐色,有的扭曲着,像一条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最狰狞的一道从右肩斜贯至左腰,几乎横跨了整个后背。那道疤很粗,很深,愈合后留下一条隆起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萧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医士看看他,又看看影七,识趣地收拾起药箱,轻声告退了。 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 影七还坐在那里,衣裳攥在手里,没有穿。他不是不想穿,是来不及,也是不敢动——怕一动,那药膏就蹭掉了;怕一动,就显出慌乱。 他就那么坐着,背对着萧珏,让他看。 萧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那些疤,每一道都在问他——这是怎么来的?那又是怎么来的?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想问,又不敢问。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你这旧伤……” 影七没有回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攥着衣裳的手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妨事。” 萧珏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别的话。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影七身后站定。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那些疤痕的纹理。 他忽然伸出手,想去碰那道最长的疤。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一个世子,一个被侍卫救了的世子。他没有理由去碰一个侍卫的身体。 他把手收回来。 “怎么来的?”他又问。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 帐篷里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外面远远传来的风声。 然后影七说:“记不清了。” 萧珏愣住了。 记不清了?那么多伤,记不清了?那道从肩膀斜到腰的疤,那么长,那么深,差点要了命的那种伤,也记不清了? 他知道影七在撒谎。 但他没有追问。他不是不想问,是不知道该怎么问。他和这个侍卫之间,隔着什么,他说不清。 他把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放在影七旁边的矮几上。那是一瓶伤药,上好的,太医开给他的,他一直没用。 影七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萧珏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帐篷外,夜风很凉。 萧珏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走。他听见里面没有动静,那个人没有动,没有说话,什么都没有。 他抬头看天。天上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花。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那满背的旧伤,那道最长的疤,那个人说“记不清了”时的语气。萧珏的心口忽然有些发闷。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闷。那些伤又不是他造成的,那个人也不是他的什么人。一个侍卫而已。 但他就是闷。 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他衣袍都凉透了,他才慢慢往回走。 走回自己的帐篷,躺下,闭上眼。 闭上眼,就是那些疤。 ----- 帐篷里,影七还坐在原地。 萧珏的脚步声远了,消失在夜色里。他还坐着,没有动。 矮几上放着那瓶药。他不知道萧珏为什么要亲自送来。 他只知道,刚才萧珏站在他身后,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差点忍不住回头。 他差点忍不住问:你记起来了吗?你记得我吗?你记得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那道从右肩斜贯至左腰的疤。 六年前,大淘汰。教官一刀劈下来,他挡在十九身前,刀刃入肉三寸。 十九在他身后喊“七哥哥”,声音抖得厉害。他回头说“不疼”。十九信了,眼泪却掉下来。 那是十九第一次为他哭。 后来十九用自己撕下来的布条给他裹伤,裹得歪歪扭扭,丑得要命。 十九说“等我学会了,给你好好裹”。他笑了笑,说“好”。 那件旧衣的袖口,就是那次撕破的。后来他缝了,缝得歪歪扭扭。 现在十九站在他身后,问“怎么来的”。 他说“记不清了”。 他骗了他。 影七慢慢抬起手,拿起那瓶药。药瓶不大,白瓷的,入手温凉。他把药瓶攥在掌心,攥得很紧,紧到骨节发白。 他是世子,是萧珏。他只是一个贴身侍卫。他能站在他身边,每天看到他,护着他,已经是从前奢望的事。 可如今,他却觉得不够了。 影七把药瓶贴在胸口,硌得有些疼。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直到油灯燃尽,帐篷里彻底黑下来,他才慢慢起身,把衣裳穿好。 他没有躺下。 他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主帐那边,灯已经灭了。萧珏睡了。 影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帘子,退回去,在黑暗中坐下。 他受伤了,该休息,但他睡不着。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 第二天一早,萧珏又来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去做什么,只是醒来之后,在帐中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往外走。 走到帐门口,周统领迎上来,说了刺客的审讯情况。他听着,点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继续往那边走。 周统领在后面愣了一会儿,跟上去。 “世子,您这是……” “去看看。”萧珏说。 周统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跟在萧珏身后,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世子对那个侍卫,是不是太在意了些? 但他不敢问。 影七正在换药。 医士还没来,他自己对着铜镜,把绷带一圈一圈拆下来。新伤在右肩胛,他自己看不见,只能凭手感去摸。手一碰,疼得他皱了下眉。 帐帘掀开了。 萧珏走进来。 影七的动作顿住。他下意识想去拿衣裳,手刚伸出去,就听见萧珏说:“别动。” 影七的手停在那里。 萧珏走过来,在他身后站定。他看着那个伤口——新伤还在渗血,周围的皮肉红肿着。旁边那些旧疤一道一道的,比昨夜看得更清楚。 “自己换?”萧珏问。 影七说:“医士一会儿来。” 萧珏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伤口,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影七手里的绷带。 影七僵住了。 萧珏的手指碰到他后背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很轻。只是指腹擦过皮肤,带着一点温热。但那一瞬间,影七觉得那只手像是一团火,烫得他后背发麻。 萧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 只是看着那个人自己够不着伤口,看着那绷带在他手里攥着,就伸手了。 手指底下是温热的皮肤,还有那些凸起的疤痕。他触到那道最长的疤,从肩到腰,蜿蜒着,像一条河流。 他的手指顿在那里。 萧珏看着那道疤,喃喃道:“这么重的伤,你怎么能忘记呢?” 影七的肩膀绷紧了一分。 萧珏没有等答案。他把绷带一圈一圈绕上去,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碰到那个伤口。绕到最后一圈,他打了个结,手指在那结上停了一下。 “好了。”他说。 影七没有动。 萧珏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么等着,隔着寸许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燃烧时的细微噼啪声。 萧珏忽然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退。只是那一瞬间,他觉得离这个人太近了,近到能听见他的呼吸,近到能闻见他身上药膏的味道。 他看着影七的后背,看着那些被他刚刚触碰过的疤痕。 “你好好养伤。”他说,然后他转身,走出去。 影七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想起刚才那双手。那双覆在他后背上的手,温热、轻柔、小心翼翼。那只手触到那道最长的疤,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绷带绕上去。 他怎么会忘记呢? 他只是不能说。 影七把衣裳拉上来,慢慢系好。系完最后一个结,他坐在那里,没有起来。 他告诉自己:就这样吧。就这样守着,就够了。 可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不是的。 不是守着就够了。不是看着就够了。不是站在三步之外就够了。 那个声音说:你也想让他记得你。你也想让他知道你是谁。你也想—— 影七把眼睛闭上。他想起那一夜,他拉着十九的手,说“不要忘了我”。 第47页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冷冷的。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第38章 试探 入夏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晚。 萧珏从书房出来时,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暗红,像烧透的炭火慢慢冷下去。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寝房,而是往庭院走去。 清涵堂的庭院不大,几株老槐树遮了大半,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萧珏在石凳上坐下,仰头看天。天彻底黑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花。 他没有叫茶,没有叫人,就那么坐着。 廊下有脚步声。萧珏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谁。 影七的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今夜当值,他站在廊下,站在他三步之外。从去年秋到今年夏,从贴身侍卫第一天到今天,这个人永远站在那个位置。 萧珏忽然开口:“过来坐。” 影七愣了一下。 萧珏没有回头,他等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响起——很轻,一步,两步,三步,然后停在他身后。 这时,他回过头,看着影七。 月光下,那人站在那里,垂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淡得像是随时会化在夜色里。 萧珏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这儿。” 影七看了那个石凳一眼,又看了萧珏一眼。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们并肩坐着,不是在护卫与世子之间三步的距离,而是——很近。 近到萧珏能看清他眉眼的轮廓,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萧珏转回头,看着天。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夏夜的风从庭院里穿过去,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有虫鸣,近处有更鼓声,隐隐约约的。 过了很久,萧珏忽然问:“你平时不说话,是在想什么?” 影七侧过脸,看他。 萧珏没有回头,继续说:“我就是好奇。你在想什么?站在那儿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夜里不睡觉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 “没什么?”萧珏终于转过头,看着他,“一个人站着两个时辰,什么都不想?”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盯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那人的脸半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垂着的眼睫,和抿着的嘴唇。 萧珏忽然发现,这个人不是话少。他是把自己裹得太紧了。紧到让人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他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 “父母呢?兄弟姐妹呢?” “没有。” 萧珏愣了一下。他看着影七,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隐瞒,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像是……不在乎。 不在乎自己从哪里来。不在乎有没有家人。不在乎是否被记住。 他问:“你……就不想有人记得你吗?” 影七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萧珏没有注意到。他看着影七,等着答案。 影七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有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萧珏愣住了。 他想问那个人是谁。他想问那个人在哪里。他想问为什么只有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但他没有问,两个人又沉默下来。 风吹过来,把槐树的影子吹得晃来晃去。影七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萧珏脚边。 萧珏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说:“我十二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烧坏了脑子,从前的事都忘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所有人都告诉我,我是谁,我爹是谁,我该做什么。他们说——你叫萧珏,你是九王府世子,你将来要如何如何。我都信了。但我有时候会想……” 他顿了顿,“为什么这些我会一点记忆都没有了呢?可我却记得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 “但却想不起来他是谁。” 影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眼睛——萧珏忽然看见,那双眼睛里有光动了一下。 萧珏的心也跟着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人说这些。这些话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连九王爷都没有。可他对着这个沉默的侍卫,忽然就说了出来。 像是……应该说给他听。 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 “你怎么不说话?”他问。 影七沉默片刻,开口:“世子想让我说什么?” 萧珏愣了一下。他想让他说什么?他也不知道。 “说什么都行。”他说,“你……你就不想问点什么?” 影七说:“属下不该问。” 萧珏笑了一声,不知是嘲是叹。 “你是不该问,”他说,“还是不想问?” 影七没有回答。他垂着眼,任由萧珏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萧珏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他忽然问: “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 影七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他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出汗,感觉到指甲掐进肉里的刺痛,感觉到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让他说不出话。 他抬起头,看着萧珏。 萧珏坐在那里,离他很近。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的眉眼——那些影七从小看到大的眉眼。 他微微皱着眉,眼睛里有一点点疑惑,一点点期待,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等他回答。影七张了张嘴,他说不出那个字。 他想说“见过”。他想说“我找了你六年”。他想说“你以前叫我七哥哥”。他想说很多很多。 但他不能说。 他垂下眼,避开萧珏的目光。 “……没有。” 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攥紧的手指——那些细微的动作,他都看见了。 他知道这个人在撒谎。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有时候会做梦。梦里有一个人,攥着我的手,说……说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知道那个人很重要。我想不起来他是谁。但我知道……” 他顿了顿,“我知道,对我来说,他一定很重要。” 影七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看着萧珏。看着他皱着的眉头,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点困惑。那一点点……像是一个找不到路的孩子。 影七的手忽然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看着那道褶皱,看着它横在萧珏眉心之间,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想把它抚平,像很久以前,十九睡不着的时候,他用手轻轻抚过他的眉心,说“睡吧”。 他的手抬起来。 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指尖快要触到那道褶皱的时候—— 萧珏抬眼。 四目相对。 影七的手僵在半空。 萧珏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手离他的眉心只有寸许,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两个人都没动。 萧珏忽然想抓住那只手,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抓,但他只是想,却没有动。 影七的手慢慢放下来。放得很慢,慢到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他垂下眼,避开萧珏的目光。 “世子恕罪。”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攥着的手指——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你认识我。”萧珏说。这次不是问句,是陈述。 影七没有说话,萧珏等着,等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然后影七开口了。 “世子,”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您该休息了。” 萧珏愣住了,他看着影七,看着他攥着的手——那双手已经不抖了。 它们稳稳地垂在那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珏忽然有些想笑,一种说不清的、涩涩的笑。 “你在赶我走。”他说。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站起身,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影七。” 影七没有抬头。 萧珏背对着他,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以前认不认识我——” 第48页 他顿了顿,“我信你。”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影七还坐在那里,坐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风还在吹。槐树叶子还在沙沙响。远处传来换防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 影七低着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抖了。它们稳地垂在那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影七把手攥起来,攥得很紧,紧到指甲掐进掌心。 他想,他今天又骗了他。 他想,他今天又把他推远了。 他想,他这样是对的。他是世子,他是侍卫。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不是几步路就能跨过去的。 但他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他说他信你。 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他几乎听不见。 他坐在那里,很久。久到换防的人来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整个王府都沉入夜色。 他想着刚刚的那一幕,他还愿意回头看他,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跟着这个背影,他可以一直走下去。 一直。 第39章 在意 萧珏发现自己走神的时候,正在早朝。 他是九王府世子,郡王爵位的继承人,朝堂上位列正二品,站在东侧朝臣队列的前段。 他的位置不上不下——前面是几位年迈亲王和当朝太子,后面是各部尚书与封疆大吏。 这个位置是九王爷精心算计过的:不太过显眼惹太子忌惮,又足够份量让人不敢轻视。 他入朝两年,从不多言,从不争先,把“低调”二字刻进骨子里。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年轻世子背后站着九王爷——那个装了几十年纨绔、却从未真正退出过权力中心的男人。 太子党视他为眼中钉,中立派在观望,九王一系的人则在等。等他羽翼丰满,等一个时机。 这些萧珏都知道。他每日早朝站在这里,听着御史念折子,看着朝堂上各方势力的眉眼官司,把每一张脸、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记在心里。 但今天—— 御史大夫在念一份冗长的折子,弹劾某地官员贪墨,念得满朝文武昏昏欲睡。 萧珏站在队列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看起来和往常一样认真。 而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心思,早就不在这金殿上了。 今日影七轮休,不知他在做什么——是在侍卫房里待着,还是去了什么地方?他那种人,会去什么地方?他有没有朋友?他会不会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轮休。一个侍卫轮休,关他什么事?那个人在做什么,是睡觉还是发呆,是在屋里擦刀还是去伙房吃饭——关他什么事? “世子?” 萧珏回过神。旁边的人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些疑惑。他这才发现御史已经念完了,满朝文武正在移动,准备退朝。 他跟着人群往外走,脚步机械,脑子里却还在转。 他想起那天夜里,月光下,那个人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 他想起那只手。那只抬起来、想碰他眉心、又放下去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他看见了。 他想起那双眼睛。那双忽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的眼睛。 萧珏攥紧袖口,快步走出宫门。 马车摇摇晃晃往前走,他在车里坐着,闭着眼,想让自己静下来。 静不下来。 他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一切。 他想他站在廊下的背影。想他跟在身后的脚步声。想他低头试菜时专注的侧脸。想他箭雨中扑过来时,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瞬间。 萧珏睁开眼,掀开车帘,让风吹进来。 风是热的,扑在脸上,有一点点烫。 车窗外是京城的街市,人声嘈杂,叫卖声、车马声混成一片。他却什么都没听见。 他想,他这是怎么了? 他是世子,九王府的世子。九王爷从小教他: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别让任何人成为你的软肋。他不应该有软肋。 他不应该去想一个侍卫在做什么,不应该去记那只手抖的样子,不应该—— 马车停了。 萧珏看见王府大门。他下车,往里走。走到清涵堂门口,他忽然停住。 廊下站着人,不是影七。 他愣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影七今日轮休。 萧珏走进书房,坐下。 管事端茶进来,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他把茶盏放下,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就是那条回廊。影七平日当值的时候,就站在那儿。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那个人的侧脸。 现在那儿空着。 萧珏站在窗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回廊。他看着廊柱,看着栏杆,看着地上青砖被日光照出的纹路,他看了很久。 他知道那个人不会出现。他轮休,他在别处,可他还是在看。 萧珏忽然有些心慌。 他退回案前,坐下,拿起一本折子,翻开。 看了两行,看不进去。他把折子放下,又拿起另一本。 还是看不进去。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翻开,看了两行,合上。放回去,又抽一本。 管事在门口探头,小声问:“世子,您这是……找什么?” 萧珏的动作顿住。 他找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在动,在走,在做点什么,好让自己不再想那个人。 “出去。”他说。 管事缩回去,把门带上。 萧珏站在书架前,手里攥着一本书,攥得书页都皱了。 他想,他这是怎么了? ------ 那天夜里,萧珏没睡好。 他躺下,闭上眼,眼前就是那个画面——月光下,那个人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他忽然抬起手,像是想来碰他,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那双手在发抖。 萧珏翻了个身。 他又想起那天,刺客冲过来的时候,那个人挡在他身前,用后背对着箭。 他听见箭入肉的闷响,听见那人闷哼一声,看见那人跪下去,说“属下护卫不力”。 那时候他浑身是血。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珏又翻了个身。 他想,他为什么会在意这些? 他见过那么多侍卫。有比影七话多的,有比他活泛的,有比他身手好的。可他从没有像这样,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一遍一遍地想起一个人。 影七……不一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那片林子开始的吗?他勒马站在那儿,觉得那林子似曾相识,回头问“你以前来过这里吗”,他说“不曾”。那一刻,他就开始注意这个人了。 不对。更早。 是他第一次替他挡石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记住了那张脸。 也不对。再早。 是入内院面见那天,他问他哪个ying,他说“影子的影”。那四个字,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后来却总是在脑子里转。 萧珏坐起来,盯着黑暗中的某处。 他想,他不能再这样了。 他是世子,影七是侍卫。他们之间应该只有主仆之分、护卫之责。他不该去想他在做什么,不该去记他眼睛亮起来的样子,不该—— 他想起那天夜里他说的那句话。 “我信你。” 萧珏忽然有些后悔说那句话。那句话太重了。他凭什么信他?他连他从哪里来都不知道,连他以前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可他确实信。 没有理由。就是信。 萧珏躺下去,闭上眼。 他告诉自己:明天开始,离他远一点。 ------ 第二天,萧珏没看影七。 卯时出门,他走在前面,目不斜视。他知道影七跟在后面,三步之外,脚步声很稳,他没有回头。 上马车的时候,他坐进去,没像往常那样掀开帘子往外看。 马车走了很久。他在车里坐着,手攥着袖口,攥得有些紧。 他知道影七就在马车右侧,隔着车壁,不到三尺,他听见他的脚步声。 萧珏把耳朵堵上。 没用,他还是能听见。 早朝回来,他用膳。影七照例试菜,把菜一样一样夹进碗里,吃完,退到一旁。萧珏看着他做这些事,看着他垂着眼退回去,看着他站在那个位置——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萧珏数着日子,他告诉自己,再坚持几天,就习惯了。 可他没有习惯。 他越来越频繁地走神。吃饭的时候,想起那个人试菜的样子。走路的时候,想起那个人跟在后头的脚步声。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起那个人站在月光下的背影。 第49页 他想起那天夜里,影七说“有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现在在哪里?为什么有他记得就够了? 萧珏不知道,可每次想起这句话,心里就有什么地方隐隐发堵。 他想象过那个人。也许是个老人,也许是个孩子,也许是个……女人,他不知道。然而能被影七这样记在心里的人,一定很重要。 萧珏忽然有些……羡慕那个人,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羡慕什么?羡慕被一个侍卫记在心里?他是世子,他为什么要羡慕一个侍卫心里的人?他甚至毫无道理的想象,那个人会是他吗? 萧珏把笔放下。 案上的折子写了一半,他写不下去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廊下站着人,是影七。 他站在那儿,站在他站了将近一年的那个位置。背对着窗户,面朝庭院。阳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垂着的手上。 萧珏看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 那人忽然动了动。不是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萧珏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窗纸后面。 他就那么站在窗纸后面,看着那个人影映在窗纸上。那人侧着脸,像是在听什么。听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继续站着。 萧珏的心跳得有些快。 他攥紧手指,慢慢退回到案前,坐下。 刚才那一瞬间——他怕被看见。他怕那个人知道他站在窗边看他。他怕—— 他怕什么? 萧珏忽然有些慌。 他是世子。他想看谁就看谁。他为什么要躲?他凭什么要躲? 因为他知道,那不对。 那不是世子看侍卫的目光。那不是主子看下人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他不愿意去想,不敢去想。 萧珏把折子推开,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书。他翻开,看了两行,又合上。他把书放回去,又抽了一本。 他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再想那个人了。 第40章 梦回 入夜,萧珏从书房出来。 他走在回廊上,脚步有些慢。影七跟在后头,三步之外,脚步声很轻。 走到清涵堂门口,萧珏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他站在那儿,背对着影七,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晃动,明明灭灭的。 影七也停下。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什么都没说。 萧珏忽然开口。 “影七。” “在。” 萧珏沉默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想问:你心里那个人是谁? 他想问:他在哪里? 他想问:为什么你只想他记得你? 可他问不出口。他不知道该怎么问,他有什么资格问? 影七等着,等了很久。 萧珏说:“没事。”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影七站在门外,看着那扇门。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站着。 廊下的灯笼还在晃,光影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的。他站在那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屋里,萧珏背靠着门,站在黑暗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刻,他只想回头看他一眼。 就一眼。 可他忍住了。 他攥紧手指,慢慢走进屋里,在案前坐下,他想起门外那个人,忽然有些心慌。 他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他只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会忍不住。 忍不住回头看他。忍不住叫住他。忍不住问他那些不该问的事。 他不能。 萧珏站起身,走到窗边,那人还站在那儿,背对着窗户。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珏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还是想,再等几天,就习惯了。 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骗谁呢? ------ 其实,这些天,萧珏的变化,影七是知道的。影七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些变化,一言不发。 他知道萧珏在躲他。从那晚之后,他就知道了。他看着他刻意不回头,刻意不看他,刻意不叫他——那些都是故意的。 他不怪他。 他是世子,他应该躲。他们之间,本来就不该有什么。 影七垂下眼,继续站着。 但他攥紧的手指,出卖了他。 下值后,阿昭来了。 他摸到影七的耳房,推门进去,看见影七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把匕首。屋里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阿昭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阿昭忽然问:“世子这几天怎么回事?” 影七没有说话。 阿昭侧过脸,看他:“他……躲你?” 影七的手指在匕首柄上顿了一下。 阿昭看见了。他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俩到底……” 他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这几天世子不对劲,影七也不对劲。两个人像是隔着什么,在较劲,又在躲。 阿昭问:“你打算怎么办?”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说:“就这样。” “就这样?”阿昭的声音提高了,“就这样是什么意思?你找他找了这么多年,入府当侍卫,拼死拼活站在他身边——就这样?” 影七抬眼看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说:“他是世子。” 阿昭愣住了。 影七没有再说话。他把匕首收起来,贴着胸口放好,躺下来,面朝墙。 阿昭看着他,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身影。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影七。” 影七没有动。 阿昭说:“你这个人……真傻。” 他把门带上,走了。 屋里又静下来。影七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那堵墙。 他知道阿昭说得对。他是傻。傻到找一个人找了四年,傻到入府当侍卫,傻到站在他三步之外,傻到每天看着他,却什么都不能说。 但他没办法。 那个人是他的十九。是他养到十二岁的十九。是他用命护着的十九。 他不记得了。 没关系。他记得就够了。 影七闭上眼。 ------ 这天夜里,萧珏是被雷声惊醒的。 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屋里照得惨白。紧接着是滚雷,轰隆隆地从天边碾过来,碾过屋顶,碾过他的耳膜,碾得他心脏猛地一缩。 他睁开眼,浑身冷汗。 帐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外面的雨声——哗啦啦的,像天塌了个口子,没完没了地往下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帐幔吹得轻轻晃动。 萧珏躺在那里,大口喘气。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从小不怕打雷。可刚才那个梦—— 他闭上眼,想抓住那个梦。 他梦见自己很小,很小,小到蜷起来只有那么一点点。他躺在草堆里,身上烫得像火烧。 有人守在他身边,一遍一遍用冷帕子敷他的额头。那帕子凉凉的,敷上来很舒服。他听见有人说——“活着。”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可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安心。像是只要有那个人在,他就不会有事。 他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他拼命看,拼命看——只有一片模糊。他只能看见一双眼睛。沉默的,深黑的,像藏着很多很多年的话。 那双眼睛看着他。 萧珏想喊他。他想喊——喊什么?他不知道。 雷声又响了。萧珏睁开眼。 他坐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着被角,攥得骨节发白。被角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外面雨声很大,萧珏忽然起身,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只是觉得,他必须出去。他必须—— 他披上外衣,推开门。 暴雨如注。 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廊下织成一道雨幕。风裹着雨丝扑进来,打在脸上,凉得他一激灵。 然后他看见了影七。 影七站在廊下,背对着他,面朝庭院。他穿着一身玄色的侍卫服,已经被雨打湿了大半。肩头那一块颜色最深,雨水正顺着衣料往下淌。 他就那么站着。站得笔直。像一尊雨里的雕像。 萧珏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一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出来。 第50页 影七听见门响,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萧珏看见他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他快步走过来,拿起自己的氅衣,要替他披上。 氅衣是干的。他一直站在廊下,但氅衣是干的——萧珏看见他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可他却把氅衣放在雨淋不到的地方。 萧珏没有躲。 他看着影七被雨水打湿的眉眼。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眨一下,就落下来一颗。 那张脸被雨水洗过,眉眼比平时更清晰,更——更熟悉。 萧珏忽然开口。 “我们一定是认识的,对不对?” 影七的手顿在半空。 雨声很大。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了。风裹着雨扑进来,打在两个人身上,打在影七停在半空的那只手上。 影七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氅衣。那件氅衣还举在半空,离萧珏的肩膀只有寸许。他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披上去。 但他没有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比雨声更响。 他张了张嘴。 “不认识。”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萧珏听见了。 影七把氅衣披上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东西。氅衣落在萧珏肩上,然后他的手指绕到前面,开始系带子。 带子不长,系起来本不需要多久。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系了两遍,都没系好。 萧珏低头,看着那双系带的手。 那双手他见过。 在梦里。梦里有一双手,一遍一遍用冷帕子敷他的额头。那双手也是这样,指节分明,虎口有茧。 那双手也是这样的动作——轻轻的,稳稳的,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很多年的事。 萧珏忽然伸手,握住那只手。 影七僵住了。 他的手被萧珏握在掌心里。那只手还在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他能感觉到萧珏掌心的温度,比雨夜的温度高,烫得他指尖发麻。 萧珏低着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 雨还在下。很大。两个人站在廊下,站在雨幕的边缘。雨水溅进来,打在他们脚边,打在他们身上。但没有人动。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沉默的、深黑的、他在梦里见过的眼睛。 他说:“我梦见你了。” 影七的眼睛动了一下。 萧珏继续说:“我梦见我很小的时候,发着高烧。有人守在我身边,用冷帕子敷我的额头。那个人说‘活着’。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那只手攥得更紧。 “那双眼睛,和你的一样。” 影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太响了。他怕萧珏也听见。 他想起那个雨夜。十二年前,暗营,十九发着高烧。他守了他七天七夜,一遍一遍用雪化成的水敷他的额头。 十九那时候攥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现在他攥着他的手。 影七想把手抽回来。他应该抽回来。他应该退后三步,垂眼说“世子认错了”。 但他没有动。 他的手被萧珏攥着。那温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舍不得动。 萧珏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影七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好像小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 “世子,”他说,声音很轻,“您该进去了。会着凉。” 萧珏愣了一下。 他看着影七,看着他那双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抿紧的嘴唇。那只手还在他掌心里,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动。 萧珏忽然有些想笑。一种涩涩的、说不清的想笑。 他松开手。 影七的手垂下去,垂在身侧。那双手已经不抖了。它们稳稳地垂在那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珏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屋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 影七站在原地,站在雨幕边缘,站在那道门外面。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那扇门。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依旧看着,像是能看穿那扇门,看见里面那个人。 第41章 旧衣 萧珏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雨声从大到小,从密到疏,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哒哒声。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他还是没睡着。 萧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凉的,贴着脸,凉意透进来。他闭着眼,想让自己睡一会儿。 可一闭上眼,就是影七站在雨里的样子。玄色的侍卫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那双眼睛看着他,沉默的,深黑的,像藏着很多很多年的话。 昨晚,那双被他握着的手,那只手在抖,抖得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那双眼睛,那双他说“我梦见你了”之后,忽然亮了一下的眼睛,只亮了一下,然后就暗下去了,暗得像是他把所有的光都压回了胸腔里。 还有那句——“不认识”。 他不信。 他以前信。以前他问“你是不是见过我”,他说“没有”,他信了。他问“你以前来过这里吗”,他说“不曾”,他也信了。他问什么,他答什么,他全都信了。 可昨晚,他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再听那句“不认识”,他一个字都不信。 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萧珏把手举起来,举在眼前。天已经蒙蒙亮了,光线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手上。 就是这只手,昨晚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凉的,被雨淋过,但握在掌心里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温度。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梦里那个人守着他,一遍一遍用冷帕子敷他的额头,说“活着”。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和影七一模一样的眼睛。 萧珏慢慢坐起来。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段时间所有的异样——看见他就安心,看不见就想,醒着想他,躲他又忍不住看他——不是因为他病了,不是因为他疯了。 是因为他本来就该认识他。 在他忘掉的那段岁月里,这个人一定很重要,非常重要。重要到即使他忘了,身体还记得。重要到即使他不记得那些事,每次看见他,心还是会动。 萧珏攥紧手指。 他不知道自己忘掉了什么。但他知道,他想找回来。 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想知道他那些旧疤是怎么来的,想知道他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光是从哪里来的。 萧珏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后初晴,天边透出一线光。廊下湿漉漉的,青砖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他往那个位置看了一眼——影七不在。他昨夜当值,这会儿应该换防回去了。 萧珏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他想,今天开始,他不躲了。 他要自己去找答案。 ------ 阿昭也是一夜没睡。 他躺在自己的铺位上,翻来覆去,比烙饼还勤。同屋的人被他吵醒了两回,骂了他两句,他假装没听见,继续翻。 脑子里全是影七的秘密。 那件洗得发白的、袖口缝着歪斜针脚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的旧衣裳。 还有那把匕首,以及刀柄上那两道浅痕,一道是七,一道是十九。 阿昭想起影七说那两个字时的样子。 “十九。” 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双眼睛,那双平时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在说那两个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涌动。 阿昭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看了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影七入府这一年多来的每一天。 永远第一个到校场,最后一个走。永远站在那人身边三步之外,垂着眼,不说话。永远在那人经过的时候,偷偷看一眼——就一眼,然后立刻移开。 他还记得有天夜里,他去找影七,推门进去时,看见影七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件旧衣裳,把脸埋进去的样子。 阿昭没见过那种画面。 那个人,平时刀砍在身上都不吭一声。可那天夜里,他坐在黑暗里,把脸埋在那件旧衣裳里,一动不动。 阿昭当时站在门口,腿都软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怎么在他旁边坐下的,怎么陪他坐了一炷香的。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就再也忘不掉那个画面了。 阿昭又翻了个身。 第51页 他想,他得做点什么。 他看见影七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站在廊下,站在三步之外,站在萧珏刻意不看他的目光里。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阿昭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影七不会说。那个人,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说。他只会站着,守着,等着。等一辈子都不会说。 那就他来说。 阿昭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他只知道,这秘密太沉了,一个人背不动。 他想帮影七背起一角。 ------ 萧珏是在去书房的路上遇见阿昭的。 他刚穿过月洞门,就看见一个侍卫迎面走来。那人低着头,走得有些急,差点撞上他。 “世子恕罪!”那人赶紧跪下。 萧珏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常和影七一起的那个侍卫。叫什么来着——阿昭。对,阿昭。话多,轻功好,和影七走得近。 “无妨。”萧珏说着,就要侧身走过去。 阿昭忽然开口:“世子。” 萧珏停下,回头看他。 “有事?” 阿昭低着头,声音稳稳的:“回世子,没事。就是换防路过,给世子请安。” 萧珏点点头,正要走,阿昭忽然又开口了。 “世子,”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影七他……” 萧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阿昭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有些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又张开,又说不出。 萧珏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 “他怎么了?”他问。 阿昭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瞬间,萧珏看见他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纠结,像是挣扎,又像是——豁出去了。 “也没什么。”阿昭说,声音尽量放得平常,“就是昨儿个下雨,他枕头底下那件旧衣裳返潮了。我让他晒晒,他说不用。” 阿昭低下头,没再看他。他继续说,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那衣裳也不知多少年了,洗得都发白了,袖口还有一处歪歪扭扭的针脚,他也不舍得扔。也不知那是谁的衣裳,宝贝成那样。” 他说完,垂下眼,像是在等什么。 萧珏愣住了。 旧衣裳……他想起那天夜里,月光下,影七坐在他旁边。他问他就不想有人记得他吗,他说—— “有一个人记得就够了。” 萧珏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看着阿昭,想问什么。可阿昭已经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行礼告退。 “属下先去当值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开。步子很稳,稳得像是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几句闲话。 萧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夹道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他站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旧衣裳。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有歪斜的针脚。 那是谁的衣裳?是他说的那个人吗?为什么他会留着? 为什么阿昭要在这个时候告诉他? 萧珏想起阿昭刚才的样子——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那攥紧袖口的手,那最后豁出去似的眼神。 他不是随便说的,他是故意的。 他在提醒他,影七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在乎。 可他在乎一件旧衣裳。 萧珏攥紧手指。 他忽然很想看看那件衣裳。 ------ 阿昭走出很远,才停下脚步。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跳得太快了,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是不是说太多了?世子会不会起疑?会不会去问影七?会不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说出来了。那句话憋在心里那么久,终于说出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影七不会说,那个人宁愿把秘密带进棺材里,也不会说。那便由他来说。他不说,世子永远不知道有人等了他多少年。 所以,当他看着萧珏时,看着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时,忽然就忍不住了。 他只说了一点。就说了一点。可他知道,那一点就够了。 萧珏不是傻子。他听得懂。 阿昭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想,影七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他? 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他不后悔。 阿昭直起腰,靠在墙上,仰头看天。天是蓝的,雨后洗过的那种蓝,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影七那张脸。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永远垂着的眼睛。那个永远站在三步之外的人。 他想,那个人等了多少年了? 四年?五年?还是更久?他不知道。 阿昭等心跳平复下来,才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萧珏还站在原地。远远的,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动不动。 第42章 验证 从阿昭说那些话之后,那件旧衣就在萧珏脑子里生了根。 洗得发白的粗布,磨毛的边角,藏在枕头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那个人宝贝成那样? 找到影七那间房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门关着,他抬手敲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萧珏犹豫了一瞬,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纸透进来一点光,照出简陋的陈设——窄榻,条桌,椅子,豁口的陶盆。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干净得不像有人住。 萧珏的目光落在榻上。 枕头边,什么也没有。 他走过去,在榻沿坐下。手按在枕头上,感觉到下面有东西。他把枕头掀开—— 一个布包。 粗布的,叠得方方正正,不大,但摸着有些分量。 萧珏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件旧衣,一把匕首。 他先拿起那件旧衣。 很小,不可能是影七穿的。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是穿了很多年。 袖口有一处歪斜的针脚,缝得难看极了,像是头一回拿针的人硬着头皮缝上去的。 萧珏把旧衣攥在手里,忽然想起自己问过的话——“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他说“没有”。可这件衣服是谁的? 他把旧衣放下,拿起那把匕首。 不长,刀鞘是皮的,磨得光滑发亮,边角都起了毛边。他把匕首抽出来一点,刀刃上闪过一道寒光——好刀,开过刃的,杀过人的那种。 他把匕首翻过来,看见刀柄上刻着两道浅痕。 两道,并排的,不深,但边缘都圆滑了——那是被人用手指抚摸了无数次,抚摸到快要磨平的痕迹。 萧珏盯着那两道痕。 他用拇指抚上去,轻轻地,沿着那道痕迹摩挲—— 忽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 很大的雪。他蜷在草堆里,身上烫得像火烧。有人守在他身边,一遍一遍用冷帕子敷他的额头。那人说“活着”。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双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 有人在分食。半块饼递到他面前,他抬头,看见一个人转身走了。他想喊,喊不出声。 很多血。有人倒在他面前,他握着刀,刀上全是血。有人在旁边说“你活着”。他回头,看见一个人站在血泊里,看着他。 一双手。攥着他的手,骨节分明。那双手被一根一根掰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那人说“不要忘了我”。他想抓住那只手,抓了个空—— 萧珏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头痛得像要裂开。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攥着那把匕首,攥得很紧。刀柄上那两道痕硌着他的掌心,硌得生疼。 萧珏盯着那两道痕———他见过。 他一定见过。 门被推开了,影七站在门口。 他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热气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他看见萧珏,看见他手里的匕首,看见他攥着匕首的手——他的脚步顿住了。 萧珏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影七的眼睛动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然后那双眼睛就垂下去了,垂下去之前,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了里面。 萧珏没有动。 他攥着那把匕首,攥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开始发僵。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这是谁的?” 影七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口,站在那碗热气后面。碗里的热气还在升,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搅得模模糊糊。 萧珏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他把匕首举起来,让那两道痕对着影七。 第52页 “我问你,这是谁的?” 影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碗里的热气都淡了。久到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问。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一个故人。” 萧珏的心跳停了一拍。“他叫什么?” 影七抬起眼,看着他,看着他手里的匕首,看着他攥紧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十九。” 萧珏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十九,是他吗? 萧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只是听见这个名字,听见那两个字从影七嘴里说出来,就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他扶住桌角。手指攥着桌沿,攥得骨节发白。 声音发颤:“我……我好像认识他。” 影七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儿,站在门口,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萧珏看见他垂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萧珏盯着他。 “他是谁?他在哪儿?他……” 他说不下去了。头痛又开始,一阵一阵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钻。他扶着头,大口喘气。 影七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然后他停住了。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沉默的、深黑的、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眼睛。 他忽然问:“你……是来找他的?” 影七没有回答。 萧珏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找到了吗?” 影七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萧珏看见了。 影七开口。一字一顿,“找到了。” 萧珏愣住了。 找到了。找到了是什么意思?那个人就在这里?在王府里?在他身边? 萧珏抬起头,看着影七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在看他。沉默的,深黑的,藏着很多很多年的话。 萧珏张开嘴,想问什么。他想问——是我吗?你要找的那个人……他想问很多很多。 但他的头又开始疼了。比刚才更疼。疼得他眼前发黑,疼得他站不住。 他看见影七的脸在眼前晃动。那张脸,他好像看了很多很多年。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像从很久以前传过来—— “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我……” 萧珏眼前一黑。 他倒下去的那一刻,有人接住了他。 一双手,稳稳的,有力的。那双手把他揽住,不让他摔倒。 萧珏的意识在往下沉,但他感觉到那双手了,那双手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紧到骨节发白。 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又很近。很急,又很轻。 “世子——” 那个人在喊。声音在发抖。 “世子——十九——” 十九。 萧珏听见了。他听见那个人在喊十九。他听见那个声音里有害怕,有担心,有他听不懂的很多很多。 他想睁眼。他想说——我听见了。 但他睁不开。 他只能感觉到那双手,那双手攥着他,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然后他的意识沉下去,沉进黑暗里。 影七跪在地上,把萧珏抱在怀里。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把萧珏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里,用袖子去擦他额上的冷汗。 现在十九就在他怀里。他攥着他的手,和很多年前一样,他不记得他了,但他攥着他的手。 影七的手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世子……世子……” 他喊了两声,萧珏没有反应。 影七把他抱紧了些。他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十九。”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说出来了。 守了六年,藏了六年,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他终于说出来了。 萧珏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但没睁开。 影七把他抱得更紧,他很久没有怕过了。从血鹄出来那年他没怕,九百三十里路走过来他没怕,茶楼窗前站了两年他没怕。可刚才萧珏倒下去的那一刻,他怕了。 他怕他出事。他怕他醒不来。他怕—— 影七低下头,看着萧珏的脸。 那张脸苍白,眉头皱着,像是还在疼。嘴唇没有血色,紧紧抿着。 影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十九发高烧,也是这副模样。 他守了他七天七夜,一遍一遍用冷帕子敷他的额头。那时候他想,只要他活着,什么都行。 现在他还是这么想。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好好的。什么都行。 影七听见外面的脚步声——有人来了。应该是听见动静赶过来的。 他没有动。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怀里那个人。看着他皱着的眉头,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昏迷过去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他想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攥紧了他的手。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样。 门被推开。有人惊呼,有人跑过来,有人喊“快传太医”。影七被人拉开,看着他们把萧珏抬起来,抬出门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走远。 手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掌心里还留着攥着他的感觉。 影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萧珏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找到他了吗”。他说“找到了”。 他说的那一刻,萧珏的眼睛亮了。 他不知道萧珏有没有听见他后面喊的那句“十九”。他不知道萧珏醒过来之后会想起什么。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影七慢慢走到榻边,坐下。 枕头边还放着那件旧衣,那把匕首。萧珏刚才把它们握在手里,看了很久。 影七拿起那把匕首,用拇指抚过那两道痕,然后把匕首贴胸放好。 他站起来,往外走。 他想起萧珏倒下去之前,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迷茫,有痛苦,有期待,还有…… 影七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往清涵堂的方向走去。 三步之外的位置,他站了快一年。 现在他要去那儿继续站着。 等他醒来。 第43章 苏醒 萧珏是被窗棂间漏进来的日光刺醒的。 眼皮沉重得像坠着铅,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入目是熟悉的承尘绘纹——是他的寝居。 可意识回笼的刹那,他猛然想起昨夜的事,他张口,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影七呢?” 床前有人影一动。萧珏偏过头,看见九王爷坐在榻边的圈椅上,手里还握着一卷书,眼下泛着青黑,显然守了一夜。 九王爷听见这一句,眼神微微一变——那变化极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萧珏正盯着他,所以看见了。 “在外头守着。”九王爷把书卷放下,语调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晕了一夜,他站了一夜。” 萧珏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胸腔里那颗心还在跳得有些乱。九王爷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别动。太医说你思虑过甚,气血攻心,要好生静养。” 思虑过甚。 萧珏靠在引枕上,垂着眼,脑海里翻涌的却是昨晚的画面——那把匕首,两道浅痕,影七说“找到了”时看着他的眼神。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父亲,我小时候……有没有一个叫‘十九’的人?” 九王爷的手正要去端茶盏,闻言几不可察地一顿。那停顿只有一瞬,随即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萧珏斟茶。 “没有。”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任何异样,“你小时候身子弱,一直养在院里,身边只有嬷嬷和下人伺候。没有什么十九。” 萧珏盯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笔直,宽肩窄腰,是他从小仰望的、无所不能的父亲。可此刻萧珏忽然发现,父亲的脊背似乎僵硬了一瞬——在他说“没有”的时候。 “那‘七’呢?”他问。 九王爷端着茶盏转回身来,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七?” “就是……”萧珏顿了顿,“数字七。” 九王爷走近,把茶盏递到他手里,垂眸看他。那目光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点萧珏读不懂的东西。 “珏儿,”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第53页 萧珏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这张脸陌生得很。 “也许吧。”他说。 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心里清楚——父亲在隐瞒什么。那个停顿,那个背影的僵硬,那丝来不及掩饰的眼神变化,都在告诉他:父亲知道些什么,但不想让他知道。 茶盏里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门外,廊下。 影七站在萧珏寝居的正门外,一臂之外就是那扇雕花木门。他站了整整一夜,从昨夜萧珏被人抬进去开始,到此刻天色大亮。 他的站姿和往常一样,笔直,沉默,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可若是有人走近细看,会发现他的眼底布满血丝,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着青白。 隔着那扇门,他听见了那句话—— “影七呢?” 三个字,像一只手,攥住了他胸腔里那颗早就不会剧烈跳动的心。 他攥紧的指节微微发抖,又被他生生压住。 他还听见了后面九王爷的隐瞒。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他想冲进去,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想说“你就是十九,我找了你六年,我来就是为了你”。 可他只是站着。 因为他知道,那扇门里不止有萧珏,还有九王爷。 那个把十九从废墟里带走的男人,那个让十九失去记忆的男人,那个一手塑造了“萧珏”这个人的人。 他知道,此刻他不能进去,他只是一个侍卫。他没有资格。 所以他只是站着,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站在他该站的地方,守着他该守的人。 风吹过回廊,带着初秋的凉意。他身上的衣袍被夜露打得微湿,贴在身上,凉意浸进骨子里。但他没有动。 门内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影七垂下眼,收敛了所有表情。 门被从里面拉开,九王爷走出来。 影七微微侧身,垂首行礼。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没有抬头。 九王爷在他面前停住了。 影七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像在掂量什么。 那目光停留了三息——也许更久,影七没有数,他只是在心里默念着:不要抬头,不要有任何表情,不要让他看出任何东西。 九王爷往前迈了一步,与影七擦肩而过。 就在错身的那一瞬间,影七用余光瞥见——九王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沉。 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像暗夜里蛰伏的兽,像刀锋出鞘前的寒光。那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更危险的东西——戒备。 影七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没有抬头,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他只是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九王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影七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他确定九王爷不会再回来,然后他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看向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还有萧珏模糊的侧影。 ------ 门内,萧珏捧着那盏茶,没有喝。 茶已经凉了,掌心传来的不再是温热,而是微凉的触感。他就那么捧着,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他太熟悉父亲了。那个人从来不会用那种语气和他说话——那种小心翼翼的、像在哄孩子的语气。 父亲教他帝王术的时候,说的是“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盟友”;父亲教他看人的时候,说的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可刚才,父亲的眼神在骗他。 萧珏闭上眼睛,把茶盏放到一边。他靠在引枕上,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 昨晚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里翻涌:那把匕首,柄上两道浅浅的刻痕;那件旧衣,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影七说“找到了”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是他从未在影七脸上见过的光——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见终点的人。 “影七。”萧珏扬声喊到,他知道,他就在外面。 “世子。” 门外传来影七的声音,低低的,隔着门板有些发闷。 萧珏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 “进。” 门被轻轻推开,影七走进来。他换过衣裳了,不再是昨夜那身染血的侍卫服,而是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但萧珏一眼就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还有略显苍白的脸色。 “你一夜没睡?”萧珏问。 影七站定在他榻前三步远,垂着眼:“属下无碍。” 萧珏看着他。三步远——这是侍卫与主子之间最标准的距离。不远不近,不逾矩。可萧珏忽然觉得这三步太远了,远到他看不清影七眼底的情绪。 “过来。”他说。 影七抬眼,看了他一瞬,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 萧珏皱眉:“再近点。” 影七又迈了一步。现在他站在榻边,一臂之外。萧珏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了,还有他嘴唇上干燥的起皮。 “你昨晚……”萧珏开口,又顿住。他本想说“你昨晚守了一夜”,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你告诉我,十九是谁。” 影七的眼睫颤了颤。 他没有说话。 萧珏盯着他:“你说的‘找到了’,就是找到了这个故人?他在哪?还活着吗?” 影七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萧珏读不懂的东西——有悲伤,有隐忍,有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可他说出的话,却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在属下心里,他一直活着。” 萧珏愣住了。 他想起昨夜在影七耳房里看到的一切:那件旧衣,那把匕首,还有影七把它们藏起来时的小心翼翼。 这个人,把那些东西藏在枕下,藏了多久?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我想知道。”萧珏一字一顿,“我想知道十九是谁,想知道——” 他顿住,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 “想知道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影七垂着眼,没有说话。 寝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就那么站着,一个坐在榻上,一个立在榻边,隔着一臂的距离,隔着无数说不出口的话。 良久,影七动了。 他单膝跪下,垂首,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属下是世子的侍卫。从今往后,永远是世子的侍卫。” 萧珏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紧绷的下颌。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会说了——至少今天不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闭上眼,靠在引枕上。 “退下吧。”他说。 影七起身,退后三步,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触到门扉的那一刻,萧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影七。” 影七顿住。 萧珏没有睁眼,声音有些哑:“不管你是谁……别走,别丢下我。” 影七站在门边,背对着他。他的手指攥紧门框,骨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 “属下不会走。” 门轻轻合上。 萧珏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梦——梦里有人攥着他的手,说“不要忘了我”。 那个人是谁?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握住。 可他分明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流走。 --- 门外,影七靠着门框,闭着眼。 他的手还攥在门框上,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 刚才那一刻,萧珏说“别走”的时候,他差一点就转身了。差一点就走过去,把什么都告诉他。 告诉他他是十九,告诉他他们曾经一起在暗营里活了十二年,告诉他他找了他六年年。 可他……说了又能怎样呢? 萧珏是世子,而他只是一个侍卫,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侍卫。 就算萧珏知道了真相,然后呢?让他为难?让他背负那些本不该他背负的过去? 影七睁开眼,看向廊外的天空。 秋日的天很高,很蓝,有几只鸟掠过。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暗营的院子里也有这样的天,那时十九总爱仰着头看,说“七哥哥,外面的天是不是也这么大”。 他说: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看。 十九说:那我们一起。 影七闭上眼睛。 第54页 他在心里说:十九,我来看你了。外面的天很大,很大。可你已经不记得了。 没关系。 我记得就够了。 第44章 决定 萧珏决定不再问了。 那日之后,他想了很久。影七跪在他榻前说“属下是世子的侍卫,从今往后永远是世子的侍卫”时,眼底那种隐忍,他看懂了——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或者说,是不敢说。 萧珏不知道他在怕什么。怕自己知道真相后无法承受?怕说了之后连现在这种“三步之内的距离”都会失去?还是怕别的什么? 但萧珏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再让影七为难。 那个人已经够苦了。守了一夜的泪痕、眼底的血丝——萧珏每想起一次,胸口就闷一分。 所以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不再问了,但他要自己查。 当日午后,萧珏以“研习府务,以备不时之需”为由,向九王爷请了调阅旧档的权限。九王爷当时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探究,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想看就看吧。你也该熟悉府中事务了。” 萧珏垂眸谢过,心里清楚父亲未必不知道他在查什么。但既然父亲不说破,他便也装作不知。 于是,萧珏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王府的旧档存放在书房后侧的耳房里,一柜一柜。 卷宗按年份排列,从永平十五年开始。萧珏翻得极慢,一页一页,一字一字。 永平十五年十一月十八——那是他“出生”的日子。 档案上只有寥寥几笔:侧室王氏于本日产子,母子平安。取名珏,赐居清涵堂。 萧珏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侧室王氏。没有出身,没有籍贯,没有入府时间。偌大一个九王府,连一个妾室的来历都记不清?他不信。 他唤来老管事。 老管事在府里待了三十多年,鬓发花白,脊背微驼,是看着九王爷长大的老人。萧珏请他坐下,亲手斟了茶,问起王氏的事。 老管事的眼神闪了闪,随即垂下眼:“世子问这个做什么?都过去那么多年了……” “我想知道我娘是什么样的人。”萧珏的声音很平,“她是哪里人?怎么进的府?后来……葬在哪里?” 老管事握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嗫嚅道:“老奴……老奴记不清了。年头太久,记不清了。” 萧珏盯着他:“您在府里三十多年,连一个妾室的来历都记不清?” 老管事的头垂得更低:“世子恕罪……老奴真的……真的记不清了……” 他没有再问。 让老管事退下后,萧珏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几页薄薄的档案,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记不清?那是推脱之词。三十多年的老人,怎么可能记不清一个生下了世子的妾室? 除非……根本没有这个人。 除非他的“出生”本身就是假的。 萧珏闭了闭眼,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继续翻卷宗,试图找到别的线索。 他查“十九”。没有任何记录。王府没有编号制度,自然不会有什么“十九”。 他查“七”。这回有了——影七的入职档案。 永平三十一年冬,经遴选入府。永平三十二年春,转三等侍卫。永平三十二年秋,破格擢一等侍卫,入世子近卫。 履历干净,清晰,无可挑剔。 但之前的经历一片空白。 萧珏翻遍了所有能查到的卷宗,没有任何关于影七来京之前的记录。 他就好像是凭空出现在永平三十一年的冬天,然后一步一步走到了萧珏身边。 唯一有用的线索:入职时间——永平三十一年冬。 萧珏算了一下:他是永平二十七年初冬醒来,发现自己失忆,而影七入京的时间,是四年后的冬天。 中间那四年,影七在哪?在做什么? 他为什么会来京城?为什么会进九王府?为什么会一步一步,成为他的贴身侍卫? 萧珏把卷宗合上,靠在椅背里,望着房梁出神。 他不知道影七是谁,不知道那四年他在哪,不知道他找的人到底是不是自己。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他要定了。 不管是侍卫,还是别的什么,他要这个人留在他身边。直到他自己想起来的那一天。 而在找到答案之前,他还有别的事要做。 ------ 当日下午,萧珏去了侍卫营。 周统领见他亲自来,连忙起身行礼。萧珏摆摆手,开门见山:“近年遇刺频发,我想精进近身格斗之术。需一名刀法卓绝者陪练,统领可有推荐?” 周统领想了想,说:“影七。他的刀法是侍卫里最好的。” 萧珏点点头:“那就他。” 周统领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次日,清涵堂演武场。 秋日的阳光正好,不烈不燥。演武场四周的枫树已经开始泛红,落叶铺了一地。 萧珏换了一身劲装,站在场中,手里握着一把未开刃的刀。刀身比寻常刀略重,是他惯用的那一把。 影七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也换了一身练武的短褐,手里握着同样式样的刀。他走到萧珏面前三步远,站定,垂首。 “世子。” 萧珏看着他。阳光下,影七的眉眼比平时更清晰——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这张脸他看了快一年,可每次看都觉得陌生又熟悉。 “不必多礼。”萧珏握紧刀柄,抬起眼,“今日只是练刀。不必留情。” 影七没有答话。 第一刀递出,萧珏架住,力道沉实。第二刀、第三刀紧随而至,他连退三步,堪堪稳住身形。 可他分明感觉到——对方的刀锋总是偏开半寸,总是在最险的地方收住。 他皱眉:“全力。” 影七沉默片刻,然后刀锋一转。 那一刀来得太快。萧珏只来得及横刀去架,虎口一震,整条手臂都麻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刀——刀身上留着一道清晰的印记,那是被震开的痕迹。 他抬头,看向影七。 影七的刀已经收了回去,垂在身侧。他的呼吸平稳,眼神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什么情绪都没有。 可萧珏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移不开目光。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面对面,隔着刀锋,隔着三步距离。 阳光从影七背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眉眼被光影勾勒得格外清晰,萧珏甚至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那是一双很好看眼睛。 梦里的那个人也是这样看着他,沉默地、专注地,像在看这世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世子?”影七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萧珏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盯着影七看了太久。他移开目光,握紧刀柄,掩饰般地甩了甩发麻的手臂。 “再来。”他说。 这一次,影七没有再收力。 刀光剑影中,萧珏一次次进攻,一次次被挡回。他的刀法在进步——被逼着进步。 因为影七的刀太快、太准,他稍有不慎就会被击中手腕或肩胛。虽然未开刃,但力道足够让他吃痛。 可他没有喊停。 因为在这刀锋交错之间,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这场景,他好像经历过。和同一个人,这样面对面,刀锋相向。 不,不是刀锋相向。 是并肩。 那些碎片又浮了上来:混战、有人挡在他身前,刀锋划过对方的肩背,血溅在他脸上。 萧珏的动作慢了半拍。 影七的刀已经递到他咽喉前三寸,稳稳停住。 “世子分心了。”影七说。 萧珏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地上。 ------ 此后每隔三日,影七便至清涵堂陪萧珏练刀。 他的“全力”在逐渐加码,从一开始的七分,到八分,到九分——最后一次,萧珏与他拆了近百招,最终两人刀锋相抵,谁也无法再进一步。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平手”。 萧珏气喘吁吁地看着影七,忽然笑了。 那是影七第一次看见萧珏笑——不是应酬时那种礼貌的笑,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少年人的笑。 阳光落在他脸上,眉眼弯起来,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影七垂下眼,把刀收了。 “世子进步很快。”他说。 萧珏还在笑,气息不稳地说:“是你教得好。” 影七没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往常一样沉默。 萧珏看着他,忽然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急。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相处——隔着刀锋,隔着一步距离,隔着无数说不出口的话。可只要这个人还在,只要还能这样面对面站着,就够了。 第55页 阿昭私下嘀咕过一回。 那天他来给影七送东西,正好撞见两人对练。他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旁边的小侍卫:“世子最近怎么老往演武场跑?” 小侍卫说:“不是说要精进刀法吗?” 阿昭看着场中那两个人——萧珏的刀被影七震飞,影七弯腰替他捡起来,递过去时不知说了句什么,萧珏偏过头去,耳廓有点红。 阿昭眯起眼:“精进刀法?我看未必。” 小侍卫没听清:“什么?” 阿昭摇摇头,转身走了。 走出老远,他才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世子这是真想学刀,还是想借学刀看人啊……” ------ 那日对练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把演武场染成暖金色,细沙上投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萧珏收了刀,站在场边平复呼吸。影七站在他身后半步,一如既往地沉默。 萧珏忽然问:“你以前……教过人练刀吗?” 影七顿了一下:“教过。” 萧珏回头看他:“教谁?” 影七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萧珏等了片刻,没有等到答案。他转回头,望着天边的晚霞,忽然笑了一下。 “不说就算了。”他说,“明天继续。” 影七说:“是。” 萧珏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影七。” “在。”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教他?”他顿了顿,“一步一步,让他变强。”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低的声音:“是。” 萧珏没有再问。他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他想起很多年前,暗营的院子里,他曾教一个孩子握刀。 那时那孩子还小,刀都握不稳,他就握着那孩子的手,一刀一刀地教。 如今那孩子长大了,刀法凌厉,再不需要他握着教了。 可他还是想站在他身后,像很多年前那样,看着他。 哪怕他不记得。 阿昭凑过来的时候,影七正把刀收回鞘中。 “哎,”阿昭压低声音,一脸八卦,“世子这是真想学刀,还是……” 他没说完,影七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阿昭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讪笑着改口:“我是说,世子进步真快!这才练了一回,就有模有样了!” 影七没接话,转身往场外走。 阿昭追上去,不死心地问:“你就不好奇世子为什么偏偏选你?” 影七脚步不停:“周统领推荐的。” “那你怎么想?” 影七顿了顿,没答。 他怎么想? 他想起刚才练刀时,萧珏每一次被震退后眼底的光——那种不服输的、带着少年意气的光。 他想起两人刀锋相抵时,萧珏忽然移开的目光,还有耳尖那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他还想起,萧珏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影七垂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太浅,浅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阿昭没看见,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影七没听进去,他只是在想: 三日后。 还有三日后。 第45章 暗涌 永平三十三年的秋天,就这样过去了。 萧珏一边查着旧档,一边练着刀。 旧档那边,进展缓慢——王氏的身份依旧是空白,影七的过去依旧是空白,十九这个人依旧是空白。 藏书阁三层的灰尘他蹭了满袖,翻烂了永平十五年至今的所有卷宗,能找到的只有那寥寥几行字。 可他不急。 或者说,他学会了不急。 每次从藏书阁出来,他心里那团疑云就会浓一分;可每次站上演武场,看见那个人已经在等着了,那团疑云就会被风吹散些许。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练刀的日子。 三天一次,雷打不动。他有时候甚至会提前一晚就开始想:明日用什么招式?能不能多撑几回合?影七今日会不会多说一句话? 那些念头像檐下的风铃,轻轻一晃,就响上半天。 他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他只是知道,每次练刀的那一个时辰,是他这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候。 他喜欢看影七出刀——那人的刀从不拖泥带水,干净得像他的人。 喜欢两人刀锋相抵时的对视——虽然影七的目光总是很快就移开,可那一瞬间,他能看清他的眼睛。 喜欢练完后影七递过来的那方帕子——他从不说话,只是递过来,然后退后一步,退到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一回,萧珏故意没接。 影七就那么举着帕子,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疑问,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像等了很久的人已经学会不着急。 萧珏鬼使神差地说:“你帮我擦。” 影七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把帕子收回,转身就走。 萧珏在后面喊:“哎,我开玩笑的!” 影七没回头。 但萧珏看见——他的耳尖,似乎红了一点。 萧珏站在原地,忽然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影七转身时那一瞬间的僵硬,还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又忍不住弯了。 笑完了,他又有些茫然。 他在高兴什么? 为什么看见那个人耳朵红,他就这么高兴?他不知道。 感到茫然的,还有阿昭。 阿昭最近很困惑,他发现世子最近练刀练得特别卖力,三天一次,从不错过。 每次练完,世子心情都特别好——好到有时候会主动跟他打招呼,好到有一回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昭,”世子说,“你眼光不错。” 阿昭懵了:“啊?” “影七,”世子说,“你当初说他刀法好,确实好。” 阿昭更懵了。他什么时候跟世子说过影七刀法好?他明明只跟周统领提过一嘴。 他挠了挠头,决定不想了。反正影七是他兄弟,世子对他好,那就是好事。 他只是觉得,世子看影七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眼神,怎么说呢…… 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 阿昭有一次偷偷观察,发现世子练刀的时候,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影七。出刀时看,收刀时看,影七转身去捡掉落在地上的刀鞘时,他也看。 那目光里有一种阿昭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倒像是…… 像是想把人刻进眼睛里似的。 阿昭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世子是什么人,影七是什么人,他想什么呢。 ------ 永平三十三年的第一场雪,落在这年十一月的某个清晨。 萧珏推开窗,看见满院的素白,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是练刀的日子。 他换了衣裳,往演武场走去。雪还在下,落在肩头,凉丝丝的。他加快脚步,不知是怕雪下大了不好练,还是想快一点见到那个人。 影七已经等在场中了。 他站在雪里,玄色的劲装落了薄薄一层白,像是披了一身霜。他没有撑伞,也没有避雪,就那么站着,等他的世子来。 萧珏远远看见那个身影,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梦——梦里也有雪,有人站在雪地里等他,等他走过去,攥住他的手。那个人的脸他看不清,可那双眼睛…… 他摇了摇头,把那念头晃出去,大步走了过去。 走到影七面前,他把手中的伞举高了一点,遮在影七头顶。 “下着雪,不知道避一避?” 影七看着他,没说话。 萧珏又说:“下次别站雪里等。去廊下。” 影七还是没说话。但他垂下了眼,睫毛上沾的雪花微微颤了颤——萧珏看见那一颤,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把伞塞进影七手里:“拿着。” 然后他自己走进雪里,拿起刀,转身看向他。 “来,”他说,“今天教我那一招——你上次用的,我还没学会。” 影七握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看着雪中的萧珏。 十八岁的少年,站在雪里,眉眼里带着笑,像是在等什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营的雪地里,也有一个孩子站在那里等他。 那个孩子说:“七哥哥,你怎么才来?” 他那时走过去,把那个孩子冻红的手拢进掌心。 现在他也走过去。 把伞放下,拿起刀。 “来。”他说。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那两道相抵的刀锋上,落在他眼底那一点几乎藏不住的光里。 第56页 那一场练刀,比往常都久。 雪越下越大,两人身上都落满了白。萧珏的发顶积了薄薄一层,影七抬手,替他拂去。 就那么一下。 萧珏愣住,影七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世子,”影七说,“雪大了,该回了。” 萧珏“嗯”了一声,却没动。他看着影七,忽然问:“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上心?” 影七的手顿了顿。 “没有。”他说。 萧珏盯着他的眼睛:“真的?” 影七与他对视片刻,移开目光:“世子多虑了。” 萧珏没再追问。他转身往廊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影七。” “嗯。” “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 影七站在雪里,看着他,点了点头。 萧珏转身离去,这一次没有回头。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把伞,还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 那场雪之后,京城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冷。 可坊间的传言,却比风雪更冷。 “听说了吗?九王府那位世子,来历不明……” “可不,我表兄在吏部当差,说有人查过,永平十五年那会儿,九王爷根本不在京城,哪来的儿子?”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这话起初只是在茶馆酒肆里低低流传,说的人压着声,听的人使着眼色,谁也不敢大声。可不知怎的,这话就像雪地上的脚印,越踩越深,越传越广。 不出半月,竟连朝会上都有人影影绰绰地提了一嘴。 那日是大朝会,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上的皇帝精神尚可,垂着眼听各部奏报。九王爷站在班列之中,神色淡然——他身侧空了一个位置,那是本该随同入朝的萧珏。 世子前些日子练刀时不慎伤了手腕,太医叮嘱静养,今日便告了假。 轮到御史台时,一个不起眼的言官站出来,奏了一桩无关痛痒的杂事,末了,忽然话锋一转—— “臣听闻,九王府世子,其身世颇有些疑点。”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九王爷的眼皮终于抬了抬,却没有回头看向那言官,只是望着前方御座的方向,面色如常。可站在他对面的太子党几人,嘴角却微微勾起。 有和事佬出来打圆场:“这等无稽之谈,何必拿到朝会上来说?” 那言官顺势收了声,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那一眼、那一句,已经像刺一样扎进了九王爷的耳朵。 当夜,九王爷回府时脸色铁青。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回正院,而是径直往清涵堂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对身后随从说:“把世子叫来。去正厅。” 随从应声而去。 九王爷站在雪地里,看着廊下被风吹得晃动的灯笼,眼底暗沉沉的一片。 太子。 他终于明着动手了。 萧珏踏进正厅时,九王爷正背对着门,负手而立。 厅内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黄,把那个背影衬得愈发凝重。萧珏脚步顿了顿,唤道:“父亲。” 九王爷转过身来。 萧珏看见他的脸,心里微微一沉——父亲的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愤怒,又像是忧虑,更深处,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那丝东西像藏在冰下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寒意。 “坐。”九王爷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萧珏坐下,等着他开口。 九王爷在他对面落座,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近日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萧珏一怔:“什么风声?” “关于你……。”九王爷盯着他,“关于你的身世。” 萧珏心头一跳。他想起前几日侍从吞吞吐吐地说,外头有些闲话,让他别往心里去。他没细问,以为是些无稽之谈,听过便罢。 可现在父亲亲自提起…… “听到过一些,”他如实答,“但没往心里去。” 九王爷点了点头,目光却没有移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说了,才开口: “太子的人在查你。” 萧珏愣住。 “查什么?” 九王爷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萧珏看见父亲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看见他移开目光的那一瞬间——那是父亲极少有的动作。 “查你的身世。”九王爷说。 萧珏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自己查过的那些旧档——空白的生母王氏、消失的永平十五年、父亲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回避。那些疑团像暗流一样在他心底涌动,此刻终于被这句话彻底搅动。 “父亲,”他的声音很稳,可他自己知道,稳得有些刻意,“我的身世有什么可查?” 九王爷没有回答。 他偏过头,看着厅外簌簌落下的雪,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良久,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没有。”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萧珏,一字一顿: “但你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萧珏看着他。 他想追问。他想说“父亲,你到底瞒着我什么”。他想说“我不是三岁小孩,我有权知道真相”。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父亲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担忧,有警告,有隐忍,还有一丝……愧疚? 萧珏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九王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早些歇着。” 萧珏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问:“父亲,我是谁的儿子?”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珏以为不会有答案了,才听见一个极低的声音: “你是我的儿子。” 萧珏闭上眼睛,推开门,走进了雪里。 第46章 密报 门外,回廊的阴影里,影七站得笔直。 他今夜本不该在这里。贴身侍卫轮值有定例,今夜不是他的班。可他傍晚时看见九王爷脸色不对,便与人换了班,随萧珏一起跟了过来。 他跟得不近。 这是多年的习惯——无论是在血鹄暗营,还是在王府的这两年,他都习惯了站在阴影里,远远地看,不让人察觉。 此刻他站在回廊的转角处,隔着一道门、几丈远的距离,只能隐约捕捉到正厅里传出的几个模糊的音节。 “……太子……” 九王爷的声音,低沉、压抑,隔着门板和风雪传过来,像闷雷一样滚进影七的耳朵里。 他攥紧刀柄的手指微微用力。 “……身世……” 那两个字落入耳中的瞬间,影七觉得周围的寒风都凝固了一瞬。 身世。 他想起十九被带走那天,他昏迷前隐约听到的几个字——京城、九王爷、皇子。 想起这些年在茶楼酒肆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九王爷这些年深居简出,从不过问朝政,却凭空多出了个世子…… 影七没有再想下去。 因为正厅的门开了。 萧珏走出来。 他踏进雪里,步子比平时快,脊背绷得很直,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没有撑伞,也没有回头,就那么走进漫天飞舞的雪里,消失在影七的视线尽头。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雪落在萧珏肩头,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看着他的背影被风雪吞没。 他没有动。 寒风从回廊两头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雪落在他的眉间、肩上、攥紧刀柄的手背上,化成冰冷的水,顺着手腕流进袖中。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正厅的门再次打开,九王爷走出来与他擦肩而过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上次更深、更沉。 影七垂下眼,等九王爷走远,才缓缓松开攥紧刀柄的手。 他转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耳房里没有点灯。 影七推门进去,在黑暗中站了片刻。他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这是在暗营里练出来的本事,无论多黑的地方,他都能看清。 他走到床边,坐下。 床板很硬,铺着薄薄一层褥子,是他两年前入府时领的那一套,但他不觉得苦。比起暗营里那些年睡过的草堆、石板、泥地,这已经是最好的住处。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从枕下取出那个布包。 他看着手里的匕首,看着那两道刻痕,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他想起今晚听到的那两个字—— 身世,皇子。 第57页 他不是不知道。 十九被带走那天,他昏迷前听到的“京城”“九王爷”“皇子”,他每一个字都记得。 后来在茶楼蹲守的那两年,他听过无数关于九王府的传闻,关于那个凭空出现的世子。 他早该想到的,可他不敢想。 因为一旦想了,他就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 十九……是皇子。 是九王爷找回来的皇子,是将来的王爷,或者……是要争那个位子的人。 而他呢? 他是血鹄暗营里出来的杀手。那个地方没有名字,只有编号。那个地方教他杀人,教他活下来,教他把所有软肋都藏起来。 那个地方在六年前被屠尽,他是唯一的活口。 他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六年的寻找,不是那些被遗忘的记忆,而是一道他从不敢去想的天堑。 影七把匕首贴胸藏好,闭上眼。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 ------ 同一时刻,京城东宫。 太子坐在暖阁里。 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炭,一点烟都没有,暖意融融。他身前的案上摆着几碟点心,一盏热茶,还有一柄玉如意,是他近日新得的玩物。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清冽甘醇。他品了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 “永平十五年,宫里是不是有过一个孩子?” 他对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灰衣人,垂首恭立,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一下,像是融在阴影里的一尊石像。 听见太子问话,他微微抬了抬头,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只能看见下颌的线条,其余都隐在暗处。 “是。”灰衣人的声音很低,没有什么起伏,“永平十五年三月十七,林答应临盆,诞下一子。但据宫中档记载,是死胎。” “死胎?” 太子笑了一声,把茶盏放下。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死胎还能活过来?” 灰衣人不语。 这是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主上问话时,他只需要把查到的呈上,其余的,不必多言。 太子把一卷密报拿起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着的东西不多,但每一行都够劲——当年经手的嬷嬷、接生的稳婆、伺候的宫女,那些人的名字、籍贯、下落,零零散散地列了几行。 他一行一行看过去,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住。 “这个嬷嬷,”他指了指,“还活着?” “回殿下,”灰衣人道,“此人死于永平二十七年。尸体被发现时已腐烂多时,但身边遗物中有九王府的令牌。” 太子的眉毛挑了挑。 “九王府?” 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慢慢咀嚼。永平二十七年——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他当然记得。 那一年,他那一直装纨绔的皇叔,忽然从“别院”接回了一个儿子。 “二十七年……”他喃喃道,“那不就是九皇叔把那个‘世子’接回府的时候吗?” 灰衣人垂首:“是。” 太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 那节奏不紧不慢,却莫名让人心里发紧。 “有意思。”他说,“一个当年经手‘死胎’的嬷嬷,死在九王府的人找到她的同一年。这是灭口呢,还是……” 他没有说完。 但灰衣人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把密报放下,看向窗外的雪。暖阁的窗棂上糊着明纸,透进来的光柔和而朦胧,衬得他的侧脸像一尊玉雕。 “去查,”他说,“把永平十五年的事,给我查清楚。那个嬷嬷还有没有亲人,那个宫女如今在哪——只要是活着的人,都给我找出来。” 灰衣人应声:“是。” “还有,”太子转过头来,目光幽深,“九王府那个世子,今年多大了?” “回殿下,永平十五年十一月生,算来十八了。” “十八。”太子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和那个‘死胎’一般大。” 他把茶盏端起来,对着光看里面的茶汤。龙井的汤色清亮,茶叶在水中舒展,像一朵朵绽开的花。 他看着那片茶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后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还小,母后抱着他,在御花园里看花。他问母后:“九皇叔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母后笑了笑,说:“因为他想要的东西,得不到。”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皇叔啊皇叔。” 他把茶盏放下,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藏了这么多年,也该让我看看,你藏的到底是什么了。” 灰衣人悄无声息地退下,消失在阴影里。 雪越下越大,覆满了整座东宫,覆满了远处的琉璃瓦,覆满了这皇城里的一切。那些藏在雪下面的东西,等雪化了,总会露出来的。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他曾向母后问起永平十五年的事,当时母后的脸色变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她就恢复了惯常的端庄,亲口对他说,她让人把死胎扔去了乱葬岗,经手人是她身边的嬷嬷春芸。 可一个“死胎”,为什么要扔去乱葬岗? 死了,不是应该入土为安吗? 除非—— 那个孩子,当时没有死。 太子闭上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天之后,母后身边的嬷嬷春芸,再也没在宫里出现过。 太子慢慢啜了一口茶。 春芸。 他记得这个名字。母后说过,那是她最信任的人,从小伺候她长大。 他问过一次,母后的脸色变了变,只说“回乡养老了。 灰衣人送来的密报上,那个嬷嬷——就叫春芸。 太子把茶盏放下,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 次日清晨,雪停了。 萧珏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那种干净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把昨夜的烦乱压进心底最深处。 昨夜父亲说的那些话,他不想再想,至少今天不想。 他换上平日的神色,推门出去,往书房走去。 走到半路,他看见了影七,萧珏停住了脚步。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看见那个身影的瞬间,他昨夜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似乎松了松。 影七像是感觉到什么,偏过头来。 目光与他相触。 那目光很平静,和往常一样——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可萧珏忽然觉得,今天的影七,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只是觉得,那双眼睛深处,好像多了些什么。 是警惕?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影七已经移开目光,取而代之的是侍卫该有的那种端正和距离。 萧珏忽然有些烦躁。 他想起昨夜父亲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他查不到的旧档。想起那个叫“王氏”的女人,那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母亲”。 他信谁? 他能信谁? 风从廊下吹过,卷起一阵雪沫。那些细碎的雪落在影七肩头,在玄色的衣料上格外显眼。影七抬手轻轻拂去,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萧珏看着那只手。 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萧珏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醒来那天,第一句话问的是“影七呢”。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问,只是那一刻,那个人是第一个出现在他脑海里的人。 他看着影七的侧脸,看着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 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至少这个人,是可以信的。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这么笃定。 但他就是知道。 萧珏收回目光,继续往书房走去。 身后,影七的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然后他垂下眼,把手伸进怀中,隔着衣料,轻轻碰了碰那把匕首。 十九。 不管你是谁。 不管前面是什么。 不管那道天堑有多宽、有多深、有多难跨过去。 我来了。 雪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么站着,站在廊下,站在那道长长的影子里,像过去六年的每一天一样。 等他。 第47章 警觉 雪落在九王府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 正厅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九王爷坐在上首,手边的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动。 第58页 他在看萧珏。 今夜议的是开春后的布局——太子近来动作频频,户部、兵部都有他的人安插进来,皇帝的病一日重似一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这些话他说了半个时辰,萧珏都听着,都应着,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九王爷知道他没有听进去。 因为萧珏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往门外飘一下。 门外,回廊的阴影里,影七站得笔直。 九王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侍卫一身玄衣,站在风雪里,肩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却纹丝不动,像是长在廊下的一棵松。 他的脸半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只隐约能看见下颌的线条和垂着的眼睫。 九王爷收回目光,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他想起这个影七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萧珏身边的——两年前,从末等侍卫做起,因为救过萧珏两次,一路升到了贴身侍卫的位置。 他想起萧珏提起这个名字时的语气——平平淡淡,和提起任何一个侍卫没有两样。 可他也想起了萧珏晕倒那天——他是晕倒在影七的耳房里,晕倒在影七的怀里。 而他醒来的第一瞬间,没有喊守在床边的他“父亲”,也没有问“我怎么了”,却急切地问“影七呢?”。 九王爷没有说什么。 当时他觉得这是情义,是主仆之间的本分。萧珏自小没什么亲近的人,对一个舍命救他的侍卫多几分关注,也是人之常情。 可今夜,看着萧珏又一次把目光飘向门外,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珏儿。” 萧珏收回目光:“父亲。” 九王爷把茶盏放下,声音平缓:“那个侍卫,你似乎很看重。” 萧珏面色如常:“他身手好,救过我两次,自然看重。” 九王爷看着他,缓缓道:“你从前不会因为一个侍卫走神。” 萧珏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炭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在空气中转瞬即逝。 九王爷摆了摆手:“下去吧。” 萧珏起身行礼,退出正厅。 九王爷坐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他看见那个叫影七的侍卫从廊下走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萧珏身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不会太近显得逾矩,也不会太远失了护卫之责。 九王爷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直到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在原处坐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来人。” 管事从门外进来,躬身道:“王爷。” “去把影七的档调来。” ------ 影七跟在萧珏身后,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一直把萧珏送到院门口。 萧珏在院门前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站了片刻。雪还在下,落在他玄色的斗篷上,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发间。 影七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等着他进去。 萧珏忽然说:“今夜不必值了,你回去歇着。” 影七微微一怔。 这是萧珏第一次主动让他“回去歇着”。往常无论多晚,萧珏从不过问他的轮值,他也从不多说,只是站在该站的位置,守着该守的夜。 影七抬眼看向萧珏的背影。 那背影绷得很直,和议事结束时一模一样。他看不见萧珏的脸,但能感觉到那绷直的脊背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问,他从来不问。 “是。”他应道。 萧珏推门进去,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雪落在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拂。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直到那扇门里透出的灯火熄了,才缓缓转身,往自己住的地方走去。 他没有回住处。 他去了马厩。 那是他两年前刚入府时常待的地方。那时候他还不是贴身侍卫,只为了能离那个人近一点,经常投喂萧珏的马。 现在他是贴身侍卫了,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可以在他遇险时挡在他前面,可以守在他门外,听他的呼吸,看他的灯火。 可他离那个人,似乎还是那么远。 马厩里没有人。影七走到那匹他常喂的马前,伸手轻轻抚了抚它的鬃毛。那马认得他,低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喷出一股温热的气息。 影七站在那里,手按在马颈上,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了今晚议事厅里隐约听到的几个词—— “太子”、“户部”、“兵部”、“开春”。 他听不懂那些词的分量,但他听得懂九王爷语气里的凝重。那些东西,是他这辈子都不会懂的——朝堂、<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争储。 他只知道怎么杀人,怎么活下来,怎么在阴影里站着,一站就是一整夜。 这些东西,帮不了萧珏。 他攥紧手指,掌心下的马毛粗糙而温热。 门外传来脚步声。 影七瞬间收回手,转身,手已经按在腰间刀柄上。 进来的是阿昭。 阿昭看见他,愣了一愣:“你怎么在这儿?今夜不是你轮值?” 影七松开刀柄,没有说话。 阿昭走过来,狐疑地看着他:“你这人,大半夜不睡觉,跑马厩来干什么?想马了?” 影七说:“睡不着。” 阿昭更狐疑了:“你还有睡不着的时候?” 影七没有回答。 阿昭看了他片刻,忽然压低声音:“是不是世子那边有什么事?” 影七摇头。 阿昭显然不信,但他没有追问。他认识影七两年了,知道这个人不想说的话,打死都不会说。 他在影七旁边蹲下来,也不嫌脏,就那么蹲着,拿草料逗马。 “我说,”阿昭一边逗马一边说,“你和世子,是不是......”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说。 这两年来,他看着影七一步步走到萧珏身边,看着他不声不响地替萧珏挡刀挡箭,看着他没日没夜地守着。 他不是傻子。 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能问,不能说,不能碰。 影七没有回答阿昭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他只是伸出手,继续抚着那匹马的鬃毛,一下,一下。 阿昭叹了口气,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说:“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听说,九王爷今晚调了你的档。” 影七的手指微微一顿。 阿昭压低声音:“我正好在书房外头当值,亲眼看见管事把档送进去的。你可小心点。” 影七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 ------ 九王爷的书房 烛火燃到了后半截,灯芯结了一朵灯花,噼啪响了一声。 九王爷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份档,一页一页翻过去。 太薄了。 影七,约二十五岁,永平三十一年冬入府。此前行踪不明,自称四处流浪,曾在镖局讨过生活。 入府后从末等侍卫做起,因身手出众被提拔为三等侍卫,后因萧珏遇刺,他被破格提为一等贴身侍卫。 就这么几行字。 没有籍贯,没有家人,没有来处。干干净净,像一个凭空出现的人。 九王爷把档放下,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了今夜的萧珏——那不断飘向门外的目光,那心不在焉的神色。他从来没见过萧珏对任何人有过这种反应。 他又想起了那个侍卫站在廊下的样子——笔直、沉默、像一棵长在暗处的松。 他忽然问自己:这个人,到底是谁? 只是凑巧身手好?只是凑巧救了萧珏两次?只是凑巧在萧珏身边待了两年,让萧珏对他产生了这种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依赖? 九王爷的手指轻轻敲着案面。 一下,一下。 然后他开口:“来人。” 管事推门进来。 “去查。”九王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这个影七,是怎么进府的,在进府之前都干过什么,在哪里待过——能查到的,都给我查清楚。” 管事垂首:“是。” 九王爷顿了顿,又说:“不要惊动世子。” “是。” 管事退下。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摇曳,把九王爷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今夜对萧珏说的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你从前不会因为一个侍卫走神。” 萧珏没有回答。 可九王爷知道,萧珏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他看那个侍卫的眼神,已经和看任何人都不一样了。 那是依赖。 那是信任。 第59页 那是......他从来不曾允许萧珏对任何人产生的东西。 九王爷睁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他不知道这个影七是谁,不知道他来王府有什么目的,不知道他对萧珏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任何可能影响萧珏的人,他都必须弄清楚。 任何可能威胁到他多年布局的变数,他都必须扼杀在萌芽里。 哪怕......那个人是萧珏在意的人。 第48章 设局 永平三十三年冬末。大雪。 入冬不过一月,京城已经落了两场大雪,街巷间的积雪压得厚厚一层,车马难行。可再大的雪,也挡不住早朝。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文武百官已经候在了宣政殿外。 九王爷站在队列前端,身披玄色大氅,肩头落了一层细雪。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偶尔与身边的朝臣寒暄两句,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萧珏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微微抬眼,扫过前排的那些身影——太子站在最前头,一袭杏黄袍服,正与身边的太傅低声说笑。他笑得很温和,眉眼舒展,像是在聊什么<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家常。 可萧珏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往九王爷这边飘一下。 很轻,很快,但萧珏看见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宣政殿内,香烟缭绕,百官分列。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面色有些苍白。龙体已显颓势,咳嗽的毛病入冬后便没好过。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扫过群臣时,带着一种沉沉的威压。 朝仪如常,各部奏事。户部报税银,兵部报边关,礼部报年末祭祀事宜——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然后,御史台的陈御史出列了。 陈御史是个干瘦的老头,平日里从不显山露水,在朝堂上像一抹灰扑扑的影子。可今日他往殿中一站,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也格外洪亮: “臣有本奏!” 满殿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皇帝微微颔首:“准。” 陈御史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展开,念道: “臣弹劾九王爷,豢养私兵、图谋不轨!” 殿中瞬间一静。 那静很短暂,只有一瞬,随后便是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偷偷去看九王爷的脸色。 萧珏的目光扫过太子——太子脸上依然挂着那抹温和的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 豢养私兵。图谋不轨。 这是死罪。 若坐实了,便是灭门之祸。 陈御史还在念奏折,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永平三十年春,九王府于城外私购庄田三处,占地逾百顷,明为农庄,实为屯兵之所——” “永平三十一年秋,九王府招揽江湖人士数十人,皆配刀剑,夜入王府,形迹可疑——” “永平三十二年冬,九王府私造兵器,匿于城外别院,有铁匠铺账册为证——” 每一条都言之凿凿,每一条都有“证据”。 萧珏听着那些指控,手指攥得发白。那些庄田,他知道——是九王府的产业不假,但那是用来安置老弱仆役的,与私兵何干? 那些江湖人士,他知道——是九王爷请来的护卫,因为那年京中不太平,多养了几个看家护院的,有什么问题? 那铁匠铺的账册——他根本没见过,但猜也猜得到,多半是伪造的。 可他知道有什么用? 朝堂之上,讲的是“证据”。陈御史说有,那就是有。 除非——皇帝不信。 萧珏的目光落在御座之上。 皇帝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颌,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陈御史念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他就那么听着,偶尔咳一声,从头到尾没有打断。 等陈御史念完,殿中鸦雀无声。 皇帝慢慢直起身,扫了一眼群臣,最后落在九王爷身上。 “九弟,”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怎么说?” 九王爷缓步出列,撩袍跪下,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厅堂里。 “回皇兄,”他抬起头,神色平静,“臣弟无话可说。” 满殿哗然。这是认了? 萧珏的心猛地揪紧。 九王爷接着说:“但臣弟想问陈御史一句——” 他转头看向陈御史,目光平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你方才说的那些庄田、那些人、那些兵器,可曾亲眼见过?” 陈御史微微一滞:“臣——臣有证据——” “我问的是,”九王爷的声音依旧平缓,却莫名让人心里发寒,“你可曾亲眼见过?” 陈御史张了张嘴,没有答出来。 九王爷转回头,对着御座叩首:“皇兄明鉴。那些庄田,臣弟府上确实有,是用来安置退役老仆的。 那些江湖人士,臣弟府上也确实招过,是因为那年京中盗匪猖獗,多养了几个看家护院的。那些兵器,臣弟更认——王府侍卫的刀剑,哪一件没有登记在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陈御史说的这些,都真,也都假。真在确有此事,假在移花接木。若这也算罪,臣弟无话可说。” 殿中静了片刻,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陈御史,”他叫了一声。 陈御史扑通跪下:“臣——臣在——” “你说的那些证据,呈上来吧。” 陈御史浑身一颤,却不得不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折子,双手呈上。内侍接过来,送到御前。 皇帝接过去,翻了翻。 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翻完后,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案头。 “留中。”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陈御史的脸色刷地白了。 留中不发——不采信,也不反驳,就这么放着。这是最温和的处理方式,也是最让弹劾者心惊的方式。 因为这意味着,皇帝不信。 至少现在不信。 皇帝看向九王爷,目光里有一点复杂的意味:“九弟,起来吧。” 九王爷叩首谢恩,起身,退回原位。 朝会继续,又议了几件事,便散了。 萧珏又一次他看向太子—— 太子依然面带微笑,与身边的官员说着什么,像是方才的事与他毫无关系。可他走过九王爷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快。 但萧珏看见了那眼神里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玩味。 像是在看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 回府的路上,萧珏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马车里,闭着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朝堂上的那些画面: 陈御史念奏折时志在必得的神情,皇帝说“留中”时那捉摸不透的语气,太子临走时那个玩味的眼神。 还有九王爷跪下时那个从容的背影。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萧珏掀开车帘,看见影七已经先一步下马,站在车旁,目光扫过四周——这是他的习惯,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先确认周围是否安全。 萧珏下了车,往府里走。影七跟在他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刚进二门,管事迎上来:“世子,王爷请您去书房。” 萧珏脚步一顿,点点头,转向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偏头对影七道:“你跟着。” 影七垂首,跟了上去。 九王爷在书房里。 萧珏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负手看着外面的天。窗棂半开,冷风灌进来,把他鬓边的几缕碎发吹得微微颤动。 “父亲。” 九王爷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萧珏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片刻,九王爷才开口:“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萧珏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来的路上,他已经把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回父亲,我以为太子要的不是弹劾成功,”他说,“他要的是逼父亲自乱阵脚。” 九王爷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丝萧珏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欣慰。 “接着说。” “那些书信既然是‘似是而非’,就说明拿不出铁证。”萧珏道,“太子也知道拿不出铁证,所以这一招,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乎什么?” “在乎让父亲动。”萧珏道,“只要父亲接招,不管是上书自辩,还是请旨彻查,都落进了他的套里。 到时候他只要再抛出点什么,不管真的假的,这浑水就算搅起来了。浑水里摸鱼,是他的长项。” 第60页 九王爷慢慢点了点头。 “所以?” “所以不接招。”萧珏道,“父亲什么都不用做,就当没这回事。他唱他的戏,我们听我们的。没有对手的戏,唱不了几场。”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里那丝复杂的意味越来越浓。 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萧珏微微一怔。 “珏儿,”九王爷道,“你长大了。” 萧珏垂眼:“父亲过誉。” “不是过誉。”九王爷走回案前,坐下,“这话我憋了几年,今天才说。你刚……你小时候那会儿,我其实不知道你能不能长成今天这样。” 萧珏没有说话。 “那时候你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懂,连握笔都不会。”九王爷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我问过自己,这一步,是不是走错了。” 萧珏抬眼看他。 九王爷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 “后来看着你一点一点学,一点一点长,我才知道,没走错。”他顿了顿,“你比你……比我想的,要强得多。” 萧珏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听九王爷说这种话。不是夸奖,不是期许,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个事实。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九王爷也没让他接。他收回目光,看着萧珏,忽然道:“那个侍卫,你打算一直留在身边?” 话题转得太快,萧珏愣了一下。 “父亲说的是影七?” “嗯。” 萧珏定了定神:“他身手好,救过我两次,为人也可靠。贴身侍卫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九王爷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让萧珏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觉得那目光太深、太沉,像是能把他看穿。 “父亲是觉得他不可靠?” “不是。”九王爷道,“他的来历我查过,干净得不像是真的。但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九王爷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对他,不一样。” 萧珏心里咯噔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议事时走神往外看的那一眼。 想起春猎时看见影七浑身是血时,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恐慌。 想起那天夜里从梦中惊醒,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影七呢”。 不一样吗? 他不知道。 可父亲这么一说,那些他从未细想过的细节,忽然一件一件涌了上来。 九王爷看着他的脸色,轻轻叹了口气。 “珏儿,我不是在责怪你。”他的声音放软了些,“我只是要你记住一句话。” 萧珏抬头看他。 “做大事,不能有软肋。” 这八个字,像八颗钉子,一个字一个字钉进萧珏心里。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九王爷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他不是我的软肋。” 九王爷没有说话。 但那眼神,让萧珏心里发寒。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说是,那就是吧。 可你骗得了我,骗得了你自己吗? 第49章 值夜 夜很深了。 窗外起了风,卷着残雪扑在窗纸上,窸窸窣窣地响。萧珏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至少听起来是平稳的。 他已经这样躺了半个时辰。 睡不着。 自从那日从书房回来,他就一直睡不好。九王爷那句“做大事,不能有软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意。 可他闭上眼,脑海里就会出现那个人的影子——站在廊下,肩头落满雪,目光追随着他,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萧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明日还要早朝。 他这样告诉自己,然后强迫自己放空思绪,让意识一点一点沉下去。 终于,他睡着了。 梦里全是雨。 滂沱大雨,铺天盖地,浇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地方,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雨声,轰隆隆地响。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喊他。 那声音很远,隔着雨幕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喊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在喊他。 他循着声音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打得他睁不开眼。他跌跌撞撞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 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跪在雨里,浑身是血。有几个人围着他,掰他的手。 他的手攥着什么。 萧珏看不清,他走近几步,再近几步—— 那是一只很小的手。 孩子的手。 那只小手被人攥着,攥得那么紧,骨节都发白了。可那些人在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第一根。 第二根。 第三根。 血从那只攥紧的手的指缝里淌下来,混在雨里,流得到处都是。 那只小手被人拖走了。 那只满是血的手伸出来,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把空气。 然后萧珏听见那个声音—— “不要忘了我……不要忘了我……” 那个跪在雨里的人回过头来。 满脸是血,看不清眉眼。但萧珏看见了那双眼睛—— 沉默的,深黑的,藏着很多很多年的话。 萧珏想喊他的名字,可他喊不出来。他想冲过去,可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动不了。 那个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然后他倒下。 萧珏的喉咙里终于迸出一个声音—— “七哥哥——!” 萧珏猛地睁开眼。 床帐是熟悉的,寝殿是熟悉的,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是熟悉的。 没有雨,没有血,没有人。 他浑身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冰凉冰凉的。他大口喘着气,心脏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闭了闭眼,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他一闭眼,就看见那双眼睛。 沉默的,深黑的,看着他。 他睁开眼,对着黑暗中的床帐,嘴唇动了动,又喊了一遍: “七哥哥……”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可他话音刚落—— “砰——!” 门被撞开了。 一道黑影持刀冲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那人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危险,然后才看向床榻的方向。 是影七。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呼吸有些急,胸口微微起伏着,握着刀的手上,青筋暴起。 他看着萧珏,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萧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目光。 像是惊,像是怕,像是失而复得,又像是怕再次失去。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刻,那目光就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收刀入鞘,单膝跪下:“世子受惊了。属下值夜,听见动静——” “今夜不是你当值。”萧珏打断他。 他坐在床上,看着影七。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银色的河。 影七沉默了一瞬,“……属下换了班。”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有一点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进来,”他说,“到我跟前来。” 影七起身,走近几步,在榻前三尺的地方站定。 萧珏拍了拍床沿:“坐这儿。” 影七没动。 萧珏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月光下,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 最终还是影七先移开了目光。他在床沿坐下,脊背挺直,像一尊石像。 萧珏看着他。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紧抿着,下巴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不知道是哪次留下的。 萧珏忽然开口:“我梦见你了。” 影七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 “梦见你跪在雨里,浑身是血,”萧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梦见有人掰你的手,一根一根地掰。你攥着我,攥得那么紧,可他们还是把我拖走了。” 他顿了顿。 “你看着我说,不要忘了我。”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 萧珏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说了吗?” 影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是梦。” 第61页 萧珏盯着他。 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发亮,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可他说不出来是什么。 他忽然又笑了。 笑得很轻,很浅,却有一点苦涩。 “是梦吗?” 影七没有回答。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地上那片月光。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萧珏等了很久。 等到的只有沉默。 他收回目光,靠在床头,闭上眼。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大了,卷着残雪,一下一下扑在窗纸上。那声音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门。 过了很久,萧珏听见影七起身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往门口走去。 他没有睁眼。 可那脚步声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倒水的声音。 萧珏睁开眼。 影七站在桌边,背对着他,正往茶盏里倒水。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握着茶壶的手却很用力,骨节都泛着白。 他把茶盏端过来,放在萧珏手边的矮几上。 “世子喝点水。” 萧珏看着那盏茶。茶汤还冒着热气,在月光下氤氲出一小片雾。 他伸出手去端。 手指碰到茶盏的瞬间,影七的手还没收回去。他们的指尖碰在了一起—— 很轻,很短,不到一息。 但两个人的手都顿住了。 那触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指尖窜进来,顺着血脉往上走,一直走到心里。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影七的呼吸也滞了一瞬。 然后影七收回了手。 萧珏端着茶盏,没有喝。他看着影七,看着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梦里喊出“七哥哥”。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名字。 可他就是喊出来了。 在意识最薄弱的时候,在梦里,在醒来的那一瞬间,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跑出来,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他喝了一口水。 温水入喉,带着一点甘甜。不知道是谁备的,也不知道备了多久,但这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他把茶盏放下,看着影七。 影七站在榻边,垂着眼,没有说话。 萧珏忽然说:“你就在这里守着。” 不是询问,是命令。 影七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丝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垂下眼:“是。” 他没有退到门外。他就站在榻边,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像一道影子。 萧珏重新躺下,闭上眼。 他知道影七还在那里。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轻,很静,却一直都在。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什么都没有说,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可他知道那个人在。 知道他在,就够了。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 萧珏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一点一点,沉入梦乡。 这一次,他没有再梦见雨。 影七站在榻边,看着萧珏的睡脸。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萧珏的眉眼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嘴角微微抿着,像个不设防的孩子。 影七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停在半空中。 隔着三寸的距离,他的手指虚虚描过萧珏的眉眼——眉骨,鼻梁,嘴唇,下颌。 没有碰触。 他不敢碰。 他怕一碰,就会忍不住想抓住。 他想起方才萧珏说的那些话——“梦见你跪在雨里”“梦见你攥着我的手”“你说不要忘了我”。 那些不是梦。 那是六年前的事。 是他跪在血鹄的废墟里扒了三天三夜,是他一路从北境走到京城,是他蹲在茶楼里看了两年王府大门,是他拼了命挤进贴身卫队—— 才等来的。 可他不能说。 因为说了,萧珏就要面对那些他承受不起的真相。 影七收回手,垂在身侧。 他就那么站着,站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看着萧珏的睡脸。 窗外,风停了。 雪又开始下,纷纷扬扬,落满了整个院子。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暗营的冬天,他也这样守过高烧的十九。那时候十九攥着他的手不放,一攥就是七天七夜。 那时候十九喊他“七哥哥”。 现在,十九还是喊他“七哥哥”。 在梦里。 影七闭上眼。 他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窗外有鸟开始叫,直到榻上的人睫毛颤了颤,快要醒来—— 他才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回到那个侍卫该站的位置。 萧珏睁开眼。 晨光从窗户透进来,满室都是暖融融的金色。他偏头看了一眼—— 影七站在门边,脊背挺直,神色平静,像一尊石像。 萧珏看了他片刻。 然后他掀被起身,开始新的一天。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仿佛那声“七哥哥”从来没有从他嘴里跑出来。 可他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影七,说了一句话: “今夜,还是你值夜。” 然后他推门出去,走进满院子的晨光里。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的嘴角动了动。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是笑。 第50章 软肋 太子这几日烦躁得很。 弹劾九王爷的事,他准备了两个月,陈御史那封奏折改了七遍,每一句都斟酌过,每一条证据都似是而非——是那种让你辩无可辩、又无法做实的东西。 他本以为九王爷会接招。 上书自辩?那就继续抛证据,真真假假混在一起,看他怎么洗得清。 请旨彻查?那就更好了,查着查着,总能查出点别的东西来。 可九王爷什么都没做。 不上书,不请旨,不解释,不辩驳。就当那场弹劾从来没发生过,该上朝上朝,该回府回府,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皇帝那边也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留中”两个字,轻飘飘的,就把他的局给破了。 太子把茶盏往案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奏折上。 “殿下息怒。”身边的谋士轻声劝道,“九王爷不接招,说明他谨慎。谨慎的人,总有露马脚的时候。” 太子抬眼看他:“露马脚?他谨慎了几十年,什么时候露过马脚?” 谋士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殿下,人再谨慎,也有软肋。” “软肋?”太子冷笑,“他那儿子?” “是。”谋士道,“九王爷把那个世子藏了十几年,这两年才带出来见人。听说,世子身边有个侍卫,很得看重。” 太子挑了挑眉。 “臣让人留意过,”谋士压低声音,“那个侍卫,跟了世子两年,寸步不离。世子出行,他永远在最前面;世子遇险,他挡过两次刀。春猎那次,世子还亲自给他上药。” 太子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世子对那个侍卫,”谋士道,“恐怕不止是看重。”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带着一点玩味。 “有意思,”他说,“我这皇叔,一辈子没有软肋。他养出来的儿子,倒是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去试试。”他说。 ------ 萧珏这日出城,是为了巡视城外一处庄田。 这是九王爷交给他的差事,说是让他学着管管庶务。萧珏知道这是借机让他熟悉京畿的地形和人脉,便接了。 影七随行。 一行人出城时,天已经有些阴了。风刮在脸上,冷飕飕的,像是要下雪。萧珏骑在马上,拢了拢大氅,偏头看了一眼身侧—— 影七在他左后方半步,位置刚刚好。这个角度,既能看清周围的风吹草动,又不会挡了他的视线。 萧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这段日子,他已经习惯了影七的存在。 他没有再问过那些问题。 那些关于梦、关于“七哥哥”、关于匕首和旧衣的问题。 因为他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但他也没有把人调开。 九王爷那日的话,他还记得,但他不想管。 走神就走神吧,软肋就软肋吧。 他萧珏这辈子,总得有点自己在乎的东西。 第62页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一行人走到一处岔路口时,萧珏正准备拐进庄田的方向,忽然听见身后有人惊呼—— 他回头,瞳孔骤缩。 一辆马车正从坡上冲下来。 那是一辆失控的马车,马匹受惊,发了疯似的往山下狂奔。 车上没有车夫,只有车厢歪歪扭扭地晃着,一路撞开沿途的杂物,直直地朝他们冲过来。 太快了。 快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萧珏的马受了惊,前蹄扬起,嘶鸣着往旁边躲。萧珏勒紧缰绳,身体猛地后仰—— 然后他看见一道黑影挡在他面前。 是影七。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马上跃下,站在萧珏和那辆马车之间。他抬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 刀刃刺入马颈。 鲜血喷溅。 那匹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一软,带着车厢侧翻出去,轰隆一声撞在路边的树上,车厢碎裂,木屑纷飞。 尘埃落定。 萧珏从马上跳下来,几步冲到影七面前。 “影七!” 影七侧身站着,右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是被碎裂的车厢木片划破的。鲜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滴在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 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只是看着那辆马车的残骸,目光警惕。 萧珏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疯了?那是马车,你拿刀去挡?” 影七这才转过头来看他。 那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能伤到世子。” 萧珏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影七的手臂——伤口很深,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冒。这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站着,任由他攥着手腕。 “来人!”萧珏吼道,“叫大夫!” 侍卫们这才反应过来,有人去牵马,有人去找大夫,有人围住那辆马车的残骸,检查有没有活口。 萧珏没有松手。 他攥着影七的手腕,攥得那么紧,骨节都泛白了。 影七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眼看向萧珏。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任由他攥着。 大夫很快就来了。 萧珏这才松开手,退后一步,让大夫给影七包扎。 他站在一旁,看着大夫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影七从头到尾一声不吭,只是偶尔会因为药粉的刺激,手指微微蜷缩一下。 萧珏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双眼睛沉得像一潭深水。 包扎完毕,大夫退下。萧珏走过去,亲自扶影七上马。 “回府。”他说。 有侍卫小心翼翼地问:“世子,那庄田……” “明日再说。”萧珏翻身上马,头也不回。 一行人调转马头,往京城的方向驰去。 萧珏不知道的是—— 就在那辆马车失控冲下来的山坡上,有一个人站在树后,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萧珏冲过去攥住那个侍卫的手。 看着萧珏脸色骤变的样子。 看着萧珏亲自扶那人上马。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子里。 当夜,九王爷的书房里多了一封密报。 密报很简短,只有几行字: “今日世子出城遇险。侍卫影七挡在身前,伤右臂。世子当众失态,亲扶其上马,面色大变,不避众人目光。” 九王爷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雪终于落下来了。纷纷扬扬,落满了整个院子。 他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萧珏当众失态。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滚。 他了解萧珏。那孩子从小被他教着藏起所有情绪,无论遇到什么事,面上永远云淡风轻。 能让他当众失态的,得多重要? 九王爷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那封密报。 “不避众人目光。” 他慢慢把密报折起来,放进袖中。 然后他开口:“来人。” 管事应声而入。 “那个侍卫,影七,”九王爷的声音很平,“继续查。把他来京城之后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做过的事,全都查清楚。” 管事应了一声,正要退下,九王爷又叫住他: “茶楼、酒肆、脚店——他刚到京城那年,落脚的地方,一个一个去问。” “是。” 管事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九王爷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雪越下越大,把一切都覆成白色。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孤零零的,一动不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没有封王,还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那时候他也有一个人,让他愿意当众失态,愿意不避众人目光。 后来那个人死了。 死在他面前。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软肋了。 他以为萧珏也不会有的。 他亲手教出来的孩子,怎么会有? 可今天这封密报告诉他—— 有了。 萧珏有了。 那个叫影七的侍卫,就是他的软肋。 九王爷慢慢握紧了窗棂。 他不怕萧珏有软肋。 他怕的是,这个软肋会毁了他十八年的布局。 会毁了他为萧珏铺好的路。 会让他当年从乱葬岗边捡回来的那个孩子,重蹈他的覆辙。 窗外,雪还在下。 九王爷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同一时刻,东院耳房里。 影七坐在床沿,看着自己包扎好的右臂。阿昭坐在他对面,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你今天挡马车了?”阿昭的表情很复杂,“那可是马车,你拿命挡?” 影七没有回答。 阿昭急了:“你知不知道今天多少人看见了?世子亲自扶你上马,那场面——传出去,别人怎么想?” 影七抬眼看他,“怎么想?” “怎么想?”阿昭压着嗓子,“一个侍卫,让世子当众失态——这传出去,人家会说世子有断袖之癖!” 影七的手指微微一顿。 阿昭继续说:“你不在乎,世子也不在乎?这种风言风语传出去,对他有半点好处?况且,你这样做,会成为众矢之的的!” 影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我知道。” 阿昭一愣:“你知道?” “知道。” 阿昭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见影七把怀里的匕首取出来,借着月光看那两道浅痕。那道目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目光。 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又像是看着永远触不到的光。 阿昭忽然问:“值吗?” 影七没有回答。 阿昭等了片刻,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影七还是那个姿势,坐在床沿,看着那把匕首。 阿昭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影七一个人。 他把匕首贴胸藏好,闭上眼。 窗外,雪还在下。 他知道今天的事会带来什么。 九王爷会查他,太子会盯上他,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一个个冒出来。 可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那一声“影七”,那个人冲过来攥住他手腕时的温度。 值吗?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窗外是萧珏院子的方向。 值。 第51章 警告 京城东宫。 太子坐在暖阁里,听完了灰衣人的禀报。 “九王府那个世子,”灰衣人低声道,“确实有一个极为看重的侍卫。今日在街上遇险,他亲自扶那人上马回府,神情……”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太子抬眸:“神情如何?” “神情焦灼。” 太子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 “焦灼……”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慢慢咀嚼,“一个世子,对一个侍卫焦灼。有意思。” 灰衣人垂首不语。 太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那节奏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 他想起之前查到的那些事——永平十五年的“死胎”,那个叫春芸的嬷嬷,九王府凭空出现的世子…… 现在又多了一条:一个让世子“焦灼”的侍卫。 他把这些线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忽然笑了。 “去查。”他说,“把那个侍卫给我查清楚。他是谁,从哪来,为什么能让九王府的世子这么在意。” 第63页 灰衣人应声:“是。” 太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窗外,雪落无声。他的目光穿过那层明纸,落在远处茫茫的白里。 “皇叔啊皇叔,”他喃喃道,“你藏了这么多年,终于让我找到了。” 他放下茶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原来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也有软肋啊。” 永平三十三年的这一场雪,落了很多天。 没有人知道,在这场雪里,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九王府,盯着那个叫影七的侍卫,盯着那个会因为一个人而“焦灼”的世子。 影七的伤养了七日。 右臂那道口子很深,大夫说要静养,不能使力,不能碰水,不能动刀。影七一一应下,然后第二天就照常去萧珏院外值夜。 阿昭骂他不要命,他不吭声。 萧珏从书房回来,就看见影七站在廊下。 还是那个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右臂上缠着绷带,在玄色的侍卫服下若隐若现。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一样。 萧珏的眉头皱了皱。 他走过去,在影七面前停下。 “进来。” 影七一愣,抬头看他。 萧珏没有解释,径直推门进了屋。 影七在原地站了一息,跟了进去。 屋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萧珏在榻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影七没动。 萧珏抬眼看他:“我让你坐。” 影七沉默了一瞬,在椅子上坐下。他的脊背还是笔直的,只搭了半边椅面,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萧珏看着他,忽然问:“伤怎么样了?” “回世子,无碍。” “无碍?”萧珏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右臂上,“大夫说能值夜了?”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这个人,”他说,“让你说话的时候,你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让你别来的时候,你一句都不肯听。” 影七垂着眼,没有说话。 萧珏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 “今夜你就在屋里值夜,”他说,“外头冷。” 影七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是。” 那一夜,影七就坐在萧珏屋里的角落,守了整整一夜。 他知道萧珏是担心他。 可他也知道,这样的“担心”,迟早会被人看见。 只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影七侍卫,王爷召见。” 来传话的是九王爷身边的亲随,态度客气,语气公事公办。影七垂首应了一声,跟着他往正院走。 穿过回廊,走过角门,进了九王爷的书房院落。 这是他入府三年多来,第一次被单独召进这里。 书房的门口,亲随停下脚步:“王爷在里面等你。” 影七推门进去。 书房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九王爷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书,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着。 他没有抬头。 影七在门内三步处站定,单膝跪下:“属下影七,参见王爷。” 九王爷没有让他起来。 佛珠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一颗,一颗,又一颗。 影七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九王爷才开口: “起来吧。” 影七起身,垂眸站着。 九王爷把书卷合上,放在一边。他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年轻人。 玄色侍卫服,脊背挺直,眉眼低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张脸,他见过无数次。在萧珏的院门口,在演武场,在每一次萧珏出行的时候。 可这样近距离地看,还是第一次。 “伤好了?”九王爷问。 “回王爷,好了。” “好了就好。”九王爷捻着佛珠,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那日的事,我听说了。马车冲过来,你挡在世子前面——做得不错。” 影七垂首:“属下职责所在。” “职责。”九王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声,“你是侍卫,护卫世子确实是你的职责。可你知道,什么是侍卫不该做的吗?” 影七没有接话。 九王爷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 他比影七矮了半头,可那股气势压过来,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你对世子,太近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影七垂着眼,没有说话。 “世子年轻,身边没什么亲近的人,”九王爷继续说,“你护着他,他看重你,这原本没什么。可凡事有个度——” 他顿了顿。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世子将来要做什么。” 影七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他不能有软肋。”九王爷的声音沉下来,“更不能对侍卫有……”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然后影七开口了,“属下明白。” 四个字,很轻,很平静。没有辩解,没有否认,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九王爷盯着他。 这个人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侍卫。 他见惯了各色人等——谄媚的、畏惧的、心虚的、强撑的。可面前这个人,什么都没有。他就那么站着,垂着眼,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仿佛方才那些话,他早就料到。 又仿佛那些话,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九王爷捻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明白就好。”他慢慢道,“世子对你有些……依赖,你该知道怎么处理。” 影七垂首:“是。” 一个字,没有追问,没有迟疑,没有任何想讨价还价的意思。 九王爷看着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个人,太听话了。 听话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他捻着佛珠,在影七面前踱了两步,忽然停下。 “你以前……” 他转过头,盯着影七的侧脸。 “是不是认识珏儿?” 影七的脊背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他没有回头,“不认识。”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九王爷看着他,那张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眉眼低垂,像是问心无愧,又像是把所有东西都藏进了最深的地方。 他捻了捻佛珠,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几息,然后他摆了摆手:“下去吧。” 影七躬身一礼,退出门外。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瞬间,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书房里,九王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方才那一瞬间—— 他说“你以前是不是认识珏儿”的时候,那个人的脊背僵了一下。 很轻,很快,但他看见了。 九王爷捻着佛珠,慢慢走回案后,坐下。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簌簌地落在窗纸上。 他想起方才那个侍卫的背影。 那个“不认识”,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 可如果真的不认识,为什么要准备? 九王爷把那串佛珠放在案上,闭上眼。 这个叫影七的人,越来越让他不安了。他派出去查他的人还没有回信,他进京前的一切,什么都还没有查到。 这个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有。 干净的档案,干净的过往,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可白纸,才是最可疑的。 九王爷睁开眼,看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 他忽然想起——永平三十一年冬,正好是萧珏及冠的那一年。 那个人,就是在那一年的冬天入的府。 从那以后,他就努力守在萧珏身边,寸步不离。 两年了。 九王爷的手指轻轻敲着案几。 巧合?还是……有意?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越来越确定——这个侍卫,绝不简单。 影七回到自己那间小屋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伸手到枕下摸索。 那个布包还在。 他把布包取出来,打开。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那把匕首上,落在那两道浅痕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匕首重新包好,塞进了床板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最深处,手要伸进去半条胳膊才能够到的地方。 他知道,从今天起,不能再随身带着了。 第64页 九王爷已经起疑了。 若有人来搜,这东西落在别人手里,他没法解释。 他把布包塞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萧珏院子的方向。 那里的灯还亮着。 他知道那个人还没有睡,也许在看书,也许在批公文,也许只是坐着发呆。 他想起方才在书房里,九王爷说的那些话。 “世子将来要做什么,你应该知道。” “他不能有软肋。” “你该知道怎么处理。”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站在萧珏身边有多危险。 九王爷会查他,太子会盯他,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总有一天会把他当成突破口。 到时候,萧珏怎么办? 他的存在,会成为萧珏的软肋。 会成为别人攻击萧珏的刀。 影七慢慢攥紧了窗棂。 他应该退。 应该主动请调,去外院,去城外的庄田,去任何人看不见的角落。 应该离那个人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谁都注意不到他。 可他做不到。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守了他十八年。 从暗营到京城,从废墟到王府,从孩子到世子。 他守了十八年,守到那个人忘了他,守到那个人不认得他,守到他只能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与别人谈笑风生。 现在让他退?比死还难。 影七闭上眼。 窗外的雪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营的冬天,十九问他:“七哥哥,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他那时候说:“会。” 十九笑了。 那个笑容,他记到现在。 他睁开眼,看向那扇透出灯火的窗。 不管前面是什么。 不管九王爷查不查,太子盯不盯。 不管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怎么对付他。 他在这里。 他一直都在这里。 第52章 察觉 萧珏是在第二日清晨才知道影七被召见的事。 卯时,他睁开眼,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床帐上,暖暖的一片。他躺在那里,盯着帐顶看了很久,却没有动。 他又做梦了。 梦里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句“不要忘了我”。可这一次,他看清了一点——那个人跪在雨里,浑身是血,却死死攥着他的手,不肯放。 他醒来时,心口还在跳。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是在他身体里刻了十年。 萧珏慢慢坐起来,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廊下,有侍卫在值夜。是生面孔。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位置——平时那个人站的地方。空的。 萧珏的眉头皱了皱。 他没有问,转身回屋洗漱。 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一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早膳后,他去书房。 刚出院门,迎面碰上来换班的阿昭。阿昭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神情有些古怪。 萧珏停住:“怎么了?” 阿昭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世子,昨儿傍晚……王爷把影七叫走了。”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 “叫走了?” “是,”阿昭道,“去了正院,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后来……后来属下听说,王爷把他调去外院了。” 萧珏的瞳孔微微一缩,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然后,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阿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人,倔起来谁也拦不住。 ------ 萧珏走到正院的时候,九王爷刚用完早膳。 门口的亲随看见他,想进去通报,萧珏直接推门进去了。 九王爷正端着茶盏,看见他进来,眉毛微微动了动。他把茶盏放下,对伺候的人摆了摆手。 人退下,门关上。屋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这么早过来,”九王爷靠进椅背里,语气随意,“有事?” 萧珏站在他面前,没有坐。 “父亲昨日召见影七了?”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平静:“是。” “为什么?” “他是府里的侍卫,本王召见,需要为什么?” 萧珏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冲到嗓子眼的火气压下去。 “父亲,”他说,“他救过我两次。上次马车的事,他替我挡的。” “我知道。”九王爷的声音很平静,“做得不错,本王已经赏过了。” “赏过了?”萧珏一愣,“赏的什么?” “赏了二十两银子,调去外院当值。” 萧珏的脸色变了。 “这是赏赐?” “是,”九王爷看着他,“他救主有功,本王自然要赏。外院的差事清闲,正适合养伤。” “可他伤已经好了。”萧珏道,“况且,他是我的贴身侍卫——” “从今天起不是了。” 萧珏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九王爷,看着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一股火在烧。那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烧得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父亲,”他的声音沉下来,“您到底在怕什么?” 九王爷抬眼看他。 “怕?” “是。”萧珏道,“他只是一个侍卫,舍命救过我,您却把他调走,是怕他居功自傲,还是怕——” 他顿住。 九王爷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他面前。 他比萧珏矮了半头,可那股气势压过来,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珏儿,”他的声音很平,“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 萧珏抬眼看他。 “怎么说?” “说你对他——”九王爷顿了顿,“过分亲近。” 萧珏的脸色变了变。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九王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萧珏的心里。 “你将来要做什么,你不知道?”九王爷道,“那些风言风语传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 萧珏没有说话。 九王爷继续道:“他是侍卫,你是世子。他护着你是本分,你对他好是恩典。可恩典过了头,就成了把柄。” “把柄?” “是。”九王爷盯着他,目光沉沉的,“太子正愁找不到你的破绽,你倒好,亲手送上去。你以为那些人会说什么?他们会说世子与侍卫过从甚密,会说你有断袖之癖,会说九王府的继承人是个不正常的人——” “够了!” 萧珏的声音猛地拔高。 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有这样对九王爷说过话。 可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他当然知道。九王爷从小教他,这些道理他倒背如流。 可这一次,他不想听。 “父亲,”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您说的都对。可您有没有想过——” 他抬起眼,看着九王爷。 “他是我的侍卫,没错。可他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没有想过什么本分不本分。” “他替我挡刀的时候,没有想过什么恩典不恩典。” “他守在门外一夜一夜的时候,没有想过什么把柄不把柄。” “您让我记住我的身份,”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可我的身份是什么?是世子?是您的儿子?还是——” 他忽然停住。 有些话,差点脱口而出。 九王爷的眼神变了一瞬。 “还是什么?” 萧珏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九王爷,看着这个他叫了六年“父亲”的人。 六年了。 他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长到今天。他学会了权谋,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 可他从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那些缺失的记忆,那些怎么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那些反复出现的梦—— 他从不敢问。 可今天,他忽然想问了。 “父亲,”他开口,声音很轻,“我到底是谁?” 九王爷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萧珏看着他,一字一顿:“我是您的儿子吗?” 屋里安静了几息。 那几息长得像一个世纪。 九王爷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珏。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可萧珏看不懂。是惊讶?是愤怒?还是——心虚?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 萧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有一点苦涩,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第65页 “我知道了。” 他转身,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摔上的声音很响,震得窗棂都在抖。 九王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 萧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院子的。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见。 他走过回廊,走过角门,走过那些熟悉的、却又陌生的路。一路上有人向他行礼,他像没看见一样,径直往前走。 那些话在他脑海里反复翻滚—— “我是您的儿子吗?” 那个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他不是。 至少,不是亲生的。 萧珏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的。也许是那些怎么也对不上的记忆,也许是那些反复出现的梦,也许是那个人——那个叫影七的人——那双沉默的眼睛。 他只知道,他今天终于问了。 而九王爷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走到院门口,脚步忽然停住。 影七站在廊下。 还是那个位置,左前方三步,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走。 他还在。 萧珏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他忽然很想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你不是被调去外院了吗?你不怕被我父亲发现?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影七。 影七也在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萧珏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藏着很多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过了很久,影七忽然开口。 “世子。” 萧珏的睫毛颤了一下。 “属下——”影七顿了顿,“属下是世子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可那几个字落进萧珏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底那片翻涌的海里。 萧珏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站在那里,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他忽然很想问: 你守着我,到底是因为职责,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把你调走,你以后就不能站在这里了? 你知不知道,我刚才为了你,跟他吵了一架? 可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只是走过去,在影七面前停下。 “就当我没听见你被调走的事,”他的声音有些闷,“你也没听见。” “明天,”他说,“你照常来。” 影七抬眼看他。 萧珏没有解释。 他只是转身,推门进了屋。 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他只知道,他不想让他走。 --- 书房里,九王爷还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扇被摔上的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回案后,坐下。 他把那串佛珠拿起来,一颗一颗捻着。 珏儿方才的眼神,他看见了。 那不是愤怒。 那是怀疑。 他问“我是您的儿子吗”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九王爷捻佛珠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藏着掖着的那些事。 想起那个雨夜,嬷嬷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那个孩子,我没舍得扔进尸堆”。 想起他亲手喂下那碗忘忧散,那孩子喝了,问他“你是谁”。 他以为那碗药能解决一切。 他以为只要他不说,那孩子永远不会知道。 可他忘了—— 有些东西,是药也压不住的。 比如那些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九王爷闭上眼。 这个叫影七的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他是真的只是一个忠心护主的侍卫,还是——来提醒珏儿,那些被他忘掉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再也控制不住珏儿了。 那孩子已经开始怀疑了。 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成他无法阻挡的东西。 窗外,雪还在下。 九王爷坐在那里,捻着佛珠,捻了很久很久。 第53章 再谈 影七没有去外院。 第二日清晨,他照常站在萧珏院外的廊下,脊背挺直,右臂上的绷带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他就那么站着,像过去两年里的每一天一样,仿佛昨夜的召见从未发生过。 阿昭看见他的时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你你你——”他压低声音,把人拽到角落,“王爷不是把你调去外院了吗?你怎么还在这儿?” 影七没说话。 阿昭急得跺脚:“你不要命了?王爷的命令你也敢违抗?” 影七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世子让我来的。” 阿昭愣住了,“世子?” 影七没有再解释。他挣开阿昭的手,走回原来的位置,继续站着。 阿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世子让他来的。 那就是说——世子违抗了王爷的命令? 阿昭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 九王爷是当日午后才得知这件事的。 彼时他正在书房里看一份折子,亲随进来禀报,声音压得很低:“王爷,影七没有去外院。今早还在世子院外当值。” 九王爷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亲随,“谁让他去的?” “听说是……世子亲自吩咐的。” 九王爷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折子放下,靠进椅背里,闭上眼。 珏儿,你这是在跟我对着干。 他想起昨日萧珏摔门而出的那个背影,想起他最后那句“我从来不知道我的身份是什么”。 那孩子已经开始怀疑了。 可他没有想到,萧珏会做得这么直接——直接到违抗他的命令,直接把那个侍卫留在身边。 九王爷慢慢睁开眼,“算了。” 亲随一愣:“王爷?” “暂时不用管他。”九王爷道,“查的事,继续查。” 亲随顺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 九王爷捻着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 萧珏的反抗,让他不得不把这件事暂时压下来。那孩子现在正在气头上,硬碰硬只会让他更倔。等过些日子,等他冷静下来,再慢慢想办法。 接下来的日子,他也没有闲着。 派出去查影七的人,一拨一拨地回来,又一拨一拨地出去。茶楼、酒肆、脚店、镖局——所有影七可能去过的地方,他都让人去问了。 直到半月后。 九王爷正在书房里小憩,亲随捧着一卷纸走了进来。 “王爷,查到了。” 九王爷睁开眼。 亲随把那卷纸呈上来:“影七入京头两年的下落,查清楚了。” 九王爷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茶楼的证词。 “永平二十九年冬至日,此人来茶楼应募跑堂。话少,手稳,从不惹事。住在后院柴房旁边的小屋里,每月工钱八百文,从不外出,从不结交朋友。唯一的怪癖是——喜欢擦窗。” 九王爷的眉头动了动。 “擦窗?” “是,”亲随道,“茶楼掌柜说,他每日要擦三遍窗,尤其是二楼临街的那扇。刮风下雨都不停,谁也拦不住。” 九王爷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 二楼临街的那扇窗。 正对着——九王府的大门。 他捻佛珠的手微微顿住,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是邻里的证词。 “此人从不与人来往,每日天不亮出门,天黑透才回来。没有人知道他去哪,也没有人听他提起过任何事。唯一一次有人跟他说话,是问他‘你天天往那边看,看什么呢’。他没有回答。” 第三页,是脚店的记录。 “永平二十九年冬,此人住过本店七日。登记姓名‘阿七’,籍贯无。离店后不知所踪。”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全是空白。 九王爷把那些纸一页一页翻完,最后合上,放在案头。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他入京之后,在茶楼待了多久?” “回王爷,两年整。” 两年。 九王爷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一个人在茶楼待了两年,每日擦窗三遍,擦的都是同一扇——正对着九王府的那扇。 他在看什么?他在等什么? 第66页 九王爷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雪。远处的屋脊上还残留着前几日的积雪,在阴天里泛着惨淡的白。 永平二十九年冬,正是影七入京的时间。 而这个人,从他入京的第一天起,就在盯着九王府。 盯着那扇门。 盯着那扇门里的——萧珏。 九王爷慢慢攥紧了手里的佛珠。 他之前只是怀疑,怀疑这个人对萧珏过于亲近,怀疑他别有用心,怀疑他是别人派来的探子。 可现在——现在他确定了。 这个人,就是冲着萧珏来的。 从四年前开始,从他入京的第一天开始,他的目标就是萧珏。 可他为什么盯上萧珏?他是谁派来的?太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或者…… 九王爷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他想起影七的档案上那一片空白,想起那个人在萧珏身边的寸步不离,想起那日在书房里,他问“你是不是认识珏儿”的时候,那个人脊背僵住的那一瞬。 他忽然有一个可怕的猜想——这个人,不是别人派来的,他是自己来的,他来找萧珏的。 可他为什么要找萧珏?他们以前认识?什么时候?在哪里? 九王爷的手心微微出汗,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须弄清楚,因为这个人,太危险了。 不是危险在会害萧珏——恰恰相反,是危险在,他太在意萧珏了。 那种在意,已经超出了侍卫对主子的忠诚。 那种在意,是—— 九王爷不敢再往下想,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压下来。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孤零零的,一动不动。 那孩子已经开始怀疑了,而这个人,这个守在萧珏身边寸步不离的人,会让他的怀疑越来越深。 总有一天,那孩子会发现真相。 会发现他叫了六年“父亲”的人,根本不是他的父亲。 会发现他那碗“失忆”的药,是他亲手喂下去的。 会发现他这六年的人生,全是假的。 到那时候—— 九王爷闭上眼,他不敢想。 他派人去请萧珏。 半个时辰后,萧珏推门进来。 他的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在门内三步处站定,像往常一样,垂首行礼:“父亲。” 九王爷看着他,这孩子长大了。 眉眼长开了,身量拔高了,站在那里的气度,已经是一个成年男子的模样。 可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的样子—— 瘦得皮包骨头,眼神警惕得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挣扎着抵抗自己手里的那碗药。 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艰难的决定。 也是最狠心的决定。 “坐。”九王爷指了指案前的椅子。 萧珏坐下。 九王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影七的事,你怎么说?” 萧珏的目光微微一缩,“父亲想说什么?”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复杂。 “我想说什么?”他慢慢道,忽然站起身,走到萧珏面前,“我已经把他调去外院了。你倒好,转头就让他回去——你把我这个父亲放在哪里?” 萧珏垂下眼。 “父亲,”他说,“他是我的侍卫。” “是你的是你的,”九王爷的声音沉下来,“可他首先是王府的侍卫,是我九王府的人。我说调走,他就得走。我说留下,他才能留。你懂不懂?”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我懂。”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需要他。” 九王爷的话卡在喉咙里。 萧珏看着他,一字一顿:“父亲,您教我权谋,教我御人,教我把自己藏起来。您说做大事的人不能有软肋——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可您没教过我,如果已经有了,该怎么办。” 书房里安静了几息。 九王爷捻佛珠的手停住了,他看着萧珏,看着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孩子,什么时候长成了这样? 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直视他的眼睛说话? 什么时候——有了让他愿意豁出去的软肋? “珏儿,”他的声音很沉,“有些话,我以前不想说。可现在,我不得不说。” 萧珏抬头看他。 九王爷在他面前蹲下——这个姿势,他从来没有做过。他从来都是高高在上的,从来都是俯视的。 可现在,他蹲在萧珏面前,目光与萧珏平齐。 “你现在能护住他吗?” 萧珏愣住了。 九王爷盯着他,一字一顿: “太子已经盯上他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迟早会把他当成对付你的刀。你现在的位子,连自己都护不住,你拿什么护他?” 萧珏的手指攥紧了。 “你现在把他留在身边,不是在保护他,是在害他。”九王爷的声音更沉了,“你越在意他,那些人就越要动他。你越护着他,他就越危险。” 萧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想反驳,可他说不出话来。因为他知道,九王爷说的是真的。 那天马车的事,他已经隐隐觉得不对劲。太子的试探,九王爷的警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们都在看着他,看着他对影七的在意,那在意,会成为影七的催命符。 “珏儿,”九王爷站起身,背对着他,“有些事,你现在做不到。有些人,你现在护不住。” 他顿了顿。 “如果你真的在意他,就该离他远一点。” 萧珏的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珏儿,”他的声音忽然有些疲惫,“我不想你走我的老路。” 萧珏一愣。 九王爷看着窗外,目光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多年前,”他说,“我也有一个……让我愿意豁出一切去护着的人。” 萧珏怔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九王爷说起从前。 “后来呢?”他问。 九王爷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后来她死了。” 三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萧珏心里。 “怎么死的?” 九王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看着那落不完的雪。 “珏儿,”他说,“我不是在拦你。我只是——” 他顿了顿。 “我只是不想你像我一样,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死在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 萧珏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九王爷的背影。 那个背影,他看了六年。从来都是挺拔的、从容的、不可动摇的。 可这一刻,那个背影忽然显得很疲惫。 像是背着什么东西,背了很久很久。 萧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出书房。 第54章 调离 萧珏走出正院的时候,天开始下雪了。 细细的雪沫,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发上、睫毛上。他没有撑伞,就那么走在雪里,一步一步,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走到院门口,他看见了影七。 影七站在廊下,还是那个位置。雪落在他的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没有抬手去拂。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萧珏一步一步走近。 萧珏在他面前停下,他看着他。 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下巴上的细小疤痕。 看着这个人,从两年前开始,就在那扇窗前,等着他。 看着这个人,守了他两年,寸步不离。 看着这个人,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站着,站在他身边。 他忽然问:“你冷吗?” 影七愣了一下,然后他摇了摇头。 萧珏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他想说很多话,想问他是谁,问他从哪里来,问他为什么要等自己。 可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进去吧。” 影七看着他。 萧珏没有解释,他只是推开门,往里走。 影七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跟了上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把雪关在外面。把那些想问的话,也关在了外面。 ------ 萧珏做了一个决定。 那日从正院回来,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灯油添了三回,窗纸从黑透到泛起鱼肚白,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他想起九王爷说的那些话—— “你现在能护住他吗?” 第67页 “你越在意他,他就越危险。” “如果你真的在意他,就该离他远一点。”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太子已经盯上他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正在等着他的破绽。而影七——那个守了他两年的人,已经成了他最明显的软肋。 如果他继续把影七留在身边,那些人迟早会对他动手。 到那时候,他护得住吗? 萧珏闭上眼。 他护不住,至少现在护不住。 他现在只是一个世子,手中无权,背后无兵。他连自己都护不周全,拿什么护他?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离开。 离得远远的,远到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远到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再把他当成对付自己的刀。 天亮的时候,萧珏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风吹得他一个激灵,也吹散了一夜积攒的混沌。 他做了决定。 当日上午,他把影七叫进来。 影七站在他面前,还是那个姿势——脊背挺直,眉眼低垂,看不出任何情绪。可萧珏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萧珏移开目光。 “从今日起,”他的声音很平,“你去外院当值。”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垂着眼,没有说话。 萧珏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忽然不敢看那张脸。 他怕看见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怕看见失望,怕看见不解,怕看见那些他承受不起的情绪。 所以他转过身,背对着影七,“这是命令。” 影七在原地站了一息。 然后萧珏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是那个人跪下了。 “属下遵命。”四个字,很轻,很平静。 萧珏的心猛地抽紧了一下。 他攥紧袖中的手指,让自己别去看那张脸,“去吧。” 影七行了礼,转身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萧珏才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 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洇进砖缝里,像一小摊干涸的血。 ------ 影七去外院了。 阿昭听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什么?”他一把拽住影七,“世子把你调走了?为什么?” 影七没说话。 阿昭急得跺脚:“你倒是说话啊!是不是那天王爷召见你之后出了什么事?世子他——” “没有。”影七打断他。 阿昭一愣。 影七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世子自有世子的考量。” 阿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影七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今天格外沉默。不是平时那种话少的沉默,而是另一种——像是把什么东西压进了心底最深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想追上去,可影七已经走远了。 外院的差事,和内院完全不同。 内院是世子的身边,是三步之内,是目光可及。外院是王府的边缘,是后门、角门、马厩、柴房,是那些永远不会被主子看见的角落。 影七被分去守后门。 每日卯时上值,酉时下值,站在那扇后门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杂役、采买、送菜的农人。 没有人跟他说话。 他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 后门的斜对面,有一棵老槐树。树龄很老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枝丫伸得老远,夏天的时候能遮出一大片阴凉。 影七有时候会往那棵树的方向看。 不是看树。 是看树后面的那堵墙。 墙的那一边,是萧珏的院子。 他知道那个院子在什么方位,知道从那里到后门要走多久,知道这个时辰那个人在做什么。 可他再也不去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堵墙,一站就是一整天。 两个月。 整整两个月,萧珏没有见过影七一面。 他每日按部就班地上朝、议事、读书、习武。他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让自己没有空闲去想那个人。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忍不住推开窗,看向后门的方向。 那里有一棵树,树的后面,有一堵墙,墙的那一边,有一个人。 他知道那个人在,一直都在,可他不能去看。 他只能站在窗前,隔着两重院落,隔着一堵墙,隔着这两个月的刻意疏远,感受那个人还在那里的温度。 然后他关上窗,躺回榻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 永平三十四年春。 东宫。 太子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气氛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手里攥着一份密报,攥得死紧,骨节都泛白了。 “他怎么会知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怒气,“那件事我做得那么隐蔽,他怎么会知道?” 谋士站在一旁,垂着头,不敢吭声。 密报上写着的,是萧珏这一个月来查到的东西——太子私下里和边关将领往来的证据,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这些东西送到皇帝面前…… 太子的脚步猛地停住。 “不能让他送上去。”他转过身,盯着谋士,“不管用什么办法,不能让他送上去。” 谋士抬起头:“殿下,九王府守卫森严,硬闯是闯不进去的。况且那些证据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太子咬着牙,没有说话。 谋士犹豫了一下,忽然道:“殿下,臣倒是有个主意。” 太子抬眼看他。 “殿下是否还记得……世子身边的侍卫,”谋士压低声音,“叫影七的那个。前些日子被调去了外院,听说……是因为世子对他太过亲近,九王爷不许。” 太子的眉毛动了动,他怎么忘了这个人了,那是萧珏的软肋啊。 太子慢慢坐回椅子里,“你是说……” “殿下,”谋士道,“世子对这个人,恐怕不只是‘看重’二字。若我们把他握在手里——” 他没有说完,但太子已经懂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玩味,“那就去办。”他说,“做得干净些。” ------ 影七这日下值比平时晚了一些。 天已经黑透了,后门外的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照常走那条走了两个多月的路,往自己住的小屋去。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他停住了。 有人,不止一个。 影七的手按上腰间的刀柄。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听风里的动静。 五个。 前后各两个,还有一个在暗处。 他把刀抽出来。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握紧刀柄,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 “动手。” 一声低喝,五道黑影同时扑过来。 影七动了。 他的刀快得像一道闪电,第一个冲上来的人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喉咙上已经多了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了影七半身。 第二个,第三个—— 他的刀不停,脚步不停,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每一次出手都是杀招。 剩下的两个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他们没想到,一个王府的侍卫,竟然能强到这种地步。 可影七也不好过。 他的左腿中了一刀,深可见骨,每走一步都在发抖。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变得忽明忽暗。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咬着牙又冲了上来。 第四个缠住他,第五个从侧面刺过来。影七躲开了要害,却没躲开那一刀——刀尖从他肋下划过,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涌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袍。 他没有停,他也不能停。 他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知道他们抓他要做什么。 他们要用他对付萧珏。 他不能让萧珏被对付,哪怕死,也不能。 第四个倒下的时候,他的刀卡在那人的肋骨里,拔不出来。第五个趁机扑上来,一刀砍在的右臂上——正是上次马车留下的那道疤,现在又被划开了。 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滴在地上,影七闷哼一声,顺势转身,用那把卡住的刀硬生生把那人逼退。 然后他从靴筒里抽出另一把刀。 这把很短,只有巴掌长。 这是他在血鹄时用的,藏在身上七年,从未拿出来过。 第五个倒下的时候,影七自己也站不住了。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血流了一地,把他跪着的那块地都洇红了。 第68页 不对—— 还有人,他听见脚步声,有人在靠近。 他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他用短刀撑着地,一点一点直起身—— 第55章 随他 萧珏今日出城,是去取一份关于太子私会边关将领的证据,这是最后一份了。 东西到手后,他并没有耽搁,立刻往京城赶,一路上他骑马跑得飞快,把随从都甩在了后面。 不知为什么,他越靠近王府,心里越不安。 那种不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揪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地疼。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那个人被他调去了外院,两个月了。他每天从内院经过,都会刻意绕开那条路。他不敢见他,怕见了就舍不得,怕见了就想把他留下。 可今天,他忽然很想见他。 鬼使神差的,他在岔路口勒住了马。 “走北边,”他说,“从后门进。” 随从愣了愣,不敢多问,跟着他调转方向。 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地响着,快到后门的时候,萧珏忽然听见了什么——是刀剑相击的声音,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策马冲过去—— 影七抬起头,想看清来人是谁,可他眼前全是血,什么都是模糊的。 他只看见一个身影从马上跳下来,朝他跑过来。 那身影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飞。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阿七——!” 那个声音很远,又很近。 像是隔着七年,从暗营的雨夜里传过来。 又像是就在耳边,就在此刻。 他看见那张脸——那张他守了三年、等了七年的脸。 他想喊那个人的名字,可他已经喊不出来了。 他的身体在往后倒,然后他落入了一个怀抱,那个人接住了他。 很紧,很用力,像是怕他再跑掉一样。 “阿七,”那个声音在喊他,抖得厉害,“阿七,你看看我——” 影七努力睁开眼睛,他看见了萧珏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惊恐,全是慌乱,全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是十九,是他的十九。 影七的嘴角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可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嘴里全是血。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萧珏的脸。 很轻,很短。 然后他的手垂落下去,在视线彻底陷入黑暗前,他还在想,十九啊,你怎么不叫我七哥哥了呢? 萧珏抱着他,浑身发抖。 他看见影七身上的血,那么多,那么多,染红了他的衣襟,染红了他的手,染红了脚下的地。 他看见那两道伤口——一道在右臂,一道在左肋,都那么深,都那么重。 他看见影七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来人!”他吼道,声音都破了,“叫太医!快叫太医!” 侍卫们手忙脚乱地跑开。 萧珏抱着影七,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把脸贴在影七的额头上。 很凉,凉得他心里发慌。 “你不能死,”他哑着嗓子说,声音抖得厉害,“你不能死……听见没有……” 影七没有回答。 萧珏抱紧了他,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像是要把他留在身边,再也不放开。 远处,回廊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九王爷。 他看着这一幕,看着萧珏跪在地上抱着那个浑身是血的人,看着他脸上的惊恐和慌乱。 他想起两个月前,自己说的那些话—— “如果你真的在意他,就该离他远一点。” 他以为那是在保护萧珏。 可他没有想到,离开,也会成为别人攻击他的方式。 九王爷闭上眼。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再也拦不住萧珏了。 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只是他的软肋。 那是他的命。 ------ 影七昏迷了三天三夜。 萧珏守了三天三夜。 太医来换药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盯着,盯着那双苍白的、毫无血色的手,盯着那道从左肋斜贯而下的伤口,盯着那些浸透了又换、换了又浸透的纱布。 太医说,伤口太深,伤了内里,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命。 萧珏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握得死紧。 阿昭来劝过,说世子您多少吃点儿东西,说世子您去歇一歇,说世子您这样身子会垮的。 萧珏像是没听见。 九王爷来了一趟。 他站在门口,看着萧珏的背影。那孩子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连姿势都没换过。床上的那个人脸色苍白得像纸,胸口微微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尽了全力。 九王爷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对守在门口的阿昭说:“随他去吧。” 阿昭愣住。 九王爷没有解释。他只是往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让厨房备着热粥,”他说,“他什么时候肯吃,就端过来。” 阿昭应了一声。 九王爷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阿昭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门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想起那日影七被抬进来时的样子——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他想起萧珏抱着那个人冲进来时的样子——脸上全是血,眼睛红得吓人,声音都喊破了。 他想起方才九王爷说的那句“随他去吧”。 阿昭忽然明白了什么。 有些事,拦不住的。 ------ 萧珏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 他只记得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只记得太医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记得那只手被他握着,从冰凉到温热,从毫无反应到偶尔会微微动一下。 他不敢睡。 他怕一闭眼,那个人就会不见。 他怕一松手,那个人就会像梦里那样,被人拖走。 夜里,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影七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柔和了许多。萧珏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两道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深陷的眼窝,看着那张干裂的嘴唇。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他站在廊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追随着自己。 想起春猎遇险时,他挡在自己前面,浑身是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想起那些雨夜,他守在门外,从不离开。 想起那日马车冲过来,他想都没想就挡在自己面前。 想起那件旧衣,那把匕首,那两道刻痕。 萧珏低下头,把那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你到底是谁?”他哑着嗓子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没有人回答。 屋里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萧珏闭上眼。 他不知道答案。 可他忽然觉得,答案是什么,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还活着。 重要的是他还在。 重要的是——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第四日夜里,影七的睫毛动了动。 萧珏正趴在床边打盹,忽然感觉到手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 床上的那个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有些涣散,对不准焦。它们转了转,落在他身上,然后慢慢聚焦。 萧珏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攥紧了那只手,攥得死紧。 影七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世子……”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几乎听不清。 萧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闭嘴,”他说,声音都在抖,“别说话。” 影七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淡,很轻。 唤来太医看过,说命保住了,好好养着就是。 萧珏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他一口气松下来,整个人就像是散了架一样,差点站不稳。阿昭赶紧扶住他,说什么也要让他去吃点东西。 这一次,萧珏没有拒绝。 他坐在外间的桌边,一口一口喝着粥。那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可他吃不出什么味道。他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眼睛却一直盯着里间的方向。 ------ 东宫。 太子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份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五个人,”他的声音很平,却让人听了心里发寒,“五个人,连一个人都拿不住?” 谋士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不敢吭声。 “那个人是什么来路?”太子问,“一个王府的侍卫,能有这样的身手?” 第69页 谋士的声音闷闷的:“回殿下,查过了……查不出来。只知道是三年前入的府,从末等侍卫做起,一路升上来的。” 太子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一下,一下。 “查不出来。”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谋士的头垂得更低了。 “有意思,”太子说,“一个查不出来的人,偏偏被我那好皇叔的儿子当宝贝一样护着。” 他把密报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府里的灯火,一点一点,明明灭灭。 “现在怎么样了?”他问。 “回殿下,”谋士道,“听说人救回来了,没有性命之忧。世子守了三天三夜,寸步不离。” 太子沉默了片刻。 “三天三夜。”他慢慢道,“我那堂弟,还真是个痴情种。” 谋士不敢接话。 太子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却没有皱眉。 “这次是我轻敌了。”他说,“没想到一个侍卫能拼到这种地步。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再想动手就难了。” 谋士抬起头:“殿下的意思是……” “不着急。”太子把茶盏放下,“萧珏现在心思都在那个人身上,顾不上我这边。这正好——我有的是时间。”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让他守着吧。让他护着吧。让他以为他能护住。” “总有一天,他会发现,他护不住的。” ------ 影七醒来后,萧珏让人把他挪到了自己院里的厢房。 不是外院,不是那个离他最远的角落,而是他院子里,推开窗就能看见的地方。 九王爷知道这件事,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 “随他去吧。” 亲随应了一声,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九王爷一个人,他坐在案后,捻着那串佛珠。 窗外,夜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 九王爷闭上眼。 佛珠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颗,一颗,又一颗。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守过一个人。 后来那个人死了。 他以为萧珏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可现在看来,有些事,是拦不住的。 有些路,是一定要自己走过的。 九王爷睁开眼,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看不见月亮。 他忽然想,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他以为他能控制一切。 他以为他能替萧珏安排好一切。 可他忘了—— 萧珏不是他。 萧珏有自己想要守的人。 而他,拦不住。 第56章 照顾 影七醒来后的第二天,萧珏做了一件让整个王府都瞠目结舌的事—— 他告假了。 不是告一天,不是告两天,是告了整整一个月。理由是“身体不适,需静养”。 九王爷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养了这孩子七年,教他帝王术,教他权谋心计,教他把所有软肋都藏起来。可到头来,这孩子为了一个侍卫,告假了。 九王爷摇了摇头,罢了,有些事,拦不住。 消息传到东院,阿昭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他风风火火地跑到影七养伤的厢房,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萧珏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舀起一勺,往影七嘴边送。 影七靠在床头,脸色还苍白着,嘴唇紧紧抿着,目光落在那勺药上,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我自己喝。”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萧珏没动,就那么举着勺子,看着他。 “你手上有伤。” “左手可以。” “你左手也伤了。” 影七沉默了一瞬。 他的左手确实伤了——那日拼杀时,手背被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裹着厚厚的纱布,确实拿不了东西。 可他还是不想让萧珏喂,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太近了,近得让他心慌。 萧珏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张嘴的意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影七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是在跟我闹脾气?”萧珏问。 影七一愣:“没有。” “那为什么不肯喝?” 影七沉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他怕?怕这样的亲近会让他贪心,怕贪心了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位置,怕回去了之后,会更疼? 萧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然后萧珏把勺子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 影七愣住了。 萧珏把那口药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没毒,”他说,“我试过了。”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那勺药,看着萧珏的手指,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然后他张开嘴,喝了。 药很苦,可咽下去的时候,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化开。 ------ 第一日,影七是抗拒的。 萧珏给他端药,他说“属下自己来”。萧珏给他擦脸,他说“不敢劳烦世子”。萧珏给他换纱布,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绷得像一块石头。 萧珏看着他那副样子,也不恼,只是问:“你自己能换?” 影七看了看自己左肋的伤,沉默了。 他确实换不了。那伤口太深,动一下就疼得眼前发黑,别说自己换药,连翻身都难。 萧珏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点点头:“那就是不能。” 然后他伸手,开始解影七的衣襟。 影七整个人都僵了。 萧珏的手很稳,解得很慢。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影七的皮肤,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茧。每一次触碰,影七都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窜进来,顺着血脉往上走,一直走到心里。 他不敢呼吸。 萧珏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换药,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僵硬。可他换完药,把纱布重新缠好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你紧张什么?”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近,近到能看见里面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很轻,很浅,却让影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属……属下没有。” 萧珏“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可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影七的手背上轻轻擦过。 很轻,很短。 像是无意。 又像是故意。 影七的心跳乱了。 ------ 第二日,影七开始习惯。 萧珏端药来的时候,他没有再说“属下自己来”。萧珏给他擦脸的时候,他没有再躲。萧珏给他换药的时候,他虽然还是会僵,但已经不会绷得像石头了。 他甚至开始偷看萧珏。 趁萧珏低头的时候,趁萧珏转身的时候,趁萧珏不注意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落在萧珏身上,看他的眉眼,看他的侧脸,看他的手。 那只手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给他换药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影七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受过伤,十九守着他,给他包扎。十九的手很小,动作很笨,经常把他弄疼。 可他从来不吭声,因为十九每次弄疼他,都会皱着脸说“对不起”,那副样子可爱得让人想揉他的头。 现在十九长大了,手也变大了,动作也变轻了,可他还是会守着自己。 影七垂下眼,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萧珏忽然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影七来不及躲。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看我干什么?” 影七的耳朵尖红了,他没有说话。 萧珏也不追问。他只是把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药。” 影七低头喝药。 耳朵尖还是红的。 ------ 第三日夜里,影七忽然开口。 “世子,”他说,“您不必……不必对属下这么好。” 萧珏正坐在床边看书,闻言抬眼看他。 “为什么不必?” 影七沉默了一瞬,“属下……只是一个侍卫。” 萧珏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救了我三次。” “那是职责。” 第70页 “你替我挡过箭。” “那是本分。” “你在茶楼看了我两年。” 影七的话卡在喉咙里。 萧珏把书放下,往他面前凑了凑。 “你以为我不知道?” 影七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萧珏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他身上药草的味道。 “我在父亲那里看见了,”萧珏说,“你入京之后,在茶楼待了两年,每日擦窗三遍,正对着王府的大门。” 他的声音很轻,“你在看什么?”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回答。 萧珏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 “你不必说,我不问了。”他说,“我答应过你,不问的。” 他往后退了退,重新拿起书。 可影七忽然开口了,“世子。” 萧珏抬眼看他。 影七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属下……在看您。” 屋里安静了一瞬。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从什么时候开始?” 影七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很久以前。” 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那把匕首上的两道浅痕。 他想起那些梦里,有人攥着他的手,说“不要忘了我”。 他想问。 可他又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不问。 于是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把书放下,站起身,替影七掖了掖被角,“睡吧。”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别的什么。 萧珏没有解释。 他只是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回床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银白色。 他坐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种感觉,比说话更浓。 ------ 第四日,影七开始适应。 萧珏给他端药的时候,他会伸手去接,手指有意无意地碰到萧珏的手指。 萧珏给他擦脸的时候,他会微微抬起脸,让萧珏擦得更顺手。 萧珏给他换药的时候,他会看着萧珏的手,看着那双手在自己身上轻轻移动,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萧珏察觉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换药的动作更轻了,更慢了。 像是故意在拖时间。 又像是舍不得结束。 第五日夜里,萧珏给影七换完药,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床边,看着影七。 影七也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萧珏忽然开口:“阿七。” 影七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是萧珏第二次这样叫他。 第一次是在那日他倒下的时候,萧珏抱着他,喊“阿七”。 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现在他知道,没有听错。 “世子……” “听我说完。”萧珏打断他。 他看着影七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说:“我不会再纠结过去了。” 影七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确定你是不是我梦里的那个人。”萧珏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若是,我很庆幸,只是遗憾我弄丢了我们的回忆——我会想办法找回来的。” 他顿了顿,“若不是,”他说,“也无所谓。” 影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珏看着他,目光很认真,认真得让人移不开眼。 “因为你现在是。” 他的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碎什么。 “以后也会是。” 屋里安静极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银白色。 影七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珏的手。 萧珏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上全是伤,有旧的疤痕,有新的伤口,有因为握刀而磨出的老茧。可那只手握着他,握得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握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反握住那只手。 十指交缠。 “阿七,”他说,“你还没回答我。”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在涌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属下……” 萧珏打断他:“不是属下。” 影七愣住了。 萧珏看着他,一字一字说:“是阿七。” “是我的人。” “是我的——” 他没有说完。 因为影七忽然握紧了他的手。 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 然后他听见影七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是。” 萧珏的心跳停了一拍。 “是,”影七又说了一遍,看着他的眼睛,“我是。”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浅,却像是把所有的月光都收进了眼底。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影七的手背上。 影七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手背上轻轻扫过,痒痒的,酥酥的。 他听见萧珏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背那里传过来:“那就好。” 那一夜,萧珏没有走。 他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影七的手。 影七没有睡。 他侧着头,看着萧珏的睡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脸上,把眉眼照得很柔和。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萧珏的眉心,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萧珏的眉头动了动,没有醒。 影七的嘴角动了动。 那是笑。 很轻,很浅。 可他确实在笑。 他守了十二年,找了四年,等了三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等到这个人说——“你是我的。” 影七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银白色。 窗外,夜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 屋里,两个人握着手,一个睡着,一个醒着。 没有人说话。 可那种感觉,比说话更浓。 第57章 轻放 在一起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一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萧珏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院子。他白天在厢房里陪着影七,看他喝药,看他换药,看他从只能躺着到可以靠着,从靠着到可以坐起来,从坐起来到可以下床走几步。 每一步,他都看在眼里。 每一步,他都陪在身边。 影七的伤好得很快。 太医说,底子好,养得仔细,自然好得快。说这话的时候,太医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萧珏,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没见过哪个世子这样伺候人的。 影七自己也知道。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每日的药是温好了端过来的,每日的饭是按着他的口味做的,每日的纱布是有人亲手换的。 那个人换药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怕碰坏什么,可偶尔还是会弄疼他——不是技术不好,是心疼,手会抖。 他有一次问萧珏:“世子不嫌烦吗?” 萧珏正在削苹果,闻言头也不抬:“嫌什么?” “这些事……不该世子做。” 萧珏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进碟子里,递到他面前。 “那你来做?” 影七愣了愣。 萧珏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你能做吗?” 影七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缠着纱布的左肋,沉默了。 萧珏把碟子往他手里一塞:“不能就老实躺着。” 影七捧着那碟苹果,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萧珏也不说话,就坐在床边,开始削第二个苹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眉眼照得很柔和。 影七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手,看着那个认真削苹果的人,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发烫。 他低下头,咬了一口苹果,很甜。 阿昭来看过他几次。 每次来,都忍不住要打趣几句。 “哟,影七侍卫,这气色不错啊。”他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床上喝药的影七,挤眉弄眼,“看来有人伺候得挺好?” 影七没说话。 阿昭往里走了几步,压低声音:“我听说了,世子这一个月哪儿都没去,就守着你。连书房议事都告假了。” 影七的手指微微收紧。 第71页 阿昭继续道:“你知不知道,外头有人传——” “阿昭。”萧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阿昭一哆嗦,回头看见萧珏端着药碗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世子。” 萧珏走进来,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你刚才说什么?” 阿昭干笑两声:“没、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影七,看他好了没有。” 萧珏“嗯”了一声,坐在床边,开始给影七换药。 阿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看着萧珏低着头,动作轻柔地解开纱布,看着影七乖乖躺着不动,看着两个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那什么,”他说,“我先走了。” 没有人理他。 阿昭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两个人身上。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换药,一个看着换药的人。 阿昭忽然笑了。 他关上门,走了。 一月后,萧珏仍没有离开的迹象,他甚至把那些公文、那些奏报、那些本该他处理的庶务,全都被他搬到了厢房里。 影七有时候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说:“世子不必如此。” 萧珏头也不抬:“嗯。” “属下已经好了。” “嗯。” “真的好了。” 萧珏这才抬眼看他。 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左肋的伤口看到右臂的疤痕,从脸上的血色看到眼底的精神。然后他点点头。 “没好全。” 影七:“……” 萧珏又低下头,继续批他的公文。 影七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起这些夜里,萧珏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一直握到他睡着。 他想起那日萧珏说的那些话—— “因为你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影七垂下眼,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这个人,怎么这样。 可他不知道的是,萧珏这一个月,除了照顾他,还有别的事在做。 那些公文、那些奏报,不是王府的庶务。 是太子的罪证。 萧珏一条一条地整理,一页一页地核对,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过。那些太子私下里和边关将领往来的证据,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把这些东西整理好,亲手交给了九王爷。 九王爷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抬眼看向萧珏。“你想好了?” 萧珏点头。 九王爷沉默了片刻。 “这一次,”他说,“不能扳倒他。” 萧珏说:“我知道。” “他的母族势大,朝中一半的人都是他的人。” “我知道。” “就算证据确凿,皇帝也不一定会动他。” “我知道。”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你……还做?” 萧珏回视着他,目光平静。 “他动了我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九王爷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那是刀子。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 三日后,这些罪证摆在了皇帝的御案上。 这一日的朝堂,格外安静。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而立,大气都不敢出。御座之上,皇帝靠在椅背里,一言不发。 太子站在队列前方,面色如常,可袖中的手已经攥紧了。 九王爷站在御阶之下,双手捧着那卷厚厚的奏折,一页一页念完。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太子的脸色变了。 那些私下里和边关将领往来的信件,那些调拨粮草的密函,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皇帝坐在御座之上,面无表情。 等九王爷念完,殿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皇帝慢慢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太子。” 太子扑通跪下:“父皇明鉴!儿臣冤枉!这些全都是诬陷——” “冤枉?”皇帝打断他,“这些信,是你写的吗?” 太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那些信,确实是他写的。 可他想不通,这些东西怎么会落到九王爷手里。他明明让人销毁了,明明做得干干净净——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不是愤怒,是失望。 “朕让你监国,让你参与朝政,让你学着怎么做一国之君。你倒好——” 他顿了顿,“学着怎么结党营私,怎么中饱私囊,怎么欺君罔上。” 太子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来。 “陛下息怒。”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太子的舅舅,皇后母族的掌舵人,手握半边朝堂的周延。 他缓步出列,撩袍跪下。 “陛下,”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太子年少,一时糊涂,确有不当之处。但那些书信往来,不过是寻常问候;那些账目出入,也是经有司核验过的;至于那些将领——边关将领与储君通信,本就是朝廷惯例,何来结党一说?”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 “臣斗胆请陛下三思。”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很。 满朝文武,有一半人跟着跪下。 “请陛下三思。” 另一半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九王爷站在御阶之下,面色不变。 皇帝看着那些跪下的人,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个一个扫过。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跪在那里,头几乎抵到了地砖上,肩膀微微发抖。 皇帝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开口。 “太子私交边将,行为不检,罚俸一年,禁足三月。” 太子的身体微微一颤。 “至于那些兵权——”皇帝顿了顿,“暂由兵部代管。” 太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兵权,那是他手中最重的筹码,现在被收走了。 周延抬起头,想要说什么,皇帝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周爱卿还有话说?” 周延沉默了一息,叩首:“臣无话可说。” “退下吧。”皇帝摆了摆手,站起身,往后殿走去。 群臣跪送。 太子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九王爷从御阶下起身,从他身边走过。 他没有看他。 可太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皇叔好手段。” 九王爷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退朝后,皇帝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内侍们垂首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皇帝手里捏着一份密报,那是九王爷呈上来的另一份东西——比今日朝堂上念的那份更详细,更致命。 他没有拿出来,不是不想,是不能。 太子的母族势大,朝中一半的人都是他们的人。若是真的动太子,那些人狗急跳墙,只怕会出大乱子。 他只能收一点,是一点。 皇帝把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下去吧。”他说。 内侍们悄悄退下。 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想起很多年前,太子还小的时候,会拉着他的衣角喊“父皇”,会仰着脸问他“儿臣做得对吗”。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第58章 忘忧 永平三十四年初夏。 太子禁足的第一个月,朝堂出奇地平静。 皇帝借着这次风波,不动声色地换掉了几个要紧位置上的人,明升暗降,调离中枢。 那些原本每天上蹿下跳的言官们忽然都安静了,那些原本三五日就有一封弹章的大臣们也偃旗息鼓了。 就连早朝,都比往常短了许多——没什么可议的,议了也议不出什么结果。 萧珏乐得清闲。 每天下了朝,他就直接回府。进府的第一件事不是去书房,而是拐进自己院子的厢房——去看影七。 影七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左肋那道伤口结了痂,开始长新肉,痒得厉害。他从来不吭声,但萧珏每次换药的时候都看见他眉头微微皱着,便知道他在忍。 于是萧珏就变着法子给他找事做,让他分心。 第72页 今日是一碟新鲜果子,明日是一本游记杂谈,后日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好刀,说是让他看看合不合手。 影七看着那把刀,又看着萧珏,目光里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世子,”他说,“属下已经好了。” 萧珏正在念一本游记,闻言头也不抬:“嗯。” “真的好了。” “嗯。” “可以当值了。” 萧珏翻书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影七。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从左肋看到右臂,从脸上的血色看到眼底的精神。 然后他点点头,“唔……还没好全。” 影七:“……” 又是这句,我还能说什么? ------ 这一日,九王爷外出办事。 萧珏午后才回府,本想直接回院子,忽然想起九王爷前几日提过一份文书,说是要给他看的,让他有空去书房取。 他便拐去了正院。 书房的管事躬身道:“王爷不在,世子若要找什么,尽管进去便是。” 萧珏点点头,推门进去。 九王爷的书房他来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到书架的位置。他走到案前,翻了翻案上那几份折子,没有找到他要的那份。 可能是收在抽屉里了。 他弯下腰,拉开案下的抽屉,一个一个翻找。 第三个抽屉里,他看见了那份文书。 他伸手去拿,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抽屉底部的一块木板。那木板微微一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萧珏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才发现那块木板底下,藏着一个暗格。 很小,很隐蔽,如果不是刚才那一下碰巧,根本不会注意到。 萧珏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块木板。 暗格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封信,一个小瓷瓶。 萧珏先拿起那个瓷瓶。 很小,能握在手心里。白瓷,做工精细,瓶口用蜡封着。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写着几个字—— “忘忧散·慎用” 萧珏的手指微微一顿。 忘忧散。这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他刚醒过来不久,什么都不记得,九王爷说,是高热烧坏了脑子。 后来他问过太医,太医说,高热确实可能让人失忆,但那种失忆通常是暂时的,慢慢会恢复。 可他没有恢复。 七年了,那些空白的过去,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萧珏把那瓷瓶放回原处,拿起那封信。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没有署名。他抽出信纸,展开。 是御医的笔迹,工整的小楷,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晰。 “臣谨奉王爷命,查阅古籍,觅得此方。名曰忘忧,服后可使过往尽忘。若用在幼童身上,药效更甚,记忆封存,终身难复。慎之慎之。” 落款是永平二十七年秋。 萧珏的手指开始发抖。 永平二十七年秋。 那一年,他正好十二岁。 那一年,他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萧珏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移动了一寸,久到他的手指攥得发白,久到他的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 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放回暗格里。把小瓷瓶也放回去,把木板推回原位。 他站起身,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份文书拿起来,转身,推门出去。 一路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只觉得脚下的路忽长忽短,眼前的景致忽明忽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忘忧散。 他喝了忘忧散。 他的过去,是被抹掉的。 不是因为他病了,不是因为他烧坏了脑子,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记得。 萧珏的喉结动了动。 那个人,是父亲吗? 回到院子里时,影七正站在廊下。 萧珏说他伤还没好全,不许他出去当值,他就只能在院子里走走。这会儿大约是走累了,正靠在廊柱上,看着远处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目光落在萧珏脸上的瞬间,他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萧珏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只知道,影七看着他,忽然站直了身子。“世子?” 萧珏想说话,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走过去,走到影七面前,站定。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担忧,“出什么事了?” 萧珏摇了摇头,影七没有再问,他就那么看着萧珏,等着他。 过了很久,萧珏才开口,“没事。” 他的声音有些哑,“就是……有点累。”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他不是累,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萧珏的手腕。 那动作很轻,很短暂。 可萧珏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涌进来,把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冲开了一些。 他反手握住影七的手,握得很紧,影七没有挣开。 他们就那么站着,站在廊下,握着彼此的手。 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院子里的石榴花开了,红艳艳的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晃。 没有人说话。 ------ 夜里,萧珏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床帐。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银白色。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很轻,很规律。 他想起白天在书房里看到的东西。 忘忧散,那封信,还有那些他一直想不起来的事。 他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九王爷要让他忘记? 萧珏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影七。 想起那日影七醒来时,他看着自己的眼神。想起影七说“很久以前”的时候,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他知道,影七一定知道,萧珏的心跳加快了几拍。 他忽然很想问。 问问他,自己到底是谁。 问问他,那些梦是不是真的。 问问他,他是不是……那个攥着自己手的人。 萧珏坐起身,他在黑暗里坐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厢房的灯还亮着。 萧珏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影七站在门内,披着一件外衣,头发微微有些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看见萧珏的瞬间,他的眉头动了动。 “世子?” 萧珏站在门口,看着他,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睡不着。”他说。 影七没有说话,他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萧珏走进去。 屋里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桌上、床上、地上。被褥有些凌乱,枕头上还有躺过的痕迹。桌上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是萧珏昨日拿给他的那本游记。 萧珏在桌边坐下。 影七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世子,”他开口,“出什么事了?”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看到影七的一瞬间,他忽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影七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珏的手,萧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那只手很暖,暖得他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他看着影七,看着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最终开口:“阿七。” “嗯。” “如果我忘了很重要的事,”他说,“你会告诉我吗?” 影七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着萧珏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萧珏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 “你果然知道。”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他,还有别的一些东西——那些被藏了很久、从来不敢说出来的东西。 “你不说,”萧珏说,“一定有你的理由。”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珏的身体前倾,把头靠在了他的腰腹,闭了眼睛,轻叹一声,“我不问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但我一定会想起来的。” 他一字一字说:“那些被你守着的回忆,我一定会想起来的。” 第73页 影七看着他的发顶,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说,你不用想起来,你在就好。 他想说,我等了七年,不是为了让你痛苦。 他想说,那些事,忘了就忘了,只要你还在。 可他说不出来,他只是握紧了萧珏的手,握得很紧,萧珏反握住他的手,两只手交缠在一起,在月光下像是融成了一体。 “阿七。”萧珏抬起头看向他。 “嗯。” “陪我坐一会儿。” 影七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萧珏身边坐下,握着他的手,陪他坐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夏的草木香气。 他们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因为有些事,不需要说。 因为他们都知道—— 那些被忘掉的过去,总有一天会找回来。 那些被守着的回忆,总有一天会重见天日。 在那之前—— 他们还有彼此。 第59章 盘算 永平三十四年六月。 太子禁足第二月。 这一日早朝,群臣在宣政殿外等了整整半个时辰,才等来一个内侍。 那内侍站在御阶之上,尖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圣上龙体欠安,今日不朝,诸位大人请回吧。” 群臣面面相觑。 龙体欠安——这四个字,他们听过无数次。可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退朝后,三五成群的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听说昨夜太医院的李院正被急召入宫,一直到天亮才出来。” “我也听说了。不止李院正,还有王太医、张太医,全都被召进去了。” “这阵仗……怕是不小。” “嘘,慎言!” 有人压低声音:“太子还在禁足,这时候……”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拽走了。 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皇帝若真有不测,太子还在禁足——这朝局,会变成什么样? ------ 皇后宫中,檀香袅袅。 皇后端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 她的眼睛半阖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那些在殿外窃窃私语的人,都与她无关。 可她的心腹知道,皇后越是这样,越是心里有事。 心腹跪在榻前,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太医院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已经确认了。” 皇后的手指微微一顿。“说。” 心腹的声音更低了:“李院正亲口说的,圣上这次……不是小病。肝气郁结,心脉受损,加上这些年的旧疾积压,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皇后的佛珠继续捻动。 一颗,一颗,又一颗。 殿里安静极了,只有佛珠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才开口,“多久?” 心腹垂首:“李院正说,若是静养,或许还有半年。若是……” “若是什么?” “若是再有什么操劳忧心的事,恐怕……就难说了。” 皇后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的天。六月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金黄。可她的眼底,却像是凝着寒霜。 半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捻着佛珠,慢慢开口:“太子还有多久才能出来?” “回娘娘,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皇后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心腹的头垂得更低了。 “一个月,能做很多事。”皇后说。 她把佛珠放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却没有皱眉。 “去告诉国舅,”她说,“让他今晚来一趟。” 心腹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下。 皇后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她想起这些年,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爬上这个位置,生下太子,扶持母族,经营了这么多年—— 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事。 绝对不能。 皇后慢慢握紧了手里的佛珠。 那串佛珠是皇帝赐的,当年她封后的时候,亲手戴在她腕上。 如今她攥着它,像是在攥着什么最后的倚仗。 “皇上,”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您可别怪臣妾。” “这条路,臣妾走了三十年,不能回头了。” ------ 深夜,国舅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几个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镇国大将军坐在上首,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地图——是京城防务图。 下首坐着几个门客,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心腹。 “宫里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了。”大将军周延的声音很低,却很稳,“圣上龙体欠安,太医院说,最多半年。” 众人对视一眼,没有人说话。 周延继续道:“太子还在禁足。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这一个月,不能闲着。” 一位幕僚拱手道:“大将军的意思是?” 周延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联络朝臣,”他说,“那些拿不准的、观望的,都去敲打敲打。该许的愿许出去,该给的价开出来。一个月后,我要朝堂上有一半的人,都站在太子这边。” “是。” “城防那边,也要准备。”周延的目光沉了沉,“万一……出了什么变故,手里得有刀。” 另一位幕僚小心翼翼地问:“大将军是说,九王爷那边……” 周延冷笑了一声。 “九王爷?”他慢慢道,“他这几年藏得深,可藏得再深,狐狸尾巴也露出来了。他那个世子,倒是个人物——上次那封弹劾太子的折子,就是他递的。” 众人面面相觑。 周延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 那是京城的舆图,九王府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盯着九王府,”他说,“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 “是。” “还有,”周延转过头来,目光幽深,“世子萧珏和他身边那个侍卫,叫影七的——上次太子的人失手了,这次,不能再失手。” 众人心中一凛。 “是。” 周延摆了摆手,众人悄然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个朱红色的圈。 九王府。 萧珏。 还有那个叫影七的侍卫。 他想起上次太子失败的事,五个暗卫无一活口,连一个人都拿不住。那个侍卫的身手,确实不一般。 可这一次,不会再失手了。 周延慢慢攥紧了拳头。 皇帝撑不住了,这江山,迟早是太子的,谁挡在太子前面,谁就得死。 “皇上,”他低声说,“您老了。” “有些事,您管不了了。” ------ 九王府。 夜已经深了,书房的灯却还亮着。 九王爷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密报,眉头紧锁。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都移了位置。 那密报上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圣上病重,太医院言,最多半年。” 半年。 九王爷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半年,能做很多事,也能发生很多变故,他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皇帝年轻时的样子,他们兄弟俩一起骑马射猎的样子,后来皇帝登基、自己封王、这些年自己明着纨绔,暗中筹谋的样子。 他想起这些年,皇帝的身子一直不算好,这几年更是每况愈下,他以为还能再撑几年的。 可现在看来…… 九王爷睁开眼,开口道:“来人。” 亲随应声而入。 “把世子叫来。” 亲随领命而去。九王爷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不知过了多久,萧珏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父亲。” 九王爷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捻着那串佛珠。 屋里很安静,只有佛珠捻动的声音,一颗,一颗,又一颗。 良久,九王爷开口:“皇帝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 九王爷转过身来,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萧珏点点头,他知道,皇帝如果真的撑不住了,太子就会提前继位。可太子还在禁足,还有一个月才能出来。这一个月,会发生什么? 第74页 太子不会闲着,皇后不会闲着,国舅更不会闲着。 他们会做一切能做的事,确保太子顺利登基。 而那些挡在他们前面的人—— 九王府。 他萧珏。 还有…… 萧珏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那个人的脸,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 他的心猛地揪紧。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复杂,“珏儿。” 萧珏抬眼看他。 九王爷走到他面前,在他身边坐下。 “太子禁足这一个月,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他的声音很沉,“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扫清所有障碍。” 他顿了顿。 “我们,就是那个障碍。” 萧珏的喉结动了动,他知道,他当然知道,从他知道他的使命是和九王爷一起对付太子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只是那时候,他没有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父亲想让我做什么?” 九王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什么都不做。”他说。 萧珏一愣,“什么都不做?” “对。”九王爷站起身,走回案后,“现在这个局势,动就是错。他们盼着我们动,盼着我们出错。我们越稳,他们越急。” 萧珏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去吧,”他说,“回去歇着。” 萧珏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九王爷,问了一句话:“父亲,您有没有后悔过?” 九王爷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有。”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推门出去,走进了夜色里。 ------ 萧珏回到院子的时候,影七站在廊下。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石像。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见萧珏,目光微微一动。 萧珏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萧珏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影七的手。 影七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了?”他问。 萧珏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阿七。” “嗯。”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你都会在我身边吗?” 影七看着他。 月光下,萧珏的眼睛很亮。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却又被他死死压着。 影七看着他,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会。”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安心,又像是庆幸。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影七的手,往屋里走。 影七跟着他。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银白色。 萧珏在床边坐下,没有松手。 影七就站在他面前,任由他握着。 过了很久,萧珏忽然把头靠在他身上。 很轻,只是额头抵着他的腰侧。 影七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萧珏,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背,看着他攥着自己的那只手。 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萧珏的肩上。 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那么放着。 萧珏闭着眼,感觉到肩上的重量。 那重量很轻,却压住了他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 他忽然想,不管前面是什么,不管皇帝还能撑多久,不管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做什么—— 有这个人在这里,就够了。 第60章 反扑 永平三十四年七月。 太子禁足期满。 这三个月里,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皇后的人、国舅的人、九王爷的人,各怀心思,谁也不肯先动。 所有人都知道,太子出来的那一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果然。 太子恢复上朝的第一日,就动手了。 “臣弹劾九王爷干预朝政、把持兵部、结党营私!” 御史陈大人站在殿中,手里的奏折举得高高的,声音洪亮,字字铿锵。 九王爷站在队列中,面色不变。 太子站在另一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陈御史继续念:“九王爷身为亲王,本当谨守本分,却屡屡插手朝中事务。自圣上将兵部暂交其署理以来,九王爷安插亲信、排除异己,兵部上下,怨声载道!此乃结党营私之实,望陛下明察!” 话音刚落,九王爷这边的人立刻反击。 “荒谬!”礼部张侍郎出列,“兵部事务本就是圣上钦点九王爷署理,何来‘把持’一说?陈御史张口结党,闭口营私,可有证据?” “证据?”陈御史冷笑,“兵部五品以上官员,三个月内换了四人,都是九王爷的人,这不是证据?” “那是正常调任,吏部有档可查!” “正常调任?调任的都是九王府的门客,这也叫正常?” 两派人马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萧珏站在九王爷身后,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太子那边的人一个个跳出来,慷慨激昂。他看见自己这边的人不甘示弱,针锋相对。 他看见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时不时咳嗽几声。 那咳嗽声很轻,却被满殿的嘈杂压住了,几乎听不见。 皇帝没有打断。 他就那么听着,看着,像是一个局外人。 萧珏的目光落在皇帝身上,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这个人,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可此刻他坐在那里,面色苍白,咳得肩膀都在抖,却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一眼。 他们只顾着吵,只顾着争,只顾着把对方往死里踩,吵了整整一个时辰。 最后,皇帝摆了摆手。 “退朝。”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满殿的人都愣住了。 太子想说什么,可皇帝已经站起身,在内侍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往后殿走去。 那背影,苍老、疲惫、佝偻着,像是风中的残烛。 群臣跪送。 萧珏跪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殿后。 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个人的时间,不多了。 太子不甘心。 他追到御书房外,想求见皇帝。 内侍拦在门前,躬身道:“殿下,陛下说了,今日不见任何人。” 太子的脸色铁青,“我有要事——” “陛下说了,”内侍重复道,声音不卑不亢,“今日不见任何人。” 太子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他走出御书房的范围,穿过宫道,往宫门的方向去,然后看见了九王爷和萧珏。 三个人,在宫道上相遇。 太子的脚步顿了顿。 九王爷面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萧珏站在九王爷身侧,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太子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玩味。 “皇叔走得真快,”他说,“方才朝堂上,我还想和皇叔多说几句呢。” 九王爷看着他,缓缓道:“殿下想说什么,朝堂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是吗?”太子走近一步,“可我总觉得,还没说完。” 他的目光从九王爷身上移开,落在萧珏身上。 “堂弟,”他说,“这些日子,你倒是清闲。” 萧珏面色不变:“堂兄禁足三月,辛苦了。”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瞬,禁足三月——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盯着萧珏,目光阴沉下来。 萧珏回视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有退让。 九王爷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宫道上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夏末的热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太子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更深了,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了进去。 “堂弟放心,”他一字一字说,“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叙旧。” 他转身,大步离去,袍角带起一阵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萧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九王爷偏头看了他一眼,“走吧。” 萧珏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往外走,可萧珏的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 第75页 ------ 回到王府,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萧珏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回自己院子。他站在正院和二门之间的回廊里,忽然停住了脚步。 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下去,看着暮色一点一点漫上来,把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 他想起太子最后那个笑容。 想起他说“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叙旧”。 那不是叙旧,那是宣战,萧珏慢慢攥紧了手指。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日子不会太平了。太子憋了三个月,憋了一肚子火,接下来有的是手段等着他们。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想起皇帝苍白的面色和疲惫的背影,想起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盯着他们,等着他们犯错。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 他在回廊里站了很久。 久到天完全黑了,久到廊下的灯笼点起来,久到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很稳。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世子。”影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珏没有动。 影七走到他身边,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站定。 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出什么事了”。他就那么站着,陪着萧珏站着。 萧珏看着廊外的黑暗,忽然开口,“阿七。” “嗯。” “今天在宫道上,我遇见太子了。”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继续道:“他说,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叙旧。”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影七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 那不是害怕,那是疲惫。 是那种被很多人盯着、被很多人算计着、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的疲惫。 影七看着他的侧脸。 灯笼的光落在萧珏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可那双眼睛,却像是沉在深水里,看不见底。 影七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从萧珏身后,走到他身侧。 萧珏偏头看他。 影七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面的黑暗。 可他的手,垂在身侧,离萧珏的手很近,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萧珏低头,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上有很多伤疤,有新有旧,是这些年一次次挡在他前面留下的。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影七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躲。 萧珏握着他的手,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把影七拥进怀里。 很突然。 没有任何预兆。 影七整个人都僵住了。 萧珏抱着他,抱得很紧,他把脸埋在影七的肩窝里,呼吸有些乱。 影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垂在身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能感觉到萧珏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能感觉到萧珏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他的颈侧,能感觉到萧珏抱着他的力度——那么紧,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抓住什么。 他的心跳开始加快,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应该推开,他应该后退,他应该提醒萧珏——这里是回廊,随时会有人经过。 可他没有动,他只是慢慢抬起手,落在萧珏的背上。 很轻,只是放着。 萧珏感觉到背上的那只手,身体微微一颤。 他把影七抱得更紧了。 “阿七。”他的声音闷在影七肩窝里,有些哑。 “嗯。” “让我抱一会儿。” 影七没有说话。 他的手从萧珏背上慢慢收紧,轻轻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就那么一下,像是放纵,又像是回应。 萧珏感觉到了。 他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更深地埋进影七肩窝里。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回廊里。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光影落在他们身上,忽明忽暗。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又远去了。 没有人经过这里,没有人看见他们。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珏才慢慢松开手。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影七,影七也看着他。 灯笼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脸上的表情都照得很清楚。 萧珏的眼睛有些红,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影七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珏的眼角,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萧珏握住他的手,那只手还贴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薄茧。 他看着影七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安心,又像是庆幸。 “阿七。” “嗯。” “还好你在。”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他想说,我一直在,他想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可他说不出来,他只是握紧了萧珏的手。 萧珏反握住他的手,两只手交缠在一起,在灯笼的光里,像是什么都分不开。 “走吧,”萧珏说,“回院子。” 影七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走过回廊,走过角门,走过那些熟悉的、又因为夜色而显得陌生的路。 他们没有再说话。 可他们的手,一直握在一起。 没有松开。 第61章 并肩 萧珏这几日格外忙碌。 九王爷接手兵部之后,事务繁杂,许多庶务都落在了萧珏头上。他每日早出晚归,奔波于王府、兵部和城外的庄田之间,常常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能回来。 这日,萧珏出城,是为了一件事——兵部那边有几份要紧的文书,需要他亲自送去城外营区。九王爷这几日被朝中的事缠得脱不开身,便把这份差事交给了他。 影七自然寸步不离。 自从那日回廊里的拥抱之后,两人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没有说破,没有挑明,可那种若有若无的默契,比从前更深了。 比如现在。 萧珏在马车里看文书,影七骑马随行在侧。偶尔马车颠簸,萧珏会抬眼往窗外看一眼,正好对上影七的目光。 那目光很淡,只是确认他是否安好。 可每一次对视,萧珏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文书,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变故发生在回城的路上。 此处离京城还有三十里,是一段偏僻的山道。两侧是低矮的山丘,林木茂密,遮天蔽日。这条路萧珏走过许多次,从未出过事。 可今日不同。 马车行至一处弯道时,影七忽然勒住了马。 “停。”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车夫连忙勒住缰绳。 萧珏掀开车帘,看向影七。 影七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盯着前方的树林,手已经按上了刀柄。那只手很稳,可萧珏看见了——他握刀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拇指压得更紧。 那是遇敌的姿态。 “世子,”影七的声音很低,“待在车里。”话音刚落,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是箭矢。 影七拔刀,刀光闪过,三支箭被他击落。可更多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雨点一般。侍卫们纷纷拔刀格挡,却有人中箭落马。 萧珏却并没有待在车里,他掀开车帘,一跃而下,落在影七身侧。 影七瞳孔一缩:“世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萧珏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那是一把好刀,九王爷亲手给他挑的,削铁如泥。可自从佩上之后,从未真正见过血。此刻,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萧珏握紧刀柄,看着那些从林中冲出来的黑衣人,目光沉静。 影七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萧珏,目光里有一瞬间的错愕——他从来没有想过,萧珏会拔刀。 在他心里,萧珏永远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孩子。暗营里抢不到饼的十九,高烧时攥着他的手不放的十九,被带走时哭着喊“七哥哥”的十九。 后来是世子,是王府的主人,是将来的王爷。是需要他守着的、护着的、挡在前面的人。 可此刻,萧珏站在他身边,握紧长刀,目光坚定。 “阿七。”萧珏开口。 影七看着他。 萧珏没有回头,目光盯着前方逼近的刺客,声音却很平静:“一起。”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两个人同时动了。 刺客有二十余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 影七的刀快,快得像一道闪电。他一个人挡住三个刺客,刀光所过之处,血花飞溅。 第76页 可他的余光一直关注着萧珏的方向—— 萧珏也在战斗。 他的刀法不算精妙,甚至有些生涩,却稳得很。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恰到好处。更难得的是,他始终和影七保持着背靠背的距离。 你攻左,我守右。 你挡前,我护后。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眼神,甚至不需要任何交流。 像是配合了千百次一样。 像是生来就该并肩一样。 一个刺客从侧面扑向影七。萧珏侧身,一刀逼退那人,正好补上影七的空档。影七头也不回,顺势切入,砍翻了另一个。 萧珏回头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血光中相撞。 萧珏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飞扬的意气,像是少年第一次策马奔驰时的那种畅快。 “还行?”他问。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还行。”他说。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城防营的巡逻队听见动静赶来了。 刺客们对视一眼,开始撤退。 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间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影七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萧珏。 萧珏也看着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他们的衣袍上都溅了血,有的是别人的,有的是自己的。 可他们就这么站着,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侍卫们开始清点伤亡,有人去找大夫,有人去追刺客,有人围过来询问世子的安危。 萧珏摆了摆手:“无事。” 他走到影七面前,“伤哪儿了?” 影七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臂有一道划伤,是方才替萧珏挡刀时留下的。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滴在地上。 “小伤。”他说。 萧珏看着那道伤口,眉头皱了起来。 他转身对侍卫道:“把马车赶过来。” 侍卫应声而去,萧珏拉起他的手腕,往路边走去。 “坐着。”萧珏把他按在一块石头上。 影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萧珏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萧珏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蹲在他面前,开始给他包扎。 影七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专注的眉眼,看着他笨拙却认真的动作。 那块帕子是白色的,上好的丝绸,绣着暗纹的云纹。此刻被用来裹伤口,血很快就洇透了,红得刺眼。 萧珏却像是一点都不在意,他包得很慢,很小心,偶尔会问一句“疼不疼”。 影七摇了摇头,其实有点疼,可他不想说。他只是看着萧珏,看着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着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那张脸。可他忍住了。 萧珏包扎完,站起身,低头看着那道被白帕子缠起来的伤口。 “先这样,”他说,“回去让大夫重新包。” 影七点了点头。 萧珏伸出手。 影七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然后他握住那只手,站起身。 两只手握在一起,满手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可那温度,烫得人心头发颤。 ------ 回府后,萧珏先去书房见了九王爷。 他把遇刺的事说了,又把刺客的身份和可能的主使分析了一遍。九王爷沉默地听着,末了只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萧珏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走回院子,远远就看见影七站在廊下。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萧珏走过去,问:“怎么不进去?”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珏在他面前停下,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借着月光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道轮廓。 萧珏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影七的手腕。 影七的手指微微一顿。 萧珏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只手。月光下,那只手上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血迹,干涸在虎口和指缝间。 他用自己的拇指,轻轻蹭了蹭那些血迹,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影七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看着萧珏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样子,看着他拇指在自己手背上缓缓移动的轨迹。 他想抽回手,可他动不了。 萧珏擦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疼吗?” 影七摇了摇头。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狡黠。 “那我再擦一会儿。” 影七愣了一下。 萧珏低下头,继续擦他的手。可这一次,他擦得更慢了,慢得像是故意的。 影七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的睫毛在月光下一颤一颤的,看着他的拇指在自己手背上绕来绕去,明明已经干净了,还假装在擦。 他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快得不正常。 “世子。”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萧珏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影七不敢直视。 “怎么了?”萧珏问。 影七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 萧珏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往前一步,又站回原来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变成了刚才那样。 很近。 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萧珏看着他,忽然说:“阿七,今天谢谢你护着我。” 影七摇了摇头:“属下职责所在。” 萧珏盯着他,“只是职责?”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看着影七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可我不是因为职责才拔刀的。”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 萧珏继续道:“我拔刀,是因为你在那里。” 他看着影七的眼睛,目光很认真,认真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不想只被你护着。我想和你一起。” “一起打仗,一起拼命,一起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一起活着。”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萧珏,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自己的倒影。 萧珏伸出手,握住了影七的手,十指交缠。 影七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萧珏的手上也有伤,是今天战斗时留下的。几道细细的口子,在月光下看得不太清楚。 他忽然反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萧珏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浅,可眼底的光,比月光还亮。 “阿七。” “嗯。” “今天,我很高兴。” 影七看着他。 萧珏没有解释为什么高兴,只是握着他的手,推开门,往屋里走。 影七跟着他。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银白色。 萧珏在床边坐下,没有松手。 影七就站在他面前,任由他握着,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萧珏的发顶微微动着,是因为呼吸。 他的肩膀也微微动着,是因为疲惫。 影七看着那个人,看着那个今天和他一起杀出重围的人,看着那个说“我想和你一起活着”的人。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萧珏的肩上,轻轻收紧,把萧珏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萧珏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看着影七。 月光下,影七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淡,却很亮。 萧珏看着那道光,忽然笑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回去,继续把额头抵在影七身上。 影七的手还放在他肩上。 没有松开。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照着,把两个人拢在一片温柔的银白色里。 谁都没有说话,因为有些话,不用说。 因为他们都知道—— 从今天起,他们可以并肩了。 第62章 召见 萧珏又遇刺了。 这一次是在回府的路上,三支冷箭从街边的茶楼里射出来。影七挡在他身前,用刀格开两支,第三支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马车的窗框上。 刺客当场逃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可萧珏知道是谁做的。 回府之后,九王爷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了萧珏一眼,那目光很沉,像是藏着许多话。 萧珏以为他会说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直到傍晚。 傍晚,宫里的内侍匆匆而来,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那位,姓李,平日里从不出宫。 第77页 他站在正厅里,宣了口谕:“陛下召九王爷、世子即刻入宫。” 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向九王爷,九王爷面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备车。” 马车驶向皇宫。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萧珏坐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看向对面的九王爷。 九王爷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像是在养神。可他的手指一直在捻那串佛珠——很慢,很轻,一下一下。 萧珏很少见他这样,那串佛珠,平时只是拿在手里,从不见他捻得这样认真。 萧珏忽然想起以前,刚有记忆那年,每次他做噩梦惊醒,九王爷就会坐在他床边,捻着这串佛珠,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捻着,一直捻到他睡着。 那时候他觉得,这声音让人安心,可现在,这声音让他心慌。 “父亲。” 九王爷睁开眼。 萧珏看着他,喉结动了动,“这一次召见……” 九王爷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到了就知道了。” 他又闭上了眼,萧珏没有再问。可他心里那种“不一样”的感觉,越来越重。 皇宫到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暮色四合,把整座皇城染成灰蒙蒙的。宫灯一盏一盏点起来,在风中轻轻晃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李内侍在前面引路,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长的甬道。 萧珏来过皇宫很多次,可从来没有在夜里走过这些路。 夜里的皇宫,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威严,是肃穆,是让人仰视的皇权。 夜里却是沉默,是压抑,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 他想起那日在朝堂上,皇帝摆手说“退朝”时的背影。苍老、疲惫、佝偻着。 他忽然不想往前走,可他还是在走。因为前面那个人——那个捻着佛珠的人,一直在走。 他不会停,萧珏也不会。 ------ 皇帝的寝殿到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清苦的草药味,是更浓、更沉、像是浸透了一切的——腐朽的味道。 萧珏的脚步顿了顿,然后他走进去。 帷帐半垂着,遮住了榻上的光景。炭盆烧得很旺,可这殿里还是让人觉得冷。 李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九王爷在榻前三步处跪下,萧珏跟着跪下,“臣叩见陛下。” 沉默了几息。 然后帷帐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过来。” 九王爷膝行上前一步,萧珏也跟着上前一步。 帷帐被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掀开一角。 萧珏看见了榻上的人。 他的呼吸顿住了,那是皇帝,可那又不是皇帝。 不过短短一月,他老了十岁不止。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点光——可那光也黯淡了,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萧珏看着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是真的快不行了。 皇帝的目光从九王爷身上移开,落在萧珏身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萧珏有些不自在,久到萧珏开始想躲开那道目光。可他没有躲,他就那么跪着,任由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然后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 “像。”他说,“真像。” 萧珏不明白他说的“像”是什么意思。 像谁?皇帝没有解释,他又看向九王爷,那目光变了,变得复杂起来。 “九弟,”他说,“让你忍辱负重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九王爷叩首,额头抵在地砖上,“臣不敢。”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又看向萧珏。 “孩子,”他说,“你来,过来。” 萧珏又往前挪了两步。 皇帝伸出手。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青筋暴起,像是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可它落在萧珏肩上的时候,却有一种奇怪的重量——沉甸甸的,像是一座山。 萧珏不敢动。 皇帝看着他,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开口:“孩子,朕是你的——” 他顿住了。 萧珏的心猛地揪紧。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震得耳朵嗡嗡响。 皇帝看着他,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朕……是你的父皇。” 萧珏愣住了。 他听见那几个字,一个一个钻进耳朵里,可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父皇?父皇是什么意思?父皇是说皇帝是他的…… 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听见九王爷在身后叩首的声音,额头抵在地砖上,很轻,却很清晰。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别处飘来:“那……父亲……” 皇帝看向九王爷。 “他是你的皇叔。”他说,“也是替我把你养大的人。” 萧珏转过头,看向九王爷。 那个人跪在那里,头垂着,看不清表情。他的脊背还是那么直,和这七年来一样。可萧珏又觉得,那道脊背,好像比从前弯了一些。 他想起这些年,这个人教他读书、写字、骑射、权谋。想起这个人每次他做噩梦时,坐在床边捻佛珠。想起这个人说“你是我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原来那不是真的,他从来不是他的儿子。 萧珏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你母亲是林答应,”他说,“永平十五年,她生了你。可那个时候,皇后容不下她,也容不下你。” 萧珏的手指攥紧了。 “她让人把你扔去乱葬岗。”皇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万幸那嬷嬷不忍心,于是,把你放在了乱葬岗旁的树林里。后来,你被人捡走了。” 他顿了顿。“朕找了很久,找不到。朕以为你死了。” 萧珏看着他。 “后来是九弟,”皇帝看向九王爷,“他找到了你。” “他把你带回来,”皇帝继续道,“可那时候,朕护不住你。皇后盯着,太子盯着,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在盯着。如果你以皇子的身份回来,活不过三天。” 萧珏的呼吸开始发颤。 “所以朕让他把你养在身边,”皇帝说,“以他儿子的身份。等朕把那些人收拾干净,等你长大,等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完,可萧珏听懂了,等那些人被收拾干净,等他长大,等时机成熟,然后让他回去,让他去争那个位子。 萧珏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这些年,九王爷教他的那些东西——帝王术、权谋心计、朝局盘算。 他想起九王爷每次说“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时的眼神。他想起那些被刻意安排的功课、那些被精心挑选的老师、那些一步步推着他往前走的路。 原来从一开始,他的路就被安排好了。 不是世子,是皇子,是…… “可父皇实在是……父皇等不到那一天了。”皇帝从枕下取出一个明黄的小匣,递给九王爷。 “这是密诏,”他说,“朕走了之后,一切就靠你们了。” 九王爷双手接过,叩首,“臣遵旨。” 皇帝摆了摆手,“去吧。朕累了。” 九王爷起身,后退几步,萧珏也起身,后退几步,他走到门边,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 帷帐已经垂下来了,遮住了榻上的人。只能看见一只手,垂在榻边,瘦得皮包骨头。 萧珏转过头,推门出去。 夜风很凉。 萧珏站在殿外,让那股凉意把自己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拉出来。 天边的月亮很圆,很亮,冷清清地挂在那里,照着整座皇城。 他忽然觉得那月亮很陌生,这座他来过无数次的皇城,也很陌生。 九王爷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天边的月亮。 过了很久,萧珏开口:“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九王爷沉默了片刻,“告诉你什么?你是皇子?是皇帝的儿子?” 他的声音也很轻,可那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萧珏的更沉。 “你知不知道,这个身份,多少人想要,又有多少人会因为这个身份死?” 萧珏没有说话。 九王爷继续道:“只要你不知道,你就安全。” 第78页 萧珏的喉结动了动。“那现在……” “现在?”九王爷看着月亮,“现在你父皇……他快不行了,那些人要动手了。你再不知道,来不及了。” 萧珏沉默了很久,他想起太子那些手段,想起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想起今日那三支冷箭。 他忽然问:“还有别的吗?” 九王爷转头看他,“什么?” “除了我的身世,”萧珏说,“您还瞒着我什么?” 第63章 守候 九王爷的目光微微凝住,萧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他,还有别的一些东西——那些被藏了很久、从来不敢说出来的东西。 九王爷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被云遮住了一角,久到夜风把萧珏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他开口:“有。” 一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萧珏看着他,他也看着萧珏,月光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银色的河,把他们隔在两边。 九王爷慢慢说:“等尘埃落定,我把所有瞒着你的事,全部告诉你。” 萧珏等了很久,等来的只有这句话,他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问是什么,因为他知道,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至少现在不会。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天边的月亮。 九王爷也转过去,看着同一个方向。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那道银色的河,好像比方才宽了一些。 ------ 萧珏回到王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影七站在院门口等他。 还是那个位置,左前方三步,脊背挺得笔直。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见萧珏,目光微微一动。 那目光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可萧珏还是捕捉到了——那道目光从他脸上掠过,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眼睛上。 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萧珏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他忽然不想说话,他只想这样站着,让这个人看着他,让他看着这个人。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萧珏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有血丝,嘴唇干裂,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所有的水分。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影七,没有说话。 影七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月光,有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被人从高处推落,摔得粉身碎骨之后,爬起来时的那种空。 影七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了。 他见过很多种眼神。暗营里那些孩子的绝望,血鹄里那些杀手的麻木,王府里那些下人的敬畏。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 像是一盏灯,被人吹灭了。 “世子。”他开口。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他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看着影七,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住,是抓住。 他抓住影七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到影七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阿七。”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嗯。” 萧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抓着影七的手腕,抓得死紧。 影七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萧珏抓着。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凉的,冰凉的,像是从冰窖里刚拿出来。 “进去说。”影七说。 萧珏看着他,点了点头,可他没有松手。他就那么抓着影七的手腕,往院里走。 影七跟着他。 ------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银白色。 萧珏走到床边,坐下。 他的手还抓着影七的手腕,影七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萧珏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那张脸很苍白,苍白得能看见眼底的青灰,能看见嘴唇上干裂的细纹,能看见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不知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苍白得像是终于撑不住了的那个瞬间。 影七的心又疼了一下,他慢慢弯下腰,单膝跪地,跪在萧珏面前,仰头看着他,而萧珏低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近得能看清彼此的睫毛。 影七抬起手,轻轻覆在萧珏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还是凉的,他把那只手握在掌心,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它。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影七,看着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他看得懂的—— 是心疼。是那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里见过的、毫无保留的心疼。 萧珏的喉结动了动,可那些话还是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影七,看着那个人跪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仰头看着他。 那目光太暖了,暖得他那些被吹灭的灯,好像又亮了一盏。 他忽然松开抓着影七手腕的手。 影七以为他要抽回手,可萧珏没有。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影七的脸。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影七没有躲。他就那么跪着,任由那只冰凉的手贴在他脸上。 萧珏的手指慢慢移动,划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 每一寸都摸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影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时的那种光。 “阿七。”萧珏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我只有你了。” 五个字,很轻,却像一把刀子,扎进影七心里。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握住萧珏的手,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 然后他站起来,弯下腰,把萧珏拥进怀里,很紧,很用力,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萧珏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他埋进影七怀里,把脸抵在他的颈侧。那里有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 萧珏闭上眼。 那些压在心里一整晚的东西,那些不敢想、不敢碰、不敢哭出来的东西,忽然全都涌了上来。 他没有哭出声,可他的肩膀在抖,他的手攥着影七的衣襟,攥得死紧,他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影七的颈侧,又急又乱。 影七抱着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把他牢牢护在怀里。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他知道萧珏在哭,那些无声的、压抑的、不敢让人看见的眼泪,正一滴一滴落在他颈侧,滚烫的。 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疼。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萧珏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地、慢慢地蹭了蹭。 那是他能给的,最温柔的动作。 萧珏感觉到那一下轻蹭,身体微微一颤。 他攥着影七衣襟的手,忽然松了松。 然后他整个人软下来,靠在影七怀里,像一只终于放下防备的刺猬。 影七感觉到了。 他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像是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 萧珏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的手还攥着影七的衣襟,可已经不抖了。 影七低头看他。 萧珏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眉头却舒展开了,像是终于睡着了。 影七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动了动,想把人放到床上。 萧珏的手立刻攥紧了。 “别走。” 他的声音闷在影七怀里,很轻,却带着一点慌乱。 影七的动作顿住。 他低头看着萧珏的发顶,看着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看着那个人即使睡着了还在怕他离开的样子。 他的心又疼了一下。 “不走。”他说。 他把萧珏轻轻放倒在床上,自己也在床边坐下。 萧珏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 影七就让他攥着。 他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萧珏的睡脸。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把眉眼照得很柔和。睫毛上那点湿意还在,可眉头已经彻底舒展开了,呼吸平稳得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的地方。 影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 很轻。 然后他收回手,就那么靠在床头,守着他。 第79页 萧珏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了一夜。 影七就让他攥了一夜。 没有动。 没有睡。 就那么守着他。 月光从窗户的这一边,慢慢移到那一边。 ------ 天快亮的时候,萧珏的睫毛动了动。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影七的侧脸。 那个人靠在床头,闭着眼,睡着了。他的衣襟还被自己攥着,攥得皱巴巴的。 萧珏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想起昨夜那个拥抱,那些眼泪,那些埋在影七怀里的瞬间。 他想起那个人抱着他,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他想起那个人说“不走”。 萧珏的喉结动了动,他轻轻松开攥着影七衣襟的手。 可他才刚松开,影七就醒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向萧珏,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相遇。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虽然还有一点疲惫,但更多的像是终于找到了家的那种安心。 “阿七。” “嗯。” “谢谢。”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把萧珏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晨光,还有他。 萧珏忽然觉得,不管那些“瞒着的事”是什么,不管前面还有多少风雨—— 有这个人在这里,就够了。 第64章 决意 夜深了,东宫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太子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他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张纸,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密报上的字不多——皇帝单独召见九王爷和萧珏,在寝殿密谈半个时辰,九王爷出宫时手中多了一个明黄的小匣。 明黄的小匣,那是什么,太子再清楚不过,是密诏。 是皇帝临终前用来安排后事的密诏。 太子盯着那几个字,盯了很久。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单独召见……”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密谈半个时辰……密诏……” 他忽然抬手,把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门外的内侍吓得跪了一地,谁都不敢出声。 太子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他召见九叔,召见那个野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怒火,“他什么意思?他要把皇位传给那个野种?” 没有人敢回答。 太子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方向——那是皇帝寝殿的方向。 “我等了这么多年,”他咬着牙,一字一字说,“我忍了这么多年,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怒。是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孤注一掷的怒。 “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不把皇位传给我,却要传给一个野种?” 太子转过身,看向跪了一地的内侍和幕僚。那些人都垂着头,不敢看他。 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那是他的心腹,禁军副统领陈潇。 “陈潇。” 陈潇抬起头。太子看着他,目光阴沉得可怕。 “宫里有多少人是我们的人?” 陈潇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禁军三千,至少有八百是咱们的人。其余那些,只要事成,不会多事。” “宫门呢?” “东西南北四门,东门的守将是咱们的人。” 太子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另一个人——那是他的谋士,姓郑,跟了他十几年。 “朝中那些人,能动的有多少?” 郑谋士垂首:“回殿下,朝中六部,至少有半数可以稳住。剩下的……只要事成,自然会认。” 太子沉默了片刻,他走回案后,坐下。 案上的灯火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父皇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一些,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怒火更可怕,“他召见九叔,给了密诏——这说明他已经打定主意了。” 他顿了顿。“我不能等了。” 郑谋士抬起头:“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逼宫。” 这两个字落在屋里,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沉沉的水花。 所有人都愣住了。 郑谋士的额头开始冒汗:“殿下,这……这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太子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人心里发寒,“父皇都要把皇位传给那个野种了,我还管什么大逆不道?” 他站起身,走到郑谋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以为,等那个野种登基,他会放过我?他会放过你们?他会放过所有和我有关的人?” 郑谋士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太子直起身,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我等了三十年,”他说,“从出生那一天起,我就是太子。这个江山,本来就是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父皇,不要怪我。” 他咬着牙,一字一字说: “这江山,本该就是我的!” ------ 与此同时,九王府。 九王爷坐在书房里。 案上摊着一份密报,是今夜刚送来的。他盯着那张纸,已经盯了很久。 那是他之前让人查的影七的底细。现在,终于查到了。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影七,原名不详,永平十五年入血鹄暗营,编号七。与编号十九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同吃同住十余年,情同手足。永平二十七年,十九被带走,血鹄覆灭,影七下落不明。 永平二十九年冬,影七入京,在九王府对面的茶楼落脚,每日擦窗观望王府大门,长达两年。永平三十一年冬,入九王府为末等侍卫,此后一步步升为贴身侍卫。 密报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经查证,编号十九者,即为世子萧珏。” 九王爷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窗外有夜风吹过,把烛火吹得轻轻晃动。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果然如此。他果然从一开始就是来找珏儿的。 原来他在茶楼看了两年,是在等珏儿出现。 原来他入府三年,寸步不离,不是因为职责,是因为—— 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人然后他一直默默守着。 九王爷慢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起第一次召见影七时,那个人跪在面前,脊背挺直,眉眼低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问“你是不是认识珏儿”的时候,那个人的脊背僵了一瞬。 很短,但他看见了,他那时候就猜到了,现在不过是证实了而已。 九王爷睁开眼,又看了那份密报一眼。 密报上还写着影七这些年的经历——血鹄覆灭后,他从废墟里爬出来,一路乞讨到京城,在茶楼蹲了两年,又入府当了三年侍卫。 七年,他找了珏儿七年。 九王爷捻着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慢慢地捻。 他想起这些年,影七守在萧珏身边的那些日子。春猎遇险时挡在前面,马车冲过来时挡在前面,刺客来袭时还是挡在前面。 他想起太子计划挟持影七那次,他浑身是血倒下去的样子。 想起萧珏抱着他冲进来时的样子。 想起那天夜里,他在楼上看见两个人站在回廊里,抱在一起的样子。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释然。 “罢了。”他把密报放下。“事到如今,不重要了。” 亲随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王爷,那这个人……还要不要处置?” 九王爷摇了摇头。“不用了。” 亲随愣了愣,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九王爷一个人。他坐在那里,捻着佛珠,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冷清清地挂在天边。 十年了。 那些被他藏起来的事,那些他以为可以瞒一辈子的事,一件一件,都要被翻出来了。 先是珏儿的身世,然后是影七的身份。接下来,还会有什么? 九王爷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那个叫影七的人,都会守在珏儿身边。 第80页 就像过去那些年一样。 这就够了。 他把佛珠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是皇宫的方向。 他想起皇帝召见时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个明黄的小匣,想起萧珏站在殿外问他“还有别的吗”时的那双眼睛。 快了,就快了,等尘埃落定,他会把所有瞒着的事,全部告诉珏儿。 包括那碗忘忧散。包括当年的每一个选择,包括他为什么要把珏儿留在身边。 到那时候,珏儿会怎么看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珏儿怎么看他,他都会受着。 这是他欠他的。 ------ 太子决定动手了。 东宫密室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几个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鬼魅。 太子坐在上首,国舅坐在他身侧。下首站着几个心腹——禁军副统领陈潇、东宫卫率张横、还有几个门客。 “宫里的消息,”太子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父皇已经又三天没有上朝了。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说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国舅捻着胡须,没有说话。 太子继续道:“那日他召见九叔和那个野种,给了密诏。密诏里写的什么,我们不知道。但猜也猜得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他不会把皇位传给我了。” 国舅终于开口:“殿下想怎么做?” 太子看着他,一字一字说:“逼宫。” 这两个字落在密室里,没有人出声。国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只有这一条路了。” “时间定在三日后的子时。”太子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子时换防,禁军有半个时辰的空档。陈潇,你带人从东门进去,直取皇帝寝殿。” 陈潇点头:“明白。” 太子看向国舅:“舅舅,你的人负责控制九门。京城九门,至少要有五门在我们手里。一旦消息传出,立刻封锁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国舅捻着胡须,点了点头。 “萧珏那边呢?”他问。 太子的目光沉了沉。 “他那边……”他慢慢道,“我会派人拖住他。” 国舅看着他:“怎么拖?”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夜色深沉,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远处有几点灯火,是京城的百姓人家。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刘家村,有一百多户人家。那里有一条路,是萧珏进宫必经的地方。” 国舅的脸色变了一变,“你的意思是……” 太子转过身,看着他们。 “我会派人在那里埋伏,”他说,“只要他敢绕路,那些人就会动手。” “动手?”国舅问,“对谁动手?” 太子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对那些百姓。” 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国舅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殿下,那是无辜的百姓——” “我知道。”太子打断他,声音还是那么平,“可萧珏不知道那是陷阱吗?他知道。他知道是我的人,知道是我设的局。可那又怎样?”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他可以选择进宫,让那些百姓去死。他也可以选择救人,放我进宫。不管他选哪个,对我都有利。” 国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太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却让人心里发寒。 “舅舅,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走回案前,坐下。 “三日后的子时,”他说,“我等你们的好消息。” 第65章 阴谋 太子的计划定在三日后。 不是他不想更快,是有些事情急不得。禁军的人需要安排,宫门的守将要打点,那些墙头草的朝臣需要最后通牒——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 他一个一个分派任务,直到书房里安静下来。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亮了。初秋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却没有带来任何暖意。 他想起三日后的那个早晨。 只要过了那一天,他就是这个江山的主人了。他不在乎他们用什么办法。 他只要结果。 九王爷收到消息的时候,是第二日的傍晚。 他在朝中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各处。太子那边刚有动静,消息就递到了他手上。 “逼宫?”萧珏站在他面前,眉头紧锁,“他疯了?” 九王爷捻着佛珠,面色平静。 “他没疯。”他说,“他是被逼急了。” 萧珏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九王爷说的是真的。那日皇帝单独召见他们的事,太子肯定知道了。那个明黄的小匣,肯定也传到了他耳朵里。 换做任何人,都会急。可逼宫—— “他想怎么做?”萧珏问。 九王爷把密报递给他。 萧珏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禁军、宫门、朝臣——太子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他这是要……”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逼父皇写传位诏书?” 九王爷点了点头。 “皇帝现在病重,禁军若被控制,宫里就只剩一些内侍。太子若带人闯进去……” 他没有说完。但萧珏听懂了。若太子带人闯进去,皇帝身边根本无力抵抗。到那时候,传位诏书,不写也得写。 “我们不能让他得逞。”萧珏说。 九王爷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皇兄那边,”他慢慢说,“要先护住。” 九王爷转过身,目光落在萧珏身上。 “御书房和寝殿的侍卫,有多少是我们的人?” 萧珏想了想:“寝殿那边,副统领是咱们的人。御书房……御书房的统领是皇帝的心腹,插不进去。” 九王爷点了点头。 “那就寝殿。把咱们的人调过去,暗中守着。皇兄身边,至少要有一支可靠的人。” 萧珏应声:“我这就去安排。” 九王爷看着他,忽然问:“珏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知道,一旦动手,就是生死之战。 赢了,就是九五之尊。 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看着九王爷,一字一字说:“我知道。” 九王爷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护住皇兄只是暂时之计,最终还需要我们能及时赶到。”九王爷道,“太子的目标虽是宫里,但他一定会想办法拖住我们,不让我们进宫。” 萧珏沉默了片刻,“如果是这样,”他说,“他会怎么做?” 九王爷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灯火下相遇。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个答案—— 制造一场混乱,一场让他无法坐视不管的混乱。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会用百姓。”他说。 九王爷没有说话,他知道萧珏说的是对的。 太子那个人,他太了解了。为了达到目的,他什么都做得出来。别说是几百个平民百姓,就是几千、几万,他也不会眨一下眼。 “如果真是这样,你赶不回宫里,皇帝那边……”他没有说完。 但萧珏听懂了,这是一个选择。 “父亲,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如果真走到那一步,那些百姓……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不知道什么太子,什么皇位,什么夺嫡。他们只知道明天要开市,要赚钱,要养家糊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父亲,”他说,“您教过我,为君者,当以万民为先。” 九王爷愣住了。这是他教过的,萧珏刚回来的那年,他坐在书房里,一字一字教他为君之道。 他没想到,萧珏会在这个时候,用这句话来回他。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如果……我真的赶不到。”他说,“宫里的事,拜托您了。” 他转身,推门出去。 九王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他忽然觉得,那个孩子的背影,比任何时候都高大。 也比任何时候都让人心疼。 ------ 两日后,子时。 萧珏骑马出城。 他没有走大路,走的是小路——那是九王爷安排好的路线,避开太子可能埋伏的地方,绕道从西门进宫。 影七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夜风很凉,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萧珏骑得很快,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第81页 他知道太子要逼宫,知道九王爷安排了人,知道只要他按时进宫,一切都会按照计划进行。 可他的心,一直悬着,他怕他跟九王爷的担心会成为现实。 影七忽然开口:“世子。” 萧珏勒住马。影七看着前方,目光凝重。萧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远处,有火光。不是一两点,是一片。那火光的方向,是刘家村。 萧珏的心猛地一沉。 他策马往前冲了一段,终于看清了——刘家村着火了。那些低矮的茅草屋,一间接一间地烧起来,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幕。 远处传来哭喊声。 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哭声,老人的哭喊——混成一片,在夜风里飘过来,像刀子一样扎进萧珏的耳朵里。 萧珏的马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火光,听着那些哭声。 他的手指攥紧了缰绳,攥得骨节发白。 “是陷阱。”影七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却很稳。 萧珏知道。他当然知道。 这是太子设的局。他果然用这些无辜的百姓,拖住他。让他在这条路上,做一个选择。 萧珏闭上眼,他知道他应该进宫。 他知道这是太子的阴谋,知道只要他耽搁了,一切都会功亏一篑。知道九王爷在宫里等他,知道皇帝在等他。 可他更知道—— 如果他不去,那些百姓会死。 他会赢,可那些百姓会死。 萧珏睁开眼,他看向影七。 影七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没有说“你该进宫”,也没有说“我们去救人”。他只是看着萧珏,等他自己做决定。 萧珏看着他,喉结动了动,“阿七。” “嗯。” “如果我选错了……” 影七打断他,“没有错。” 萧珏愣住了。 影七看着他,一字一字说:“你选什么,都没有错。” 萧珏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没有再说话,往刘家村的方向冲去。 影七跟在他身后。 马蹄声急促地响着,冲破了夜的寂静。 ------ 刘家村已经是一片火海。 那些低矮的茅草屋一间连着一间烧起来,火舌舔舐着夜空,把一切都映成刺目的橙红色。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哭喊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往外跑,有人倒在地上,有人在喊“救救我孩子”。 萧珏从马上跃下,冲进火海。 他从一间快要倒塌的屋里拖出一个老人,从另一间屋里抱出一个孩子。他的脸上全是烟灰,眼睛被熏得通红,可他没有停。 影七跟在他身边,和他一起救人。 一个,两个,三个—— 他们不知道救了多少人。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被从火里抱出来,萧珏才直起腰。 他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看着那些获救的百姓。 有人跪下来给他磕头,有人哭着喊“恩人”。萧珏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那里,应该已经动手了。他输了,他知道他输了。 可他不后悔。萧珏喘着气,环顾四周,然后他看见影七的脸色变了。 萧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里,黑压压的来了一群人。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 全都骑着马,全都拿着刀。 他明白了,这才是太子的局。放火不过是饵,真正要对付他们的,在后面。 几十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把他和影七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看着他,冷笑了一声,“世子果然来了。” 萧珏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道:“殿下说了,世子既然选了救人,那就别想再进宫了。” 他一挥手,黑衣人冲了上来。 影七拔刀,挡在萧珏身前。刀光闪烁,血花飞溅。 影七的刀很快,快得像一道闪电。可人太多了,太多了。他杀了五个,十个,十五个——可还有更多的人涌上来。 萧珏也拔刀,和他并肩作战。 两个人背靠着背,在黑衣人的包围圈里厮杀。 那些黑衣人越来越多,他们一步一步被逼退,一步一步往后退。 不知道退了多久。 萧珏忽然感觉到脚下一空—— 是悬崖。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万丈深渊,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他再看向前方。 那些黑衣人还在逼近,一步一步,把他们往悬崖边逼。 影七挡在他身前,浑身是血。 有他自己的血,也有别人的血。 萧珏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浴血奋战的背影,看着他明明已经力竭却一步都不肯退的背影。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影七的手。 影七回头看他,他握紧影七的手,往前站了一步,和他并肩。 萧珏看着那些人,看着那片火海,看着远处皇宫的方向。 他想起九王爷说的那些话,想起皇帝在病榻上看着他的眼神,想起那道他永远也拿不到的诏书。 他输了。可他救了一百多条人命。 值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让他再选一次,他还会这样选。 因为他是萧珏,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他看向影七,影七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在火光与月光之间。 萧珏忽然说:“阿七,如果有下辈子——” 影七打断他,“别说下辈子。” 萧珏愣住了。 影七看着他,一字一字说:“这辈子还很长,我一定会护住你。” 萧珏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握紧影七的手,握得死紧。 那些黑衣人还在逼近,为首那人慢慢走上前,“世子殿下,”他说,“您跑不掉了。” 萧珏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说:“太子殿下说了,只要您束手就擒,他不会伤害您。” 萧珏忽然笑了,“他要留着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我承认自己是野种,让他那个皇位坐得名正言顺。” 那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萧珏看着他,一字一字说:“你回去告诉他——”他握紧影七的手。 “我萧珏,宁可跳下去,也不会让他如愿。” 那人的脸色变了,“殿下——” 可他的话没说完,因为萧珏已经拉着影七,往后退了一步。 碎石从脚边滚落下去,很久很久才听见声响。 萧珏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火把,看着那些不敢上前的脸。 他忽然觉得很想笑。这些人,以为围住他就赢了。他们不知道,他早就赢了。 从影七握住他手的那一刻起,他就赢了。 他转过头,看向影七。月光下,影七的眉眼很清晰。 “阿七。”萧珏开口。 “嗯。” “我们一起跳。” 影七点了点头。 两个人握着手,站在悬崖边上。 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萧珏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追兵。那些人还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他收回目光,看向影七。 “阿七。” “嗯。” “我有没有说过——” 影七看着他。 萧珏一字一字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萧珏的手。然后他开口:“我也是。” 萧珏笑了,他拉着影七的手,往后一退。 身体腾空的瞬间,他感觉到影七的手猛地把他拉近,把他死死搂在怀里。 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是黑暗,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深渊。 可萧珏不害怕,他靠在影七的怀里,很安心。 第66章 崖底 下落的那一刻,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萧珏只来得及看见影七的脸——那张永远平静的脸,在火光与月光的映照下,忽然有了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恐惧,是终于可以放下一切的释然。 风声在耳边尖啸,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失重的感觉让整个人都像是被掏空了。 萧珏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声,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可他感觉不到冷。 因为有人抱着他。 影七抱着他。 在下落的那一刻,影七把他拉进怀里,用双臂死死箍住他。他的胸膛紧贴着自己,他的下巴抵在自己肩上,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咚,咚,咚,一下一下,很稳。 影七把他整个人护在怀里,用身体挡住那些迎面而来的风、那些横生的树枝、那些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的危险。 第82页 萧珏想说话,可风灌进嘴里,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听见影七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倒计时。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辈子。 然后他感觉到影七的身体猛地一翻,他们在空中调换了位置。影七翻到了下面,把他托在了上面。 萧珏的心猛地揪紧。他想抓住什么,想把他拉回来,可什么都抓不住。 他只能感觉到影七的手还攥着他,攥得那么紧,像是永远都不会松开。 然后—— 砰。 巨大的冲击力从下面传来。 萧珏听见影七闷哼一声,那声音被闷在胸腔里,短促、压抑、却像刀子一样扎进萧珏心里。 他们的身体砸在什么东西上,弹起来,又砸下去。 树枝断裂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放鞭炮一样在耳边炸开。 那些树枝刮过他们的身体,划破衣服,划破皮肤,可萧珏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只能感觉到影七的手,那只手还攥着他,还攥得那么紧。 不知道又坠了多久,终于停了。 萧珏趴在那里,浑身像是散了架。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只能趴着,大口大口喘气。 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流下来,热热的,黏黏的,是血。 他不知道自己伤在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动,他只知道——影七的手还攥着他。 萧珏艰难地抬起头。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影七脸上。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干裂,嘴角有血迹。他就躺在那里,躺在萧珏身下,一动不动。 是他,是他用自己身体垫住了他,是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萧珏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阿七……”他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阿七……” 影七没有动。 萧珏挣扎着撑起身体,想去看他。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手也不听使唤,他只能趴在影七身上,把脸凑到影七脸边。 “阿七,你醒醒……”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伸出手,想去探影七的鼻息。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抖得根本伸不直。 他只能把手指放在影七的颈侧—— 有脉搏,一下,一下,很弱,但还在。 萧珏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把额头抵在影七肩上,闭着眼,大口喘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糊了满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珏感觉到身下的人动了动。 他猛地抬起头,影七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双眼睛有些涣散,对不准焦。它们转了转,落在萧珏身上,然后慢慢聚焦。 萧珏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影七看着他。 萧珏的脸上全是血污和泪痕,狼狈极了,可在影七眼里,比什么都好看。 他慢慢抬起手,那只手很重,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摸索着,找到萧珏的手腕,手指搭上去。 脉搏,萧珏的脉搏,还在跳。 咚,咚,咚。 那只手的力道忽然松了一下。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萧珏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真好……” “……十九还在……” 他的手从萧珏手腕滑落,垂在地上。 萧珏一把抓住那只手,攥在掌心。 “阿七,”他的声音抖得厉害,“阿七,你别睡,你看着我——” 影七看着他。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自己。 影七的嘴唇动了动,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十九——” 萧珏浑身一震。 这两个字,他想了很多次,他知道那是影七最重要的人,他曾经想知道十九是谁,他嫉妒那个叫十九的人,他甚至幻想过那人……会不会是自己。 可是现在,他是在叫自己吗? 萧珏看着影七,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泪。 影七的眼睛里有泪。 萧珏的喉结剧烈地动了动。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影七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擦去萧珏脸上的血迹。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萧珏的脸颊上全是血污和泪痕,影七的手指一点一点擦过去,把那些脏东西抹掉,露出底下的皮肤。 他的手指停在萧珏的下巴上,轻轻托着。 萧珏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阿七……” 影七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萧珏,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十九年了。 那个在暗营里抢不到饼的孩子,长成了眼前这个人。 那个攥着他的衣角喊“七哥哥”的孩子,现在就在他面前,看着他,眼里有泪。 影七的嘴角又动了动,那是笑,很轻。 萧珏忽然俯下身,他把头埋在影七肩上,埋得很深,像是要藏进去。 影七感觉到他的颤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落在萧珏的背上。 那动作很慢,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像很多年前,暗营的夜里,安抚那个高烧的孩子。 那时候十九烧得迷迷糊糊,攥着他的衣角不放。他就这样拍着他的背,一夜一夜,拍到天亮。 现在,他又在拍了。 “我在。”他说,两个字,很轻,却像是这世上最重的东西。 萧珏埋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四周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 ------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珏的颤抖慢慢停了。他还是埋着,没有抬头。 可他开口了,“阿七。” “嗯。” “我就是十九。”不是疑问,是肯定。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是。” 萧珏的手攥得更紧了。他抬起头,看着影七。 影七的眼睛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他看得懂的东西——那是太深太深的过往,太远太远的路。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影七看着他,“你忘了。”他说,“告诉你,你会难受。” 萧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不想哭的,他从来都不是爱哭的人。可他就是忍不住,那些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影七看着他哭,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萧珏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上全是伤,有新的,有旧的,有今天刚添的。可那只手很暖,暖得他心里发烫。 他忽然又低下头,把脸埋回影七肩上。 闷着声音说:“对不起。” 影七顿住了。 “对不起,”萧珏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有些哑,“我把你忘了。”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不是你的错。” 萧珏没有说话。 影七继续道:“那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珏的眼眶又红了,他抱紧影七,影七也抱着他。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裹在一片温柔的银白色里。 过了很久,萧珏开口:“阿七。” “嗯。” “以后,不要再叫我世子了。” 萧珏慢慢抬起头,看着他。 “叫我十九。”他说,“就叫我十九。” 影七看着他,这个人,和十多年前那个抢不到饼的孩子,眉眼已经不一样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 影七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十九。” 萧珏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泪,带着血,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终于回到了家的那种安心。 他又埋回影七肩上,闷着声音说:“嗯。” 影七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后脑上,就那么放着。萧珏闭着眼,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 很轻。却比什么都重。 他忽然想,不管上面那些人在做什么,不管太子有没有得手,不管接下来还要面对什么—— 有这个人在这里,就够了。 他看着影七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阿七,我会想起来的。”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 “那些被你守着的回忆,”萧珏说,“我一定会想起来。”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不用,你在就好。他想说,忘了也没关系,我记得就够了。 可他看着萧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还有那种他太熟悉的东西——倔强。 第83页 和他小时候一样。 影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可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好。”他说。 萧珏看着他,也笑了。 两个人就那么看着彼此,笑着,泪流满面。 萧珏又把头埋下去,埋在影七肩窝里。 影七的手还在他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阿七。” “嗯。” “以后不许再瞒着我。” 影七沉默了一瞬。“好。” “不管什么事。” “……好。” “骗人是小狗。”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埋在自己肩上的那个脑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是那个杀伐果断的世子?这是那个在朝堂上跟太子斗智斗勇的萧珏?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还是当年那个攥着他衣角喊“七哥哥”的孩子。 一点都没变。他把手落在萧珏后脑上,轻轻揉了揉。 “嗯。”他说,“不骗你。” 萧珏埋在他肩上,嘴角弯了弯。 崖底的风很凉,可他们抱在一起,就不觉得冷。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萧珏忽然问:“我们怎么上去?” 影七沉默了一瞬,“不知道。”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忽然一起笑了。 那种笑,不是苦笑,是那种“管他呢,反正还在一起”的笑。 萧珏把脸埋回去。 “那就等。”他说,“反正你在。” 影七的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嗯。” 月光下,两个人就那么抱着,一个趴着,一个躺着,谁都没有动。 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崖底的风轻轻地吹着,吹动树叶,吹动衣角,吹动那些落了一地的月光。 很安静,很暖。 萧珏闭着眼,听着影七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稳得像一座山。 他忽然想,就算永远出不去,也没关系。 有这个人在这里,就够了。 第67章 诏书 悬崖边,夜风凛冽。 为首的黑衣人站在崖边,往下看了很久。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从深渊里灌上来, 呜呜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回去禀报太子——萧珏和那个侍卫,已经死了。” 东宫的人快马加鞭,把消息送进皇宫。 此时,皇帝的寝殿里,灯火通明,可那光却照不亮任何人脸上的阴霾。 太子站在榻前,手里握着一份空白的诏书,面色阴沉。身后是全副武装的禁军,刀剑出鞘,寒光凛凛,把整个寝殿围得水泄不通。 皇帝靠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却平静得不像一个被逼宫的人。 而守在他榻旁的是九王爷的人,满脸戒备的与禁军对峙。 皇帝看着太子,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失望,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父皇,”太子开口,声音里压着兴奋,“儿臣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皇帝没有说话。 太子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您召见九叔,给了密诏,想把皇位传给那个野种——您以为我不知道?” 皇帝的眼皮抬了抬,“朕知道你知道。”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瞬,“您知道?” “朕什么都知道。”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这些年做的事,你和周延的谋划,你今夜要做什么——朕都知道。” 太子的脸色变了变,可他很快又笑了。 “知道又如何?”他说,“您知道,可您拦不住。” 皇帝没说话,他靠在榻上,依旧看着太子,目光平静得有些诡异。 “父皇,”太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得意, “您还是写了吧。拖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然而太子等来的依旧只有沉默。他的眉头皱起来,正要发作,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敲门。 太子的目光一凛,示意身后的人去开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黑衣人闪身进来,快步走到太子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太子的表情变了。 先是愣住,然后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张狂,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动。 太子笑够了,转过身,走到榻前,他在榻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帝。 “父皇,”他说,“儿臣给您带了个消息。” 太子走近一步,弯下腰,凑到皇帝耳边。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萧珏死了。” 皇帝的眼皮动了动。 “他坠崖了,”太子直起身,笑着说,“就在刘家村那边,为了救那些贱民,被儿臣的人逼到悬崖边,跳下去了。” 他的笑声在寝殿里回荡,刺耳得很。 “父皇,听见了吗?”他低头看着皇帝,一字一字说,“那个小野种,他死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太子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他想象中的反应——恐惧、绝望、崩溃,什么都没有。 皇帝只是看着他,那双黯淡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太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份空白的诏书,放在皇帝面前。 “父皇,”他说,“写吧。” 皇帝低头看着那份诏书,空白的,等着他落笔。 他慢慢伸出手,那只手很瘦,皮包着骨头,青筋暴起,像是随时都会散架。可它很稳。 他握住笔,太子站在一旁,盯着他。 皇帝抬起头,看了太子一眼,那一眼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不是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绝望——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解脱,又像是—— “好。”皇帝说。他低下头,开始写。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太子愣住了。 他以为会有一场拉锯,会有一番挣扎,会有一番让他过足瘾的求饶。可皇帝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写了? 诏书写完。 皇帝把笔放下,把诏书推到他面前。 “拿去吧。” 太子低头看着那份诏书。 上面是皇帝的笔迹,清清楚楚写着传位于太子,盖着玉玺,无可辩驳。 他赢了。 他赢了。 太子把诏书攥在手里,攥得死紧。他看着皇帝,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更张扬,更肆无忌惮。 “父皇,”他说,“您早这样,不就没事了吗?” 皇帝没有说话。 太子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榻上那个佝偻的身影。 “父皇,”他说,“您放心,儿臣会好好送您一程的。” 他推门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太子站在殿外,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诏书,那沉甸甸的明黄色,压得他手心发烫。 “老东西,”他咬着牙,低声说,“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这江山,已经是我的了。” 他大步离去。 寝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他闭着眼,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门又开了。 九王爷快步走进来,在榻前跪下,“皇兄。” 皇帝睁开眼,看着他,“听到了?” 九王爷点头。 “他死了。”皇帝说。 九王爷的喉结动了动,“臣不信。” 皇帝看着他。 九王爷抬起头,目光坚定。 “那个孩子,臣养了这么多年,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底的光却亮了一些。 “朕也不信。”他说。 九王爷愣了一下。 皇帝看着他,慢慢说:“朕的种,没那么容易死。” 九王爷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他叩首,额头抵在地砖上,“皇兄放心,臣一定把他找回来!” 皇帝点了点头。 九王爷起身,正要退下,皇帝忽然叫住他。 “九弟。” 九王爷回头。 皇帝看着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弟弟,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托付。 “找回来,”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回来……” 他顿了顿,“一切都不晚。” 九王爷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他重重叩首,“臣遵旨。” 第84页 ------ 崖底,天亮了。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萧珏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还趴在影七身上,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 影七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 晨光落在影七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些平时看起来冷硬的线条,此刻都软了下来,眉眼间甚至有了一点安详的味道。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影七的眉心。 影七的眼睛立刻睁开了。 萧珏的手僵在半空。 影七看着他,目光清明,没有半分刚醒来的迷糊。 萧珏的手尴尬地收了回去。 “你醒了?” 影七“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醒的?” 影七沉默了一瞬,“你碰我之前。” 萧珏:“……” 他忽然想把脸埋起来。 影七看着他那个样子,嘴角动了动。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可萧珏看见了。 “你笑了?”他凑近,盯着影七的脸,“你是不是笑了?” 影七移开目光,“没有。” “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萧珏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他把头埋回影七肩上,闷闷地笑。 影七的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起来。”他说,“看看能不能动。” 萧珏这才撑起身体,从他身上爬下来。 万幸。 坠落时那些树枝缓冲了速度,他们身上虽然全是皮外伤,但没有伤筋动骨。萧珏的腿有些扭伤,影七的背被横梁砸的那一下还有些疼,除此之外,都还好。 萧珏撑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浑身上下都在疼,像是被人揍了一顿。可他试着站起来,居然能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影七,“能动吗?” 影七撑着地,慢慢坐起来。 他皱着眉,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活动了一下腿,“能。” 萧珏伸出手,影七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他握住,借力站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那里,互相打量着对方。 浑身是伤,浑身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头发里还夹着树叶和草屑。 狼狈极了,可他们还活着。 萧珏忽然又笑了,“我们居然没死。” 影七看着他,眼底有一点光,“嗯。” 萧珏伸手,把他头发里的一片叶子拿掉。影七任他动作,没有躲。 “走,”萧珏说,“找路出去。” 他们沿着崖底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方向对不对。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 影七走在前面,替萧珏拨开那些挡路的荆棘。萧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那道背影还是那么直,还是那么稳。 萧珏忽然说:“阿七。” 影七回头看他。 “没事,”萧珏笑了一下,“就想喊你一声。”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可他的手往后伸了伸,握住了萧珏的手,萧珏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握住那只手。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在山林里走着。 阳光从头顶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忽然传来人声。 影七的脚步顿住,把萧珏护在身后。 那些人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世子——!” “影七——!” 是王府的人。 萧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拨开面前的灌木,看见了一队人。是王府的侍卫,领头的是阿昭。 阿昭看见他们,眼睛都瞪大了。 “世子!影七!你们——你们还活着!” 他冲过来,看看萧珏,又看看影七,激动得语无伦次。 “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王爷派我们来找你们,找了一夜,我们都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萧珏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活着。”他说,“带我们回去。” 阿昭用力点头。又看向影七,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走过去,一拳捶在影七肩上。 “你他娘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就知道你死不了。” 影七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阿昭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走吧,”他说,“马车在外面,赶紧回去,王爷等着呢。” ------ 一行人从崖底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九王爷派来的人把他们带到了城外一处隐蔽的庄子。那里是九王爷的私产,平日里很少有人来,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萧珏和影七被安置在庄子里,有大夫来给他们处理伤口,有热水让他们沐浴,有干净的衣物换上。 萧珏洗去一身血污,换上干净的衣服,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九王爷已经在等着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见萧珏的那一刻,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萧珏从未见过的光。 是后怕,是庆幸,还有失而复得的那种喜悦。 “父亲。”他开口。 九王爷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还能站着,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 然后他伸出手,落在萧珏肩上,“活着就好。”他说。 萧珏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他想问宫里的事,想问皇帝,想问太子。 可九王爷先开口了:“先养伤。”他说,“别的事,等好了再说。” 萧珏点了点头,他知道九王爷的意思。有些事情,急不得。 九王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影七一眼。那目光在影七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萧珏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还是那么直。 可他觉得,他好像比从前老了一些。 第68章 驾崩 永平三十四年秋。 皇帝被软禁的第七日。 这七日里,皇宫内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所有人都在观望,所有人都在等待,所有人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太子的人把寝殿围得水泄不通,每日送进去的膳食、汤药,都要经过三道查验。皇帝靠在榻上,一日比一日消瘦,一日比一日沉默。 他很少说话,也很少睁眼,就那么躺着,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可那盏灯,还亮着。 头两天,太子还派人去崖底找萧珏的尸体。 他要亲眼看见那个野种的尸首,才能彻底安心。 可派出去的人一拨一拨回来,都说找不到。那悬崖太深了,底下是密林,是山谷,是蜿蜒的溪流。搜了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太子坐在东宫,听着那些回报,脸色越来越阴沉。 “继续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他心里已经开始发毛,那个人,会不会没死? 与此同时,九王府。 九王爷也带着人在崖底搜了三天三夜。 他亲自去的。 站在崖边,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深渊,他的眼眶通红,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老了十岁。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身影站在那里,孤零零的,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 “王爷,”身边的亲随小心翼翼地劝,“您歇一歇吧,已经三天了——” 九王爷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崖底。 那目光太复杂了。有悲痛,有绝望,有不肯相信的倔强,还有一点别的什么——那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 第四日,九王府设了灵堂。 白幡挂起来了,白灯笼点起来了,整个王府一片缟素。 消息传遍京城——世子萧珏,殁了。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有真心的,有假意的,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探虚实的。九王爷一身素服,站在灵堂里,面容憔悴,眼眶红肿,一遍一遍地回礼。 没有人看出任何破绽,因为那不是演的,那些眼泪,是真的, 那个人,是他养了七年的孩子。 就算他知道他还活着,就算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局——可当他站在灵堂里,看着那块牌位的时候,他的心还是疼得像被刀子剜。 七年。 他教他读书,教他写字,教他骑马射箭,教他帝王心术。 他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从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现在,他必须站在这里,假装他死了。 九王爷闭上眼,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快了,就快了。 ------ 太子听到九王府设灵堂的消息时,正在东宫饮茶。 第85页 他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整整三天。 从听见萧珏坠崖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憋着。他怕那个人没死,他怕那个人会回来,他怕一切还会有变数。 现在,灵堂都设了,那个野种,真的死了。 太子闭上眼,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终于,”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终于……” 他睁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的茶。 从那一刻起,他对皇帝的监管,放松了许多。 反正那个野种已经死了,父皇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那些围在寝殿外的人,撤了一半。那些每日三道查验的膳食,变成了两道。那些日夜盯着九王府的眼线,也撤回来不少。 太子觉得,大局已定了。 就在太子放松警惕的那一夜,九王爷悄悄进了皇帝的寝殿。 他从密道进去的。 那条密道是他和皇帝年少时一起挖的,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太子的人把寝殿围得水泄不通,却不知道,那堵墙后面,有一条路。 皇帝靠在榻上,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 他瘦得厉害,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可那双眼睛,在看见九王爷的那一刻,忽然有了一点点光。 “九弟……” 九王爷在榻前跪下,握住皇帝瘦骨嶙峋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了。他的心猛地一疼。 “皇兄,臣来告诉你一个消息。”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话。 九王爷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珏儿没死。” 皇帝的睫毛颤了颤。 “他坠崖后被人救起,现在藏在城外。伤得不重,养几日就好。” 皇帝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谎。 皇帝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笑。很轻,很淡,却是这些天来,他脸上第一次出现的笑。 “那就好,”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就好……” 他闭上眼,胸口微微起伏着。 九王爷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个人,是他的皇兄,是九五之尊,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可此刻他躺在这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软禁,连门都出不去。 他唯一惦记的,是那个孩子还活着。 九王爷握紧他的手。 “皇兄,你再撑些日子。等珏儿回来——” “九弟。”皇帝打断他。 九王爷停下,皇帝睁开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可那里面还有一点光,一点属于帝王的光。 “朕知道,”他说,“朕一直都知道。” 他看着九王爷,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弟弟。 “父皇当年把皇位传给朕的时候,”他慢慢说,“朕问过他,为什么选朕,不选你。” 九王爷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因为朕比你狠。”皇帝的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苦笑。 “他说得对。你太重情了。重情的人,当不了皇帝。” 九王爷没有说话,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可朕知道,你比朕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皇兄——” “听朕说完。”皇帝打断他。 九王爷闭上嘴。 皇帝喘了几口气,才继续说: “这些年,朕一直想,如果当年是你在那个位置上,会是什么样子。你比朕聪明,比朕能忍,比朕更懂人心。你唯一缺的,就是那股狠。” 他看着九王爷,目光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可你教出来的孩子,”皇帝说,“比朕的太子,强一百倍。”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所以朕答应你。” 皇帝一字一字说:“朕一定让他如愿。” 九王爷愣住了。 他看着皇帝,看着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依然有光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摆了摆手,“去吧。别让人发现。” 九王爷叩首,额头抵在地砖上,抵了很久。然后他起身,后退几步,转身走进密道。 他不知道,这是他见皇帝的最后一面。 ------ 三日后,丑时,丧钟响了。 那钟声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敲在京城每一个人的心上。 萧珏在城外的庄子里,听见了那钟声。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皇宫的方向。天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那钟声一下一下传来,像是有人在敲他的心脏。 影七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萧珏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阿七。” “嗯。” “他走了。” 影七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萧珏的手。 萧珏攥紧那只手,他没有哭,可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皇宫里,文武百官连夜入宫。 他们跪在宣政殿外,哭成一片。 太子跪在最前面,哭得最大声。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心肝都哭出来。旁边的人看着他,都忍不住感慨——太子对先帝,当真是孝心可嘉。 可只有太子自己知道,那哭声底下,藏着什么。 是兴奋,是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终于。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他一边哭,一边在心里盘算——明日朝会,周延会第一个站出来请自己登基,然后是那些安排好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附议。诏书在手,谁敢反对? 他哭得更大声了,可那哭声里,有一点点颤抖。 不是悲伤,是笑,他快要笑出来了。 ------ 次日,朝会,宣政殿里站满了人。 所有人都穿着丧服,一片缟素。白色的衣袍,白色的帽子,白色的腰带,把整个大殿都染成了惨白。 可那缟素底下,藏着的是各怀心思。 太子站在最前面,面色哀戚,眼眶红肿,像是哭了一夜没睡。他垂着眼,谁都不看,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 镇国大将军周延第一个站了出来。 “国不可一日无君。”他的声音洪亮,在殿中回荡,“先帝驾崩,太子乃国之储君,理应立即登基,以安天下人心。” 太子一党的人纷纷出列。 “臣等附议!” “请太子登基!”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早就排练好的一样。 太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他的眼角,忍不住往御座上瞟了一眼。 那上面空着。 很快,就会是他的了。 周延又道:“先帝临终前,曾亲笔写下传位诏书,交由太子。殿下,请出示诏书,以正视听。” 太子点了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的小卷,双手捧着,交给内侍。 那内侍姓李,是先帝身边最得用的人,伺候了先帝三十年。他接过诏书,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开始念:“朕承天命,统御万方……” 殿中鸦雀无声。 “皇太子仁孝恭俭,深肖朕躬……” 太子一党的人开始交换眼神,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李内侍念完最后一个字,殿中静了几息。 然后太子一党的人齐齐跪下,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震得殿顶的灰尘都在往下落。 可也有人没有跪。 那些中立的大臣,那些和九王爷走得近的人,他们站在原地,面色复杂。 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臣斗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敢问李内侍,这诏书,当真是先帝亲笔所写?” 太子的脸色微微一变。 李内侍看向那个御史,目光平静如水。 “自然是先帝亲笔。” “那为何先帝病重期间,从未提过此诏?为何先帝驾崩前,我等从未见过此诏?” 太子一党的人立刻反驳。 “先帝病重,岂能事事告知于你?” “你这是在质疑先帝的旨意?” “诏书在此,玉玺在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两派人吵了起来,殿中乱成一团。 太子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可他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看向九王爷。 九王爷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太子盯着他,盯了很久。 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愤怒?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第86页 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太子忽然有些不安。 可他很快把那点不安压下去了。 诏书在手,玉玺在此,禁军在自己手里——他还能翻出什么浪? 他收回目光,继续站在那里,听着那些争吵。 吵吧。 吵完这一场,就该尘埃落定了。 九王爷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他的目光,从太子的脸上,移到李内侍的手上。 李内侍捧着那份诏书,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九王爷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 昨夜,皇帝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九弟,记住,那份诏书,是真的。” 九王爷当时愣住了。 皇帝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九王爷继续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听着那些争吵,看着那些人上蹿下跳。 他什么都没有说,可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人看见。 快了,就快了。 第69章 归来 李内侍在喧闹的大殿中,忽然抬手,就那么轻轻一抬,像是拂去衣角的一粒尘埃。 可整个宣政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看他,看他手里捧着的那份明黄的诏书。 那诏书,方才被念过,被争过,被质疑过。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李内侍掌心,像是承载着整个天下的重量。 李内侍低头,看着那份诏书,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 他双手一撕。 “嘶啦——”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每一个人心上。 诏书从中间被撕成两半。 太子瞪大眼睛,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你——你敢——”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撕开的诏书里,还有一层。 明黄的绢帛之下,藏着的,是另一道暗格。 李内侍的手指探进去,从那层里面,抽出了另一份诏书。 那份诏书更旧一些,颜色更深一些,可上面的玉玺印记,鲜红如血。 太子的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怎么可能……” 李内侍没有看他,他展开那份真正的诏书,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寻常的文书。 “先帝遗诏——” 殿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皇九子萧珏,乃朕第九子,林答应所出。仁孝聪慧,深肖朕躬。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中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然后,是山崩一样的哗然。 皇九子? 萧珏? 那个九王府的世子? 他是先帝的儿子? 那些太子一党的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的震惊,有的惶恐,有的难以置信,有的已经开始悄悄往后缩。 那些中立的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原来如此。 原来九王爷这些年藏着掖着的,不是什么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是先帝的亲骨肉,是先帝留给这江山的最后一道保障。 可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太子忽然笑了。 那笑声刺耳、张狂,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九子?”他指着那份诏书,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萧珏?那个野种?”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人,扫过那些站着的人,最后落在李内侍身上。 “就算他是皇九子又如何?就算父皇把皇位传给他又如何?”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是要把这些天的憋屈都吼出来。 “他已经死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是啊。 萧珏已经死了。 九王府的丧礼都办完了,满京城的人都知道。 那这诏书…… 太子一党的人像是被提醒了一样,纷纷回过神来。 “对!人已经死了!” “死人怎么登基?” “这诏书给了个死人,有什么用?”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越来越响。 太子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看着李内侍,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份诏书,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快意。 死了。 那个野种死了。 就算父皇把皇位传给他又怎样? 死人,是当不了皇帝的。 就在这时,大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很亮,很稳,穿透了所有的喧哗,穿透了所有的质疑,穿透了整座宣政殿。 “本皇子在此,何来已死之说!”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殿门大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个人逆着光,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穿着素白的丧服,是给先帝穿的孝。那丧服洁白如雪,衬得他整个人像是从光里走出来的一样。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得沉稳有力。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是萧珏,他还活着。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玄色的侍卫服,和这满殿的缟素格格不入,像一道浓重的阴影。可他跟得很紧,寸步不离,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每一个人。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鞘。 是影七。 太子看着那个走进来的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 先是嘴角,然后是眼睛,然后是整张脸——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你怎么……”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萧珏在御阶之下站定,他抬起头,看向太子。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注定要输的人。 “皇兄,”他说,“好久不见。” 太子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他喊人,他想让人拿下这个“乱臣贼子”。可他忽然发现,没有人动。 那些他布置在殿外的禁军,那些他安排好的暗卫,一个都没有出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得意忘形的时候,九王爷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把他们全换了。 萧珏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那份被撕开的诏书上。 李内侍双手捧着真正的诏书,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在萧珏面前站定,然后跪了下去,苍老的膝盖落在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请殿下接旨。” 萧珏低头,看着那份诏书。 明黄的绢帛,鲜红的玉玺,熟悉的笔迹——那是皇帝的字,他认得。 他忽然想起那个夜晚,皇帝靠在榻上,看着他,说“朕是你的父皇”。 想起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落在他肩上时,那种沉甸甸的重量。 想起他走出寝殿时,回头看的那一眼——那只手垂在榻边,微微动了动,像是想抓住什么。 原来那个时候,皇帝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萧珏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可他很快稳住了。他伸出手,接过那份诏书。 那触感,温热,柔软,却像是托着整个天下。 他转过身,面向满殿的文武百官。 那些人看着他,目光里有惊骇,有疑惑,有敬畏,还有—— 希望。 那些在太子高压下不敢出声的人,那些一直在等待的人,那些以为先帝的血脉已经断绝的人——此刻他们看着萧珏,看着他手里那份诏书,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光。 萧珏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先帝遗诏在此。”他顿了顿,“本皇子,接旨。” 殿中静了几息。 然后,九王爷动了。他缓缓跪下,膝盖落地,额头触地。 “臣叩见皇上。” 他的声音很稳,可那稳里,藏着只有萧珏能听出来的东西——那是欣慰,是如释重负,是“终于等到这一天”。 他身后,那些早就等着这一天的人,纷纷跪下。 “叩见皇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齐,最后汇成一股洪流,把整个宣政殿都淹没了。 那些太子一党的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有人悄悄往门口挪,可门口已经被九王爷的人堵住了。有人看向太子,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主意。 可太子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脸色灰败,嘴唇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 他看着那些跪下的人,看着那份诏书,看着站在御阶之下的萧珏。 第87页 忽然,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清楚过这个人。这个他以为的野种,这个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人——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输了。 萧珏没有看他,他只是转过身,看向御座。那上面空着,铺着明黄的缎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是他父亲坐过的地方。 那是他祖父坐过的地方。 那是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很快,就会是他的了。 可他没有急着走上去,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看的是影七站着的位置。 影七站在那里,和所有侍卫一样,站在殿角,站在阴影里。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萧珏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种只有萧珏能看懂的东西—— 是“我在”。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我都在。 萧珏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位置。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落得结结实实。身后,那些跪着的人还在山呼万岁。身前,那个空着的御座越来越近。 终于,萧珏在御座前站定,他低头,看着那张空着的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坐下。 那一刻,阳光正好从殿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金辉里。 殿中的山呼,更响了。 萧珏坐在那里,看着那些跪着的人。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 落在影七身上。 影七也在看他。 隔着满殿的人,隔着那些跪着的身影,隔着那些山呼万岁的声音—— 他们就那样对视着。 萧珏忽然想,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不管这个位置有多重—— 有这个人在这里,就够了。 他的嘴角又弯了弯。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殿中。 “众卿平身。” 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遍了整个宣政殿。 太子还站在那里,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萧珏看向他,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太子萧桓,”他开口,“谋害先帝,逼宫篡位,罪无可赦。” 太子的身体晃了晃。 “拿下。” 两个字,很轻,却像一把刀,斩断了太子最后一丝侥幸。 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太子的胳膊。太子挣扎着,想说什么,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萧珏,看着那个坐在御座上的人,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萧珏没有再看,他只是摆了摆手,太子被拖了下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萧珏坐在那里,看着满殿的文武百官。那些面孔,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真心实意的,有虚与委蛇的。 从今天起,他都要面对。 从今天起,他就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御座的扶手。那扶手冰凉的,可握着,却有一种奇怪的力量。 他忽然想起父亲——九王爷教他的那些话。“做皇帝,不是享福,是受罪。” “你要记住,你的一举一动,都关系着千千万万的人。” “你可以有软肋,但不能让别人知道你的软肋在哪里。” 他看向角落。 影七还站在那里,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道目光。萧珏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他收回目光,看向殿中。 “今日,”他开口,“先帝遗诏已明,本皇子奉旨登基。” 他顿了顿,“从今往后,当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先。” “愿与诸卿,共治天下。” 殿中静了一息,然后,山呼再起。 “皇上圣明!”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震得殿顶的灰尘都在往下落。 萧珏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他的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尘埃落定了,有一个人,欠他一个答案。 有一个人,答应过他,等一切结束,把所有瞒着的事,都告诉他。 萧珏看向殿外。 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70章 前夜 登基大典定在皇帝葬礼之后。 这是礼部拟定的章程,说是“先帝入土为安,新君方可承天受命”。萧珏准了。 于是,这中间便有了七日的空当。 七日里,萧珏没有闲着。 太子一党被连根拔起。 彻查的圣旨一道一道发出去,抓人的禁军一拨一拨出城。 那些参与逼宫的人,那些在太子得势时上蹿下跳的人,那些以为可以跟着太子鸡犬升天的人——一个一个,都被揪了出来。 太子被废为庶人,永久软禁于皇陵旁的一处小院。那里离先帝的陵寝不远,每日都能听见祭奠的钟声。 太子被押走的那天,一声不吭,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方向。那一眼里有什么,没有人知道。 皇后赐殉葬。 这是萧珏的决定。 消息传出的时候,朝野震动。有人说新君心狠,有人说这是为先帝报仇。 可只有萧珏自己知道,他做这个决定时,想的是那个雨夜。 是那个被扔在乱葬岗边的婴儿。 皇后欠的,该还了。 圣旨传到坤宁宫时,皇后正在佛前念经。她听完圣旨,放下佛珠,理了理衣襟,站起身,对着宣旨的内侍点了点头。 “臣妾领旨。” 她没有求饶,没有哭喊,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那天很蓝,蓝得像是用水洗过一样。 当夜,坤宁宫的灯灭了。 国舅周延,诛三族。 他的罪名最重——逼宫的主谋之一,太子的帮凶,亲手策划了刘家村那场大火,害死了十七条无辜百姓的性命。 周延得知时,嘴唇动了动,想要辩解什么,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行刑那日,菜市口围满了人。周延跪在那里,头发散乱,满脸灰败,完全没有了当初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气势。 刀落下去的时候,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叫好声。 其余太子党,按罪行轻重,或下狱,或贬官,或撤职查办。 一时间,朝野震动。 那些曾经摇摆不定的人,那些在太子得势时暗中递过投名状的人,那些以为可以两边下注的人——一个个都缩起了脖子,大气不敢出。 萧珏没有赶尽杀绝。 该罚的罚,该放的放。他只是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一件事—— 从今往后,这个天下,姓萧。 但不是太子那个萧。 是他萧珏的萧。 七日后,尘埃落定。 明日,就是登基大典。 这一夜,萧珏没有留在宫中。他回了九王府。 这是他登基前的最后一夜,也是他最后一次以“世子”的身份,踏进这座他住了七年的院子。 用过晚饭后,萧珏和九王爷来到书房,他屏退了所有下人,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案上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九王爷坐在案后,萧珏坐在他对面。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在屋里漫延,像窗外渐浓的夜色。 过了很久,九王爷弯下腰,从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 那木匣不大,却很旧,边角都磨得发白了。他把它放在案上,推到了萧珏面前。 萧珏低头,看着那个木匣。 “打开看看。”九王爷说。 萧珏伸出手,揭开匣盖,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封泛黄的血书,一沓厚厚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 萧珏先拿起那封血书,那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已经被血洇得看不清了。可那几行字,他还是认出来了—— “永平十五年三月十七,皇后命奴婢将林答应所出皇子弃于乱葬岗。奴婢不忍,弃于岗边枯树下。奴婢罪该万死,唯愿皇子平安……”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放下血书,拿起那沓纸。那是九王爷这些年寻找他的记录。 永平十七年春,查到嬷嬷下落,嬷嬷告知真相后,人死,遗物中有血书。 永平十九年夏,追查当年接生的稳婆,无果。 永平二十一年冬,发现血鹄暗营与当年弃婴案有关。 永平二十三年秋,派人潜入血鹄,被识破,折损三人。 永平二十七年秋,终于查到血鹄总舵,亲自带人前往…… 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十年的寻找,都在这沓纸里。 萧珏看完最后一页,把它放回匣中,他抬起头,看着九王爷。 九王爷也在看他。 灯影里,那张脸比从前苍老了许多。鬓边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连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也变得有些浑浊。 第88页 “从头说吧。”萧珏开口,声音很轻。 九王爷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始说,从那个雨夜说起。 嬷嬷如何拦下他的车驾,如何跪在泥水里把血书塞给他,如何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如何从那一刻起,开始追查当年的弃婴案。 如何用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如何查到血鹄,如何找到那个编号十九的孩子。 萧珏一直没有说话。 “我把你带回来。可那个时候,你满脑子都是暗营里的事,夜里总是做噩梦,嘴里喊着‘不会忘’。”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 “我问过大夫。大夫说,那些记忆太深了,留在你脑子里,会害了你。” 九王爷的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我让人配了忘忧散。”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九王爷第一次当面承认这件事。 “你喝下去之后,睡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你问我,你是谁。我说,你是我的儿子。” 九王爷看着他,“从那之后,你就是萧珏。” 萧珏还在沉默。他看着案上那盏灯,看着跳动的火苗,看着那火光映在九王爷脸上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开口:“为什么?” 九王爷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找我?”萧珏问,“为什么要养我?为什么要让我当皇子?” 九王爷沉默了。 他看着萧珏,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疑问,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孩子也这样看过他。 那个孩子六岁那年,生了场大病。他守在床边,一夜一夜地守着。他以为能守回来。 可那个孩子还是走了。 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有害怕,还有一点期待——那是想让他抓住自己。他没有抓住。 九王爷垂下眼,“我也曾有过一个孩子。”他说。 萧珏愣住了。 “六岁那年,他夭折了。” 九王爷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可那平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什么都重。 “我在他生病后天天守着他,没日没夜。可他走的那天,我却不在府里。我在宫里,陪着你父皇处理朝政。等我赶回来的时候……” 他没有说完,可萧珏听懂了。 “你到王府那日,”九王爷看着他,“我看着你,就想到了他。你长得很像他。”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他终于知道这些年,九王爷看他时那种复杂的神情从何而来。 不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是把对那个孩子的愧疚和疼惜,尽数转移给了他。 “我不是他。”萧珏说。 “我知道。”九王爷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从来没有把你们混为一谈。” 九王爷继续说:“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学会走路,学会说话,学会喊我‘父亲’——然后他死了。” 他的声音有些抖。 “我抱着他,抱了三天三夜。我求遍了所有的大夫,求遍了所有的神明。可他还是走了。” 萧珏的喉结动了动。 “你出现的时候,”九王爷看着他,“我一瞬间以为这是老天给我的补偿。” 他顿了顿。 “然而我知道你不是补偿,你只是你自己。”他看着萧珏,目光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不是谁的替代品。我只是……只是……”他有点哽咽,没再说下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月光从窗户透进来,和案上的灯火融在一起,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暖色。 九王爷忽然问:“你恨我吗?” 萧珏抬眼看他,九王爷也在看他。那双眼睛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萧珏沉默了一瞬,说道:“您偷走了我的第一段人生。” 九王爷的睫毛颤了颤。 “却也给过我第二条命。” “所以?” 萧珏看着他,“两清了。” 九王爷愣住了,他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珏靠回椅背。 “两清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一个笑,很轻,却很真。 九王爷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还有如释重负。 “好。”他说,“两清了。”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九王爷忽然想起什么,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个小匣,明黄的,很小。 萧珏认得这个,是那夜皇帝交给九王爷的。 “看看。”九王爷把小匣推到他面前,“这是你父皇留给你的。” 萧珏低头,看着那个小匣,他的手顿了顿,然后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不是诏书,是信。 萧珏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皇儿。” 那两个字落入眼中的瞬间,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 皇帝的字迹,他认得。可这封信上的字,比平时潦草许多,有些地方甚至有些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原谅我没有把你带在身边,让你受尽了苦楚。” 萧珏的喉结动了动。 “朕没有给过你什么,唯一能给你的,就是皇位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子不堪为君,朕了解他。只有打着给你密诏的幌子,才能逼太子主动动手,朕才能给你铺路。” 原来如此。 原来那夜的召见,那份诏书,那些话—— 都是故意的。 皇帝从始至终都知道,太子会反,他用自己,做那个饵,用自己最后的时光,为萧珏铺路。 “这是父皇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从此以后,唯愿你事事如意。” 信很短,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停了几息,他把信折好,放回小匣里,合上。 “他……”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九王爷替他说完,“他很想你。”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 “那十年,他也一直在找你。”九王爷说,“可皇后盯得太紧,他不敢大张旗鼓。后来我找到你,他比谁都高兴。” 萧珏没有说话。 “他不能认你,”九王爷继续说,“是因为认了你,你就会死。皇后不会放过你,太子不会放过你,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不会放过你。” 他顿了顿。 “所以他只能等。等你长大,等他把你那些敌人收拾干净,等时机成熟——” 他没有说完,可萧珏听懂了。 等时机成熟,等到他可以用这种方式,把皇位交到他手里。 萧珏低头,看着那个小匣。 很轻,却像是托着整个天下,也托着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爱。 萧珏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他别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月光正好,很亮,很圆。 像是那个人的眼睛。 他忽然想,不管那些年有多苦,不管这条路有多难—— 有这么多人爱过他,就够了。 嬷嬷,父亲,父皇。还有—— 他看向门外。 那里,有一个影子,站在那里,守着他。一直守着他。 第71章 城楼 从九王府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月光如水,铺满了整座京城。那些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一座座宫殿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 萧珏走在街道上。他没有坐步辇,也没有让人跟着——除了影七。 影七跟在他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可今夜,萧珏不想让他站在身后。 走了几步,萧珏忽然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说:“陪我走走。” 影七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走近几步,走到萧珏身侧,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夜风带着初冬的凉意,吹得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萧珏的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影七的衣角轻轻擦过他的,一下,一下。 月光把墙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块明,一块暗。他们踩着那些明暗交错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有人说话。 可那种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契,一种“有你在就好”的默契。 走了一会儿,萧珏忽然开口:“上城楼看看。” 影七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个人转向,往城楼的方向走去。 城楼很高,台阶一层一层,像是永远走不到头。萧珏走得不快,影七就跟在他身旁,不紧不慢。 第89页 终于到了顶上。 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整座皇城尽收眼底。那些宫殿、那些院落、那些灯火,此刻都缩成了小小的点,在夜色里明明灭灭。远处是京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一片光的海。 萧珏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影七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 萧珏忽然开口:“阿七。” “嗯。”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的?” 影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萧珏,看着他的侧脸。 萧珏的侧脸很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他看得懂的东西——那是渴望,是想知道又怕知道的渴望。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瘦。”他说,“很小。抢不到饼。”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 “在暗营里,你总是抢不到吃的。分粥的时候,你站在最后面,轮到你就没有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后来你就站在我身边。我分到的东西,分你一半。” 萧珏看着他,影七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你很会藏。”他说,“藏得比谁都深。可你知道谁对你好,就拼命对他好。” 萧珏的喉结动了动。 “你发高烧那次,烧了七天七夜。我守着你,以为你要死了。你攥着我的衣角,一直喊‘七哥哥’。”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萧珏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后来你醒了。”影七说,“第一句话是问我叫什么。” 萧珏的眼眶有些发酸。 那些碎片,那些梦,那些怎么也拼凑不起来的画面——原来都是真的。 那个攥着他的手说“不要忘了我”的人,是他。那个替他挡刀、替他守着、等了他七年的人,是他。 萧珏忽然说:“你看。” 影七看向他。 “我不记得了。”萧珏说,声音有些哑,“就算你告诉我,我也不记得。” 他的眼眶红了,“这不公平。”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珏继续说:“你记得所有的事,我一件都不记得。你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不公平,阿七。对你不公平。” 影七看了他很久,然后他开口,“从前是属下护着您。” 影七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现在是您护着天下。” 他顿了顿,“只要您好,怎样都好。” 萧珏看着他,看着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 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影七,眼眶红得厉害。 过了很久,他开口,“这不一样。” 影七没有说话,萧珏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 “我一定要想起来。”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无论用什么方法。” 影七看着他,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燃烧。 影七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萧珏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心疼,是那种“我知道你会疼,可我拦不住你”的心疼。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想再说那些沉重的话了。 他偏过头,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阿七。” “嗯。” “如果我不是皇帝,你也不是侍卫——” 他顿了顿,“你想做什么?”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等了一会儿,转过头看他。 月光落在影七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可他的眼睛里,有东西,萧珏看见了,那是向往,是那种“我想和你一起”的向往。 萧珏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忽然想问很多事。想问影七,这些年在想什么。想问影七,有没有想过以后。想问影七—— 可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答案可能就是一句“属下不敢”。 影七也没有回答。 他就那么看着萧珏,用那双藏着很多很多年的话的眼睛。 两个人对视着,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银色的河,谁都没有说话。 可那种感觉,比说话更浓。 因为他们都在问。 因为他们都不敢说。 萧珏忽然伸出手,他想碰影七的脸,那只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停在半空中。 月光落在他的手指上,把每一根手指都照得很清楚。那手指微微颤抖着,像是不知道是该继续,还是该收回。 影七看着他,看着那只手,他没有躲,也没有迎。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萧珏。 那目光太复杂了,有期待,有克制,有“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的纵容,也有“可我知道你不能”的清醒。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那只手还在半空中。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明天就是皇帝了。” 影七说:“我知道。” 萧珏说:“皇帝不能有……” 他没有说完,可影七知道他要说什么。皇帝不能有软肋。皇帝不能有私情。皇帝不能—— 影七接过他的话,“我知道。” 三个字,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萧珏心上。 萧珏眼眶忽然红了,他问:“我们怎么办?” 这句话,他从没问过任何人。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从来都是自己决定该怎么走。 可这一刻,他忽然想问问这个人。 问问这个陪了他十二年的人。 问问这个守了他三年的人。 问问这个刚刚把他从悬崖下救回来的人。 我们怎么办? 影七看着他,萧珏的眼睛里有泪光,不是哭,是那种拼命忍着、忍不住了才会有的光。 影七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他开口,“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萧珏愣住了,他看着影七,看着那双眼睛,那里面有他,还有那种“我什么都给你”的光。 萧珏的喉结动了动,他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忽然往前伸了一点,碰上了影七的脸。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影七没有躲,他就那么站着,任由那只手贴在他脸上。那只手很凉,凉得他心疼。 萧珏的手慢慢移动,划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每一寸都摸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萧珏忽然往前一步,踮起脚,仰起头—— 吻了上去。 那一瞬间,风好像停了。 月光好像更亮了。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影七的身体僵住了,就那么一瞬,然后他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萧珏的腰侧。 不是推开,是扶住。 萧珏闭着眼,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抖。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管那些。 不想管皇帝的身份,不想管那些规矩。不想管明天以后会怎样。 他就想吻这个人。 吻这个等了这么多年的人。 吻这个守了他一辈子的人。 这个吻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像是把这么多年所有的、说不出口的话,都放在这一个吻里。 影七没有动,他就那么扶着萧珏,任由他吻着。 可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睫毛也微微颤抖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珏慢慢退开,他看着影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睁开,也看着他,里面有很多东西。 有意外,有温柔,有克制,有心疼。 还有—— 他。 萧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泪光,却比月光还亮。 “阿七。” 影七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萧珏脸上的泪。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萧珏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高兴?难过?舍不得?还是都有? 他只知道,他忍不住。 影七看着他的眼泪,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只擦泪的手收回来,然后他把萧珏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萧珏埋在他肩上,闭上眼,耳边是影七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稳得像一座山。 他忽然想,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管这条皇帝的路有多难走—— 有这个人在这里,就够了。 远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城楼上,两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静静地照着,风轻轻地吹着。 第90页 影七的手落在萧珏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和很多年前一样。 和暗营的夜里一样。 萧珏埋在他肩上,闷闷地说了一句。 “以后不准再等那么久。” 影七的手顿了顿,然后他“嗯”了一声。 萧珏嘴角弯了弯,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这一夜,很长。 可他们希望,更长一些。 第72章 登基 永平三十四年冬月十二。 宜祭祀、登基、沐恩。 寅时三刻,夜色还未褪尽,乾清宫的灯就亮起来了。 萧珏被唤醒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他睁开眼,看着头顶陌生的帐幔,恍惚了一瞬——这是乾清宫,不是九王府的院子。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七天。 可每一次醒来,还是会愣一下。 宫人们鱼贯而入,捧着热水、巾帕、玉梳、香膏。为首的太监是李内侍,先帝身边最得用的人,如今被萧珏留在了身边。 “陛下,该更衣了。” 萧珏点了点头,起身。 沐浴更衣的程序繁琐得让人窒息。热水一遍一遍浇在身上,香膏一层一层抹在皮肤上,每一道工序都有规矩,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萧珏站在那里,任由他们摆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已经习惯了。 这七日,他每天都在学这些规矩。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坐,怎么站,怎么接受别人的叩拜——每一件小事都有规矩,每一个动作都有讲究。 他是皇帝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 终于,到了最后一道工序——穿衮服。 十二旒冕冠,玄衣纁裳。 那衣裳太重了。一层一层穿上去,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座山。 宫人捧来铜镜,跪在他面前,“请陛下观礼。” 萧珏低头,看向镜中。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峻,眼神沉静,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衮服,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山、龙、华虫——那是天子的十二章纹。 十二旒冕冠垂在额前,每一颗玉珠都晶莹剔透,却把他的眉眼遮得若隐若现。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是他吗?那个在暗营里抢不到饼的孩子,那个在王府里学写字、学骑射的少年,那个在悬崖边抱着影七一起跳下去的人,那个在城楼上吻了影七的人。 那是他吗?萧珏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开目光,对宫人说:“走吧。” ------ 太和殿。钟鼓齐鸣。 那声音浑厚而悠远,从太和殿传出去,传遍整座皇城,传遍整个京城。 文武百官已经跪了一地。 黑色的朝服,红色的官帽,一片一片,像潮水一样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他们垂着头,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钟鼓声,一下一下,震得人心发颤。 萧珏站在殿门外,九王爷站在他身侧。 他看着那条通往御座的路,很长,很长,长得好似看不到尽头。 两旁是跪拜的群臣,中间是铺着红毯的丹陛。那红毯鲜艳如血,从殿门一直铺到御阶之上,铺到那个空着的座位。 九王爷忽然开口:“走吧。” 萧珏点了点头,他迈出第一步,那一步落下的时候,钟鼓声停了,整座太和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萧珏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很稳。 那些跪着的人,从他身边掠过,像是两排沉默的石像。没有人抬头看他,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那些藏在垂下的眼皮后面的、偷偷打量他的目光。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没关系,你们可以看。看清楚了,从今天起,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谁。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条路很长,可他一点都不急,因为他知道,路的尽头,是那个位置。 那个他父皇留给他的位置。 终于,他走到御阶之下。九王爷站在那里,他的手里,捧着一个明黄的锦匣——那是国玺。 萧珏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着。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复杂。他开口,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从此,你是天下之主了。” 萧珏看着他,看着这个叫了七年“父亲”的人。看着这个把他从血鹄带回来的人。 看着这个用尽一切手段、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上的人。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锦匣,那重量,比衮服还沉。 他开口,声音也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朕知道。” 九王爷的睫毛颤了颤,这是萧珏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朕”。 不是“我”,不是“珏儿”,是“朕”。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叫他“父亲”的孩子,不在了。站在他面前的,是皇帝。 九王爷后退一步,跪下。 “臣叩见陛下。” 他身后,文武百官齐齐叩首。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排山倒海,震得殿顶的灰尘都在往下落。 萧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着的人。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一片黑色的朝服,和无数个低垂的头。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上御阶。 那台阶一共九级,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向一个不同的世界。走到最高处,他在御座前站定。 那座位空着,铺着明黄的缎子,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低头,看着那张椅子,看了片刻,然后他转身,坐下。 那一刻,殿中的山呼再次响起。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珏端坐在御座上,垂眸看着那些人。然后,他的目光,越过那些重重叩首的身影,越过大殿中央那片黑色的潮水,落在殿门边—— 那里,站着御前侍卫。 影七站在那里。 他穿着玄色的侍卫服,和所有侍卫一样,站在殿门边,站在阴影里。隔着满殿跪拜的群臣,隔着那些山呼万岁的声浪,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萧珏身上。 萧珏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他收回目光,看向殿中,山呼还在继续。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 影七站在殿门边。 从他的位置,只能远远地看见御座上那个身影。玄色的衮服,十二旒的冕冠,被烛火和日光笼罩着,像一尊神祇。 那是他的十九,是他守了十二年、等了七年、从悬崖边救回来的人。 那是—— 皇帝。 影七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个孩子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那个孩子发高烧的时候,攥着他的手,喊“七哥哥”。那个孩子被带走的时候,哭着喊“不要忘了我”。 现在,那个孩子坐在御座上,穿着衮服,戴着冕冠,受万民朝拜。 影七看了很久,他的嘴角也微微动了动。 真好。 十九还活着。 十九当了皇帝。 十九…… 他垂下眼,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周围都是人,他不能让人看出来。可他的手,藏在袖子里,攥得很紧。 ------ 朝贺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萧珏坐在御座上,一遍一遍地接受叩拜。那些面孔在他眼前掠过,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真心实意的,有虚与委蛇的。 他一个都没有记住,他只记得殿门边那个位置,那个始终没有离开的目光。 终于,大典结束了。 李内侍高声道:“礼成——” 萧珏站起身,他一步一步走下御阶,穿过那些跪送的群臣,往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边,他经过影七身侧,没有停,没有看,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可他的宽大的袖袍,从影七手背上擦过,一触即分。那一瞬间,影七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耳畔。 “今晚,等我。”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头,没有回应,没有任何反应。可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 当夜,乾清宫。 萧珏遣退了所有宫人,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榻边,看着窗外的月光。 身上还穿着寝衣,很轻,很软,和白天那身沉重的衮服完全不一样。可他觉得,比穿衮服还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整整一天,他都在演戏,演给那些人看,演给那些不服他的人看,演给那些等着看他出丑的人看。 他演得很好。 好到他自己都差点相信,他就是那个天生就该坐在御座上的人。 可现在,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空荡荡的寝殿,那些伪装忽然就撑不住了。 他想起九王府的院子,想起影七站在廊下等他的样子,想起那些夜里,他推门出去,总能看见那个身影。 第91页 萧珏靠在榻边,闭上眼。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暗营里那些碎片,那些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过去。 想起悬崖下,影七用身体护着他,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十九”。 想起城楼上,他吻了那个人。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任性的事,可他不后悔。 他睁开眼,看向殿门的方向。外面,影七应该在当值,就在门外,很近,近到他只要喊一声,那个人就会推门进来。 今晚,他要见他,不是以皇帝的身份,不是以“陛下”的身份,是以萧珏的身份,是以十九的身份。 门外,影七站在廊下。 今夜本不是他当值,可他主动换了班。因为他知道萧珏在等他。 他想起城楼上那个吻,想起萧珏埋在他肩上时滚烫的眼泪,想起他说“我们怎么办”。 影七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里面透出来的灯火。 他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萧珏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不会后悔。不知道这道门推开之后,他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但他知道一件事——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面对。 准备好承担。 准备好—— 永远守着他。 第73章 等我 萧珏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他只知道,那扇门外的影子,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过。 他终于开口,“进来。” 门开了。 影七走进来,脚步很轻。他穿着玄色的侍卫服,腰间佩着刀,肩上有夜露打湿的痕迹——他已经在外面站了很久了。 他在门内三步处站定,垂首,“陛下。” 萧珏看着他。 烛火跳动着,把影七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眉眼还是那样,沉静,克制,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萧珏忽然有些生气,不是气他,是气自己。明明是他让人进来的,明明是他有话要说,可这个人一句“陛下”,就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你叫我什么?” 影七的睫毛微微颤了颤,沉默了一瞬,他改口:“皇上。” 萧珏更生气了,他站起身,走到影七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萧珏能看清影七睫毛的弧度,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你再叫一遍。”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珏盯着他,一字一字说:“你再叫我一声陛下皇上,你现在就走出去,从今以后,你是你的侍卫,我是我的皇帝。”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 “你叫不叫?” 影七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听见那个声音—— 很轻,带着一点哑,“……十九。” 萧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等这两个字,等了很久。 “再叫一遍。” 影七看着他的眼睛,“十九。” “再叫一遍。” “十九。” 萧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泪光,却比什么都好看。 “七哥哥。”他说。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这是七年后,萧珏第一次当面这样叫他,不是“影七”,不是“阿七”,是“七哥哥”。 是那个在暗营里发高烧时攥着他衣角喊的名字。 是那个被带走时哭着喊的名字。 是那个在梦里喊了无数次、醒来却什么都不知道的名字。 影七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珏,用那双藏着很多很多年的话的眼睛。 萧珏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他说,“我们坐下说?” 影七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把月光关在外面,把那些规矩、那些身份、那些“皇帝不能有”的东西,都关在了外面。 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 萧珏在榻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影七在他身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和从前一样,可他的手垂在膝上,微微攥着。 萧珏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你紧张什么?” 影七没有回答,但攥着的手更紧了一些。萧珏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上,那只手还是凉的,他把它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十指交缠。 “七哥哥。”萧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我是皇帝了。” 影七看着他。他知道,他知道萧珏是皇帝了,今天他穿着衮服坐在御座上,受万民朝拜,从今往后他是天下之主。 萧珏继续说:“我有能力为我们的未来兜底了。” 影七的手指微微收紧。 “所以,”萧珏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座山,“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影七的呼吸顿住了。 萧珏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侍卫,不是哥哥,是作为我最亲密的人——我一生的爱人。” 影七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和很多年前暗营里那个孩子看着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说的人,在暗营里不会,在王府里不会,在萧珏面前更不会。 萧珏也不催,就那么握着他的手,等着。他等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跳,久到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寸。 然后他忽然往前倾,吻上了影七的唇。 很轻,只是碰了一下。像是试探,又像是安抚。他退开一点,看着影七的眼睛:“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影七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藏了这些年的、从来不敢说出来的东西。他的眼睛里有光,有泪,有萧珏看得懂的深情——藏都藏不住。 萧珏看着他,心口忽然涌上一股酸涩。这个人,等着他,守着他,却从来不说,从来不问,从来不要任何回报。他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好,只要他平安。 他又吻了上去。这一次不是碰一下,是真正的吻。 他的唇贴在影七的唇上,轻轻地蹭着,慢慢地磨着。影七的嘴唇有些干,有些凉,可吻上去,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影七没有动。他就那么坐着,任由萧珏吻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珏的手慢慢抬起,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含含糊糊地说:“七哥哥,你别忍着。” 萧珏的吻没有停,这一次更深了一些,舌尖轻轻描过他的唇线,慢慢地、轻轻地,像是在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影七的手指攥紧了,攥着萧珏的衣襟,攥得骨节都泛白了,可他没有推开。 萧珏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往后退了一点,看着影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有泪,还有——无措。是那种“我想回应你,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无措。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心疼:“你不知道该怎么做,对不对?” 影七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萧珏觉得自己的心化成了一滩水。他握住影七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你摸摸这里,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影七的手贴在他胸口,感觉到那里的心跳,很快,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奔腾、在燃烧、在喊着影七的名字。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然后他忽然往前倾,吻上了萧珏。 很笨,很重,磕在嘴唇上,有点疼。可他吻得很认真,嘴唇贴着嘴唇,一动不动,像是在做一件想了很久、终于敢做的事。 萧珏闭着眼,任由他吻,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抖。 影七的嘴唇从他唇上移开,落在他的眼角,落在他的眉心,落在他的鼻梁,每一处都吻得很慢,很轻。 萧珏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影七的嘴唇停在他眼角,尝到了咸味,他的动作顿住了,退开一点,看着萧珏:“怎么了?” 萧珏摇头,眼泪却止不住:“我没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可他在笑,“我就是高兴。” 影七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他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他伸出手,把萧珏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萧珏埋在他肩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衣襟上,可他还在笑。笑了很久,眼泪干了,他抬起头看着影七。 影七也看着他。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萧珏忽然说:“你还没回答我。” 影七看着他。 萧珏说:“你愿不愿意?” 第92页 影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愿意。” “我一直都愿意。”影七说,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座山,“从我第一次把饼分给你的时候,就愿意了。” 萧珏的眼眶又红了。 “我什么都不怕。”影七看着他,“不怕你忘了我,不怕找不到你,不怕你身边有多少人,不怕那些规矩、那些身份。我只怕失去你。” 萧珏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扑进影七怀里,抱得很紧,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自己揉进他骨头里。 影七抱着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把他牢牢护在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珏的眼泪干了,他的手还攥着影七的衣襟,攥得皱巴巴的,可他没有松开。 影七也没有动,就那么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地蹭了蹭。 萧珏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七哥哥。” “嗯。” “你刚才吻我了。” 影七的耳朵又红了。 萧珏笑了,那笑容很坏,像只偷了腥的猫:“你主动的。”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凑近他:“再吻一次好不好?” 影七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笨了,嘴唇贴在一起,轻轻地蹭着,慢慢地磨着。萧珏的手环上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了一些,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烛火跳动着,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银白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珏才慢慢退开。他看着影七,影七也看着他,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心跳都有些快,可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珏开口:“七哥哥。” “嗯。” “你愿意再等等我吗?” 影七看着他。 萧珏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再等等我,等我什么都想起来了,我把完完整整的自己交给你。” 影七看着他,然后往前倾,又吻了吻萧珏的唇,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我等你。”三个字,很轻,却比什么都重。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亮,比月光还亮。 “七哥哥,”萧珏的声音有些懒,“明天开始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 “找解药。”萧珏说,“忘忧散的解药。”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你信不信我?” 影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信。” 萧珏笑了,他把脸埋进影七颈窝,声音闷闷的:“那就等我,好不好?等我想起来,等我把那些忘掉的东西都找回来。然后我就完完整整地站在你面前,告诉你——” 他抬起头,看着影七的眼睛。 “告诉你,我记得了。记得你是谁,记得我是谁,记得我们以前的事。然后,我再也不会忘了你。”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只是把萧珏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萧珏埋在他肩上,闭上眼。耳边是影七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像一座山。 有这个人在这里,什么都不怕。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殿里,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知道——从今往后,无论那条路有多难走,他们都会一起走。 第74章 寻药 改元建昭的旨意是在登基后第三日颁下的。按惯例,新帝登基当年仍用旧年号,次年正月才正式改元。 “建昭”——建立光明,昭示天下。萧珏亲自选定了这个年号,没有与任何人商量。 朝臣们私下议论,说这个年号大气,说新帝有雄心,说这是好兆头。 只有影七知道,那个深夜萧珏在御书房里翻了一整夜的典籍,把“昭”字看了无数遍。 “昭者,明也,光也。”他自言自语,“照亮暗处的东西。” 影七站在他身旁,他想起暗营的枯树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十九攥着他的衣角,问“七哥哥,外面是什么样的”。 他说“外面有光”。十九说“那我要出去看看”。现在,那个人给自己选了一个“昭”字。照亮暗处。 影七低下头,嘴角弯了弯。真好。 萧珏看着自己写下的两个字,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年号吗?” 影七沉默了一瞬:“知道。” 萧珏抬起头看他。影七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萧珏看得懂的东西——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默契。 萧珏忽然笑了:“你怎么什么都懂。”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两个字。他的手指落在“昭”字上,描了一遍,很慢,很轻。 “七哥哥。” “嗯。” “以后,”他说,“我当你的光。” 影七没有说话,可他的手,轻轻落在萧珏肩上。那重量很轻,却比什么都重。 登基后的日子,比萧珏想象的更忙。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身,早朝、批折子、见大臣,一桩接一桩,一件事接一件事,几乎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可他没有觉得累。 那些奏折,一份一份批过去;那些朝务,一件一件理清楚。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手也很快,那些积压了许久的政务,到了他手里,像被理顺的线团,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朝臣们开始还有些不放心,一个十九岁的皇帝,能行吗?可一个月下来,没有人再敢说半个不字。 那些奏折上的朱批,条理分明,切中要害;那些朝堂上的决策,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有人私下里说,这位新帝,比先帝还狠。萧珏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下了朝,回了寝殿,萧珏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召见太医。 太医院院正姓方,六十多岁,须发皆白,在先帝身边伺候了三十年。他被召到乾清宫的时候,心里还以为是皇帝龙体有恙,忐忑了一路。 结果皇帝问的不是自己的病。 萧珏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书,上面写着几个字——忘忧散。 “方院正,”萧珏坐在案后,看着他,“朕问你一件事。” 方院正垂首:“陛下请讲。” “忘忧散,你可知道?” 方院正的脸色微微变了变,“这……” 萧珏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沉了沉,“你知道。” 方院正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臣知道。此药是先帝在时,太医院奉旨研制的。服用后可使人忘却前尘,用在幼童身上,药效更甚,终身难复。”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可有解药?” 方院正沉默了很久,“臣……无能。” 萧珏看着他,“无解?” 方院正的头垂得更低了,“此药之方,本就只求‘无解’。研制之时,先帝……便说过——既要用,就要让人永远想不起来。所以太医院从未研究过解药。” 萧珏没有说话,方院正跪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过了很久,他才听见皇帝的声音,“下去吧。” 方院正如蒙大赦,叩首退出。 可这只是一个开始。 第二天,萧珏又召了另一个太医。第三天,又召了一个。七天之内,他把太医院所有的太医都召了一遍。 每个人的回答都一样,无解。 太医院院正、副院正、各科太医,轮番上阵,每个人都给出了相同的答案——此药无解。 第七日,最后一个太医退出乾清宫后,萧珏一个人坐在案后,沉默了很久。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珏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影七说的那些话,悬崖下影七叫的那声“十九”,还有那些空白的、怎么也拼凑不起来的记忆。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他是皇帝了,天下之主,万民之上,可连一碗药的解药都找不到。那他拿什么给影七?拿什么去填那些年的空白? 影七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窗户,能看见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影七看得懂——那是失落。 门外响起脚步声,很轻,很稳。萧珏没有睁眼:“我没事。”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萧珏睁开眼,偏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上有很多伤疤,有新有旧,是这些年一次次挡在他前面留下的。他伸手覆上去,握住那只手。 “七哥哥。” “嗯。” “太医们说,找不到解药。”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萧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我是皇帝了,可连一碗药的解药都找不到。” 第93页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他只能站在那里,让萧珏握着他的手,让他靠着。 萧珏靠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腰侧,闭上眼。两个人就那么待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珏松开手,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我再想办法。” 他正要叫人,门外忽然传来李内侍的声音:“陛下,老奴有事禀报。” 萧珏看了影七一眼,影七退后一步,回到他该站的位置。萧珏才开口:“进来。” 李内侍走进来,跪在案前。他伺候了三代帝王,这把年纪了,本可以告老还乡,可萧珏留了他,他也愿意留下。 他看着萧珏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为忘忧散的事烦心?” 萧珏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李内侍点头:“老奴伺候先帝多年,略知一二。”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陛下,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陛下,老奴斗胆说一句。” 萧珏抬眼看他。 李内侍垂着头,声音很轻,“太医院说无解,可太医院也未必就是天下第一。”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 “老奴在先帝身边伺候了三十年,”李内侍慢慢说,“见过太多太医院治不了的病,被民间的大夫治好了。那些老郎中,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方子,有时比太医院的典籍还管用。” 萧珏看着他,“您的意思是......” 李内侍抬起头,目光平静。 “陛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太医院没有解药,不代表咱们泱泱大国都没有。 民间的老郎中,有时比太医院的太医们更有水平。那些偏方、秘方,藏在山野之间,藏了一代又一代。说不定就有人能解此药。” 他顿了顿,“您要有信心啊。”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自己曾经在九王府时,九王爷也曾从民间请过郎中,治好了他一场大病。 那些人没有功名,没有品级,可手上有真东西。 李内侍继续道:“陛下若是有心,不妨下旨,在各地寻访名医。不求他们知道这是什么药,只说有人失忆,求医问药。总有人知道的。”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李内侍,”他说,“你倒是比太医院的人有主意。” 李内侍叩首:“老奴不敢,老奴只是不忍心看陛下烦忧。” 萧珏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清冷。 “拟旨,寻访天下名医。不拘出身,不拘年龄,只要能治失忆之症,重赏。” 李内侍应声,退下去拟旨了。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屋里只剩下萧珏和影七,萧珏转过身,看着影七。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朦胧。 萧珏忽然开口:“七哥哥。” 影七走近一步,萧珏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你说,我能找到吗?”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能。” 萧珏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光,有他,还有一种他看得懂的东西——那是相信。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比月光还亮:“好,那就找。” “七哥哥,”他说,“我一定会想起来。” 他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寒冬的冷意。他看着天边的月亮,忽然觉得,那些空白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填上的。 为了他,为了他们,他一定要想起来。 影七只是点了点头,“好。” 萧珏转身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等我。” 影七反握住他的手,“我等你。”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屋里,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同一轮月亮。 第75章 高人 建昭元年春。 旨意发出去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各地举荐的郎中来了十几批,有的白发苍苍,有的正值壮年,有太医院举荐的,有地方官员呈报的,有毛遂自荐的。 萧珏每一批都亲自见,每一张方子都亲自看。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让他找回记忆。 第一批来的,是太医院自己举荐的几个民间郎中。他们翻了半天方子,面面相觑,最后跪在地上说“草民无能”。萧珏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 第二批来的,是江南一个颇有名气的世家名医,据说祖上做过御医,见过无数奇症。 他看了忘忧散的配方,沉吟良久,说此药用药奇特,他从未见过。萧珏问:“能解吗?”他摇了摇头。萧珏没有说话,让人送他出去。 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每一批来的时候,萧珏的眼睛里都有一点光。可每一批走的时候,那光就暗一些。 到第十一批的时候,萧珏已经不怎么说话了。他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些郎中一个一个进来,又一个一个出去。 也有郎中说能解的,给了方子,可那方子试了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写满了药材,每一张都言之凿凿,然而没有一个能解。 影七站在门外,隔着半开的窗户,能看见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影七看得懂——那是从满怀希望,到渐渐失望,再到快要放弃。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沉默地守着。他知道萧珏不需要安慰,只需要他在这里。 傍晚时分,第十一批郎中走了。御书房里安静下来,萧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搭在额头上,一动不动。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他是皇帝了,天下之主,万民之上。他可以让所有人都跪下,可以让所有人都听他的。可他不能让一碗药的解药从地里长出来。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很稳。影七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萧珏没有睁眼:“七哥哥,是不是我找不到了?”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说的人,在暗营里不会,在王府里不会,在萧珏面前更不会。他只能伸出手,轻轻落在萧珏肩上。 萧珏睁开眼,伸手覆上去,握住那只手。“我答应过你的,”他说,声音很轻,“我一定会想起来。”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就在这时,李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激动:“陛下,又来了一个。” 萧珏的手微微一顿:“哪里的?” 李内侍的声音更亮了:“云南来的。人称‘孙神医’,游历天下数十年,见过无数奇症。 地方官说,此人在云南一带极有名气,治过不少太医院都治不好的疑难杂症。陛下,要不要见一见?” 萧珏看向影七。影七看着他,目光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点光。 萧珏松开他的手,坐直身体:“见。” 影七无声的退出房门。 孙神医是被两个内侍搀进来的。他实在太老了,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褶子,走一步喘三喘,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萧珏看着他,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希望又暗了一些。这个人,还能看病吗? 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让人赐座。 孙神医坐下来,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抬起眼,看向萧珏。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可浑浊底下,有一点光——是那种见过太多东西的人才会有的光。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老朽游历天下五十余年,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病。陛下的旨意,地方官转给了老朽。老朽觉得有意思,就来了。” 御书房里燃着十几盏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萧珏坐在案后,手指微微攥着,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波澜。 萧珏把忘忧散的配方递过去:“老先生请看。” 孙神医双手接过那张纸,眯着眼看了很久。殿中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看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又要说“无解”了,然后他开口了。 “这是前朝宫廷的秘方。”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以七味失传的药引为基,封人记忆于识海深处。此药用药奇特,制法繁复,老朽游历多年,只见过一次。” 萧珏的心跳忽然加快:“在哪里见过?” 孙神医看着他:“前朝一个九十多岁的老郎中手里。那老郎中曾在太医院任职。这方子,是他家传下来的。”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有解药吗?” 孙神医沉默了。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萧珏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手指在袖中攥得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没有解药。” 第94页 四个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沉沉的浪。 萧珏的脸色变了,攥紧的手指微微松开,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他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孙神医,看了很久。 没有解药,太医院说无药可解,民间最有名的神医也说没有解药。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费尽所有力气、以为看到希望,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的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孙神医的声音又响起来:“没有解药,但有解法。” 萧珏愣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孙神医。那双眼睛一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像暗夜里突然点燃的火把,亮得像悬崖下看见的第一缕晨光。 他的呼吸都顿住了,手指重新攥紧,攥得骨节都泛了白,声音有些发哑:“你说什么?” 孙神医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忘忧散没有解药,但可以用金针渡穴之法,将封存的记忆引出来。不是解,是引。” 萧珏的手指微微发抖:“能引出来?” “能。”孙神医的声音很稳。 萧珏的呼吸越来越急:“那朕——” “但陛下要受得住。”孙神医打断他,声音沉下来,“金针渡穴,不是寻常的针灸。针刺入识海深处,引记忆回流,其间痛苦——常人难以忍受。” 萧珏看着他:“有多痛?” 孙神医沉默了一瞬:“老朽见过壮汉扎到一半疼得昏死过去,也见过有人扎了几针就再也受不了,宁愿继续忘着。” 萧珏沉默了。他想起那些空白的记忆,想起影七说的那些话,想起悬崖下影七叫他“十九”时眼里的泪,想起城楼上影七说“只要您好,怎样都好”时平静的脸。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一定要想起来,无论用什么方法。” 殿中安静了一瞬。萧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朕受得住。” 孙神医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敬佩。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老朽尽力。” 萧珏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那接下来,就有劳老先生了。” 孙神医看着他,点了点头:“老朽需要准备几日,金针渡穴不是寻常针法,要选日子,要配药,要——” 萧珏打断他:“多久?” “七日。” 萧珏点头:“那就七日。” 孙神医被人搀下去休息了。御书房里只剩下萧珏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是发自内心的。 殿外,影七站在那里,听着里面每一个字。他听到“没有解药”时手指攥紧了刀柄,攥得青筋暴起。他听到“但有解法”时,那口气才慢慢松下来。 可当他听到“其间痛苦,常人难以忍受”时,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疼。 他知道萧珏会答应,他知道萧珏一定会答应,因为他太了解那个人了。从小就是这样,认定了的事,谁都拦不住。 影七闭上眼。他没有进去,没有打断,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他该站的位置,等着他。 御书房里,萧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空气里都是甜的。 “阿七。”他轻声唤道。 屋内响起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七哥哥,你听见了吗?能解。” 影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月光落在那道背影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看见萧珏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影七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萧珏说道:“七哥哥,我要想起来了。”他偏头看着影七,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那些忘掉的事,我都要想起来了。”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萧珏的手。萧珏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萧珏看着月亮,忽然又开口:“七哥哥。” “嗯。” “等我记起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要把那些年,一点一点讲给你听。你替我记住的那些事,我要一件一件,都给你讲一遍。”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第76章 行针 七日后。 孙神医摊开一张人体经脉图,那图很大,铺在御书房的案上,几乎占满了整张桌面。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穴位,萧珏数了数——七七四十九个。 孙神医指着那些穴位,一个一个解释:“这是识海入针之处,这是引记忆回流的通道,这是固本培元的根基。”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堂寻常的医课,“每日行针一次,每次一个时辰。金针刺入识海相关穴位,强行引动被封存的记忆。 记忆回流时,会伴随剧烈头痛、眩晕、恶心,甚至会短暂失去意识。” 萧珏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此外,”孙神医继续说,“需要以旧物为引。触碰与过去相关的东西,才能精准唤醒记忆。旧物越贴近过往,引出的记忆就越清晰。” 萧珏的目光落在案角那个木匣上。那里面是嬷嬷的血书,还有影七给他的匕首和旧衣。 孙神医看着他:“整个过程持续七七四十九天,一日不可断,一日不可停。断了,前功尽弃;停了,记忆可能再也回不来。” 殿中安静了几息。 萧珏听完,只说了一个字:“行。” 影七站在一旁,手指微微收紧。他看着萧珏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影七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手指微微蜷缩着,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萧珏像是感觉到了,偏头看向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烛火下相遇。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你信不信我?”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他当然信,他信了这个人一辈子,从暗营到京城,从废墟到王府,从悬崖下到这座金銮殿,他从来没有不信过。 他点了点头。 萧珏说:“那就等我。” 影七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光,看着他嘴角那个故作轻松的笑,他的心忽然疼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 他想说“太疼了就别撑了”,想说“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想说他记得就够了。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萧珏。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行针安排在乾清宫的偏殿。 孙神医把金针一根一根摆好,那针很细,比寻常的针还要细上几分,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萧珏脱了外袍,只着一件薄薄的中衣,坐在榻上,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样,可影七看见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缩着。 孙神医拿起第一根针:“陛下,请放松。” 萧珏点了点头。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只是酸胀,像是有人用手指在他太阳穴上重重按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第二针、第三针接连扎入后颈和头顶,那种酸胀变成了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慢慢膨胀,顶着颅骨,一下一下地往外钻。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孙神医的手很稳,一针一针地扎下去。每一针都扎得很深,旋转着往下探,像是在寻找什么。 萧珏能感觉到那些针在皮肤底下游走,穿过血肉,穿过筋膜,一直探到某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然后,第七针落下的瞬间—— 疼。 不是皮肉被刺破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从脑子深处炸开的疼。像是有人在他颅骨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眼前发白。 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记忆碎片开始涌上来。不是完整的画面,是一片一片的、碎得拼不起来的残片——雨声,很大的雨声,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有人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骨节都泛白了。还有饼,有人把饼递给他,半块,粗粝的,硌嗓子,可那双手很好看,瘦削的、指节分明的少年手。 还有一张脸,很模糊,看不清眉眼,可那双眼睛他记得——沉默的、深黑的、藏着很多很多年的话。 “七哥哥。” 萧珏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喊出声。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些碎片涌上来,又沉下去,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搅动,把那些沉在深处的泥沙翻上来,又让它们沉回去。 孙神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陛下,稳住呼吸。不要抗拒那些画面,让它们来,让它们走。” 第95页 萧珏想点头,可他的头已经动不了了。那些针扎在头顶、颈后、背上,像是把他钉在了那里。 他只能坐着,任由那些碎片涌上来、沉下去,涌上来、再沉下去。 痛。 越来越痛。 那种痛从头顶蔓延到后颈,从后颈蔓延到脊椎,像是一条毒蛇,顺着他的骨头往下爬。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唇已经被咬破了,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可他一声不吭。 影七站在一旁。 他看着萧珏青筋暴起的手背,看着他咬破的嘴唇,看着他满头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看着那双攥紧衣料的手,骨节泛白,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像要挣破皮肤。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紧紧皱着的眉头,看着那紧闭的、睫毛都在颤抖的眼睛。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他想走过去,想握住那只手,想把他从那种痛苦里拉出来。 可他知道不能,行针不能打断,不能停,不能断。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萧珏痛,看着萧珏忍,看着萧珏一个人扛着所有。 他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收紧,疼得他喘不过气。 一个时辰,像是过了一辈子。 孙神医终于开始取针。一针一针,慢慢拔出来。每一针拔出的时候,都带出一点血丝,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最后一针拔出的瞬间,萧珏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往后倒去。 影七一步上前,扶住了他。 萧珏靠在他身上,浑身都在发抖。他的中衣已经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里面每一根骨头的形状。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上全是血,睫毛上挂着汗珠,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孙神医擦了擦额头的汗:“陛下,今日的行针结束了。” 萧珏没有动。他靠在影七身上,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睁开眼。视线还是模糊的,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可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影七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是心疼,是那种压抑到极点、快要藏不住的心疼。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还有一点安抚。 “不疼。” 两个字,很轻,哑得像砂纸磨过。 影七的喉结剧烈地动了动。他想起很多年前,暗营的夜里,他替那个孩子挡了一刀,那孩子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那孩子后来学会了一件事——他说不疼的时候,就是很疼。现在,萧珏用这句话来哄他。 影七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扶着萧珏,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孙神医收拾好金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偏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萧珏靠在影七身上,闭着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影七就那么扶着他,一动不动,手轻轻落在他背上,没有拍,只是放着,让他知道自己还在。 过了很久,萧珏开口:“七哥哥。”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 “我看见了一些东西。”萧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雨很大,有人攥着我的手。有人给我饼,半块。还有一双眼睛,我看不清,可我认得。”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扶得更稳了一些。 萧珏睁开眼,看着他:“是你,对不对?” 影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萧珏的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笑,很轻,却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我就知道。” 影七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他把萧珏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地蹭了蹭。 萧珏闭上眼,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稳得像一座山。 “七哥哥。” “嗯。” “明天还要继续。” 影七的手微微收紧。 萧珏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有些含糊:“明天可能更疼。”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萧珏忽然笑了:“你别怕,我撑得住。” 影七的眼眶又酸了。这个人,自己疼得浑身发抖,却转过头来哄他。自己咬破了嘴唇,却笑着说“不疼”。自己受着这么大的罪,却让他“别怕”。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知道。” 萧珏靠在他怀里,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影七没有动,就那么抱着他,坐在榻上。 窗外,月光移过窗棂,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影七低头,看着萧珏的睡脸。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上还凝着血痂,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忍着疼。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萧珏在睡梦中动了动,往他怀里缩了缩,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七哥哥。” 影七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在。” 萧珏的眉头舒展开来,像是听见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屋里,两个人靠在一起,一个睡着,一个醒着。影七一夜没有合眼,就那么抱着萧珏,看着他睡。 他知道,明天会更疼,后天会更疼,接下来的四十八天,一天比一天难熬。 可他也知道,那个人撑得住,因为他答应过的——等他。 第77章 异议 第十日。 孙神医的金针落下的瞬间,萧珏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再是碎片。是完整的画面,是连成片的、汹涌而来的记忆—— 暗营的院子里,几十个孩子排成一排,教官站在前面,手里拿着藤条,谁的动作慢了,谁就挨打。 他站在最后面,因为个子最小,总是看不清前面的示范,有人悄悄挪到他身边,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一半,是影七。 影七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用身体替他挡住教官的视线。 然后是第一次杀人。教官把刀塞进他手里,推他上前。那个人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睛里有泪。 他手抖得握不住刀,结束后他蹲在墙角吐了很久,影七就蹲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只是把手放在他背上。 大淘汰。百人混战,刀光剑影,有人倒下就再也起不来。影七把他护在身后,替他挡了三刀,背上的血把衣服都浸透了。 他喊“七哥哥”,影七说“闭嘴,还没完”。然后他们赢了,他们活着。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浪接一浪,快得他来不及消化。 萧珏的头开始剧烈地痛,那种痛比前几日更甚,像是有人拿锤子在他颅骨里敲,一下一下,敲得他眼前发白。 胃里翻涌上来一股酸液,他偏过头,干呕起来,可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只有清水和胆汁,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孙神医没有停。他的手还是很稳,一针一针地扎下去。萧珏的身体开始抽搐,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全身。 他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嘴唇上的血痂裂开了,新的血渗出来。 然后他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往前栽去。 影七一步上前,扶住了他。萧珏靠在他手臂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孙神医的手顿了顿,看了影七一眼。 影七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能不能轻一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那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在孙神医面前开口。 孙神医摇了摇头:“不能。轻了,引不出记忆。重了,会伤识海。只能如此。” 影七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扶着萧珏,感觉到他在发抖,感觉到他的脉搏微弱得像要随时停下来。他的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掐得生疼。 过了片刻,萧珏慢慢醒过来。他睁开眼,视线还是模糊的,可他看见了影七的脸,看见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别求人。”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受得住。”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神医继续行针。萧珏咬着牙,一声不吭,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 一个时辰终于结束了。萧珏虚脱地靠在榻上,影七站在一旁,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青筋还未消退的手背。 他伸出手,轻轻把萧珏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萧珏没有睁眼,却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在。”影七说。萧珏的嘴角弯了弯,没有松开手。 第96页 ------ 第二十日。 萧珏开始出现记忆混乱。 有时候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暗营还是在乾清宫。有时候他会突然问:“今天分粥了吗?”影七说:“分了。”他就点点头,又睡过去。 有时候他会忽然攥住影七的衣角,攥得死紧,像小时候一样。影七不说话,就让他攥着。 这一次醒来,萧珏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那帐幔是明黄的,绣着五爪金龙。 可他不认得,他偏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玄色的衣服,眉目冷峻,正低头看着他。 他忽然开口:“七哥哥。” 那不是萧珏的声音,那是孩子的、稚嫩的、带着一点依赖的声音。 他看影七的眼神,不是皇帝看侍卫的眼神,是十二岁的十九看影七的眼神——小心翼翼的,怕他走掉,怕他不要自己。 影七愣住了。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太熟悉的眼睛。那是他在暗营里看了十二年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动了动。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萧珏的手:“我在。”两个字,很轻,可他的声音在发抖。 萧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慢慢变了。从孩子的依赖变成少年的困惑,从少年的困惑变成青年的清醒。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忽然红了。 “七哥哥。”他又喊了一遍,可这一次,是萧珏的声音,是皇帝的声音,是那个说要他等他的人的声音。 影七的眼眶红了,把萧珏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萧珏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光,可很亮。他说:“我又记起来一点了。” 影七点头,萧珏说:“你以前给我分的饼,那饼很硬,硌嗓子。”影七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笑。萧珏说:“可很好吃。” 影七的眼眶更红了。 ------ 第三十日。 萧珏的体力已经消耗到了极限。每日行针后,他都要昏睡大半日。 他的脸越来越瘦,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手上青筋暴起。可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影七在不在。 影七在,他一直在。 朝臣开始有微词。陛下日日治疗,朝政谁来管? 那些奏折堆积如山,那些政务无人处理,那些等着陛下决断的大事小事,都搁在那里。萧珏听见了这些声音,他把奏折搬到了寝殿。 于是每日行针结束后,他靠在榻上,一份一份批折子。手还在抖,字却写得很稳。影七就坐在他身边,替他磨墨,替他递折子,替他擦额头的冷汗。 这一日的行针格外难熬。孙神医说,记忆到了最深处,引出来的过程会更痛。萧珏说,行。 针扎下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乾清宫,一半在暗营。 那些最深的、最痛的、最不想面对的记忆涌上来—— 他被带走的那天,影七攥着他的手不放,被人一根一根掰开手指,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影七喊“不要忘了我”,他喊“七哥哥”,然后他被拖走了。 萧珏的手忽然攥住了什么。是影七的手。他攥得死紧,指甲掐进影七的手背,掐出了血。 影七一声没吭。他就那么坐着,任由萧珏掐着,任由血从自己手背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榻边。 一个时辰。萧珏攥了他一个时辰。影七也跟着疼了整整一个时辰,可他一声没吭。 行针结束,萧珏昏睡过去。影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有五个深深的指甲印,皮肉翻着,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那只手藏在袖子里,继续坐在榻边,等萧珏醒来。 萧珏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影七的脸,第二眼看见的是影七藏在袖中的手。 他忽然坐起来,握住那只手,把袖子推上去。手背上五个深深的伤口,结了痂,可周围还红肿着。萧珏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看着影七:“我弄的?” 影七摇头:“不疼。” 萧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那几个伤口上,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影七的手指微微蜷缩,萧珏的嘴唇贴在他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点颤抖。 “对不起。”萧珏的声音闷闷的。 影七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是他小时候常做的动作,那时候萧珏还小,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他就这样揉他的头发,说“没事”。 “没事。”他说。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可他笑了。 ------ 第三十五日。 早朝。御史台的张御史站了出来。 “陛下,”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臣有本奏。” 萧珏看着他,面无表情:“讲。” 张御史清了清嗓子:“陛下登基以来,勤于政务,臣等有目共睹。可有一事,臣不得不言。”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侍卫影七,日夜出入陛下寝殿,外间已有流言。臣等以为,陛下当远小人、近贤臣,以免伤及圣誉。” 萧珏没有说话。殿中安静了几息,他的目光从张御史身上移开,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那些面孔,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他,有的在偷偷打量他的反应。他忽然问:“还有谁觉得影七不该在朕身边?” 殿中静了片刻。然后一个人站了出来,又一个人站了出来,陆陆续续,一共站出了十几个人。御史台的人,翰林院的人,还有几个六部的言官。 萧珏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影七救过朕几次,你们知道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没有人回答。 萧珏继续道:“春猎遇险,他替朕挡过刀;马车失控,他替朕挡在前面;悬崖边,他抱着朕一起跳下去。你们谁救过朕?” 殿中鸦雀无声。 萧珏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你们谁替朕挡过刀?谁替朕挡过马车?谁陪朕从悬崖上跳下去过?” 没有人敢说话。张御史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萧珏没有给他机会:“从今日起,影七升御前侍卫统领,正三品。” 满殿哗然。张御史终于忍不住了:“陛下——这于礼不合——” 萧珏打断他:“张卿若是觉得不服,可以去问问先帝。”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御史的脸从通红变成惨白,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敢去问先帝,先帝已经死了,去问先帝就是去死。他只能站在那里,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萧珏看着他,又看了那十几个人一眼:“还有谁要进谏?” 没有人说话。 “退朝。” 萧珏站起身,大步走出太和殿。他的衮服很重,冕冠的珠串在耳边轻轻晃动,可他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和从前一样。 影七站在殿外等他。 他穿着御前侍卫的制服,站在侍卫队列的最前面。从今天起,他是御前侍卫统领了,正三品。 可他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和从前一模一样。他看见萧珏走出来,目光微微一动。 萧珏走过他身边,脚步没有停,可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说过,我有能力为我们的未来兜底了。”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说话,只是跟在萧珏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因为那个人,真的在为他们的未来兜底。 第78章 力排众议 行针第四十日。 萧珏的体力已经消耗到了极点。每日行针后的昏睡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批着折子就睡过去了,朱笔还握在手里,墨迹洇在奏折上,洇出一团模糊的红。 影七会把笔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把奏折收走,把他放平在榻上,替他盖好被子。 萧珏有时候会醒,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含含糊糊地喊一声“七哥哥”,然后又睡过去。影七就坐在榻边,守着他,等他醒来。 萧珏以“养病”为由除了早朝,一律闭门不出,朝臣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陛下日日治疗,朝政虽然没耽误,可那个侍卫日夜守在寝殿,算怎么回事? 御史台的人又坐不住了,三个御史联名上书,言辞恳切——陛下当以社稷为重,侍卫影七出入寝殿,外间流言四起,恐伤圣誉。 折子递到萧珏案头,他正靠在榻上,刚行完针,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冷汗。 李内侍小心翼翼地把折子递上来:“陛下,御史台的折子。” 萧珏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那些字在他眼前晃,有些模糊,行针的后劲还没过去,头还在隐隐作痛,可那些话他看清楚了—— 第97页 “影七不过一介侍卫”,“日夜出入禁宫”,“外间已有流言”,“望陛下远小人、近贤臣”。 萧珏接过来,打开,看了几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冷意。 影七站在一旁,萧珏把奏折递给他:“你看看。” 影七接过,低头看去。是三个御史联名上书,说“御前侍卫统领日夜出入寝殿,不合祖制,有伤圣誉,请陛下将其调离”。 意思很清楚——让影七走。 他看完,把奏折放回案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萧珏看了看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两个字:“不准。” 然后他把奏折合上,递给李内侍:“发回去。” 李内侍愣住了:“陛下,这……” 萧珏看着他:“怎么了?” 李内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见萧珏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接过奏折,退了出去。 影七看着萧珏,萧珏也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猜明天会怎样?” 影七没有猜对。 第二日,旨意传遍朝野——御前侍卫统领影七,护驾有功,忠心可嘉,升从二品,赐金带。 消息传到御史台的时候,那三个联名上书的御史正坐在一起喝茶。听见这个消息,茶盏差点摔了。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这……这是何意?” 没有人能回答。 他们上书弹劾,结果那个人又……升官了?有人想再递折子,被拦住了:“等等,看看风向。” 风向很快变了。 行针第四十四日。 萧珏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孙神医说,记忆已经到了最深处,引出来的过程会越来越痛,体力消耗也会越来越大,需要好好养着。 萧珏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继续批他的折子。 影七劝过他:“歇一歇。” 萧珏摇头:“不能歇。”他没有解释,可影七知道——他在抢时间。行针还有五天就结束了,可朝堂上的事一天比一天多。 那些人不死心,还在盯着他,还在盯着影七。他要赶在行针结束之前,把这件事彻底解决。 这一日的早朝,萧珏撑着病体去了。他的脸色很苍白,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子很稳,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 朝议进行到一半,忽然有人站了出来。不是一个人,是五个。 领头的是翰林院的侍讲学士,姓王,四十多岁,素以刚直闻名。他跪在殿中,声音洪亮:“陛下,臣等有本奏。” 萧珏看着他:“讲。” 王学士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展开,念了起来。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一字一句,全是关于“祖制”、“圣誉”、“朝野非议”。 最后,他合上折子,叩首:“请陛下三思。” 殿中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萧珏,等着他的反应。 萧珏等他们说完。他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等那五个人的声音都落下,等殿中重新安静下来,才开口:“说完了?” 王学士抬起头,看着萧珏的脸色,忽然有些不安。可他咬了咬牙:“臣等言尽于此,请陛下——” “朕问你,说完了没有?” 王学士的话卡在喉咙里。他垂下头:“臣……说完了。” 萧珏点了点头:“说完了就好。” 他看着那五个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御前侍卫统领影七,护驾有功,忠心可嘉,升正二品。” 满殿哗然。王学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陛下——臣等进谏,是为陛下圣誉着想——” 萧珏打断他:“朕知道。” 王学士愣住了。 萧珏看着他:“你们进谏,是为朕好。朕知道。可朕用谁,升谁,是朕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还有事吗?没事就退朝。”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满殿大臣跪送,谁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回到寝殿,萧珏脱了衮服,靠在榻上,闭着眼,嘴角却弯着。影七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升正二品了。”影七说。 萧珏睁开眼,看着他:“嗯。” “再升就是从一品了。” 萧珏笑了:“你怕?” 影七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萧珏,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问:“值吗?” 萧珏看着他,收了笑,认真地说:“值。” 行针第四十七日。 行针进入了最后的关键期。 孙神医说,最后三天的记忆是最深的、最关键的,引出来的时候会格外痛苦,可一旦引出来,那些被封存的东西就都回来了。 萧珏说,行。 消息传到寝殿的时候,萧珏刚行完针。 孙神医的金针一根一根从他头上拔出来,最后一针拔出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榻上,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痂,额头上全是冷汗。 影七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等着给他擦汗。 李内侍走进来,欲言又止:“陛下,张御史跪在乾清宫外,说……说要跪死在那里。” 萧珏睁开眼,看了影七一眼。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帕子递过去,轻轻擦掉他额头的汗。 萧珏闭了闭眼,然后撑着榻沿站起来,影七扶住他,他没有推,就那么靠着影七,一步一步往外走。 乾清宫的门打开了。张御史跪在台阶下面,举着奏折,他跪得很直。 萧珏站在门口,看着他。 “张卿。”他的声音有些哑,行针的后劲还没过,可他喊得很稳。 张御史抬起头,看见萧珏靠在影七身上,那个被他们弹劾了三次的人,正扶着他,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随时准备扶住他。 张御史的心里忽然有些复杂,可他很快把那点复杂压下去了。 张御史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慷慨赴死的悲壮: “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臣等无不敬服。可陛下对一侍卫如此宠信,外间流言四起,臣恐陛下圣誉有损,江山不稳! 臣今日冒死进谏,请陛下远小人、近贤臣,否则臣便跪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院里回荡,惊起了檐角的几只鸟雀。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那你跪着。” 张御史愣住了。 萧珏转过身,对李内侍说:“给张御史拿个垫子来。跪坏了膝盖,朕没法向他的老母亲交代。” 李内侍应了一声,转身去拿垫子。 萧珏没有再看他,转身回了寝殿。影七扶着他,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把微风关在外面,把那些声音也关在了外面。 萧珏走到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旨意,铺开,提笔,蘸墨。他的手很稳,字写得很漂亮。 “御前侍卫统领影七,护驾有功,忠心可嘉,屡建奇功——升从一品。” 他写完,放下笔,把旨意递给李内侍:“发出去。” 李内侍双手接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萧珏。 萧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弯着:“从一品了。” 影七没有说话。他走过去,站在萧珏面前,低头看着他。萧珏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影七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点颤抖。萧珏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轻轻蹭了蹭。 “别怕。”他说,“我撑得住。”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窗外,张御史还跪着。李内侍给他拿了个垫子,他跪在垫子上,腰挺得很直,没有人来赶他,没有人来劝他,也没有人来看他。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的腰开始弯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他的膝盖开始发抖。三个时辰过去了,日头升到头顶,晒得他满头大汗,官服都湿透了,贴在背上。 他跪不住了。 他的身体开始晃,左摇右摆,像一棵随时会倒下的枯树。旁边的小太监想扶他,被他甩开了。可他已经撑不住了,膝盖疼得像针扎,腿麻得没有知觉,腰弯得几乎贴到了地上。 乾清宫的门关得紧紧的,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跪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半个时辰后,他自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李内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他回到寝殿,在门口站定,轻声禀报:“陛下,张御史走了。”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萧珏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了。” 从三品到从一品,影七只用了十七天。 第98页 那些准备了一肚子谏言的御史,把折子悄悄收回了袖子里。那些打算联名上书的大臣,连夜改了主意。 那些在背后议论纷纷的人,闭上了嘴。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了——在这件事上,这位年轻的天子,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第79章 完整 建昭元年夏,五月十九。 最后一针。 孙神医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提着一个旧木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四十九根金针,每一根泛着冷冷的光。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廊下那个身影——影七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一动不动,和过去四十八天一模一样。 孙神医没有说什么,推门进去了。 萧珏已经醒了。他坐在榻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得几乎和衣服一个颜色。可他的眼睛很亮,比过去任何一天都亮。 “老先生。”他点了点头。 孙神医在他面前坐下,打开木箱,却没有取针。他看着萧珏,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旁边小匣子里取出那几样东西,一样一样,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一把匕首。 一件旧衣。 一封血书。 萧珏的目光落在那几样东西上。匕首很旧了,柄上缠的粗布磨得发白;旧衣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叠得整整齐齐;血书泛黄,上面的字迹潦草,血迹斑斑。 孙神医开口:“陛下,今日是最后一针。之前的记忆,需要旧物为引,才能真正唤醒。” 萧珏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拿起那把匕首。 很轻。比他想象的轻。可握在手里,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像是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的手指慢慢抚过刀柄,那里有两道刻痕,很浅,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可他的指尖触到那两道痕的时候,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一道是七,一道是十九。 他想起一些画面——很久以前,暗营的夜里,有人借着月光在这柄上刻下这两道痕。 那人的手指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刻完之后,他把匕首塞进一个孩子手里,说:“藏好,别让人看见。” 萧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把匕首放下,拿起那件旧衣。很小,是孩子穿的。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袖口也磨毛了。 他把旧衣贴在脸上,轻轻蹭了蹭。那布料已经很软了,软得像是在水里泡了太久太久。 他的脑海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气息——是草药的味道,混着血的味道,混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 萧珏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件旧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孙神医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他放下那件旧衣,等他拿起那封血书。 那血书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洇得看不清了。可萧珏看懂了。 “永平十五年三月十七,皇后命奴婢将林答应所出皇子弃于乱葬岗。奴婢不忍,弃于岗边枯树下。奴婢罪该万死,唯愿皇子平安……若有人见此书,请务必寻回。” 萧珏的手指开始发抖。 萧珏闭上眼,眼泪还在流。他把血书放回小几上,抬起头,看着孙神医。 “开始吧。” 孙神医点了点头。他拿起第一根金针,扎入萧珏头顶的穴位。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每一根都扎得很深,旋转着往下探,像是在寻找什么。 萧珏闭上眼。 记忆涌上来了。是完整的、连成片的、像潮水一样汹涌而来的记忆。 萧珏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他没有出声,只是让那些眼泪流,让那些记忆涌。 一桩桩,一件件,从更久以前,从那个雨夜他被抱进暗营后开始,全都回来了。 孙神医的手还在继续。一针一针,扎入那些最深处的穴位,引出那些被封存了八年的记忆。 萧珏坐在那里,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可他一声不吭。他的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攥得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最后一针。 孙神医拿起最后一根金针,看着萧珏:“陛下,最后一针了。这一针扎下去,所有的记忆都会回来。会很痛,但之后,就结束了。” 萧珏睁开眼。他的脸上全是泪,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他点头:“来。” 金针刺入。 那一刻,所有被封存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温度,那些疼痛,那些欢喜,那些恐惧,那些绝望,那些希望——全都回来了。完整地、清晰地、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停了一会儿,孙神医开始拔针。一针,一针,一针……最后一针拔出的瞬间,萧珏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又像是被填满了。 那些空白的地方,那些他以为永远找不回来的东西,全都回来了。他是完整的了,完完整整的。 萧珏整个人往后倒去。影七一步上前,扶住了他。 萧珏靠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抖。他的脸上全是泪,和着冷汗,把影七的衣襟都打湿了。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很轻,很哑。 影七低下头,凑近他的唇边。 他听见了。萧珏在说:“我想起来了。七哥哥,我想起来了。” 影七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萧珏抱得更紧了一些。 孙神医收拾好金针,看了两人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偏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萧珏靠在影七怀里,慢慢睁开眼。他的眼泪还在流,可他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那双眼睛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萧珏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一点茫然,有一点困惑,有一点“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不记得为什么”。 可现在,那些东西全都没有了。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一眼就能望到底。那里面有十二年的记忆。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萧珏看着他,嘴角弯着,眼泪却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在衣襟上。 “七哥哥。” 萧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只手还在抖,可贴在他脸上,很暖。 “我记得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可他笑得很真,“我全都记得了。” 影七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还有他,只有他。 萧珏看见他眼眶红了,忽然笑了,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你哭了。” 他坐起来,伸出手,把影七拉进怀里。他的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这一拉,两个人都晃了一下。 影七稳住身体,感觉到萧珏的手臂环上他的背,抱得很紧。 “我回来了,七哥哥。”萧珏的声音闷在他肩上,有些含糊,却很坚定,“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影七的手按在萧珏背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快,很有力。 他还活着,他回来了,他完完整整地回来了。 萧珏埋在他肩上,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衣襟上。他哭了很久,久到影七的衣襟湿了一大片,久到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在影七肩上,哑得厉害,“让你等了这么久。” 影七摇头。他把萧珏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地蹭了蹭。 “不用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像一座山,“回来就好。” 萧珏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手攥着影七的衣襟,和很多年前暗营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看着影七。 影七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萧珏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 “你看起来好狼狈。” 影七没有说话。萧珏伸出手,替他擦掉脸上的泪痕,手指从他的眼角划过,轻轻抹去那一点湿意。 “七哥哥。”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找我的?” 影七沉默了一瞬:“从你被带走那天。”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影七说:“我醒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找了很久,找到你住的屋子,找到你的铺位,找到了这把匕首。” 他看向小几上那把匕首,“你没有带走。” 萧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把匕首静静地躺在小几上,柄上那两道刻痕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他伸出手,拿起那把匕首,握在掌心。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这把匕首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懂了。那不是一把匕首,那是一个人的命,是他在暗营里活下去的依仗。 萧珏低下头,把匕首贴在唇边,轻轻地碰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影七。 他把匕首放进影七掌心:“这是你送给我的,现在还给你。” 第99页 影七低头,看着那两道刻痕,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握紧那把匕首。 萧珏看着他的手,忽然说:“以后,都由你替我保管。” 影七抬起头看着他。 萧珏笑了:“你是我的了,替我保管点东西,不过分吧?” 影七看着他的笑,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他把匕首收进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伸出手,把萧珏拉进怀里。 “不过分。”他说。 萧珏靠在他怀里,闭上眼。耳边是影七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稳得像一座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营的夜里,他也是这样靠在影七怀里,听他的心跳。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什么是怕,什么是疼。他只知道,有这个人在这里,就什么都不用怕。 这个人,从始至终,一直都在。 “七哥哥。” “嗯。” “以后,我再也不会忘了你。” 影七低头看着他,萧珏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嘴角弯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银白色。 影七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萧珏的发顶。 “我知道。” 两个人靠在一起,八年的等待,四十九天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第80章 少费力 孙神医走的那天,萧珏亲自送到了宫门口。 四十九天的行针,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日扎针、调药、观察脉象,比伺候产妇还累。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小包袱,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包银针,几本翻烂了的医书。 萧珏让人备了厚礼——黄金百两,锦缎十匹,还有一块御笔亲题的匾额,上面写着“妙手回春”。 孙神医看了一眼那匾额,没有推辞,只是笑了笑:“陛下有心了。” 萧珏又给他备了马车,派了两个人送他回乡,孙神医也没有推辞。 临行时,萧珏忽然问:“老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孙神医把包袱交给那两人:“回老家。种地,采药,给村里人看看病。” 他顿了顿,看了萧珏一眼,“陛下的身子,还需静养。老朽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靠陛下自己。” 萧珏点了点头。 孙神医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他回过头,看着萧珏,又看了看站在萧珏身后的影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陛下,老朽再多嘴一句。” “老先生请讲。” 孙神医清了清嗓子:“陛下刚找回记忆,精神上还很脆弱,身体也需调养。这段日子,一定要静养,少费神,少费力。” 他说到“少费力”三个字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影七那里飘了一下。 影七的耳朵尖红了。 萧珏面不改色,点了点头:“朕知道了。” 孙神医又看了影七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笑意,还有一点“年轻人悠着点”的意味。 他没再多说,躬身告退,瘦瘦小小的,像个普通的乡下老头。可萧珏知道,这个人,他记一辈子。 孙神医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车轮辘辘地驶出了宫门。 回寝殿的路上,萧珏一直在笑。影七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总觉得那笑意里藏着什么不好的东西。 果然,一进寝殿,萧珏就转过身来,看着影七,一本正经地重复孙神医的话:“少费力。听见了吗?” 影七面无表情:“听见了。” 萧珏凑近一步:“老先生特意看了你一眼。” 影七往后退了一步:“臣没有注意。” 萧珏又凑近一步:“他说‘少费力’的时候,看的可是你。” 影七又退了一步:“陛下看错了。” 萧珏把他逼到了墙角,伸手撑在他身侧的墙上,仰着头看他,笑得眉眼弯弯:“七哥哥,那你说,他什么意思?” 影七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萧珏靠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克制住伸手把人拉进怀里的冲动。 “陛下该歇息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萧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不满:“我不累。” 影七说:“孙神医说了,要静养。” 萧珏说:“静养又不是一直躺着。”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种萧珏看得懂的东西——是“你别想糊弄过去”的意思。 萧珏败下阵来,乖乖地走到榻边坐下,往后一靠,不情不愿地闭上眼。可他才闭了几息,就又睁开了,偏头看着影七:“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影七站在原地,离榻边有三步的距离。那是他当侍卫时的习惯,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萧珏的每一个表情,又不会让他觉得被冒犯。可萧珏不喜欢这个距离。 他伸出手,拍了拍榻边:“过来坐。” 影七没动:“陛下——” “七哥哥。”萧珏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你坐在这里,我睡得着。” 影七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萧珏满意了,靠过来,把头搁在他肩上,闭上眼,嘴角弯着。影七没有躲,只是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七哥哥。” “嗯。” “静养是不是就不能动?” “……是。” 萧珏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那亲一下算不算动?” 影七的耳朵又红了。他深吸一口气:“算。” 萧珏笑了,又靠回去,闭上眼,安安静静地待着。过了片刻,他又开口:“那抱一下呢?” “算。” “那牵手呢?” 影七沉默了一瞬:“……不算。” 萧珏立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握得很紧。影七低头看着那只手,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抽开。 萧珏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七哥哥。” “嗯。” “你是不是在忍着?” 影七没有说话。萧珏睁开一只眼,偷看他的表情——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萧珏憋着笑,又闭上眼:“那你忍得辛苦吗?” 影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好。” 萧珏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影七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颈窝里的脑袋,忽然很想把他揉进怀里,他把萧珏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眼下那层青黑的阴影,看着嘴角那个弯弯的弧度,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累了。 他伸出手,轻轻把萧珏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萧珏没有睁眼,却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只猫。 影七的手顿住了。他看着萧珏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影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守着他。 然而,萧珏只老实了一天。第二天他就开始不安分了。 白天的时候,他乖乖地批折子、喝药、吃饭、睡觉,表现得像个模范病人。可一到晚上,他就开始不老实了。 第一夜,萧珏靠在榻上看书,影七坐在旁边替他剥橘子。萧珏忽然凑过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橘子,嘴唇碰到他的指尖,抬眼看着他的表情,问:“你猜甜不甜?” 影七面不改色:“甜。” 第二夜,萧珏说腿酸,让影七替他揉。影七的手刚放上去,他就开始哼哼唧唧,声音软得不像话。 影七的手顿住了,深吸一口气:“陛下,孙神医说要静养。” 萧珏一脸无辜:“我这不是在静养吗?”影七咬着牙继续揉,萧珏忍着笑,继续哼。 第三夜,萧珏洗完澡,只穿了一件薄薄的中衣,头发湿漉漉地散着,水珠顺着发梢滴在锁骨上。 他在影七面前晃来晃去,一会儿说头发擦不干,一会儿说中衣系不紧。影七坐在那里,目光一直追着他,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攥得骨节泛白。 萧珏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七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影七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笑意,还有一点坏坏的、故意撩拨的光。 他的呼吸乱了,可他忍住了。他伸出手,把萧珏的中衣领口拢好,把他的手从自己面前拿开,声音压得很低:“十九,别闹。” 影七起身把寝殿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只留了榻边的一盏。萧珏躺在榻上,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看着影七在殿里走来走去,检查门窗,检查烛火,检查一切该检查的东西。忽然开口:“七哥哥。” 第100页 影七转过身:“嗯。” 萧珏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 影七没动。萧珏说:“这榻很大,够两个人睡。”影七看着他,萧珏的眼睛在烛火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期待,一点狡黠,还有一点让人无法拒绝的柔软。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只是坐下,没有躺下。萧珏不满意,往里面挪了挪,又拍了拍空出来的地方:“躺下。” 影七说:“十九——” “七哥哥。”萧珏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我冷。” 影七知道他在说谎。五月的天,哪里会冷?可他还是躺了下去。 萧珏立刻靠过来,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手搭在他胸口,腿也缠上来,像一只八爪鱼,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 影七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挂着。 萧珏的呼吸落在他颈侧,温热的,一下一下,带着一点痒。影七没有动,就那么躺着,看着头顶的帐幔。 萧珏忽然开口:“七哥哥,你心跳好快。”影七没有说话。萧珏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漫不经心的,一下一下:“你是不是紧张?” 影七握住他作乱的手:“别闹。”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烛火下,影七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厉害。 萧珏的嘴角弯了弯,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七哥哥,你是不是在想孙神医说的话?” 影七的呼吸顿了一瞬。萧珏感觉到了,笑得更坏了。他把嘴唇贴在影七耳边,轻轻吐出一个字:“少费力。” 影七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萧珏感觉到他的变化,笑出声来,往后退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他只是说:“睡觉。” 萧珏不依不饶:“你还没回答我。” 影七说:“回答什么?” 萧珏说:“你是不是在想孙神医说的话?” 影七沉默了。萧珏等着,等了很久,等来的只有沉默。他正要再说点什么,影七忽然翻过身,把他压在身下。 萧珏的呼吸顿住了,他看着影七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翻涌的、快要压不住的东西,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影七低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哑:“十九。”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影七说:“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你没办法?”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亮,带着一点得意:“你不是吗?”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额头抵在萧珏肩上。萧珏感觉到他的呼吸,很重,很乱,像是拼命在忍着什么。他的手轻轻落在影七背上,抚着他,一下一下。 “七哥哥。”他轻声说,“你在忍什么?” 影七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在萧珏肩窝里,哑得厉害:“孙神医说了,你身子没好。” 萧珏的手顿住了。他忽然明白了——影七不是在忍,是在等。等他好起来,等他养好身体,等他不那么虚弱。萧珏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他轻轻抚着影七的背,一下一下。 “七哥哥。” “嗯。” “我好得差不多了。” 影七没有动。萧珏继续说:“真的,我吃得好,睡得好,批折子也不累了。” 影七抬起头看着他。萧珏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一点期待,还有一点让人心软的撒娇。 影七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十九,等着哥哥。” 萧珏愣住了。 影七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会让你如愿的。” 萧珏的耳朵尖忽然红了。他没有想到,这句话从影七嘴里说出来,威力会这么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影七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躺回去,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萧珏埋在他怀里,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月光正好。屋里,两个人抱在一起,一个心跳如鼓,一个面红耳赤,谁都没有说话。 第81章 送别 朝臣们安静了整整七日。没有奏折,没有进谏,没有人在早朝上再提起影七的名字。 萧珏以为他们终于死心了。可他错了,他们不是放弃了,是换了策略。 御史台的人聚在一起商量了几天,终于想出了一个新的办法—— 既然直接进谏没用,那就找人去劝。找谁呢?当然是九王爷。 为首的还是张御史。他吃了上次的亏,学聪明了—— 九王爷是先帝的亲弟弟,是萧珏的皇叔,是把他养大的人。这位年轻的天子谁的话都可以不听,总不能连养父的话也不听吧? 这一日下朝后,几位大臣拦住了九王爷的去路。 为首的是张御史,他的膝盖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可那股倔劲儿一点没减。 他拦在九王爷面前,深深一揖:“王爷,臣等有件事,想请王爷帮忙。” 九王爷看着他们,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可面上不动声色:“张大人请讲。” 张御史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陛下对那侍卫……实在太过宠信。臣等进谏数次,陛下非但不听,反而将那侍卫一路升到了从一品。臣等实在是没办法了,想请王爷劝劝陛下。” 九王爷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本王知道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张御史等人面面相觑,可也不敢再追问,只能躬身送他离去。 九王爷没有直接去找萧珏。他回了王府,换了身衣裳,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案上摊着一份写好的奏疏——那是他的请离书。他已经写了好几天了,一直在犹豫什么时候递上去。 他拿起那份奏疏,看了一遍,又放下。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他站起身,往外走。 乾清宫里,萧珏正在批折子,李内侍进来禀报:“陛下,九王爷求见。” 萧珏的笔顿了一下,开口:“请。” 九王爷走进来。他穿着家常的袍子,没有穿朝服,也没有戴冠帽,像是来串门一样。 看见九王爷进来,他放下笔,站起身:“皇叔来了,坐。” 九王爷在他对面坐下。影七端了茶过来,放在他手边,然后退到殿外,把门带上了。 两个人隔着案几对视,烛火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萧珏先开口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九王爷,嘴角微微弯着,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了然:“朕知道皇叔来者何意。张御使他们是不是让你来劝朕?” 九王爷看着他。这个孩子,他养了八年。 从他十二岁带回来,到他十九岁登基,他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从一个瘦弱的、警惕的孩子,长成如今这个坐在御座上、眉眼清峻、眼神沉稳的年轻天子。 他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可此刻他忽然发现,萧珏比他以为的更聪明。 九王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然后摇头:“陛下猜错了。” 萧珏微微挑眉。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释然:“你还是不了解我。” 萧珏没有说话。 九王爷慢慢说:“我既受过这样的苦,就决计不会让你走我的老路。”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九王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释然:“所以,我不会劝你。我只会告诉你——做你想做的,别留遗憾。” 他受过那样的苦,他知道失去是什么滋味。所以他不会让萧珏也失去。 萧珏看着九王爷,看了很久,然后开口:“皇叔有什么事,直说吧。” 九王爷从袖中取出那份奏疏,双手递上:“臣请离京就藩。” 萧珏接过来,展开,看了下去。殿中安静极了,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萧珏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九王爷:“朕未打算准。” 九王爷看着他:“臣在京,会令陛下为难。” 萧珏摇头:“朕没有为难。” 九王爷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可陛下多少还是会顾忌到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其实臣也有私心,臣这些年,夜不能寐。” 萧珏没有说话。 九王爷的声音很轻:“怕陛下永远记不起,又怕记起后恨臣。” 萧珏看着他。这张脸他看了八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鬓边的白发比从前多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比从前深了许多,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可那底下藏着的东西,萧珏以前看不懂,现在看懂了。 那是愧疚,是这么多年一直在的愧疚。 萧珏开口:“朕不恨你。” 九王爷的睫毛颤了颤。 萧珏看着他,一字一字说:“朕只是遗憾。遗憾这八年,朕不知有人在等。遗憾朕唤你父王时,你心里想着的不是我。” 第101页 九王爷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眶红了。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释然:“但你不欠朕。是朕欠你一声谢谢。” 他站起身,走到九王爷面前,弯下腰,郑重地行了一个礼。不是皇帝的礼,是儿子的礼。 九王爷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萧珏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带着一点颤抖,像是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萧珏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珏儿。” 萧珏没有说话。 九王爷的声音有些哑:“你是个好孩子。” 他推门出去。 萧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 十里长亭。 九王爷要走了,离京就藩,去北边,那个冷得能冻掉耳朵的地方。 朝臣们来送行的人不少,可都是些面子上的客套。九王爷一一应酬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萧珏来了。没有带仪仗,没有摆銮驾,只带了影七一个人。他穿着常服,像个寻常的年轻人。 朝臣们看见他,纷纷跪下行礼。萧珏摆了摆手:“都起来吧,朕来送送皇叔。” 群臣退到一旁。萧珏走到九王爷面前,两个人对视着。 九王爷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陛下不必送这么远。” 萧珏说:“应该的。” 九王爷沉默了一瞬,然后翻身上马。萧珏站在长亭下,看着他的背影。 九王爷正要策马,萧珏忽然开口:“皇叔。” 九王爷勒住马,回头看他。 萧珏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朕会是个好皇帝。” 九王爷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骄傲。 他策马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萧珏还站在那里,影七站在他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九王爷的目光从萧珏身上移到影七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催马,走到萧珏身侧,压低声音:“朝臣下一步会逼陛下立后选妃,陛下该有所打算了。”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 九王爷没有等他回答,已经扬鞭催马,往前驰去。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在晨光里飞扬。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 萧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影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风从官道上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息,吹得萧珏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开口:“阿七。” “嗯。” “他走了。” 萧珏转过身,看着影七。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释然:“走吧,回宫。” 他看着影七,忽然伸出手。 影七看着那只手,没有动。萧珏也不催,就那么伸着手,等着他。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橙色。 影七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萧珏笑了,那笑容很亮,比晨光还亮。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影七的手,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影七跟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走着,手握着,谁都没有松开。 十里长亭的风还在吹。 朝臣们站在原地,目送九王爷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正准备各自散去,忽然有人注意到了什么。 陛下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面对着那个侍卫。然后陛下伸出手了。 张御史正弯腰揉自己跪得发僵的膝盖,不经意间抬头,就看见了那一幕——年轻的天子站在晨光里,朝那个侍卫伸出手。 那个侍卫犹豫了一瞬,然后走过去,握住了那只手。 张御史的腰弯不下去了。他直愣愣地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旁边的人注意到了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也愣住了。 一个,两个,三个…… 那些正准备散去的朝臣们,一个一个停下了动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只手,看着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看着那两道融在一起的影子。 萧珏没有回头。他握着影七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回头看那些朝臣的表情,也不需要看。他知道他们在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知道他这一握,会在朝堂上掀起多大的风浪。可他不在乎。 影七跟在他身边,被他握着手,走了几步,忽然微微侧头,往后看了一眼。 那些朝臣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各异——有震惊的,有愤怒的,有茫然的,有低着头的,还有几个年纪大的,脸色铁青,嘴唇都在发抖。影七收回目光,看着萧珏的侧脸。 萧珏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头看他,嘴角弯了弯:“怎么了?”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萧珏也握紧了他的。 两个人并肩走着,走进那片茫茫的晨光里,走进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走进那些还没到来的风雨里。 第82章 缓兵 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朝臣们还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很久,才有人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这……这成何体统……” 没有人接话。张御史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这半个月来发生的事——他进谏,陛下升了影七的官;他联合同僚进谏,陛下又升了影七的官;他跪在乾清宫外以死相逼,陛下给他拿了个垫子,然后还是升了影七的官。 现在,这位年轻的天子,用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方式告诉他——你们的努力都是徒劳。 另一个御史凑过来,压低声音:“张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张御史沉默了良久,然后开口,声音很沉:“回去再说。” 一行人上了马车。车里安静极了,谁都没有说话。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碾在人心上。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陛下这是被那侍卫迷了心窍了!从三品到从一品,十七天升了四级,如今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牵手而行——这要是传出去,朝廷的颜面何在?” 另一人附和:“可不是?那影七不过是个侍卫,就算救过陛下几次,也不至于如此恩宠。陛下年轻,不知轻重,我等身为臣子,岂能坐视不理?” 又有人说:“可陛下那脾气你们也看见了——进谏一次,升一级。再进谏,只怕真要升到正一品了。” 车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张御史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进谏没用,那就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张御史抬起头,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陛下不肯远小人,那就只能请陛下近贤臣。”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立后选妃。” 车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恍然大悟:“张大人是说……给陛下选皇后,选妃嫔,让陛下把心思放在后宫?” 张御史点了点头:“陛下年轻,身边没有合适的人,才会被一个侍卫迷惑。若是有了皇后,有了妃嫔,有了子嗣,自然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纷纷点头:“这主意好。” “陛下总不能连皇后都不立。” “对对对,选妃是祖制,陛下推脱不得。” 张御史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起方才在长亭外看见的那一幕——两只手交握在一起,阳光落在上面,那只握着侍卫的手,握得很紧,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恐怕比进谏更难走。可他咬了咬牙,难走也要走。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马车辘辘地驶过长安街,朝着皇城的方向去。车里的人各怀心思,都在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 乾清宫里,萧珏正在批折子。影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握着朱笔的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陛下。” 萧珏没抬头:“嗯。” “今日在长亭……”影七顿了顿。 萧珏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影七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萧珏看得懂的东西——不是怕,是担心。 担心那些朝臣会做什么,担心那些流言会伤到他,担心他这个皇帝当得不稳。 萧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怕他们?” 第102页 影七没有说话。萧珏伸出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握住他的手,和方才在长亭外一样,握得很紧:“别怕。我已有办法。”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 萧珏把他拉得更近一些,仰头看着他的眼睛:“皇叔走之前提醒我,他们会逼我立后选妃。”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七哥哥,你说我该怎么做?”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他怎么说呢?他当然不愿意,他当然怕——怕萧珏不得不娶别人,怕那些名正言顺的人站在萧珏身边,怕自己终究只能站在三步之外。 可他不能说。因为萧珏是皇帝,皇帝要有皇后,要有妃嫔,要有子嗣,这是规矩,这是祖制,这是所有皇帝都要走的路。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怕,想说他不在乎,想说陛下怎样都好。 萧珏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站起身,把影七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一字一字说:“不会。不会立后,不会有后宫,自始至终,我只要一个你。” 影七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萧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只有他。 “你不信?”萧珏问。 影七摇头:“信。” 萧珏笑了:“那就别怕。等我把那些老臣搞定,等我把朝堂稳住,等我……”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等我能光明正大地让你站在我的身边。” 影七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那些藏了很多年、从来不敢说出来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萧珏的手。 ------ 果然不出所料。 第二日早朝,催萧珏立后的折子堆满了御案。那奏折摞得高高的,像一座小山,最上面那几份的边角还翘着,显然是昨夜赶写出来的。 萧珏走进太和殿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堆折子。他的脚步没有停顿,面色如常,走到御座前坐下。 李内侍开始唱报奏折的数目:“陛下,今日早朝,共收到奏折四十七份。其中关于政务的十一份,关于官员调任的八份,关于地方税收的六份……”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压低了些,“关于请陛下立后选妃的,二十二份。” 满殿安静。所有人都低着头,可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御座上那位年轻天子的脸色。萧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点了点头:“呈上来。” 李内侍把那堆折子搬到御案上。萧珏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展开,看了几行,放下;又拿起第二份,看了几行,又放下。 他一连看了七八份,每一份都是同样的内容——陛下春秋已盛,后宫空虚,当立皇后,选妃嫔,以广皇嗣,以固国本。措辞不同,意思一样。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奏折翻动的声音。那些递了折子的人,心跳一个比一个快,等着萧珏的反应。 萧珏把最后一份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殿中扫过。 那些面孔,有的紧张,有的期待,有的假装不在意。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了然。 “朕知道了。”他说,就这么四个字。 殿中安静了一瞬。张御史站了出来。他的膝盖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是有点瘸,可他跪得很稳:“陛下,立后乃国之大事,臣等恳请陛下早日定夺。” 他身后,那二十几个联名上书的人齐齐跪下:“请陛下早日定夺!” 萧珏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稳:“不急。” 张御史抬起头,想说什么。 萧珏继续说:“朕已有人选。” 满殿哗然。 张御史愣住了。旁边的人愣住了。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了无数条理由,准备了各种应对萧珏推脱的说辞。可没有人想到,萧珏会说“已有人选”。 张御史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陛下的意思是……” 萧珏看着他,目光平静:“朕说,朕心中已有皇后的人选。只是时机未到,待时机成熟,自会颁布立后旨意。” 殿中安静了几息。然后那些跪着的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同一种东西——意外。还有一点点安心。 只要皇帝有意立后,迟早的事儿,倒也不必催得太急。 张御史叩首:“陛下圣明。” 他身后那些人跟着叩首:“陛下圣明。” 萧珏点了点头:“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人再站出来。萧珏站起身:“退朝。” 他走到殿门边,他忽然停了一下,目光往侍卫队列中扫了一眼——影七站在那里,和往常一样,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萧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可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很轻,只有影七看见了。 ------ 阿昭就是这个时候见到影七的。 不是他不想见影七,是实在见不着。前些天影七像长在了乾清宫一样,日夜守着萧珏,寸步不离。 阿昭在侍卫值房里转悠了好几趟,连影七的影子都没摸着。 直到今日。 萧珏的身体终于大好了,开始正常上朝理政。影七也恢复了正常当值,不再日夜守在寝殿里。 此刻,影七站在太和殿外的廊下当值。阳光暖洋洋地照下来,晒得人有些发懒,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石像。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快,很轻,带着一股熟悉的、风风火火的劲儿。影七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阿昭。 阿昭如今已经是禁军副统领了。萧珏登基后,原来九王府的侍卫们都得了重用,阿昭因身手好、人也机灵,一路升到了从四品,在禁军里算是年轻一辈的翘楚。 可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性子一点都没变,见了谁都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唯独在影七面前,还保留着当年那份小心翼翼的亲近。 阿昭摸到影七身旁,往廊柱上一靠,歪着头看他,傻笑了好一会儿。 “行啊你,”他压着嗓子,可那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现在满朝堂的人都认识你了。我这几天跟他们喝酒,说起我是你兄弟,他们都对我客客气气的。跟你说话,我都与有荣焉。” 影七睨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可阿昭跟了他这么多年,看得懂——那意思是:说人话。 阿昭嘿嘿笑了两声,左右看了看,确认廊下没有别人,才凑近了一些。 “好了好了,说正事。”他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看到你们现在这样,我真替你高兴。真的。” 影七没有说话,可他看着阿昭的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阿昭又左右看了看,鬼鬼祟祟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影七手里。那瓶子很小,能握在掌心里,白瓷的,上面什么标记都没有。 影七低头看着那个瓶子,一脸茫然:“这是什么?” 阿昭的脸上浮起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促狭,又像是得意,还带着一点“你可别谢我”的架势。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多方打听才寻来的。你可要珍惜啊!” 影七把那个小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还是没看出名堂。他抬头看着阿昭,等他解释。 阿昭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你们肯定不好意思找这个,我就替你们跑腿了。”他拍了拍影七的肩膀,“不用太感谢我。记得一定要用啊,对身体有好处。” 说完,他一溜烟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影七挤了挤眼睛,然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影七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小瓶子,站了片刻。他低头,把瓶塞拔开,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不刺鼻,甚至有些好闻。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是膏状物,细腻光滑,比一般的膏药要油上几分。 伤药?影七想了想,觉得他们用不到。他和萧珏都没受伤。他把瓶塞塞回去,揣进怀里,继续当值。 第83章 良药 萧珏回到寝殿的时候,影七正在替他整理案上的奏折。 那些请立皇后的折子已经被李内侍搬走了,可案上还散着几份没批完的政务折子,影七把它们分门别类地码好,朱笔放在右手边,墨研好了,茶也沏好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萧珏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点笑意,那种笑不是朝堂上应付群臣的笑,是只有在他面前才会露出来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影七看着他,目光追着萧珏,从门口一直追到榻前。 萧珏在榻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跟你说个事儿。” 影七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脊背还是那么直,和当值的时候一样,可他的手垂在膝上,离萧珏的手很近。 萧珏偏头看着他:“今日朝堂上,他们又闹了。二十二份折子,全是请立皇后的。” 第103页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他知道了,他当然知道。他在殿外当值,那些话一句不漏地传进了他耳朵里。他知道那些人跪了一地,知道萧珏说“不急”,知道萧珏说—— “朕已有人选。” 影七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萧珏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猜,他们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朕说的‘已有人选’是谁?” 影七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膝上微微攥紧了,指节泛着白。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从萧珏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可他不敢想,不敢信,不敢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翻出来,怕翻出来了,就收不回去。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陛下说的……是谁?” 萧珏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影七那张故作平静的脸,看着他微微攥紧的手指,看着他垂着的、不敢抬起来的眼睫。 他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涨涨的东西——这个人,替他挡了那么多刀,替他受了那么多苦,替他等了那么多年,可到了这种时候,还是不敢信。 他伸出手,握住影七的手。那只手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握着。 “傻瓜,”萧珏说,拇指摩挲着影七的指节,一道一道,慢慢地、轻轻地,“还能是谁。” 影七的呼吸顿住了。 萧珏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笑意,还有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认真: “满朝文武都在猜朕要把你升到什么位置。”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影七的眼睛。 “可他们不知道,朕想给你的,从来都不是官职。”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 萧珏看着他,一字一字说:“是名分。” 那两个字落在殿里,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沉沉的浪。 影七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了很多年、却从来不敢认的东西。 是承诺,是“这辈子只要你一个”的承诺。 萧珏握紧了他的手:“所以,你知道我说的是谁了吗?” 影七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说的人。在暗营里不会,在王府里不会,在萧珏面前更不会。他只会沉默,只会守着,只会用命去护。 可现在,他不想沉默了。 他忽然往前倾,吻上了萧珏的唇,他的嘴唇贴在萧珏的唇上,用力地、认真地、带着一点笨拙地吻着。 萧珏愣了一下,然后闭上眼,影七的吻很重,磕在嘴唇上有点疼,可萧珏舍不得推开。 他感觉到影七的手抬起来,环住了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他感觉到影七的呼吸乱了,又急又烫,落在他脸上;他感觉到影七的嘴唇在发抖,可吻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想了很久、终于敢做的事。 萧珏伸出手,环上他的脖子,把自己往他怀里送。影七把他抱得更紧了,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这个吻太久了。久到萧珏的呼吸开始发紧,久到他的手指攥紧了影七的衣襟,久到他的身体软下去,软倒在影七怀里。 影七感觉到他往下滑,手臂一紧,把他捞住了。萧珏靠在他怀里,仰着头,嘴唇微张,喘着气,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水。 影七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被吻得发红的嘴唇,看着他微微失神的眼睛,看着他红透了的脸颊。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萧珏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他靠在影七怀里,手指还攥着他的衣襟,舍不得松开。 忽然他皱了皱眉,他的手还攥着影七的衣襟,手指在影七胸口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愣了一下,又摸了一下。影七的身体微微僵住了。 “这是什么?”萧珏问,手指隔着衣料碰了碰那个小东西。 影七低头,从他怀里摸出那个小瓷瓶。白瓷的,很小,能握在掌心里,上面什么标记都没有。 “阿昭给的。”他说。 萧珏挑眉:“阿昭?” 影七点头:“他说……对身体有好处,应该……是伤药吧。”他把瓶子递过去,“方才在殿外塞给我的,让我一定要用。” 萧珏从他手里接过那个小瓶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白瓷的,很小,能握在掌心里,上面什么标记都没有。 他把瓶塞拔开,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不刺鼻,甚至有些好闻。 他用指尖蘸了一点,膏状,细腻光滑,比寻常的伤药要油上几分,在指腹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一点温热。 萧珏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看着指尖那一点膏药,看着那油润的质地,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忽然觉得有些熟悉。 九王爷的书房里有一架子杂书,他年少时翻过不少。其中有一本,是前朝某位御医写的札记,里面记了不少宫廷秘方,有治病的,有养生的,还有一些……他当时看了一眼就红着脸把书塞回去了。 那本书里提到过一种药膏。膏体细腻油润,闻之有淡淡药香,其实是给男子用的…… 萧珏的耳朵慢慢红了。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耳根,蔓延到脖颈。 影七看着他,有些不解:“怎么了?是不是药有问题?” 萧珏没有说话。他把瓶塞塞回去,把瓶子握在掌心,抬起头看着影七。 脸上红得厉害,嘴角却弯着,那笑容带着一点坏,一点羞,还有一点压不住的、跃跃欲试的东西。 他凑近影七的耳朵,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药没问题。” 影七偏头看他,更茫然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药吗?”萧珏问。 影七摇头。阿昭给他这个瓶子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对身体有好处,一定要用”,他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阿昭就跑了。 萧珏凑近他,伸出手,勾住影七的脖子,把他拉低了些。影七顺从地弯下腰,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萧珏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个字。 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影七的身体僵住了。然后他的脸从耳朵尖开始,一点一点红起来。红到颧骨,红到脖颈,红到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他看着萧珏手里的那个小瓷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昭说……对身体有好处?”萧珏的声音里带着笑,每个字都在发抖,“确实是……有好处。” 影七的身体僵在那里,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脑子里一片空白。阿昭,阿昭他—— 他的牙咬紧了。 萧珏看着他红透了的脸,看着他僵住的身体,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坏。 他把那个小瓷瓶放在榻边的矮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的声响。 影七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找阿昭——” 萧珏一把拉住了他。 影七被他拉得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后倒,跌坐在榻上。萧珏的手臂环着他的腰,不让他动,下巴搁在他肩上,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找阿昭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笑,“找他算账?” 影七的耳朵红得快滴血了。他不说话,也不敢动,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萧珏感觉到他的僵硬,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萧珏的手轻轻落在影七手背上,把他的手握住,一根一根掰开他攥紧的手指,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十指交缠。 “别找他。”萧珏的声音很轻,“他也是好意。” 影七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微微蜷缩着,攥着萧珏的手。 萧珏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嘴角弯着:“七哥哥。” “嗯。”影七的睫毛颤了颤。 萧珏睁开眼,偏头看着他。那张侧脸在烛火下泛着薄薄的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像是初春的桃花。 萧珏看了很久,然后他坐直身体,转到影七面前,面对面地看着他的眼睛:“七哥哥,看着我。” 影七慢慢抬起眼,萧珏的眼睛就在他面前,很近,近到能看清里面自己的倒影。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更深的、更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 “七哥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我们……试试吧?” 影七的呼吸顿住了。 萧珏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催促:“我身体已经恢复好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影七忽然握紧了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得他的手指都有些疼,可他没有抽开,只是看着影七。 第104页 他以为影七会拒绝,会躲,会说“不行”,会说“再等等”,他以为这条路还很长。 然而,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然后……点了点头。 一下,很轻。 第84章 甘愿 影七点头了。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荡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可萧珏看见了,他的心漏跳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看着影七。影七也看着他,目光还是那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纵容,是那种“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的纵容。 萧珏看着影七,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七哥哥……” 影七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脖颈上也染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可他坐得很直,脊背挺着,和平时当值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有那只握着萧珏的手在微微发抖。 萧珏感觉到了那个颤抖。他的心跳忽然平静下来,他往前倾,额头抵在影七肩上,声音闷闷的:“你紧张了?” 影七没有说话,喉结动了动。 萧珏的嘴唇贴在他颈侧,感觉到那里的脉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奔腾。他轻轻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猫:“我也紧张。” 影七的手指微微收紧。 萧珏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可我想了很久了。从城楼上那晚就想。” 影七的呼吸顿住了。那晚——他当然记得那晚,城楼上,月光下,萧珏吻了他,那是萧珏第一次吻他。 那时候他以为萧珏只是一时冲动,以为第二天醒来就会后悔,可萧珏没有后悔,从那天起再也没有后悔过。 萧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会紧张的人,可现在,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连呼吸都乱了。 影七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动作很轻,指尖带着薄茧,蹭过他的颧骨,慢慢滑到耳后,再从耳后滑到后颈,轻轻握着,拇指在他颈侧摩挲着,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萧珏的呼吸开始发颤,那触感像是带着电,从后颈蔓延到脊椎,酥酥麻麻的,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七哥哥……”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影七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额头抵着萧珏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又热又急,分不清是谁的。 萧珏闭上眼,感觉到影七的呼吸落在他唇上,一下一下,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 他往前倾了一点。 嘴唇碰在一起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影七的手收紧了一些,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嘴唇贴得更紧了一些。 影七吻得很慢,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轻轻地蹭着,慢慢地磨着。 萧珏的呼吸越来越急,手攥得越来越紧,整个人都在往影七怀里靠,他张开嘴,舌尖轻轻舔过影七的唇缝。 影七的呼吸顿了一下,下意识用嘴唇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舌尖探进去,扫过他的齿列,缠住他的舌头。 萧珏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他的手松开影七的衣襟,环上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送进他怀里。 影七接住了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腰,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把他牢牢地固定在怀里。 过了很久,影七才慢慢退开。他看着萧珏,萧珏靠在他怀里,脸红了,嘴唇红肿着,眼角泛着水光,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他的手还环着萧珏的腰,没有松开。 “还要吗?”他问,声音有些哑。 萧珏看着他,点了点头。 影七把他打横抱了起来,轻轻放在榻上。 萧珏躺在榻上,仰头看着他。烛火在影七身后跳动着,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萧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七哥哥。” 影七握住他的手,低下头,嘴唇贴在他的掌心。很轻,像是一个吻,又像是一个承诺。 然后他松开萧珏的手,起身开始解自己的衣襟。动作很慢,一颗扣子,两颗扣子,三颗扣子。 中衣敞开,露出里面的胸膛,萧珏看着胸膛那些疤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坐起来,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那些疤痕上,慢慢地、轻轻地描着。 影七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可他没躲,只是站在那里,任由萧珏碰他。 “疼吗?”萧珏问。 影七摇头。 萧珏的指尖在他胸口停住,那里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萧珏抬起头,看着影七的眼睛:“你骗人。” 影七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吻住了萧珏,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急切。 萧珏被他吻得往后倒去,后背落在柔软的褥子上,影七的手垫在他脑后,护着他,没有让他磕到。 萧珏的手从影七胸口滑到他肩上,攥着他的衣襟,把他往下拉。影七顺着他的力道压下来,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很烫,像是要烧起来。 影七的嘴唇从他唇上移开,落在他的下颌,落在他颈侧,落在他的锁骨上。每一处都吻得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 萧珏的呼吸越来越急,手攥着影七的衣襟,攥得死紧,指甲掐进他肩头的皮肉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印。影七一声没吭。 他的嘴唇回到萧珏唇上,轻轻碰了一下:“想停……就告诉我。” 萧珏摇头,“七哥哥,”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虽是万万人之上——” 他顿了顿,把影七拉下来,嘴唇贴在他耳边,一字一字说: “可我甘愿在你一人之下。” 影七的呼吸猛地顿住了。他看着萧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还有交付,是“我把自己完完整整交给你”的交付。 影七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萧珏颈侧,抱紧了他。 萧珏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颈侧轻轻扫过,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意。他伸出手,轻轻落在影七的背上,拍了拍,像小时候他哄自己那样。 “七哥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你哭了?”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萧珏的嘴角弯起来,弯得很高。他侧过头,嘴唇贴在影七耳侧:“别哭。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影七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红红的,他低下头,再次吻住了萧珏的唇。 他的手在萧珏身上游走,解开他的衣襟,中衣被褪下来,露出瘦削的肩头和苍白的胸膛。烛火落在上面,把每一寸皮肤都照得发亮。 萧珏仰面躺在榻上,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人。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影七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很高,鼻梁很挺,嘴唇很薄,眼睛很深。他看了很多年,从来都看不够。 萧珏闭上眼睛,手环上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了一些。影七的吻从嘴唇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脖颈,从脖颈移到锁骨,停在那颗痣上,轻轻吻了一下。 萧珏的身体颤了一下。他的手攥着影七的头发,攥得有些紧,可他没有推开。 影七抬起头看他:“要停吗?” 萧珏摇头,声音有些喘:“不要。” 影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下。 那一夜很长。 萧珏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影七的手很烫,掌心贴在他皮肤上,像烙铁一样,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只记得影七的吻很轻,落在每一寸皮肤上,像是羽毛拂过,痒得他想躲,又舍不得躲。 只记得影七的声音很哑,在他耳边喊“十九”,一遍一遍,喊得他心口发疼。 只记得自己哭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太满了,满得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只记得影七吻掉他的眼泪,说“别哭”,他就笑了,说“我没哭,是高兴”。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更久。他只记得最后自己靠在影七怀里,浑身都散了架,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影七抱着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背,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 萧珏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比方才慢了一些,可还是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七哥哥。”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嗯。” “我方才说的那句话,你听见了吗?”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他当然听见了。万万人之上,甘愿在你一人之下。 “听见了。”他说。 第105页 萧珏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影七的脸有些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 萧珏笑了,那笑容很坏:“那你呢?” 影七看着他:“什么?” 萧珏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影七沉默了。他看着怀里的人,看着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低下头,嘴唇贴着萧珏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 “我在。”他说。 萧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暖,比月光还暖。 “嗯。”他说,“你在。”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屋里,两个人靠在一起,一个抱着一个,谁都没有再说话。 萧珏闭着眼,手指在影七胸口画圈。画着画着,忽然愣了一下,睁开眼,低头看去。 是那个小瓷瓶。方才被他放在榻边矮几上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影七攥在了手里。萧珏看着那个瓶子,又看着影七红透的耳朵,忽然笑得肩膀都在抖。 “七哥哥,”他笑得喘不上气,“你什么时候拿的?”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瓶子塞到枕头底下,然后把萧珏往怀里带了带。 “睡觉。”他说。 萧珏埋在他肩上,笑得停不下来。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出来了,才慢慢止住。 他抬起头,看着影七。月光下,影七的耳朵还是红的,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暗营里的月光,亮得像悬崖下的星光。 萧珏忽然凑近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七哥哥。” “嗯。” “以后,每天晚上你都陪着我,好不好?” 影七的耳朵更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萧珏抱得更紧了一些。 萧珏笑了,把脸埋进他颈窝,闭上眼。 窗外,月光如水。屋里,两个人靠在一起,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萧珏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影七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 萧珏的嘴角弯了弯,往他怀里缩了缩,睡了过去。 这一夜,他睡得很好。没有梦,没有雨,没有悬崖,没有血。只有一个人,抱着他,守着他,在月光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第85章 晨起 萧珏是被光晃醒的。 他皱了皱眉,往黑暗里缩了缩,脸蹭到一个温热的东西,便不肯再动了。 那东西微微起伏着,带着一种沉稳的节奏,一下一下,像潮水。他听着那个节奏,觉得自己像一条船,漂在海面上,哪里都不想去。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清醒过来。鼻尖抵着的是一截脖颈,有淡淡的皂角味道,还有他自己的气息,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的手臂搭在一具温热的身体上,腿也缠着对方的腿,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挂在另一个人身上。 萧珏没有睁眼。他的嘴角弯了弯,往那截脖颈里埋得更深了一些,嘴唇蹭过皮肤,感觉到那具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醒了?”头顶传来影七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 萧珏摇头,脸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没有。” 影七没有说话。他的手落在萧珏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拍一只赖床的猫。 萧珏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睁开眼,抬起头。 影七正低头看他。晨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影七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他半靠在引枕上,头发散着,衣襟敞着,露出胸口那道旧疤。 他的眼睛还有些惺忪,可那里面有一种萧珏很少见过的东西——是餍足,是那种吃饱了的猛兽才会有的慵懒。 萧珏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心口很满。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影七的眉心,顺着鼻梁滑下来,落在嘴唇上。 影七的嘴唇有些干,昨夜的痕迹还在,下唇有一道浅浅的咬痕,是萧珏留的。 萧珏的指尖停在那道咬痕上,轻轻抚过。 影七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 “看够了?”他问。 萧珏摇头:“没有。” 影七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是一个很浅的笑。 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忽然撑起身体,趴到影七身上,下巴搁在他胸口,仰着头看他。 “七哥哥,你笑了。” 影七移开目光:“没有。” “有!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萧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凑近他的脸,近到鼻尖碰着鼻尖。 “那我再仔细看看。”他说,然后吻了上去。 影七的手抬起来,落在萧珏腰侧。萧珏以为他要推开自己,可他没有。他只是扶着,轻轻地、稳稳地扶着,像是怕他从自己身上滑下去。 萧珏吻得很慢,嘴唇贴着嘴唇,轻轻地蹭着,舌尖描过他的唇线,慢慢地、细细地,像是在尝什么珍贵的味道。 影七的呼吸开始变重,手指收紧了一些,攥着萧珏腰侧的衣料,攥得有些紧。 萧珏退开一点,看着他。影七的眼睛里有光,很亮,那光让他觉得浑身都热了起来。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影七的喉结上,轻轻咬了一下。 影七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手从萧珏腰侧滑到背上,收紧,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十九。”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萧珏埋在他颈窝里,笑了。 “七哥哥,你抱得太紧了。” 影七没有松手,只是把脸埋进萧珏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萧珏也不动了,就那样趴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快得很。 “七哥哥。”他闷闷地喊。 “嗯。” “你的心跳好快。” 影七没有说话。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影七的耳朵尖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和昨夜一样。 萧珏笑了,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耳朵尖:“还害羞?” 影七偏过头,躲开他的嘴唇,可耳朵更红了。萧珏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影七被他笑得没办法,伸手捏住他的后颈,像拎猫一样把他从自己身上拎起来一点。 “别笑了。”他说。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故作严肃的脸,看着那双藏不住光亮的眼睛,忽然收了笑,认真地看着他。 “七哥哥。” 影七看着他。 萧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我心悦你。”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 萧珏继续说,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我忘了你那么多年,可我没有忘了我心悦你。” 影七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伸出手,把萧珏拉下来,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萧珏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也是。”他说,声音闷在萧珏的头发里,有些哑,“从你把我的饼吃掉的那天,你就是我的人了。” 萧珏抬起头,看着影七。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 他凑过去,在影七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七哥哥。” “嗯。” “我不想上朝了。” 影七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就不上。” 萧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会说‘陛下要以国事为重’。” 影七移开目光:“以前是以前。” 萧珏趴在他身上,歪着头看他:“那现在呢?” 影七把手落在萧珏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现在,以你为重。” 萧珏笑了,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 “那就再躺一会儿。”他含含糊糊地说,“就一会儿。” 影七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萧珏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殿外传来李内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陛下,该准备早朝了。” 萧珏没有动。影七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萧珏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影七看了他很久,然后抬起头,对着殿门的方向说:“今日不朝。” 殿外安静了一瞬。然后李内侍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老奴遵旨。” 脚步声远去了。 影七低头,萧珏正睁着眼看他,嘴角弯着。 “你装睡?”影七问。 萧珏笑了:“不装睡,你怎会替我挡?” 影七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伸出手,捏了捏萧珏的后颈,力道不重,带着一点无奈。 萧珏缩了缩脖子,笑得更厉害了。 第106页 “七哥哥。” “嗯。” “从今往后,我要每天早上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都是你。”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这是朕的圣旨,不许违抗。” 影七看着他,忽然低下头,在萧珏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臣遵旨。”他说。 萧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亮,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萧珏又赖了片刻,才终于撑着身子坐起来。 刚一动,腰便酸软得厉害,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装上似的。他皱了皱眉,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腰,嘴里轻轻嘶了一声。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贴上萧珏的后腰,不轻不重地揉着。他的手掌很烫,力道刚好,萧珏被揉得整个人都软了,差点又倒回去。 “别揉了,”萧珏咬着牙往前躲,“再揉我就不想走了。” 影七的手停住了,却没有收回,就那样贴在他腰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烫得萧珏心慌。 萧珏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榻。脚刚落地,腿便软了一下,他扶住床柱,稳了稳,才慢慢站直。他不敢回头,怕看见影七那双眼睛就走不了了。 他走到衣架前,伸手去拿衮服,影七走过来,从他手里把衮服接过去。 “抬手。”他说。 萧珏乖乖抬起手,让他替自己穿衣。影七穿得很慢,先披上中衣,系好带子,再套上外袍,一道一道系好。 他的手很稳,和握刀时一样稳,可那双手在萧珏腰间流连的时候,萧珏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自己来。”萧珏说。 影七没有理他,继续系最后一根带子,系好,又抚平衣襟上的褶皱,才退后一步。 穿戴整齐了,萧珏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眉目清峻,衮服端正,冕冠上的珠串垂在额前,把那些痕迹遮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出昨夜发生了什么。 萧珏转过身,看着影七。 他就那样站在萧珏面前,穿着昨夜那件皱巴巴的中衣,头发散着,衣襟还敞着一道缝,露出里面那道旧疤。 萧珏忽然不想走了。 他往前一步,额头抵在影七肩上,闷闷地说:“不想上朝。”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落在他后脑上,轻轻揉了揉。 萧珏蹭了蹭,又蹭了蹭,像一只赖在窝里不肯出来的猫。 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带着一点不舍:“我还要给你名分呢,可不能让这些老狐狸们再抓我一条把柄了。” 他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又回过头来。 “七哥哥。” “嗯。” “以后每晚,你都要来陪我。”萧珏再次确认着,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带着一点孩子气的霸道。 影七看着他,看着他明明腰还酸着、腿还软着、却强撑着要走的模样,看着他明明舍不得、却还是要去面对那些老臣的模样。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萧珏的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擦过颧骨,一下一下,很轻,很慢。 “我会每晚都在。”他说。 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握住影七的手,在他掌心亲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影七说:“等我回来。” “嗯。” 萧珏推门出去,晨光涌进来,把他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走得很快,脊背挺得笔直,和平时一样,一点都看不出方才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的样子。 影七站在门内,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走进光里,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殿外,李内侍的声音远远传来:“陛下起驾——” 脚步声远去了。晨光还留在门槛上,暖洋洋的,照得人心里发软。 他的嘴角弯了弯,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被他亲过的掌心,看了很久。 他转身站在窗前,看着太和殿的方向。 那里,他的十九正在早朝。 那里,他的十九正在和那些老臣周旋。 那里,他的十九说,要给他名分。 第86章 贴身 建昭元年秋。 圣旨是李内侍亲自捧到太和殿上去的。 萧珏坐在御座上,看着殿中那些面孔。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宣。” 李内侍展开明黄的圣旨,殿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前侍卫统领影七,忠勇可嘉,护驾有功,屡建奇功。着即升任御前侍卫统领,兼领禁军统领,赐穿黄马褂,可带刀上殿。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殿中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声音。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兼领禁军统领?禁军是什么?是护卫皇城的最后一道防线,是天子的亲军,是从来没有交给过外人的禁脔。 一个侍卫,一个没有出身、没有背景、连姓氏都没有的人,怎么能兼领禁军? 还有黄马褂。那是什么?那是天子近臣的最高恩宠,是祖祖辈辈用命换来的荣耀。 一个从三品升上来的侍卫,凭什么穿黄马褂?可带刀上殿——这是连亲王都没有的殊荣。那把刀,可以在太和殿上,在御座之旁,在皇帝三步之内,出鞘。 张御史的嘴唇在发抖。他的膝盖早就好了,可此刻他觉得自己又站不住了。 他想站出来,想说什么,可他看着御座上那位年轻天子的脸色,那些话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萧珏坐在御座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着那些震惊的、愤怒的、难以置信的脸,看着那些张了张嘴又闭上的人,看着那些攥紧了笏板、指节泛白的手。 “众卿有异议?”他开口,声音很平。 殿中安静了几息,然后像炸开了锅一样,嗡嗡的议论声响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站了出来。是三朝元老,姓赵,做过先帝的太傅,德高望重,连先帝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他颤颤巍巍地跪下,声音却很稳:“陛下,禁军统领乃京师要职,历来由勋贵担任。影七出身卑微,资历尚浅,恐难当此任。” 萧珏看着他,没有说话。 又一个站了出来。是兵部的赵侍郎,四十多岁,素以刚直闻名。他跪在赵太傅身后,声音洪亮: “陛下,侍卫不可干政,禁军不可交予无根无基之人。此乃祖制,历代先帝无不遵守。陛下登基不久,万不可开此先例。” 萧珏还是没有说话。 第三个站了出来。第四个,第五个。御史台的人,翰林院的人,六部的言官。 一个一个跪下去,声音越来越响,理由越来越充分——祖制不可违,禁军不可轻授,侍卫不可干政,无根无基之人不可骤居高位。 萧珏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声音,手指轻轻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敲着。 等最后一个字落下,等殿中重新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说完了?” 殿中安静了几息。跪在最前面的赵太傅抬起头,看着萧珏的脸色,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可他咬了咬牙:“臣等言尽于此,请陛下三思。” 萧珏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些跪着的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赵太傅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萧珏看着他:“还有事吗?没事就退朝。”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满殿大臣跪送,谁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日,奏折堆满了御案。不是二十二份,是三十七份。 萧珏一份一份看过去。每份都是同样的内容——侍卫不可干政,禁军不可交予无根无基之人,黄马褂不可轻授,带刀上殿有违祖制。措辞不同,意思一样。 他看完最后一份,放在案上,拿起朱笔。在第一份上批了四个字:“朕自明之。”第二份,“朕自明之。”第三份,“朕自明之。” 李内侍站在一旁,看着那四个字一遍一遍落下去,心里忽然有些感慨。这位年轻的天子,比他想的还要硬。 最后一份奏折,赵太傅多写了一句:“若陛下执意如此,臣等唯有一死以报先帝。” 萧珏在奏折的末尾依旧批了四个字:“朕自明之。” 他把奏折合上,放在案角。想了想,又拿起来,打开,在“朕自明之”下面又加了一行:“影七之忠,朕知之。禁军之重,朕亦知之。不劳爱卿忧心。” 他把奏折递给李内侍:“发回去。” 李内侍双手接过,看了一眼上面的朱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见萧珏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萧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李内侍以为他要歇一会儿了。 第107页 萧珏忽然开口:“李内侍。” “老奴在。” “传旨。御前侍卫统领影七,护驾有功,忠心可嘉,加封忠勇伯。” 李内侍愣住了,忠勇伯?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说,“这……” 萧珏睁开眼看着他:“怎么了?” 李内侍看着他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老奴遵旨。” 他躬身退下。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萧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微微弯着。李内侍摇了摇头,心里想,那些老臣们,怕是要气得吐血了。 圣旨传到朝堂上的时候,赵太傅正在喝药。他听完旨意,手里的药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他坐在椅子里,脸色铁青,嘴唇抖了很久,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身边的门生赶紧上前扶住他,给他顺气。 “老师,您别动气……” 赵太傅摆了摆手,推开他,撑着拐杖站起来。他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他说,“陛下这是铁了心了。” 门生们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赵太傅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他想起年轻的时候,先帝也是这样,认定了的事,谁都拦不住。这父子俩,脾气一模一样。 他苦笑了一下,这孩子,比先帝还倔。 次日早朝。 萧珏走进太和殿的时候,那些大臣们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他。 萧珏在御座上坐下,目光从殿中扫过。那些面孔,有的低垂着,有的躲闪着,有的偷偷打量着他。 张御史的脸色铁青。他手里攥着一份奏折,攥得骨节都泛白了。可他不敢递。 现在,他要是再进谏,陛下会把影七升成什么?侯爷?公爵?还是——王? 张御史打了个寒噤,把那份奏折悄悄塞回了袖子里。其他几个老臣也把奏折藏了起来。 萧珏看着他们的小动作,嘴角微微弯了弯。他开口:“众卿有事要奏?” 殿中鸦雀无声。没有人站出来。 萧珏点了点头:“既然无事,朕有几句话要说。”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没有人敢接话。 萧珏继续说:“朕也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担心侍卫干政,担心外戚之祸,担心朕被小人蒙蔽。”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面孔上扫过,最后落在赵太傅身上。赵太傅站在那里,垂着头,银白的发丝在烛火下微微发颤。 萧珏看着他,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赵太傅,您是三朝元老,是先帝的老师,也曾教过朕。朕记得您说‘为君者当亲贤臣、远小人’。这句话,朕一直记着。” 赵太傅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看着萧珏。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意外,也有感动。 萧珏收回目光,看向殿中,继续说:“可影七不是小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朕的命是他给的。”他顿了顿,“朕的皇位,也是他护的。” 殿中鸦雀无声。 萧珏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这样的人,朕信不过,还能信谁?” 张御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日长亭外,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没有一丝犹豫。他忽然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天子,不是在跟他们商量。 萧珏等了片刻,等那些话在每个人心里都转过一遍,才继续开口。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殿中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萧珏一字一字说:“影七在,朕在。你们若容不下他,就是容不下朕。” 那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赵太傅第一个跪了下去。他的老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声音有些发颤:“臣不敢。” 他身后,那些跪过、谏过、上书过的人,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臣不敢。” 那声音此起彼伏,最后汇成一片。 萧珏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起来吧。” 众人起身。萧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还有事吗?” 没有人说话。 萧珏站起身:“退朝。” 他走出太和殿,影七站在殿外等他。他穿着御前侍卫统领的制服,腰悬长刀,站在侍卫队列的最前面。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萧珏走出来,目光微微一动。 萧珏走过他身边,没有停,可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说过,我不会再让你站在阴影里了,这是给你名分的第一步。” 影七没有说话,跟上了萧珏,萧珏感觉到他走在自己身侧,偏头看了他一眼。影七没有看他,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他的手垂在身侧,离萧珏的手很近。萧珏的嘴角弯了弯,没有去握,只是把自己的手也垂在身侧,离他很近。 回到乾清宫,萧珏把冕冠摘下来放在案上,把衮服脱了,换了件寻常的袍子。他坐在榻边,忽然笑了一下。 影七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笑什么?”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那些御史。他们今天把奏折藏回去了。”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伸出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仰着头看他:“你知道吗,张御史的膝盖一直在抖。” 影七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萧珏忽然站起身,凑近他的脸:“七哥哥,从今往后,你可以正大光明地站在我身边了。” 影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珏的脸。 “我知道。”他说。 萧珏笑了,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然后伸出手,握住影七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以后,你就在我身边。”他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哪儿都不许去。” 影七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第87章 来使 建昭二年春。 不知不觉,影七贴身成为御前侍卫统领已经半年了。 这半年里,朝堂上安静了许多。那些曾经联名上书的御史们,如今见了影七都要客气地点点头;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纷纷的大臣们,如今在朝堂上对影七的部署安排也再没有二话。 朝堂上的反对声几乎消失殆尽。原因很简单——不是朝臣们突然想通了,而是影七这个人,实在让人挑不出毛病。 禁军被他管得铁桶一般,操练、巡查、换防,样样井井有条。 他上任的头一个月,就把禁军里吃空饷的、混日子的、仗势欺人的,该清的清、该撤的撤、该办的办。 第二个月,他重新制定了操练章程,亲自带着禁军操练,风雨无阻。 第三个月,禁军的精气神就变了。那些兵痞子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有一次,几个老臣去校场巡视,正赶上影七带着禁军操练。烈日底下,他站在最前面,和所有人一样,一身戎装,汗流浃背。 他的口令短促有力,动作干脆利落,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只有刀剑破风的声音和整齐划一的脚步。 老臣们站在看台上,面面相觑。他们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无根无基,恐难服众”。现在看来,这个人不需要根基。他自己就是根基。 那些从前在禁军里混日子的勋贵子弟,被他不动声色地汰换了一批,换上来的都是真正有本事的。 有人告状告到萧珏面前,萧珏只问了一句:“汰换的人,可有冤枉的?”告状的人哑了火,因为确实没有。 更让人说不出话的是,影七这个人,从来不争。他不结党,不营私,不替任何人说话,不在任何事上插手。 他每日只做两件事——管好禁军,守在萧珏身边。 朝臣们慢慢习惯了影七伴随萧珏左右。早朝的时候,他站在御座之旁,腰悬长刀,目光如炬;议事的时候,他站在萧珏身后三步,沉默不语;出行的时候,他走在銮驾之侧,寸步不离,任何人要靠近萧珏,都要先过他那关。 朝臣们渐渐发现,这位年轻的皇帝,只有在影七在的时候,才会真正放松下来。 批折子批累了,他会靠在椅背上,影七就站在他身后,什么都不说,可陛下的眉头会松开。 接见大臣时,若是影七不在,陛下的目光会时不时往殿门边瞟,语气也比平时冷硬几分。 有人私下里嘀咕:“陛下这是离了那人就不行。”可这话,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说。 甚至,朝臣们开始觉出了好处——没有影七在的时候,陛下会烦躁,会发脾气。 第108页 从那以后,朝臣们都学乖了。有什么要紧事,一定赶在影七在的时候禀报。陛下心情好,什么都好说。 ------ 这日早朝,礼部尚书出列奏报:“陛下,西域王派遣使团来朝,已至京郊,明日入宫觐见。” 萧珏点了点头:“安排便是。” 礼部尚书又道:“此次使团由西域王之弟沙哈鲁亲王率领,同行的还有西域王之女,阿依古丽公主。” 殿中微微骚动起来。公主?西域王把自己的女儿也送来了?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这是来联姻的?萧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知道了。” 退朝后,萧珏回到寝殿,影七跟在他身后。萧珏脱下衮服,靠在榻上,忽然笑了一下。 影七看着他:“笑什么?”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笑那些大臣。听说西域公主来了,眼睛都亮了。”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伸出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仰着头看他:“你就不担心?” 影七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担心什么?” 萧珏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是。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怕。” 他松开手,靠回榻上,闭上眼。影七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方才想说的是:我怕什么?我怕的是你受伤,我怕的是你难过,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西域公主?他从来没有怕过这个。 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过去,把萧珏随手丢在一边的外袍收好,挂起来。 第二日,使团入宫。 使臣是个四十多岁的胡人,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身华丽的胡服,大步走进太和殿,在御阶之下站定,右手抚胸,弯腰行了一礼:“西域使臣沙哈鲁,参见大周皇帝陛下。”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子,二十出头,高鼻深目,一头卷曲的长发编成许多小辫子,垂在肩上。她也行了一礼:“西域阿依古丽,参见陛下。” 萧珏抬手:“免礼。” 沙哈鲁直起身,目光从萧珏脸上扫过,又扫过他身侧的影七。 影七站在那里,腰悬长刀,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石像。 沙哈鲁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陛下,”他的中原话说得有些生硬,可还算流利,“小王奉王兄之命,来大周朝贡,献上西域宝马百匹、玉石百块、葡萄美酒百坛,聊表心意。” 萧珏点头:“西域王有心了。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沙哈鲁坐下,阿依古丽站在他身后。 朝贺的礼仪走完,沙哈鲁与萧珏寒暄。他夸赞京城的繁华,夸赞宫殿的壮丽,夸赞年轻天子的威仪。萧珏一一应对,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沙哈鲁的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在萧珏身侧,停了片刻。那个人脊背挺得笔直,从方才到现在,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沙哈鲁忍不住好奇问:“这位是……” 萧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影七,嘴角微微弯了弯:“朕的御前侍卫统领。” 沙哈鲁点点头,又问:“小王方才留意到,这位统领大人,从陛下进殿到现在,一直站在陛下身侧,寸步不离。小王斗胆问一句,这是中原的规矩吗?” 殿中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珏身上。 萧珏看着沙哈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坦然,还有一点期待,好像在说“终于有人问了”。 “不是规矩,”他说,“是因为朕离不开他。” 殿中更安静了。张御史的笏板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萧珏,又看着影七,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沙哈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爽朗,没有一点嘲笑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了然。 他看着萧珏,又看着影七,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原来如此,”他说,“那小王就明白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看向萧珏,目光真诚:“这位统领大人,想必是皇上的心爱之人吧?” 满殿哗然。张御史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站了出来:“大胆!此乃天朝朝堂,岂容你胡言乱语!” 其他几个大臣也纷纷站出来呵斥:“放肆!”“无礼至极!” 沙哈鲁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他看了看张御史涨红的脸,又看了看御座上萧珏的脸色,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他连忙解释:“小王不知中原没有这个规矩,失言了,失言了。”他弯下腰,连连拱手。 “在我们西域,喜欢男人或女人,是自由的。草原上的汉子,喜欢谁就是谁,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小王方才所言,绝无不敬之意。” 殿中安静了一瞬。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是自由的——这句话落在太和殿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溅起涟漪。 张御史还要说什么,萧珏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萧珏坐在御座上,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重复了一遍那句话:“是自由的?” 沙哈鲁点头:“对,自由。我们西域人讲究的是真心。你喜欢一个人,那个人也喜欢你,这就是天大的好事。管他是男是女,管他是什么身份,草原上的风不会管你爱的是谁。”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可他的眼睛很亮。 “好一个自由。”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亲王远道而来,辛苦了。今日先歇息,明日再议正事。” 沙哈鲁躬身行礼,带着阿依古丽退出了太和殿。 ------ 退朝后,萧珏走得很急。影七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袍角带起风,猎猎作响。 回到寝殿,萧珏把冕冠摘下来放在案上,转过身,影七站在他面前,萧珏抬起头,看着他:“那个西域使臣,他说的话,你听见了?” 影七看着萧珏,点了点头:“嗯,听见了。” 他当然听见了,听见他说——“皇上心爱之人”,“喜欢谁就是谁,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草原上的风不会管你爱的是谁”。 萧珏伸出手,把影七拉到自己面前:“七哥哥,他说喜欢谁是自由的。” 影七低头看着他。萧珏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找到了宝贝。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他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萧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七哥哥,”他说,“总有一天,在我们中原也可以这样。喜欢谁就是谁,不用藏,不用躲,不用被那些老臣在朝堂上指指点点。”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 萧珏握住他的手:“也许我现在还做不到,也许我这辈子都改变不了那些人的想法。可我至少可以做到——”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我会努力让它成为现实。” 影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你不怕?” 萧珏摇头:“不怕。”他握紧影七的手,“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不怕。” 影七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萧珏的手。 窗外,春光正好。殿里,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自己。 那个使臣说的话,对萧珏来说,并不只是说说而已,那是一个方向,一个他们可以向往的方向。 第88章 联姻 接下来的几日,朝堂上忙得不可开交。沙哈鲁带来的不只是礼物,还有一长串的请求——开放边市、减免关税、增派工匠、教授农桑。每一条都要谈,每一条都要争。 沙哈鲁是谈判的高手,说话滴水不漏,可该争的地方寸步不让。 萧珏也不急,一条一条跟他磨,影七依然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沙哈鲁每次来议事,都会看影七一眼,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坦荡荡的好奇。萧珏注意到了,没有说什么。 阿依古丽每日跟着沙哈鲁上朝,坐在殿侧的锦凳上,安安静静地听。她的中原话说得不太好,可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皱皱眉,偶尔微微点头。 到了第四日,正事谈得差不多了。通商的事定了,朝贡的数目定了,边境互市的细则也定了。 鸿胪寺卿把拟好的国书呈上来,萧珏看了一遍,递给沙哈鲁。沙哈鲁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陛下爽快。”他把国书收好,忽然话锋一转,看着萧珏,“还有一件事,我王兄托我问陛下。” 萧珏看着他:“请讲。” 沙哈鲁的目光往阿依古丽那边看了一眼。阿依古丽正低着头,手指绕着一根辫子,绕得很认真,像是没有在听。 “陛下,”他站在殿中,右手抚胸,“王兄膝下只有一女,自幼视若掌上明珠。此番带阿依古丽来朝,是想让她见识天朝的繁华。若陛下不弃,王兄愿将阿依古丽许配陛下,结两国秦晋之好。” 第109页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朝臣们的眼睛亮了。联姻,这是好事啊。两国联姻,邦交更稳固,这是最好的结盟方式。 西域虽远,可战略位置重要。若能与西域联姻,西北的边防就稳了一大半。况且阿依古丽是西域王的独女,娶了她,就等于握住了西域王位的继承权。 最重要的是,皇帝后宫终于有人了,这位公主容貌出众,身份尊贵,做皇后不够格,做妃嫔绰绰有余,终于……皇嗣有望了。 张御史第一个站出来:“陛下,联姻乃两国之福,臣等恳请陛下——” “亲王的美意,朕心领了。”萧珏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朕不能娶阿依古丽公主。” 殿中又安静了。张御史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脸涨得通红。 沙哈鲁愣住了:“陛下为何拒绝?可是觉得阿依古丽配不上陛下?” 萧珏摇头:“公主身份尊贵,容貌出众。” 沙哈鲁看着萧珏,等他的下文。 萧珏的声音很平静:“只是,朕已有爱人。” 殿中又安静了。朝臣们的脸色变了又变,张御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看见萧珏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沙哈鲁看了萧珏很久,然后目光移到影七身上,停了一瞬。他收回目光,看着萧珏:“陛下说的爱人,可是这位侍卫统领?” 萧珏没有回答,可他也没有否认。 沙哈鲁看了萧珏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了然,又带着一点不解: “陛下,在我们国家,爱男子,并不妨碍结婚娶妻生子。这两件事,是可以和平共处的。我认识许多人,家里有妻子有孩子,身边也有心爱的男子。这并不冲突。” 他说得很认真,很诚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朝臣们的脸色精彩极了。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偷偷去看萧珏的脸色。 萧珏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听沙哈鲁说完,摇了摇头,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在朕的心里,唯他一人。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了。” 沙哈鲁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不解,只有一种尊重。他右手抚胸,深深鞠躬:“陛下是个痴情人。阿依古丽若知道陛下心里已有人,也不会愿意强求。” 萧珏微微颔首:“多谢亲王体谅。” 阿依古丽站在沙哈鲁身后,一直听着。她没有生气,只是看着萧珏,又看了看影七,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释然。 她走上前,右手抚胸,也行了一礼:“陛下是个好人。阿依古丽祝陛下和……和心上人,白头偕老。” 萧珏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沙漠来的公主,比殿中很多人都更懂得什么是真心。他点了点头:“多谢公主。” 议事结束,沙哈鲁告辞,带着阿依古丽公主往外走。走到殿门边,公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萧珏,是看影七。 影七站在那里,玄色制服,腰悬长刀,脊背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手垂在身侧,攥得很紧。 阿依古丽看着那只攥紧的手,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跟着沙哈鲁走出了太和殿。 联姻的事,就此作罢。 又过了三日,使团启程回国。萧珏在太和殿设宴送行,沙哈鲁喝了不少酒,临别的时候,他拉着萧珏的手,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 “陛下,”他说,“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中原的规矩。可我知道,一个人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人,不容易。那个人也喜欢你,更不容易。陛下很幸运,要珍惜。” 萧珏看着他,认真地说:“朕会的。” 沙哈鲁笑了,松开手,退后一步,右手抚胸,深深鞠躬。他翻身上马,阿依古丽也上了马,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冲他们挥了挥手。 萧珏站在宫门外,看着使团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影七站在他身后。 萧珏忽然开口:“七哥哥。” 萧珏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她说,祝我们白头偕老。” 影七没有说话,可他握住了萧珏的手。萧珏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 送走使团,朝堂上并没有安静下来。恰恰相反,那些被压了许久的奏折,又开始一摞一摞地往御案上堆了。 原因无他——沙哈鲁那番话,把朝臣们吓坏了。 男子可以喜欢男子?喜欢谁是自由的?这些话,这些老臣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听过。 他们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圣贤没有教过这些。他们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成何体统。 他们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越想越觉得害怕。 陛下对那侍卫,是不是也太好了些?从三品到从一品,十七天升了四级。从从一品到封伯,只用了一天。 兼领禁军统领,赐穿黄马褂,带刀上殿——开国以来,从未有人得过如此恩宠。 以前他们还可以骗自己说,陛下只是念及救命之恩,只是年轻气盛,只是——可沙哈鲁那番话,把所有的借口都撕碎了。 那个西域人,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原来是皇上的爱人”。陛下没有否认。 那个西域人又说,爱男子不妨碍娶妻生子。陛下又没有否认,还说,唯他一人,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了。 张御史坐在家里,越想越觉得天要塌了。第二日早朝,他站了出来。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抖,可他咬着牙,“臣有本奏。” 萧珏看着他:“讲。” 张御史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捧着:“陛下春秋已盛,后宫空虚。皇嗣乃国之根本,不可一日无继。臣等恳请陛下,早日立后选妃,以固国本。” 他没有提影七,没有提那些让萧珏不高兴的话。 他身后,那些老臣齐刷刷跪了一地。“请陛下立后选妃!” 萧珏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了很久。殿中安静极了,所有人都低着头,等着他的回答。 萧珏开口:“朕知道了。” 四个字,和上次一模一样。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可“知道了”这三个字,比什么都让人不安。 张御史抬起头,还想说什么。萧珏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种让张御史心里发寒的东西。 “还有事吗?没事就退朝。”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满殿大臣跪送,可这一次,他们没打算放弃。因为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们开始害怕了。怕陛下真的只喜欢男人,怕陛下真的不立后,怕这江山没有继承人。 张御史跪在地上,看着萧珏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忽然觉得,这条路,比他们想的还要长。 ------ 乾清宫里,萧珏把冕冠摘下来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影七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萧珏没有睁眼,可他知道影七在看他。 “七哥哥,”萧珏睁开眼,伸出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仰着头看他:“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影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也许永远不会明白。” 萧珏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释然:“那我就一直拖,拖到他们明白为止。” 他抬起头,看着影七的眼睛:“好不好?”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然后他伸出手,把萧珏揽进怀里。 “好。”他说。 萧珏埋在他肩上,笑了。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 萧珏闭上眼,听着影七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稳得像一座山。 他忽然想,不管那些朝臣还要闹多久,不管这条路还有多长——有这个人在这里,就够了。 第89章 春闱 建昭二年秋,一场春闱的消息冲淡了立后的争执。 萧珏在朝堂上宣布明年三月加开恩科的时候,张御史正攥着一份请立皇后的折子,准备等朝议结束后递上去。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很久,攥得纸张都皱了。可萧珏的声音落下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份折子递不出去了。 “朕登基以来,深感朝中人才凋敝。世家子弟固有其长,然天下之大,才俊辈出,岂能尽出于高门?” 萧珏坐在御座上,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明春加开恩科,不限出身,不限门第,唯才是举。” 殿中安静了片刻。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想说什么,可萧珏已经站起身:“退朝。” 张御史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折子,看着萧珏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后。他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天子,比他们想的都要聪明。 不说不立后,不说选妃的事,只用一场春闱,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开了。 第110页 那些准备了一肚子谏言的人,现在都在琢磨恩科的事。谁家还有没出仕的子弟?谁家的门生可以去试一试? 那些请求立后的折子,暂时被压下去了。 恩科的旨意发下去之后,整个天下都动了。 那些寒窗苦读多年的学子,那些出身贫寒、空有一身才学却无处施展的人,那些被世家门阀压了一辈子的穷书生,都看见了希望。 从江南到西北,从岭南到燕北,无数学子收拾行囊,往京城赶路。 沈清就是其中一个。 他住在江南一个小县城里,家中世代务农,他是族里第一个读书人。二十四岁中举,已经算是晚的了。 同窗们都劝他,你家贫如洗,又没有门路,就算中了进士,也谋不到好差事,不如去给人做幕僚,好歹能养家糊口。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可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凭什么?凭什么有才学的人,就因为没有出身,就要低人一等? 恩科的旨意传到县城的时候,他正坐在破旧的书斋里抄书。听见消息,他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把仅有的几两碎银塞进包袱里,推门出去。 母亲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真要去?”他点头:“要去。”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路上用。” 他没有打开,知道那是母亲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他攥着那个布包,给母亲磕了一个头,转身走了。 顾言也在赶路。他从西北来,父亲是边军的一个低级军官,战死沙场。 他是靠着抚恤金读的书,身上有一股边塞子弟特有的硬气。他骑马,骑得很快,一路从凉州赶到京城,只用了二十天。 进城的时候,马累得直喘,他拍了拍马脖子,说:“辛苦了。”然后翻身下马,牵马走进城门。 京城很大,大得他有些找不到北。他牵着马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笑了一下。管他呢,来了再说。 建昭三年春,恩科开考。 三千学子涌入京城,把所有的客栈都住满了。 沈清住在一家最便宜的脚店里,同屋的是个山东来的书生,姓刘,比他年轻几岁,话很多,问他从哪来,家里几口人,读过什么书,对这次恩科有没有把握。 沈清一一答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 刘书生问:“你觉得你能中吗?” 沈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能。”只有一个字,可刘书生看着他,觉得这个人不是在吹牛。 考试那日,沈清坐在号房里,看着那张白纸,心里忽然很平静。他想起母亲站在院子里送他的样子,想起那些年抄过的书、熬过的夜、被人嘲笑过的“不自量力”。他提起笔,开始写。 顾言坐在另一间号房里,他的字不如沈清好看,可他的文章有一种沈清没有的东西——那是从西北的风沙里长出来的硬气。 他写边军之苦,写百姓之难,写得酣畅淋漓,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一扔,靠在墙上,闭着眼笑了。 放榜那日,沈清站在人群中,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看。看到第三十名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刘书生挤过来,拍着他的肩膀:“中了!你中了!”沈清点了点头:“嗯。” 顾言的名次更高,第十八名。他站在榜前,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旁边的人问他去哪,他头也不回:“喝酒。” 殿试那日,萧珏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新面孔从殿外走进来。一个接一个,有的紧张,有的从容,有的走路都在发抖。 他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白净的年轻人身上——那人走得很稳,不紧不慢,目不斜视,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 萧珏多看了他一眼,旁边的李内侍低声说:“陛下,此人叫沈清,江南来的,殿试第三十名。” 萧珏点了点头,又看向另一个人。那人走路带着风,步子很大,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和殿里那些白面书生站在一起,格外显眼。 李内侍又说:“此人叫顾言,西北来的,殿试第十八名。” 萧珏嘴角微微弯了弯。 殿试的结果出来,萧珏亲笔点了沈清为探花,顾言为传胪。沈清跪在太和殿里,接过圣旨的时候,手有些抖。 他听见萧珏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不高,却很稳:“沈卿,朕看过你的策论,写得好。” 沈清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他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顾言接过圣旨的时候,萧珏多说了一句:“顾卿,你在文章里写边军之苦,朕深以为然。改日你写个详细的折子递上来,朕看看。” 顾言抬头,看着御座上那位年轻的天子,忽然觉得这一趟没有白来。他叩首,声音很响:“臣遵旨。” 新科进士们入朝之后,萧珏开始一步步布局。他没有一下子把老臣们都换掉,那是一步险棋,他不需要走。他只需要给新人机会,让他们慢慢长起来。 沈清被分到了户部。他做事极细,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从不含糊。 户部的老尚书一开始看不上他,一个种地的,能懂什么钱粮?可沈清交上来的第一份折子,就把老尚书震住了。 那折子上写的是江南税赋的弊病,条条切中要害,句句有据可查。老尚书看了三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后生可畏。” 顾言被分到了兵部。他做事极快,从不拖泥带水。 兵部的同僚们一开始觉得他是个莽夫,可顾言交上来的第一份边防守备方案,让所有人都闭了嘴。 那方案写得很糙,可每一条都实实在在,都是他在西北亲眼见过、亲身体会过的东西。兵部侍郎看了,说:“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建昭三年秋,萧珏提拔沈清为户部郎中。沈清跪在御书房里,叩首谢恩。萧珏看着他,忽然问:“沈卿,你觉得朕为什么要开恩科?” 沈清抬起头,看着萧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陛下要换血。” 萧珏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赞许:“说下去。” 沈清叩首:“朝中世家盘根错节,陛下用他们,就得听他们的。陛下不想听他们的,就得有自己的臣子。”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沈卿,你是聪明人。”他顿了顿,“朕喜欢聪明人。” 沈清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送他出来的影七点了点头,从容走了。 建昭三年冬,萧珏提拔顾言为兵部员外郎。顾言站在御书房里,直愣愣地问:“陛下,臣升得是不是太快了?”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觉得快?” 顾言想了想,点头:“快。臣怕有人不服。” 萧珏靠在椅背上:“那你就做出点事来,让那些人闭嘴。” 顾言沉默了一瞬,然后叩首:“臣遵旨。” 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影七正站在廊下。两个人擦肩而过,顾言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影统领。”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言说:“臣在西北就听说过你。他们说,陛下身边有个侍卫,不要命的那种。”他顿了顿,“今日一见,果然。”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顾言忽然笑了一下:“臣告退。” 他走了,步子很大,带着风。 建昭四年春。两年过去,朝堂上的格局已经悄悄变了。那些新提拔的官员,年轻,有能力,一个一个被安插到要紧的位置上。 户部有沈清,兵部有顾言,刑部、工部、礼部,都有萧珏的人。他们不是世家子弟,没有盘根错节的背景,他们的根只有一条——皇帝。 老臣们开始不安了。他们发现,朝堂上那些重要的奏折,不再需要他们附议了;那些要紧的差事,不再非他们不可了;那些他们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正在一点一点被蚕食。 有人开始抱怨,说陛下这是过河拆桥,说那些寒门出身的泥腿子懂什么朝政,说再这样下去,朝廷的体统都要没了。 可他们不敢大声说,因为那位年轻的天子,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个需要倚仗他们的新帝了。 他有自己的人,自己的刀,自己的天下。 张御史坐在家里,对着那封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立后奏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两年前,陛下说“朕已有人选”。可两年过去了,陛下身边还是只有那个人。 他忽然觉得,也许从一开始,陛下说的“有人选”,就是那个人。他把奏折合上,放进抽屉里,没有递。 春闱和朝局的变化,冲淡了立后的争执,可老臣们并没有死心。 他们不再递折子了,那没有用,陛下只会批“朕自明之”,然后把影七再升一级。他们学聪明了,换了个法子。 第111页 让陛下见人。见多了,总会有人入眼的吧?于是,京城里的贵女们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场合。 赏花会、诗会、春猎、秋宴——只要是陛下会出席的地方,就有精心打扮的贵女们在等着。 萧珏一开始没有注意。后来注意到了,也装作没有注意。 可那些人越来越大胆了。 第90章 贪心 建昭四年春,三月初三。上巳节,按例要办曲水流觞宴。萧珏去了,影七随行。 宴席设在御花园里,曲水蜿蜒,两岸摆满了案几,朝中重臣携家眷出席。萧珏坐在上首,影七站在他身后。 酒过三巡,萧珏起身回寝殿。影七本来要跟去,可一个禁军将领忽然过来,说有紧急军报。影七看了萧珏一眼,萧珏摆了摆手:“去吧,朕先回。” 影七犹豫了一瞬,还是跟着那将领走了。 萧珏独自往寝殿走去。走过回廊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轻的。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那脚步声跟得更近了。 “陛下。” 一个女子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点怯。萧珏停下脚步,转过身。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女子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盏茶,低着头,脸有些红。 “臣女……臣女见陛下酒喝得多,给陛下送盏茶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被自己的胆子吓到了。 萧珏看着她,没有说话。那女子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抬起头,正对上萧珏的目光。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她有些慌。 她的手开始抖,茶盏里的水晃了出来,溅在她手上,有些烫,可她不敢动。 “你是谁家的?”萧珏问。 那女子的声音更轻了:“家父……礼部王侍郎。” 萧珏点了点头:“王侍郎的千金,果然知书达礼。” 那女子的脸微微红了。她往前一步,把茶盏举高了一些:“陛下辛苦了,请用茶。” 萧珏正要伸手去接,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快。是影七。 他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此刻正站在回廊那头,看着这边。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子身上,很沉。 萧珏看见了他,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那女子没有察觉,还举着茶盏:“陛下?” 萧珏收回目光,对那女子点了点头,“替朕谢过王侍郎,茶放下,退下吧。” 那女子把茶盏放在回廊的栏杆上,行了个礼,转身要走。她一转身,就看见了一个人。 影七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回廊的转角处,一身玄色制服,腰悬长刀,脸上的表情很平,和平时一样。可他的眼睛,让人不敢看。 那女子被他看得腿都软了,低着头从他身边跑过去,裙角带起一阵风。 影七没有看她。他站在那里,看着萧珏。 萧珏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回来了?” 影七走过去,没有说话。他走到萧珏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从萧珏脸上扫过,落在那盏茶上,又移回来。 “茶?”他问,声音很平。 萧珏笑了:“没喝。” 影七没有说话,转身就走。萧珏愣了一下,跟上去。 影七走得不快,可步子很大,萧珏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拉住影七的袖子:“七哥哥。” 影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萧珏绕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影七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可萧珏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所有东西——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绷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在忍。 萧珏忽然笑了。 影七看着他:“笑什么?” 萧珏摇头,拉住他的手:“走吧,回宫。” 一路上,影七没有说话。他跟在萧珏身后,和从前一样。可那步子,比平时沉了几分。 回到寝殿,门关上了。萧珏脱了外袍,挂在架子上,回头看着影七。影七站在门边,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萧珏身上,看了很久。 萧珏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生气了?”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我没喝她的茶。” 影七握住他的手腕,力道有些重,可他没有弄疼他。他把萧珏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知道你没喝。” 萧珏看着他。 影七继续说:“我知道你没问题。我知道她碰不到你。我知道——” 他的话没有说完。萧珏忽然踮起脚,吻上了他的唇。很轻,只是碰了一下,然后退开,看着他的眼睛。 “那你在气什么?” 影七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他知道萧珏不会碰那些人,知道那些贵女再怎么费尽心机也靠近不了他,知道他应该不在乎,应该像从前一样,站在三步之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 可他忍不住了。他看见那个女子站在萧珏面前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怕萧珏会走,是气自己。 气自己只能站在三步之外,气自己只能看着别人靠近他,气自己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看见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心疼。他往前一步,把影七抵在门上,仰着头看他。 “七哥哥。” 萧珏的手慢慢攀上他的肩,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鼻尖碰着鼻尖。 “你在吃醋。”他说,声音里带着笑。 影七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尖红了。 萧珏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笑得眉眼弯弯:“你吃醋的样子,真好看。”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他的手从萧珏腕上移开,落在他腰侧,收紧。 萧珏被他拉得更近了一些,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他抬起头,嘴唇贴着影七的耳朵,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坏。 “七哥哥,你闻闻。”他把手腕递到影七鼻尖,“只有墨的味道,没有茶。” 影七低头,鼻尖蹭过他的手腕,确实只有墨香。萧珏的手腕很细,皮肤很白,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影七的嘴唇贴上去,轻轻吻了一下。 萧珏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看着影七,影七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是那些忍了很久、再也忍不住的东西。 萧珏忽然有些腿软。他靠在影七身上,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声音有些喘:“七哥哥。”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起来。萧珏的腿环上他的腰,被他抱着往榻边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 萧珏被放在榻上,仰面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人。影七的眼睛很亮,那目光让他浑身都热了起来。 萧珏伸出手,解开了他衣襟上的第一颗扣子。影七的呼吸顿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可萧珏没有挣开,只是看着他。 “你不想吗?”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挑逗。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着萧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还有邀请。 他松开手。萧珏继续解,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他的手指很慢,每解开一颗,指尖都在影七的皮肤上轻轻擦过。 影七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着,可他没有动,就站在那里,任由萧珏解他的衣裳。 最后一颗扣子解开的时候,萧珏的手停在他胸口,掌心贴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萧珏起身把他推到榻上,影七的后背砸在柔软的褥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珏趴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头发散下来了,垂在两侧,扫在影七脸上,痒痒的。 “七哥哥,”他说,嘴唇贴着影七的耳朵,“你别忍了。” 影七的耳朵红透了,他翻身把萧珏压在身下。萧珏仰面躺着,笑了。他伸出手环住影七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影七低下头,吻上了萧珏的唇,很重,带着这些天所有的焦躁、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忍不住”。 萧珏闭着眼,手环上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送向他。 影七的吻从嘴唇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脖颈,从脖颈移到锁骨。每一处都吻得很重,像是在烙下印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身下的人。 萧珏的脸红了,眼睛湿了,嘴唇肿了,整个人像一朵被揉开的花。影七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十九。”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萧珏睁开眼,看着他。 影七说:“我不想让别人靠近你。”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 第112页 影七继续说:“谁都不行。” 萧珏看着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影七的脸。 “那就别让别人靠近。”他说,“你是御前侍卫统领,这是你的职责。” 影七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埋在他颈窝里,笑了。很轻,可萧珏感觉到了。 那一夜很长。影七的每一个动作都很重,像是在宣告什么。萧珏由着他,攥着他的头发,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疼了也不说,只在他停下来看他的时候,拉下他的脖子,吻他。 最后,萧珏靠在影七怀里,浑身都散了架。影七抱着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背,一只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窗外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 过了很久,萧珏开口:“七哥哥。” “嗯。” “还气吗?”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萧珏的脸还有些红,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影七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不气了。” 萧珏笑了,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七哥哥。” “嗯。” “以后不许生闷气。不高兴了就跟我说。”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可他的心里,还是不安,还是害怕。 以前他觉得,站在他身边就够了,看着他好好的就够了,能守着他就够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尝过了,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了,就想要更多。想要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想要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他的,想要再也不用站在三步之外。 萧珏闭着眼,听着影七的心跳。咚,咚,咚,很快,比平时快。他睁开眼,抬起头,看着影七的脸。 月光下,影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那些他从来说不出口的话。 萧珏忽然开口:“七哥哥。” 影七低头看他。 萧珏说:“快了。”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 萧珏没有解释,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闭上眼。 他想起今天在回廊上,影七站在转角处,眼睛里压着的东西;想起方才影七说“我不想让别人靠近你”时,声音里的颤抖。 他知道影七在怕什么。怕他终究要娶别人,怕他终究要有后宫,怕他终究要把他放在三步之外。 他一直在说“别怕”,可光是说,没有用。他得做点什么了。 萧珏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快了。就快了。 第91章 契机 建昭四年三月初七。 萧珏召集六部议事,商讨今年春天的漕运改制。这是块硬骨头,牵涉到户部的钱粮、工部的河道、兵部的漕运护卫,还牵涉到沿线数省的<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利益。 萧珏把这件事交给沈清牵头,顾言协办,让两个人一起拿个方案出来。 御书房里坐满了人。六部的官员们按品级分坐两侧,沈清坐在户部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一份厚厚的方案,面色平静。 顾言坐在他对面,面前也摊着一份东西,可他没怎么看,只是靠在椅背上, 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萧珏坐在上首,影七站在他身侧。 “开始吧。”萧珏说。 沈清站起身,把手里的方案展开。他的声音不高,可条理分明,从漕运的现状、弊端,到改制的方案、步骤,再到预计的成效和可能遇到的问题,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他讲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处含糊。 他说完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头,有人皱眉。萧珏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顾言。 “顾卿,你觉得呢?” 顾言站起身。他没有拿方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清。 “沈大人的方案,臣看过了。”他的声音很亮,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爽利,“好。很好。可臣觉得,有一个地方不妥。” 沈清的面色不变:“顾大人请讲。” 顾言走到挂在墙上的舆图前,手指落在那条贯穿南北的运河上。 “沈大人的方案,漕运改道,从淮安直入通州,省去三百里的路程。这个主意好, 臣佩服。可沈大人有没有想过,这三百里的河道,有一半在魏王封地之内?” 沈清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魏王,先帝的幼弟, 萧珏的叔叔,封地在淮北一带。 这位王爷从不惹事,可也从不听宣,在自己的封地里当土皇帝, 朝廷的政令到了淮北,十成里能执行三成就不错了。 "臣考虑过。”沈清说,“可漕运是国家大计,不是一姓一家的私产。魏王就算有意见,也不能阻拦。” “不是能不能的问题,”顾言摇头,“是他会不会暗中使绊子的问题。沈大人读书读得多,可对这些人,你不了解。他们不会明着拦,可他们会拖。 你修一段河,他给你派几个老弱民夫;你征一批粮,他给你掺沙子。拖上三年五年,漕运改制的事就黄了。” 沈清的嘴唇抿紧了。他想反驳,可他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因为他确实不了解那些人,他从小在江南的小县城里长大,见过最大的官是县令。他不知道那些王爷们怎么想,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顾言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放缓了语气:“沈大人的方案,臣是佩服的。只是缺了一点。”他顿了顿, “缺了一点对那些人的了解。” 沈清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顾大人说得对。”他没有辩解,没有不服,只是承认了。 顾言愣了一下。他以为沈清会争,会辩,会把那些大道理再搬出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读书读傻了,觉得自己什么都懂,谁的意见都听不进去。 可沈清没有,他就那么承认了,坦坦荡荡, 没有一丝勉强。 顾言忽然觉得,这个白面书生,比他想的有意思。 萧珏坐在上首,看着两个人一来一往,嘴角微微弯了弯。他看向沈清:“沈卿,顾卿说的可有道理?” 沈清垂首:“顾大人所言极是。是臣思虑不周。” “那你说该怎么办?” 沈清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臣以为,此事可分两步走。第一步,由朝廷出面,与魏王商议,许他一些好处,换他让路。第二步,若商议不成......” 他顿了顿,“那就只能硬来了。” 顾言的眼睛亮了。“硬来?”他问,“怎么硬来?” 沈清看着他,目光平静:“魏王的封地虽大,可他手下没有多少兵。朝廷要修河,他拦不住。他敢使绊子,朝廷就敢换人。他若真敢反......”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就不是漕运的事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几个老臣面面相觑,这个沈清,看着文弱,骨子里倒是个狠人。 顾言忽然笑了,那笑容很亮,带着一点欣赏。“沈大人,下官服了。”他拱了拱手,“从今往后,漕运的事,下官莫不敢从。” 沈清看着他,面色不变,可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顾大人言重了,在下只是就事论事。” 顾言笑着摇头:“不是言重。下官这个人,只服有本事的人。沈大人有本事,下官佩服。” 沈清没有再说话,可他的耳朵更红了。 萧珏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人。沈清,江南寒门,孤傲清冷,从来不与人多说话。 顾言,西北边军子弟,洒脱爽利,跟谁都能称兄道弟。 这两个人,一个像冬天的雪,一个像夏天的风,怎么看都不搭。可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清今年二十有八了,家里贫寒,母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哪有余钱给他提亲?他本人又孤傲,寻常女子看不上,那些世家小姐又看不上他,婚事就这么搁置了。 顾言更不用说了,父亲战死沙场,母亲改嫁,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个性洒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走到哪里都是一个人,也从没听他说过要成家。 萧珏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沈清的耳朵还红着,顾言的笑容还挂着。两个人谁也不看谁,可他们的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撞在一起,然后又各自移开。 萧珏的嘴角弯了弯。他偏头看了影七一眼。影七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可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两个人身上。萧珏看见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萧珏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好了,漕运的事, 就按沈卿和顾卿商量的办。沈卿牵头,顾卿协办,半个月后,拿个详细的章程出来。” 两个人齐齐叩首:“臣遵旨。” 散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沈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稳。顾言走在后面,步子很大,很快就追上了他。 “沈大人。”顾言喊了一声。 沈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顾言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散。 第113页 “沈大人,”顾言说,“方才在殿上,我不是有意让你难堪。” 沈清摇头:“顾大人说得对,何来难堪?” 顾言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沈大人平时可有空?我想请沈大人喝一杯。” 沈清愣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不善饮酒。” 顾言笑了:“那喝茶也行。我知道城南有个茶馆, 清静,适合说话。” 沈清看着他,看着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殿上, 这个人说“臣服了”的时候,那笑容很亮,亮得他移不开眼。 “好。”他说。 顾言笑得更厉害了:“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散朝后,我在宫门口等沈大人。”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步子很大,带着风。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站了很久,他才转过身,继续往外走。走了几步,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御书房里,萧珏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他的嘴角弯着,眼底有一点促狭的光。 影七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开口: “陛下在笑什么?”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你猜。” 影七看着他,没有接话。 萧珏放下茶盏,把影七拉到自己身边,仰着头看他:“七哥哥,你有没有发现,沈清和顾言,挺有意思的?” 萧珏的眼睛亮亮的:“沈清二十八了,还没成亲。 顾言也二十五了,也是一个人。两个人都是孤家寡人,凑在一起倒是不寂寞。” 影七的眉毛动了一下:“陛下......想给他们做媒?” 萧珏笑了:“你觉得不合适?”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不知道。沈清那个人,看着冷,其实心思重。顾言那个人,看着热,其实比谁都清醒。” 萧珏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看人了?” 影七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萧珏笑了,靠在他身上,闭上眼。“不过你说得对,不能急。让他们自己慢慢来。说不定......是个契机。” 他顿了顿,又睁开眼,嘴角弯着。“七哥哥,你说,他们谁会先开口?” 影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皇帝,有时候真的像个孩子。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落在萧珏肩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春光正好。御书房里,两个人靠在一起, 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的嘴角都弯着,像是在想同一件事。 第92章 打算 建昭四年秋。 沈清和顾言的关系,在这半年里,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起初只是公事。漕运改制的方案需要反复推敲,两个人隔三差五就要碰面。 沈清负责章程细则,顾言负责实地勘测和与地方打交道。一个在纸上运筹帷幄,一个在路上风尘仆仆。 沈清的方案写得极好,字字珠玑,可有些地方太理想化了。 顾言每次从外面回来,就带着一身尘土闯进沈清的值房,把沿途的情况往桌上一摊:“沈大人,这一段河道,两岸的百姓不乐意。您这方案,得改。” 沈清皱眉,接过那些粗糙的手绘图和密密麻麻的笔记,看很久,然后说:“改。” 顾言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改。沈清改东西的时候不说话,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顾言就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有一回沈清改完了,抬起头,发现顾言正盯着他看,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顾大人?”沈清喊了一声。 顾言回过神,移开目光,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我在想……沈大人这字写得真好。” 沈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写的那页纸,字迹工整,可也就是工整而已,谈不上多好。他抬起头,看着顾言,顾言已经站起身,走到窗边去了,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清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写,可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地微微弯了一下。 后来,顾言来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有公事,有时候没有。 没有公事的时候,顾言就站在值房门口,问他:“沈大人,今日有空吗?我知道城南新开了一家茶楼,清静。” 沈清说好。他就跟着顾言去喝茶。顾言喝茶和他不一样,一大口灌下去,像是喝白水。沈清看着他,说:“顾大人,茶要慢慢品。” 顾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是个粗人,不会品。” 沈清给他重新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慢慢喝,我等你。” 顾言看着那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抿了一口。他抬起头,看见沈清正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这杯茶,比平时喝的好喝多了。 半<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来,朝臣们发现了一件怪事——沈清和顾言,这两个人,好像总是同时出现。 议事的时候坐在一起,散朝的时候一起走,连休沐日都有人看见他们在城南的茶楼里坐着,一个喝茶,一个喝水,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人开始嘀咕,可没有人敢说什么。因为这两个人,一个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一个还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得罪不起。 萧珏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次看见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进御书房的时候,嘴角就忍不住要翘起来。 这日,萧珏又被“偶遇”了。地点是御花园,对方是礼部侍郎的千金,姓王,年方十七,据说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萧珏正在御花园里散步,影七跟在他身后。走到假山旁边的时候,一个身影从另一边转出来,正好挡在他面前。 “臣女参见陛下。”王小姐盈盈拜倒,声音婉转如黄莺。 萧珏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又看了一眼影七。影七面无表情,可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萧珏收回目光,看着王小姐:“王姑娘免礼。” 王小姐站起身,抬起头。她的脸很白,眉眼很秀气,嘴角带着一点羞涩的笑意。 “臣女今日进宫探望姑母,不想在此遇见陛下,真是巧了。”她说着,目光从萧珏脸上扫过,又飞快地垂下去,耳根泛着红。 萧珏看着她,巧? 这半年,他已经“巧遇”过太傅的女儿、尚书的侄女、将军的妹妹。每一次都是“进宫探望”,每一次都是“不想遇见”,每一次都是这么巧。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促狭。 “王姑娘来得正好,”他说,“朕正要去御书房议事,沈大人在那边等着。王姑娘既然来了,不如一同过去?” 王小姐愣了一下。沈大人?哪个沈大人?她还没反应过来,萧珏已经转身走了。她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御书房里,沈清正等着。他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手里握着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萧珏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陌生的女子。他站起身,垂首行礼。 萧珏摆了摆手:“沈卿免礼。”他走到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沈清坐下,目光不自觉地往萧珏身后看了一眼——影七站在那里,面无表情。那个女子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萧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笑了。“对了,朕给沈卿介绍一下。” 他指了指王小姐,“这是礼部侍郎王大人家的千金,今日进宫,朕想着沈卿还没成家,便带过来让你们认识认识。” 沈清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萧珏,萧珏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很温和。 “陛下,”沈清开口,“臣——” 萧珏打断他:“沈卿不必客气。王姑娘才貌双全,知书达理,朕看着很合适。你若觉得可以,朕可以给你们赐婚。” 沈清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赐婚? 他看向门口那位王小姐,王小姐正低着头,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他又看向萧珏,萧珏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陛下,”沈清的声音有些涩,“臣……臣暂时没有成家的打算。” 萧珏挑眉:“没有打算?沈卿今年二十八了,再不打算,可就晚了。” 沈清的嘴唇抿紧了。他想说,他不是不想成家,只是……只是那个人还没有准备好。可他不能这么说,因为那个人,是男人,是朝中大臣,是—— 他咬了咬牙:“臣确实没有打算。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行吧,朕不勉强。不过王姑娘来都来了,沈卿陪她在御花园走走?” 沈清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站起身,走到王小姐面前,垂着眼:“王姑娘,请。” 王小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萧珏一眼,低下头,跟着他出去了。 第114页 萧珏靠在椅背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弯了弯。他偏头看了影七一眼:“七哥哥,你说,顾言什么时候会来?”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不赞同:“陛下,这样……会不会太过了?” 萧珏摇头:“不过。你看着吧,不来,说明我猜错了。来了——” 他没有说完,可他的眼睛很亮。 消息是李内侍传出去的。他奉萧珏之命,去户部取一份旧档。路过值房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和旁边的小太监说: “听说了吗?陛下要给沈大人赐婚了,就是礼部王侍郎家的千金,长得可标致了。” 小太监瞪大了眼睛:“真的?” “那还能有假?人现在就在御花园里走着呢,沈大人陪着。” 李内侍说完,瞥了一眼值房里那个忽然停住笔的身影,转身走了。 顾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值房的。他只听见那几句话,手里的笔就握不住了。赐婚,沈清,王侍郎家的千金。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他要成亲了?他怎么能成亲?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御花园的入口了。 远处,沈清和一个女子并肩走在花丛间,那女子低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沈清微微侧着身,离她很远。 顾言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一步跨出去,大步流星地往那边走。 沈清正在想怎么才能不失礼数地把这位王小姐送走。他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全是方才萧珏说的那些话——赐婚,成家,没有打算。他咬了咬牙,正准备开口。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重,带着风。他还没回头,一个人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沈清!” 沈清愣住了。顾言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急,是怒,是怕。 “顾大人?”沈清皱眉,“你怎么——” 顾言没有让他说完。他一把攥住沈清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得沈清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疼。 “你不能成亲!”顾言的声音很大,大得御花园里的鸟雀都被惊飞了。 沈清愣住了。旁边的王小姐也愣住了,瞪大眼睛看着这两个人。 “顾大人,你——” “我说你不能成亲!”顾言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你不能娶别人!” 沈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豁出去了,是那种“我什么都不管了”的不管不顾。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顾言张了张嘴,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攥着沈清的手腕,攥得骨节泛白,可他就是说不出来。 他不能说,说了,就是把自己和沈清都推到风口浪尖上。 可他不想让沈清娶别人。他不想。他想让沈清只看着他,只和他喝茶,只和他说话,只对他皱眉,只对他笑。他不想和别人分享这些。 “顾大人,”沈清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很稳,“你为什么不想让我成亲?” 第93章 传开 顾言看着沈清,看着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 “因为……”他的声音有些抖,“因为我……我心里有个人。” 沈清的睫毛颤了颤。 顾言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我不知道那个人心里有没有我,我不知道说出来会怎样,我只知道……我不想让他娶别人。” 沈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那个人是谁?” 顾言张了张嘴。他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攥着沈清的手腕,攥得死紧。 沈清忽然笑了:“顾大人,”沈清说,“那个人,是不是姓沈?” 顾言愣住了。沈清看着他,目光里有纵容,是“我都知道,我一直在等你”的纵容。 然后,他再次开口:“你说的……可是我?” 顾言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很轻,一下。 沈清看着他,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顾言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慢慢开口:“那你还等什么?” 顾言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清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里,有他看得懂的东西——是“我愿意”。 顾言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张开双臂,把沈清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沈清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 可他没挣开,只是伸出手,轻轻落在顾言背上,拍了拍。 “顾言,”他说,“你先松开,有人在。” 顾言不松。他把脸埋在沈清肩上,声音闷闷的:“不松。” 沈清叹了口气,看向旁边的王小姐。王小姐已经彻底愣住了,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王姑娘,”沈清说,“今日之事,还请王姑娘代为保密。” 王小姐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你……你们……” 沈清看着她,目光平静:“是。” 一个字,没有辩解,没有否认。王小姐的脸红了,红得比方才还厉害。 她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臣女……臣女什么都没看见。”说完,她转身跑了,裙角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花瓣都卷了起来。 御花园里安静下来。沈清站在花丛间,被顾言抱着,动弹不得。他叹了口气,又拍了拍顾言的背:“顾大人,可以松开了。” 顾言摇头:“不松。我怕一松,你就跑了。” 沈清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不会跑。” 顾言愣了一下,慢慢松开手,看着沈清的脸。沈清的脸有些红,耳朵尖也是红的,可他的目光很平静。 顾言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亮,带着一点孩子气:“沈清,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 沈清看着他:“什么?” “你说你不会跑。” 沈清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顾言笑得更厉害了,伸手又想抱他,被沈清挡住了。“顾大人,这是御花园,随时会有人来。” 顾言看了看四周,悻悻地收回手:“那我们去哪儿?” 沈清看着他,忽然有些无奈。这个人,平时那么精明,怎么这会儿像个孩子一样?“回值房。”他说。 顾言眼睛一亮,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凑上来,压低声音:“沈清,你方才笑了。” 沈清没有说话。 “你笑起来真好看。”顾言说。 沈清的耳朵更红了,脚步加快了一些。顾言跟在后面,笑得像个傻子。 御书房的窗户开着,萧珏站在窗前,把御花园里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见顾言冲过去,看见他攥住沈清的手腕,看见他抱住沈清,看见沈清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影七,嘴角弯着:“七哥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影七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一幕:“你早就知道了?” 萧珏笑了,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猜?” 影七没有猜。他只是伸出手,把萧珏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那动作很轻,很自然。 萧珏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 “七哥哥,”他说,“他们成了。” “嗯。”他回,“成了。” ------ 御花园的事,传得比风还快。 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太监多嘴,还是王小姐回去之后没忍住跟闺中密友倾诉,总之不出三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沈清沈大人,和顾言顾大人,在御花园里抱在了一起。 最尴尬的是那些已经“偶遇”过萧珏的贵女们。她们聚在一起,面面相觑,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 最后还是将军的妹妹打破了沉默:“所以……陛下那天把王姑娘介绍给沈大人,是为了试探顾言?” 众人沉默。 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咱们这位陛下,可真是……”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一肚子坏水。”将军的妹妹替她说完了。 没有人反驳。 至于那位王小姐,回府之后据说“病”了整整七天,闭门不出。 礼部侍郎王大人逢人便叹气,说女儿受了惊吓,需要静养。至于受了什么惊吓,他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其他的贵女们原本隔三差五就有人“偶遇”陛下,今天这个“进宫探望姑母”,明天那个“陪母亲赏花”,后天又有人“奉父命送折子”。 御花园、御书房、太和殿外的长廊,处处都是“巧遇”。可自从御花园事件之后,这些“巧遇”也消失了。 第115页 原因无他——怕。 怕陛下笑眯眯地说“来得正好,朕给你介绍个人”,怕自己被赐婚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寒门子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王小姐。 王小姐的教训就在眼前:进宫一趟,差点被赐婚。 虽然沈清如今是陛下面前的红人,可在这些贵女们眼里,一个家里世代务农的穷书生,哪里配得上她们?万一陛下把她们赐给更离谱的人怎么办? 于是,她们消停了。 萧珏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那天他照常去御花园散步,影七跟在他身后。走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一个人都没遇见。 他又走了半柱香,还是一个人都没有。他停下来,回头看影七:“今天怎么这么清静?” 影七面无表情:“也许是她们今天都不进宫了。”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七哥哥,我这招怎么样?厉不厉害?” 影七看着他明媚的笑颜,微挑的眉梢,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唇上,哑声道:“厉害。” ------ 比起贵女们的消停,朝堂上反而热闹了起来。 沈清和顾言没有刻意隐瞒,也没有刻意张扬。他们只是不再躲了。该议事议事,该出行出行,该一起喝茶一起喝茶。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 从前他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现在那三步没有了。顾言不再叫“沈大人”,改口叫“沈清”。 沈清也不再叫“顾大人”,可他也叫不出“顾言”,每次都是张了张嘴,又咽回去,最后什么都不叫。 顾言就笑他:“你怎么不叫我名字?” 沈清的耳朵红了:“叫不出口。” 顾言凑近他,压低声音:“那没人的时候叫?” 沈清的耳朵更红了,低头继续整理卷宗,不理他。顾言就坐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有人看不下去了。 那一日散朝后,几个老臣拦住了张御史。为首的还是那位户部的老尚书,头发都白了,可精神矍铄,说话中气十足。 “张大人,”老尚书压低声音,“沈清和顾言的事,你听说了吧?” 张御史点头。他当然听说了,满朝文武都听说了。 “这成何体统?”老尚书的胡子都在抖,“两个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御花园里搂搂抱抱,这传出去,朝廷的颜面何在?” 张御史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依大人之见,该当如何?” “弹劾!”老尚书一挥袖子,“有伤风化,有辱斯文,必须弹劾!” 张御史看着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义愤填膺,觉得天都要塌了。 可后来呢?他进谏,陛下升了影七的官;他跪求,陛下给他拿了个垫子。他折腾了整整半年,最后什么都没改变,只把自己的膝盖跪出了毛病。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又抬起头,看着老尚书,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人,下官是过来人。有些事,管不了,就别管了。管了,也是白管。” 他转身走了,留下老尚书一个人站在宫道上,风吹着他的白发,有些凌乱。 ------ 弹劾沈清和顾言的折子,仍旧在第三日堆满了御案。 萧珏一份一份翻过去,越翻越觉得好笑。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沈清顾言二人行止不端,有伤风化”的,有说“朝廷大臣,岂可效仿优伶之行”的,还有说“请陛下严惩二人,以正朝纲”的。 措辞不同,意思都一样:这两个人搞在一起,不成体统,陛下您得管管。 只是比弹劾影七时的措辞犀利直白多了。 萧珏把最后一份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偏头看了影七一眼,嘴角弯着:“七哥哥,你猜这些折子有多少份?” 影七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猜不出来。” “二十七份。”萧珏笑了,“比弹劾你的少十份。看来沈清和顾言的排面,还是不如你。” 萧珏又拿起一份折子翻了翻,笑得更厉害了:“这个更有意思——‘顾言出身边军,粗鄙不堪,沈清乃科举探花,饱读诗书,二人岂可同流合污’。你说这些人,连弹劾都弹劾得这么有门第之见。” 他把折子扔回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宣沈清、顾言。”他忽然开口。 第94章 开路 李内侍应声而去。 萧珏回身坐下,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 影七看着他:“陛下很高兴?” 萧珏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不觉得吗?他们盯着沈清和顾言,就不盯着我了。” 影七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个人,是皇帝,是天下之主,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像一个终于不用被先生点名背书的学生。 萧珏伸出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七哥哥,你说,沈清和顾言会不会怨我?” 影七摇头:“不会。” 萧珏挑眉:“你怎么知道?”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他们是聪明人。”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了然:“聪明人。是啊,他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可他们还是走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就像我们一样。” 不多时,脚步声在殿外响起。 李内侍的声音传进来:“陛下,沈大人、顾大人到了。” “进来。”萧珏松开手,影七退后一步,回到他该站的位置。 沈清和顾言并肩走进来。沈清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面色平静,和平时一样。 顾言跟在他身后,比他高了半个头,可不知为什么,走在一起的时候,倒像是沈清领着他在走。 两个人在御案前站定,齐齐叩首:“臣参见陛下。” 萧珏看着他们,沈清的脊背挺得很直,顾言的肩膀很宽。 两个人跪在一起,一个清瘦,一个魁梧,一个白,一个黑,怎么看都不搭。可跪在那里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两位爱卿平身。”他说。 沈清和顾言站起身,往旁边一站,还是并肩站着。 萧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两位爱卿可知朕为何宣召?” 沈清抬起头,目光平静:“为我二人之事。” 萧珏点头:“爱卿聪明。说说看,你们是如何想的?” 顾言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开口,沈清先出声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很稳:“臣以为,此事正好。” 萧珏挑眉:“正好?” 沈清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开科取士,整顿吏治,天下归心。唯一让朝臣们不放心的,只有一件事。” 他没有说完,可萧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和影七的事。那些朝臣们不敢再进谏,不是死心了,是找不到突破口。 他们像一群被堵住嘴的麻雀,围在边上,等着看什么时候能再开口。现在沈清和顾言的事,就是那个突破口。 沈清继续说:“我二人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大,却不过是两个朝臣的私事;说小,却能牵动整个朝堂的视线。” 萧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所以?” 沈清抬起头,目光坦荡:“我二人愿为陛下开路。前有西域使者为车,后有我二人为辙。车过留痕,辙印越深,后来者就越容易走。臣等今日承受多少非议,日后陛下就能少承受多少。” 殿中安静了片刻。萧珏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 “爱卿如此聪明,”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让朕如何是好?” 沈清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弯腰的竹子。 顾言站在他身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萧珏一眼,忽然开口:“陛下不必为难。臣和沈清,是自愿的。” 他的声音很亮,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爽利。 萧珏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影七,影七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萧珏收回目光,看着沈清和顾言:“那我们就来商量一下,我们的路该如何走。” “陛下,”沈清的声音不高,却很稳,“臣与顾大人之事,已非一日。朝臣弹劾,也在意料之中。臣以为,此事不宜硬抗,亦不宜退让。硬抗则授人以柄,退让则后患无穷。” 萧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依爱卿之见,该如何?” 沈清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臣以为,当以进为退。” 萧珏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以进为退?” 沈清点头:“朝臣弹劾臣等,无非是说臣等‘有伤风化’、‘有辱斯文’。可这些罪名,说到底,不过是‘不合礼法’四字。礼法是人定的,人定的东西,就可以改。” 第116页 萧珏看着他,眼睛里有光:“继续说。” 沈清的声音更稳了:“陛下登基以来,开科举、破门第、用寒门、改漕运——哪一样是旧礼法允许的?可陛下做了,朝臣们认了,天下也认了。为什么?因为陛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珏脸上:“臣与顾大人之事,是两个人的私事,却也是陛下用人不疑、不拘一格的证明。 陛下能用寒门,能用边军子弟,能用天下所有有才之人——那陛下身边的人,又何必拘泥于出身、性别?” 殿中安静极了。 萧珏看着沈清,沈清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谁都没有退让。 顾言站在一旁,看着沈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得更厉害。 萧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感慨:“沈卿,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朕想了很久,一直没有说出口?” 沈清垂首:“臣僭越了。” 萧珏摇头:“不是僭越。是朕没有你这样的胆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朕是皇帝,可朕也怕。怕朝臣反对,怕天下人不容,怕朕护不住他。” 他没有说“他”是谁。可殿里所有人都知道。 沈清抬起头,看着萧珏,看着这位年轻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得懂的东西——是犹豫,是担忧,是那种“我想把最好的给他,可我怕给不起”的忐忑。 他忽然想起顾言。想起那天在御花园里,顾言冲过来攥住他的手腕,说“你不能成亲”。那时候顾言的眼睛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很轻:“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珏看着他:“讲。” 沈清说:“陛下怕护不住他,可陛下有没有想过——他也许根本不需要陛下护?” 萧珏愣住了。 沈清继续说:“影统领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挡过刀,挡过箭,陪陛下跳过悬崖。他不是需要陛下护着的人,他是能和陛下并肩的人。”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他偏头看了影七一眼。影七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萧珏收回目光,看着沈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释然:“沈卿,你比朕想得更聪明。” 沈清垂首:“臣不敢。” 萧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朕是皇帝,不能像你们一样,想怎样就怎样。朕的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所以,朕需要你们在前面走。走得越稳,朕的路就越平。” 沈清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臣明白。” 萧珏又看向顾言:“顾卿,你可想好了?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顾言笑了,那笑容很亮:“陛下,臣从西北一路走到京城,走的都是回不了头的路。不差这一条。” 萧珏看着他,又看了看沈清,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和他和影七,真的很像。一样的倔,一样的傻,一样的不肯回头。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拿起一份弹劾的折子,翻了翻:“这些折子,朕会留中不发。” 萧珏继续说:“你们的事,朕不会遮掩,也不会打压。你们该怎样就怎样,同进同出,不避人言。朕要看看,那些人到底能闹到什么程度。” 顾言的眼睛亮了:“陛下的意思是——” 萧珏笑了:“朕的意思是,你们在前面走,朕在后面看着。他们能容下你们,就能容下朕。他们容不下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朕就让他们知道,这个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殿中安静极了。沈清跪在那里,看着萧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他想起自己刚入朝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人都不会应付,是这个年轻的天子一步一步教他,一件事一件事地指点他。 他知道萧珏在做什么,他在为他和影七开路,用自己作先锋,用自己去试探那些人的底线。 沈清和顾言齐齐叩首:“谢陛下成全。” 萧珏摆了摆手:“去吧。” 两个人站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沈清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陛下。” 萧珏看着他。 沈清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可他的声音很清晰:“臣今日走的这条路,不是为陛下,是为自己。为自己想守的人。”他看了顾言一眼,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殿门关上的瞬间,萧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偏头看着影七,“七哥哥。” 影七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萧珏握住他的手,“沈清说,他们愿意为我们开路。” 影七没有说话,他只是上前,把萧珏拉进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低头看着萧珏。萧珏闭着眼睛,继续说道:“我想和他们一起走。” 影七伸出手,轻轻搂住萧珏的肩膀,垂下头,深情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那就一起走。”他说。 窗外,阳光正好。御书房里,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都知道,从今往后,这条路,他们会一起走。 第95章 赐婚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和顾言照常上朝,照常议事,照常同进同出。 早朝上,有人弹劾沈清和顾言“过从甚密,有失体统”。 萧珏听完,问了一句:“他们耽误公务了吗?” 那人哑了。 萧珏又问:“他们贪赃枉法了吗?” 那人把头低下去。 萧珏点了点头:“那就不必再说了。” 那些弹劾他们的折子,也一份都没有发回来。朝臣们等了几日,见陛下没有任何反应,渐渐就消停了,无人再递弹劾的折子了。 朝臣们这样的反应反倒比萧珏预想的平静得多。 原因无他,不是没有人想说话,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还要怎么弹劾? 弹劾他们伤风败俗?可陛下自己……弹劾他们有辱斯文?可沈清的学问摆在那里,整个翰林院都挑不出毛病。弹劾他们公私不分?可漕运改制的事,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比任何同僚都默契。 最让那些老臣们憋屈的是——这两个人,坦坦荡荡,毫不遮掩。 散朝后一起走,议事时坐在一起,休沐日一起去城南喝茶。 有人看见顾言在值房门口等沈清,一等就是半个时辰。有人看见沈清给顾言整理衣领,动作很自然。有人看见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肩挨着肩,偶尔说几句话,声音很低,旁人听不清。 可他们就是挑不出错来。因为沈清还是那个沈清,做事一丝不苟,待人冷淡有礼。顾言还是那个顾言,爽利洒脱,对谁都笑呵呵的。 他们的公务没有耽误,他们的态度没有逾矩,他们只是……在一起了。 有人私下里议论:“陛下这是放任不管了?” “怎么管?一个是从四品,一个是正五品,都是陛下亲手提拔的。” “可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什么体统?这些年陛下对影统领,不也是这样?” 那人立刻闭了嘴,不敢再说了。 又过了几日,朝臣们发现了一件怪事——沈清和顾言的事,好像也没那么扎眼了。 他们还是同进同出,还是坐在一起议事,还是一起去城南的茶楼喝茶。可看多了,竟然也就习惯了。 有人甚至开始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当然,这话没人敢说出来。 也有人还想去试探张御史的态度。张御史如今已经升了都御史,是言官之首。 他听了半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陛下都不管,本官管什么?”来人愣住了。 张御史叹了口气,又说:“再说了……他们的事,比那位……差远了。” 他没有说“那位”是谁,可所有人都明白。和陛下与影统领比起来,沈清和顾言确实不算什么。 至少他们还是臣子,至少他们不在御前,至少他们不会让陛下在早朝上说出“影七在,朕在”这种话。 这么一比,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 建昭五年春。 又过去了大半年。朝臣们终于适应了沈清和顾言的同进同出。 不再有人弹劾,不再有人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在路上遇见他们并肩而行,还能面不改色地打个招呼。不是接受了,是习惯了。 就像他们习惯了影七站在御座侧后方一样。习惯,是这个朝堂上最强大的力量。 顾言立功的消息,是在三月里传回京城的。 漕运改制的事,去年冬天终于推行了下去。沈清的方案做得滴水不漏,顾言亲自押着第一批漕船从淮安出发,沿着新开的河道一路北上。 第117页 沿途果然有人使绊子,魏王的人暗中捣鬼,河道被堵了两次,粮草被截了一次。 顾言带着人,二话不说,直接开打。第一次,他带着三百护卫,把堵河道的几百人打得抱头鼠窜。第二次,他连夜奔袭两百里,把截粮草的匪窝端了个干净。 魏王派来“谈判”的人,被他晾在营帐外等了三天三夜,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消息传回京城,萧珏在早朝上念着捷报,念到最后一句——“漕船已顺利抵达通州,漕粮无损,河道畅通”——整个太和殿都沸腾了。 漕运改制,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了。 萧珏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兴奋的、如释重负的、暗自盘算的脸,嘴角弯了弯。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殿中那个人身上。顾言跪在御阶之下,风尘仆仆,脸被晒得黝黑,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北的太阳。 萧珏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顾爱卿辛苦了。这一趟,你立了大功。” 顾言叩首:“臣不敢居功。漕运改制能成,全赖陛下运筹帷幄,沈大人的方案滴水不漏,还有沿途将士们用命。臣不过是跑腿的。” 萧珏笑了:“顾卿不必谦虚。说吧,想要什么赏赐?”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里有一点促狭,“只要是你想要的,朕一定满足你。”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顾言,等着他说“臣不敢”或“陛下圣恩已厚”之类的场面话。 顾言跪在那里,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御座上移开,往旁边扫了一眼——沈清站在文臣队列里,面色平静,可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 顾言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很稳:“臣斗胆,想求陛下一个恩典。” 萧珏挑眉:“说。” 顾言叩首,额头抵在地砖上,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却很清晰:“臣想请陛下赐婚。”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猜测顾言要娶谁家的女儿。可顾言没有抬头,他的额头还抵在地砖上,声音又响起来:“臣想迎娶沈清沈大人。” 殿中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安静,死一般的安静。所有人都愣住了,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沈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他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耳朵尖红了。 安静持续了几息。然后太和殿炸开了。 “这……这……”有人结结巴巴地说,“这叫什么事?”一个老臣摇头叹气,手里的笏板都在抖。 “皇上难道真要如此?”另一个老臣站出来,脸涨得通红。 “可是,君无戏言……”有人小声说,声音很低,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张御史站在队列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的萧珏,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言,把话咽了回去。 萧珏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议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目光从那些老臣身上扫过,落在顾言身上。 顾言还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一动不动。 萧珏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朕方才说了什么,众卿还记得吗?” 殿中安静下来。没有人敢接话。萧珏继续说:“朕说,只要是你想要的,朕一定满足你。”他顿了顿,“君无戏言。” 殿中更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萧珏看着跪在地上的顾言,又看了一眼站在文臣队列里的沈清。 沈清脊背挺直,面色平静,可他的手指在发抖。萧珏收回目光,看着殿中所有人,然后开口,一字一字说:“顾爱卿,朕成全你。” 满殿哗然。有人想站出来,可腿刚动了一下,就缩了回去。有人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说出来。有人看着萧珏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萧珏没有看他们,只是对李内侍说:“拟旨。” 李内侍躬身,研墨铺纸。萧珏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言功勋卓著,忠心可嘉,特赐婚沈清,择吉日成婚。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中鸦雀无声。那些老臣们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君无戏言,陛下金口已开,圣旨已拟,还能说什么呢? 顾言叩首,额头抵在地砖上,声音有些抖:“臣,谢陛下隆恩。” 他起身,退后几步,转身看向沈清。沈清还站在那里,面色还是那么平静,可他的眼眶红了。 顾言笑了,那笑容很亮,带着一点孩子气,还有一点“我说到做到”的得意。 散朝后,沈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稳。顾言走在后面,步子很大,几步就追上了他。 “沈清。”他喊了一声。 沈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顾言站在他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脸上的笑容还没散。 “沈清,”他说,“你方才听见了?陛下赐婚了。” 沈清看着他:“听见了。” 顾言笑得更厉害了:“那你高兴吗?” 沈清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高兴。”两个字,很轻。 顾言的眼眶忽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清的手,在宫道上,在来来往往的朝臣面前。 有人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又匆匆走了。有人摇头叹气,可什么都没说。有人假装没看见,低着头快步走过。 沈清没有挣开。他就那么站着,任由顾言握着他的手,在春风里,在阳光下。 御书房里,萧珏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却没有喝。他的嘴角弯着,眼底有一点促狭的光。 影七站在他身边,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开口:“陛下很高兴?”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不高兴?” 影七没有说话。萧珏放下茶盏,把他拉过来,仰着头看他:“七哥哥,你说,他们什么时候办婚事?” 影七低头看着他:“陛下很急?” 萧珏笑了:“不急。我只是在想,他们的婚事办完了,下一个该轮到谁了。”他顿了顿,忽然凑近影七的脸,“七哥哥,你说,我们什么时候……” 影七伸手捂住他的嘴。萧珏的眼睛弯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影七的手还捂在他嘴上,掌心里全是他呼出的热气,暖暖的,痒痒的。他没有收回手,就那么捂着,看着萧珏笑。 萧珏笑够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拿开,握在掌心里。“七哥哥,”他说,“你耳朵红了。” 影七没有说话。萧珏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窗外,春光正好,风从半开的窗棂吹进来,带着花香。 “七哥哥。” “嗯。” “他们会好好的。”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落在萧珏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萧珏的嘴角弯了弯。他握紧影七的手,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我们也会好好的。” 第96章 急报 赐婚的旨意传遍天下的时候,举国上下着实热闹了好一阵子。 沈清和顾言的事,从朝堂传到市井,从京城传到地方,从茶楼酒肆传到田间地头,越传越离谱。 京城最有名的书坊连夜赶印了一本新话本,名叫《双璧奇缘》,封面上画着两个俊俏书生在月下执手,旁边写着“一段感天动地的旷世奇缘”。 书坊老板站在门口吆喝:“新出的话本!沈大人和顾大人的故事!限量印售,欲购从速!” 不到半天,三百本就卖光了。老板赶紧加印,加印又卖光,又加印,还是卖光。 隔壁的书坊眼红了,也出了一本,叫《忠勇配贤才》,封面上画着一个武将一个文臣,在漕船上并肩而立,旁边写着“肝胆相照,生死相许”。也卖得很好。 茶楼酒肆的话本先生们忙得脚不沾地。 沈清和顾言的故事,被编成了十几个版本,有的说他们是在御书房一见钟情的,有的说他们是在漕运工地上患难见真情的,还有一个最离谱的版本,说顾言早年在西北战乱时,救过一个落难的书生,那书生就是沈清。 故事越传越离谱,可越离谱越有人听。茶楼里但凡有说这段的,场场爆满,座无虚席。 戏园子更是不甘落后。京城最大的戏园子“庆乐园”,连夜排了一出新戏,叫《赐婚记》。 台上两个小生,一个穿红袍,一个穿白袍,你唱一句“漕船千里风波恶”,我唱一句“幸有君心似我心”。 台下的夫人小姐们哭成一团,手帕都湿了好几条。有那哭得厉害的,第二天又来看一遍,又哭湿一条手帕。 更有趣的是,京城周边几个地方,竟也有人效仿起来。有男子与男子相悦,跪在父母面前说要成婚。长辈们气得跳脚,可不敢强硬制止——制止,就是质疑皇帝。 皇帝都赐婚了,皇帝都说好了,你算老几?于是,有人成了,有人没成,可至少,没有人再被捆着送去衙门了。 第118页 外省更是热闹。江南有个书生,听了沈清和顾言的事,拉着自己的同窗去县衙,说要效仿京城,结为夫妻。 县令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赶紧说此事需上报朝廷。书生说那你就报,我等得起。县令满头大汗地写了折子,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西北有个军官,带着自己的副将去找上司,说沈清和顾言都能成婚,咱们也行。上司是个老将,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滚。”可他没有打人。这在以前,是要军法处置的。 萧珏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李内侍把外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有人效仿”的时候,萧珏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影七一眼。影七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可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萧珏笑了,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对李内侍说:“还有呢?” 李内侍又说了几件,都是些市井趣闻。萧珏听着,嘴角弯着,等李内侍说完,他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李内侍退下。萧珏转过头,看着影七,笑得眉眼弯弯的:“七哥哥,你听见了吗?有人学习呢。” 影七没有说话。萧珏伸出手,把他拉过来,仰着头看他:“你猜,他们的话本子里,都是怎么写的?” 影七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陛下想知道?” 萧珏眼睛一亮:“你知道?” 影七移开目光,耳朵更红了:“我不知道。” 萧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得眉眼弯弯的:“七哥哥,你是不是偷偷看过?” 影七没有回答,可他的耳朵出卖了他。萧珏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七哥哥,”他笑得喘不上气,“你居然去看话本子。” 影七被他笑得没办法,伸手捏住他的后颈,轻轻捏了一下:“陛下,该批折子了。” 萧珏收了笑,可他的嘴角还是弯着。他拿起笔,继续批折子,可批了两行,又抬起头看着影七:“七哥哥,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习惯?” 影七看着他,没有回答。可他的目光很柔,柔得像窗外的秋光。 顾言和沈清大婚已满半年。萧珏赐的府邸在城东,离皇城不远,是一处三进的院子。不算大,可收拾得清清爽爽。 前院种了两棵槐树,后院挖了一个小池塘,养了几尾锦鲤。沈清的书房在东厢,顾言的就安排在西厢,中间隔着一个院子,两个人谁都能看见谁。 朝臣们发现,沈清变了。还是那张冷冷的脸,还是那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可他的眉眼间多了一点东西——是暖。 有人看见顾言每天清晨送沈清上轿,站在门口,看着轿子走远了才转身。 有人看见沈清在值房里批公文批到忘了时辰,顾言提着食盒推门进去,把饭菜摆在他面前,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有人看见两个人一起走在宫道上,肩挨着肩,偶尔说几句话,声音很低,可顾言会忽然笑出声来,沈清就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还有宠溺。 朝臣们已经开始习惯了,可习惯了一件事,就会去想另一件事。 建昭六年春,萧珏二十五岁了。 二十五岁,先帝在这个年纪已经有了两个皇子;二十五岁,满朝文武在这个年纪早就儿女成群了。可萧珏的后宫,空无一人。 立后的事,又被提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御史台那几个人,是六部九卿,是内阁,是宗人府。 折子一份接一份地递上来,措辞一个比一个恳切—— “陛下春秋鼎盛,后宫空虚,当立皇后,以安天下之心。” “国本未固,储君未立,臣等日夜忧心。”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早日择立中宫。” 萧珏一份一份看过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完最后一份,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不想再藏了。不想让影七永远站在“侍卫”的位置上,不想让别人提起影七时,只能说“那是陛下身边的侍卫”。 他要给影七一个名分,一个光明正大的、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名分。 他知道这很难,知道会有多少人反对,知道这道旨意下去,朝堂会炸成什么样。可他不在乎,他是皇帝,这天下他说了算。 更重要的是,影七值得。 这一日早朝,萧珏起得比平时早。影七帮他穿衮服的时候,他忽然握住了影七的手。影七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 “陛下?”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今日早朝,我有话要说。” 影七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没有问是什么话,只是点了点头:“好。” 萧珏笑了,松开他的手,继续整理衣冠。影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对着铜镜整理冕冠上的珠串,手指很稳,可嘴角弯着。 早朝开始。 六部官员依次奏事,萧珏一一处置,和往常一样。可他的心跳比平时快,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在等,等那些琐事议完,等他开口说那句准备了很久的话。 终于,最后一份奏折议完了。李内侍照例问了一句:“诸位大人还有何事要奏?”殿中安静了片刻,没有人站出来。 萧珏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报——!” 殿外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喊,划破了太和殿的宁静。那声音很远,可所有人都听见了。萧珏的话卡在喉咙里,抬起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急促。殿外的侍卫开始骚动,有人在大喊“让开”,有人在惊呼“快传太医”。 然后一个人冲进了太和殿。 他穿着传令兵的甲胄,可那甲胄已经碎了,胸口、肩头、手臂上全是刀痕,血从那些伤口里涌出来,把整件甲胄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脸上全是血,看不清眉眼,嘴唇惨白,眼睛却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 他踉踉跄跄地冲进殿中,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滩血印。满殿哗然,有人惊叫,有人后退,有人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过御阶,跑到御座之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染血的木匣,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血从指尖滴下来,滴在汉白玉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八百里急报——!”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他喊得很用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北狄犯境——边关急报——!”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往前栽倒,脸砸在地砖上,血从他身下漫开来,洇出一大片暗红。那个木匣从他手里滚落,滚到御阶之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中死一般地安静。 第97章 驰援 萧珏霍然站起,脸色铁青。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御阶,弯腰捡起那个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封染血的书信,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洇得模糊了,可那几个字他看清了——“北狄十万大军犯境,连破三城,边关告急。” 萧珏的手指攥紧了那封信,攥得骨节泛白。他抬起头,看着殿中那些同样震惊的面孔,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各种各样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想说的那些话,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传太医!”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把人给朕救回来!” 殿外有人应声,几个侍卫冲进来,把那个已经昏迷的传令兵抬了出去。殿中还是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萧珏,等着他说话。 萧珏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御座,坐下。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在抖。 “北狄犯境,”他开口,声音很稳,可那稳底下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十万大军,连破三城。” 他把信放在御案上,抬起头,看着殿中所有人,“众卿,议吧。” 太和殿里炸开了锅。有人提议立刻调兵,有人担心粮草不够,有人问北边还有多少守军,有人说要派使者和谈,有人说绝不能退。 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萧珏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声音,脑海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想起今日早起时对影七说的那句话——“今日早朝,我有话要说。”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天意,真的是天意。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他是皇帝,北狄犯境,边关告急,千万百姓的性命悬于一线。这个时候,他不能想别的。 “够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殿中立刻安静下来,“兵部,明日拿出调兵方案。户部,三天之内凑齐第一批粮草。工部,检查沿途河道桥梁,确保军需畅通。” 第119页 他一条一条地布置下去,声音越来越稳,目光越来越沉。 那些大臣们一个个领命,没有人再敢多说一个字。 散朝了。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全是凝重。萧珏坐在御座上,没有动。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地上那滩还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迹,看了很久。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很稳。影七走到他身边,站定。 萧珏没有回头,只是开口,声音有些哑:“七哥哥,我今日本来想说什么,你知道吗?”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萧珏偏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靠过去,把额头抵在影七手背上。影七没有动,就那么站着,让他靠着。 “没关系。”影七说,声音很低。 萧珏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可我等了很久。”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翻过来,轻轻握住萧珏的手。萧珏的手指冰凉,和他平时不太一样。影七把那只手握在掌心,慢慢暖着。 过了很久,萧珏直起身,看着影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了很多年的东西——是“我在”,是“不急”,是“我等你”。 萧珏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 “七哥哥,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握住影七的手,“没关系,我等得起。” 他转过身,往殿外走去。影七跟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殿外,春光正好。可谁都知道,这场仗,要打了。而萧珏想说的那些话,只能再等等了。 ------ 九王爷的书信,是次日送到的。 那时萧珏正在御书房里与兵部尚书议事。北狄犯境的消息传来不过一日,整个朝堂都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调兵的调兵,筹粮的筹粮,工部连夜排查运河水道,户部把库银翻了三遍。 可谁都知道,远水解不了近渴。京城到北境,最快也要半个月。而边关,连一炷香都等不起。 信使是九王爷身边最得用的亲随,姓周,跟着九王爷十几年了。 他跪在御书房里,浑身是土,眼睛熬得通红,可他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把前线的消息说清楚。 北狄铁骑趁春汛前渡河,一夜之间连破三城。守将阵亡,百姓奔逃,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南涌。 狄人的前锋已经越过了雁回岭,距雄关不过百里。雄关一旦再破,北境腹地再无险可守。 萧珏的手指攥紧了案角。雁回岭,雄关,那些地名他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可此刻从信使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 然后信使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王爷已亲赴雄关。” 萧珏猛地抬起头。信使的声音还在继续:“王爷说,前线溃兵如潮,守将慌惧,若不立刻稳住军心,雄关恐不战自溃。王爷已率亲卫铁骑驰往雄关,以亲王身份节制关城守军。王爷说——”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那封染了尘土的书信,双手呈上,“王爷说,陛下请看信。” 萧珏接过信,展开。九王爷的字迹他认得,端正、沉稳,一笔一画都像是刻在纸上的。可这张纸上的字,比从前急了一些。 信很短。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只有一条一条的军情、部署、判断,和一个决定。 九王爷在信里说,北狄来势汹汹,雄关若失,北境门户大开,京城危矣。 他说,他离得最近,他去最快。他说,他这一去,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所以有几句话要交代。 萧珏的视线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臣此生最大的憾事,是对陛下用了忘忧散。最大的幸事,是陛下没有怪臣。臣当年曾与先帝说过,一定会把陛下找回来。臣做到了。如今,臣答应陛下,一定守住雄关。” 信的最后一行字,墨迹有些洇开了,像是写到此处时顿了很久。 “臣若回不来,陛下不必难过。臣这一生,值了。” 萧珏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攥得指节泛白。他想起那个人的背影,想起十里长亭外,他策马远去时,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以为那个人在北边养老,以为他每日只是读书、种花、等着自己偶尔写一封家书。可北狄铁骑踏破边关的时候,那个人比谁都快地站了出来。 雄关。那是北境最后一道屏障,一旦破了,身后就是千里平原,无险可守。 九王爷的封地距雄关不过三十里,他是离战场最近的人,也是最快做出反应的人。 他不是武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打过仗了,可他是王爷,是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人之一。 他去,守军就有了主心骨,就不会乱,就不会溃,就不会把雄关白白让给北狄的铁骑。 萧珏把信折好,放进袖中,抬起头。兵部尚书正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九王爷他——” 萧珏打断他:“雄关暂时不会丢。” 兵部尚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萧珏这么笃定,可他看着这位年轻天子的脸色,没有追问。 “九王爷已赴雄关,”萧珏开口,声音很稳,“调兵之事,再快些。” 兵部尚书叩首领命,匆匆退了出去,萧珏却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影七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看得懂——是担心。 萧珏忽然开口:“七哥哥,你说他为什么要去?” 影七沉默了一瞬:“因为他是王爷。” 萧珏摇头:“他可以不去。他的封地不在雄关,他的职责是就藩,不是守边。他可以说‘等朝廷派兵’,可以躲在城里等消息。没有人会怪他。”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继续说:“可他还是去了。”他靠在影七的身上,闭上眼,“你知道为什么吗?” 影七伸手搂着他的肩,安抚地揉了揉,等着他回答。 萧珏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阳光:“因为他是我皇叔,也是我父亲。”他的声音很轻,眼里带着担心。 “他会没事的。”影七说。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你怎么知道?” 影七没有回答,只是俯身亲了亲他的额头,顺势抱住了他。 窗外,春光正好,远处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暖色,和平时一样。 可萧珏知道,千里之外的北境,不是这样的。 那里有溃兵,有铁骑,有血,有火,有一个他叫了七年“父亲”的人,带着几百亲卫,去守一座可能守不住的城。 而此时的雄关之外,北狄铁骑的旗帜已经出现在天际线上。九王爷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身后,是刚刚收拢的溃兵,灰头土脸,惊魂未定。可他们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因为有一个王爷站在这里,陪着他们。 九王爷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把城门关上。”他说,“今日,本王与雄关共存亡。” 第98章 旨意 雄关。 九王爷是得到消息,第一时间赶到的。 他带着三百亲卫铁骑,马不停蹄。三百骑冲进关城的时候,守军正在哗变。 城墙上的血迹还没干透,前军败退下来的溃兵挤在关城里,满身血污,眼睛都是红的。 有人嚷嚷着要跑,说北狄十万铁骑,雄关守不住,不如退守南边。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有人已经在往南门挤。 九王爷策马穿过人群,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些溃兵看见他,看见他身上的蟒袍,看见他身后的铁骑,忽然安静了下来。 九王爷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人。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北境的风:“本王在此,谁敢退?” 雄关城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认出了他——是九王爷,是先帝的亲弟弟,是当今圣上的九皇叔。他不在封地里待着,他来了雄关。 守将从城楼上跑下来,跪在他马前,浑身发抖:“王爷,北狄十万大军,末将......末将怕守不住——” 九王爷下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守不住也要守。雄关一破,身后千里平原,无险可守。你退一步,北狄的铁骑就进一步。你的家,你的父母妻儿,都在南边。你要退到哪里去?” 守将的嘴唇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九王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是平静,是那种“我已经把命放在这里了”的平静。 守将咬了咬牙,叩首:“末将听王爷的!” 九王爷点了点头,转身走上城楼。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天边有烟尘,很浓,很重,是北狄铁骑扬起的。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血腥气,还有战马的气息,刀兵的气息,战争的气息。 第120页 他站在那里,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站在边关的城墙上,看着北方的烟尘。 那时候他身边有一个人,对他说:“别怕,有我在。”后来那个人死了,死在战场上。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可他还是回来了。 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亲卫统领走上来,低声道:“王爷,关内守军还有八千人,加上咱们的三百,不足一万。北狄号称十万,就算打个折扣,至少也有五六万。” 九王爷点头:“粮草呢?” “够吃半个月。” “半个月够了。”九王爷看着北方,“朝廷的援军,半个月之内一定能到。” 亲卫统领沉默了一瞬:“王爷,您真的要守在这里?” 九王爷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守不住?” 亲卫统领咬了咬牙:“末将只是担心王爷的安全。” 九王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本王这把年纪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的守军,那些士兵正看着他,目光里有恐惧,有不安,还有一点......希望。 九王爷开口,声音不高,可风把他的声音传出去很远:“北狄犯境,连破三城。他们以为我们怕了,以为我们会跑,会退,会把雄关拱手相让。” 城墙上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可他们错了。”九王爷的声音越来越沉,“这里是雄关,是大燕的北大门。身后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百姓。退一步,就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士兵的眼睛:“本王今日站在这里,就不会走。你们愿不愿意,跟本王一起守?” 城墙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年轻的士兵喊了一声:“愿意!” 又一个人喊了一声:“愿意!” 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股洪流,在城墙上回荡。 九王爷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年轻的、恐惧的、却不肯退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对了。 他提笔,在城楼的烛火下写了一封短信,交给亲随:“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 亲随接过,犹豫了一下:“王爷,要不要告诉陛下......雄关的实情?” 九王爷沉默了一瞬,实情? 实情是雄关守军不足一万,北狄铁骑至少五万。实情是城防年久失修,粮草只够半个月。实情是他不知道能撑多久,不知道援军能不能及时赶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必。”他把信封好,递过去,“送去吧。” 亲随接过信,转身离去。九王爷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天边的烟尘越来越近了,大地在微微颤抖,是马蹄,成千上万匹战马的马蹄。 他忽然想起萧珏。想起那个孩子小时候,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想起他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帝王心术。想起他登基那天,穿着衮服坐在御座上,说“朕知道”。想起十里长亭外,他站在晨光里,说“朕会是个好皇帝”。 九王爷的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笑,很轻,带着一点骄傲。 “珏儿,”他低声说,“你是个好皇帝。”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把城门关上。”他说,“今日,本王与雄关共存亡。” ------ 建昭六年三月二十,萧珏连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是给九王爷的。 萧珏站在御案前,手里握着朱笔,笔尖落在明黄的绢帛上,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加封九王为镇北大将军,持天子剑,节制边关所有守军、勤王兵马。边关战事,无需请奏,先斩后奏,一切决断皆由九王做主。”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殿中跪了一地的大臣,“朕赋予他生杀大权。务必稳住雄关军心,杜绝怯战避战之人。” 兵部尚书跪在御案前,双手接过第一道旨意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天子剑——那把剑自开国以来,只赐过一次。 一百多年前,太祖皇帝赐给开国功臣。这是第二次,持此剑者,如朕亲临,生杀予夺,先斩后奏。 兵部尚书抬起头,看着萧珏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决绝,是那种“我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的决绝。 他叩首,声音有些发哽:“臣遵旨。陛下圣明。”有天子剑加持,九王爷在边关再无掣肘,方能彻底统合各方兵力。他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了一半。 第二道,是给援军的。 萧珏的目光转向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声音更沉了几分:“传旨河东、河西两卫驻军,各领两万兵马,分两路向雄关靠拢。务必在七日内抵达关外,形成合围之势,不得延误。” 他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颅上扫过,一字一顿,“延误军机者,军法处置——株连其族。”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兵部尚书与五军都督府都督齐声领命:“臣遵旨!” 兵部尚书接过旨意,手也很稳。他跟随萧珏这几年,知道这位年轻天子的脾气——他说七日内到,晚一个时辰都不行。 两人转身便要下去排布调兵事宜,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第三道,是给后方的。 萧珏看向户部与工部,语气不容置喙:“户部即刻调拨边关粮草,将京郊粮仓、河北粮储的粮食、草料,尽数运往雄关,不得短缺。” 他顿了顿,又看向工部尚书,“工部连夜赶制箭矢、滚木、火油、甲胄,征调民间车马,日夜兼程运送,确保雄关守军粮草、军械充足,能长期死守。” 他的声音沉下去,“绝不能让前线将士饿着肚子、空着兵器守城。” 户部尚书与工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领旨,连称定会办妥,不敢有丝毫懈怠。 三道旨意,一盏茶的功夫全部下达。大臣们领旨而去,御书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萧珏站在案前,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边关舆图,看了很久。舆图上,雄关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那颗红点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许久,他转身回到御案前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影七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萧珏脸上。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像是血。 “七哥哥,”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他......能撑住吗?” 影七知道他说的是谁。九王爷,那个在雄关城墙上站着的人,那个把命押在边关的人。 “能。”影七说。 萧珏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你怎么知道?” 影七看着他,没有回答。可萧珏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因为他是你父亲。 萧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你说得对。” 第99章 我在 夜色降临时,萧珏回到了寝殿。他坐在榻边,没有换衣裳,没有卸冠,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影七站在他身边,等着他开口。 过了很久,萧珏抬起头,看着影七的眼睛:“七哥哥,我想去雄关。”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萧珏继续说:“他在那里,我不能在京城等着。我要去,带着援军去,亲自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说服影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是皇帝,我去了,士气就不一样了。我去了,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就不敢再观望了。我去了——” “十九。”影七打断他。“你想去,那就去。” 萧珏看着他,有些意外:“你不拦我?” 影七摇头:“不拦。” 影七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里面没有担心,没有劝阻,只有坚定。 “你做什么决定都好,”影七说,“反正我会一直陪着你。” 萧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看着影七,看着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永远只有他的眼睛。 他忽然伸出手,把影七拉过来,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影七没有动,只是把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七哥哥,”萧珏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我怕。”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萧珏从来不说怕,从登基到现在,从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到那些暗处的算计,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怕字。可他现在说了。 影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安抚,“十九是怕九王爷有事。” “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萧珏的声音有些哑,“我怕我去晚了,我怕见不到他。” 第121页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在萧珏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他低头看着萧珏,月光下,萧珏的脸很白,白得有些透明。 他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影七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他蹲下身,单膝跪在萧珏面前,仰头看着他。 “十九。” 萧珏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的眼睛,他忽然伸出手,捧住影七的脸,手指轻轻抚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 影七握住他的手,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指尖。 萧珏猛地凑过去,吻上了影七的唇。不是轻轻的碰,是那种带着情绪的、有些粗暴的吻。 他的嘴唇压在影七的嘴唇上,用力地蹭着,舌尖探进去,缠着影七的舌尖,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害怕都倾泻出来。 影七没有躲。他任由萧珏吻着,任由他咬着,任由他发泄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 萧珏吻了很久,吻到嘴唇发麻,吻到喘不过气,才退开一点。 他看着影七,影七的嘴唇被他咬破了,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呼吸也有些乱,可他的目光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萧珏想哭。 萧珏的眼泪就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影七的衣襟上。 影七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 “七哥哥,”萧珏的声音哑得厉害,“我是不是很没用?” 影七摇头。 萧珏低下头,把脸埋在影七颈窝里。影七感觉到他的眼泪顺着自己的脖颈往下淌,滚烫的。 他心疼地低下头,嘴唇贴在萧珏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不是。”他说,“你是最好的。” 萧珏的身体颤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影七。月光下,影七的眼睛里有泪光,很淡,可萧珏看见了。 “七哥哥,”他的声音有些哑,“你要我。”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要。” 萧珏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光,很亮。他伸手去解影七的衣扣,手指有些抖,解了好几次都没解开。 影七握住他的手,替他把自己的衣扣一颗一颗解开。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解开一颗,都会用指腹轻轻擦过萧珏的手指,像是在安抚。 每解开一颗,萧珏的指尖就会擦过他的皮肤,带着一点凉意,又很快被体温捂热。 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语言了,这些年的日夜相守,一个眼神、一个触碰,就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最后一颗扣子解开的时候,萧珏的手贴上了影七的胸口。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胸口那道疤上,轻轻吻了一下。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影七的手落在他后脑,轻轻按着,没有用力,只是放着。 萧珏的吻从疤痕移到锁骨,从锁骨移到肩窝。他的手也没有闲着,解开了自己的衣袍,让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影七的体温比他高一些,贴着的时候,像是一团火,从胸口烧到四肢。 影七的手从他后脑滑到腰侧,轻轻一拉,把他整个人带进了怀里。萧珏的鼻尖撞在他肩窝里,闷哼了一声,却没有躲。 他抬起头,看着影七的眼睛,“七哥哥,”他的声音有些哑,“今夜,你不许忍着。” 影七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笑,很轻,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宠溺:“每次都是你说不许忍,每次都是你先求饶。” 萧珏的脸红了。他想起过去的那些夜晚,想起自己是怎么在影七怀里软成一滩水,想起自己是怎么攥着影七的衣襟说“不要了”。 可他不服气,伸手去推影七的肩,想把他推倒在榻上。影七没有抵抗,顺着他的力道倒了下去。后背砸在柔软的褥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萧珏趴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头发散下来了,垂在两侧,扫在影七脸上。 “这次不一样。”萧珏说,“这次我不会求饶。” 影七看着他,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泪痕的脸。他伸出手,轻轻擦去萧珏眼角的湿意。 “好。”他说。 萧珏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唇。这一次不是粗暴的,是温柔的,嘴唇贴在一起,轻轻地蹭着,舌尖描过他的唇线,慢慢地、细细地。 影七的手环上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轻轻地、稳稳地扶着,没有催促,没有引导,只是让他自己来。 萧珏的吻从嘴唇移到下颌,从下颌移到喉结。他在喉结上轻轻咬了一下,影七的呼吸重了一瞬,手在他腰侧收紧了一些,可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不出声?”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无奈:“你想听什么?” 萧珏笑了,那笑容很坏:“听你喊我的名字。”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十九。” 两个字,很低,很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觉得自己的耳朵肯定红了。 萧珏继续往下。他的嘴唇贴着影七的皮肤,一寸一寸地吻过去,吻过每一道旧伤,吻过每一寸被岁月和刀兵刻过的皮肤。 影七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着,手从萧珏的头发滑到肩上,又从肩上滑到背上,指尖轻轻划着,像是在数他的脊骨。 萧珏吻到小腹的时候,影七的手忽然收紧了。 “十九……”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下,影七的脸有些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 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像暗营里的月光,亮得像悬崖下的星光。 萧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得意:“你急了?” 影七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他拉上来,让他趴在自己胸口。萧珏的脸贴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很。 “七哥哥,你的心跳好快。”萧珏说。 影七的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别说话。” 萧珏笑了,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蹭了蹭。蹭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影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了很多年的东西——是克制,是那种“我已经忍到极限了”的克制。 萧珏的心跳也快了起来。他往前倾,吻上了影七的唇。这一次不是慢慢的,是带着火的,嘴唇压在一起,舌尖缠着舌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影七的手从他背上滑到腰侧,又从腰侧滑到臀上,轻轻一托,把他整个人往上带了带。 萧珏的腿缠上了他的腰。 这个动作他们做过无数次了,默契得不需要言语,影七翻身,把他压在身下,嘴唇从他唇上移开,落在他的眼角、眉心、鼻尖、颧骨,每一处都吻得很慢,很轻,像是在告诉他——我在,别怕。 萧珏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手指攥着身下的褥子,攥得皱巴巴的。他的手从褥子上抬起来,环上影七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了一些。 “七哥哥,”他的声音有些喘,“快一点。” 影七的手在他腰侧轻轻抚着:“急什么?” 萧珏咬了咬嘴唇,耳朵红透了:“你故意的。” 影七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笑,可萧珏看见了,他想说什么,可影七低下头,堵住了他的嘴。 第100章 亲征 接下来的事,萧珏又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影七的手很烫,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只记得影七的吻很密,密得他喘不过气;只记得自己喊了很多声“七哥哥”,一声比一声哑,一声比一声软;只记得影七在他耳边说“在”,说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让他觉得安心。 后来他确实求饶了。不是他想求饶,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他的手攥着影七的肩膀,指甲掐进皮肉里,声音带着哭腔:“七哥哥……够了……” 影七停下来,看着他。月光下,萧珏的脸红透了,眼角挂着泪,嘴唇被咬破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影七低头,吻掉他眼角的泪。 “不是说不求饶吗?”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笑意。 萧珏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把脸埋进影七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欺负我。”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在萧珏背上轻轻抚着,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萧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稳得像一座山。 “七哥哥,你的心跳好快。”萧珏说。 影七没有回答,只是把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你是不是在哄我?”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第122页 萧珏笑了:“你就是在哄我。你每次哄我,都这样拍我的背。” 影七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没有停,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 萧珏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把脸埋进影七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七哥哥,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影七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会越来越贪心。”萧珏说,“会想要你一直对我这么好,会想要你永远不离开我。”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那就贪心。” 萧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满是认真,是那种“我说到做到”的认真。 萧珏的眼眶又红了,他再次凑过去,吻上了影七的唇。 影七的手落在他腰侧,轻轻扶着。 他的嘴唇从萧珏唇上移开,落在他的眼角,吻去那里的泪痕。落在他的眉心,吻去那里的褶皱。又落在他鼻尖,落在他颧骨,落在他下颌。 影七的吻从下颌移到脖颈,从脖颈移到锁骨,落在那一颗小小的痣上,轻轻吻了一下。 影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还怕吗?” 萧珏看着他,月光下,影七的脸很柔和,眼睛很亮。 他忽然觉得,那些恐惧、那些不安、那些“怕来不及”的念头,在这个人的目光里,一点一点散了。 他摇了摇头,扑进影七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 “七哥哥。” “嗯。” “你抱紧一点。” 影七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萧珏闭上眼,听着影七的心跳。 他想,不管雄关那边怎么样,不管九王爷能不能守住,不管这场仗要打多久——有这个人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怕。 萧珏的眼皮开始发沉。他不想睡,他还有很多话想说,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影七的怀抱太暖了,暖得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那些恐惧、那些担心、那些“我怕”,都慢慢散去了。 “七哥哥。”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 “嗯。” “不要松手。” 影七的手收紧了一些:“不松。” 萧珏的嘴角弯了弯,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睫毛不再颤抖,眉头舒展开了,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防备。 影七低头看着他的睡脸。月光下,萧珏的脸很安静,像个孩子。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萧珏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他说,“我在。” 萧珏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影七睁着眼守了他很久。不是不困,是不敢睡。 他怕萧珏做噩梦,怕他半夜醒来找不到人,怕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怕。他就那么抱着萧珏,睁着眼,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萧珏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影七的脸。那张脸上有疲惫,眼下一片青黑,可他的眼睛很亮。 萧珏愣了一下:“你一夜没睡?”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萧珏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把脸埋进影七怀里,声音闷闷的:“七哥哥,你是不是傻?”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 早朝,萧珏穿着衮服,戴着冕冠,端坐在御座之上。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昨夜疯狂过的痕迹,只有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他几乎一夜未眠。 影七站在他身侧,和往常一样,脊背挺直,面无表情,可他的手垂在袖中,指尖还残留着萧珏体温的余热。 李内侍唱完朝仪,萧珏没有等任何人开口,直接说:“朕今日有旨意。”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萧珏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千百遍的斟酌: “北狄犯境,边关告急,九王爷亲赴雄关,孤军守城。朕身为天子,岂能安居深宫?朕决定——御驾亲征,赴雄关督战,与九王共守国门,与边关将士同生共死!” 殿中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陛下万万不可!”兵部尚书第一个站出来,跪在御阶之下,“陛下乃万金之体,岂可亲临战阵?臣等已调兵遣将,援军不日即发,陛下不必亲身犯险!” 户部尚书也跪下了:“陛下,边关战事凶险,陛下若有闪失,江山社稷何以为继?” 五军都督府的老都督颤巍巍地出列,老泪纵横:“臣以性命担保,雄关不会丢!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个接一个的大臣跪了下去,殿中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恳求的声音。 武将列中却一片激昂,镇国将军李策率先单膝跪地,甲胄相撞声清脆:“臣愿为陛下先锋,誓死护驾,荡平北狄!陛下亲征,必能振三军士气,边关将士定当拼死效命!” 萧珏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跪着的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等那些声音渐渐小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可你们知不知道,雄关守军不足一万,北狄铁骑十万有余,九王一介宗亲,以血肉之躯挡在城头,让朕在后方安坐?”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些跪着的人脸上扫过:“朕做不到。” 殿中安静了。那些跪着的人,有的低下了头,有的还在看着他,嘴唇动着,可说不出话来。 萧珏继续说:“朝政,按照朕的旨意安排。丞相领百官监国,六部各司其职,太傅辅政。若有紧急军务,八百里加急送至行在。” 他一条一条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稳,目光越来越沉。那些跪着的人,渐渐不再说话了,因为他们发现,这位年轻天子不是来跟他们商量的,是来告诉他们的。 最后,萧珏站起身,看着殿中所有人:“朕意已决,不必再议。退朝。” 他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身走下御座,大步往殿外走去。 ------ 出征的建制,是在一个时辰内敲定的。京畿五万精锐铁骑,都是跟随萧珏多年的老兵,从九王府时代就开始护卫他。 先锋大将军,是镇国将军李策。此人五十有余,须发花白,可目光如炬,是军中宿将,打过北狄,打过西戎,打过南蛮,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他跪在萧珏面前,声音洪亮:“末将愿为先锋,替陛下踏平北狄!” 萧珏扶起他:“老将军辛苦了。” 护驾大将军,是影七。禁军统领,兼领御前侍卫。 这道旨意下去的时候,没有人反对,影七的身手,整个朝堂都知道,有他在陛下身边,比谁都放心。 祭天仪式设在午门外。高台搭起来了,香案摆好了,三牲祭品一应俱全。 萧珏穿着金甲,骑着白马,立在台下。影七策马在他身侧,同样金甲,同样白马,腰悬长刀,目光如炬。 身后的五万铁骑,甲胄鲜明,旗帜猎猎,从午门外一直排到永定门外,一眼望不到头。 萧珏下马,走上高台。他接过李内侍递来的祭文,展开,念了起来。他的声音在风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皇帝萧珏,谨以牲醴之仪,告于天地山川之神:北狄犯境,边关告急,朕亲率六师,征讨不庭。祈皇天垂鉴,后土共怜,佑我将士,克敌制胜。山河永固,社稷长安。” 念完,他将祭文投入火盆。火焰腾起,纸灰飞扬,被风吹向北方。 萧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纸灰飘远,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下高台,翻身上马。影七跟在他身边,和他并肩。 萧珏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皇城。太和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那是他的家,又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面前,在马上,在这个人身边。 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出发!” 第101章 请命 马蹄声如雷鸣,五万铁骑浩浩荡荡地开出京城,烟尘蔽日,旌旗遮天。 队伍刚出城门,一个人影忽然从路边冲了出来,拦在萧珏马前。 “陛下!” 萧珏勒住马,低头看去,是顾言。 他没有穿朝服,而是穿着一身半旧的戎装,腰间挂着一把刀,那刀鞘上的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 他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臣请命随军!”他的声音很大,大到身后的将士们都听见了。 萧珏看着他:“顾卿,你不是武将。” 顾言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像西北的太阳:“臣的父亲是。臣的父亲就是在西北战场战死的。 臣从小的愿望,就是子承父志,为国效力。如今北狄犯境,正是臣报效国家、替父亲还愿的时候。请陛下成全!” 萧珏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不怕死?” 顾言笑了,那笑容很亮:“怕。可臣更怕这辈子没有上过战场。”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得懂的东西——是执念,是那种“我一定要去”的执念。 第123页 萧珏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好。上马。” 顾言叩首,翻身上了旁边侍卫递来的战马。他勒转马头,往文臣送行的队列里看了一眼——沈清站在那里,穿着朝服,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顾言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他策马过去,在沈清面前停下。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沈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替他正了正衣冠,把他领口的褶皱抚平,把他肩头的灰尘拂去,把他腰间的佩刀扶正。 “我等你回来。”沈清说。 顾言的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好。” 他勒转马头,策马追上大军,没有回头。 沈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漫天的烟尘里。他站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都不敢叫他。 ------ 雄关,第五日。 九王爷站在城楼上,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颧骨比五日前更高了,嘴唇干裂出一道道口子,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很直,和五天前一模一样。 五日,他守了五日。 这五日里,北狄铁骑在关外叫骂、冲锋、夜袭,轮番上阵,一刻不停。可九王爷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紧闭的主城门放下千斤闸,城墙上每隔十步便是一架强弩,箭矢如雨,射得北狄骑兵不敢靠近。 瓮城的四面城墙上埋伏着弓弩手,一旦敌军破门而入,便是四面齐射,关门打狗。 关隘两侧的谷口被鹿角、拒马堵死,骑兵无法迂回包抄。 城外的一切——民居、草料、粮仓——全被烧得干干净净,北狄大军连一顶帐篷都扎不住,只能在荒野里露宿,夜里冻得战马都在发抖。 第一日,试探。几千骑兵冲到城下,射了几轮箭,被城头的强弩射回去几十具尸体,退了。 第二日,北狄集中兵力冲击主城门,被滚木礌石砸得死伤无数,又退了。 第三日,北狄试图绕袭后城,被九王爷提前布置的预备队迎头痛击。 第四日,夜袭。北狄人趁着夜色摸到城下,想爬城墙,被城头的火把照得清清楚楚,一锅滚油浇下去,惨叫声响了一夜。 第五日,北狄人换了个打法,不打城墙了,开始填护城河。几千人扛着沙袋往河里扔,一袋一袋,填了一天一夜。 护城河浅了,窄了,有些地方已经能趟过去了。九王爷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沙袋,面无表情地跟身边的守将说:“他们要总攻了。” 到了第六日,九王爷看着关外黑压压的敌营,心里清楚,北狄的粮草也撑不了太久了。 他们本就是轻骑突进,后方补给线拉得太长,又被他坚壁清野断了所有就地补给的指望。撑不住的,不是雄关,是北狄。 “王爷,”亲卫统领走上城楼,低声道,“箭矢消耗过半了。” 九王爷点头:“滚木礌石呢?” “也消耗了不少。” 九王爷沉默了片刻:“省着用。北狄撑不了几天了。” 亲卫统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王爷,万一援军……” 九王爷打断他:“援军会来。” 亲卫统领看着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沉稳的眼睛,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拱了拱手,转身下去部署。 九王爷转过身,看着北方。天边有烟尘,很浓,是北狄的营帐。 夜幕降临,北方的天际最后一抹红沉下去的时候,北狄的大营里亮起了无数的火把。那火光连成一片,像是地上又多了一片星空。 然后,号角响了。呜——呜——呜——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人心里发慌。 大地开始颤抖。是马蹄,成千上万匹战马的马蹄。北狄铁骑从大营里冲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雄关。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是倾巢而出。 冲车、云梯、撞木,北狄把能用的攻城器械全都搬了出来,疯了似的往城墙上扑。 九王爷站在城楼上,拔出天子剑,剑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冷的寒光。 “放箭!” 一声令下,万箭齐发。箭矢如蝗虫般射向敌阵,北狄骑兵纷纷落马,可后面的踩着前面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冲车撞上了城门,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撞在人的心上。 “滚木!礌石!” 城墙上的守军将滚木礌石推下去,砸得敌军人仰马翻。可北狄太多了,杀不完,退不尽,一波倒下,又一波涌上来。 云梯搭上了城墙,北狄士兵攀着往上爬,被长矛捅下去,又被箭矢射下去,可他们还是不停地爬。 城门开始裂了。 九王爷听见那声音,木头的断裂声,在炮火和喊杀声中格外刺耳。他转过身,看着城门。那道门撑了六天,撑到了极限。 攻城锤还在撞。咚——咚——咚——铁闸开始变形,撑木断了一根,两根,三根。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北方的天际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不是火把,是更大的、更亮的光。 九王爷抬起头,看见了那片火光,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不是北狄人的马蹄声,是从更远的北方传来的,是从北狄人背后传来的。 号角声也响起来了,不是北狄人的号角,是大周的号角。 援军到了。 河东两万驻军,星夜兼程,赶在城门破之前到了。 他们从北狄人的背后杀过来,骑兵在前,步兵在后,像一把铁锤砸在北狄人的后背上。北狄人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九王爷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援军到了!”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城墙上的守军看见了那片火光,听见了那声呼喊,士气大振。“援军到了!援军到了!”那声音从城头传到城下,从城下传到城外,一浪高过一浪。 北狄人开始退了。先是最前面的,然后是中间的,最后是后面的。他们丢下了上千具尸体,丢下了几十架云梯,丢下了还在燃烧的攻城锤,潮水一样地退去了。 九王爷站在城楼上,看着北狄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九王爷下了城楼,援军的将领策马过来,在他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来迟,请王爷恕罪!” 九王爷低头看着他,摇了摇头:“不迟。刚刚好。” 他俯身时,身子晃了一下。亲卫统领一把扶住他,他才没有摔倒。 他的手臂还在流血,身上的铠甲破了几个口子,脸上全是血污,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城头的烽火。 “传令,”他说,“清点伤亡,加固城防。北狄人还会再来的。” 亲卫统领应声,转身去传令。九王爷站在城门口,看着北方。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次日上午,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官道上又扬起了尘土。河西两万驻军,到了。 领军的将领一路小跑着上城楼,在九王爷面前跪下:“末将来迟,请王爷责罚!” 九王爷转过身,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将领,伸出手,把他扶了起来。 “不迟。”他说,“来得正好。” 他回头,看着北方。北狄人的大营还在远处,旗帜还在飘,他们还没有走。可雄关还在,城墙还在,城门还在。 他还活着,守军还活着,援军到了。 九王爷忽然想起萧珏。想起那个孩子小时候,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 想起十里长亭外,他站在晨光里,说“朕会是个好皇帝”。 他的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点骄傲。 “珏儿,”他低声说,“雄关还在。”他做到了。 九王爷转过身,走下了城楼。他要去写一封信,告诉萧珏——雄关没丢,他可以放心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写这封信的时候,萧珏已经带着五万铁骑,星夜兼程,离雄关只剩不到两天的路程了。 第102章 重逢 建昭六年四月初二,雄关。 北狄的猛攻已经持续了两天。援军加上守城将士,四万余人。北狄除去这些天的伤亡,也还有七八万。 优势仍在北狄一方,他们知道,大燕的援军还在路上,若不能在援军主力到达之前破城,他们将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所以,他们疯了。 北狄从清晨攻到黄昏,没有停歇。云梯架了上百架,攻城锤换了三根,护城河被填出了十几道口子。 守军用滚木、礌石、火油,把城墙下的土地烧成了一片焦土。 北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爬上来,被砍下去,再爬上来,再被砍下去。城墙上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分不清是敌是友。 第二日,北狄换了战术。他们不再集中攻打主城门,而是分兵从两侧谷口同时进攻。 第124页 九王爷把援军分成三队,一队守主城,一队守左谷,一队守右谷。他自己坐镇城楼,哪里告急就去哪里。 两天下来,他的嗓子喊哑了,眼睛熬红了,手臂上的伤口崩开了三次,他让军医用针线缝上,继续指挥。 北狄没有讨到便宜。四万对八万,以少对多,苦战苦守,战况艰难。可雄关还在,九王爷还在。 第三日清晨,北狄又来了。这一次,他们动用了所有的兵力。 八万铁骑铺满了北方的原野,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城墙都在发抖。 九王爷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潮水,面色平静。他身边,守将的脸色已经白了。 “王爷,”守将的声音有些抖,“北狄人这是要拼命了。” 九王爷没有说话。他只是把手按在城墙上,那城墙被血浸透了,冰凉冰凉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站在这样一座城墙上,看着同样铺天盖地的敌人。那时候他身边有一个人,对他说:“别怕,有我在。” 后来那个人死了,可他还在。 “传令,”九王爷开口,声音沙哑,“所有将士上城。今日,死战。” 守将咬了咬牙,转身去传令。九王爷站在城楼上,看着北方。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落在他的身上,把他那身已经破了好几个口子的铠甲照得发亮。他忽然想,如果今日死在这里,也算死得其所。 号角又响了。北狄人开始冲锋。大地在颤抖,马蹄声如雷鸣,烟尘遮天蔽日。九王爷深吸一口气,正要下令放箭—— 北方的天际,忽然又扬起了一片尘土。 九王爷眯起眼,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尘土,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号角声从远处传来,不是北狄人的号角,是大周的号角。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穿透了厮杀声,穿透了风声,穿透了所有人的耳朵。 有人喊了一声:“援军!是援军!” 城墙上沸腾了。九王爷站在城楼上,看着那片尘土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铁甲,长刀,战马,旌旗。旌旗上绣着金色的龙,在晨光中猎猎飞舞。龙旗——那是天子的旗帜,皇帝来了。 九王爷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萧珏,他来了。 十五天的路程,他用了十天。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硬是在北狄人破城之前赶到了。 九王爷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策马而来的身影,眼眶忽然红了。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都压不住的东西。 他想起那个孩子小时候,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想起他教他骑马,他摔了又爬,爬了又摔,从来不肯哭。 现在,那个孩子来了。他穿着铠甲,带着五万铁骑,来了。 马蹄声如雷鸣,五万铁骑从尘土中冲出来,直插北狄大营的侧翼。 北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懵了。他们没想到朝廷的援军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皇帝会亲自来,局势瞬间被扭转,北狄将领见大势已去,慌忙撤退。 五万铁骑所过之处,北狄人纷纷溃散。他们没有恋战,冲散了北狄的阵型之后,迅速收拢,向雄关靠拢。 城门开了。千斤闸升起来,五万铁骑鱼贯而入,第一个就是萧珏。 他勒马站在城门内,翻身下马,铠甲上全是尘土,脸上全是疲惫,可他的眼睛很亮。 九王爷从城楼上下来的时候,萧珏正站在城门洞里,拍着身上的灰。两个人对视的那一刻,时间像是停住了。 九王爷看着萧珏。他瘦了,颧骨比从前高了一些,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嘴唇干裂,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和从前一样。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可那底下有光,很亮,亮得像城头的烽火。 萧珏也看着他。九王爷老了,鬓边的白发比从前多了许多,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他的手臂上缠着绷带,铠甲上有刀痕,脸上有血污。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和从前一样。 萧珏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皇叔。” 九王爷的喉结动了动:“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可他喊得很稳。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可那沉默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思念,有担心,有“你没事就好”,有“我来了”。那些话不用说,因为他们都懂。 过了好一会儿,九王爷才把目光从萧珏身上移开。他看向萧珏身后,影七站在那里,穿着玄色铠甲,腰悬长刀,目光如鹰。 九王爷看着影七,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可就是不一样了。 在京城的时候,影七是沉默的、克制的,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可现在,他的刀出鞘了。 他还是没有说话,还是面无表情,可他站在那里,浑身都透着一股杀伐之气,那是护驾大将军该有的气势。 九王爷看着他,忽然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影七也看着他,微微垂首,算是行礼。 九王爷的目光继续往后移,扫过那些风尘仆仆的将士,扫过那些染血的旗帜。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穿着戎装,腰间挂着一把旧刀,正从马上跳下来。他的脸被晒得黝黑,可眉目清朗,身形挺拔。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抬起头,正好对上九王爷的目光。 九王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愣住了。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眉眼,那鼻梁,那嘴唇。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多年前,一个年轻的将领站在他面前,笑着说:“王爷放心,有我在。” 那个人的眉眼,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他的瞳孔猛地缩紧,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是……顾……”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像反应过来一样,摇了摇头,自语道:“怎么会。”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可他的手,攥紧了。 萧珏注意到了。他不动声色地走过来,站在九王爷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顾言正从马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旁边的将士说着什么,笑得爽朗。 “皇叔,”萧珏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那是顾言,兵部员外郎。这次跟着朕一起来,想为大周效力。” 九王爷的目光还在顾言身上。他看了很久,久到顾言都感觉到了,抬起头,朝这边看过来。九王爷这才移开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好。后生可畏。” 他的声音很稳,可他攥紧的拳头出卖了他。那拳头攥得死紧,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萧珏没有追问,只是说:“皇叔,朕来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朕。” 九王爷看着远处的官道,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起的尘土。他忽然问:“陛下,你方才说,那个人叫顾言?” 萧珏点头:“顾言。兵部员外郎。他父亲是西北边军的一个军官,战死沙场。他这次来,是想子承父志。” 九王爷的睫毛颤了颤,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子承父志。”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萧珏,“陛下,臣有些累了。臣先告退。” 萧珏看着他,点了点头:“去吧。” 九王爷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萧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楼后面,站了很久。 影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陛下。” 萧珏没有回头:“七哥哥,你看见了吗?” 影七沉默了一瞬:“看见了。” 萧珏转过头看着他:“你说,他会不会认识顾言的父亲?” 影七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里写满了肯定。 萧珏看着九王爷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说:“七哥哥,帮我查一个人。” 影七点头:“谁?” “顾言的父亲。”萧珏的声音很低,“战死西北的那位。我要知道他叫什么,做什么,和皇叔有什么关系。” 影七点头:“好。” 萧珏转过身,开始布置防务。他让五万铁骑稍作休整,准备反击。 他让人清点守军的伤亡和物资,重新调配兵力。 他让人加固城墙的缺口,把火油、滚木集中到最危险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稳,命令一条一条地下达,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处含糊。 夜里,萧珏在城楼上巡视。影七跟在他身后。而城楼另一侧,九王爷站在那里,看着北方。北狄人的大营还在远处,旗帜还在飘,他们还没有走。 仗还要打,人还要死。可他想的不是这些。他想的是一张脸,一张年轻的脸,带着西北的风沙,笑得爽朗,那个人叫顾长风。 他的目光不知不觉转回到顾言身上。顾言正和几个士兵坐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亮。 九王爷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他的眼眶有些红,可他没有让任何人看见。他只是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第125页 “像,”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真像。” 第103章 挡刀 萧珏说到做到。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雄关的城门就开了。 九万大军倾巢而出,铁甲如墨,旌旗如云,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萧珏一马当先,影七策马在他身侧,寸步不离。 北狄人没想到大周的反击来得这么快。他们以为雄关苦战十多日,大周的将士们该休整了,该喘口气了,该让他们也喘口气了。 可萧珏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九万大军如潮水般涌出雄关,扑向北狄的大营。北狄人仓促应战,阵脚未稳,被大周的铁骑冲得七零八落。 第一日,大周推进三十里,北狄退三十里。第二日,大周推进五十里,北狄退五十里。第三日,北狄人开始慌了。 他们的主帅发现,这支大周军队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守军只守不攻,像一块啃不动的石头。可现在的军队像一把刀,锋利、迅猛、不要命。 而刀尖上那个人,穿着明光铠,披着玄色披风,一马当先,天子剑所指之处,大周将士无不奋不顾身。 第四日,大周收回了第一座失城。萧珏策马入城的时候,城中的百姓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他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大周的旗帜了,以为这座城要永远落在北狄人手里了。可天子来了,带着铁骑,带着刀,带着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希望。 第七日,大周收回了第二座失城。 第十日,第三座。 三城收回,萧珏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北方是天际线,是草原,是北狄人的老家。 九王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点担心。 “陛下,”九王爷开口,“三城已收,北狄元气大伤,可以——” 萧珏转过身,看着他,“不。”他说,声音不高,却很坚定,“既然朕来了,就绝不是收回三城这么简单。朕不止要让北狄元气大伤,朕要他再无反抗之力。” 九王爷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很多年前,先帝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先帝还年轻,意气风发,带着大军征讨西域。 他说,朕要让西域诸国知道,大周不可欺。后来他做到了。 现在,他的儿子站在这里,说着同样的话,有着同样的眼神。九王爷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释然。 “臣遵旨。”他说。 大军继续北上,一路追,一路打。北狄人退,大周进。北狄人想停下来喘口气,大周的骑兵就到了。 他们被追得像丧家之犬,丢盔弃甲,尸横遍野。 到了第二十日,大周的大军已经打到了北狄腹地,兵锋直指北狄王庭。 而大周的十万大军,也只剩下了不到五万。可这五万人,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是跟着萧珏一路从雄关杀到这里的死士。 他们不怕,因为他们相信天子。 建昭六年四月二十,北狄腹地。 萧珏站在北狄王庭的废墟上,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身后,大周的旗帜插上了最高处的土城,在硝烟中猎猎飞舞。脚下,是北狄王跪伏的身影,他的额头抵着地面,浑身发抖。 一个月。从雄关到北狄腹地,萧珏用了一个月。他带着大军一路北上,连破十二道营寨,逼得北狄王三次迁帐,最后在这片荒芜的草原上无路可退。 三日前,两军在草原上展开决战。萧珏把五万大军分成三路,左右包抄,中路正面强攻。 北狄人善野战,可他们没想到大周的骑兵比他们还猛。 影七率铁骑冲在最前面,刀锋所过,北狄骑兵纷纷落马。萧珏亲自擂鼓,鼓声响彻草原,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打了整整一天一夜。北狄人终于撑不住了,他们丢下了上万具尸体,残部向北逃窜。 萧珏没有停,他率军追了两天两夜。 北狄王无处可逃了。他跪在萧珏面前,双手奉上自己的金刀,那是北狄王的权柄,象征着臣服。 他说,北狄愿臣服大周,十年不再犯边,年年纳贡,岁岁来朝。 萧珏低头看着那把金刀,没有接。他的目光从北狄王身上移开,落在远处。 那里,是连绵的草原,天苍苍,野茫茫。他忽然想起雄关,想起九王爷站在城楼上等他,想起那些死在城墙上的将士,想起那些被北狄铁骑践踏的百姓。 十年,太短了。他要的是更久,久到北狄再也没有力气南下,久到这片草原上的每一匹马都知道,大周的边界不能踏足一步。 “十年不够。”萧珏开口,声音不高,却在风中传出去很远。 北狄王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看着萧珏。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那……那陛下的意思是……” 萧珏看着他,一字一字说:“三十年。北狄三十年不得南下一步。每年纳贡加倍。北狄王长子入京为质。” 北狄王的脸色惨白如纸。三十年,他的儿子去当人质,纳贡加倍——这是要把北狄压得翻不了身。 他想拒绝,可他知道,他没有拒绝的资格。他身后的王庭已经是一片废墟,他的将士们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若他摇头,明日这片草原上就不会再有北狄王了。 他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臣……遵旨。” 萧珏点了点头。他弯腰,从北狄王手中接过那把金刀。刀身很沉,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看了片刻,然后把刀递给身后的影七。 “收好。” 影七接过金刀,系在腰间。 萧珏转过身,准备离开。北狄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一切都结束了,这场仗打了一个多月,从雄关到北狄腹地,从守城到追击,从被动到主动。 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终于结束了。 萧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正要迈步—— 一道黑影从北狄王身后的侍卫队列中暴起。那是一个北狄将领,身长八尺,虎背熊腰,手里握着一把弯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芒。 他一直在等,等萧珏放松警惕的那一刻。现在,萧珏背对着他,距离不过三步。 “大周皇帝小儿!”他吼了一声,声音像炸雷一样在草原上炸开,“去死吧!” 弯刀劈下,带着风声,直奔萧珏的后颈。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影七看见了那道黑影,看见那把弯刀,看见刀锋直奔萧珏而去。 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更快,一步跨出,转身,把萧珏搂进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了那把刀。 他没有时间拔刀,没有时间格挡,他只能用身体挡。这是他能做的,最快的事。 刀锋落下来的那一刻,影七听见一个声音:“小心!”是顾言。 顾言就站在他身侧,看见那道黑影的时候,他的身体也动了。 他不是冲向那个北狄将领,他的刀不够快,力不够大,他来不及。 他是冲向影七的,因为他知道影七是萧珏的命,影七不能有事,如果影七死了,萧珏会疯。 顾言扑到影七身后,用自己的背挡住影七的背。他不知道自己会怎样,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影七死。这是他对萧珏的忠诚。 然而,第三个人动了。 九王爷站在萧珏身后不远处。他看见了顾言的背影,那个背影太像了,像他记忆里的那个人。 一样的肩宽,一样的腰身,一样的把命豁出去时不管不顾的姿势。他的身体先于他的意识动了。他冲过去,挡在了顾言身后。 刀落下来了。 那把弯刀砍在九王爷的胸口。刀锋劈开铠甲,劈开皮肉,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顾言一背。 九王爷的身体晃了晃,他没有倒。他伸出手,攥住了那把弯刀的刀背,攥得死紧。 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顺着铠甲往下淌,把脚下的土地都染红了。他咬着牙,看着那个北狄将领,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周……”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不是你能动的。” 他的手指松开,身体往后倒去。 “皇叔——!” 萧珏的声音撕裂了草原的寂静。他从影七怀里挣脱出来,扑到九王爷身边。 九王爷躺在地上,胸口的铠甲已经被血浸透了,血还在不断地从伤口里涌出来。 萧珏跪在地上,用手去捂那道伤口,可血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怎么都捂不住。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九王爷的还是他自己的。 “太医!”他吼道,声音都破了,“太医——!” 影七已经拔刀了。他的刀出鞘的瞬间,那个北狄将领的头颅就飞了出去,滚落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影七收刀,转身蹲在萧珏身边,看着他满手的血,看着他发抖的肩膀,看着他通红却一滴泪都没有的眼睛。 第126页 影七的心猛地疼了一下。 “陛下,”他说,“九王爷不会有事的。” 萧珏没有听见,他只是捂着九王爷的胸口,一遍一遍地说:“皇叔,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你不能有事,你听见没有?你不能有事……” 九王爷半睁着眼,目光涣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可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萧珏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可什么都盖不住那一声轻得像叹息的话—— “长风……” 萧珏的身体僵住了。 第104章 处置 长风,顾长风。 三天前,影七把调查结果放在他案上时,他曾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顾长风,西北边军低级军官,战死沙场,留下一子,名唤顾言。 他没有来得及和九王爷提起这件事,他想等仗打完,等尘埃落定,再慢慢问。可现在……不需要问了。 萧珏看着九王爷,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忍了那么久,从雄关到北狄,从守城到追击,从死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他都没有哭过。 可此刻他跪在血泊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九王爷脸上,砸在那道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上。 “你别说话,”他的声音在抖,“太医马上就来了,你会没事的——” 九王爷的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笑,很轻,带着一点疲惫,还有满脸的欣慰。 他伸出手,想去摸萧珏的脸,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就落了下去。 萧珏一把抓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皇叔,皇叔你听见了吗?你不能睡,你听见没有?” 九王爷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顾言跪在一旁,浑身都在发抖。他的背上全是九王爷的血,粘在衣服上,热热的,黏黏的,像是要把他的皮肤烫穿,他没有去换,也没有去洗,就那么跪着。 九王爷倒下去的那一刻,他脑海里一片空白。然后他看见了九王爷的脸,那张苍白的、满是血污的脸,那双半睁着的、平静如水的眼睛。 这个人用命救了他。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他不认识九王爷,他和九王爷没有任何关系,他是兵部员外郎,他是顾言,他是顾长风的儿子。可九王爷挡在了他身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父亲战死沙场的时候,他的同袍从战场上带回来一封信。 那封信是父亲写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血洇得模糊了。信的最后一句是:“若我回不来,替我照顾言儿。”落款是顾长风。 顾言不知道这封没送出的信是给谁写的,九王爷和父亲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这个人挡在了他身后,他只知道,这个人救了他的命。 随军的院正带着几名太医来了。几人手忙脚乱地把九王爷抬上担架,止血、包扎、缝合。 萧珏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太医的动作,看着那件被血浸透的铠甲被剪开,看着那道从胸口斜劈而下的伤口——很深,皮肉翻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他的手指在发抖,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和平时一样。 影七走到他身边,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萧珏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太医。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七哥哥,他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影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透了却不肯再落泪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平静得可怕的脸上唯一藏不住的东西——恐惧。 影七把手从他肩上移到他的手背上,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和平时不一样。 “不会。”影七说,“他不会有事。” 萧珏偏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太医终于处理完了。院正走过来,跪在萧珏面前,额头上的汗都没擦干净:“陛下,九王爷的伤口很深,伤及肺腑。臣等已经尽力止血缝合,可……” 他顿了顿,不敢往下说。 萧珏的声音很平:“可什么?” 院正的头垂得更低了:“九王爷年事已高,伤势又重,能不能醒过来……臣等不敢保证。” 萧珏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影七握着他的手,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收紧,紧得像要把骨头攥碎。 过了很久,萧珏松开手,走到榻前,低头看着九王爷。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萧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九王爷的脸,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皇叔,”他的声音很低,“你说过,你要看着朕当个好皇帝。你不能食言。” 萧珏在榻边坐下,握着九王爷的手,没有再说话。影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 萧珏没有回头,他往后靠了靠,靠在影七身上。 ------ 帐外,夜风呼啸。 北狄王还跪在原处,浑身抖如筛糠。他的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方才那一幕,他麾下最勇猛的将领暴起行刺,刀锋没有砍在大周皇帝身上,却砍在了大周九王爷的胸口。 血溅了三尺,那个老人倒下去的时候,他听见大周皇帝喊了一声“皇叔”,那声音像刀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他知道,完了。 大周皇帝不会放过他的。别说三十年,别说纳贡加倍,别说长子为质——他能活着走出这片草原就不错了。 他身后,那些北狄的贵族们跪了一地,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哭,有的面如死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大帐那边没有传来任何消息。 北狄王不敢派人去打听,他只能跪着,等着。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人掀开了。 北狄王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人走出来。 那人穿着玄色铠甲,腰悬长刀,眉目冷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北狄王的心上。 是影七,大周皇帝的贴身侍卫,护驾大将军。 北狄王见过他,在战场上见过。这个人带着铁骑冲锋的时候,像一把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北狄王低下头,额头重新抵在地面上,声音在发抖:“将军……” 影七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北狄王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冷得像刀锋。 “陛下有旨。”影七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北狄王的肩膀猛地一颤,身后那些贵族们更是抖得厉害,有人已经开始小声啜泣。 影七一字一字说:“北狄行刺之罪,罪无可恕。然念及北狄王已俯首称臣,且刺客当场伏诛,不牵连无辜。” 北狄王愣住了。不牵连无辜?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以为大周皇帝会把他千刀万剐,以为这片草原上会血流成河。 可影七说——不牵连无辜。 他的嘴唇在抖,声音也在抖:“陛下……陛下圣恩……” 影七没有让他说完:“北狄王听好。” 北狄王立刻闭嘴。 影七的声音更沉了:“原定三十年臣服之期,改为五十年。纳贡再加三成。北狄王长子即日随军入京,终生不得返北。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北狄王身后那些贵族身上,“北狄需交出所有参与此战的将领,由大周处置。” 北狄王的脸色惨白如纸。五十年臣服,纳贡再加三成,长子终生为质,所有将领交出去——这是要把北狄的骨头都拆了。 可他没有拒绝的资格,他的命都在大周皇帝手里,北狄的命也在。 他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臣……遵旨。” 影七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大帐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陛下还有一句话,”他说,“让本王转告北狄王。” 北狄王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影七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北狄王的耳朵里:“大周的疆土,不容践踏。大周的子民,不容欺凌。大周的皇帝,不容冒犯。今日之事,是最后一次。若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可北狄王已经听懂了。不会有下次, 因为下次,大周的铁骑会踏平这片草原,让北狄从这个世上消失。 北狄王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影七没有再看他,大步走回大帐。 帐帘落下,隔开了外面的风声和北狄人压抑的哭声。 帐内,烛火静静燃烧。萧珏还坐在九王爷榻边,姿势和影七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动过。 影七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办妥了?”萧珏问,声音很轻。 第127页 “办妥了。” 萧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的手还握着九王爷的手,握得很紧。 影七把手放在他肩上,轻轻握了一下。 过了很久,萧珏忽然开口:“七哥哥,你说,皇叔会怪我吗?” 影七低头看着他:“怪什么?” “怪我没有杀北狄王,”萧珏说,“怪我没有把北狄人赶尽杀绝。”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会。” 萧珏偏头看着他。 影七说:“九王爷守雄关,不是为了杀多少人。是为了让北狄人再也不敢来。陛下做的,正是九王爷想做的。”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九王爷的脸。那张脸还是很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可他的眉头,好像比方才舒展了一些。 萧珏的嘴角弯了弯,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七哥哥。" “嗯。” “你说得对。”他握着九王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不会怪我的。” 第105章 归去 九王爷是在第三日清晨醒来的。 彼时萧珏正趴在榻边打盹,手还握着九王爷的手,握了三日,没有松开过。影七站在他身后,也站了三日,没有离开过。 帐外的天刚蒙蒙亮,晨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九王爷脸上。他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帐顶。灰色的粗布帐顶,不是他封地卧房里那顶绣着云纹的绸帐。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所有的事——雄关,北狄,那把弯刀,萧珏的眼泪。 他偏过头,看见了趴在榻边的萧珏。那孩子瘦了很多,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眉头皱着,连睡着了都在担心。 九王爷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落在萧珏头上。那动作很轻,轻得像风。 萧珏一下子醒了。他抬起头,对上九王爷的眼睛,那双眼睛半睁着,有些浑浊,可那里面有光,很柔,像冬日里最后一点暖阳。 萧珏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来。 九王爷看着他,嘴角弯了弯:“瘦了。” 两个字,很轻。萧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忍了三天的眼泪,在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差点决堤。 “皇叔,”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感觉怎么样?” 九王爷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太好。” 萧珏的手指猛地收紧。九王爷感觉到了,他轻轻拍了拍萧珏的手背:“别担心,我知道自己的身子。”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却依然温和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碎,一片一片,碎得他喘不过气。 “太医说,”萧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都不信的事,“好好养着,会好的。” 九王爷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目光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让萧珏觉得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话。 过了很久,九王爷开口:“珏儿,我想回封地。”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 “我在那里住了几年,”九王爷的声音很轻,像是风一吹就会散,“那里的桃花,每年春天都开得很好。今年应该也开了。”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的光,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他点了点头:“好。朕送皇叔回去。” 九王爷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还有一点期待。 九王爷见顾言,是在当日下午。 萧珏出去用膳的时候,顾言跪在帐外,已经跪了半个时辰。 他听说九王爷醒了,就来了,他不敢进去,因为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他要跪在这里,等。 帐帘掀开了。影七走出来,低头看着他:“九王爷让你进去。” 顾言抬起头,看着影七,影七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顾言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他稳了稳,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很暗,药味很浓。九王爷靠在引枕上,脸色苍白如纸,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西北的月光。 他看着顾言走进来,看着他在榻前跪下,看着他垂着头、攥着拳、浑身都在发抖的样子。 九王爷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你长得很像你父亲。” 顾言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看着九王爷。九王爷的眼睛里有光,很柔,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你父亲叫顾长风,”九王爷的声音很轻,“西北边军,骁骑营的一个百夫长。我认识他的时候,他二十三岁,和你现在差不多大。” 顾言的喉结动了动。 “他骑马骑得很好,射箭也射得很好。”九王爷的嘴角弯了弯,“我第一次见他,是在校场上。他骑着一匹黑马,从我面前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把我的帽子都吹掉了。” 顾言的眼眶红了。 “后来我和他成了朋友。”九王爷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教他读书,他教我骑马。他说,等仗打完了,要回老家种地,娶一个媳妇,生一个儿子。” 他顿了顿,“他说,儿子要叫顾言。言而有信的言。” 顾言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跪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他没有出声,可他的肩膀在抖。 九王爷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像是很多年前,他拍顾长风一样。 “你不必自责,”九王爷说,“我守住了长风的儿子,我能坦然去见长风了。” 顾言抬起头,看着九王爷,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带着笑意的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却依然温和的眼睛。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他只是跪在那里,哭着,像很多年前,他父亲战死沙场时一样。 九王爷看着他,笑了:“别哭。你父亲不喜欢人哭。” 顾言用袖子擦了擦脸,可眼泪怎么都擦不干。 九王爷收回手,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嘴角还弯着:“去吧。我累了。” 顾言叩首,额头抵在地上,抵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那一刻,他听见九王爷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长风,你的儿子,很好。” 顾言站在帐外,泪流满面。 建昭六年四月廿四,大军分路。 镇国将军李策率主力押北狄质子班师回朝。旌旗猎猎,马蹄声声,仅剩的四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往南去了。 萧珏没有走,他留下了一小队人马,送九王爷回封地。影七跟着他,顾言也跟着他。 官道两旁,桃花开的很盛。粉粉的,白白的,一树一树,像是云霞落在地上。九王爷靠在马车里,帘子掀着,他看着那些桃花,看了很久。 “北地的桃花开的晚些,但开得真好。”他说。 萧珏策马在车旁,闻言偏头看了一眼那些桃花,点了点头:“是好。” 九王爷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时候,我带你看过桃花。你记得吗?” 萧珏愣了一下——那是在九王府的后院,有一棵很大的桃树,每年春天都开得很盛。 他到九王府的第二年,站在树下,想去够最高的那朵花。他够不着,九王爷就把他举得高一些,他就笑了。 “记得。”他说。 九王爷看着他,目光里有光:“你那时候笑得好大声,整个王府都听得见。” 萧珏的眼眶有些发酸,他偏过头,看着那些桃花,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桃花一树一树地往后退,像是送行的人,挥着手,说着再见。 封地到了。九王爷的王府在封地的最东边,不大,可很精致。院子里果然有一棵桃树,开得正盛,满树粉白,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收进了这一方小院里。 九王爷被人扶下马车,站在桃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白发上,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飞走了。 “真好。”他说。 接下来的日子,九王爷的精神好了些。他能坐起来了,能下地走几步了,能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了。可萧珏知道,那是强弩之末。 太医说,九王爷的伤太重了,身体折损得太厉害,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能撑到现在更是奇迹。可奇迹不会一直发生。 萧珏每天都陪着他。早上陪他晒太阳,下午陪他下棋,晚上陪他说话。 萧珏问他:“皇叔,你后悔吗?” 九王爷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后悔把我从血鹄带回来。”萧珏说,“后悔让我当皇帝。后悔这些年的每一件事。” 九王爷沉默了很久,然后摇头:“不后悔。” 萧珏看着他。 九王爷说:“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找到你。” 第128页 萧珏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九王爷的手,握得很紧。 九王爷拍了拍他的手背:“别哭。你是皇帝,不能哭。” 萧珏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光:“朕没哭。” 九王爷看着他,也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 建昭六年五月初九,九王爷走了。 那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他自己穿好衣服,自己走到院子里,在桃树下坐了很久。 “皇叔,”萧珏走过去,“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九王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珏儿,我要走了。” 萧珏的手指猛地收紧。 九王爷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珏的头,像很多年前一样。 “你是个好皇帝,”他说,“我以你为傲。” 萧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跪在九王爷面前,握着九王爷的手,泣不成声。 九王爷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解脱。 他终于可以去见那些他想见的人了,先帝,长风,他的孩子怀安,还有那个他亏欠了一辈子的人。 风吹过来,九王爷闭上眼,手从萧珏掌心里滑落。 萧珏跪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没有了温度的手,哭了很久。影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顾言跪在院门口,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在抖。 风还在吹,可九王爷走了。 第106章 抚慰 建昭六年五月十六,九王爷封地。 九王爷的后事办了七日。 这七日里,萧珏几乎没有合过眼。他每天做的事,就是守在灵堂里,跪在九王爷的灵位前,一张一张地烧纸。 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底下那圈青黑,一天比一天深。 影七也陪了七日。他站在萧珏身后,心一下一下地疼,可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萧珏需要把这些事做完。 第七日,丧事才算是真正料理完了。灵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着,把九王爷的牌位照得发亮。 萧珏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影七跟在他身后。萧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回到寝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萧珏推开门,走进去,没有点灯。他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影七跟进来,把门关上,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银白色。 影七走到萧珏面前,低头看着他。月光下,萧珏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黑像是用墨画上去的,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了太久、撑了太久、忍了太久的那种红。 影七心疼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珏的脸,萧珏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也没有迎,就那么站着,任由影七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 影七的手从他脸侧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颈侧,停在那里,感觉到他的脉搏。 “十九。”影七开口,声音很低。 萧珏的睫毛又颤了颤,他抬起眼,看着影七。 影七喉结动了动。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别撑了”,想说“你还有我”,想说“哭出来就好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萧珏不想听这些。他只是伸出手,把萧珏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萧珏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攥住了影七的衣襟,他的脸埋在影七肩上,没有声音,可影七能感觉到那里的温度在升高,能感觉到衣料被什么东西洇湿了。 影七抱着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把他牢牢护在怀里。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拍着萧珏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节奏很稳,像是心跳,像是潮水,像是很多年前暗营的夜里,他哄那个高烧的孩子入睡时一样。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萧珏的头发,轻轻蹭了蹭。 “十九。”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他的手从他背上移到他的头发上,轻轻抚着。那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萧珏的头发有些乱,好几天没有好好梳洗了,发丝缠在一起,打着结。影七的手指一点一点把那些结解开,从发根到发梢,慢慢地、耐心地。 萧珏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肩上传来:“七哥哥。” “嗯。” 萧珏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下,影七的脸很平静,可他的眼睛里有萧珏看得懂的东西——是心疼。 萧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影七的脸:“你别担心,我没事。” 影七看着他,喉结动了动:“你瘦了。” 萧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七哥哥。” “嗯。” “我想洗澡。”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热水是影七亲自烧的,一桶一桶提到寝殿后面的浴房里。萧珏说要叫人帮忙,影七摇头,说不用。 他提了十几桶,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萧珏站在浴房门口,看着影七把最后一桶热水倒进浴桶里,伸手试了试水温,又加了些冷水,再试了试,才转过身看着他。 “好了。” 萧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你帮我。” 影七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可他没有拒绝。他伸出手,替萧珏解开衣扣。 萧珏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专注的眼睛,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粗糙的手,此刻却温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最后一颗扣子解开了。影七把外袍从萧珏肩上褪下来,搭在屏风上。然后是里衣,然后是裤子。萧珏站在那里,一丝不挂,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 影七的目光扫过,喉结动了动。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住萧珏的手臂,引着他走进浴桶。 热水漫上来,没过萧珏的腰,没过他的胸口,没过他的肩膀。他靠在浴桶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些疲惫,那些悲伤,那些忍了七天的东西,好像都被热水泡软了,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影七拿了一块巾帕,浸湿,拧干,开始替他擦背。从肩膀到腰,从腰到手臂,每一寸都擦得很仔细。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那些天积攒的汗渍和尘垢洗掉,又不会弄疼他。 萧珏闭着眼,感觉到影七的手在自己身上移动,感觉到那块温热的巾帕从肩头滑到后背,从后背滑到腰侧。 他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像是被泡软了一样,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 影七的手停住了:“别滑下去,会呛到。” 萧珏睁开眼,偏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扶着我。” 影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终于有了点神采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他伸出手,扶住萧珏的肩膀,把他往上托了托。 萧珏靠在他手臂上,仰着头看他:“七哥哥,你也洗。” 影七摇头:“你先洗。” 萧珏不依,握住他的手:“一起。” 影七的耳朵又红了。他看着萧珏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带着一点笑意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在城楼上吻他的少年。他点了点头。 浴桶不大,两个人进去有些挤。萧珏靠在影七怀里,背贴着他的胸口,头枕着他的肩。热水漫到两个人的下巴,蒸汽氤氲,把一切都变得模糊而柔软。 影七的手环在萧珏腰上,没有动。萧珏闭着眼,感受着身后那个人的体温,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呼吸时胸口微微起伏的节奏。 他忽然觉得,那些天压在心口的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七哥哥。” “嗯。” “你以后,不要离开我。” 影七的手收紧了一些:“不离开。” 萧珏的嘴角弯了弯,往他怀里缩了缩:“你说的,不许反悔。” 影七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不反悔。” 浴房里的蒸汽越来越浓,烛火在雾气中变得朦胧而温柔。萧珏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影七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越来越沉,知道他快要睡着了。 他没有叫醒他,只是轻轻把他从浴桶里捞出来,用干布擦干,抱到榻上。 萧珏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然后往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又睡了过去。 影七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终于舒展开的眉头,看着他那双不再紧抿的嘴唇,看着他眼下那圈青黑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第129页 他的心又疼了一下,低下头,在萧珏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睡吧。”他说,“我在。” 第八日,棺椁下葬。墓地选在封地东边的一处山坡上,面朝南方,正对着京城的方向。 那是九王爷生前选的地方,他说,他要看着萧珏,看着他当个好皇帝。 下葬那天,桃花已经谢了,剩下的几朵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舍不得走。萧珏站在墓前,看着那块新立的石碑,站了很久。 他没有哭,从九王爷走的那天哭过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他只是站在那里,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眼睛很红,可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影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顾言站在影七身后,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就那么站着,从清晨站到日头偏西。 萧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走吧,回京。” 影七点了点头,转身去备马。顾言也跟着去了。萧珏一个人站在墓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镇北大将军、九王萧衍之墓”。萧衍,那是九王爷的名字。 萧珏以前很少听到这个名字,他叫他皇叔,叫他父亲,别人叫他九王爷,可从来没有人叫过他的名字。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萧衍。衍,意为繁衍、延续。 他忽然想,也许九王爷的名字早就预示了一切——他这一生,都在延续别人的命。 萧珏转过身,大步走下山坡。他没有回头。 回京的路上,萧珏把大队人马都遣散了,只留了一小队亲卫。 他说,人多了招摇,低调些好。影七没有异议,顾言也没有。三个人带着几十个亲卫,轻车简从,一路南下。 从京城出来,眨眼已过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雄关血战、北狄追击、王庭受降、九王爷重伤、九王爷去世。 萧珏觉得自己像是过了三年,不,三十年。他有时候会想起九王爷说的那句话:“你是个好皇帝。” 他不知道自己是还是不是,他只知道,他要当好这个皇帝,否则九王爷就白死了。 这一日,他们离京城还有三百里。萧珏在驿站里收到了一封从京城送来的密信,是内阁发来的,措辞很委婉,可意思很清楚——京城有异动,请陛下速归。 异动来自淮北,魏王。 萧珏把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魏王,先帝的幼弟,他的叔叔,九王爷的弟弟。 这个人在封地里当土皇帝当了二十多年,从不惹事,也从不听宣。朝廷的政令到了淮北,十成里能执行三成就不错了。 萧珏登基后,曾想过动他,可九王爷说,先不急,魏王这个人,没有大志,不会反。 可现在,他动了。因为萧珏御驾亲征,京城空虚,有人在他耳边蛊惑,他有了不该有的念想。 萧珏睁开眼,看着影七:“七哥哥,你说,魏王会怎么做?” 影七站在他身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不敢大动。” 萧珏点头:“他确实不敢。他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实力。可他也不会什么都不做。” 影七看着他:“陛下打算怎么办?” 萧珏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回京。越快越好。” 是夜,萧珏在驿站歇下。影七照例和他同宿一屋。这三个月来,他们一直这样。 不是没有别的房间,是萧珏不让。他说,万一有人刺杀呢?影七知道他是找借口,可他没有戳穿,因为他也想守着他。 夜深了。驿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萧珏躺在榻上,闭着眼,呼吸平稳。影七坐在榻边,没有睡。 他习惯守夜,从暗营到王府,从王府到皇宫,从皇宫到战场。 今夜,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太平。 门外的廊下有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影七的手按上了刀柄。 第107章 世孙 门被撬开了,很轻,几乎听不见。 几个人影鱼贯而入,动作极快,极轻,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直奔床榻而来,手中刀光一闪—— 刀没有落下来。因为另一道刀光比他们更快。影七的刀,无声无息,像一只捕食的鹰,出鞘了。 他的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第一个死士的喉咙就被割开了,血喷涌而出,溅在墙上,溅在地上,溅在萧珏的帐幔上。 第二个死士刚转过身,影七的刀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穿胸而过,刀尖从后背露出来,滴着血。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影七的刀太快了,快得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刀一个,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十个死士,十具尸体。影七收刀,站在血泊中,回头看向萧珏。 他的脸上溅了几滴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的呼吸很稳,和平时一样,像是方才只是劈了几根柴。 萧珏坐起身,看着满地的尸体,面色不变,只是问道:“有活口吗?” 影七摇头:“没有。没必要。” 萧珏点了点头。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踩在血泊里,走到影七面前,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 那动作很轻,影七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受伤了吗?”萧珏问。 影七摇头。 萧珏笑了,带着一点疲惫:“那就好。” 他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收拾一下,”萧珏说,“换个房间,天亮就走。” 影七点头,刚准备往外走,影七的身形忽然顿住了。 萧珏也顿住了,因为他也听见了——脚步声,两个人同时看向窗外。 萧珏转身,影七已经站在了他身前,手按上了刀柄。 门被推开了。月光涌进来,照亮了门口的两个身影。 一个是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深色的锦袍,衣料很好,可有些脏了,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头发束着玉冠,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他的脸很白,嘴唇抿着,看着有些紧张,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的尸体,脸色白了一瞬,可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惊叫,只是攥紧了身侧侍卫的衣袖。 他身边的侍卫穿着黑色的劲装,身形高大,一脸冷意,目光警惕,一看就是刀尖上舔血的人。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拇指抵着刀镡,随时准备出鞘。 他护着的,是身边这个少年。 萧珏看着这个少年,忽然觉得有些眼熟。他说不上来哪里眼熟,可他就是觉得,那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松开了攥着侍卫衣袖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在血泊中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跪了下去,跪得很直,脊背挺着,像一根竹子。 他的声音有些抖,可他在努力稳住,“侄儿萧砚,参见陛下。” 萧珏低头看着他,开口道:“你是谁?” 那少年抬起头,看着萧珏,“侄儿魏王世孙萧砚。” 萧珏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魏王世孙,魏王嫡长子的嫡子,深夜出现在这里,身边只带了一个侍卫。 这件事比那十个死士有意思多了。 萧珏看着萧砚,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倒是胆子不小。你祖父让你来的?”萧珏问。 萧珩摇头:“祖父不知。” 萧珏看着他:“那你来做什么?” “侄儿来请罪。” 萧珏挑眉:“请罪?你祖父要杀朕,你来请罪?” 萧砚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到萧珏面前。 他的手还在抖,可他的声音很稳:“侄儿的祖父是被人蛊惑,做了错事。侄儿劝不住他,只能……” 他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只能来替祖父请罪。陛下要杀要剐,侄儿都认了。只求陛下……饶祖父和父亲一命。” 萧珏看着他,少年的肩膀在抖,头虽然低着,脊背却没有弯。 他忽然知道这个少年像谁了,像他自己。 萧珏没有接那封信,萧砚就那么举着,始终没有放下来。 过了很久,萧珏才伸手接过,展开看了一遍。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目光沉了几分。 他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低头看着萧珩,“你知道你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萧砚的嘴唇抿紧了,点了点头:“知道。” “你知道你祖父知道了,会怎么对你吗?” 萧砚的睫毛颤了颤,可他咬着牙,没有退缩:“知道。” 萧珏看着他,笑了,带着一点欣赏。他蹲下身,和这个少年平视。 萧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倔强,还有一种萧珏太熟悉的东西——是孤注一掷。 第130页 “你一个人来的?”萧珏问。 萧砚摇头:“还有赵叔叔。”他指了指身后那个一脸警惕的侍卫。 那个叫赵叔的侍卫跪了下来,声音很低,却很稳: “臣赵铁,护卫世孙多年。世孙听说陛下回京,连夜从封地逃出来,跑了三天三夜,只为给陛下报信,替王爷请罪。求陛下看在世孙年幼的份上——” 萧珏抬手打断他。他看着萧砚,看着那双亮晶晶的、藏着泪却不肯落下来的眼睛。 “你多大了?”他问。 萧砚愣了一下:“十二。” 萧珏点了点头,站起身,伸出手:“起来吧。” 萧砚看着那只手,愣了很久。他以为萧珏会发怒,会把他关起来,会拿他去要挟魏王。他没有想到,萧珏会让他起来。 他伸出手,握住萧珏的手。那只手很暖,暖得他想哭。他站起身,站在萧珏面前,他比他矮了整整一大截。 萧珏低头看着他:“你祖父的罪,是他自己的。你不需要替他扛。” 萧砚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忍了一路,从封地逃出来的时候没哭,跑了三天三夜的时候没哭,看见满地尸体的时候没哭,跪在萧珏面前的时候也没哭。 可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哭了。 萧珏看着他的眼泪,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对影七说:“收拾一下,换个房间。” 影七点头,转身去安排。 萧珏回头看着萧砚,看着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孩子,忽然叹了口气:“别哭了。跟朕来。” 萧砚用袖子擦了擦脸,跟着萧珏走了出去。赵铁跟在后面,手还按在刀柄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萧砚。 新换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干净些,也安静些。萧珏坐在桌边,倒了杯茶,推到萧砚面前。萧砚双手捧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说吧,”萧珏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祖父……怎么回事?” 萧砚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三个月前,萧珏御驾亲征后,魏王府来了几个门客,天天在魏王耳边说京城空虚、有机可乘。 魏王本来不信,可那些人说得多了,他就信了。他开始暗中联络一些人,调集一些兵马,准备等萧珏回京的路上动手。 萧砚说,他劝过魏王,可魏王不听。他说,他偷听到那些人的计划,还找到了密信,知道他们要在离京三百里处动手,就趁夜逃了出来,想赶在刺客之前找到萧珏。 萧珏听完,沉默了一瞬,又问:“你跑了三天三夜?” 萧砚点头。 萧珏看着他,忽然说:“你很像一个人。” 萧砚抬起头:“谁?” 萧珏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月光下,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你以后跟着朕吧。”萧珏说。 萧砚愣住了:“陛下?” 萧珏收回目光,看着他:“你祖父的事,朕会处理。你不用管。从今天起,你留在朕身边。” 萧砚看着萧珏,看着那双平静的、没有愤怒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和祖父说的不一样。 祖父说他是篡位的野种,说他心狠手辣,说他残害忠良。可他看见的,是一个会给他倒茶、会让他起来、会说“你不用替他扛”的人。 萧砚跪了下去,叩首:“侄儿谢陛下。” 萧珏摆了摆手:“起来,别跪了。” 萧砚站起身,站在那里,有些局促。萧珏看着他,笑着问:“你饿不饿?” 萧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萧珏对随后跟来的影七说:“七哥哥,让人弄点吃的。” 影七点头,转身出去了。萧砚看着影七的背影,又看着萧珏,犹豫了一下,问:“陛下,那位将军是……” 萧珏的嘴角弯了弯:“他啊。他是朕的人。” 萧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影七端着一碗热汤面回来了。萧砚接过面,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很快,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东西。 萧珏偏头看了影七一眼。影七也在看萧砚,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是柔软。 萧珏伸出手,握住影七的手,影七低头看着他,萧珏笑了,那笑容很暖。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屋里,萧砚吃完了面,趴在桌上睡着了。赵铁守在门口,一动不动。 影七站在萧珏身边,手还握着他的手。萧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弯着。 “七哥哥。” “嗯。” “你说,这孩子像不像当年的我?”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像。” 萧珏睁开眼,偏头看着他:“哪里像?” 影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眼睛。” 萧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108章 伴驾 天蒙蒙亮,萧砚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帐顶,恍惚了一瞬——木头房梁,粗布帐子,不是魏王府那顶绣着金线蟠龙的天青帐。 他愣了愣,然后想起了昨夜的事。 客栈,刺客,满地尸体,那个比他高了很多的年轻皇帝,那碗热汤面。 他偏过头,看见赵铁还守在门口,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打盹打得辛苦。 萧砚看了他片刻,没有叫他,只是轻轻坐起身,把身上那件半旧的青衫拢了拢,靠着床头,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觉得自己这步路走对了。 从封地逃出来的时候,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也许被刺客杀死,也许被皇帝的侍卫拿下,当成要挟父亲的筹码。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很糟。可他还是在夜里翻墙逃了出来,带着赵铁跑了三天三夜。 萧砚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魏王府的模样。 很大,很气派,朱门铜钉,石狮威严。可那座府邸里,本是没有他的位置的。 他的母亲是魏王府的一个侍女,父亲有一次喝醉了,在花园里撞见了她,就……事后父亲甚至不记得她的脸。 母亲怀了他,肚子大起来的时候,父亲大发雷霆,要灌她落胎药。是祖父拦住了。祖父说,生下来再说。 于是他被生下来了。 他记事起就住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里,一间小小的耳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伺候他的只有一个老婆子,耳朵不好使,腿脚也不利索,可那是唯一会对他笑的人。 他的母亲,他几乎没有见过。听老婆子说,母亲生他的时候伤了身子,没出月子就被赶出了王府,从此杳无音讯。 父亲更不用说了,他一年见不到父亲几次,每次见到,父亲都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路边的野狗——嫌弃,厌恶,恨不得没有生过。 祖父倒是不嫌弃他,可也不在意他。祖父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魏王的爵位能不能传下去。 他八岁那年,府医查出父亲再难有子嗣。从那一天起,他被从那个偏僻的耳房里拎了出来,换了衣裳,换了住处,换了伺候的人。 祖父开始让他读书,教他规矩,教他如何当一个世孙。可他看得出来,祖父看他的眼神,和看一只配种的良驹没什么区别。 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让魏王爵位不至于断绝的工具。 他十岁的时候,祖父开始让他参与一些府里的事务。 他做得很认真,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妥帖帖,祖父说他是可造之才。父亲却不高兴,说他“太露锋芒”。 他把父亲的话记在心里,从此收敛了许多,该藏的时候藏,该露的时候露,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知道,在这个家里,他不能太强,也不能太弱。太强了,父亲会忌惮;太弱了,祖父会失望。 他得像走钢丝一样,小心翼翼,一步都不能错。 然而他没有想到,祖父会蠢到那种地步。 那几个门客一来,祖父就像被灌了迷魂汤一样,天天想着“京城空虚”“有机可乘”。他劝过,不止一次。 他说皇帝御驾亲征是为国为民,他说北狄未平就内乱是自毁长城,他说大周的江山是太祖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不是靠趁人之危抢来的。祖父不听。 他去找父亲,父亲在喝酒,挥了挥手,说“你祖父自有分寸”。 分寸?他冷笑,祖父要是有分寸,就不会在漕运改制的时候使绊子,就不会被顾言一通收拾还不长记性。 他眼睁睁看着祖父一天天往死路上走,看着那些门客上蹿下跳,看着王府的兵马悄悄调动。 他知道,再不行动,他就完了。不是魏王府完了,是他完了。 祖父败了,皇帝会杀祖父,会杀父亲,会杀魏王府所有的人。而他,作为魏王府的世孙,也逃不掉。 所以,他来了。他把命押在这条路上,押在那个只见过画像的年轻皇帝身上。 现在他坐在这个简陋的客栈里,看着窗外的晨光,听着隔壁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忽然觉得,自己押对了。 第131页 隔壁房间里,萧珏正在穿衣服。影七帮他系腰带,手很稳,系得很紧。萧珏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说:“七哥哥,你觉得那个孩子怎么样?”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系:“还行。” 萧珏笑了:“还行是什么意思?” 影七系好腰带,直起身看着他:“有胆量。有脑子。知道自己要什么。” 萧珏挑眉:“你这么看好他?” 影七没有回答,只是把外袍拿过来,帮他穿上。萧珏伸着胳膊让他穿,嘴里还在说:“你快说,为什么看好他?” 影七的手又顿了一下。萧珏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厉害了:“就因为他昨天看起来像我吗?” 影七帮他穿好外袍,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然后说:“今天也像。” 萧珏笑出了声,伸手捏了捏影七的脸:“七哥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好听话了?” 影七没有躲,只是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萧珏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吧,去看看那个孩子。” 萧砚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正对着铜镜整理头发。他手忙脚乱地把木簪插好,转过身,门已经开了。 萧珏站在门口,逆着晨光,像一尊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穿着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 “陛下。”他跪下,动作很利落。 萧珏摆了摆手:“起来,别跪了。收拾好了?收拾好了就出发。” 萧砚站起身,看了萧珏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卫一眼,点了点头:“侄儿收拾好了。” 一行人继续南下。 萧砚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队伍中间。赵铁策马在他身侧,手还按在刀柄上,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四周。 萧砚看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萧珏骑在马上,脊背挺得很直,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身边那个侍卫,策马在他身侧,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萧砚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个侍卫看皇帝的眼神,和赵铁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赵铁看他是保护,是职责,是“我答应了你母亲要照顾好你”。 那个侍卫看皇帝的眼神,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很重,很沉,像是把命都系在了那个人身上。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策马跟了上去。 ------ 京城到了。 城门大开,文武百官跪迎。萧珏策马入城,影七在他身侧,顾言在他身后。萧砚跟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那些跪着的人。 回京的第二天,萧珏就动手了。魏王的那点小打小闹,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那些暗中联络的将领,在接到萧珏的旨意后,连夜倒戈;那些调集的兵马,还没出封地就被拦了下来;那些上蹿下跳的门客,跑的跑,抓的抓,一个都没剩。 魏王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他坐在王府的大堂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浑身发抖。他想不明白,他准备了那么久,怎么会这么快就败了。 他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一个刚刚从战场上回来的皇帝。 一个带着九万大军追着北狄打了一个月的皇帝,一个亲手砍过敌人头颅的皇帝,一个在死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的皇帝。 他那点小聪明,在这样的人面前,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圣旨是早朝颁布的。 “魏王萧策,图谋不轨,意图篡逆,罪不可赦。念其宗室之亲,免死,废为庶人,幽禁于高墙之内,终身不得出。” 殿中鸦雀无声。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求情,没有人敢替魏王说半个字。 萧珏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低垂的头,声音很平:“还有一道旨意。” 殿中更安静了。 “魏王世孙萧砚,聪慧端方,明理知义,着即进宫伴驾。” 满殿哗然。伴驾,那是多大的恩宠?那是多少世家子弟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可这道旨意落在一个废王的孙子身上,没有人能想明白。萧珏没有解释,他只是摆了摆手:“退朝。” 他站起身,走出太和殿。影七跟在他身后。 殿外,萧砚跪着。他听见了那道旨意,从李内侍嘴里传出来的,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魏王削爵,终身幽禁。 他的祖父,从王爷变成了庶人。他的父亲,那个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的人,也将被软禁在封地,余生不得出府。 他应该难过,可他没有。他只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 魏王世孙萧砚,着即入宫伴驾。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不是难过,是庆幸,是那种终于可以自己活着了的庆幸。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萧砚抬起头,看见萧珏站在他面前,穿着衮服,戴着冕冠,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都罩在一片金色的光里。萧砚愣住了。 “起来吧,”萧珏说,“以后,你就安心跟着朕。” 萧砚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很暖,暖得他鼻子发酸。 他站起身,仰着头,看着萧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嫌弃,没有厌恶,只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是接纳。 “侄儿,”他的声音有些抖,可他努力稳住,“谢陛下。” 萧珏点了点头,“以后可叫我皇叔,我给你重新安排了住处,去吧。” 萧砚跟着赵铁,往安排好的住处走去。 一路上,他看见了很多东西——金色的琉璃瓦,红色的宫墙,穿着各色官服来来往往的人。 他看见有人在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猜度。他没有躲,只是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想起祖父,想起父亲,想起那个偏僻的耳房,想起那碗热汤面,想起萧珏对他说“以后,你跟着朕”。他的眼眶又红了,可他忍住了。 从今天起,他不用再躲在角落里,不用再担心被人嫌弃,不用再把命押在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上,他有家了。 虽然这个家很大,大得让他有些害怕,可这里有一个人,对他说了“起来”,对他说了“跟着朕”,对他伸出了手。 周砚走进自己新的住处,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他不自觉地笑了,带着一点羞涩,还有一点期待。 他期待,接下来的日子。 第109章 皇夫 建昭六年六月十三,早朝。 因为今日是论功行赏的日子,好似太和殿的晨光都比往日更亮,照得殿中的金砖泛着粼粼的光。 北狄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从雄关到京城,从京城到江南,百姓们奔走相告,举国欢腾。 可朝堂上的气氛却有些微妙,因为所有人都想知道,今天要封赏的名单里,有一人陛下准备如何封赏。 萧珏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此次北征的功劳簿。 从雄关到北狄腹地,从守城到追击,从血战到受降,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每一行字都是一场仗。 萧珏坐在御座上,听李内侍念着功劳簿,每一个名字都念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功劳都说得明明白白。 先锋大将军李策,封镇国公。河东、河西两卫驻军将领,各有封赏。守城将士,按级擢升。阵亡者,抚恤加倍。甚至连雄关的百姓,都得了恩旨——免税三年。 李内侍念完最后一个名字,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李内侍展开第二份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先帝第九子、镇北大将军、九王爷萧衍,忠勇殉国,功在社稷。追封镇国亲王,谥号忠武,配享太庙。” 九王爷的追封,没有人有异议。那场仗,是九王爷用命扛下来的。 若不是他在雄关死守十多天,等不到援军,他的功劳,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追封镇国亲王,配享太庙,是他应得的。 旨意念完,殿中静默了片刻。张御史第一个跪下,叩首:“陛下圣明。”他身后,满朝文武齐齐跪下:“陛下圣明。” 萧珏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该赏的都赏完了,只差一人。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萧珏抬起头,目光从殿中扫过,然后开口:“影七的赏赐,朕想了很久。” 殿中更安静了。谁都知道影七是萧珏身边最亲近的人,谁都知道他的功劳最大——雄关城外挡刀,北狄王庭挡刀,回京路上夜杀十名死士。 可谁也猜不到,萧珏会怎么赏他。他已经是从一品了,再升就是正一品。可正一品是虚衔,没有实职可授。 萧珏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护驾大将军影七,救朕于危难,护朕于万军。朕的命,是他给的;朕的江山,是他守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殿门边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上。 第132页 “朕想给的,不是官职。” 殿中开始有人不安地动了动。 萧珏一字一字说:“朕要封影七为皇夫,与朕共掌江山。” 殿中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皇夫?这……这是什么封号?” “自古以来,何曾有过皇夫?”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萧珏抬手,殿中的声音渐渐小了。他看着那些激动的、震惊的、难以置信的脸,声音很平: “皇夫,与皇后同品级,居帝王之侧,掌江山之责。这是朕新设的封号,也是朕给影七的。” 萧珏的声音还在继续,很稳,很沉,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千锤百炼。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他的目光从殿中扫过,那些刚升了官、刚得了赏的将领们,那些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大臣们,此刻全都低着头,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那就从朕开始。”萧珏说。 张御史站了出来,他的腿已经不抖了,可他的声音在抖:“陛下,祖宗之法,从未有男子封为皇夫之说。陛下若执意如此,臣等恐难向天下交代。”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祖宗之法,是祖宗定的。朕是皇帝,朕也可以定。从今天起,皇夫之位,就是祖宗之法。” 殿中鸦雀无声。没有人敢再说话,因为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天子,不是在跟他们商量。 张御史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他看着萧珏那双平静的、没有商量余地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这些年发生的一切,想起了萧珏说过的那句话——“影七在,朕在。”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张御史跪下了。不是进谏的跪,是臣服。 他身后,那些武将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了。他们在战场上亲眼见过影七的刀有多快,见过他挡在萧珏身前的身影有多坚定。他们服。 文臣们面面相觑,最后也跪了下去。 满殿跪伏,山呼万岁,没有一个人再说“不可”。 萧珏嘴角弯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殿门边。 影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隔着满殿跪伏的群臣,隔着那些山呼万岁的声音,看着萧珏。 “影七,”萧珏开口,声音很轻,可殿中每个人都听见了,“你愿意吗?” 殿中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那个人的回答。 影七看着萧珏,一步一步走过那些跪伏的群臣,走过御阶,走到萧珏面前。他单膝跪下,抱拳,声音很低,却很稳。 “臣愿意。” 萧珏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把影七扶起来,让他站在自己身边。不是御座侧后方,是御座旁边。从今往后,那里就是他的位置。 “拟旨。”萧珏的声音有些抖,可他在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护驾大将军影七,忠勇无双,功盖社稷。特封为皇夫,与朕共治天下。钦此。” 李内侍的手在抖,可他的字写得很稳。 圣旨落下的那一刻,沈清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手中的笏板——他知道影七等了多久,也知道萧珏扛了多少。 这一日,终于来了,他回头看一眼顾言,正对上他含笑的视线。 圣旨颁下,萧珏又道:“十日后,举行封夫大典。”群臣再次俯首,山呼万岁。影七站在他身侧,手指微微收紧。 萧珏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低声说:“七哥哥,这次,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 ------ 消息传到侍卫值房的时候,阿昭正在擦刀。听见来人一说,他手里的刀“哐当”掉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他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影七被封了皇夫!陛下亲口说的!” 阿昭愣了一瞬,然后猛地一拍大腿,笑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好!好!我就说嘛!我就说——”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忽然红了。他弯下腰捡起刀,用袖子擦了擦,声音有些哽:“值了。影七这辈子,值了。” 萧砚在书房里听见这个消息,正在翻书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赵铁。赵铁站在门口,面无表情。 “赵叔,”萧砚说,“皇夫……是什么?” 赵铁沉默了一瞬:“就是皇帝的……丈夫。” 萧砚眨了眨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读书。可他心里在想,原来陛下喜欢男的。那沈清和顾言的事,也就说得通了。 当夜,萧珏在乾清宫设宴。没有外人,只有他和影七。菜不多,四菜一汤,一壶酒。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萧珏给影七倒了一杯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端起酒杯,看着影七:“七哥哥,这一杯,敬你。” 影七看着他:“敬我什么?” 萧珏想了想,说:“敬你等了朕那么多年。敬你替朕挡了那么多刀。敬你从来不说‘不’。”他顿了顿,“敬你是朕的皇夫。” 影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烛火,有他,他端起酒杯,和萧珏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敬陛下。”他说。 两个人一饮而尽。萧珏放下酒杯,看着影七,影七伸出手,轻轻擦去他嘴角的酒渍。那动作很轻,很自然。萧珏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 “七哥哥,”他说,“你终于是我的了。” 影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泪光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他伸出手,把萧珏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我早就是你的了。”他说,声音闷在萧珏的头发里。 萧珏埋在他肩上,笑了很久,笑到眼泪都蹭在影七的衣襟上,才慢慢止住。他抬起头,看着影七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眉骨、鼻梁、嘴唇。 “七哥哥,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影七握住他的手:“知道。” 萧珏的眼眶又红了:“从我想起来的那天,就在等。从城楼上吻你的那天,就在等。从我登基的那天,就在等。” 影七看着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萧珏闭上眼,嘴角弯着:“七哥哥,从今往后,你要站在我身边,永远。”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他们等这一天,等的真是太久了。 “七哥哥,你以后就是皇夫了。皇夫要做什么,你知道吗?”萧珏忽然抬头问道。 影七宠溺的看着他,配合着摇摇头,等着他说。 萧珏笑了,那笑容很坏:“皇夫要陪朕批折子,陪朕上朝,陪朕睡觉。一天都不许少。” 影七看着他,认真地回道:“好。” 第110章 共执江山 建昭六年六月二十三,宜嫁娶、冠笄、祭祀、纳采。 封夫大典定在这一日。 礼部的官员们翻遍了典籍,也找不到“封夫”的礼仪。自古以来,只有封后,从来没有封夫。 礼部尚书急得满嘴燎泡,连夜写了折子递上去,问陛下这礼仪该如何定夺。 萧珏看了折子,批了四个字:“依封后例。” 礼部尚书捧着那四个字,愣了很久,然后咬了咬牙,带着整个礼部加班加点,把封后的礼仪改头换面,弄出了一套封夫的章程。 六月二十二,大典前夜。 萧珏坐在乾清宫的榻边,影七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都没有睡。窗外月光很好,把屋子里照得半明半暗。 萧珏伸出手,握住影七的手:“七哥哥,明天之后,你就是我的皇夫了。”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珏忽然笑了:“你紧张?” 影七摇头。 “骗人。”萧珏捏了捏他的手指,“你的手在抖。” 影七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可萧珏感觉到了。 他忽然有些恍惚,想起很多年前,暗营的枯树下,那个抢不到饼的孩子攥着他的衣角,手也在抖。 那时候他以为那孩子是怕,后来才知道,那是依赖。 现在,是紧张。 萧珏站起身,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别怕。明天之后,谁都不能把我们分开了。” 影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满是笑意的眼睛,低下头,回吻了他。 六月二十三,卯时。 天还没亮,乾清宫的灯就亮了。 宫人们捧着礼服、金冠、玉带,鱼贯而入。萧珏已经穿戴整齐,玄色的天子衮服,十二旒冕冠,日月经天,山河在肩。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嘴角弯着。 影七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玄色的礼服,与天子同色,只在纹饰上稍有区别——他的袍角绣的是祥云,不是龙。 金冠束发,玉带围腰,腰侧悬着那把跟了他半辈子的刀。 第133页 萧珏转过身,看着影七,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替他正了正金冠,理了理衣领,退后一步,又看了一遍。 “好看。”他说。 影七的耳朵尖红了。 萧珏笑了,牵起他的手:“走吧。” 太和殿。 钟鼓齐鸣,声震九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从太和殿一直排到午门。御道两侧,旌旗猎猎,甲士如林。 萧珏牵着影七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御阶。他们的步子很稳,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有多长。 萧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大殿的时候,影七站在殿门边,隔着满殿跪拜的群臣,与他对视。 那时候他说“今晚等我”,那时候他们还在藏,还在躲,还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 现在,他们不用藏了。也不用躲了。 他们在御阶最高处站定,转过身,面向群臣。萧珏握住了影七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从今日起,”萧珏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影七便是朕的皇夫。朕的江山,便是他的江山。朕的天下,便是他的天下。”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众卿,拜吧。” 文武百官齐齐跪了下去,叩首,山呼:“皇夫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声音排山倒海,震得殿顶的灰尘都在往下落。萧珏偏头看着影七,影七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忽然都笑了。 萧珏握紧影七的手,影七也握紧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在晨光中,在万民朝拜中,在天地见证中。 大典之后,是家宴。没有外臣,只有几个亲近的人。 沈清和顾言坐在一侧,阿昭坐在另一侧,萧砚坐在末席,赵铁站在他身后。 顾言喝了不少酒,脸通红,搂着沈清的肩膀,口齿不清地说:“沈清,我告诉你,我今天特别高兴。”沈清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可嘴角是弯的。 阿昭也喝了不少,端着酒杯凑到影七面前,笑嘻嘻地说:“皇夫大人,属下敬你一杯。” 影七看着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阿昭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好!爽快!”他又倒了一杯,自己灌了下去。 萧砚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东西。他不敢喝酒,也不敢多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萧珏,看一眼影七,然后低下头,继续吃。 萧珏注意到了,端着酒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不去跟他们玩?” 萧砚放下筷子,垂首:“侄儿不敢。” 萧珏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是孩子,孩子就该玩。” 萧砚的睫毛颤了颤,在魏王府里,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抬起头,看着萧珏,眼眶有些红,可他忍住了,点了点头:“侄儿知道了。” 萧珏笑了,站起身,回到影七身边。 宴散时,已经很晚了。萧珏牵着影七的手,走在回廊里。 月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宫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柔的橘色。 萧珏忽然停下脚步,偏头看着影七:“七哥哥,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这样牵手,是在回廊里。” 影七点头:“记得。” 萧珏笑了:“那时候我怕被人看见,手都在抖。” 影七看着他:“现在不怕了?” 萧珏摇头:“不怕了。从今往后,谁爱看谁看。” 乾清宫里,红烛高烧,龙凤喜烛并排燃着,火苗跳动着,把满室的锦绣映得流光溢彩。 宫人们已经备好了热水,萧珏和影七沐浴更衣,换上寝衣。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萧珏靠在影七肩上:“七哥哥,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皇夫了。” “嗯。” “你要一直陪着我。” “嗯。” “不许比我先死。” 影七的手指微微收紧,看着萧珏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任性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真。 “好。”他说。 萧珏看着他笑,忽然觉得心口很满。他凑过去,吻上了影七的唇。 影七的手环上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手在他背上轻轻抚着,一下一下,很慢,很轻。 过了很久,萧珏退开一点,看着影七的脸,“七哥哥。” “嗯。” “你知道吗,我以前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影七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我也是。”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那你都是想的什么?”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在暗营的时候,我想的是怎么让你活下去。在王府的时候,我想的是怎么守着你。在北狄的时候,我想的是怎么不让你受伤。” 他顿了顿。 “我不敢想以后。怕想了,就做不到。” 萧珏的眼眶忽然红了。他伸手捧住影七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 “七哥哥,你以后可以想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想什么都可以。想多远都可以。因为以后,我们还有很多很多年。” 影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好。”他说。 萧珏看着影七,他想起很多年前,暗营的雨夜,他攥着影七的衣角,问:“七哥哥,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影七说:“会。” 那时候他不懂“一直”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 一直,就是从暗营到京城,从京城到雄关,从雄关到北狄,从北狄再回到这里。一直,就是从生到死,从死到生,从这一辈子到下一辈子。 一直,就是你在,我在,我们在。 萧珏的嘴角弯了弯,然后伸手,解开影七的衣扣。影七握住他的手:“陛下……” “叫我什么?”萧珏抬眼看他,嘴角弯着。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十九。” 萧珏笑了,继续解。衣扣全解开的时候,他踮起脚,吻上了影七的唇。影七的手环上他的腰,把他往怀里带了带,加深了这个吻。 红烛静静地烧着,龙凤喜烛的火焰偶尔跳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萧珏的手指插进影七的发间,影七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腰,两个人的呼吸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萧珏被吻得浑身发软,靠在影七怀里,手指攥着他的衣襟。 他把萧珏打横抱起,走向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龙榻。萧珏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很亮。 红烛摇啊摇,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了云里,好像不好意思看了。 夜还很长,他们有的是时间。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影七醒了,他低下头,在萧珏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十九,”他说,“天亮了。”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影七的脸。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影七的脸:“七哥哥,早。” 影七握住他的手:“早。” 萧珏坐起身,看着窗外的晨光,深吸一口气:“走,上朝。” 他起身,伸出手,影七看着那只手,握住了。 太和殿的钟声响了,一下一下,悠远而深沉。百官已经跪了一地,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 萧珏牵着影七,一步一步走上御阶。走到御座前,他松开影七的手,自己坐下。然后他偏头看了影七一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影七看着那个位置,那是御座,是天子的座位,从来没有人其他人坐过,他坐下,百官跪在殿中,没有人敢抬头。 萧珏看着那些低垂的头,声音很稳:“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没有人敢直视御座上的两个人,可所有人都在偷偷地看。 萧珏坐在左边,影七坐在右边。他们的手垂在身侧,离得很近,近到能碰到彼此的手指。 萧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碰到了影七的手指。影七没有躲,也没有迎,只是任由他碰着。萧珏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轻,只有影七看见了。 早朝开始了。户部奏报税收,兵部奏报边防,工部奏报河工。一切如常,和从前一样。可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因为从今天起,影七不再站在御座侧后方。他坐在御座上,和天子并肩。 建昭六年六月二十四,皇夫影七第一次临朝。史官在起居注上写道:“皇夫影七,性沉静,寡言笑,与帝并坐,百官莫敢仰视。” 从今往后,山河日月,共执江山。 第111章 储君 封夫大典后的一个月,朝堂上出奇地安静。没有人再提立后,没有人再提选妃,没有人再提那些“陛下该充实后宫”的老生常谈。 第134页 不是不想提,是不敢提。皇夫都封了,还能怎样?那些原本准备了满肚子谏言的御史们,把折子塞回了袖子里,各自回家喝茶去了。 可有一件事,是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子嗣,国之根本,社稷之基。皇帝可以没有皇后,大周不能没有太子。 皇帝已经二十五了,皇夫是男子,不可能诞下皇子。那大周的江山,将来交给谁? 没有人敢提。因为谁都知道,提了就是触霉头。可总有人要提的。 这一日早朝,户部尚书奏完了今年的秋粮征收,兵部尚书奏完了边关换防,礼部尚书奏完了秋祭大典。 萧珏一一准了,正准备退朝,一位老臣站了出来,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姓周,年过花甲,侍奉了三代帝王。 他跪在御阶之下,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苍老,可很稳,“臣有一事,思虑已久,不得不说。” 萧珏靠在御座上,看着他:“周卿请讲。” 周学士叩首,声音有些抖,可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陛下登基六年,勤政爱民,开疆拓土,功盖社稷。可有一事,臣等日夜悬心——陛下至今无嗣。”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低着头,可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周学士继续叩首,说道:“陛下,国不可无继。皇嗣乃国之根本,社稷所系,这是千古不易之理。 陛下春秋正盛,可……可也当早做打算,臣等不敢催促,可储君之事,关乎国本,请陛下三思。” 他说完,重重地叩了一个头。殿中静得能听见心跳。几个老臣对视一眼,也纷纷跪了下去。 “请陛下三思。” 殿中更安静了。周学士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这话不该说,可他又不得不说。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哪怕冒死,也要说。 萧珏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跪着的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都起来吧。”他开口,声音很平。 那些人不敢起来。周学士抬起头,看着萧珏,目光里有恳求,也有担忧。 萧珏看着他那双苍老的、满是血丝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释然。 “周爱卿,起来说话。” 周学士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垂手而立。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储君之事,朕早有打算。” 周学士愣住了。他以为萧珏会推脱,会敷衍,会说“不急”。他没有想到,萧珏会说“早有打算”。 萧珏靠在椅背上,扭头看了眼影七,而后目光从殿中扫过,声音不高,却很稳:“朕准备过几年,封萧砚为皇太侄。”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 皇太侄?不是皇太子,是皇太侄。那是皇帝的侄子,不是儿子。可那又怎样?皇帝没有儿子,侄子就是最亲近的继承人。 萧砚,魏王世孙,不,废王萧桓的孙子。他是萧氏宗亲,血脉纯正,身份合适。更重要的是,这个孩子是皇帝亲自选中的。 萧珏的声音又响起来:“萧砚虽是罪臣之后,可其心可昭,其才可嘉。朕意已决,待他年长一些,便册封为皇太侄,承继大统。” 他看着殿中那些或惊讶、或释然、或沉思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不过,储君之才,非一日可成。朕希望众爱卿能好好培养他。将来的皇帝能力如何,就看大家的了。” 满殿哗然。这不是客套话,这是托付。是皇帝把未来的江山,交到了他们手上。 周学士的眼眶红了,他重重叩首:“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身后,文武百官齐齐跪下:“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 还能说什么呢?陛下已经把事情做绝了——封了皇夫,断了立后的路;封了皇太侄,断了子嗣的争议。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不留余地。他们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更重要的是,萧砚确实争气。 从那天起,朝臣们的热情空前高涨起来。 翰林院的学士们争先恐后地要给萧砚讲课,今天你讲《春秋》,明天我讲《史记》,后天他讲《资治通鉴》,为了争一个讲席,两个老学士差点在值房里吵起来。 六部的尚书们也抢着让萧砚去实习,户部让他学理财,兵部让他学兵法,工部让他学治河,刑部让他学断案。 萧砚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在翰林院读书,下午在六部轮转,晚上还要回乾清宫旁的偏殿温习功课。 有时候萧珏批完折子,会去偏殿看看他。萧砚正趴在桌上写策论,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萧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影七站在他身后,低声问:“不进去?” 萧珏摇头:“让他写。写完了再说。”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笑了。 影七看着他:“笑什么?” 萧珏说:“笑那些老臣。他们以前盯着朕,恨不得把朕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现在倒好,全去盯着萧砚了。” 影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萧珏看见了,伸手捏他的脸:“你也笑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砚一天天长大。 他的个子蹿得很快,十三岁的时候还比萧珏矮半个头,到了十五岁,已经和萧珏一般高了。 他的脸也长开了,从那个瘦弱的、带着婴儿肥的少年,变成了一个眉目清俊、轮廓分明的青年。 他的眉眼像他母亲,温和、沉静;他的下巴像他父亲,方正、坚毅。可他的气质,不像任何人。那是他自己的,从容、笃定、不卑不亢。 朝臣们对他越来越满意。户部尚书说,世子算账比户部主事还快;兵部尚书说,世子排兵布阵颇有章法;工部尚书说,世子治河之策切中时弊;刑部尚书说,世子断案明察秋毫。 他的学问越来越好,政务越来越熟,朝臣们从“奉命教导”变成了“真心佩服”。 张御史有一次在早朝后感慨:“这孩子,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捂住他的嘴:“你疯了?陛下还在呢!” 张御史挣开那人的手,叹了口气:“我说的是实话。” 萧珏听见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对影七说:“七哥哥,你听见了吗?他们说萧砚是当皇帝的料。” 影七看着他:“陛下不吃醋?” 萧珏摇头:“不吃醋。朕巴不得他们早点把萧砚培养出来,朕好早点歇着。”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萧珏说的是真的。 这些年,萧珏太累了,从登基到北狄,从朝堂到战场,从九王爷的死到魏王的叛,他一个人扛了太多。 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分担,而萧砚,就是那个人。 转眼四年过去了。 萧砚十六岁,他如今站在朝堂上,可以对答如流,可以引经据典,可以在大臣们争执不下的时候,说出自己的见解。 那些曾经担心他太年轻的大臣们,现在只剩下满意。 建昭十年三月十九,萧珏提前给萧砚行了冠礼,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冠礼在太庙举行。仪式繁复,程序冗长,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萧砚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三拜九叩。 萧珏亲手为他加冠,从缁布冠到皮弁,从皮弁到爵弁,一加,二加,三加。每加一冠,萧珏都会说一段祝词。他的声音不高,可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最后一次加冠结束,萧珏看着萧砚,看了很久。 那个瘦弱的、从淮北跑了三天三夜来投奔他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大人。 “从今日起,你便是成人了。”萧珏说。 萧砚叩首:“侄儿,谢陛下。” 冠礼之后,萧珏在太和殿颁布了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侄萧砚,聪慧端方,仁孝恭俭,深肖朕躬。着即立为皇太侄,正位东宫,以固国本。钦此。” 萧砚跪在御阶之下,双手接过圣旨。他的手很稳,可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满殿朝贺,山呼“皇太侄千岁”。 萧砚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伏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魏王府的偏院里,穿着破旧的衣裳,啃着冷馒头。 想起他八岁时被从偏院接出来,换了新衣裳,第一次站在正院的阳光下。 想起他十二岁时从淮北跑了三天三夜,跪在萧珏面前,说“侄儿前来请罪”。 想起萧珏说“你父亲的罪,是他自己的。你不需要替他扛”。 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散朝后,萧砚没有回东宫。他去了乾清宫,跪在萧珏面前。萧珏正在批折子,看见他跪下,放下笔。 “怎么了?” 萧砚叩首,额头抵着地砖,声音有些抖:“侄儿……侄儿想谢皇叔。” 第135页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谢什么?” 萧砚的声音越来越抖:“谢皇叔救了侄儿的命,谢皇叔养了侄儿四年,谢皇叔……给了侄儿这一切。” 萧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伸出手,把他扶起来。 “别跪了。”萧珏说,“你是皇太侄了,以后不要随便跪。” 萧砚站起身,看着萧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温和,有欣慰,还有信任。 萧珏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做事吧。还有很多折子等着你批。” 萧砚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萧珏已经坐回了案后,拿起笔继续批折子。影七站在他身边,替他磨墨。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的身影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乾清宫。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偏院的野种了。他是皇太侄,是大周的储君,是未来的皇帝。 萧砚忽然想起一件事。四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萧珏的时候,萧珏对他说:“你很像一个人。” 他问是谁,萧珏没有回答。现在他好像知道了,那个人,是萧珏自己。 第112章 秋猎 建昭十年秋。 京郊围场,天高云淡。 围场在京城以北三百里,占地百里,山峦起伏,林木葱郁。 这是大周最大的皇家猎场,平日里只有禁军巡逻,寻常人不得入内。 今年格外不同——陛下登基十年,皇太侄及冠,双喜临门,秋猎的规模比往年大了数倍。 围场中央,巨大的御帐已经搭好了。明黄的帐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帐前竖着天子旌旗,金龙在风中飞舞。 文武百官身着戎装,分列两侧,战马嘶鸣,弓刀如林。 萧珏坐在御帐前的高台上,面前摆着茶案,案上是一壶新沏的龙井,茶汤清亮,茶叶在杯中缓缓舒展。 他穿着骑装,玄色的袍子,腰间束着金带,头发束在脑后,没有戴冠。少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年意气。 可他今年已经二十九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那是这些年操劳留下的痕迹。 萧珏看着眼前这片辽阔的围场,忽然想起十年前。 十年前,他刚登基不久,也来过这里秋猎。那时候他十九岁,影七跟在他身后,寸步不离。 那时候朝臣们还不习惯影七的存在,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审视和戒备。 那时候他还不敢在众人面前握影七的手,只能在他挡在自己身前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眼。 十年了。 萧珏偏头,看了一眼坐在身侧的人。 影七穿着玄色的骑装,腰悬长刀,脊背挺得笔直。他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额前,衬得那张冷峻的脸多了几分柔和。 他感觉到了萧珏的目光,偏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萧珏笑了,影七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陛下,”李内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辰到了。” 萧珏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高台下整装待发的将士们、文武百官们,还有那个站在最前面的、穿着明黄骑装的少年。 萧砚。 十六岁。个头已经和萧珏一般高了,肩膀也宽了些,脸上的婴儿肥褪去,轮廓变得分明起来。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四年前一样,亮亮的,像两颗黑宝石。 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萧珏太熟悉的东西——兴奋。那种跃跃欲试的、按捺不住的、年轻人特有的兴奋。 萧砚感觉到了萧珏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他努力想维持沉稳的表情,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萧珏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那时候九王爷带他来秋猎,他也是这样,站在高台下,仰着头,眼睛里全是光。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自己将来要面对什么。 他只知道,今天可以骑马,可以射箭,可以追着猎物跑,可以把那些在朝堂上憋的气都撒出来。 “皇叔,”萧砚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迫不及待,“可以开始了吗?” 萧珏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宠溺:“今天,就让朕看看,你这些年学的骑射,有没有白费。” 萧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号角声响了。呜——呜——呜——低沉而悠长,在群山之间回荡。 萧珏站起身,走到御帐前,接过李内侍递来的弓。那是一把牛角弓,弓身漆黑,弓弦雪白,是他用了多年的旧物。他拉了一下弦,嗡的一声,清脆悦耳。 “众卿,”他的声音不高,可风把他的声音传出去很远,“今日秋猎,不论尊卑,只论胜负。猎得最多者,朕有重赏。” 文武百官齐齐抱拳:“遵旨!” 萧珏翻身上马,影七策马在他身侧,他看了看影七,然后收回目光,扬鞭策马:“出发!” 萧砚也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银白色的骑装在白马上格外英挺。他握紧缰绳,深吸一口气,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那匹马是萧珏送给他的,通体漆黑,四蹄踏雪,是西域进贡的宝马。萧砚给它取名“踏雪”,养了三年,一人一马,默契得像是一体。 “驾!”萧砚策马冲了出去,身后跟着一队年轻的侍卫,马蹄声如雷鸣,扬起一阵尘土。 秋猎持续了三天。 第一天,萧砚射中了三只兔子、一只鹿。他把猎物交给随从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得意,可他没有张扬,只是默默地回到营帐,擦他的弓。 萧珏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晚上,他让人给萧砚送了一壶热酒。 萧砚接过酒,问送酒的内侍:“陛下说了什么?”内侍摇头:“陛下什么都没说。” 萧砚笑了,倒了一杯酒,对着御帐的方向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第二天,萧砚射了一只狐狸。那狐狸跑得极快,在灌木丛中左突右冲,萧砚追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在一条小溪边把它射中了。 他下马,捡起那只狐狸,狐狸的皮毛火红火红的,在阳光下像一团火。他看了很久,然后让人把狐狸皮剥下来,做成了一条围脖。 他没有留给自己,他让人送去了御帐。 萧珏摸着那条围脖,毛茸茸的,暖融融的。他笑了,对影七说:“这孩子,有心了。” 第三天,萧砚追一只白狐。那只白狐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跑起来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萧砚看见它的第一眼,就决定要把它射中。他策马追上去,白狐钻进了一片密林,他跟着钻了进去。 随从们在后面喊:“殿下,林子里路险,别追了!”他没有听。 白狐从密林的另一头钻出来,往山崖的方向跑去。萧砚紧追不舍,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不知道,山崖上的石头,已经松了。 萧珏和影七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正看着萧砚的背影。影七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萧砚身上移开,落在那面山崖上。 山崖上有一块巨石,正在微微晃动。不是风吹的,是马蹄震的。 影七的瞳孔猛地缩紧了。 “陛下,”他的声音很急,这是他极少有的语气,“萧砚有危险。” 萧珏还没反应过来,影七已经策马冲了出去。他的马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山坡上直冲下去,马蹄扬起一路尘土。 萧珏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策马跟在后面,可他的马没有影七的快,他只能看着影七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七哥哥——”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 萧砚不知道身后的危险。他的眼睛只盯着那只白狐,白狐已经跑到了山崖下,正在一块石头后面喘气。萧砚弯弓搭箭,瞄准—— “萧砚——闪开!” 影七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山谷中炸开。萧砚愣了一下,回头看去。 他看见了影七策马冲来的身影,看见了影七脸上从未有过的表情——是着急,是害怕。 然后他听见了头顶的声音。轰隆隆的,像打雷。他抬起头,看见一块巨石正从山崖上滚落下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遮住了半边天。 他的腿动不了了。 影七从马上跃起,飞身扑向他。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只展翅的鹰。 他扑到萧砚身上,用尽全力把他推开。萧砚被他推出去好几步远,踉跄着跌倒在地,手中的弓飞出去,落在草丛里。 与此同时,巨石砸了下来。 它砸在影七的头上。那声音很闷,闷得像有人用拳头捶了一床棉被。可那力道,不是拳头能比的。影七的身体被砸得往下一沉,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血从他的额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淌到地上,洇进泥土里,暗红暗红的,触目惊心。 第136页 萧砚爬起来,扑到影七身边:“影叔!影叔!”他的手在抖,他不敢碰影七,只是跪在他身边,一遍一遍地喊。 影七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远处,萧珏的马终于到了。他从马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到影七身边。 他跪在地上,把影七的头轻轻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影七的还是他自己的。 “七哥哥,”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几乎听不清,“七哥哥,你看着我——” 影七的眼皮抬了一下,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他看着萧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他的声音太轻了,轻得像是风。 萧珏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十九……”影七的声音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别怕……”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七哥哥——!”萧珏的声音撕裂了围场的喧嚣,惊起了漫天的飞鸟。 他抱着影七,浑身都在发抖,嘴里一遍一遍地喊:“七哥哥……七哥哥……你不能有事……你听见没有……你不能有事……” 萧砚跪在一旁,浑身是血——是影七的血。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看着影七脸上那些血,看着萧珏抱着他发抖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他想起影七扑过来的时候,那个力道,那个速度,那个毫不犹豫的身影。 影叔,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救我? 侍卫们冲过来,围成一圈。有人去叫太医,有人去抬担架,有人去扶萧砚。 萧砚的脸上全是泪,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他只是看着影七那张苍白的脸,看着萧珏那双通红的、却一滴泪都没有的眼睛,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碎,一片一片,碎得他喘不过气。 “皇叔,”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是侄儿的错——” 萧珏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只落在影七脸上,他的手指轻轻抚着影七的眉骨、鼻梁、嘴唇,一遍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还在。 “不是你的错。”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是他傻。他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挡在前面。”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影七颈窝里。萧砚看见他的肩膀在抖,可他听不见哭声。他知道,皇叔在忍。 风从山谷中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泥土的味道。太阳还在天上挂着,可萧珏觉得,天已经黑了。 第113章 昏迷 太医赶来的时候,影七的额角已经被血糊住了。伤口很深,皮肉翻开着,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太医手忙脚乱地要给影七止血,萧珏抱着影七,不肯松手。 “陛下,”太医小心翼翼地说,“臣等需要给皇夫止血,请陛下——” “朕不走。”萧珏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朕就在这里。” 太医不敢再劝,只能硬着头皮,就着这个姿势,跪在地上操作。 影七的手冰凉冰凉的,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手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炭盆。 萧珏握着影七的手,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渡给他。 萧砚跪在一旁,他想说“皇叔,让我来”,想说“皇叔,您歇一歇”,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个时候,谁都不能把萧珏从影七身边拉开。 终于血止住了,可影七还是没有醒。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虚:“陛下,皇夫的伤口已经止住血了,要赶紧回营账缝合伤口。” 萧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影七的脸,指尖拂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那触感冰凉,凉得他心口发疼。 “回帐。”萧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侍卫们抬来软轿,小心翼翼地把影七抬上去。萧珏跟在旁边,手一直握着影七的手,没有松开。 萧砚跟在后面,他的腿还有些软,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着。 影七被抬回营帐的时候,太医院院正已经等在那里了。 因为要缝合伤口,萧珏被院正强硬留在了账外。 留在账外的还有萧砚,他跪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他的手上还有影七的血,他低着头,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痕迹,脑海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白狐从山石间蹿过,他策马去追,没有注意到头顶松动的岩石。 然后他听见影七喊了一声“闪开”,然后他被推了出去,摔在草地上,回头看见那块巨石砸在影七头上。 那声音,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掀开了,院正走出来,满头大汗,跪在萧珏面前。 “陛下,皇夫的伤……”他顿了顿,“头部受创,内有淤血,臣等已缝合了伤口。可皇夫迟迟未醒,淤血压迫脑部,臣等不敢贸然用药。但所幸没有伤及要害,性命无碍。” 萧珏的声音很平:“他什么时候能醒?” 院正叩首:“臣……臣不敢保证,也许几天,也许……更久。” 萧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营帐。 影七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血迹从纱布底下渗出来,洇出一小片暗红。 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干裂,呼吸很浅,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萧珏在榻边坐下,握住影七的手,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 “七哥哥,”他的声音很轻,“你醒醒。” 影七没有回答。 那一夜,萧珏没有合眼。他坐在榻边,握着影七的手,一遍一遍地叫他。 有时候叫“七哥哥”,有时候叫“影七”,有时候叫“阿七”。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称呼都叫了一遍,可影七始终没有回应。 他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风,像随时都会断掉的丝线。 萧珏不敢睡。他怕一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这个人就不在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暗营的枯树下,那个少年把饼分给他。 想起那些年,影七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想起悬崖下,影七用身体护着他,说“真好,十九还在”。 想起城楼上,他第一次吻了影七。 想起封夫大典上,影七穿着礼服,走过文武百官,走到他面前。 他们走了那么远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他不能有事,他不能—— 萧珏低下头,把脸埋在影七的掌心里。 “七哥哥,”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你不能丢下我。你听见没有?你不能丢下我。”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夜风的呼啸,和帐中烛火的噼啪声。 萧砚端着一碗粥进来了。他跪在萧珏面前,眼眶通红:“皇叔,是侄儿的错。侄儿不该去追那只白狐,不该没有注意周围——” 萧珏打断他:“不怪你。” 萧砚抬起头,看着萧珏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萧砚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跪在那里,哭着说:“皇叔,您罚侄儿吧。” 萧珏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砚的头:“起来。你影叔不会希望看见你这样的。” 萧砚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把那碗粥放在萧珏手边。“皇叔,您吃点东西。” 萧珏摇了摇头。 萧砚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不动。他退到帐外,跪在那里,不肯离开,整整一夜。 他的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他的后背僵得像一块木板,他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可他不敢起来,也不想起来。 影七是为了救他才变成这样的。如果他不去追那只白狐,如果他不跑那么远,如果他不那么逞能——影叔就不会有事。 他恨自己,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连累了一个不该被连累的人。 “皇太侄,”李内侍走过来,低声劝道,“您已经跪了一夜了,身子要紧,去歇一歇吧——” 萧砚摇头:“不。” 李内侍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他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太侄,和他皇叔一样,认定了的事,谁都劝不动。 天色渐渐亮了。晨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影七的脸上。 萧珏抬起头,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两条紧皱的眉头,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找什么。 萧珏看着他那副样子,想起很多年前,暗营的夜里,他发高烧,影七也是这样守着他。 第137页 “七哥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快点醒过来。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再也不会离开我。你不能食言。” 影七没有动。萧珏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只有沉默。 “七哥哥,天亮了,你该醒了。”他的眼眶又红了,可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是皇帝,他不能哭。 影七还是没有回答。帐外,风在呼啸,吹得帐帘啪啪作响。 第二天,影七依旧没有醒。萧珏没有离开榻边一步。李内侍端来的饭菜,他一口没动。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影七,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那道缝得密密实实的伤口,看着他那双始终没有睁开过的眼睛。 他给影七擦脸,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他给影七喂水,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影七咽不下去,水顺着嘴角流出来,他就用帕子轻轻擦掉。 他给影七翻身,怕他躺久了生褥疮,每两个时辰翻一次,每一次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夜里,他趴在榻边,握着影七的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他在梦里喊“七哥哥”,喊得撕心裂肺,可影七听不见。 他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影七的手还握在他掌心里,还是凉的。他低下头,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第三天,帐帘被掀开了。 医正走进来,跪在榻前,给影七诊脉。萧珏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微微皱起的眉头,心跳快得像擂鼓。 “怎么样?”他的声音很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稳底下藏着什么。 医正松开手,叩首:“陛下,皇夫脉象平稳,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头上的伤……臣等还需观察。” 萧珏的心落下去一半,可另一半还悬着:“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正犹豫,说应该快醒了。 萧珏问“应该”是什么意思,太医不敢回答。萧珏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继续握着影七的手,继续守着他。 萧砚还跪在帐外。他的膝盖已经肿了,可他不肯起来。萧珏终于走了出来,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萧砚扶了起来。 “不是你的错。”萧珏的声音很哑,“起来吧。他醒了,看见你跪着,会心疼的。” 萧砚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萧珏扶住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歇着。这里有朕。” 萧砚摇了摇头,站在帐外,不肯走。 夜里,萧珏又做梦了。这一次,他梦见影七站在城楼上,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照得像一尊玉雕。 他梦见自己走过去,握住影七的手,问他冷不冷。影七说不冷,可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他梦见自己把影七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七哥哥,你不要走”。影七说“我不走”。然后他醒了。 天快亮了。帐外有鸟在叫,啾啾啾,清脆得很。萧珏睁开眼,看着影七的脸。还是那么苍白,还是那么安静,还是那么…… 影七的睫毛动了动。 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眨了眨眼。影七的睫毛又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有些涣散,对不准焦,转了转,又转了转,最后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熟悉的东西——没有那种沉沉的、稳稳的、像是永远都不会变的光,只有他没见过的……陌生。 影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是谁?” 第114章 你是谁 “你……”影七再次开口,声音还是很轻,很哑,“你是谁?” 萧珏的血一下子凉了,他握着影七的手,手指在发抖。 他看着影七,看着那双陌生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茫然的表情。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不记得我了?” 影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那一下很轻,可萧珏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碎得很彻底。 影七的目光里全是茫然:“我应该……记得你吗?” 萧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喝了忘忧散,醒来时也是这样看着九王爷。那时候九王爷说“你是我的儿子”,他信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种被最亲的人忘记的滋味,比死还难受。 “那你还记得什么?”萧珏问。 影七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什么都不记得。” 他顿了顿,“……你是谁?” 萧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可他忍住了。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颤抖。 “我是你的珏哥哥。”他故意试探,“你以前都这么叫我。” 影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珏哥哥。”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萧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没有出声,只是低着头,把脸埋在影七的掌心里,肩膀在抖。 影七看着那颗埋在自己掌心里的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手,看着那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轻轻落在萧珏的背上。那动作很生疏,像是第一次做。 “你……别哭。”他说,声音还是那么轻。 萧珏抬头看向他,努力笑了笑,握住影七的另一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好,”他说,“我不哭。” 他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他是皇帝,他是十九,他是影七用命护了这么多年的人。他不能慌,不能乱,不能哭:“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朕……我帮你记起来。” “你叫影七,”他看着影七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我叫萧珏。你是我的……你是最重要的人。” 影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影七……萧珏……”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努力记住这两个名字。 萧珏的眼眶又红了。 “对。影七,萧珏。你要记住。”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许再忘了。” 影七点了点头,看着他,那双茫然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淡淡的光。 “你……”影七犹豫了一下,“你一直在这里?” 萧珏点头:“嗯。” “多久了?” “三天。”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看着萧珏握着他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他轻轻把手抽了回去,萧珏的手空了,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太医来了。几个太医轮番诊脉、检查瞳孔、问话,忙活了大半个时辰。 影七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可他答的都是“不知道”“不记得”“想不起来”。 太医们面面相觑,最后院正跪在萧珏面前,额头上的汗都没擦干净。 “陛下,皇夫头部受创,颅内确有瘀血压迫。臣等已经开了活血化瘀的方子,可瘀血消散需要时间。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臣等不敢保证。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 萧珏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摆了摆手:“下去吧。” 太医们退下了。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萧珏站在窗前,背对着影七。 影七靠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那个背影很直,很稳,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背影很孤独。 “你……”影七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很难过?” 萧珏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 影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在说谎。” 萧珏转过身,看着他。影七的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点……关心。 即使忘了他是谁,即使不记得过去的一切,影七还是会关心他。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忘不掉。 萧珏的眼眶又红了,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离影七很近,可他没有碰他。 影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却不肯落泪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很难过,而他不想让他难过。 “我……”影七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碰了碰萧珏的手背。很轻,像是羽毛拂过。 萧珏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曾经握过刀、挡过箭、抱过他无数次的手,此刻正轻轻地、试探性地碰着他的手背。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影七看着他的眼泪,有些手足无措:“你别哭……” 萧珏摇头,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光:“我没哭,是高兴。”他握住影七的手,握得很轻,怕吓到他,“你愿意碰我了。”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可他没有抽回手。 第138页 帐外,天亮了。阳光从帐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色。 萧砚站在帐外,听见了里面的声音,他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影叔醒了,影叔还活着。至于他不记得了——没关系,皇叔会让他想起来的,一定会的。 接下来的几天,萧珏寸步不离地守着影七,他给他喂药、擦脸、换纱布。 萧珏发现,影七变了很多。失忆前的影七,沉默、克制、什么都藏在心里。 可失忆后的影七,像一张白纸,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他害怕的时候会缩起来,他困惑的时候会皱眉头,他高兴的时候眼睛会亮。 萧珏觉得,这样的影七,让他心疼。 影七对萧珏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萧珏对他太好了,好到他觉得不真实。另一方面,他又本能地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每次看见萧珏,心里就会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暖暖的,软软的,像是冬天里喝了一碗热汤。 他开始习惯萧珏的存在。习惯他每天早上端药进来,习惯他坐在榻边批折子,习惯他夜里趴在榻边打盹。 有一天夜里,他醒来,看见萧珏趴在那里,手还握着他的手,睡得很沉。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珏的头发。 很软。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七日,太医来复查,说影七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额头的纱布可以拆了,瘀血也在慢慢消散,可记忆还是没有恢复的迹象。 太医说,要让患者放松心情,身心愉悦,瘀血才能消散得快些。 萧珏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他转过身,看着影七:“我带你出去走走吧。” 影七愣了一下:“出去走走?” 萧珏点头:“嗯。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你想看山,我们就去看山;你想看海,我们就去看海;你想去江南,我们就去江南。哪里都行。” 影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我什么都不知道。” 萧珏的心又疼了一下。他握紧影七的手:“没关系,我替你想。我知道你喜欢什么地方。” 第二日,萧珏在早朝上宣布:皇夫伤后需要静养,朕将陪皇夫微服出巡,归期不定。朝中政务,暂由皇太侄萧砚监国,内阁辅政。 旨意一下,满殿哗然。可没有人敢反对,因为陛下的脸色告诉他们,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萧砚跪在御阶之下,双手接过旨意,声音很稳:“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抬起头,看着萧珏,目光里有担忧,有愧疚,但最终被决心覆盖。 他会守好这个江山,等皇叔和影叔回来。 萧珏看着他,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散朝后,萧珏回到寝殿。影七正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的衣服,几瓶常备的药,还有那把匕首。 影七拿起那把匕首,翻来覆去地看着。匕首很旧了,柄上的粗布磨得发白,上面刻着两道浅痕。 “这是什么?”影七问。 萧珏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那把匕首:“是你送给我的。在很多年前。” 影七看着他:“我送的?” 萧珏点头:“嗯,小时候,你送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柄上的两道痕,一道是七,一道是十九。七是你,十九是我。” 影七的手指抚过那两道刻痕,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匕首收好,放进包袱里。 “带着吧,”他说,“说不定能想起来。” 萧珏看着他,笑了:“好。”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 萧珏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长袍,没有戴冠,只以玉簪束发,看起来像个富家公子。 影七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衫,额头的纱布已经拆了,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他站在晨光里,风吹得他的衣角轻轻飘动。 萧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影七,像是换了一个人。 “看什么?”影七问。 萧珏笑了:“看你好看。” 影七的耳朵尖红了一下,移开目光:“走吧。” 第115章 出京 马车出了京城南门,沿着官道一路南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不紧不慢,像一首催眠的歌。 影七缩在车厢的角落里,背靠着车壁,膝盖曲起,双手抱着腿。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焦点,只有一片茫茫的、无所适从的茫然。 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太新了。那些从车窗外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远山,每一样都是陌生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不知道那里住着什么人,不知道那些人过什么样的日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脑子里空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连回声都没有。 萧珏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从座位旁的食盒里取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饿不饿?” 影七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块糕上。糕是淡黄色的,上面缀着几粒金黄的桂花,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他把糕接过去,手指碰到萧珏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飞快地缩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萧珏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他。 影七低下头,咬了一小口糕,慢慢地嚼着,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在尝味道,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好吃吗?”萧珏问。 影七点了点头,含含糊糊地说:“甜。” 萧珏笑了。以前的影七从来不会说“甜”,他只会说“嗯”或者什么都不说。 马车颠了一下,影七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糕渣掉了几个碎屑在衣襟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去拍,拍了几下没拍干净,眉头皱了起来。 萧珏探过身去,替他拍掉了那些碎屑。他的手指隔着衣料碰到影七的胸口,感觉到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萧珏收回手,退回去,坐回自己的位置:“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的警惕慢慢退去了一些,可他的手还攥着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我不怕。”他的声音很轻,“你不会。” 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影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不知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衣襟的手,慢慢松开,“你身上的味道……好闻。” 萧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脑海里全是影七的这句话。 你身上的味道,好闻。即使什么都不记得了,身体还记得。记得他的温度,记得他的气息,记得他是安全的。 马车继续往前,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影七没等到萧珏的回应,抬头看了看他,萧珏的脸很年轻,可他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影七犹豫着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平静的、却藏着不安的脸。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告诉他所有的事—— 告诉他他是谁,告诉他他们经历过什么,告诉他他曾经用命护着自己。 可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那些事太多了,太沉了,现在的影七接不住。 他想了想,然后说:“你以前话很少,很冷,谁都不敢靠近你。” 影七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你也不靠近我吗?” 萧珏摇头:“我靠近。因为你只让我靠近。”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好奇。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你不怕我?我们……”影七犹豫了一下,“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带着一点渴望的眼睛,忽然起了坏心。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了下去,换上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 “你真的想知道?”他问。 影七点头。 萧珏靠在车壁上,双手抱胸,慢悠悠地开口:“你以前啊,可粘我了。每天都要叫我‘珏哥哥’,不叫就不舒服。 我在书房批折子,你就搬个凳子坐我旁边,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我。我要是批久了不看你,你就拉我的袖子,说‘珏哥哥,你看看我’。” 影七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微张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粘你?”他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萧珏一本正经地点头:“对,就是你。你还特别爱吃醋。有一次我跟一个大臣多说几句话,你就在旁边黑着脸,人家走了之后你跟我说‘珏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哄了半天才哄好。” 第139页 影七的脸开始发红。他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可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那种会撒娇的人。可萧珏的表情太真诚了,真诚得他找不到破绽。 “还有呢,”萧珏继续说,越说越来劲,“你每天晚上都要我讲故事才能睡着。不讲你就拉着我不放,说‘珏哥哥,你不讲我就不睡’。 我有时候太累了,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了,你就把我摇醒,说‘你还没讲完呢’。” 影七的耳朵尖红透了,他低下头,不敢看萧珏的眼睛。 “真的吗?”影七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我不信。”他的声音闷闷的。 萧珏点头,眼睛一眨不眨:“你不信?那你叫我一声‘珏哥哥’试试,看看顺不顺口?” 影七的嘴唇动了动,想叫,又不好意思,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 萧珏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忍得很辛苦,嘴角压了又压,才没有笑出来,诱哄到:“真的,你试试,你一叫,我就能应。” 影七抬起头,看着他。萧珏的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像窗外的阳光。 影七张了张嘴,犹豫了很久,然后试探着喊了一声:“珏……哥哥。”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耳畔,可萧珏听见了。 他的心跳停了半拍,然后猛地加速,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着应了一声:“嗯,在呢。” 影七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红得像煮熟的虾。他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把后背对着萧珏,他肩膀微微缩着。 萧珏忽然觉得,这样的影七,好可爱。 “你生气了?”萧珏问。 影七不说话。 “真生气了?” 影七还是不说话。 萧珏往他那边挪了挪,凑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阿七?” 影七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往旁边缩了缩,离他远了一些,没有看他,还是看着窗外。可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了,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萧珏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说不清的情绪。他想把这个人拉进怀里,想吻他,想把一切告诉他。 可他忍住了,只是握着影七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影七才慢慢转回头。他的脸还是红的,可没有方才那么厉害了。 他看了萧珏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声音很轻:“你……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期待又带着一点害怕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忍心再骗他了。 可他转念一想,这些天他那么难过,那么害怕,那么担心影七再也想不起来——逗逗他怎么了? “当然是真的。”他面不改色地说,“你要是不信,等你想起来了,自己问自己。” 影七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我要是……一直想不起来呢?” 萧珏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看着影七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 他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影七的手背上。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他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帮你,若真想不起来,我们就重新认识,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影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暖,暖得像冬天的炭火。影七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他愿意信。 “珏哥哥。”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很自然地叫了出来。 萧珏的眼眶红了,可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嗯,在呢。” 影七看着他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暖暖的,软软的,像是一颗种子,正在破土而出。 他低下头,看着萧珏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他没有抽开,就那么让萧珏握着。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地响。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村庄,从村庄变成了山丘,从山丘变成了河流。 影七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我们……要去哪里?” “南边。”萧珏说,“江南。那里有很多好看的地方,好吃的的东西。”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以前……喜欢江南吗?” 萧珏想了想,说:“你以前什么都不喜欢。你只喜欢我。”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移开目光,耳朵更红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影七不再缩在角落了,他坐到了车窗边,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眼睛里渐渐有了一点光。 萧珏看着他,觉得心口又暖又酸。暖的是,影七还在他身边;酸的是,影七不记得他们一起走过的那些路了。 可他告诉自己,没关系。路可以重新走,故事可以重新讲,爱也可以重新有。 只要他在,就好。 第116章 小镇 马车一路慢悠悠地走着,不赶路,不着急,像是两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到哪里算哪里。 影七开始习惯这种日子。 每天睁开眼,看见的是萧珏的脸;每天闭上眼,最后看见的也是萧珏的脸。 他不再缩在角落里了,而是坐在萧珏身边,肩膀挨着肩膀,有时候马车颠得厉害,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他也不躲了。 他甚至开始主动说话,虽然不多,可每一句都是自己想说的,不是被问才答。 走了十多天,他们终于到了江南。 影七把车窗推到最大,半个身子探出去,贪婪地吸着那股气息,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摘下来的葡萄。 “珏哥哥,这是什么味道?”他问。 萧珏看着他探出窗外的脑袋,忍不住笑了:“是桂花。江南的秋天,到处都是桂花。” 影七缩回车里,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窗外的水汽,亮晶晶的。他吸了吸鼻子,像是还在回味那股香气:“真好闻。” 他的嘴角弯着,那是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 马车穿过一片竹林,又绕过一座石桥,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小镇静静地卧在河边,白墙黛瓦,错落有致,像一幅水墨画。 河水从镇中穿过,两岸种着垂柳,柳枝垂到水面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几条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夫们坐在船头聊天,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糯米糕上浇了一层蜜。 影七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盯着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它消失一样。 “珏哥哥,”他的声音有些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希望,“我们能在这里住几天吗?我喜欢这里。”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亮晶晶的光,忽然觉得,为了这个眼神,让他做什么都行。 “当然可以。”他说,“你喜欢做什么都行,我都会满足你。” 影七转过头,看着萧珏。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萧珏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暖。 影七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依赖,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东西。 “谢谢你。”影七说。 萧珏愣了一下。以前的影七从不说“谢谢”。他只会做,不会说。现在的影七会把感谢说出口,坦坦荡荡的,像孩子一样。 萧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影七的头发:“不用谢。你高兴,我就高兴。” 影七没有躲,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享受那只手落在头顶的温度。 他们在镇子中心找到了一家客栈。客栈不大,上下两层,木质的结构,踩在楼梯上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影七的房间里有一扇雕花木窗,推开窗,下面是河,对面是石板路,路边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满树金黄,香气一阵一阵飘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熏得甜丝丝的。 影七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转过身,看着萧珏,眼睛亮亮的:“珏哥哥,这里真好。” 萧珏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嘴角弯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影七,看着他那张被桂花香气熏得有些红润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层薄薄的光。 “走吧,”萧珏说,“带你出去逛逛。” 小镇的街很窄,铺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是各种店铺——卖糕点的、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糖葫芦的。 影七走在前面,萧珏跟在后面,像两个寻常的游客。 影七对什么都好奇。他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个老匠人用小勺舀起一勺糖浆,在案板上飞快地勾勒出一只蝴蝶。 糖浆在案板上凝固,变成一只透明的、金黄色的蝴蝶,翅膀上的纹路纤毫毕现。 第140页 “想要吗?”萧珏问。 影七点了点头,眼睛还盯着那只糖蝴蝶。 萧珏买了两只,一只蝴蝶,一只龙。他把蝴蝶递给影七,自己拿着那条龙。 影七接过糖蝴蝶,小心翼翼地举着,不敢用力,怕把它碰碎了。他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蝴蝶的翅膀,甜的,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萧珏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是有一汪温泉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们又逛了花店、伞店、糕点铺。影七看什么都新鲜,摸什么都好奇。 他买了一束桂花,说要插在客栈房间的花瓶里;买了一把油纸伞,说要下雨的时候用;买了好几包糕点,说要留着路上吃。 萧珏跟在他身后,替他付钱,替他拎东西,看着他开心的样子。 影七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萧珏,萧珏正看着他,目光里全是温柔。 影七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被这个人看着,很舒服。 “珏哥哥。”影七喊了一声。 “嗯。” “你对我真好。” 萧珏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他想说,你对我更好,你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但你不记得了。 可他没说,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影七的肩。 “走吧,前面还有好玩的。” 影七点了点头,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下午,他们沿着河边散步。影七走在前面,萧珏跟在后面。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 影七蹲下来,伸手去拨水,凉丝丝的,他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 萧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河边拨水的样子,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他嘴角那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 影七忽然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萧珏。他的脸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河面上跳跃的阳光。 “珏哥哥,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他问。 萧珏笑了:“因为你好看。” 影七的脸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嘟囔了一句什么,萧珏没听清。 “你说什么?”萧珏凑近了一些。 影七往后退了一步,耳朵尖红红的:“我说……你也不害臊。” 萧珏笑得更厉害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影七更近了。影七又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河岸的石阶,身子晃了一下。 萧珏伸手扶住他的腰,把他拉回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变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自己。 影七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看着萧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烫,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珏哥哥。”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抖。 萧珏松开手,退后一步:“走吧,该回去了。” 影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跳还是很快。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方才那一瞬间,他好像不讨厌那种距离。 甚至……有一点想再靠近一些。 晚上,他们在客栈的院子里吃了晚饭。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几碟小菜,一壶黄酒。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桂花树的枝头,像一盏灯笼。 影七喝了半杯黄酒,脸就红了,红得像天边的晚霞。他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开口了。 “珏哥哥。” “嗯。” “讲讲我们的以前吧。我想听。”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月光和酒意染红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期待的眼睛。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月亮上。 “从哪里讲起呢?”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影七想了想:“从头讲。” 萧珏笑了。他想了想,然后开口。 “你从我有记忆时,就在我身边了,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一个雨夜。那时候我很小,什么都不记得。你也不大,可你已经很厉害了。你把自己的饼分给我,自己饿着肚子。” 影七听着,手里的酒杯慢慢放下了。 “后来我们一直在一起。暗营的日子很苦,可你总是护着我。我发高烧,你守了七天七夜,没有合眼。我被人欺负,你替我挡着。我杀人的时候害怕,你握着我的手。” 萧珏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后来我被人带走了。你攥着我的手不放,手指被人一根一根掰开,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你说,不要忘了我。” 影七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上有很多伤疤,有新有旧,他一直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现在他知道了,每一道疤,都是为了一个人。 “然后呢?”他的声音有些哑。 “然后你找了我四年。”萧珏说,“你从废墟里爬出来,一路乞讨到京城,在茶楼里蹲了两年,每天擦窗三遍,就为了找我。 后来你进了王府,做了侍卫,守了我三年。你从来不说什么,只是守着我。” 影七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只是觉得,很难过。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的声音在发抖。 萧珏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因为我告诉你,你会难受。所以你不问,我也不说。” 影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却不肯落泪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很疼。 那种疼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堵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珏哥哥。”他喊了一声。 萧珏看着他。 影七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很轻,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萧珏愣住了。他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影七。影七的脸红透了,红得像院子里的那树桂花。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可他在笑。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羞涩。 “你……”萧珏的声音有些抖,“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影七看着他,目光很认真:“不知道。可我想亲你。” 萧珏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影七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影七的掌心很暖,贴在他脸上,像是冬天里的一盆炭火。 “你知道我是谁吗?”萧珏问。 影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是珏哥哥。是对我最好的人。是我……不想离开的人。” 萧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影七的手背上,滚烫的。 影七看着他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弯下腰,把萧珏抱进怀里。 萧珏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了他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和他的一样快。 “珏哥哥。”影七的声音闷在萧珏的头发里。 “嗯。” “你说的那些事,我虽然不记得了,可我信你。” 影七抱着萧珏,忽然觉得,这个人,他不想放开。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他只知道,和这个人在一起,心里是满的,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发芽。 第117章 主动 小镇的夜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河水拍打石岸的声音,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甚至能听见桂花花瓣从枝头落下、轻轻触地的声响。 影七躺在榻上,萧珏躺在他身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灯已经吹灭了,影七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帐幔是青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 他没有睡,他睡不着。 萧珏也没有睡,他的呼吸不像睡着时那样平稳,偶尔会微微顿一下,像是也在想什么。 “珏哥哥。”影七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窗外的月光。 “嗯。”萧珏的声音也很轻。 影七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他的手放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的褥子,一下一下,很慢。 “我以前……真的那么爱你吗?” 萧珏偏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影七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迷离,像是在看帐幔,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萧珏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他想起那些年,影七替他挡过的刀、替他受过的伤、替他熬过的夜。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影七的脸。影七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比我说的还要深。”萧珏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深到我还不清。”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看着萧珏贴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然后把脸往那只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第141页 萧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掌心贴着影七的颧骨,感觉到他的体温,温热的,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玉石。 影七开口了,声音很轻,“那我应该很幸福。” 萧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没有让它落下来,在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星星。 “为什么这么说?”他的声音有些哑。 影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珏的眼角,指尖沾到了一点湿意。他看着那点湿意,然后说:“因为能爱一个人,本身就很幸福。” 萧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滑进枕头里。他没有擦,只是看着影七,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带着一点心疼的脸。 “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萧珏说,声音有些抖。 影七愣了一下:“那我以前说什么?” 萧珏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光:“你以前什么都不说,你只会做。” 影七低下头,把脸埋进萧珏的颈窝里。他的呼吸落在萧珏的皮肤上,温热的,一下一下,像是潮水。 “那我现在说,”他的声音闷在萧珏颈窝里,有些含糊,“你说的那些事,我虽然不记得了,可我觉得……那个人,是我。那个很爱你的人,是我。” 萧珏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伸出手,环住影七的背,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影七没有抗拒,顺从地靠过来,整个人缩进萧珏怀里,像一只找到巢穴的幼兽。 两个人贴在一起,心跳声交织着,分不清是谁的。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影七问萧珏,他们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萧珏说是暗营里,他发高烧,影七握着他的手,握了七天七夜。影七问,疼不疼。萧珏说不疼。影七说,你骗人。萧珏笑了,说你怎么知道。影七说,我就是知道。 影七又问,他们第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萧珏想了想,说没有吵过。影七不信,说两个人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吵架。萧珏笑了,说真的没有吵过。你什么都让着我,从来不跟我争。影七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以前一定很怕失去你。 萧珏的眼眶又红了。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影七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桂花的香气从窗缝里飘进来,甜丝丝的,像是有人把一整罐蜜糖打翻在了空气里。 影七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困,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萧珏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知道他已经睡着了。 他低头,在影七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晚安,七哥哥。” 影七在睡梦中弯了弯嘴角,往他怀里缩了缩。 从那天晚上开始,影七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那种细水长流的、一点一滴的变。像是春天的土地,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底下有种子在悄悄地发芽。 萧珏坐在窗边看书,他坐在旁边,看见萧珏的茶盏空了,就拿起来,走到桌边,续上热水,端回来,放在萧珏手边。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影七已经坐回去了,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手指,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萧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不烫不凉,刚好。他的嘴角弯了弯,没有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天气凉了,萧珏站在窗前看夕阳,影七从榻上拿起一件外袍,走到他身后,轻轻披在他肩上。 萧珏回过头,影七已经退回去了,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 “天凉了。”影七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尖,笑了:“谢谢。” 影七移开目光,看着窗外的夕阳,没有说话。可他嘴角那个弯,藏都藏不住。 夜里,他躺下的时候会侧过身,面朝萧珏,然后慢慢挪过去,把脸贴在萧珏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闭上眼。 萧珏抱着他,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影七的呼吸很快就平稳了,像是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不用想,不用怕,只要闭上眼,就能睡着。 萧珏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安静的、毫无防备的睡脸,忽然觉得自己很坏。 他应该告诉影七真相,应该告诉他,你以前不叫我珏哥哥,你叫我十九。 他应该告诉他,你以前不粘我,你只是守着我。他应该告诉他,那些都是我编的,是我想让你快点爱上我。 可他不敢。他怕说了,影七会生气;他怕说了,影七会不再靠近他;他怕说了,这些天的温暖、这些天的亲密,都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流走。 他自私地、贪婪地享受着影七的依赖和靠近,享受着被他需要、被他信任的感觉,享受着每一个清晨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的脸。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等等,等影七再好一些,等他再稳定一些,他就告诉他真相。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在骗自己。他知道。 萧珏享受着这一切,同时又隐隐愧疚。可他舍不得戳破。他想让影七再爱上自己一次。 这一次,没有那些沉甸甸的过往,没有那些刀光剑影的回忆,没有那些“我欠你一条命”的沉重。 只是纯粹的、从零开始的、干干净净的喜欢。 他想让影七自己走过来,而不是因为过去的情分才留在他身边。 那天黄昏,他们去了镇外的湖边。 湖不大,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游鱼。湖边长满了芦苇,芦花开了,白茫茫的一片,像是有人把一床棉絮铺在了水边。 影七站在湖边,风吹着他的衣角,吹着他的头发,他的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萧珏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绚烂的晚霞。 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清香和水的凉意。影七的衣袖被风吹起来,拂过萧珏的手背,痒痒的。 萧珏偏头看着他。影七的侧脸在夕阳里很好看,鼻梁的弧度,嘴唇的轮廓,下巴的线条,都被光勾勒得格外清晰。 影七转过头,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夕阳里相遇,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自己。 影七忽然弯腰凑过来,在萧珏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漾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萧珏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影七退开一点,脸红了,红得像天边的晚霞。 他的眼睛里有羞涩,有紧张,可他没有躲,就那样看着萧珏,嘴唇微微抿着。 “我今天没有喝酒。”他的声音有些抖,可很认真,“我觉得我应该这么做。” 萧珏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紧张的眼睛,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和脖颈,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手也在抖,可他伸出手,捧住了影七的脸。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躲。萧珏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颧骨,感觉到他脸上的温度,烫得像烧红的炭。他抬头,吻上了影七的唇。 影七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手抬起来,攥住了萧珏的衣襟,攥得皱巴巴的。 萧珏的吻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再等等”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影七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整个人靠在他肩上,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攥得骨节泛白。 许久,萧珏慢慢退开一点,看着影七。影七的眼睛里有水光,他的嘴唇红红的,微微肿着,呼吸又急又乱。 萧珏看着他那副样子,有一瞬间的冲动,可他还是控制自己的躁动,只是伸手把他搂在了怀里。 影七把脸贴在萧珏的头发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桂花香,忽然觉得,这个人,他不想放手。 不管以前怎样,不管以后怎样——这一刻,他只想抱着他。 “珏哥哥。”他的声音闷在萧珏的头发里。 “嗯。” “我刚才亲你的时候,心跳好快。” 萧珏笑了,笑声闷在影七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也是。”他说。 影七的嘴角弯了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118章 情动 从湖边回来之后,影七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不是变了一个人,是长出了新的枝丫。 那些枝丫嫩绿的、柔软的,向着萧珏的方向伸展,毫不掩饰,毫不退缩。 他开始主动牵萧珏的手了。 走在石板路上,他的手会自然地伸过来,指尖勾住萧珏的指尖,然后慢慢滑进去,十指交缠。 萧珏低头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心里像是有一汪温泉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他抬起头,看着影七,影七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嘴角却弯着,耳尖红红的。 他开始主动亲吻了,很自然的、情之所至的。 第142页 萧珏替他擦掉嘴角的糕屑,他忽然转过头,在萧珏的指尖上亲了一下。 萧珏愣住了,影七已经低下头,继续吃他的糕,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珏看着自己被亲过的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湿润的,软软的。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萧珏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在照顾一个失忆的人,他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一个没有被暗营、没有被血鹄、没有被那些年的刀光剑影磨砺过的影七,一个干净的、纯粹的、像一张白纸一样的影七。 可这张白纸上,已经开始有颜色了。那颜色是萧珏涂上去的,一笔一笔,每一笔都是他的影子。 影七的世界里只有他,他是他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这种被完全依赖、完全信任、完全需要的感觉,让萧珏觉得自己像是被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是舒展的,每一次呼吸都是甜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影七的眼神越来越灼热。那种灼热不是刻意的、做作的,是藏不住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他看着萧珏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火在烧,烧得萧珏不敢与他对视。他怕自己一看,就再也忍不住了。 影七开始不满足于亲吻和拥抱了。 夜里,两个人躺在榻上,他会把身体贴过来,紧紧地贴着,不留一丝缝隙。 他的手会在萧珏身上游走,从胸口到腰侧,从腰侧到小腹,每一处都摸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确认什么。 萧珏被他摸得浑身发烫,可他咬着牙,握住影七的手,把他按在自己胸口。 “阿七,”他的声音有些哑,“别动。” 影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萧珏的眼底满是忍耐。 影七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调皮。 “你忍得很辛苦?”他问。 萧珏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按得更紧了一些。 萧珏享受这一切。每一次影七主动靠近,他的心都会跳得快一些,每一次影七主动吻他,他的血液都会热一些。 可他始终克制着,没有越过最后那道线。 不是不想。是太想了。想到夜里睡不着,想到影七躺在他身边、呼吸落在他颈侧的时候,他要把手攥成拳头才能忍住不去碰他。可他不能。 影七不记得了。影七不知道他们以前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他们做过什么,不知道他的身体曾经怎样接纳过他。 现在的影七,像一张白纸,他不能在纸上乱画。他告诉自己,要等,等影七真正准备好,等他真正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等他——等他再爱上自己一次。 不是依赖,不是习惯,不是“你对我好所以我也要对你好”,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想要和他在一起的喜欢。 那天傍晚,他们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喝茶。秋风把花瓣吹落在影七的肩头、发间,他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看着萧珏。 萧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茶盏,问:“看什么?” 影七没有回答,只是放下茶杯,站起身,绕过小桌,走到他面前,弯下腰,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 他的舌尖描过萧珏的唇线,慢慢地、轻轻地,像是在问“可以吗”。 萧珏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他的手抬起来,想推开影七,可手碰到他腰侧的时候,却变成了握住。 影七感觉到他的回应,吻得更深了,手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肩,再从肩滑到他的胸口,隔着衣料,掌心贴着他的心跳。 萧珏的呼吸乱了。他偏过头,躲开影七的吻,声音哑得厉害:“阿七,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影七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像那个黄昏湖面上的碎金。 他的脸红了,可他没有躲,没有低头,就那样看着萧珏,一字一字说:“我想和你做最亲密的事。”声音很轻,可没有一丝犹豫。 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现在不记得以前的事,你对我可能是......依赖,可能是习惯,不一定......” “不是。”影七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很笃定。他往前走了一步,离萧珏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影七说,一字一字,“可我的身体记得你。” 萧珏的呼吸顿住了。 影七伸出手,握住萧珏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那里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每次你靠近我,我的心就跳得很快。每次你碰我,我的皮肤就发烫。每次你吻我,我就觉得——好像等了很久。”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萧珏胸口的手。 “所以我觉得,我的身体知道你是谁。它比我的脑子,更早认出你。” 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进萧珏心里。 萧珏的眼眶红了。他看着影七,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没有一丝闪躲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脸,看着他那微微发抖的、却不肯退缩的身体。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些“等一等”“再等等”的理由,在这一刻,全都站不住脚了。 因为影七不是在依赖他。影七是在走向他。不是因为他对他好,不是因为他需要他,是因为——他想要他。 萧珏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影七的脸。影七没有躲,把脸贴在他的掌心里,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着。 “你确定......不后悔?”萧珏再次确认。 影七紧了紧贴在他胸口的手,“你听,”他说,“它想要你。” 萧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影七低下头,吻掉他的眼泪,一下一下,很轻,很温柔。 “别哭,”他说,“我不会后悔的。”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月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银。 桂花的香气从窗缝里飘进来,甜丝丝的,像是有人把一整罐蜜糖打翻在了空气里。 影七站在榻边,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看着萧珏,萧珏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影七伸出手,解开了自己衣襟上的扣子。衣衫从他的肩上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月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皮肤照得发亮。他的身上有很多伤疤,胸口、肩头、左肋、后背,一道道,一条条,像是岁月的刻痕。萧珏看着那些伤疤,每一道他都认得。 影七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他只是觉得,它们一定和眼前这个人有关。 “丑吗?”他问,声音很轻。 萧珏摇头,眼眶红了:“不丑,都很美。” 影七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拉住萧珏的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然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贴在那道最长的疤痕上。 “那你摸摸它们。”他说,“我想让你摸。” 萧珏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能感觉到影七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他能感觉到影七的体温,烫得像烧红的炭。他能感觉到影七的皮肤,滑腻的,温热的,像一块被阳光晒过的丝绸。 萧珏低下头,嘴唇贴在那道疤痕上,轻轻吻了一下。影七的身体颤了一下,手攥紧了萧珏的衣襟。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怕吗?” 影七摇头:“不怕。” 月光下,影七的眼睛里有光,有泪,还有渴望。 萧珏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颤抖。他伸手,把影七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影七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了他的心跳,也很快,和他的一样快。 “阿七。”萧珏喊了一声,声音闷在影七的头发里。 “嗯。” “你知道......我想做什么吗?”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知道。” “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影七又沉默了一瞬,然后摇头:“不知道。” 萧珏松开他,看着他的脸。月光下,影七的脸有些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那我教你。”萧珏说。 影七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119章 冲动 萧珏说“那我教你”的时候,声音很轻,他的手指辗转在影七的腰侧,他看着月光下那具布满旧疤的身体,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皮肤,看着他眼底那片灼热的光,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苏醒了。 他的心里翻涌着一种陌生的冲动。 不是以前任由影七主导的沉溺,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汹涌的、从未有过的冲动——他想占有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萧珏自己都愣了一下。 第143页 从前都是影七护着他、守着他、在床上让他求饶。他习惯了被影七抱在怀里,习惯了在他身下喘息,习惯了把自己完全交给他。 可现在影七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都不懂了。他就站在那里,月光落在他身上,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渴望,等着萧珏来教他。 影七察觉到了他的停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带着一点不安:“怎么了?” 萧珏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不安的、生怕被推开的眼睛,心里那个念头更加强烈了。 不是想欺负他,不是想征服他,是想把他变成自己的,用自己的方式。 他想看看影七在他身下的样子。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心里扎了根,迅速地发芽、生长、蔓延。 萧珏的手指慢慢往上移,抚过他的锁骨,抚过他的喉结,停在他的下颌,因着这个的念头,他的手一时间都在抖。 影七感觉到了,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坐在榻边。 他蹲下来,仰头看着萧珏,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干净的、坦荡的信任。 “珏哥哥,你的手抖了,你在害怕吗?在怕什么?”影七问。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他怕什么? 他怕影七想起来了会后悔,怕影七以后会怪他,怕他在这张白纸上画下的每一笔,将来都会变成刺。 可他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影七的脸。 “怕你疼。”他说。 影七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调皮,和以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影七判若两人。“你还没做,怎么知道我疼?” 影七站起身,弯下腰,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不怕疼,”他的声音很轻,很认真,“我怕你不要我。” 萧珏也笑了,他起身走向门口,然后……他把门关上了,门闩落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影七的呼吸顿了一下,萧珏转过身,靠在门上,看着影七,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可他的眼睛却很亮。 “阿七,”他开口,声音很低,“我不怕了,我想试试。” 影七看着他:“试什么?” 萧珏没有回答,走过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影七心上。 ...... 萧珏的嘴唇压得很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影七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被他压在床柱上,动弹不得。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怕吗?” 影七摇头,声音有些喘:“不怕。” 萧珏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犹豫、一丝抗拒,可他没有找到。 萧珏把衣衫解开,露出精瘦的、线条分明的身体。他比影七白一些,皮肤上没有那么多伤疤,只有几道浅浅的痕迹。 影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肩到腰,从腰到小腹,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在确认什么。萧珏被他看得浑身发烫。 “看够了吗?”他问。 影七摇头:“没有。” 萧珏忽然笑了。他退后一步,把影七从床柱边拉过来,推到榻上。 影七仰面躺在那里,头发散开了,铺在枕上,萧珏撑在他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呼吸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萧珏看着他微微张开的、泛着水光的嘴唇,看着他因为呼吸急促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 影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你紧张。”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珏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自嘲:“有一点。” 影七的手指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肩上,轻轻握住:“不怕。我在。” 萧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影七即使什么都不记得,即使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他依然会说“不怕,我在”。 ......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是......不舒服?” 影七沉默了一瞬,说:“不是......我喜欢。” 萧珏的呼吸顿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 衣衫滑落,温热的皮肤让两个人同时颤了一下。 萧珏能感觉到影七的心跳,他松开影七的唇,后退一步,看着他。 “阿七。” 月光下,影七的脸很红,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迷离,他微微张着口,呼吸又急又乱。 萧珏伸手解开了影七的腰带。影七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萧珏停住,看着他:“要不要......继续?” 影七伸出手,握住了萧珏的手。 “要。”他说,他看着萧珏,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萧珏的头发散下来,垂在两侧,扫在影七的胸口,痒痒的。 他看着影七那副样子,心里那把火烧得更旺了。他低下头,贴上了影七的喉结。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 影七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身体开始发抖,是那种达到极限、快要撑不住的发抖。 “珏哥哥......你......”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 这个人,这个从来都是他在上面、从来都是他掌控一切的人,此刻躺在他身下,红着眼睛,喘着气,连话都说不完整。 是因为他。 萧珏俯下身,嘴唇贴着影七的耳朵,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沙哑:“阿七,你是我的。” ...... “别怕。”萧珏的声音很轻。 影七睁开眼,松开了攥着他头发的手,手指慢慢滑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 “不怕。”他说。 ...... 萧珏停住了,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影七,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咬得发白的嘴唇,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 影七摇头,声音有些哑:“不。” ...... 影七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不再那么绷紧了。他的手从萧珏背上滑到他的腰侧,轻轻拍了拍。 “可以了。”他说。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信任,有依赖,他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怕他疼。 ...... 影七咬着嘴唇,可还是有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很轻,闷在齿间。 萧珏听见那声音,血液都沸腾了。他低下头,吻着影七的耳垂,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阿七,叫我,叫十九。” 影七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看着萧珏,那双眼睛里有水光,有迷离,还有完全放弃抵抗的柔软。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风:“十九。” 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影七颈窝里,身体还在动,可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太满了,满得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影七抱着他,“十九。”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点颤音。 萧珏抬起头,看着影七,加快了节奏,不再克制,不再忍耐。 影七的手攥紧了他的背,喘着气,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 萧珏听见那些,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 他的手还攥着萧珏的腰,嘴里溢出一个短促的、压抑的声音。萧珏看着他这个样子,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影七也喘着,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过了很久,萧珏抬起头,看着影七。影七也看着萧珏,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十九。”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哑。 萧珏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影七颈窝里,闷闷地说:“阿七,你是我的了。” 影七的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我早就是你的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桂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甜得发腻。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像是在替他们唱着摇篮曲。 影七闭着眼,靠在萧珏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萧珏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看着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营的夜里,他也是这样看着影七的睡脸,那时候他想,这个人,我要一辈子和他在一起。 现在,他依然这样想。一辈子,不够。要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 他在影七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闭上眼。夜还很长,可他不急。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来。 第120章 沉溺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像是泡在蜜罐里,甜得发腻。 清晨,影七会比萧珏先醒。他不急着起身,就侧躺着,支着头,看着萧珏的睡脸。 第144页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萧珏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影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描过萧珏的眉骨、鼻梁、嘴唇,每一处都描得很慢,像是在临摹一幅珍贵的画。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嘴角却弯了。他伸手,一把抓住影七的手指,拉到唇边亲了一下。 “一大早就不老实。”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影七的耳朵红了,可他没有缩回去,反而凑过去,在萧珏唇上啄了一下,“你才不老实。” 萧珏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笑了。他把影七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发顶,闭上眼。 “珏哥哥。”影七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今天去哪儿?” 萧珏想了想,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影七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去山上。上次看见的那座山,我想去山顶看看。” 萧珏笑了:“好。” 他们去爬山。影七走在前面,萧珏跟在后面。 山路不陡,可影七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等萧珏跟上。 萧珏知道他不是走不动,是想等他。他故意走得更慢,影七就站在前面,回过头,眉头微微皱着:“你怎么这么慢?” 萧珏笑了:“因为你走得太快。” 影七看着他,忽然伸出手:“那我牵你。” 萧珏看着,走过去,握住那只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影七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萧珏伸手替他理了理,手指从发丝间穿过,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 山顶上,视野很开阔。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层层叠叠,像是水墨画里的远山。 影七站在崖边,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转过身,看着萧珏。 “珏哥哥。” “嗯。” “我想亲你。” 萧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过来。” 影七走过去,捧着他的脸,吻了上去,带着力度的、认真的吻。 他的舌尖描过萧珏的唇线,探进去,缠着他的舌尖,搅动他的呼吸。 萧珏被他吻得往后退了一步,背抵着一棵树,无处可退。影七的吻越来越深,手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肩,从肩滑到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萧珏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偏过头,笑了:“你今天怎么了?” 影七看着他:“没怎么,”他说,“就是想亲你。” 萧珏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伸手,扣住影七的后脑,把他拉过来,吻了回去。 山风从崖边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两个人抱在一起,吻了很久,久到嘴唇都有些麻了。 影七靠在萧珏肩上,闭着眼,嘴角弯着。萧珏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脸,看着他那微微红肿的嘴唇,看着他那长长的、微微颤动的睫毛。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他想和这个人一直这样下去,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就在这座山上,在这个小镇里,过一辈子。 可他知道,不能。他是皇帝,影七是皇夫。他们还有江山要守,还有百姓要顾。 萧砚还在京城等着他们回去。萧珏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在影七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走吧,下山。”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影七越来越主动,萧珏也渐渐习惯。 他们在山水间留下了无数亲密的痕迹——溪边的石头上,有影七靠在萧珏肩上的影子;古桥的栏杆旁,有萧珏从背后抱住影七的画面;茶楼的雅座里,有两个人十指交缠、低声说笑的声音。 傍晚,萧珏在院子里看书,影七搬个凳子坐在旁边,头靠在萧珏肩上,手里拿着一根草,在指尖绕来绕去。 萧珏翻一页书,他就动一下,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过来。 萧珏被他靠得半边身子都麻了,可他没有推开,只是伸手揉了揉影七的头发。 “无聊了?”他问。 影七摇头,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没有。” 萧珏笑了,放下书,低头看着他:“那你在做什么?” 影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在陪你。” 萧珏的心一下子就软了,软得像那碟桂花糕,甜得发腻。他低下头,在影七额头上亲了一下。 影七的耳朵尖红了,可他没有躲,反而凑过来,在萧珏唇上回亲了一下。 两个人在桂花树下亲来亲去,像两个刚学会接吻的少年,怎么都亲不够。 萧珏有时候会想,如果影七永远不恢复记忆,他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好像也不错。 没有朝堂,没有奏折,没有那些让人头疼的人和事。只有他们,只有这座小镇,只有这棵桂花树,只有每天清晨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彼此。 他知道这是逃避,可他不想醒。 萧珏偶尔会收到京城的密报。萧砚把朝政处理得很好,比他想的好。 那些老臣们在奏报里说,皇太侄天资聪颖,勤勉政务,颇有陛下当年之风。 他不急着回去。他贪恋这段只有两个人的时光。他知道,一回去,影七就不再只是他的影七了。 他是皇夫,是御前侍卫统领,是朝臣们盯着的人。他们会用各种规矩、各种礼法、各种“应该”和“不应该”来约束他,把他从萧珏身边拉开。 在这里,没有那些。只有他们。 萧珏看完密报,把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影七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放在他手边,看了他一眼:“又是京城的信?” 萧珏睁开眼,看着他,笑了:“嗯。萧砚干得不错。” 影七在他身边坐下,头靠在他肩上:“那你不急着回去?” 萧珏沉默了一瞬,他看着影七的眼睛,“我不想回去。”他的声音闷闷的。 “回去之后,就不是我们两个人了。有那么多事要处理,那么多人要见,那么多折子要批。你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想亲我就亲我,想抱我就抱我。”影七伸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那就不回去。”影七说。 萧珏摇头:“不能。”他抬起头,看着影七的眼睛,“我是皇帝,你是皇夫。我们有责任。” 影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回去。我陪你。” 那天清晨,影七醒来,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 帐幔是青白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蓝。他偏过头,看着身边的萧珏,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珏的眉心,顺着鼻梁往下,停在嘴唇上。 就在那一刻,脑海里忽然涌进了无数画面。 所有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浪一浪,把他整个人淹没。 影七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渐渐红了,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是谁,想起萧珏是谁,想起他们经历过什么。也想起这些天,萧珏是怎么一本正经地骗他的。 “你叫我珏哥哥。” “你特别粘我。” “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影七低下头,看着萧珏的睡脸。他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影七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宠溺,有无奈,还有一点心疼。 他知道萧珏为什么骗他。不是想戏弄他,是想让他重新爱上自己。 影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珏的脸。萧珏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 影七的指尖描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每一处都描得很慢,和这些天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可这一次,他不是在认识一个陌生人,他是在抚摸他的十九。 他轻轻把萧珏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萧珏在睡梦中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七哥哥……” 影七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低下头,在萧珏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萧珏没有醒,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影七收回手,躺回去,侧过身,面朝萧珏,把手轻轻搭在萧珏腰侧。 晨光越来越亮,鸟鸣声越来越密。萧珏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影七的脸。 那张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影七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藏着一个秘密。 “早。”影七说。 萧珏笑了,往他怀里缩了缩:“早。” 影七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萧珏闭上眼,嘴角弯着。 他不知道自己骗影七的事,已经被发现了,他只知道,这个清晨,和过去的每一个清晨一样,很暖,很甜。 第145页 影七看着他弯起的嘴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戳穿他,想看看他脸红、害羞、手足无措的样子。 可他忍住了。因为他想看看,这个孩子,还能编出什么来。 窗外,阳光正好。桂花的香气从窗缝里飘进来,甜丝丝的。影七抱着萧珏,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他的嘴角弯着,眼底全是宠溺。 十九,你慢慢编。我陪你演。 第121章 揭穿 白天一天,萧珏总觉得哪里不对。 影七还是和往常一样,给他倒茶,替他披衣,牵他的手。 走在石板路上,影七的手会自然地伸过来,指尖勾住他的指尖,然后慢慢滑进去,十指交缠,和这些天的每一个日子一样。 可萧珏觉得,影七比往日沉默了一些。他的目光会落在萧珏脸上,停留很久,然后移开。 萧珏问他怎么了,他摇头说没事。萧珏再问,他就凑过来亲他一下,把话堵回去。 萧珏被亲得晕晕乎乎的,忘了自己要问什么。可他心里隐隐觉得,影七有事瞒着他。 萧珏心里有些慌。他回想自己今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有没有哪句话惹影七不高兴?没有。 那影七为什么不高兴?他是不是想家了?不对。他是不是累了?也不像。 萧珏偷偷看了影七好几眼。影七此刻正坐在窗边,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河,河上有船,船上有渔夫在撒网。影七看着那张网,看着它被抛出去,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灰色的花,然后沉入水中。 萧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看什么呢?” 影七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看打鱼。” 萧珏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更慌了。这笑容和平时一样,可他总觉得底下藏着什么。 “阿七,”他试探着问,“你今天……不高兴?” 影七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太说话?” 影七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因为你在忙。” 萧珏的脸被他捏得变了形,含含糊糊地说:“我不忙。” 影七笑了,收回手,继续看窗外。萧珏看着他的侧脸,心里还是觉得不对。 傍晚的时候,他们去镇上的小饭馆吃了晚饭。影七点了一壶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萧珏倒了一杯。 萧珏看着那杯酒,又看着影七,影七正端着自己的那杯,慢慢地抿着,酒液沾在唇上,亮晶晶的。 萧珏的心跳忽然快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些烈,辣得他皱了皱眉。影七看着他皱眉头的样子,笑了。 “阿七。”萧珏放下酒杯。 “嗯。” “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影七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萧珏,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可只是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放下酒杯,笑了:“没有,吃饭吧。” 萧珏没有追问。可他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大,越来越沉,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回到客栈,天已经黑了。 影七从洗漱间出来,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走过来,在萧珏身边坐下,头发上的水珠滴在萧珏肩上,凉丝丝的。 “怎么不擦干?”萧珏皱了皱眉,起身去拿干毛巾,回来坐在影七身后,替他擦头发。 萧珏动作很轻,一缕一缕地擦,从发根到发梢,慢慢地、仔细地。影七闭着眼,任由他擦,嘴角弯着。 “珏哥哥。”影七忽然开口。 “嗯。” “你对我真好。” 萧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你对我更好。” 影七睁开眼,偏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萧珏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影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萧珏的手指僵住了,毛巾从手里滑落。 影七的手贴在他脸上,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慢慢地、轻轻地,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珏哥哥。”影七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萧珏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看着影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像是有一团火,烧得他不敢直视。 “阿七。”他的声音有些抖。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倾身,吻上了他的唇,不是轻轻的碰,是带着力度的、认真的吻。 他的舌尖描过萧珏的唇线,探进去,缠着他的舌尖,搅动他的呼吸。萧珏被他吻得往后仰,手撑在身后的榻上,整个人被影七压着,无处可退。 影七的吻越来越深,手从他的脸滑到他的肩,从肩滑到他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萧珏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皱巴巴的。 萧珏忽然翻身,把影七压在了身下,低下头,再次吻上了影七的唇。 他的手在影七身上游走,从胸口到腰侧,从腰侧到小腹,每一处都摸得很重,像是在确认什么。 影七被他摸得浑身发烫,他没有出声,可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觉得有什么不对,影七的身体太僵了,是克制,是那种“我想动可我不敢动”的克制。 影七的身体反应,和之前不一样,他的身体是绷着的,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会弹回去。 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萧珏开口,声音有些涩。 影七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失忆后那种乖巧的、依赖的笑,是沉稳的、带着一点宠溺的、他以前的笑。 “我的十九,”他开口,声音低沉,“好玩吗?” 萧珏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整个人僵在影七身上,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有那四个字在反复地转——我的十九,我的十九。 那是影七以前对他的称呼。只有在最亲密的时候,只有在两个人的时候,影七才会这样叫他。 萧珏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他想起这些天自己编的那些话——“你叫我珏哥哥。”“你特别粘我。”“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他想起影七每次听完,都乖乖地点头,乖乖地叫他“珏哥哥”,乖乖地往他怀里缩。 萧珏的脸更红了。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影七胸前,不敢抬头。 影七没有动。他就那么躺着,任由萧珏埋在自己胸前。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萧珏的头上,轻轻摸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摸一只受了惊的猫。 “不用害羞。”影七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低,很柔,“你怎么做,我都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萧珏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埋得更深了,脸贴着影七的胸口,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缩进去。 影七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嘴角弯得更厉害了,手从萧珏头上滑到他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想起来了多久?”萧珏的声音闷在影七胸口,含混不清,像蚊子叫。 影七想了想:“今天早上。” 萧珏的身体僵了一下,今天早上,那整整一天,影七都在看他演戏。 他想起今天白天,影七看他的那些目光——沉默的、停留很久的、嘴角带着笑的。 他以为影七生气了,以为影七有心事。原来不是。影七是在看他演戏。 “你为什么不早说?”萧珏的声音有些抖,分不清是羞还是恼。 影七看着他,目光很柔:“因为想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来。” 萧珏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他想反驳,可他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反驳不了。因为影七说的是事实。他确实编了很多。 从“珏哥哥”到“粘人精”,从“爱得死去活来”到“你以前可主动了”。每一个字,都是他编的。 萧珏低下头,又把脸埋进影七胸口。影七的手落在他头上,轻轻摸着。 “珏哥哥。”影七忽然喊了一声。 萧珏的身体一抖。这个称呼,这些天他听了无数遍。每一次听,心里都甜滋滋的。可现在听,只觉得羞耻。 “别叫了。”萧珏的声音闷在影七胸口,带着一点委屈。 影七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萧珏的脸都在发麻。“那叫什么?”影七问。 萧珏不说话。 影七的手从他头上滑到他的耳后,轻轻摩挲着。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夜风:“十九。”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影七。月光下,影七的眼睛里满是深情。 “你生气吗?”萧珏问,声音很轻。 影七看着他:“生什么气?” “我骗你。”萧珏说,“我编那些话骗你。” 第146页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摇头:“不生气。” 萧珏不信:“真的?” 影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你为什么骗我。”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 影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你想让我重新爱上你。” 萧珏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影七,看着他那双什么都懂的眼睛。 影七的拇指擦过他的颧骨,声音很轻:“可你不知道,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会爱上你。” 萧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影七的胸口,滚烫的。 影七看着他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他伸出手,把萧珏拉下来,抱进怀里,抱得很紧。 “别哭。”他的声音闷在萧珏的头发里,“我说的是真的。” 萧珏埋在他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流干了,才慢慢止住。 他抬起头,看着他,然后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影七没有躲,只是看着他。萧珏又啄了一下,然后又一下,一下一下,像小鸡啄米。 影七被他啄得笑了,伸手捧住他的脸,不让他动了。“做什么?”影七问。 萧珏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亲你。” 影七的嘴角弯了弯,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唇,舌尖缠着舌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萧珏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整个人趴在影七身上,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影七才慢慢退开。 他看着萧珏,萧珏的眼睛里有水光,嘴唇红红的,微微肿着,呼吸又急又乱。 影七看着他那副样子,笑了:“以后还骗不骗我了?” 萧珏摇头:“不骗了。” 影七挑眉:“真的?” 萧珏想了想,又点头:“真的。”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不信任。萧珏被他看得心虚,低下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含含糊糊地说:“最多骗一点点。” 影七笑了,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萧珏的脸都在发麻。他的手落在萧珏背上,轻轻拍着。 萧珏闭着眼,听着影七的心跳,他忽然觉得,不管以前怎样,不管以后怎样,这一刻,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七哥哥。”他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你真的不介意我在上面?”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萧珏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狡黠。 影七的嘴角弯了弯:“不介意。” 萧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他凑过去,在影七唇上啄了一下:“那以后,我在上面。”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全是宠溺:“好。” 萧珏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埋在影七怀里,笑得肩膀都在抖。影七抱着他,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窗外,月光如水。屋里,两个人抱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不管有没有那些过去,不管记不记得,他们都会一次又一次地爱上彼此。这是命,改不了的。 第122章 归京 清晨的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软软的,落在两个人交缠的影子里。 萧珏先醒的。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影七的睡脸。影七侧躺着,面朝他,呼吸平稳而绵长。他的头发散在枕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萧珏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影七的眉心。影七的睫毛颤了颤,没有醒。 萧珏的指尖顺着他的眉心滑下来,落在他的鼻梁上,轻轻描过;又落在他的嘴唇上,停在那里。影七的嘴唇很薄,微微抿着,唇色淡淡的,像是被晨露洗过的花瓣。 萧珏的指尖在他唇上轻轻按了一下,影七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落在萧珏的指尖上,温热的,湿润的。 萧珏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凑过去,在影七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很轻,像是怕惊醒他。影七没有动。 萧珏又啄了一下,这一次重了一些,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停留了片刻。影七还是没有动。 萧珏的胆子大了起来,他撑起身体,俯在影七上方,低头看着他。影七的脸在晨光里很好看,好看到他移不开眼。他低下头,吻上了影七的唇。 这一次不是轻轻的啄,是真正的吻。嘴唇贴在一起,舌尖描过他的唇线,慢慢地、轻轻地。 影七的呼吸微微乱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可他没有睁眼。萧珏以为他还在睡,吻得更深了。他的舌尖探进去,缠着影七的舌尖,搅动他的呼吸。 影七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抬起来,又放下了。萧珏没有注意到。他的吻从影七的嘴唇移到他的下颌,从下颌移到他的喉结,从喉结移到他的锁骨。 影七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着,可他还是没有睁眼。 萧珏吻到他的锁骨时,忽然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影七的脸,影七的眼睛闭着,睫毛颤得很厉害,像蝴蝶扇动翅膀。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知道影七醒了。他知道影七在装睡。他知道影七在享受他的吻,享受他的主动,享受这种被需要、被渴望的感觉。 萧珏低下头,在影七的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影七的身体猛地绷紧了,手抬起来,攥住了萧珏的手臂。 萧珏抬起头,影七的眼睛已经睁开了。 “醒了?”萧珏问。 影七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早被你亲醒了。” 萧珏笑了,把脸埋进影七颈窝里,蹭了蹭。影七的手从他手臂滑到他的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七哥哥。”萧珏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你装睡。”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有。”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嘴角都弯了。”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可他嘴角那个弯,更大了。萧珏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以后不许装睡。”萧珏说。 影七挑眉:“为什么?” 萧珏想了想,说:“因为我会忍不住亲你。” 影七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底的光很亮:“那你可以亲。我装睡,就是为了让你亲。” 萧珏的脸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影七胸口,不敢抬头。影七的手落在他头上,轻轻摸着,像在摸一只害羞的猫。 窗外,鸟鸣声越来越密,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们在小镇多待了两日,是萧珏赖着不走。他说,反正萧砚干得挺好的,再让他多干两天。 两日后,终于启程了。马车还是那辆马车,路还是那条路,可车里的气氛不一样了。 之前南下的时候,影七缩在角落里,对什么都好奇又害怕,萧珏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靠近,像在哄一只受惊的猫。 现在,影七坐在萧珏身边,肩挨着肩,手握着,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 萧珏靠在影七肩上,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七哥哥。”他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你这些天,有没有什么印象深刻的?” 影七想了想。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小镇的石板路、河边的垂柳、桂花树下萧珏替他擦嘴角糕屑时温柔的眼神、湖面上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还有夜里,萧珏趴在他身上,喘着气,眼睛亮得像星星,问他“疼不疼”。影七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骗我叫你珏哥哥的时候。”他说。 萧珏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睁开眼,抬起头,看着影七。影七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里有光,是那种忍笑忍得很辛苦的光。 萧珏的脸红了:“那……那不是骗。那是……那是善意的谎言。”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全是“你继续编”的纵容。 萧珏的脸更红了。他正想说什么,影七忽然俯身过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他的呼吸落在萧珏的耳廓上,温热的,痒痒的。萧珏的呼吸顿住了。 “还有,”影七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夜风拂过琴弦,“你趴在我身上的样子。” 萧珏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影七退回去,坐直,目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萧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影七那张平静的、若无其事的侧脸,心里又羞又恼又甜。 他伸出手,在影七腰侧轻轻掐了一下。影七没有躲,只是偏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萧珏看着他那个笑,忽然也笑了。他靠回影七肩上,闭上眼,声音闷闷的:“七哥哥,你变了。” 第147页 影七低头看着他:“哪里变了?” 萧珏想了想:“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以前的我,什么都不说。现在的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因为你让我觉得,说什么都可以。” 萧珏的眼眶忽然有些酸。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影七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马车继续往北走。路两边的风景从水田变成了旱地,从竹林变成了白杨。 空气里桂花的香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北方特有的干燥和清冽。萧珏知道,离京城越来越近了。 第十日傍晚,他们进了京城。 宫道上,萧砚带着文武百官跪迎。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储君礼服,腰束金带,头戴九旒冠,眉宇间已经有了储君的沉稳。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他跪在最前面,叩首,声音很稳:“陛下辛苦,恭迎陛下回宫。” 萧珏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弯腰,双手扶起他。他拍了拍萧砚的肩膀,那肩膀宽了一些,也更结实了一些。 “你辛苦了。”萧珏说。 萧砚抬起头,看着萧珏。他看着萧珏那张被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可他忍住了。 “侄儿不辛苦。”他说,“陛下和皇夫一路风尘,才是辛苦。” 萧珏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欣慰。他转过身,看着影七。影七下马,站在他身旁。 百官跪伏,山呼万岁。 萧珏牵着影七的手,走过跪迎的群臣,走进太和殿。殿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御座还在那里,明黄的缎子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萧珏站在御阶之下,看着那张椅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影七。 “七哥哥。” “嗯。” “我们回来了。” 影七看着他,点了点头:“嗯。” 萧珏笑了。他牵着影七的手,走上御阶,走到御座前。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影七的手,看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你知道我这些天在想什么吗?”萧珏问。 影七摇头。 萧珏说:“我在想,如果我不是皇帝,你也不是皇夫,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那个小镇上,开一间小铺子,卖点东西。早上一起开门,晚上一起关门。你在前面招呼客人,我在后面算账。生意不用多好,够用就行。” 影七看着他,目光很柔:“可你是皇帝。” 萧珏笑了:“是啊,我是皇帝。”他顿了顿,“所以我要当好这个皇帝。让你、让萧砚、让大周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乾清宫的门关上了。宫人们识趣地退到远处,没有人敢靠近。 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银白色。萧珏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影七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在想什么?”影七问。 萧珏偏头看着他,月光下,影七的轮廓很柔和。他的眉眼还是那么冷峻,可他的嘴角微微弯着,那是笑,很轻,可萧珏看见了。 “在想你。”萧珏说。 影七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我不是在这里吗?” 萧珏笑了,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影七的脸:“在也想。” 影七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眼睛,忽然伸手,把萧珏拉进怀里。 萧珏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了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七哥哥。” “嗯。” “以后不许再忘了我。”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好。” 第123章 桃花 日子恢复了平静。 萧珏上朝,影七陪他坐在御座旁。 起初有老臣觉得不合规矩,可没人敢说。因为说了也没用。萧珏在这件事上,从来没有商量的余地。 影七坐在那里,穿着玄色的皇夫礼服,腰束金带,头戴金冠。 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他看着殿中那些跪伏的群臣,看着萧珏有条不紊地处理朝政,看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 他有时候会想起暗营,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那些日子已经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下朝后,两个人一起批折子。御书房里,萧珏坐在案后,影七坐在他身边。萧珏批,影七看。 有时候萧珏会停下来,问影七:“你觉得呢?”影七想了想,说出自己的看法。 萧珏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不听的时候,影七也不争,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全是“你高兴就好”的纵容。 中午,两个人一起用膳。御膳房的菜式精致,可萧珏觉得,没有小镇上那些小摊好吃。他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皱眉:“不如那家的。” 影七知道他说的是小镇上那家。他夹了一块,尝了尝,点头:“确实。”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七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再去一次?” 影七想了想:“等萧砚大婚之后。” 萧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知道萧砚要大婚了?” 影七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你明知故问”的意思。 萧珏笑得更厉害了,伸手捏了捏影七的脸:“七哥哥,你越来越聪明了。” 影七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下午,两个人去御花园散步。桃花开了,粉粉的,白白的,一树一树,像是云霞落在地上。 萧珏站在一棵桃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发间。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飞走了。 影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七哥哥。”萧珏忽然喊了一声。 影七走过去。 萧珏偏头看着他:“你说,皇叔在天上,能看见这些桃花吗?” 影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能。” 萧珏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怀念:“那他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影七点头:“知道。” 萧珏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红:“那他高兴吗?” 影七看着他,伸手轻轻擦去他眼角的一点湿意:“高兴。” 萧珏低下头,把脸埋在影七肩上,声音闷闷的:“七哥哥,我想他了。” 影七的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夜里,是他们的时间。有时候影七主动,他会把萧珏压在榻上,吻他,抚摸他,让他软成一滩水。 萧珏喜欢影七主动的样子,那种沉稳的、笃定的、像是山一样的姿态,让他觉得自己被完全地、彻底地拥有了。 有时候萧珏会想“反攻”。他翻身把影七压在下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狡黠。 影七看着他那副样子,从来不拒绝,只是躺在那里,目光里全是“你随意”的纵容。 萧珏有时候成功,有时候不成功。成功的时候他会得意很久,不成功的时候他会嘟囔着“下次一定”。 影七看着他,嘴角弯着,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下次。”影七说。萧珏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琐碎,可每一刻都像是泡在温水里,舒服得让人不想出来。 建昭十三年春。 桃花又开了。这一次,开得比往年都盛,满树粉白,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收进了这一方天地里。 萧珏批完最后一份折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他忽然说:“七哥哥,我们出去走走吧。” 影七看着他:“去哪里?” 萧珏想了想:“去看桃花。” 影七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萧珏笑了:“去皇叔的封地。那里的桃花,应该也开了。” 影七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们又微服出宫了。 这一次,也没有带太多人,只有几个侍卫远远跟着。萧珏和影七骑着马,一路往北。路两边的桃花一树一树,像是有人用粉色的颜料泼洒了一路。 九王爷的封地到了。 封地还是那个封地,王府还是那个王府。只是主人不在了,只有几个老仆守着,打理着院子和那棵桃树。 老仆看见萧珏,愣了一下,然后跪了下去,老泪纵横。萧珏扶起他,说:“朕来看看皇叔。” 老仆擦了擦眼泪,领着他们走到后院。 那棵桃树还在,比几年前更高了,枝干更粗了,花开得更盛了,满树粉白,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收进了这一方小院里。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那把空着的椅子上。 第148页 萧珏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他的眼眶有些红。影七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萧珏偏头看着他,笑了:“我没事。” 他转过身,背靠着桃树,忽然开口:“皇叔走的那天,桃花都落了。” 影七走近一步,站在他身边。 萧珏的声音很轻:“他说,桃花开的时候,好看。” 影七把手轻轻放在萧珏肩上。 萧珏又转过身,面对那棵桃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直起身,握住影七的手,十指交缠。 “皇叔,”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带七哥哥来看你了。” 萧珏拉着影七的手,把他拉到自己面前。 影七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萧珏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七哥哥。”他的声音很轻,“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要找到我,守着我。” 影七低头看着他。萧珏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着,嘴角弯着,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他低下头,在萧珏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好。” 一个字,很轻,可那是承诺。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会变的承诺。 萧珏睁开眼,看着他。阳光从桃花枝间漏下来,落在影七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 他的眼睛里有深情,是那种不管重来多少次、都会一如既往地爱他的深情。 萧珏笑了。 远处,是他们的江山,他们的天下。近处,是满树的桃花,和满地的花瓣。 两个人站在树下,靠着,抱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像是春天在为他们舞蹈。 萧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九王爷问过他一句话:“珏儿,你这一辈子,最想要什么?”他那时候没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 他这一辈子,最想要的,就是此刻。这个人,这棵树,这片花瓣。还有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会找到他的承诺。 萧珏闭上眼,往影七怀里缩了缩。影七的手环着他的腰,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桃花还在落,风还在吹。远处的天边,云卷云舒。 他们的故事,从暗营开始,到金殿,到江湖,到此刻的桃花树下。没有轰轰烈烈的结局,只有平平淡淡的相守。 可这就够了。 “七哥哥。”萧珏的声音闷在影七肩上。 “嗯。” “谢谢你,能陪我。”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用谢。”他说,“我甘愿。” 萧珏笑了,笑声闷在影七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影七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嘴角弯了弯。 萧珏从影七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样?” 影七想了想,然后说:“会很好。” 萧珏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影七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因为有我在。” 萧珏的眼眶又红了。他踮起脚,在影七唇上啄了一下:“那你要一直在。” 影七点头:“一直在。” 萧珏转过身,牵着影七的手,看着远处。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层层叠叠,像是水墨画里的远山。 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气息。萧珏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走吧,”他说,“回京。” 影七看着他:“不等萧砚来接?” 萧珏摇头:“不等了。他应该忙他的大婚,不该来找朕。” 影七的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走出院子,走出王府。桃花还在身后纷纷扬扬地落着,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祝福。 萧珏翻身上马,影七也上了马。两个人策马走在官道上。 萧珏忽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院墙后面,那棵桃树的枝丫伸出来,满树粉白,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扬鞭策马。 “驾——!”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在晨光里飞扬。影七跟在他身侧,不离不弃。 官道尽头,是京城,是太和殿,是他们的江山。可此刻,萧珏什么都不想,只想和这个人,一起走完这条路。 因为他知道,不管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他们都会找到彼此。 因为他说好。 ——全文完—— 第124章 鲜衣怒马 先帝登基的第三年,春风吹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太液池的冰化了,御花园的桃花开了,长安街上的柳絮飘得满天都是,像一场迟来的雪。 这一年,九王爷萧衍十八岁。 他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先帝登基时他才十五,还是个半大孩子。 三年过去,他像春天的竹子一样拔节生长,身量修长,眉目清俊,骑在马上的时候,满京城的少女都要多看他两眼。 萧衍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练一个时辰的骑射,然后去上书房读书。 下午要么去校场和禁军比试刀枪,要么约三五好友去城外的猎场跑马。 晚上回府,有时看书,有时抚琴,有时什么都不做,就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他什么都会,什么都精,可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先帝说他“散漫”,他笑嘻嘻地认了;太傅说他“不用功”,他也不争辩。 可每次考校,他的文章是最好的,骑射是最优的,连琴棋书画都挑不出毛病。 太傅私下里对先帝说:“九殿下天资过人,只是心性未定,还需历练。”先帝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先帝对这个最小的弟弟感情很复杂。一方面,萧衍是他一手带大的,兄弟情深;另一方面,萧衍太出色了,出色到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可萧衍从不关心朝政,从不结交大臣,从不表现出任何对权力的兴趣。 他只是一个快活的、无忧无虑的少年王爷。先帝的这点不安,也就渐渐淡了。 选妃的事,是先帝主动提的。 那天萧衍在上书房读完书,正要溜去校场,被内侍拦住了:“九殿下,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萧衍愣了一下,整了整衣冠,跟着去了。御书房里,先帝正在批折子,见他进来,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番。 “皇兄找臣弟何事?”萧衍笑嘻嘻地行礼。 先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萧衍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是不愿意,是从来没想过。他挠了挠头:“皇兄,臣弟才十八。” “十八还小?朕十八的时候,已经娶了皇后了。”先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朕替你选了几个人选,你看看。”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名单,递给萧衍。萧衍接过来,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都是京城世家贵女,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国公。他看了几眼,就把名单放下了。 “怎么了?”先帝问。 萧衍笑了笑:“皇兄定夺便是。臣弟都行。” 先帝看着他,有些无奈:“你就不挑一挑?” 萧衍摇头:“皇兄的眼光,臣弟信得过。” 先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行吧,这事就交给我了。你啊,什么都好,就是什么都不上心。” 他收回名单。 萧衍抱拳:“谢皇兄。” 他转身走出御书房,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西北——他一直想去西北看看,看看边关的风沙,看看大漠的孤烟。可先帝总是不许,说他年纪还小,等大一些再去。 现在他成家了,更去不成了。萧衍把这个念头甩开,大步往校场走去。马还在等他,箭还在等他,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比成家有意思多了。 名单最后定下来的太傅孙女,姓沈,名婉清。据说她自幼聪慧,诗书精通,性情温婉,是京城有名的才女。 萧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擦他的弓。他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沈太傅的孙女?”他问。 “是。”身边的侍从答道。 萧衍想了想,说:“挺好。” 侍从不知道他说的“挺好”是什么意思,萧衍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既然是皇兄选的,应该不会差。 大婚定在三月十八,宜嫁娶。 那天,整座九王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后院,鞭炮从清晨响到黄昏。 萧衍穿着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的队伍穿过长安街。街上围满了人,小孩子追着马跑,姑娘们躲在茶楼里偷看,捂着嘴笑。 萧衍坐在马上,被这么多人看着,心里忽然有些紧张。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演练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手心出汗,心跳加快,可脸上还要装得很淡定。 第149页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继续往前走。 沈府到了。他在门口下马,接过侍从递来的弓箭,对着门楼射了三箭——一箭射天,一箭射地,一箭射远方。 这是规矩,寓意天、地、人三才。他的箭法很好,三箭都正中靶心。 围观的人喝彩声一片,萧衍的嘴角弯了弯,可他没有笑出来。因为他知道,接下来才是最难的。 新娘子被扶出来了。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她的手很小,握着红绸,微微发抖。 萧衍接过红绸的另一头,两个人并肩走进沈府的正堂,拜别父母。 沈太傅的儿子沈宏坐在上首,眼眶有些红。他看着女儿,又看着萧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萧衍弯下腰,深深一揖:“岳父放心。”他只说了四个字,可沈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去吧,去吧。” 花轿一路颠簸,到了九王府。拜堂,入洞房。 萧衍被人灌了很多酒。他是新郎,不能不喝。那些来道贺的亲戚、同僚、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敬,他一个接一个地喝。 他酒量不错,可也架不住这么喝。到了最后,他的脸红了,眼睛亮了,脚步却还算稳。 “九王爷好酒量!”有人起哄。萧衍笑了笑,摆了摆手:“差不多了,该入洞房了。”众人哄笑,放他走了。 洞房里,红烛高照,喜字贴满了窗户。新娘子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盖头还没掀。 萧衍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今天沈宏红了的眼眶,想起那句“去吧”,想起红绸那头微微发抖的手。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两个人隔着盖头,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的香,是更淡的、更清雅的,像是兰花的味道。 萧衍伸出手,拿起秤杆,轻轻挑开了红盖头。 盖头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 她的脸很白,眉眼很秀气,鼻梁很高,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紧张。 她的眼睛垂着,不敢看他,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她的脸红红的,红得像窗上的双喜字,红得像她身上的嫁衣。 萧衍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他笑了笑,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酒意,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别怕。” 沈婉清的睫毛颤了颤。她慢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可那一瞬间,萧衍看清了她的眼睛——很亮,很黑,像是山涧里的泉水,清澈见底。 他忽然觉得,皇兄选的这个人,好像真的不错。 红烛静静地烧着,烛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凝在烛台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萧衍伸手,倒了两杯酒,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着。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喝了合卺酒。 沈婉清被酒呛了一下,咳了几声,脸更红了。萧衍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慢点。” 沈婉清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紧张,有羞涩,但更多的是好奇。她在好奇,这个传说中鲜衣怒马的九王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衍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说:“以后叫我萧衍。” 沈婉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萧……萧衍。”萧衍笑了,那笑容很亮,比红烛还亮。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了。他有了妻子,有了家,有了责任。 他看着沈婉清,看着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有些不安的样子。 萧衍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在他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说了,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很稳。 沈婉清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亮。 他的嘴角弯着,那是一个笑,很轻,可很真。沈婉清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不那么紧张了。她点了点头,也笑了。 那一夜,红烛烧到天亮。萧衍没有睡,他看着身边那个熟睡的人,看了很久。 她的睫毛很长,呼吸很轻,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萧衍忽然想,这个人,要和他过一辈子。 他不知道这一辈子会有多长,不知道这一路上会有多少风雨。 他只知道,此刻,她在他身边,很安静,很安心。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闭上眼。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桃花瓣在夜风中飘落,无声无息。萧衍不知道,这一生的悲欢离合,都从这一夜开始了。 第125章 岁月温软 <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两年的日子,比萧衍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原以为成亲不过是找个伴,一起吃饭,一起睡觉,逢年过节应付应付宫里的宴席。 至于什么“夫妻情深”,那是话本子里的事,当不得真。 可沈氏让他意外了,她不爱说话,可她把所有的话都做在了事里。 每天清晨,他起身的时候,榻边已经摆好了温热的茶水。他不用问是谁放的,因为整个王府只有她记得他早起要喝温水,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他上朝之前,她会站在二门送他,不说“一路平安”,只是看着他,替他正一正衣冠,理一理腰带,然后退后一步,微微颔首。 他骑马出府,回头看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他忽然觉得,有人等着的感觉,好像还不错。 傍晚他回府,她会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摆着他爱吃的点心,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绿豆糕,有时是一碟酥饼。 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他看书,她绣花,谁也不说话。那种安静,是让人安心的安静。 偶尔他抬起头,看见她的侧脸,烛火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绣。他的嘴角弯了弯,也低下头,继续看。 有一回他问她:“你天天绣,绣那么多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给王爷绣。” 他挑眉:“我缺衣裳?” 她摇头,声音很轻:“不是衣裳。是......”她顿了顿,把绣绷递过来。 他接过去一看,是一只荷包,月白色的底子,上面绣着一枝青竹,竹叶细细的,每一片都不一样。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好看。” 她的耳朵尖红了。 那个荷包,他后来一直系在腰间,换衣裳的时候会摘下来,挂在新的腰带上。从没换过别的。 婚后第一年,他们去郊外踏青。她很少出门,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看外面,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孩子。 他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说:“以后常带你出来。” 她转过头,看着他,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开心,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溢出来的笑。 他忽然觉得,为了这个笑,做什么都值了。 他们在溪边停下来,她蹲在溪边看鱼,看了很久。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问:“看什么?” 她说:“它们在游,很开心。” 他笑了:“你怎么知道它们开心?” 她偏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因为没有人抓它们。” 他愣了一下,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日子也不是一直平静。 那是在婚后第二年的秋天。萧衍下朝回府,刚进二门,就听见偏院里传来一阵哭声,不是一个人哭,是好几个人。 他皱了皱眉,问身边的小厮:“怎么回事?” 小厮支支吾吾:“是......是管事在教训不听话的小厮。” 萧衍没有在意。府里有府里的规矩,管事管教下人,不是什么大事。 他抬脚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问:“王妃呢?” 小厮的脸色变了变:“王妃她......她去了偏院。”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往偏院走去。 偏院里,管事正让人按着一个十几岁的小厮打板子。 那孩子裤子褪到膝盖,露出两条瘦巴巴的腿,屁股上已经青紫了一大片,血珠子从皮肤里渗出来,触目惊心。 他哭得嗓子都哑了,一声一声喊着“饶命”,旁边几个小厮跪着,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管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鞭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氏站在院子中间,挡在那个小厮面前。她的脸很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手在发抖,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第150页 她看着管事,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许打了。” 管事愣了一下,然后抱拳:“王妃,这小厮偷了库房的东西,按府里的规矩,该打三十板子。这才打了十二下,还有十八下。” 沈氏看着他,声音更稳了:“他偷了什么?” 管事说:“偷了一包点心。” 沈氏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点心值多少钱?” 管事愣了一下:“不值几个钱。可规矩就是规矩——” “他为什么要偷?” 管事张了张嘴,答不上来。那个小厮趴在地上,哭着说:“我......我娘病了,想吃甜的。我买不起,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氏的眼眶红了。她蹲下身,看着那个小厮,声音很轻:“你娘在哪儿?” 小厮抽噎着:“在......在城外。” 沈氏站起身,看着管事:“剩下的板子,我替他挨。” 管事吓了一跳,扑通跪下了:“王妃,这可使不得!您是金枝玉叶——” 沈氏没有看他,只是转过身,对那个小厮说:“你起来,带我去看你娘。”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点心我买。” 院子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多说一句话的王妃。 她的脸还是那么白,手还在抖,可她的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萧衍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沈氏蹲在地上,替那个小厮把裤子提起来,看着他哭着磕头,看着管事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他以为她不爱说话是性子冷,以为她喜欢绣花是无聊,以为她每天在书房陪着他是规矩。 可他错了。她不说话,是因为她把所有的话都做在了事里。她绣花,不是给自己绣的,是给他绣的。她在书房陪他,不是规矩,是她想陪他。 而此刻,她挡在那个小厮面前,不是因为她是王妃,是因为她心软。见不得人受苦。 萧衍走过去。院子里的人看见他,齐刷刷跪了一地。管事磕头如捣蒜:“王爷,老奴是按规矩——” 萧衍抬手打断他,没有看他,只是看着沈氏。沈氏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抿着,眼眶红红的,可她没有躲,就那样看着他。 萧衍看着她,然后开口,声音很平:“起来。” 沈氏愣了一下。 萧衍说:“不是说你,是说他。”他指了指地上那个小厮,“起来,去看你娘。点心从账上支。” 那个小厮愣住了,然后哭着磕头,被旁边的人扶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萧衍和沈氏。管事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萧衍看了他一眼:“下去吧。规矩是人定的,以后打板子,问过王妃再说。” 管事连连叩首,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萧衍看着沈氏,沈氏低着头,不说话。她的手指还在抖,攥着袖口,攥得指节泛白。 萧衍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他低头看着她,能看见她的发顶,看见她发间的白玉簪,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抬头。”他说。 沈氏的睫毛颤了颤,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可没有落下来。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萧衍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心疼。 “你胆子不小。”他说,“板子,你都敢替挨。” 沈氏看着他,声音有些涩:“那孩子......他娘病了。” 萧衍点头:“我知道。” “他偷点心,是为了他娘。” “我知道。” “他打得太重了,会打坏的。”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挡在那里,要是管事没收住手,那一板子会打在你身上?” 沈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没想那么多。” 萧衍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的脸很凉,凉得像秋天的溪水。他的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感觉到她的皮肤在他的指尖下微微发烫。 “以后不许这样了。”他说。 沈氏抬起头,看着他:“那他们打人,我不管?” 萧衍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管,以后你给他们重新立规矩。” 沈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萧衍收回手,转过身,往书房走。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他停下,回头看着她。她还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走?”他问。 沈氏抬起头,看着他,带着点羞涩的笑,走过去,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不远不近。 萧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嘴角弯着,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人,他想要一辈子。 他以为,他们还有很多年。 第126章 药苦情甘 永平五年春,桃花开得正盛的时候,太医来了。 沈氏坐在榻边,把手腕搁在迎枕上,指尖微微泛白。 太医的手指搭在她的脉上,闭着眼,捻着须,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犹豫。萧衍站在一旁,看着太医那张脸,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太医收回手,起身,抱拳,声音压得很低:“王爷,王妃的脉象……偏寒。女子体寒,不易有孕。臣开个方子,先调理着。” 萧衍看了一眼沈氏。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手从迎枕上收回去,慢慢拢进袖子里。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掩饰什么。 “调理多久?”萧衍问。 太医垂首:“这个……因人而异。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萧衍点了点头:“开方子吧。” 太医退下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沈氏低着头,看着自己拢在袖中的手,一动不动。 萧衍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想碰她的手。她把手缩了缩,躲开了。 “不急。”萧衍说。 沈氏没有说话。 “我们才成亲两年,不急。” 沈氏抬起头,看着他,“王爷,”她开口,声音很轻,“若是臣妾一直生不出呢?” 萧衍愣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藏着一把火的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想说“不会的”,想说“太医说了,调理就好”,想说“就算生不出也没关系”。可他知道,这些话,她不会信。 沈氏收回目光,低下头,声音更轻了:“臣妾知道了。” 萧衍不知道她知道了什么。他只是觉得,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一夜没有睡。 从那天起,她开始喝药了。每天早晚两碗,黑漆漆的汤汁子,苦得能让人把舌头吐出来。 她端起来,一口气喝完,眉头都不皱一下。萧衍看着她喝药的样子,心里忽然很疼。 “苦不苦?”他问。 沈氏放下碗,擦了擦嘴角:“不苦。” 萧衍不信。他趁她不注意,端起碗,舔了一下碗底残留的药汁——苦得他整张脸都皱在一起。 他放下碗,看着沈氏。沈氏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那是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真的不苦。”她说。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 他把她的手捂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沈氏没有抽回去,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只被握着的手,看了很久。 药喝了一个月,没有动静。沈氏开始扎针了。太医说,针灸能疏通经络,有助于受孕。 她每天早上扎一次,每次半个时辰,头上、肚子上、腿上,扎满了细细的银针。萧衍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脸色白了。 “疼不疼?”他问。 沈氏摇头:“不疼。” 萧衍不信。他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看见她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珠,看见她的嘴唇抿得发白。他站在一旁,看着那些针,觉得自己像是在受刑。 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了,说:“别扎了。” 沈氏看着他:“为什么?” 萧衍说:“看着疼。” 沈氏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疼。真的。”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王爷,臣妾想给王爷生个孩子。” 萧衍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永平五年秋,沈氏忽然做了一件让萧衍意想不到的事——她给他纳了两房妾室。 那天傍晚,萧衍回府,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陌生的女子。 一个穿着粉色的衣裳,一个穿着鹅黄的衣裳,都低着头,脸白白的,手抖抖的。沈氏站在她们前面,面色平静,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第151页 “王爷,”她说,“这是臣妾给王爷选的。李家的小姐,和王家的小姐。都是好生养的。” 萧衍愣住了。他看着沈氏,看着她那张平静的、没有表情的脸,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可那平底下,藏着什么。 沈氏重复了一遍:“臣妾给王爷选了两房妾室。王爷若是满意,今晚就可以——” “够了。”萧衍打断她,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两个女子吓得跪了下去,浑身发抖。沈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他。 萧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他没有去书房,没有去卧房,他去了演武场,拿起一柄长枪,对着木人桩扎了整整一个时辰。 扎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扎到掌心磨出了血泡,扎到汗水把衣裳湿透。他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想起沈氏方才那张脸。平静的,没有表情的。可他知道,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宁愿把自己最不愿意做的事,替他做了。 萧衍闭上眼,把脸埋在掌心里。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等他从演武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那两房妾室被安排在了偏院。萧衍没有去过,一次都没有。 他每天照常上朝,照常回府,照常去书房看书。沈氏照常陪着他,照常给他倒茶,照常替他研墨。 两个人谁都不提那件事,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第三天晚上,萧衍批完折子,放下笔,看着沈氏。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绣绷,一针一针地绣着。 她的手指很稳,可萧衍看见,那根针扎进布料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过来。”萧衍说。 沈氏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她看了他片刻,然后放下绣绷,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萧衍抬头看着她。烛火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萧衍伸出手,拉住她的手,猛地把她拉到自己面前,她踉跄了一下,跌坐在他腿上。她的身体僵住了,像一块石头。 萧衍看着她说:“以后,不许再自作主张。” 沈氏的睫毛颤了颤。 “那两个人,明天送走。”萧衍的声音很平,“我不需要。” 沈氏看着他,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的、没有愤怒的眼睛。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涩,“是臣妾不好。” 萧衍摇头:“不是你不好。是你太好。” 沈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萧衍肩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萧衍抱着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那两房妾室第二天就被送走了。从那以后,沈氏再也没有提过纳妾的事。 她继续喝药,继续扎针,继续盼着。萧衍有时候想,她那么想要一个孩子,到底是想要孩子,还是想要给他一个孩子?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看着她喝药的样子,他的心会疼;看着她扎针的样子,他的心会疼;看着她眼底那一点光,他会觉得,自己这辈子,欠她太多。 永平六年秋,沈氏终于怀上了。 那天太医来诊脉,手指搭在她腕上,捻着须,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到惊讶,从惊讶到狂喜。 他收回手,跪下,声音都在抖:“恭喜王爷,恭喜王妃!是喜脉!” 萧衍愣住了。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沈氏坐在榻上,手还搭在迎枕上,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不敢相信,从不敢相信到狂喜。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王爷,”她的声音在抖,“王爷,有了,臣妾有了。” 萧衍这才回过神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蹲下身,握着沈氏的手,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萧衍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沈氏掌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没有哭出声,可沈氏感觉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掌心,滚烫的。 “王爷,”她的声音很轻,“别哭。” 萧衍抬起头,看着她,笑了,“没哭。”他说,“是高兴。” 沈氏看着他,也笑了。 萧衍站起身,走出门,对守在门外的小厮说:“传令下去,府里上下,张灯结彩。”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王府都听见了,“王妃有喜了!” 院子里炸开了锅。下人们奔走相告,管事们忙着挂红灯笼、贴喜字,厨房开始熬补汤,库房开始备布料。 整个王府像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萧衍回到屋里,坐在榻边,握着沈氏的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又缩回去,像怕碰碎什么。 “能摸吗?”他问。 沈氏笑了:“能。” 他又伸出手,这次没有缩回去。掌心贴着她的肚子,隔着衣料,感觉到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正在长大的生命。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在动。”萧衍说。 沈氏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笑了:“他才多大,哪里会动。” 萧衍固执地说:“在动,我摸到了。” 沈氏看着他,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大,大到萧衍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 “王爷,”沈氏收了笑,看着他,目光很柔,“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萧衍想了想,“叫怀安。”萧衍说。 沈氏愣了一下:“怀安?” 萧衍点头:“怀安的怀,怀安的安。” 沈氏念了一遍:“萧怀安。”她笑了,“好名字。” 萧衍看着她,嘴角弯着,怀安,心怀安宁。 他以为这个名字能护住他们,他以为,从今往后,他们一家人会平平安安的,在这座王府里,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 他以为。 第127章 啼血新生 永平七年春末,桃花已经谢了,枝头冒出嫩绿的叶子,小小的,毛茸茸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睫毛。 九王妃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大到走路都要扶着腰,大到翻身都要萧衍帮忙。太医说,就这几日了。 萧衍这些天没有去上朝,他跟先帝告了假,先帝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批了。 他每天守在王府里,哪儿也不去。早上陪沈氏在院子里散步,中午陪她用膳,下午陪她说话,晚上等她睡着了,他才敢合眼。 沈氏说他太紧张了,他说没有,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沈氏的孕期一直很平稳。太医每次来诊脉,都说“王妃脉象有力,胎儿安好”。 萧衍听着,心里的大石就落下一分。 沈氏的气色也比从前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整个人像是被春天的阳光晒过一样,暖融融的。 她开始喜欢吃酸的。有一回萧衍从外面带回来一筐青梅,她吃了一颗,酸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可她又伸手去拿第二颗。 萧衍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酸就别吃了。” 她摇头,嘴里含着梅子,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萧衍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那里面的小家伙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怀安,”他低下头,对着肚子说,“你乖一点,别折腾你娘。” 沈氏笑了,那笑声很轻,可很甜。她伸出手,覆在萧衍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放在那个微微隆起的小山上。 “王爷,”她说,“你说,怀安长得像谁?” 萧衍想了想:“像你。” 沈氏摇头:“像王爷好。王爷好看。”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沈氏的耳朵尖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生产的消息来得突然。 那天夜里,萧衍刚躺下,沈氏忽然攥住了他的手,攥得很紧。他睁开眼,看见她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 “王爷,”她的声音有些抖,“孩子……孩子要出生了。” 萧衍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翻身下床,鞋都没穿就往外跑,拉开房门,对着院子喊:“叫稳婆!快叫稳婆!” 王府里乱成了一锅粥。下人们跑来跑去,端热水的端热水,拿布巾的拿布巾,熬参汤的熬参汤。 稳婆是京城最有名的,姓王,接生了上百个孩子,从来没有失过手。她进了产房,看了一眼沈氏,脸色就变了。 萧衍被拦在门外。他站在廊下,听着产房里的声音。沈氏一开始还在忍,只有闷闷的哼声,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后来她忍不住了,开始喊,那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萧衍心上。 第152页 萧衍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想冲进去,可门被稳婆锁了,他进不去。 他只能站在门外,听着沈氏的喊声,听着稳婆的催促声,听着那些他听不懂的、乱七八糟的声音。 “使劲——再使劲——看见头了——再来——” 萧衍的腿软了,他扶着廊柱,慢慢滑下去,跪在地上。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嘴唇在动,他在说什么,没有人听见。他说的是:“保佑她们。不管怎样,保佑她们。”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是更久,产房里的声音忽然变了。 稳婆不再喊“使劲”了,沈氏也不喊了,里面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萧衍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前,正要推门,门从里面开了。 稳婆站在门口,满手是血,脸上的表情萧衍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慌张,是恐惧。是那种见惯了生死、却依然会被生死吓到的恐惧。 “王爷,”稳婆的声音在抖,“王妃她……很凶险。” 萧衍的脸白了。 “保大保小?”稳婆问。 萧衍的脑子一片空白。保大保小?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为沈氏会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来,以为他们会一家三口好好地过日子,以为他们会看着怀安长大、娶亲、生子。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 “保小。”产房里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是沈氏。 萧衍推开稳婆,冲了进去。 产房里的气味让他想吐。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汗水和药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沈氏躺在榻上,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散在枕上,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脸颊上。她的眼睛半睁着,看见他,嘴角弯了弯。 萧衍跪在榻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凉得他心里发慌。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用体温去暖它,可怎么都暖不热。 “两个都保。”他的声音在抖,可他努力让它听起来稳一些,“你听见没有,两个都保。” 沈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很淡,可还在。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王爷,保小。” “不行。”萧衍摇头,“我不答应。” 沈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王爷,”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怀安……就是我的命。” 萧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握着沈氏的手,泣不成声。 沈氏看着他哭,想伸手替他擦眼泪,可她的手抬不起来。她只能看着他,用目光一点一点地描他的轮廓,像是在把他刻进心里。 “王爷,”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给怀安……找个好娘。” 萧衍摇头,眼泪掉在她脸上:“不要,我只要你……只要你……” 沈氏的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笑,很轻,很淡。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手从萧衍的掌心里滑落,落回榻上,发出一声轻响。 “婉清——!” 萧衍的声音撕裂了产房的寂静。他握着沈氏的手,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可她再也不答应了。 稳婆跪在一旁,抹着眼泪,把孩子从她身体里取出来。孩子哭了,声音很亮,很响,像是在替她喊。 萧衍没有看那个孩子。他只是跪在那里,握着沈氏的手,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老管事走进来,跪在他身后,声音很轻:“王爷,小世子……要不要看一眼?” 萧衍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转过身,看着稳婆怀里的那个孩子。 孩子很小,皱巴巴的,脸通红,闭着眼,哭得很大声。 萧衍看着那张脸,那张脸不像他,像沈氏。眉眼像,鼻子像,嘴巴也像。他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抱过来。” 稳婆把孩子递过去。萧衍接过,抱在怀里。孩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孩子不哭了,睁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萧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把孩子贴在脸上,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怀安,你娘……没了。” 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夜里,萧衍在灵堂里坐了一夜。 沈氏的遗体已经换好了衣裳,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木里,脸很白,很安详,像是睡着了。怀安被奶娘抱走了,哭了一夜,嗓子都哭哑了。 萧衍坐在棺木旁边,握着沈氏的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他看了四年的脸,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她坐在轿子里,盖头遮着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只看见她的手,白白的,瘦瘦的,放在膝上,微微发抖。 他伸手,握住那只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然后慢慢不动了。他没想到他们会有这么一天。 老管事走进来,跪在他身后,声音很轻:“王爷,天快亮了。您歇一歇吧。” 萧衍摇头。他握着沈氏的手,没有松开。 “王爷,小世子那边——” “让他哭。”萧衍的声音很平,“他娘走了,该哭。” 老管事的眼眶红了,没有再劝,悄悄退了出去。 灵堂里只剩下萧衍一个人。烛火跳动着,把沈氏的脸照得忽明忽暗。萧衍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她说话。 “你骗人。”他说,“你说要给怀安绣小衣裳,绣了一半,还没绣完。” 没有人回答。 “你说等怀安长大了,教他读书写字。你字写得好,比我好。” 没有人回答。 “你说等怀安会走路了,带他去郊外看花。你说他一定喜欢。” 没有人回答。 萧衍低下头,把脸贴在沈氏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凉得他心口发疼。 “婉清,”他的声音闷在手背上,“你回来,好不好?” 烛火跳了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口飘过。可她没有回来。 后来的很多年里,萧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要是当年没那么贪心,只保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想了无数遍,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走了,留下他和怀安,在这座空荡荡的王府里,过没有她的日子。 怀安满月那天,萧衍让人把沈氏没绣完的那件小衣裳收好,放在一个木匣子里,锁了起来。 他没有再娶,没有纳妾,没有再碰任何女人,他的身边,只有怀安。 可怀安……他也没有留住。 第128章 桃花再落 怀安出生后的第一个月,萧衍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房间。 他让人把榻搬到了婴儿床旁边,夜里孩子一哭,他就起来,亲自喂奶、换尿布、拍嗝。 奶娘说,王爷,这些事奴婢来做就好。萧衍摇头,抱着怀安,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我来。” 怀安很乖。不爱哭,不爱闹,饿了就哼哼两声,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大眼睛看这个世界。 他的眼睛像沈氏,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萧衍每次看着那双眼睛,心口就疼一下,因为那双眼睛太像她了。 怀安满月那天,萧衍让人把沈氏没绣完的那件小衣裳拿出来,放在怀安的枕边。那件衣裳只绣了一半,一只袖子还没有收口,衣襟上绣着一枝青竹,竹叶细细的。 萧衍把那件小衣裳叠好,放在怀安手边。怀安的小手伸出来,抓住了衣角,攥得紧紧的。 萧衍看着那只小手,他的眼眶红了,“怀安,”他的声音很轻,“这是你娘给你绣的。她绣了很久。” 怀安看着他,眨了眨眼,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微微弯着,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萧衍的眼泪掉了下来。 怀安的身体不好。从满月之后就开始生病,三天两头发烧、咳嗽、喘不上气。 太医说是胎里带的弱症,娘胎里亏了气血,底子薄,要慢慢养。萧衍问怎么养,太医说,精心养着,别受凉,别累着,别让他哭。萧衍一一记在心里。 他开始亲自照顾怀安。喂药的时候,他用小银勺一勺一勺地喂,药很苦,怀安皱着小脸,可他不哭,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萧衍,像是在说“父王,苦”。 萧衍的心就软成了一滩水。他会在喂完药之后,往怀安嘴里塞一点蜜饯,怀安含着蜜饯,眼睛弯成了月牙。 守夜的时候,他坐在榻边,握着怀安的手,看着他的睡脸。 萧衍有时候会想,他会不会梦见她?梦见那个还没来得及看他长大的人?他不知道。他只是握着怀安的手,一夜一夜地守着。 第153页 怀安一岁的时候,会喊“父王”了。那天萧衍下朝回府,刚进二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父……父王……” 他愣住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屋里,看见怀安坐在榻上,奶娘扶着他,他伸着两只小手,朝他扑过来。 “父王!” 萧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走过去,把怀安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怀安咯咯地笑,小手拍着萧衍的脸,口水糊了他一脸。萧衍不嫌弃,他把怀安抱在怀里,脸贴着他的小脸,闭上眼。 “怀安,再喊一遍。” “父王!” 那天晚上,萧衍给沈氏上了一柱香:“怀安会叫父王了。他喊第一声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喊了一声,我才知道是真的。你要是听见,一定很高兴。” 怀安三岁的时候,萧衍带他去花园看花。春天到了,桃花开了,满树粉白,像是一团一团的云。 怀安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眼睛亮亮的。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鼻尖上。 “父王,好看!”怀安指着桃花,声音软软的。 萧衍蹲下身,和他平视,看着他鼻尖上那片花瓣,笑了:“好看。” “比父王画的还好看。”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等你长大了,”萧衍说,“父王带你去看更多的花。” 怀安笑了,那笑容和他母亲一模一样,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怀安五岁的时候,开始读书了。萧衍亲自教他,从《三字经》开始。 怀安很聪明,教一遍就记得住,教两遍就能背。萧衍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在教孩子,是在种一棵树。 每天浇一点水,施一点肥,看着它一点一点长高,一点一点长出新的叶子。那种感觉,是他在别的地方找不到的。 有一回,怀安问他:“父王,我娘长什么样?”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怀安,看着那双和沈氏一模一样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娘,”他的声音很轻,“很漂亮。不爱说话,心软,见不得人受苦。” 怀安歪着头:“那我像她吗?” 萧衍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像。眼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 怀安笑了:“那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对别人好。” 萧衍的眼眶红了,点了点头:“好。” 永平十三年初冬,怀安六岁。 那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十月就下了第一场雪。怀安前几日有些咳嗽,太医开了药,喝了几天,见好了些。 萧衍便没有太在意,他每日上朝、处理政务,忙得脚不沾地。 怀安由奶娘和嬷嬷们照顾着,他每天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怀安。 怀安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个九连环,正在拆。看见他进来,眼睛一亮,放下九连环,张开双臂:“父王!” 萧衍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怀安搂着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声音软软的:“父王,我今天喝药了,很苦,可我没有哭。” 萧衍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怀安真乖。” 怀安笑了,那笑容还是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怀安忽然发起了高烧。奶娘来报的时候,萧衍正在书房,他放下笔,鞋都没穿好就跑了过去。 怀安躺在榻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看见他,喊了一声“父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萧衍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坐在榻边,握着怀安的手,那只手滚烫滚烫的,烫得他心里发慌。太医来了,诊了脉,脸色凝重。 “王爷,小世子这是风寒入里,来势汹急。臣开个方子,先退烧。” 萧衍点头,让人去煎药。他守在榻边,握着怀安的手,怀安烧了三天三夜,萧衍守了三天三夜。 他不让别人靠近,自己喂药、擦身、换帕子。怀安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喊着“父王”,他就握着怀安的手,一遍一遍地说:“父王在,怀安不怕。” 第四天,怀安的烧退了。萧衍以为好了,以为这一关过去了。他靠在榻边,闭了闭眼,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第五天,怀安又开始咳。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萧衍抱着他,拍着他的背,怀安的小脸憋得通红,喘不上气。 太医说,烧退了,可寒气入了肺,要慢慢调。萧衍问要多久,太医说,不好说。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把怀安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十天,怀安病重了。太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声音在抖:“王爷,小世子这病……臣无能为力了。” 萧衍的脸白了。他看着榻上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身体,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看着那双半睁着的、已经没有光的眼睛。 “再治。”萧衍的声音很平,“治不好,本王要你的脑袋。” 那天萧衍在宫里。先帝召他议事,说西北军务吃紧,让他去兵部走一趟。 他本不想去,可又想着快去快回,他在宫里待了一个时辰,等他赶回来的时候,怀安已经走了。 他推开门的瞬间,看到奶娘跪在地上哭,嬷嬷跪在地上哭,太医跪在地上哭。没有人敢看他,没有人敢说话。 怀安躺在榻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那张脸很白,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可萧衍知道,他不是睡着了。 他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怀安的脸,很凉。他掀开被子,把怀安抱起来,抱在怀里。怀安的身体已经有些僵了,可他抱着,不肯松手。 “都出去。”他的声音很平。 屋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出去。门关上了,屋里只剩下萧衍和怀安。 萧衍抱着怀安,低着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小,五官已经长开了些,眉眼像沈氏,鼻子像他,嘴巴像沈氏。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怀安,父王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父王回来晚了,你等很久了吧?” 没有人回答。 “你不是说要等父王回来,给你讲大将军的故事吗?父王今天在宫里,看见一幅画,画上有一个大将军,骑着马,拿着枪,可威风了。父王把画带回来了,你看看。” 没有人回答。 萧衍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怀安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像是他在哭。 “怀安,”萧衍的声音在抖,“你睁眼看看父王。” 怀安没有睁眼。 “就一眼。” 没有。 萧衍低下头,把脸埋在怀安的颈窝里。怀安的身上还有奶香味,淡淡的。他闻着那个味道,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喘不上气。 后来的人说,那天萧衍抱着怀安的尸体,谁都不让碰。他坐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说话。 先帝来了,站在门口,“九弟。”先帝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很低,很沉,“开门。” 萧衍没有动。 “朕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萧衍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是关着的,可他知道,先帝就站在门外。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皇兄,我什么都没有了。” 门外沉默了很久。然后先帝的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你还有朕。” 萧衍低下头,看着怀安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了血色,白得像纸。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怀安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摸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把怀安放回榻上,替他盖好被子。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先帝站在门口,看着他。萧衍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可他没有哭,一滴泪都没有。 先帝看着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九弟,朕在。” 萧衍看着先帝,摇了摇头,怀安没了,沈婉清没了。他活着,可他不觉得自己还活着。 后来的很多年里,萧衍每次路过怀安的房间,都会停下脚步。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榻,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玩具,看着墙上那幅他画的桃花。他站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哭。他哭不出来了。他的眼泪,在怀安走的那天,就流干了。 第129章 风起西北 怀安走后的第七天,萧衍从灵堂里出来,他推开门的瞬间,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抬手遮了一下,适应了片刻,才慢慢放下。 从那一天起,萧衍像变了一个人。不上朝,不见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日整夜地坐着,就是坐着。 坐在那把椅子上,面朝窗户,看着窗外那棵桃树。从早到晚,从晚到早。不说话,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第154页 老管事每天送饭进去,放在桌上,轻声说:“王爷,用膳了。”萧衍不回答。 老管事站一会儿,退出去。晚上再来,饭菜原样端出来,一筷子都没动。 老管事的眼眶红了,把冷饭端走,换新的,第二天,还是原样。 萧衍瘦得很快。脸颊凹下去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府里的人不敢靠近他。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惊动了他。 奶娘有一回端着一碗参汤,站在书房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不敢敲门。最后她把参汤放在门口,悄悄走了。那碗参汤凉了,热了,又凉了,没有人动。 先帝来过几次。第一次来的时候,萧衍还在灵堂里。先帝站在门口,看着萧衍抱着怀安的衣服,坐在棺木旁边,一动不动。 先帝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什么也没说。 第二次来的时候,萧衍在书房里。先帝推门进去,看见他的样子,愣了一下。他走到萧衍面前,站着,低头看着他。 “九弟。”先帝喊了一声。 萧衍没有反应。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桃树上,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别人看不见,只有他看得见。 先帝蹲下身,和他平视。他看着萧衍的脸,看着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看着那双没有光的眼睛,先帝的眼眶红了。 “九弟,”先帝的声音很轻,“你还有朕。” 萧衍的睫毛颤了颤。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先帝。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希望,连绝望都没有。只有空。那种空,比哭还让人难受。 先帝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萧衍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那棵桃树。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衍还是不说话,还是不见客,还是不吃东西。 老管事急得直哭,跪在门外磕头,说“王爷,您多少吃一口,小世子在天上看着,他心疼”。 萧衍听见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可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知道怀安会心疼。可他吃不下。他每一口饭咽下去,都像是咽沙子。每一口水喝下去,都像是喝刀子。 他不想活了。可他不能死。因为他是王爷,是皇弟,是这江山的一部分。他活着,不是为自己活的。 永平十四年春,桃花又开了。萧衍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棵桃树,满树粉白,和去年一样。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他面前的桌上。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花瓣,看了很久。 去年这个时候,怀安站在树下,仰着头,说:“父王,好看!” 他说:“等你长大了,父王带你去看更多的花。”怀安笑了,那笑容和他母亲一模一样。 萧衍把花瓣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花瓣碎了,汁液沾在他手指上,淡淡的香,涩涩的苦。 那天傍晚,先帝又来了。他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萧衍的背影。那个背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弃的石像。 先帝走进去,站在他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的旨意,放在桌上。 “九弟,”先帝说,“朕派你去西北边军巡查。出去走走。” 萧衍低下头,看着那份旨意,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伸出手,把旨意拿起来,放在膝上。 先帝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萧衍在书房里又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把旨意收好,打开柜子,开始收拾行装。 老管事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他在叠衣服,愣住了。 “王爷,您……您要出门?” 萧衍没有回答,只是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包袱里,动作很慢,很仔细。 老管事的眼眶红了,不敢再问,赶紧去备马车。 萧衍走的那天,没让人送。他上了马车,掀着帘子,看着王府的大门。那扇门他看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觉得它这么陌生。 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帘子,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驶出了京城。一路向西。路两边的风景从繁华到荒凉,从城镇到田野,从田野到戈壁。 萧衍坐在车里,没有看窗外,只是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单调,咕噜咕噜,像是有人在反复念着同一个字。他听着那个声音,什么都不想。 走了半个月,到了西北。天变高了,云变淡了,风变大了。空气里没有京城那种潮湿的、黏腻的味道,只有干燥的、清冽的、带着沙土气息的风。 萧衍掀开帘子,看着窗外。远处的山是光秃秃的,近处的戈壁是灰黄色的,偶尔有一丛骆驼刺,绿得刺眼。 他忽然觉得,这里的风,比京城的干净。 边城到了。城墙不高,是用黄土夯成的,风吹雨打,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张老人的脸。 城门口站着几个士兵,晒得黝黑,眼睛很亮,看见马车上的王府旗帜,齐刷刷跪了下去。 萧衍下了车,没有看他们,只是抬头看着城墙。那墙很高,挡着后面的天,可他觉得,天还是很高。 守将迎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周,脸上的刀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颌,说话的声音像打雷。 他跪在萧衍面前,抱拳:“末将周虎,参见王爷!” 萧衍低头看着他,点了点头:“起来。” 周虎起身,领着他进城。边城不大,一条主街,两排土坯房,几家店铺,一个军营。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百姓走过,低着头,行色匆匆。 周虎把他领到住处,是一间不大的院子,打扫得很干净。萧衍走进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周虎站在院子里,搓着手,有些局促:“王爷,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萧衍摇头:“不简陋。”他顿了顿,“很好。” 周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王爷先歇着,末将去安排晚膳。”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大,带起一阵风。 萧衍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高,很蓝,没有一丝云。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凉丝丝的,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呼吸过了。 晚上,萧衍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枕边摸出那个木匣子,打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氏没绣完的那件小衣裳上。那件衣裳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握住。 萧衍把它拿出来,展开,放在膝上,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竹叶,指尖触到丝线,滑滑的,凉凉的。 “婉清,”他的声音很轻,“怀安去找你了。你看见他了吗?” 没有人回答。月光静静地照着,衣裳静静地躺在膝上。萧衍低下头,把脸埋在那件小衣裳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上面的气味已经淡了,可他还能闻到,是沈氏的气息,淡淡的,像桂花。 他把衣裳叠好,放回木匣子里,合上,然后躺下,看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闭上眼。 窗外的风在吹,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可那不是哭,是风。 第二天,周虎带他去看边城的防务。他们先去了校场。 校场在城东,很大,黄土铺地,四周插着旗帜。几百个士兵正在操练,有的在射箭,有的在练刀,有的在跑步。 萧衍站在校场边,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他们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看着他们眼睛里那种光——不是京城那些官员眼里的精明算计,是一种更简单的、更纯粹的光。 周虎在旁边介绍:“王爷,咱们边城驻军三千,骑兵八百,步兵两千二。装备虽然比不上京营,可将士们个个能打。” 萧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的士兵身上。那人骑着一匹黑马,从校场这头跑到那头,马跑得很快,带起一阵尘土。 他的骑术很好,身体微微前倾,和马融为一体,像是长在马背上一样。他从萧衍面前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把萧衍的帽子吹掉了。 周虎的脸一下子白了,冲那个士兵吼:“顾长风!你他娘的——” 那个叫顾长风的士兵勒住马,回头一看,脸色一怔。 他翻身下马,跑过来,捡起帽子,单膝跪在萧衍面前,双手捧着帽子,声音很亮:“王爷恕罪!末将不是故意的!” 萧衍低头看着他。那是一张年轻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很亮,鼻梁很挺,嘴唇很厚。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睫毛上挂着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坦荡的和磊落。 萧衍看了他很久,然后伸手,接过帽子,戴回头上。 第155页 “你叫什么?”他问。 顾长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末将顾长风!” 萧衍点了点头:“骑术不错。”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亮,很暖,像西北的阳光。他露出一口白牙,声音还是那么亮:“谢王爷夸奖!” 周虎在旁边松了口气,踢了顾长风一脚:“滚回去操练!” 顾长风爬起来,翻身上马,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萧衍一眼,冲他咧嘴一笑,然后策马远去。 第130章 边城相知 萧衍在边城住了下来。起初只是巡查,看看防务,看看兵备,看看粮草,看完就该走了,可他没有走。 他说还要再看看,看细一些。周虎每天让人往那间小院子送饭送水,不敢怠慢。 可萧衍不领情,他让人把饭撤了,自己去军营的伙房吃。 周虎吓了一跳,说伙房的饭菜粗糙,怕王爷吃不惯。 萧衍没说话,只是端着碗,坐在一群大头兵中间,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汤。 顾长风坐在他对面,端着碗,看着他那副细嚼慢咽的样子,忍不住说:“王爷,您吃饭跟绣花似的。” 九王爷抬起头,看着他,没说话。旁边的人吓得脸都白了,桌子底下踢顾长风的脚。 顾长风不以为然,又说:“您这样,到了战场上,一碗饭没吃完,仗都打完了。” 萧衍看着他,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是他到边城之后,第一次笑。顾长风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顾长风教他骑马,是因为有一回萧衍想出去走走,让人备了马。他骑术不差,可边城的马和京城的不一样,性子烈,不服管。 他刚翻身上去,那匹马就撅起前蹄,差点把他掀下来。 顾长风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了,跑过来,一把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按着马脖子,嘴里“吁——”了一声,那匹马就安静了。 “王爷,您没事吧?”顾长风看着他,眼睛里有担心。 萧衍摇头:“没事。” 顾长风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他,咧嘴笑了:“王爷,您骑马的姿势不对。边城的马,不能这么骑。” 他说着,翻身上了那匹马,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夹紧马腹,缰绳松松地握在手里。那匹马在他身下乖得像一只猫。 “您看,得这样。”顾长风下马,把缰绳递给他,“您上来,末将在旁边护着。” 萧衍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顾长风站在马侧,一只手按着马脖子,一只手扶着他的腿,帮他调整姿势。 他的手很大,很有力,隔着衣料,萧衍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王爷,您别夹那么紧。马知道您紧张,它就更紧张。您放松,让它知道您不怕它,它就听您的。” 萧衍低头看着他,顾长风仰着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额头的汗珠照得亮晶晶的。 他的手握着缰绳,关节有些泛白,可他学着放松,慢慢吐了一口气,马果然安静了一些。 顾长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对了!就这样!王爷您学得真快!” 萧衍没有告诉他,他学得快,是因为他不想在顾长风面前丢人。 顾长风教他射箭,是在校场上。西北的弓和京城的不一样,弓身更硬,弦更紧,拉开需要很大的力气。 萧衍第一箭脱了靶,第二箭钉在靶子边缘,第三箭偏了。 他放下弓,甩了甩发酸的手臂。顾长风从身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握弓的手。 “王爷,您这样握不对。拇指要顶住这里,食指和中指扣住弦,手腕不能弯。” 他的手掌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握着萧衍的手,像握着一块石头。他的体温隔着皮肤传过来,烫得萧衍的指尖微微发麻。 萧衍的呼吸顿了一下,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顾长风浑然不觉,还在认真地调整他的姿势。 “对,就这样。肩膀放松,别耸肩。眼睛看准星,别盯着靶子。呼吸,稳住,放——” 萧衍松开手指,箭飞出去,正中靶心。顾长风高兴得跳起来,拍了拍萧衍的肩膀:“王爷!中了!您看见了吗!正中靶心!” 萧衍看着靶心,又看着顾长风那张笑得像孩子一样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顾长风笑着,收回手,退后一步,萧衍的手上空了,心里也跟着空了一下。 顾长风带他熟悉边关地形,骑了一整天的马。他们去了北边的烽火台,西边的河谷,东边的山口。 顾长风指着远处那些萧衍叫不出名字的山、河、谷地,一个一个地告诉他,这是什么山,那是什么河,哪里有水源,哪里可以设伏,哪里容易突破。 他说得很详细,像是把这片土地的每一条褶皱都刻在了脑子里。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额头上被晒出的汗,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不是对战争的渴望,是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你在这里多久了?”萧衍问。 顾长风想了想:“六年了。” 萧衍看着远处那片苍茫的戈壁,忽然问:“想回去吗?”顾长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想。可回不去。” “为什么?” “这里需要人。”顾长风说,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末将走了,谁来守?”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看着那双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萧衍教他读书,是因为有一回在营帐里,看见顾长风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土上写字。 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萧衍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问:“写的什么?” 顾长风抬起头,咧嘴笑了:“末将的名字。顾长风。”他指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念,“顾,长,风。” 念到“风”的时候,风吹过来,把沙土上的字吹散了。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亮,露出一口白牙:“风把风刮跑了。” 萧衍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说:“我教你写字。” 顾长风愣了一下:“王爷?” 萧衍没有解释,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套文房四宝到顾长风的营房。顾长风捧着那套笔墨,愣了半天,然后跑来找他,站在他面前,手足无措:“王爷,末将……末将不会用这个。” 萧衍看了他一眼,拿起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一个“顾”字。字迹端正,笔锋有力。他把笔递过去:“写。” 顾长风接过笔,手在抖。他握着笔,像握刀一样,指节泛白。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和他在沙土上写的一样,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萧衍看了,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在他写的字旁边又写了一遍。然后又把笔递过去。 顾长风看着那两个并排的字,一个是端正的、挺拔的,一个是歪斜的、软塌塌的。 他咬了咬牙,又写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点。只是一点。萧衍点了点头:“再写。” 从那天起,顾长风每天下了操练,就来萧衍的住处练字。他坐在桌前,腰挺得笔直,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 萧衍坐在对面,看着从京城送来的书信,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顾长风写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打仗。有时候一个字写不好,他会反复写几十遍,写到纸都磨破了。 萧衍看着他那副倔强的样子,忽然想起怀安。怀安学写字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笔一划,写不好就重来,从不喊累。萧衍的眼眶有些发酸,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有一回,顾长风练字,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看着萧衍。“王爷,您为什么对末将这么好?” 萧衍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没有看顾长风。 “没有为什么。”他说。 顾长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他没有再问,可萧衍知道,他不信。 那天夜里,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月亮还是那么圆,风还是那么凉。顾长风喝了几碗,话多了起来。 他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娘做的臊子面天下第一,说他爹走得早,说他十二岁就给地主家放牛,说他十五岁偷了地主的马去参军。他说着说着,自己笑了。 萧衍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喝着酒。他忽然觉得,顾长风的声音很好听,粗粗的,沙沙的,像是西北的风刮过戈壁,带着沙土的气息。 “王爷,”顾长风忽然喊了一声。萧衍看着他。顾长风也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亮得像边城的星星。 “私下里,叫我萧衍。”萧衍说。 顾长风摇头:“礼不可废。” 第156页 萧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那叫大哥。” 顾长风愣了一下。他看着萧衍,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沉沉的、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他想了想,然后喊了一声:“大哥。” 萧衍的睫毛颤了颤。那个称呼,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他心里那潭死水。水花溅起来,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荡了很久。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忽然想起了该怎么笑。 顾长风看着他,忽然说:“大哥,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萧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端起酒碗,遮住了自己的脸。 酒碗里的月亮晃了晃,碎成了几片,又聚拢。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手在发抖。 第131章 边城夜话 边城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狼嚎,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像一盏灯。 顾长风坐在地上,背靠着廊柱,手里端着刚满上的一碗酒,萧衍坐在他对面,也满上一碗。 顾长风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忽然开口:“大哥,您为什么来边关?”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映着月亮,晃晃悠悠的。 “散心。”他说。 顾长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 “您有心事。” 萧衍没有说话。顾长风也不追问,只是靠在廊柱上。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也有心事。” 萧衍偏头看着他。月光落在顾长风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我想家了。”顾长风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想我娘。她一个人在家,种了几亩地,养了几只鸡。每次来信都说好,说不用惦记。可我知道,她不好。她腿疼,一到冬天就下不了地。可她从来不说。” 萧衍听着,没有说话。他想起了沈婉清。她也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什么都不说。 顾长风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酒,“我还想着,等边城的仗都打完了,回老家种地,娶个媳妇,生个儿子。”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带着一点憧憬,一点不好意思,“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顾言。言而有信的言。” 萧衍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个笑,很好看。 “好。”他说。顾长风笑得更厉害了,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萧衍的手背上,凉丝丝的。 萧衍学着顾长风的样子,仰头把酒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辣得他直皱眉。 顾长风看着他皱眉的样子,笑了:“大哥慢点喝,后劲大。” 萧衍放下酒碗,没说话,而是看着碗底残留的酒液,看了很久。 “大哥?”顾长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一点担心,“你没事吧?” 萧衍抬起头,看着顾长风。月光下,顾长风的脸很柔和,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关切。 萧衍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他不舍得离开。不是不舍得离开边城,是不舍得离开这个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端起酒壶,又倒了一碗酒,低头喝了一大口,想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可酒入喉,火烧火燎的,那个念头却烧得更旺了。 “没事。”萧衍站起身,腿有些发软,他稳住,“夜深了,回去歇着吧。” 顾长风也站起来,把酒碗收了,看着萧衍的背影,欲言又止。萧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顾长风。” “嗯。” “明天还去巡边吗?” 顾长风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去。大哥想去,我就陪你去。” 萧衍没有回头,走进屋里,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是觉得,方才那一瞬间,他差点说出不该说的话。 第二天,顾长风带他去巡边。两个人骑着马,沿着边防线一路往西。走了大半天,到了一处高地。顾长风勒住马,指着远处:“大哥,您看。” 萧衍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远处是连绵的草原,一望无际,像一张铺到天边的绿毯。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干净得像洗过一样。 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鹰在云下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天上。 萧衍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顾长风也不说话,就坐在马上,陪他看。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他抬手拨了一下,没有拨开,又拨了一下,还是没拨开,干脆不管了。 萧衍偏头看着他,忽然说:“你头发乱了。”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风大。” 萧衍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草原。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大哥,”顾长风忽然问,“您以前来过西北吗?” 萧衍摇头:“没有。” “那您是第一次看见草原?” “嗯。” 顾长风笑了:“好看吧?” 萧衍看着那片绿色的海,点了点头:“好看。” “那您以后常来。”顾长风说,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春天有花,夏天有草,秋天有风,冬天有雪。每个季节都不一样。” 萧衍偏头看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的线条很硬。萧衍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看着远处。 “好。”他说。 两个人巡边回来,坐在山坡上看日落。太阳很大,很红,像一颗巨大的蛋黄,慢慢沉到草原下面。 萧衍忍不住又偏头看着他。顾长风没有看他,还在看那片晚霞。 萧衍看着他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他低下头,端起手边的酒碗,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 顾长风转过头,看着他,笑了:“大哥,您还是喝不惯。” 萧衍擦了擦嘴,说:“喝得惯。” 顾长风笑得更厉害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您嘴硬。” 萧衍没有说话。他端着酒碗,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酒,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顾长风的手拍在他背上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萧衍开始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一个夜里。 那天他在营帐里批折子,顾长风在旁边练字。他写了一会儿,抬起头,发现顾长风正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脸上沾了一团墨,像一只花猫。 萧衍放下笔,走过去,低头看着他。顾长风睡得很沉,呼吸很重,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着,偶尔咂一下嘴,像是在吃什么好吃的。 萧衍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顾长风的手指动了动,没有醒。 萧衍把笔放好,从旁边拿了一件大氅,轻轻披在他身上。 他的手指碰到顾长风的肩膀,感觉到他的体温,暖暖的,透过衣料传过来。他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缩回去,退后一步。 他站在那里,看着顾长风的睡脸,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坐在案前,看着顾长风,看了大半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他,只是觉得,看着他,心里就不那么空了。 那种空,是怀安走后留下的,是沈婉清走后留下的,是那些年失去的一切堆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顾长风在的时候,那个空,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点。只是一点,可他能感觉到。 萧衍开始害怕了。 每一次顾长风对他笑,他的心就会跳得快一些;每一次顾长风拍他的肩,他的皮肤就会发烫;每一次顾长风喊他“大哥”,他都会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称呼都好听。 他发现自己看顾长风的时间越来越长,想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笑的时候自己会跟着笑,他皱眉的时候自己会担心。 这种感情,他太熟悉了。当年对沈婉清,也是这样开始的。 先是忍不住多看几眼,然后是想她的时候越来越多,再然后是她笑的时候自己会跟着笑,她难过的时候自己会心疼。最后,就是一辈子放不下了。 可沈婉清是他的王妃,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顾长风呢?顾长风是男人,是他的下属,是他的朋友。他不该有这样的心思。 那天夜里,萧衍一个人坐在营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他想写点什么,可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 第157页 纸上反复出现那几个字——“顾长风”,然后被划掉。他写了很久,最后把那页纸撕了,扔进火盆里。 纸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烬。 他把窗户推开,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他站在窗前,闭着眼,让风吹着自己的脸。 风很大,很凉,带着沙土的气息。他站了很久,然后关上窗,回到榻边,躺下。 他闭上眼,脑海里还是顾长风的脸。他笑的样子,他骑马的样子,他写字时咬着笔杆的样子,他喊“大哥”时眼睛亮亮的样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掠过,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萧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该。”他在心里说,“不该。”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他说不该,就能不的。那些念头已经生了根,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拔不出来。 他只能把它们藏起来,藏在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见。 萧衍闭上眼,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对自己说,就这样吧,能待多久,就待多久。等该走的时候,就走。 可他知道,他不想走。 第132章 归去来兮 永平十四年秋,边城的叶子黄了。 顾长风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校场上练刀。他收了刀,用袖子擦了把汗,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就笑了。 他认得那个字,是他娘托人写的,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认真。 第二天,顾长风来找萧衍。 萧衍正在屋里看边关的防务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顾长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封信,脸上是那种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进来。”萧衍说。 顾长风走进来,站在他面前,把信递过去。萧衍接过来,展开,看了起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娘身体不好,盼他回去成亲,留个后。 他都二十三了,再不娶,怕这辈子打光棍。信的最后一句是:“儿啊,娘想抱孙子了。” 萧衍把信折好,递还给顾长风。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防务图,图上标注着山川河流,密密麻麻的,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很平。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就这两天。” 萧衍点了点头:“也好。” 屋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穿过窗棂,吹得桌上的纸沙沙作响。顾长风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萧衍低着头,看着那张防务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画着圈。他知道顾长风在看他,可他没有抬头。他怕一抬头,脸上的表情会出卖他。 “王爷。”顾长风忽然开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咧嘴笑了:“我回来给您带喜酒。” 萧衍看着他那张笑脸,嘴角弯了弯,也笑了:“好。” 顾长风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衍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一动不动。顾长风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他好像应该说点什么,可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风走的那天,萧衍去送他。边城的城门很低,黄土夯成的,风一吹,尘土飞扬。 顾长风骑在那匹黑马上,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军服,腰间挂着刀,背上背着包袱。他的马鞍旁边还挂着一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是路上吃的干粮。 萧衍站在城门口,看着他。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吹得萧衍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长风。 顾长风勒住马,低头看着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很大,大到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王爷,等我回来,给你带喜酒!” 萧衍看着他那个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抖。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 顾长风看着他那个笑,愣了一瞬,然后,挥了挥手,策马而去。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在阳光下飞舞。 萧衍站在城门口,看着顾长风策马远去,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风吹过来,卷起一阵尘土,迷了他的眼。他抬手揉了揉,手指沾到了湿意。不是泪,是风沙。他对自己说,是风沙。 顾长风走后,边城的日子变得很慢。萧衍每天照常巡查防务,照常看兵册粮册。可他觉得,什么都变了。 校场上没有了顾长风骑马的身影,伙房里没有了顾长风端着碗大口扒饭的声音,院子里没有了顾长风练字时咬着笔杆的憨态。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看月亮。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可他觉得,它没有以前好看了。 他回到院子,坐在廊下,倒了一碗酒。酒还是那种酒,烈,辣,可他觉得,它没有以前好喝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又放下。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带走了。 周虎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是不是想回京了?”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周虎不明白,不是想回京,那为什么整天闷闷不乐?他不敢问,只是悄悄在饭菜里多加了些萧衍爱吃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走了,冬天来了。边城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下起来就没完没了,一夜之间能把整个边城埋成白色。 萧衍裹着大氅,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雪。雪很大,一片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远处的草原被雪覆盖了,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顾长风那里下雪了吗?他那里比边城更靠南,应该没有那么冷。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服,会不会冻着?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是王爷,他是百夫长。他不该想这些。 那一年,萧衍在边城过了一个人的年。他没有回京城,先帝让人送来了年礼,他看了一眼,让人收进库房。 除夕那天,营里杀了猪,炖了肉,士兵们热热闹闹地围在一起吃年夜饭。 周虎来请他,他说不去了,让人把饭菜送到院子里。他一个人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壶酒,几个菜。 他端着酒碗,看着院中的一片黑暗,忽然想起两个人坐在这里喝酒,顾长风说着他小时候的事,说着他娘做的臊子面,说着他想生个儿子叫顾言。 萧衍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他放下碗,靠在廊柱上,看着天。云很厚,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哭。 他又想起了沈婉清。想起她死的那天,握着他的手,说“保小”。他想起怀安。想起他站在桃树下,仰着头,说“父王,好看”。 萧衍闭上眼,把脸埋在掌心里。他的肩膀在抖,可他没出声。风呜呜地吹着,像是在替他哭。 那个年,他过得很冷清。没有人陪他喝酒,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喊他“大哥”。 他一个人看着北方的雪,喝了一壶又一壶的酒。喝到后来,他有些醉了。他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忽然想起顾长风说过的话——“心里装不下的东西,风一吹就散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做朋友就好。做朋友,就不会失去。做朋友,就不会疼。做朋友,就可以一直看着他,一直听他喊“大哥”,一直在他身边,不远不近。 他靠在城墙上,闭上眼。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雪沫,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坐到天亮。 永平十五年春,冰雪消融,草原上的草冒出了嫩芽,边城的城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可没有一个是顾长风。 萧衍开始想,他是不是不回来了?他成了亲,有了家,有了媳妇,也许很快就会有孩子。 他会在老家种地,养猪,养鸡,过他自己的日子。他不会再回边城了。 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他过得好,他就放心了。 三月的一天,萧衍正在院子里看书。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发懒。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书,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正想放下书出去走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个声音。那声音很远,可他一下就听出来了。 “王爷——!” 萧衍的手指猛地收紧,书页被他攥出了褶皱。他站起身,走到院门口。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马蹄声,带着风声,带着那个人特有的、怎么都压不住的兴奋。 “大哥!我回来了!” 一匹黑马正从远处飞奔而来,马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靛蓝色的粗布衣裳,没有穿军服,没有佩刀,可他的身姿还是和从前一样,挺直的,矫健的,像是长在马背上。 第158页 是顾长风。他晒得更黑了,脸颊上多了几道风沙刻下的痕迹,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策马冲到院门口,勒住缰绳,马前蹄扬起,嘶鸣了一声,稳稳地停住。 顾长风翻身下马,动作还是那么利落。他站在那里,看着萧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大哥!我回来了!”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那个笑,看着他额头上的汗珠,看着他嘴角那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到喉咙,从喉咙涌到眼眶。他忍住了,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 “回来了就好。”他说,声音很平。 顾长风笑着,走到萧衍面前,站定,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咧嘴笑了:“王爷,您瘦了。”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更黑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新添的皱纹,看着他嘴角那个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把手背在身后,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回来了就好。”他又说,声音还是很平。 顾长风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递过来:“王爷,给您带的喜酒。我娘自己酿的,您尝尝。” 萧衍接过包袱,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打开。他把包袱抱在怀里,抬起头,看着顾长风。 “王爷,您猜怎么着?”他的声音很大,“我有儿子了!” 萧衍的呼吸顿了一下。 顾长风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大哥,我要当爹了。”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他笑了。 “恭喜。”他说。 顾长风没有发现,萧衍垂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那天晚上,萧衍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原本是真心希望顾长风过得好,真心希望他能娶个媳妇,生个儿子,过他自己的日子。可他没有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的时候,他的心会这么疼。 萧衍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过得好,他就放心了。他把自己藏起来,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藏起来,藏到最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见。 “顾长风,”他在心里说,“你要好好的。”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可他没有听见,因为他已经站起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第133章 归去来兮(顾长风) 顾长风策马奔出边城的时候,笑得很响。他回头冲萧衍挥手,喊了一句“等我回来给你带喜酒”,然后转过头,催马快跑。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不想走了。风灌进嘴里,呛得他直咳嗽,可他还在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只是觉得,不笑的话,他怕自己会哭。 一路上,他都在想萧衍。想他站在城门口送他的样子,想他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算是笑的那个表情,想他那双沉沉的、藏着很多东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不舍,顾长风看出来了。他告诉自己,那是王爷对下属的不舍,是朋友之间的不舍,没有别的意思。 回家的路走了半个月。他骑得很快,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他不敢慢下来。慢下来,他就会想萧衍。 想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的样子,想他站在城墙上看雪的样子,想他看书时眉头微皱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怎么都赶不走。 到家那天,他娘站在村口等他。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看见他,眼泪就下来了,拉着他的手,说:“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顾长风看着母亲脸上的皱纹,心里忽然很愧疚。他这些年一直在边城,很少回来,家里的事都是母亲一个人在操持。 他应该早点回来的,应该早点成亲,早点让她抱上孙子。 成亲的事是隔壁村的王媒婆张罗的。姑娘姓李,叫秀兰,是王铁匠的闺女,今年十九,模样周正,屁股大,好生养。 顾长风去相看的那天,秀兰低着头,脸红红的,不敢看他。他看了一眼,觉得还行,就点了头。他娘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天就把聘礼送过去了。 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满室生辉。秀兰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揭,手放在膝上,微微发抖。 顾长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秤杆,按规矩该用秤杆挑盖头。他站在那里,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他的脑海里全是萧衍的脸。萧衍坐在院子里看书的样子,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的样子,萧衍端起酒碗、皱眉咽下去的样子。那些画面挤满了他的脑子,挤得他什么都想不了。 秀兰等了很久,盖头底下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当家的?” 顾长风的手一抖,秤杆差点掉在地上。他把秤杆放在桌上,说了一句“你先歇着”,转身推门出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等他停下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屋后的小山上了。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光秃秃的树梢上,像一盏灯。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月亮,心里翻江倒海。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他顾长风,西北边军骁骑营百夫长,杀过人,流过血,刀架在脖子上都不带眨眼的。 可方才,他连揭开新娘盖头的勇气都没有。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他心里有别人。 那个人,是男人。是他的上司。是当朝九王爷。 顾长风把脸埋在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萧衍的时候。那天在校场上,他骑马跑得太快,把王爷的帽子吹掉了。 他跪在地上,捧着帽子,以为要挨罚了。可萧衍没有罚他,只是问他叫什么。 他说了,萧衍点了点头,说“骑术不错”。那时候他觉得,这个王爷,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 后来萧衍在边城住了下来。他以为王爷待几天就会走,可他没走。他去伙房吃饭,萧衍也去伙房吃饭,端着碗,坐在一群大头兵中间,细嚼慢咽。 他忍不住说了一句“您吃饭跟绣花似的”,旁边的人吓得脸都白了,萧衍却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萧衍笑。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个笑,很好看。 再后来,萧衍教他写字。他一个大老粗,连笔都不会握,萧衍一笔一划地教他,从不嫌他笨。 他坐在桌前练字,萧衍坐在对面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不重,不轻,可他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是他在别处找不到的。 他开始想方设法让萧衍开心。他带他去巡边,带他去看草原,带他去看日落。 他给他讲边城的故事,讲草原上的传说,讲自己小时候偷了地主的马去参军。 他看见萧衍笑,自己就高兴;看见萧衍沉默,自己就担心。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知道,他想让这个人开心,想让他不再那么孤独。 可他没有想到,这种感情,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顾长风在小山上坐了一整夜。月亮从他头顶移到天边,星星一颗一颗地暗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没有动,就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慢慢亮起来的天,想着萧衍的脸。 天亮了,他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山下走。 他知道,他不能这样下去了。他得回去,得面对秀兰,得把该办的事办了。可他的心不在那里。他的心,留在了边城,留在了那个人的身边。 后来的几天,他都没能与秀兰圆房。秀兰是个好姑娘,不吵不闹,只是默默地把饭菜做好,把衣裳洗好,把屋子收拾好。 她看他的眼神里有困惑,有委屈,可她什么都不说。顾长风看着她,心里很愧疚。他想对她好,可他做不到。他的心不在,他的身体也不在。 他开始想办法离开。他跟母亲说,边城军务繁忙,他不能在家里待太久,他得回去了。 母亲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叹了口气,说:“能把秀兰带上吗?”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摇头:“她留在家里陪您。”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偷偷抹眼泪。 至于孩子,他没告诉萧衍,都没圆房,哪有什么孩子呢?孩子是他大伯家堂哥的。 堂哥叫顾长林,比他大两岁,去年冬天病死的。堂嫂改嫁了,孩子没人管。 大伯已经不在了,堂哥是独苗,这孩子算是他们这一支唯一的血脉。顾长风去看过那孩子,才一岁多,瘦瘦小小的,哭起来声音很细,像小猫叫。 他抱着那个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要这个孩子。 第159页 不是因为想要儿子,是因为他想有个理由,有个能让自己安心离开的理由。 他想告诉萧衍,他有儿子了,他成家了,他有责任了,这样,他就能把自己那颗不该有的心,藏得更深一些。 他把孩子过继到了自己名下,取名顾言。言而有信的言。他抱着孩子,去了堂嫂家,给孩子办了过继手续。 堂嫂什么都没说,只是哭了一场,把孩子递给他,转身走了。 顾长风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自己的儿子,心里忽然很疼。 他想,如果这个孩子是他的,如果他有个家,如果他心里没有那个人,他会不会过得轻松一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回边城了。 他要回到那个人身边,继续做他的下属,继续喊他“大哥”,继续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藏在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见。 他把孩子托给娘照顾,说自己要回边城复命。他娘骂他没良心,新娘子哭了一夜,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出发那天,他骑着他那匹黑马,心里装着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跑得很快,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是因为想回去,是因为他想见他。 他想见萧衍,想看他是不是又瘦了,想看他是不是还是一个人喝酒,想看他有没有站在门口等他。 他策马冲进边城萧衍的小院时,远远地就看见了萧衍。他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玄色的袍子,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顾长风勒住马,翻身下来,站在他面前。他笑着,很大声地说:“王爷,我有儿子了!” 萧衍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他说:“恭喜。” 顾长风看着那个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他想说,不是的,我没有儿子,我没有成亲,我没有圆房。 我心里只有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我面前,可我不敢告诉他。他张了张嘴,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笑着,看着萧衍,看着他说恭喜,可他没有发现,顾长风垂在袖中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萧衍也什么都没有发现。因为顾长风笑得很好,好到没有任何破绽。 那天晚上,顾长风一个人坐在营房里。他想起萧衍站在院门口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恭喜”,想起他那个带着疲惫的笑。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王爷,”他在心里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你,守着边城,守着这片草原。哪儿也不去了。” 第134章 咫尺天涯 边城的日子恢复了从前的节奏。每天清晨,号角声响,士兵们出操练刀。 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校场上那些黑压压的身影。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最高最壮的人身上。 顾长风站在队列最前面,手持长刀,动作干脆利落,每一刀都带着风。萧衍看着他,目不转睛。 顾长风练完刀,抬起头,正好对上城墙上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冲萧衍挥了挥手。 萧衍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顾长风看着他的背影,手还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 旁边的人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放下手,摸了摸鼻子,耳朵尖红红的。 他们还是会一起巡边。 周虎说,王爷对边城的地形越来越熟了,不用人陪了。可萧衍说,还是让顾长风跟着吧,他熟悉。 周虎没有多想,点了顾长风的名。顾长风领了命,牵着马,在营房门口等萧衍。萧衍出来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用靴尖在地上画着什么。 “走吧。”萧衍说。 顾长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萧衍也上了马,两个人并排骑着,往城外走。 春天的草原是绿色的,不是夏天那种深绿,是嫩嫩的、浅浅的绿,像是刚冒出来的新芽。 顾长风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忽然说:“王爷,您看,花开了。” 萧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片野花开在山坡上,密密匝匝的,在风中轻轻摇曳。他点了点头:“嗯。” 顾长风偏头看着他,阳光落在萧衍的侧脸上,那张侧脸,让他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赶紧转过头,看着远处,不敢再看。 萧衍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没有回头。他的手指攥着缰绳,攥得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期待顾长风能看自己一眼,可又怕他从自己的脸上看出什么。 他们骑着马,沿着边防线走了一整天。中午的时候,在一处河谷边停下来歇脚。 顾长风去河边打了水,回来的时候,萧衍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干粮,没有吃,只是看着远处。 顾长风走过去,把水囊递给他:“大哥,喝口水。” 萧衍接过去,喝了一口,递还给他。顾长风接过水囊,手指碰到萧衍的手指,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萧衍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顾长风的手指也顿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他们谁都没有看谁,一个低头喝水,一个转头看天。 风从河谷里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青草的气息。顾长风坐在萧衍旁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他抱着膝盖,看着远处,忽然说:“大哥,我在家的时候,想了很多。” 萧衍偏头看着他。顾长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片草地上,声音很轻:“我想,边城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萧衍的睫毛颤了颤。他问:“为什么?” 顾长风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用手指拨着地上的草叶,一根一根,像是在数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更轻了:“因为……在这里,我才觉得,活着有意思。” 萧衍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看着顾长风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垂下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想再问,可他又不敢问。他怕答案不是他想的那样,他会失望,又怕答案是,他会失控。 他没有问。顾长风也没有说。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风吹着他们的衣袍,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远处的太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 顾长风看着那片晚霞,忽然说:“王爷,您说,人这辈子,能重来吗?” 萧衍愣了一下:“重来?” 顾长风点头:“就是……有些事,做错了,能不能重来一次?” 萧衍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夕阳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光。他忽然想起怀安,想起沈婉清,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不能。”他说,“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人只能往前走。” 顾长风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有伤疤,有这些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了。” 萧衍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他只是觉得,顾长风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落寞。那种落寞,让他心疼。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还是和从前一样,一起巡边,一起吃饭,一起喝酒。 顾长风会在萧衍咳嗽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会在风大的时候默默站到他身侧替他挡风,会在夜里巡营的时候特意绕到萧衍的院子,看一眼那扇窗。 萧衍也会在顾长风练刀的时候站在远处看很久,看他每一个动作,看他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看他握刀时手臂上暴起的青筋。 他会在吃饭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顾长风碗里,说“我不爱吃肉”。 顾长风知道他在说谎,可他没有拆穿,只是低着头,把那些肉一块一块吃下去,吃得心里又暖又酸。 他会不自觉地找那个人的身影。看见了,就安心;看不见,就烦躁。 两个人都对对方好,好得身边的人都能看出来。 周虎有一次私下里跟亲卫说:“王爷对顾长风那小子,比亲兄弟还好。” 亲卫点头:“顾长风对王爷也忠心。” 他们觉得那是上下级之间的情谊,是朋友之间的义气,没有人往别处想,只有两个人自己心里知道,那不只是情谊,不只是义气。 顾长风知道自己的心思不对。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萧衍的脸。 然后他在心里骂自己:顾长风,你他娘的想什么呢?他是王爷,你是百夫长,你算什么东西?你怎么敢有这种心思? 可骂完了,还是想。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萧衍身上的味道一样。 他不知道是因为自己洗衣服时用了同一种皂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味道让他安心,也让他难受。 第160页 萧衍也不敢说。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顾长风的脸。 那张脸清晰地刻在他的脑子里。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他这辈子,爱过沈婉清,爱过怀安,爱过顾长风。前两个,都走了。他怕了,怕再失去,怕再疼一次,怕自己这颗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再也经不起一次失去。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做朋友就好。做朋友,就不会失去。做朋友,就可以一直看着他,一直听他喊“大哥”,一直在他身边,不远不近。 他把那些心思藏起来,藏到最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见。 可每次顾长风对他笑,那些心思就会自己冒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那天傍晚,两个人坐在山坡上看日落。太阳很大,很红,慢慢沉到草原下面。 顾长风坐在萧衍身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他看着那片晚霞,忽然说:“大哥,我觉得,这辈子能认识您,是我的福气。”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偏头看着顾长风,“我也是。”他说。 顾长风的睫毛颤了颤,转过头,看着萧衍。两个人的目光在夕阳里相遇,近到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自己。 萧衍看着顾长风,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藏着很多话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说,长风,我有话跟你说。可他不敢。他怕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了。他怕说了,顾长风会害怕,会躲,会离开。他怕自己又一个人。 他低下头,移开了目光。顾长风也移开了目光。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气息。他们的衣袍被风吹起来,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可他们又离得很远,远到谁都不敢迈出那一步。 因为他们都怕。怕失去,怕被拒绝,怕自己配不上对方,怕这份感情会毁了现在的一切。 他们把自己困在“朋友”这两个字里,不敢往前,也不舍得往后。 太阳沉下去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顾长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伸出手。 萧衍看着他伸出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顾长风把他拉起来,手很热,很有力,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块温热的石头。萧衍站起身,顾长风松开手,退后一步。 “大哥,天黑了,回去吧。”顾长风说,声音很稳。 萧衍点了点头,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马蹄声,哒哒哒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萧衍走在前面,顾长风走在后面,落后半个马身。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的心里都在说同一句话。 “我喜欢你。”萧衍在心里说。 “我喜欢你。”顾长风在心里说。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替他们说了,可他们都没有听见。 萧衍看着前方黑沉沉的路,忽然想,这条路,他们还能一起走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想停下来。 他想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路的尽头,走到天的边缘,走到再也走不动的那一天。 顾长风看着前面那个背影,那个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他想催马跟上去,想和他并排,想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可他不敢,他怕自己跟上去之后,就再也不想退回来了。 他们就这样走着,一前一后,不远不近。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像在追逐,又像在逃离。 可他们都知道,不管谁在前面,谁在后面,他们都在同一条路上,这就够了。 第135章 雨夜轻吟 永平十五年夏,边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雨。 不是江南那种绵密的、温柔的细雨,是西北特有的暴雨。天黑得像扣了一口锅,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整座边城照得惨白。 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屋顶,震得窗户纸都在抖。雨不是下的,是倒的,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浇。 萧衍已经病了两天了。不是什么大病,风寒,受了凉,发着低烧。 军医来看过,开了方子,说不碍事,吃几副药就好了。萧衍没当回事,照常批折子、巡防、处理军务。 可他的身体不答应,到了第二天傍晚,烧得更高了些,头也昏沉沉的,连饭都吃不下了。 周虎劝他歇着,他摆了摆手,说没事。可处理公务的时候,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额头烫得像烧红的炭。随侍急得团团转,让人去煎药,又让人去请军医。萧衍说不用,随侍不听,把药端来了,放在桌上。 萧衍看了一眼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他直皱眉。他放下碗,不想喝了。 随侍在旁边念叨:“王爷,您得把药喝了,不喝怎么好?”萧衍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养神,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随侍叹了口气,把药碗放在榻边,退了出去。 夜越来越深,雨越下越大。 顾长风今夜值夜,带着一队士兵在城墙上巡了一圈,浑身被雨浇得透湿。 他回到营房,换了身干衣裳,喝了碗热姜汤,本该歇着了,可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总是不安。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今晚好像有什么事。 他披上外衣,出了营房,往萧衍的院子走。雨很大,他撑着伞,可伞根本挡不住,风把雨吹得横着飞,他的裤腿、衣摆全湿了。 他走到院门口,看见屋里还亮着灯。烛火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模模糊糊的,像是有人在里面走动。 顾长风站在院门口,犹豫了。他该不该进去?王爷也许已经歇下了,也许不想被人打扰。 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滴在他的靴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然后他看见窗纸上那个影子晃了一下,像是有人从榻上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顾长风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收了伞,大步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王爷?” 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声音。他伸手推门,门没锁,开了。 屋里很暗,只有桌上那盏灯还亮着,烛火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萧衍靠在榻上,闭着眼,脸很红,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他的衣襟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上面有细细的汗珠,在烛火下泛着光。 顾长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移开目光,走过去,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萧衍。 萧衍的脸很红,红得不正常,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又急又重。顾长风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他手指一缩。 “大哥,您发烧了。”顾长风的声音有些急。 萧衍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他的目光有些涣散,看着顾长风,看了很久,才像是认出了他。 “长风?”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长风的心跳漏了一拍。萧衍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他。 以前都是叫“顾长风”,或者在别人面前叫“顾百夫长”,可从来没有叫过“长风”,只有两个字,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他心里的那潭死水,水花溅起来,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大哥,您药吃了吗?”顾长风的声音有些紧。 萧衍摇了摇头:“苦。” 顾长风愣了一下。他认识萧衍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说“苦”。 他是王爷,是皇弟,是高高在上的人,可此刻他靠在榻上,发着烧,皱着眉,说药苦,像个孩子。 顾长风的心忽然软成了一滩水。他转身,看见桌上那碗药,端起来,摸了摸碗壁,已经凉了。他走到门口,把药倒掉,去厨房重新煎了一碗。 煎药的时候,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萧衍方才那声“长风”。 那不是无心之失。萧衍在迷迷糊糊的时候,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官职,不是全名,是“长风”。顾长风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不得不按住胸口。 药煎好了。他端着碗,回到萧衍的房间。萧衍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榻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顾长风走过去,蹲在榻边,轻声喊:“大哥,药好了。” 萧衍睁开眼,看着那碗药,眉头皱了一下。顾长风看着他那副不想喝的样子,忽然有些想笑。 他忍住了,把药碗递过去:“大哥,良药苦口,喝了就好了。” 萧衍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然后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下去,他的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苦得他直皱眉。 顾长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萧衍接过,擦了擦嘴,把帕子攥在手里,没有还。 第161页 顾长风看着他攥着帕子的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站起来,想去倒杯水。刚转身,手忽然被握住了。 是萧衍的手。那只手很烫,握着他的手指,握得很紧。顾长风的身体僵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敢动。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烧。 “长风。”萧衍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含含糊糊的,像是在梦里,又像是在醒着。 顾长风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萧衍。萧衍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迷离,看着他的方向,可又像是没有在看他。 他的脸还是很红,嘴唇干裂,眉头微微皱着。他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 顾长风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看着那张微微张着的、还在喊他名字的嘴唇。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地转——他想亲他。 他想低下头,吻上那张嘴唇,吻掉他眉间的褶皱,吻去他额头的汗珠。他想告诉他,他在,他一直都在。 他慢慢弯下腰,离萧衍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皂角香。 他的嘴唇离萧衍的额头只有一寸,他甚至能感觉到萧衍的体温,烫得像要把他灼伤。 然后他停住了。 他在做什么?萧衍病了,烧得神志不清,他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抓住了一个熟悉的人,喊了一声熟悉的名字。 顾长风,你别自作多情。他是王爷,你是百夫长,他把你当朋友,当兄弟,当可以信赖的下属。 他喝醉了酒会喊你的名字,是因为他信任你,不是别的。 顾长风直起身,把手从萧衍的掌心里轻轻抽出来。萧衍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可没有抓住,慢慢松开了。 顾长风看着那只空了的、慢慢垂下去的手,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替萧衍盖好被子。被子拉到胸口,掖好被角,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萧衍的睡脸。 萧衍的眉头还是皱着,可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他的嘴唇还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顾长风弯下腰,侧耳去听。 “长风……别走……” 顾长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没有走,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从急变缓,久到萧衍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沉沉睡去。 然后他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雨还在下,比方才小了一些,可还是很大。顾长风站在院子里,没有撑伞。 他仰着头,让雨水浇在自己脸上、身上。雨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寒颤,可他不想躲。他需要这种凉,来浇灭心里那团火。 他在心里骂自己。顾长风,你他娘的疯了。你刚才想做什么?你想亲他?他是王爷,你是什么东西?你配吗?你配不上他。你连想都不配想。 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到最深的地方,用石头压住,不让它们再冒出来。 可压不住。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萧衍的脸。萧衍握着他的手,喊“长风”时的样子;萧衍半梦半醒间,说“别走”时的声音。 那些画面和声音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天边泛起了一点鱼肚白。 他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也许还有别的什么,他不确定,也不想确定。 他没有再去看萧衍一眼,他怕自己一看,就舍不得走了。 第二天早上,萧衍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他靠在榻上,觉得头还是有些昏沉,可身上不那么烫了。 他看见榻边的矮几上放着一个空药碗,愣了一下,他记得昨夜好像有人来过,是谁?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低沉的声音,还有一只很暖的手。那只手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 萧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好像还残留着温度。 萧衍的眼眶忽然有些酸,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他心里有一个人,一个名字。 “长风。”他轻轻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136章 有心试探 永平十五年秋,边城的叶子黄了。 草原上的草从碧绿变成金黄,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地响,天比以前更高了,云比以前更淡了,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清冽的味道,是西北秋天特有的味道。 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片金色的草原,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一年多了,从春天到夏天,从夏天到秋天。 他看过草原上野花盛开的样子,看过暴雨如注、雷电交加的样子,看过夕阳把整片草原染成金红色的样子。 可他从来没有看腻。不是因为草原有多好看,是因为每次站在这里,他身边都站着同一个人。 顾长风站在他身后,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草原上,可他的余光,一直在萧衍身上。 “大哥,”顾长风忽然开口,“天凉了,回去吧。” 萧衍没有动。他看着远处,目光落在天边那片薄薄的云上,看了很久,然后说:“再待一会儿。” 顾长风没有说话,只是从肩上解下自己的外袍,走过去,披在萧衍肩上。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偏头看着他。顾长风已经退回去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做过。 萧衍低头看着肩上那件外袍。袍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很干净,带着皂角的气味,还有顾长风身上那种被太阳晒过的、暖洋洋的味道。他把外袍拢了拢。 “走吧。”萧衍说,转身往回走。 秋天是巡边最频繁的季节。草原上的草枯了,北狄人的马养得膘肥体壮,随时可能南下。 萧衍每隔几天就要带着人出去走一趟,看看各个烽火台的情况,检查一下边境线上的防线。 顾长风每次都跟着,骑马走在他身侧,不远不近。有时候路不好走,顾长风会先下马,牵着马走过那段路,然后回过头,伸出手,等萧衍下来。 萧衍握着他的手,从马上跳下来,两个人的手会握在一起,比寻常的时间长那么一两息。 然后松开,各自上马,继续往前走。谁都没有说什么,可那多出来的一两息,像是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走累了,他们会在一处高地上停下来歇脚。顾长风找了块平整的石头,用袖子擦了擦,让萧衍坐。 萧衍坐下,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顾长风。顾长风接过去,大口大口地吃。 萧衍看着他那副吃相,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慢慢嚼着自己手里那半块饼。 顾长风吃得快,几口就咽下去了。他擦了擦嘴,看着萧衍。萧衍还在吃,一小口一小口,嚼得很慢。 顾长风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吃饭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觉得这人吃饭跟绣花似的,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可他不觉得慢了,他觉得,这样慢慢吃,挺好。 那天傍晚,两个人在院子里喝酒。月亮从树梢后面慢慢升起来,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盏灯。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喝着酒,看着月亮。和从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 顾长风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忽然开口:“大哥。” 萧衍看着他:“嗯。” 顾长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成亲......是什么感觉?”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一眼顾长风,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萧衍的声音很平。 顾长风看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映着月亮,晃晃悠悠的。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成亲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端着酒碗,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样端着,看着顾长风。 顾长风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碗酒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村里人都说,成亲是人生大事,一辈子就这么一回。可我那天,一点感觉都没有。拜堂的时候,心里在想别的事;洞房的时候,心里也在想别的事。” 他顿了顿,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我不知道别人成亲是什么样,我只觉得,那天......很长。” 萧衍听着,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很慢。 “那你......想她吗?”萧衍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很寻常的事。 顾长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风:“我心里没有她。” 萧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顾长风,顾长风没有看他,还在看着那碗酒。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柔和,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第162页 萧衍想问,那你心里有谁?可他不敢问。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酒。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顾长风抬起头,看着他,伸手想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大哥,您慢点喝。”他说。 萧衍擦了擦嘴,点了点头。他把酒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月亮。 顾长风看着他,又问:“大哥,您有没有想过再娶?” 萧衍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 顾长风的睫毛颤了颤。 萧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心里有一个人,就够了。” 顾长风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他看着萧衍的侧脸,想问他,那个人是谁?是王妃吗?可他不敢问。 他低下头,“我知道了。”他说。 萧衍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他只是觉得,顾长风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落寞。那种落寞,让他心疼。 萧衍喝得有些多了,脸有些红,眼睛有些迷离。他看着顾长风,忽然说:“长风,你知道吗,我来边城之前,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顾长风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衍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可来了这里之后,不一样了。” 顾长风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想问,哪里不一样?是因为边城的风,还是因为边城的人?是因为这片草原,还是因为......他? 萧衍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藏着很多话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醉意。 “长风,你是个好人。”他说。 顾长风的眼眶忽然有些酸。他低下头,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直咳嗽,可他没有停,又倒了一碗,又喝了一碗。他想用酒把那点酸涩压下去,可越喝越酸,越喝越涩。 萧衍看着他喝酒的样子,伸出手,按住了他的碗沿:“别喝了。” 顾长风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萧衍的脸很柔和,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关切。那种关切是真的,不掺杂任何别的东西。 顾长风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他想说,大哥,我心里有你。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顾长风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做朋友就好。只要还能看见他,还能听他说话,还能站在他身边,就够了。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大哥,夜深了,我......回去了。” 萧衍看着他,点了点头。顾长风转身走了,大步流星,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忍不住了。 萧衍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他的手还握着酒碗,碗里已经空了,可他忘了放下。 月亮从树梢升到了天顶,又从树顶慢慢移到了天边。院子里一只酒碗还摆在地上,碗里还剩了半碗酒,酒面上映着月亮,晃晃悠悠的。 风吹过来,把碗里的月亮吹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像是有人把一地的碎银洒在了碗里。 萧衍看着那半碗酒,看了很久。然后他端起来,一饮而尽。 酒已经凉了,可他还是觉得烫,从喉咙一直烫到心里。他放下碗,靠在廊柱上,闭上眼。风吹着他的衣袍,凉丝丝的。 “长风。”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呜呜地吹着。 他把酒碗放下,站起身,走进屋里,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心跳还是很快。 他不知道顾长风心里那个人是谁,顾长风也不知道他说的那个人是谁。 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先开口,等对方先迈出那一步,等对方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可以不顾一切的理由,可......谁都不敢。 两个人就这样靠近着,又躲闪着。像是两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伸出手,快要碰到了,又缩回去,他们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他们把自己困在“朋友”这两个字里,不敢往前,也不舍得往后。 可那一层窗户纸,比城墙还厚。 然而,他们不知道,那层纸的另一边,站着的人,和他们想的一样。 第137章 战事突起 永平十六年春末,边城的树叶还没长全,北狄就来了。 消息是斥候带回来的。那天傍晚,一匹快马从北边狂奔而来,马上的斥候浑身是血,背上插着一支箭,趴在马背上,声音都喊破了:“北狄……北狄来了!五万铁骑!离边城不到百里!” 周虎的脸一下子白了。五万,边城守军不到五千,十比一。他转头看向萧衍,萧衍站在地图前,面色平静,手指落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边城”的位置上,停了一瞬。 “传令,关闭城门,所有将士上城。百姓撤回城内,粮草集中调配。”萧衍的声音很稳,一条一条命令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周虎领命,转身去传令。顾长风站在门口,手按着刀柄,看着萧衍。萧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去骑兵营,通知他们,准备出城迎敌。”萧衍说。 顾长风抱拳:“末将领命。”他转身走了,大步流星,没有回头。萧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指微微收紧。 第一仗是在第二天清晨打的。 北狄的先头部队来得比预想的快,八千铁骑,黑压压地铺满了北方的原野,马蹄声如雷鸣,大地在颤抖。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黑色的潮水,手按着城砖,指节泛白。 城门开了。顾长风一马当先冲了出去,身后跟着八百骑兵。八百对八千,十比一。萧衍的手在发抖,可他的声音很稳:“弓箭手准备,掩护骑兵。” 城墙上,上千张弓拉满了,箭矢如蝗,铺天盖地地射出去。北狄的先头部队被射得人仰马翻,可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顾长风带着八百骑兵像一把尖刀,插进了北狄人的潮水里。他的刀很快,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刀光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挥舞着闪电。 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在万军之中冲杀的身影,心像是被人攥住了。 他看见顾长风的马被砍倒了,他从马上滚下来,站起来,继续杀。他看见顾长风的铠甲破了,血从肩头涌出来,他没有停。 他看见顾长风被三个北狄骑兵围住,他吼了一声,一刀劈过去,三个人同时落马。 萧衍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沉。 城下的厮杀声一直没有停过,刀枪碰撞的声音、战马嘶鸣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黄昏时分,北狄退兵了。顾长风带着残兵退回来,八百骑兵,回来的不到三百。他浑身是血,铠甲上全是刀痕,分不清哪些是敌人的血,哪些是他自己的。 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他站稳,推开那人的手,一步一步往城楼上走。 萧衍站在城楼上,看着他走上来。顾长风的脸被血污和烟尘糊满了,看不清表情,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边城的星星。 他走到萧衍面前,站定,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大哥,我回来了。” 萧衍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看着顾长风满身的血,看着他肩头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看着他额头上那道被刀锋划开的口子,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可他忍住了,声音很稳:“回来就好。” 顾长风看着他那个样子,想伸手拍拍他的肩,可手抬到一半,发现自己手上全是血,又缩了回去。 萧衍看见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顾长风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着萧衍的脸。萧衍的眼眶红红的,他攥着顾长风的手腕,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大哥,我没事。”顾长风的声音很轻。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松开了他的手腕,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叫军医来。” 那天夜里,军医给顾长风包扎了伤口。肩头那道最深,刀锋从肩胛斜劈下来,皮肉翻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军医缝了十几针,顾长风咬着牙,一声没吭。军医走了之后,萧衍端着一碗药进来了。 顾长风靠在榻上,看见他,想坐起来。萧衍按住他的肩:“别动。” 顾长风没有动。萧衍在榻边坐下,把药碗放在矮几上,伸手去解顾长风身上的绷带。顾长风愣了一下:“大哥,军医已经——” “我看看。”萧衍打断他,声音很平。 顾长风没有说话。萧衍的手指碰到绷带的边缘,很轻,很慢。他把绷带一层一层解开,露出底下那道缝了线的伤口。 第163页 伤口很长,从肩胛一直拉到肩头,缝了十几针,针脚很密,可还是渗着血,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 萧衍看着那道伤口,手指停住了。他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不敢碰。顾长风偏头看着他,看见他的睫毛在抖,看见他的嘴唇抿得发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大哥,不疼。”顾长风说。 萧衍没有看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打开,把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是黄色的,很细,洒在伤口上,立刻被血浸湿了,变成暗红色。 顾长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绷紧了,可他咬着牙,没有躲。 萧衍的手在发抖,药粉洒了好几次,洒得歪歪扭扭的,有的洒在伤口上,有的洒在旁边。 他洒完药粉,拿起一卷干净的绷带,开始包扎。他的手还是抖,绷带缠了一圈,松了;又缠了一圈,又松了。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缠。这一次稳了一些,可还是不太平整。 顾长风低着头,看着那只在自己肩头忙碌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顾长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萧衍的手指顿住了。 顾长风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握着萧衍的手,像是握着一块温热的石头。他把萧衍的手从自己肩头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放在膝上。 “大哥,别怕。”顾长风的声音很低,很稳,“我死不了。” 萧衍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长风,看着他那张被血污和烟尘糊满的脸。 顾长风也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他的嘴唇在抖,可他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看着顾长风,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顾长风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握着萧衍的手,没有松开。萧衍也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答应我一件事。” 顾长风点头:“大哥说。” “以后,不许再冲在最前面。”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哥,我是骑兵——” “不许。”萧衍打断他,声音有些急,急得不像平时的他。 顾长风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握紧了萧衍的手,点了点头:“好。” 萧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没有骗自己。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顾长风的手很大,把他的整个手都包在掌心里,暖洋洋的。他忽然不想松开了。 可他松开了。他站起身,把药瓶和绷带收好,放在矮几上。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顾长风。 “早点歇着。”他说。 顾长风点了点头。萧衍转过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顾长风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残留着萧衍的温度,暖暖的,像是被太阳晒过。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 萧衍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顾长风的脸。 顾长风冲上城楼,浑身是血,笑着说“大哥,我回来了”。顾长风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我死不了”。顾长风喊他“大哥”,声音很轻,可很稳。 萧衍的眼眶又红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远处的城墙。城墙上还有士兵在巡逻,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他看着那片火光,忽然想,他这辈子,失去过太多。沈婉清,怀安。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想拥有了。可现在,他想。 他想拥有这个人。想让他活着,想让他好好的,想让他永远站在自己身边,喊自己“大哥”。 萧衍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他没有哭,可他的心在哭。 那天夜里,两个人躺在各自的房间里,看着同一轮月亮。 顾长风想,大哥的手好小,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只小鸟。大哥的手在发抖,他怕了。他怕自己死。 顾长风的嘴角弯了弯,在心里说,大哥,你别怕,我说过,有我在。 萧衍想,长风的手好大,握着他的手,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握住了。长风说“我死不了”,他说了,他就一定会做到。 萧衍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顾长风身上的味道一样,这个味道让他安心。 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风还在吹,呜呜地响,可他们都没有听见,因为他们已经睡着了。一个梦见了草原,一个梦见了桃花。 第138章 血火相拥 边城被围第七日。 城墙上的人已经记不清打了多少仗了。白天打,夜里打,刚躺下号角就响,爬起来继续打。 箭矢快用完了,滚木礌石也快用完了,连城墙上的砖都被拆下来砸过人了。 守军从五千人打到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两千。伤兵躺满了营房、伙房、甚至城楼的过道,到处都是血腥气和草药味,浓得化不开。 粮草也快没了。每天每人只发一碗稀粥,稠的给伤兵,能打仗的喝清的。萧衍的那碗粥,他每次都倒一半到顾长风的碗里,说“我不饿”。 顾长风知道他在说谎,可他没力气争了。他低着头,把那半碗粥喝了,喝得心里又酸又涩。 城外的北狄大营一眼望不到头,帐篷连着帐篷,篝火映着篝火,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把整座边城围得水泄不通。 白天,北狄人攻城;夜里,他们围着篝火喝酒吃肉,歌声粗犷而刺耳,顺着风飘进城来,像是在说——你们撑不了多久了。 周虎把伤兵都派上了城墙,能站的站,能坐的坐,能拉弓的拉弓。 每个人都知道,撑不了几天了。没有人说,可每个人都从别人眼里看见了。 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铺天盖地的敌营,面色平静。他的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顾长风站在他身后,身上缠着绷带,绷带底下渗着血。 他的肩头、手臂、后背,到处是伤,有的是刀砍的,有的是箭擦的,有的是被盾牌砸的。可他没有下城楼,他站在萧衍身后,一步都没有离开。 他看着萧衍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很稳,和平时一样。可顾长风知道,他累了。 他看见萧衍按在城墙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见他鬓边多了几根白发,看见他眼下那片青黑,越来越深。 “大哥。”顾长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血腥气和烟火味,近到能看见他被风吹乱的头发里夹着的灰烬。 “别怕,”顾长风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我在。” 萧衍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顾长风。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顾长风的脸很脏,全是血污和烟尘,额头上那道伤口还没结痂,被风吹得裂开了,血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皮,眼睛布满了血丝。 萧衍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是因为他守了边城,是因为他遇见了这个人。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还笑着对他说“别怕,有我在”的人。 萧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长风的脸。他的手指停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旁边,没有碰上去,只是悬在那里,像是在怕弄疼他。 顾长风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萧衍的拇指擦过他颧骨上的一点血污,擦不掉,干了,结成硬硬的痂。 “疼吗?”萧衍问。 顾长风摇头:“不疼。” 萧衍的眼眶红了。他知道他在说谎。 他收回手,转过身,继续看着城外。顾长风站在他身后,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些篝火,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风吹过来,很冷,冷得刺骨。可他们谁都没有动。 因为他们知道,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边城被围第八日。 北狄发动了最后一次总攻。天还没亮,号角声就响了。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城墙都在发抖。 萧衍从城楼上往下看,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五万北狄铁骑,黑压压地铺满了北方的原野,一眼望不到头。 战马嘶鸣,刀枪如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飞舞。大地在颤抖,城砖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灰。 萧衍拔出腰间的剑,剑身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芒。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潮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第164页 北狄人冲到了城墙下,云梯搭上来了,攻城锤抬上来了,他们像蚂蚁一样往城墙上爬。 滚木、礌石、火油,守军用尽了最后的手段。城墙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可北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城墙被攻破了一个口子。不是城门,是东边的城墙,被攻城锤撞了整整两天,终于撑不住了,轰隆一声塌了一截,碎石和尘土漫天飞扬。北狄人从那个缺口涌进来,像决堤的洪水。 萧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顾长风正在城墙上,听见那声巨响,转头一看,脸色变了。他没有犹豫,带着人就往缺口冲。 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换了一把,又卷了,又换了一把。他不知道换了多少把,只知道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只知道他不能退。退了,城就破了;城破了,里面的人都得死;萧衍也得死。 顾长风站在缺口的最前面,用身体挡住了涌进来的北狄人。他的刀劈下去,一个人倒下;再劈,又一个人倒下。 他的身上不断添新的伤口,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右肩被箭射穿,箭头从背后透出来。他没有停,他不敢停。 萧衍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在缺口处杀进杀出的身影。他看见顾长风的刀断了,他用刀柄砸;刀柄碎了,他用拳头打;拳头打不动了,他用身体撞。 他看见顾长风被人推倒在地,又爬起来;再被推倒,再爬起来。他的铠甲碎了,头盔掉了,头发散着,满脸是血,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 萧衍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想冲下去,想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主帅,他要守城。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顾长风在死人堆里拼杀,看着他的血洒在那片被践踏的土地上,看着他的身影在敌群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不敢闭,他怕闭上就再也看不见了。 那天,打了整整一天。北狄人终于退了,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天黑了。他们需要休整,明天再来。 萧衍走下城楼,腿有些软。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走。城墙下尸横遍野,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和焦糊味,呛得人想吐。 他踩着那些尸体,走过那些残肢断臂,走过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兵,走过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死者。他在找一个人。 他找到了。 他靠在墙上,浑身是血,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的铠甲已经碎了,胸口的布衣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 他的脸上全是血污,看不清表情。他的手垂在身侧,刀掉在地上,刀身上全是缺口。 萧衍蹲下身,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厉害,放在顾长风鼻子下面,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把手指按在顾长风的颈侧——脉搏还在,很弱,可还在。 萧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那里,手指按着顾长风的脖子,感受着那一下一下微弱的跳动,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 顾长风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他的目光有些涣散,看着萧衍,看了很久,才像是认出了他。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还有得意。 “大哥,我没死。” 萧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决了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他扑过去,抱住了顾长风,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自己揉进他的骨头里。 他的脸埋在顾长风的颈窝里,眼泪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滚烫的。 顾长风僵住了。他的手还垂在身侧,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不敢相信,萧衍在抱他。 萧衍的身体在发抖,他是在哭。他没有出声,可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顾长风的衣领都浸湿了。 顾长风的心忽然疼了一下,疼得像被人捅了一刀。他慢慢抬起手,那只手很重,像是举着千斤的石锁。 他把它放在萧衍的背上,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把萧衍抱住了,他的手很重,重得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这个拥抱,他等了一整年。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在死人堆里,在破败的城墙下,在月光和血腥气中。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松手。 萧衍闭着眼,听着顾长风的心跳。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顾长风把脸埋在萧衍的头发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烟火味。他的眼眶也红了,可他没有哭,他只是在心里说,大哥,我在。我活着。我哪儿也不去。 远处,北狄的大营里还有篝火在烧,还有歌声在飘。明天,他们还会再来。 可此刻,什么都不重要了。此刻,他抱着他,他抱着他。这就够了。 第139章 心意互许 萧衍不知自己抱了多久,也不知自己哭了多久。他只记得自己把脸埋在顾长风的颈窝里,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那些眼泪憋了太久,从怀安死后就憋着,从沈婉清死后就憋着,从来到边城的每一天夜里都憋着。 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可在听见“我没死”那三个字的时候,它们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都堵不住。 顾长风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轻。那只手带着伤,每动一下都牵动着肩头的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没停。 他不敢停,他怕一停,怀里这个人就会碎掉。 “大哥,”顾长风的声音很低,像怕惊着什么,“别哭了。” 萧衍没有理他,还在哭。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呼吸又急又乱,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顾长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萧衍就是沉稳的、克制的、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人。 他笑是淡淡的,难过也是淡淡的,连喝酒皱眉都是淡淡的。可此刻他抱着自己,哭得像要断了气。 顾长风的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他收紧了手臂,把萧衍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大哥,我活着呢。我没死。你摸摸,我身上是热的。”顾长风的声音有些哑,他握住萧衍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萧衍的手指触到他的皮肤,滚烫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地跳着。 萧衍的哭声慢慢小了。他没有抬头,还埋在顾长风颈窝里,可他的手没有缩回去,就那样贴着他的胸口,感觉着他的心跳。 沈婉清的心跳是弱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怀安的心跳是快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只有顾长风的,是沉的,像一面鼓,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他忽然觉得,这颗心,是为他跳的。 他抬起头,看着顾长风。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顾长风的脸上。 他的脸很脏,血污和烟尘糊了满脸,额头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眉骨流到眼角,他也不擦。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恐惧,只有心疼。 萧衍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差点失去他。 今天,在城墙上,他看着顾长风在缺口处杀进杀出,看着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看着他的刀断了、又换了、又断了。 他以为他要死了,他以为他要像沈婉清一样、像怀安一样,从他身边被夺走。 他站在城楼上,手按着城砖,指甲掐进砖缝里,掐得指尖都出了血。他想喊,可他喊不出来。他想冲下去,可他的腿动不了。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顾长风在死人堆里拼杀,每一刀都像是砍在他自己身上。 如果那支箭再偏一寸,如果那把刀再深一分,如果他被推倒之后没有爬起来——他就没了。 萧衍不敢想,可他不能不想。那些念头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他闭上眼,又睁开,顾长风还在,还活着,还在看着他。 萧衍伸出手,手指穿过顾长风散落的头发,扣住他的后脑。 顾长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没有动。萧衍的拇指在他耳后轻轻摩挲着,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很快。 “长风。”萧衍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顾长风的睫毛颤了颤:“大哥。” 萧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倾,吻上了顾长风的唇。 很轻,只是碰了一下。像是花瓣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顾长风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石像。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大哥在亲他。 大哥在亲他。他不敢相信,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嘴唇上的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眼泪的咸味和血腥气。那不是梦。 第165页 萧衍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顾长风的眼睛里有震惊,有茫然,萧衍的心疼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长风,”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差点失去你。” 顾长风的眼眶红了。 “我今天站在城墙上,看着你在下面拼杀,我以为你要死了。”萧衍的声音在抖,可他没有停,“我那时候在想,如果你死了,我怎么办?” 顾长风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衍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我失去过太多人。我以为自己不会再怕了。可我怕,我怕你死。我怕再也看不见你笑,再也听不见你喊我‘大哥’。我怕你走了,留我一个人。” 顾长风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萧衍的手背上,滚烫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萧衍的手,握得很紧,紧得萧衍的手指都疼了。 “我这一辈子,”萧衍继续说道,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要说出来的事。 “失去过太多人了。我的王妃,她走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保小。我听了她的话,她走了。我的儿子,怀安,他走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我赶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停住了。 然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不能再失去了。再失去,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嘴唇还在抖。 他从来不是这个样子。他是王爷,是皇弟,是先帝最信任的人。他在人前从来都是沉稳的、克制的、喜怒不形于色的。 可此刻,他像一个孩子,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在顾长风面前。 “长风,”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可很认真,“我能不能——不失去你?我心里——” 他没说完。因为顾长风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带着血腥气和火药味,盖在萧衍的嘴唇上,温热的,微微发抖的。 萧衍愣住了。他看着顾长风,顾长风也看着他。月光下,顾长风的眼睛里还有泪,他的嘴唇在抖,喉结上下滚动着。 “大哥,”顾长风的声音很哑,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这话,该我说的。” 萧衍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顾长风把手从他唇上拿开,没有放下去,而是捧住了萧衍的脸。他的手掌很大,把萧衍的半张脸都包住了,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擦过他眼角的湿意。 他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只有他。 “大哥,我心里有你。”顾长风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这些日子里所有的忍耐和克制,“不是朋友的那种。不是兄弟的那种。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词,可他找不到。他读书少,认识的字不多,那些文绉绉的话他说不来。 他只知道,他想见这个人,想得睡不着觉;他怕这个人出事,怕得浑身发抖;他不想离开他,一天都不想。 “是那种,想一辈子在你身边的那种。”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有些抖,可他的目光没有躲,直直地看着萧衍,像是在说——你看,这就是我。 这就是我想了无数遍、忍了无数遍、不敢说出口的话。今天我说了,你接不接,我都说了。 萧衍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无声地、汹涌地、怎么都止不住地往下淌。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带着泪光,“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了。”萧衍说,声音在抖,可他在笑。 顾长风看着萧衍那个笑,看着他那双被泪水和笑意洗得发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站在悬崖边上,跳下去,以为会摔得粉身碎骨。可他没有,他落在了一片云上,软软的,暖暖的。 顾长风猛地扑过去,抱住了萧衍,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萧衍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可他没有挣开,他伸出手,环住了顾长风的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 “大哥,”顾长风的声音闷在萧衍的颈窝里,含混不清,可萧衍听清了,“我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不要我。” 萧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把顾长风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轻,可很坚定:“我要你。从第一次见你,就想要你。” 顾长风的身体颤了一下。他慢慢松开萧衍,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衍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大哥,”他说,“我以后不叫你大哥了。” 萧衍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顾长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萧衍从未见过的光——是占有。 “叫阿衍。”顾长风说,“私下里,我叫你阿衍。” 萧衍的眼眶又红了,可他笑了,“好。”他说,“叫阿衍。” 顾长风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唇。 第140章 长风归处 顾长风低头,吻上了萧衍的唇。 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他的舌尖描过他的唇线,慢慢地、轻轻地,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个吻很长,长到月亮从云缝里完全探了出来,长到风都停了,长到远处的篝火灭了又亮。 他们亲了很久,才慢慢分开。 顾长风看着萧衍,萧衍也看着顾长风。两个人的脸都红了,眼睛都亮着,嘴角都弯着。 “阿衍。”顾长风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 萧衍看着他,笑了:“嗯。” 顾长风又喊了一声:“阿衍。” “嗯。” “阿衍。” “在呢。” 顾长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把萧衍拉进怀里,抱得很紧。萧衍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闭上眼,嘴角弯着。 “长风。” “嗯。” “不许再受伤。”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不许再让我担心。” 顾长风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在萧衍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好。” 萧衍睁开眼,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答应得倒快。” 顾长风看着他,目光很认真:“因为阿衍说的,我都听。” 萧衍的眼眶又红了。他把脸埋进顾长风的脖颈,蹭了蹭。顾长风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萧衍闭着眼,听着顾长风的呼吸声,忽然觉得,不管明天怎样,不管这场仗输赢,不管以后还有多少风雨——这一刻,他拥有了他。 那天夜里,萧衍给顾长风处理了伤口后,他们说了很多话。 顾长风靠着城墙,萧衍靠在他肩上。 远处有北狄大营的篝火,明明灭灭,像是一群不肯死去的眼睛。他们谁都没有提明天,谁都知道明天会来,谁都不想让它来。 顾长风握着萧衍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看着他的掌心。萧衍的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握笔留下的,顾长风用拇指摩挲着那些茧,一道一道,很慢。 “阿衍。”他喊了一声。 萧衍偏头看着他,月光下顾长风的脸很柔和,那些血污和烟尘在夜色里看不清了,只看清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嗯。” “你怕不怕?”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怕。” 顾长风握紧了他的手:“怕什么?” 萧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怕你回不来。”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他把萧衍的手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我会回来的。”他说。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靠回他肩上,闭上了眼。风从缺口处灌进来,冷得刺骨,可他们靠在一起,就不觉得冷。 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 那不是普通号角,是北狄总攻的号角,低沉的,悠长的,像一头远古的怪兽从地底下爬出来,喘着粗气。 大地在颤抖,城砖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灰。萧衍睁开眼,天边还是黑的,只有东边有一线灰白。 顾长风已经站起来了,他的肩头还有伤,绷带底下渗着血,可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看着萧衍。 萧衍还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月光已经淡了,晨曦还没上来,他的脸在明暗之间,看不大清。 顾长风蹲下身,和他平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萧衍的脸。 “阿衍。”他喊了一声。 萧衍的眼眶红了,可他没有哭。 “等我回来。”顾长风说。 萧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得顾长风的手指都有些疼。他想说“我跟你一起去”,可他知道他不能。 第166页 他是主帅,他要守城。他只能握着顾长风的手,握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那条鱼肚白变成了灰,久到城外的号角声越来越急。 然后他松开了。 “我等你。”他说。 顾长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却不肯落泪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明明想哭、却硬撑着的弧度。 他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他往前倾,吻上了萧衍的唇,带着力气的、带着不舍的分量。 萧衍也吻了回去,用力地,像是要把顾长风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们吻了很久,久到顾长风的嘴唇都破了,血腥味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分不清是谁的。然后顾长风退开了。 他最后看了萧衍一眼,笑了,那笑容很亮,很暖。 “阿衍,我走了。” 他转身,大步流星,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那一仗,打得很惨。 北狄人像疯了一样往城墙上冲,云梯一架接一架,攻城锤一刻不停地撞击着已经摇摇欲坠的城门。 缺口处,北狄的骑兵涌进来,像黑色的潮水,怎么都堵不住。顾长风带着最后的骑兵冲出城门,迎着那片潮水冲了上去。 他的刀很快,一刀一个,一刀一个。 他在心里念着那个名字——阿衍。阿衍还在等他。他要回去,他要活着回去。他杀红了眼,杀得手臂都抬不起来了,还在一刀一刀地砍。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北边的天际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号角声也响起来了,不是北狄人的号角,是大周的号角,援军到了。 顾长风听见那号角声,浑身的力气忽然又涌了上来。他举起刀,吼了一声,带着最后几个人往北狄中军冲去。 他知道,擒贼先擒王,杀了敌将,北狄就退了。他冲进中军,看见了那面大纛,看见了纛下那个穿着金甲的人。 他劈开围上来的亲卫,一刀砍断了旗杆。大纛轰然倒下,北狄人的军心也随着那面旗帜一起倒了。 顾长风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杀了敌将,他只知道自己浑身是血,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他听见有人在喊“北狄退了”,听见有人在喊“赢了”,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想应一声,可他张不开嘴。他想站起来,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他倒在血泊里,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有一朵云,慢慢飘过去。 他想,他要是能活着回去,一定告诉阿衍,天上的云好像他的眼睛。 可他回不去了。他知道。他的身上到处都是伤,血已经快流干了,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 他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阿衍,对不住,我回不去了。 萧衍站在城墙上,等着。 他听见援军的号角声,听见城下的喊杀声越来越激烈,他看见北狄的旗帜倒了,看见北狄人溃逃,看见大周的骑兵在追击。 他看见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些残旗和尸体上,照在那些还在冒烟的攻城器械上。 他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骑着马,浑身是血,跑上城楼,笑着对他说“阿衍,我回来了”。 他没有等到。 他走下城楼,腿有些软。他踩着那些尸体,走过那些残肢断臂,走过那些还在呻吟的伤兵,走过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死者。 他在找一个人。他翻过一具尸体,不是他。又一具,不是他。又一具,不是他。他的腿越来越软,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敢喊,他怕喊了没有人应。 他找到了。 顾长风躺在血泊里,周围全是尸体。他仰面朝天,眼睛闭着,脸上全是血污,可他的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他的身上中了十几刀,铠甲碎了,衣袍破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的左手边掉着一把卷了刃的刀,右手边是一面倒下的旗。 萧衍跪在地上,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长风的脸。冰凉。他的心猛地缩紧了,像是被人攥住,使劲地拧。 他把手放在顾长风的颈侧,没有脉搏。他把手放在他的鼻下,没有呼吸。他把脸贴在他的胸口,没有心跳。 萧衍把他抱起来,抱在怀里。顾长风的身体很重,比平时重得多,像是一块石头。 萧衍把他抱得紧紧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那个地方,昨天夜里他还埋在那里,闻着他的味道,听着他的心跳。 现在没有了,心跳没有了,温度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长风。”萧衍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叫他起床,“长风,起来了,援军到了,我们赢了。” 没有人回答。 “长风,你说过你会回来的。” 没有人回答。 “长风,你说过你死不了。” 没有人回答。 萧衍的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掉在顾长风的脸上。那些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滑进他的伤口里,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抱着他,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长风,长风,长风……”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远处有士兵在欢呼,在喊“赢了”。近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自己兄弟的名字。 萧衍没有看他们,他只是在看顾长风。他看着他那张被血污糊满的脸,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疼他。他擦完了他整张脸,顾长风的脸终于干净了。他闭着眼,嘴角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萧衍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很轻,像那天夜里,他第一次吻他的时候。一样的轻,一样的温柔。 可这一次,没有人回应他。 第141章 京华重拾 萧衍抱着顾长风,在死人堆里坐了一整天。太阳从他头顶移到西边,慢慢沉下去。有人来叫他,他不理。有人来拉他,他不走。 他只是抱着顾长风,像抱着这世上最后一样珍贵的东西。 “长风,”萧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你说过,别怕,有你在。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可风吹过来,吹起他的衣袍,像是有人在轻轻拉他。 萧衍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把顾长风抱得更紧了一些,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也在。我一直都在。” 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萧衍还坐在那里,抱着顾长风。远处的篝火灭了又点亮,士兵们开始收拾战场,开始清理尸体,开始修补城墙。 没有人敢来打扰他,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人,是王爷的命,现在,命没了。 后来,萧衍把顾长风葬在了边城的山坡上,面朝草原,面朝他们一起看过无数次日落的那个方向。墓碑上只写了三个字——长风归。 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了。他的眼泪,在那个黄昏,在死人堆里,就流干了。 萧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墓碑。石头很凉,凉得像那个清晨,他摸到顾长风的脸。 “长风,你骗了我。”萧衍的声音很轻,“你说你会回来的。你没有。” 风吹过来,呜呜地响。 “可我不怪你。”萧衍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泪光,“我知道,你尽力了。”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长风,我走了。你好好歇着。”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风从背后吹过来,像是有人在推他,又像是有人在送他。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永平十六年秋,战事彻底结束了。 北狄退了,退得很远,退到了草原深处,退到了连斥候都探不到的地方。 边城的城门重新打开了,百姓们从山里、从河谷里、从各个藏身之处回到家中,开始收拾被战火毁掉的一切。 城墙在修补,营房在重建,倒在血泊里的旗帜重新升了起来,在秋风中猎猎飞舞。 活着的人继续活着,死去的人被埋在城外的山坡上,面朝草原,面朝他们用命守住的这片土地。 萧衍没有走。仗打完了,先帝的旨意催了三遍,让他回京。 他看了第一遍,放在案上,没有动。第二遍来了,他批了“知道了”,还是没有动。第三遍来了,他连批都懒得批了。 周虎不敢催,随侍不敢劝,只有风敢肆无忌惮地吹着他的衣袍,在城墙上哗啦哗啦地响。 他在边城又待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做了很多事。他把阵亡将士的名册一页一页地整理出来,每个人的名字、籍贯、年龄、家人住址,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抚恤银两一笔一笔地核对了,让人送到每一户遗属家中。他把伤残士兵的安置方案拟了又改,改了又拟,翻来覆去地推敲,直到自己觉得妥当了,才封好发往京城。 第167页 他每天都会去山坡上坐一会儿。那座坟头已经长了草,不是那种绿油油的、茂盛的草,是贴着地面的、灰扑扑的草,一丛一丛,像是给坟头铺了一层薄薄的毯子。 墓碑上那三个字——“长风归”,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了,他用手指描了一遍,把刻痕里的沙土抠出来,让那些字重新清晰起来。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我想你了”,太轻;想说“我恨你”,太假;想说“你怎么就舍得走了”,没用。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看着天,看着云,看着远处那条顾长风骑马跑过的官道。 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坐一下午,有时候坐到天黑,月亮升起来,他才起身回去。 周虎有一回忍不住了,在城墙下等着他,等他从山坡上下来,迎上去,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什么时候回京?” 萧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没什么表情。周虎的脖子缩了一下,不敢再问了。 萧衍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等边城的事都安顿好了,我就走。” 周虎愣住了。他以为王爷会说“不走了”,或者“再等等”。他没想到王爷会给他一个期限。 边城的事终于都安顿好了。城墙修好了,比从前更厚、更高;营房建好了,比从前更结实、更暖和;百姓们安顿好了,该领的抚恤领了,该分的田地分了,该建的房子建了。 萧衍站在城墙上,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待了两年半的土地。 风还是那个风,沙还是那个沙,草原还是那个草原。可他知道,他该走了。 他走的那天,让人不要送,说不用。周虎不听,带着人在城门口等着。萧衍骑马出来,看见那黑压压的一群人,勒住了马。 “王爷!”周虎喊了一声,声音很大,大到城墙上的人都听见了。他带着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萧衍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些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被战火熏得黝黑的脸,看着那些眼睛里亮晶晶的、忍着没掉下来的泪。 他忽然想起,两年半前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些人也是这样跪着,眼里是敬畏、是好奇、是小心翼翼。现在,他们眼里是不舍。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策马走了。 他走得很慢,比来时慢很多。他走走停停,看见一棵好看的树,停一会儿;看见一条小河,停一会儿;看见一片开花的草地,停一会儿。 随侍跟在后面,不敢催,也不敢问。他知道王爷在等什么,等一个人从后面追上来,笑着说“大哥,我回来了”。可那个人,不会来了。 永平十七年春,萧衍回到了京城。离开了三年,京城还是那个京城。 萧衍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扇朱漆大门,看了很久,然后萧衍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棵桃树开得正盛。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了一地,像一条粉色的地毯,萧衍没有停留,他稍事休整后,直接进了宫。 御书房里,先帝正在批折子。李内侍进来禀报,说九王爷到了。先帝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让他进来。” 萧衍走进去,跪下:“臣弟参见皇兄。” 先帝看着他。瘦了很多,黑了很多,鬓边的白发多了很多。 “起来吧。”先帝说。 萧衍站起来,垂手站着。先帝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萧衍坐下,等着先帝开口。他知道,皇兄急着召他回来,一定有事。不是普通的朝务,是必须当面说、不能在信里写的事。 先帝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萧衍,看着他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看着他那双沉淀下来的眼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吃了太多的苦。幼时丧母,少年丧父,青年丧妻又丧子,前些日子,又接到边城奏报,说又……他不敢想。 如今恰逢要事,急需可靠又有能力之人,正好也能转移皇弟的注意。 “九弟,”先帝开口了,声音很低,“朕有一件要事要交与你。” 萧衍抬起头,看着先帝。先帝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的阴影,像是很多天没有睡好。 “永平十五年,”先帝的声音很轻,“林答应生了朕的儿子。皇后容不下她,也容不下那个孩子。她让人把孩子扔去乱葬岗。” 他顿了顿,“朕找了两年,找不到。” 萧衍看着先帝,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把自己叫回来。 “朕需要你,”先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萧衍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托付,是恳求,“朕总觉得他还活着,帮朕找到他。” 萧衍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沈婉清,想起怀安,想起顾长风。每一个,他都想救,每一个,他都没能救回来。 现在,有一个孩子,被丢在乱葬岗边,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他,不知道自己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不在。 可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先帝的眼睛突然一亮,“多久朕都等。”先帝说,“你去找。朕给你人,给你钱,给你旨意,一定要帮朕找到。” 萧衍领了旨,退出御书房。 从这一天起,他找了十年。 永平二十七年秋,手下带回一个孩子。 那孩子十二岁,瘦得皮包骨头,躲在角落里,用一双警惕的眼睛看着他。 他的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头发又长又乱,脸上全是灰,可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害怕,有倔强,可还藏着一点渴望的光。 萧衍蹲下身,和他平视。那孩子看着他,不说话,也不躲。 萧衍忽然想起怀安,于是,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头。 “跟我走吧。” 他把那孩子从地上拉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外走。那孩子的手很小,很瘦,凉凉的,像冬天里的石头。 萧衍握着他的手,想把它捂热。 他不知道,是他在救这个孩子,还是这个孩子在救他。 他只知道,从这一天起,他又想活了。为了这个孩子,他要活。要看着他长大,要教他读书,要教他骑马,要教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要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人爱他。 第142章 故纸藏心 建昭十五年春,萧珏带着影七回九王爷封地看桃花。 这是他们的习惯,每年春天都来,来了就在那棵老桃树下坐一会儿,说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坐着。 九王爷走了快十年了,院子里的桃树一年比一年粗,一年比一年高,花开得一年比一年盛。 今年尤其好。满树粉白,压得枝头都弯了,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像一场不停歇的雪。 萧珏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他想起很多年前,九王爷站在这里,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说“真好”。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真好,不只是说花好,是说活着真好,说有人陪着真好,说这世上有值得留恋的东西真好。 影七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看见萧珏的眼眶有些红,没有问,只是走过去,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萧珏偏头看着他,笑了:“我没事。” 他转过身,闭上眼,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可他觉得,那是九王爷在说——“珏儿,你来了。” 午后,萧珏说:“去书房看看。” 影七跟着他,走进了九王爷生前的书房。 九王爷的书房还是老样子,书房不大,书架占了两面墙,九王爷走后,他让人把这里原样封存了。 案上摆着文房四宝,笔洗里还有干涸的墨渍,像是主人刚刚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书架上的书没有动过,案上的笔没有收过,甚至连榻边那盏用了一半的蜡烛都没换过。 萧珏走进去,在案前站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翻一翻九王爷看过的书,摸一摸他用过的笔,想象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或者练字。 萧珏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温度,淡淡的,凉凉的,像冬天的风。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的一摞书上。那是一套《资治通鉴》,翻得很旧了,书页卷着边,里面有很多批注。 萧珏拿起来翻了翻,是九王爷的字,端正、挺拔,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翻到某一页,看见一行批注——“怀安,此处当细读。”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萧珏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把书放回去,目光往下移,落在案下的抽屉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伸出手,拉开了那个抽屉。 里面很空,只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泛黄的纸页,边角有些卷曲,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萧珏把它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只有几行字—— 第168页 “永平三年,娶沈氏婉清。她不爱说话,心软,见不得人受苦。今日她在书房陪我批折子,绣了一下午的荷包。我偷偷看了好几眼,她不知道。” 萧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靠在椅背上,继续往下翻。 “永平五年,她还未怀孕。她哭了很久,我不知如何安慰。我陪她坐着,坐到天亮。她说,王爷,臣妾没用。我说,不急,她摇头,说她一定会给王爷生个孩子。” “永平六年秋,她每天喝药,扎针,从不喊苦。我心疼,可我说不出口。我只是每天下朝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她终于怀上了,她靠在榻上,肚子微微隆起,脸上终于有了笑。她笑起来真好看。” “永平七年春末,怀安出生了。她走了。稳婆问保大保小,她想都没想就说保小。我让她两个都保,她笑了。她走的时候,还在笑。我一直想,要是当年没那么贪心,只保她,她是不是就不会死?想了十几年,没有答案。” 萧珏的手指微微收紧,翻到下一页。 “怀安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我亲自照顾他,喂药、擦身、守夜。他很乖,打针不哭,喝药不闹,就是睁着大眼睛看着我,喊‘父王’。我的心就软成一滩水。他娘走的时候,我也没这么怕过。我怕他留不住。” “永平十三年,怀安走了。六岁。我没赶上。我在宫里,回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抱着他,谁都不让碰。我跟皇兄说,‘皇兄,我什么都没有了’。” 萧珏的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九王爷每次看他的眼神,那种复杂的、带着很多说不清的东西的眼神。 他以为那是愧疚,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思念。 他继续翻。后面的字迹变得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永平十四年,皇兄让我去西北边军巡查。我本不想去的,哪里都一样。可我去了。” 册子只写到这,萧珏把册子放回抽屉里,关上。 抽屉旁还有个柜子,他很少打开那个柜子。那是九王爷放私人物品的柜子,锁着的,钥匙在萧珏手里,可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敢。他怕打开之后,会看见自己承受不住的东西。 今天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打开。也许是桃花开得太好了,也许是风太暖了,也许是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大了,大到可以承受那些他以前承受不住的东西。 他从怀里取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锁开了。 柜子里没有多少东西。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一件是沈婉清生前穿过的,一件是怀安小时候的,还有一件军服,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最上面。 萧珏的手指在那件军服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放在一边。军服下面,是一张泛黄的纸和一本手札。 上面的纸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骑马,穿铠甲,握刀,眉眼英武,嘴角带着笑。画得不算好,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有些地方线条歪了,可那个人画得很认真,每一笔都像是在描摹什么珍贵的东西。 画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着:长风,永平十四年秋。是九王爷的笔迹。 萧珏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把画轻轻放在一旁,拿起那本手札。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字迹模糊。 他翻开第一页,是九王爷的字,端正的、沉稳的、一笔一划都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永平十四年春,今日至边城。风大,沙大,天很高。守将周虎粗人一个,说话像打雷。 校场上见一百夫长,骑黑马,跑得很快,把我的帽子吹掉了。他跪在地上,捧着帽子,眼睛很亮,一点也不怕。 问他叫什么,说叫顾长风。长风,好名字。他笑起来很好看。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他翻开第二页。 永平十四年夏,今日长风教我骑马。边城的马和京城的不一样,性子烈,我差点被掀下来。他跑过来,一把抓住缰绳,另一只手按着马脖子,那马就乖了。 他扶着我的腿,帮我调姿势,手很大,很热。我心跳得很快,不知是因为马,还是因为他。 永平十四年夏末。今日长风教我射箭。他握着我的手,掌心全是老茧,烫得我指尖发麻。 我射中了靶心,他高兴得跳起来,拍我的肩膀,喊“王爷,您中了”。他笑起来像个孩子。我不敢看他。 萧珏的眼眶红了。他翻过一页。 “永平十四年秋,他回家了,成亲。我站在城门口送他,他骑在马上,回头冲我笑,说‘等我回来给你带喜酒’。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我怕一开口,声音会抖。” “永平十五年春,他回来了。他说他有儿子了,叫顾言,言而有信的言。他笑得像个孩子。我也笑了。我说恭喜。他没有发现,我的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永平十五年冬。今日长风说他心里没有他媳妇。我问他想不想她,他沉默了很久,说心里没有她。我心里有个声音在问,那你心里有谁?我没有问出口。我怕答案是我想的那样,又怕不是。” “永平十五年冬,今日长风问我有没有想过再娶。我说有过一个人,就够了。他沉默了很久,说“末将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他只是低着头,不看我了。我想告诉他,那个人,现在不是王妃了。 萧珏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他赶紧用袖子擦,怕洇坏了那些字。 他翻过好几页,每一页都是这些细碎的、平淡的、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心事。 “永平十六年春,今日开战了。长风带着八百骑兵冲出去,我在城墙上看着,手一直在抖。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跑上城楼,喊我“大哥”。” 他说“大哥,我回来了”。我差点当着他的面哭。夜里给他上药,他背上那道伤口很深,缝了十几针。 我的手一直在抖,药粉洒了好几次。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说“大哥,别怕,我死不了”。我看着他,没说话。我怕我一开口,就会说“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今日边城被围第七日。我和长风站在城墙上,城外是北狄的大营,一眼望不到头。 他说“别怕,有我在”。这四个字,他说过很多次。可这一次,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我转过身看他,他的脸很脏,全是血污和烟尘,可他的眼睛很亮,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下一页,只有一行字。 “永平十六年春,今日长风吻了我,在死人堆里,在破败的城墙下。他说他等了好久,我说我也是。那是这辈子,最好的一天。” 萧珏把那一页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翻过去。 “永平十六年春,今日长风走了。我把他葬在边城的山坡上,面朝草原。墓碑上我只写了三个字:长风归。”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写“顾长风之墓”?他是我什么人?下属?朋友?兄弟?都不是。他是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长风,你骗了我。你说回得来的。你没有。” 第143章 长风相伴 萧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他没有擦,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字迹更乱了,有些地方只有几个字,有些地方涂了又写,写了又涂。 “永平十七年春,皇兄让我去找一个孩子,永平十五年被丢弃的皇子。我找了十年。我把他找回来了。” “永平二十七年秋,我见到了他。十二岁,瘦得皮包骨头,用一双警惕的眼睛看着我。我蹲下身,和他平视。他不说话,也不躲。我忽然想起怀安。怀安也是这样看着我。” “我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我说‘跟我走吧’。” “他叫萧珏。两块玉合在一起,是‘珏’。我希望他这一生,如玉一般,温润,坚韧。” “他不知道,我每次看他写字,就会想起你。你咬着笔杆,眉头皱着,像在打仗。” “他不知道,我每次给他掖被角,就会想起你。你睡相不好,被子总是蹬掉。” “他不知道,我每次站在桃树下,就会想起你。你没有回来,可你又回来了。你在我身边,在我看着这个孩子一天天长大的每一天里。” “怀安,你看见了吗?他长高了,会骑射了,会写文章了。他的眼睛像你娘,亮亮的,很干净。” “婉清,你看见了吗?他把字写得很好,比你还好。他心软,见不得人受苦,和你一样。” “长风,你看见了吗?他骑马的样子,和你一样。挺直的,矫健的,像是长在马背上。” “你们都不在了。可你们都在他身上。我守着他,就是守着你们。” 萧珏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用手背擦了擦,可怎么都擦不干。他继续翻,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此生,余愿已了。来世,我再来寻你们。” 第169页 萧珏合上手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影七走过来,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七哥哥,”萧珏的声音有些哑,“他这辈子,太苦了。”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萧珏睁开眼,看着窗外。桃花还在落,纷纷扬扬,像是一场不会停的雪。他忽然想起九王爷走的那天,他跪在桃树下,握着那只已经没有了温度的手,哭了很久。 那时候他以为九王爷是去陪沈婉清了,去陪怀安了。现在他知道了,他也是去陪顾长风了。 他们都在那边等他。他等了他们那么多年,终于可以去见他们了。 萧珏把手札贴在胸口,闭着眼,轻轻说:“皇叔,你守住他了。你守住我了。” 萧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收好,把手札抱在怀里,走出了书房。 顾言是在三天后看到这本手札的。 他如今已经是禁军副统领了,这些年他一直在京城,萧珏待他如兄弟,他也以性命相报。萧珏把他叫到御书房,屏退了左右,把手札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萧珏的声音有些哑。 顾言接过,翻开。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脸色从平静到凝重,从凝重到发白,从发白到眼眶泛红。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行字——“长风,我想你了。”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他没有哭,可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抿得发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母亲改嫁的前一天晚上,把他叫到跟前。 母亲拉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说:“言儿,你不是你爹的亲生儿子。他姓顾,你姓顾,可他不是你爹。” 顾言那时候还小,听不懂,问:“那我爹是谁?” 母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没有爹。你爹在你出生前就走了。”她顿了顿,“往后,你只有一个爹,就是把你养大的那个。记住了吗?” 顾言记住了。他没有追问,把那些话埋在了心底,一埋就是十几年。 他还记得母亲最后跟他说的一句话:“言儿,你爹……心里有人。不是娘。娘不怪他。” 他一直以为母亲说的是气话,是改嫁前的怨怼。他那时候不懂,以为母亲说的是顾长风心里有别人,那个女人可能是边城的,可能是京城的花魁,他不在乎。 他没有问,母亲也没有再说。现在他知道了。顾长风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女人,是九王爷,萧衍。 而他不是顾长风的亲生儿子。顾长风没有圆房,没有孩子。 顾长风把他过继过来,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是为了有一个理由,一个能把自己那颗心藏起来的理由。 顾言把手札合上,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在抖。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臣……臣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萧珏点了点头。顾言站起身,退了出去。 他走出御书房,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太和殿,走出宫门。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走着,漫无目的地走。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父亲——不,不是父亲,是顾长风。顾长风每次从边城回来,都会给他带东西。 有时候是一把木刀,有时候是一把小弓,有时候是一包边城的果脯。他抱着他,举得高高的,说“言儿,爹回来了”。 他笑得很大声,很亮,像是把整个边城的阳光都带回了家。他以为那是父子之间的亲昵。 顾言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去了马厩,牵了一匹马,出了城。 他骑着马,一路往北,往那座葬着九王爷的山坡。桃花开了满山,粉粉白白,像一团一团的云。 风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发上,落在马背上。 他下了马,走上山坡。九王爷的坟就在那棵大桃树下,面朝北方,面朝那片他守了一辈子的土地。 墓碑上刻着“九王爷萧衍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长风归处”。 顾言在墓前跪下。他把手札放在碑前,又取出一壶酒,倒在碑前的土地上。酒渗进土里,洇出一片深色,像是有人在哭。 顾言跪在那里,风吹过来,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像是在下一场粉色的雪。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石基,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王爷,”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臣不是顾长风的亲儿子。臣是他堂哥的儿子。堂哥病死了,臣过继到他名下,只是为了有个名头,为了对别人说,他有后了。” 顾言抬起头,看着那块墓碑,眼泪模糊了视线,可他还在笑,那笑容很轻,带着泪光。 “王爷,长风一直都是你一个人的。他从来没有属于过别人。他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墓碑上,落在那行“九王爷萧衍之墓”的字迹上,一片,两片,三片。 顾言伸出手,轻轻拂去花瓣,手指触到冰凉的石头,触到那些刻进去的字痕。 顾言在坟前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桃花瓣落了他一身。他没有动,就坐在那里,像是要把这些年顾长风欠九王爷的话,都一次替他说完。 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身,腿有些麻。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花瓣,站在坟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 “王爷,臣回去了。臣以后每年都来看您。”他顿了顿,“替长风来看您。”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画——那是他临摹了九王爷手札里夹着的那幅画,画了很久,画了很多遍。他把它放在碑前,用一块石头压住。 “王爷,您和我爹,终于可以在一起了。” 他站起身,在墓前站了很久。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满了他的肩头,他没有拂。 远处,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紫色、金色,一层一层,像是有人把颜料泼在了天上。 顾言看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九王爷手札里的一句话——“边城的日落,是他陪我看的。” 他转过身,下了山坡,骑马回城。他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可他也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北方,在边城那片山坡上,在面朝草原的墓碑下,有另一个人,等着他。 那个人叫顾长风。他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人来。现在,那个人来了。 (全文完) 九王爷这一生,爱过三个人。 沈婉清,怀安,顾长风。 前两个,走了。后一个,也走了。 可他守住了第四个人,那个叫他“父亲”、叫他“皇叔”的孩子,成了他最后的归处。 他把他养大,教他读书,教他骑马,教他成为一代明君。 九王爷的一生,是失去的一生。可他失去的每一个人,都在萧珏身上活了下来。 沈氏的温柔,怀安的眼睛,顾长风的坦荡。 他守住了萧珏,萧珏守住了这个天下。 他不是纯粹的好人,也不是纯粹的坏人。他只是个失去过太多的人,用尽一生,去守护那些他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而那个从乱葬岗捡回来的孩子,成了他唯一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 第144章 小话唠 阿昭从小就话多。这是他自己也承认的毛病。 他爹娘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这小子生下来嘴就没停过。饿了哭,饱了哼,睡着了磨牙。 后来他会说话了,话就更多了。不是一般的多,他能从早上睁开眼说到晚上闭上眼,中间不带停的。 他娘抱着他,又气又笑:“你这张嘴,上辈子准是个说书的。”他爹蹲在旁边,挠着头说:“说书的也没他能说。” 村里的大人们烦他,可小孩们喜欢他。因为他会讲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讲到精彩处还站起来比划,像个小戏台班子。 他讲村里老槐树下的鬼,讲村东头李大爷家的黄狗成精了,讲天上的云其实是神仙放的羊。小孩们听得入了迷,连饭都忘了吃。 他爹说:“你这张嘴,将来饿不死。”他娘说:“饿不死是饿不死,可也没人愿意嫁个话痨。”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嫁人,只知道自己说话的时候,心里是满的,不说的时候,心里就空落落的。 十二岁那年,一场时疫席卷了村子。先是隔壁的王<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倒了,然后是村头的刘婶,然后是越来越多的人。 他爹娘也没能扛过去,前后脚的工夫,都走了。下葬那天,他站在坟前,没有哭。 旁边的人说,这孩子是不是傻了?他不傻,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话最多,可那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坟堆起来,土是新的,黄黄的,上面还没来得及长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座新坟,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第170页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了,爹娘也不会回来。 他成了孤儿,一个人从京郊跑到京城讨生活。 京城很大。他站在城门口,仰着头,看着那扇巨大的城门,看了好一会儿。 木头的,铁钉的,上面还有两个大铜环,亮闪闪的,比他家灶台上的铁锅还亮。他想上去摸一摸,被守城的士兵呵斥了一声,缩回了手。 他在街上转了一整天,把包袱里的干粮快吃完了,也没找到活干。 晚上,他睡在一条巷子里,半夜被冻醒了,听见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睁眼一看,是一只老鼠,正蹲在他包袱旁边,啃他的干粮渣。 阿昭看着那只老鼠,说:“兄弟,你也饿了吧?分你点,别啃我包袱就行。”老鼠跑了。阿昭叹了口气,裹紧包袱,继续睡。 白天,他在街上要饭。不是他不想干活,是没人要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瘦得跟猴似的,谁雇他? 他就蹲在街角,面前放一个破碗,有人路过,他说“行行好”,没人路过,他跟旁边的流浪狗聊天。 那狗是条黄狗,脏兮兮的,尾巴耷拉着,像是也被生活欺负过。阿昭说:“你是不是也被赶出来的?”狗没理他。 “你也不容易,咱俩都是没家的。我叫阿昭,你叫什么?”狗打了个哈欠。 “我给你起个名吧,叫大黄,好不好?”狗站起来,走了。 阿昭看着它的背影,说:“你别走啊,我不说了还不行吗?” 后来再大点儿,他在码头扛过包,在饭馆洗过碗。码头扛包累,一天下来肩膀磨破皮,可他不怕累,他怕的是没人跟他说话。 工头是个闷葫芦,一天到晚绷着脸,你跟他说话,他瞪你一眼,说“干活”。 同伴们倒是能聊几句,可他们说的都是“今天几袋了”“明天还来不来”,没几句就没了。 阿昭觉得不痛快。 饭馆洗碗稍微好点,后厨有厨娘,嘴碎,喜欢聊东家长西家短。 阿昭一边洗碗一边跟她聊,从掌柜的小舅子娶了谁家的闺女聊到对面布庄的老板娘是不是又胖了。 厨娘说:“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懂?”阿昭说:“我不懂,我就是爱说。”厨娘被他逗得直乐,多给他舀了半勺菜。 他在饭馆干了不到一年,掌柜把他辞了。不是因为干活不好,是因为话太多了,说了不该说的话。 有一回,一个客人喝醉了酒,赖账不走。阿昭多了一句嘴,说:“客官,您再不结账,小的可要去报官了。” 那客人是城南一霸,当场掀了桌子,把饭馆砸了个稀巴烂。掌柜赔了不少钱,气得把阿昭赶了出去。 阿昭站在门口,手里捧着自己那个小包袱,听见掌柜在里面骂:“话多!话多!早晚坏大事!”他低下头,走了。 东市有个镖局,不大,七八个镖师,专门走南边的镖。阿昭去打杂,喂马,搬货,打扫院子。 他话多的毛病还是没改,镖师们练功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看完了还要点评:“师傅,您刚才那刀再使点劲儿,肯定能把靶子劈成两半!” 镖师瞪他一眼,他嘿嘿笑,不生气。 阿昭在镖局待了三年,学了不少东西。不是正式学的,是偷学的。 镖师们练功,他在旁边看,看会了就自己练。别人休息了他还在练,别人睡了他还在练,别人喝酒了他还在练。 阿昭发现自己别的学的慢,轻功倒是一学就会。他没事就在院子里蹦,从一个墙头蹦到另一个墙头,从马厩蹦到屋顶,蹦来蹦去,跟只蚂蚱似的。 镖头有一回看见了,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他,笑了:“你小子属猴的吧?天生上房揭瓦的料。” 所以,他练得最勤的是轻功,跑得快,跳得高,翻墙翻得像走平地。镖头说他是块料,就是嘴太碎。 永平三十年,阿昭十八岁。靠着一身轻功和三年镖局的底子,他考进了王府当侍卫。 当侍卫好啊,有饭吃,有衣穿,还有银子拿。他兴冲冲地赴任,穿上崭新的侍卫服,站在营房里,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威风得不行。 第一天报到,他就在侍卫营里出了名。因为话多。 他站在院子里,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套近乎,问人家叫什么、老家哪儿、在王府干多久了、一个月多少银子、伙食怎么样、宿舍住几个人。 同僚们面面相觑,集体嫌弃了这个新来的。 可他不怕被嫌弃,干活勤快,不偷奸耍滑,轮值从不迟到,跑腿从不推诿。 谁不想值夜班,他顶上;谁不想去领东西,他去跑;谁不想刷马厩,他去刷。他跑得比谁都快,刷得比谁都干净,站岗站得比谁都直。 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这小子除了话多,没别的毛病。 永平三十一年,阿昭被调到西苑。 西苑是九王府的外院,地方偏,人少,侍卫班二十多号人,管着几处仓库、马厩和角门。阿昭来的第一天,就听说了一个怪人。 “影七?那是个闷葫芦。”带他熟悉环境的同僚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嫌弃。 “他来西苑快三个月,没人听他讲过一句完整的话。有人说他一个月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十句里还有七句是‘嗯’。” 阿昭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同僚点头:“当然真的,你不信?” 阿昭不信。人怎么可能一个月不说十句话?那不得憋死?他娘说过,人的嘴除了吃饭就是说话,光吃饭不说话,那跟灶台上的香炉有什么区别? 他要去会会这个影七。 傍晚时分,他看见了影七。院子最偏的角落,靠近一堵灰墙,一个人正坐在台阶上。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正用一块旧布慢慢擦拭。 阿昭站在远处,看了他好一会儿。影七穿着侍卫服,和所有人一样,可他又和所有人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那个人蹲在那里,孤零零的,怪可怜的。 阿昭的心忽然疼了一下,是那种被人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的疼,不重,可就是缓不过来。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活生生的,却像一座孤坟,立在荒野里,没人来看,没人来陪。 阿昭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嘿。” 那人没抬头,继续擦刀。 “你是影七吧?我叫阿昭,新来的, 东苑调过来的。”阿昭自来熟地往他那边凑了凑,“你这刀不错啊,哪打的?回头我也想去打一把。” 影七没理他。 阿昭不屈不挠:“你这刀擦这么亮, 给谁看?世子又不来西苑,擦亮了也没人看见。” 影七擦刀的动作忽然停了。 他抬起眼,看向阿昭。 影七问:“世子不来西苑?” 阿昭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 是因为这人的声音——低、哑、像是很久没用过,嗓子眼里堵着东西。 “不来啊。”阿昭说,"世子住清涵堂,在内院最深处。他出入走东侧门, 那边离内院近。西苑这边是外围,他来干嘛?” 影七没有说话,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擦刀。 这是阿昭与影七的第一次对话。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阿昭每天都去找影七。 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带消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蹲在旁边念叨。 影七大多数时候不理他,他就蹲在旁边看着影七的侧脸,他忽然有一种直觉——这个人身上有种浓的化不开的悲伤。 阿昭心软。他爹说过,心软的人遭罪,可他改不了。 他仍旧每个傍晚,走到影七身边,坐下,说话。他说一天的事,说有趣的事,说无聊的事,说高兴的事,说不高兴的事。 影七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哦”一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昭觉得自己和影七越来越近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人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他只记得第一次看见影七的时候,心里就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本不该孤单。 第145章 藏心事 西苑的夜很安静。没有京城里的更鼓声,没有夜市的热闹,只有偶尔几声虫鸣,从草丛里钻出来,细得像针尖扎在耳朵上。 月亮不大,弯弯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天边,光淡淡的,把院子里的一切都照得影影绰绰。 阿昭今夜值夜,巡了一圈,没什么事。他回到值房,从柜子里摸出两壶酒。 酒是前两天他从外面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好酒,巷口铺子打的散装,劲儿大,辣嗓子。可他觉得,喝酒喝的是人,不是酒。 他拎着酒壶,往影七值夜的地方走去。 影七站在廊下,还是一动不动。阿昭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把一壶酒放在两人中间。 他没有说话,先拔开自己的壶塞,仰头喝了一口。酒辣得很,他皱了皱眉,哈了一口气。然后他把另一壶推到影七脚边。 第171页 影七低头看了一眼那壶酒,没有动。阿昭也不催,又喝了一口,自顾自地说起来。 他说今天白天的事,说马厩里那匹枣红马不知怎么的闹脾气,把喂马的小赵踢了一脚;说厨房的刘叔今天炒菜多放了盐,咸得他喝了三碗水;说他方才巡夜的时候在墙角看见一只刺猬,缩成一团,怪好玩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影七始终沉默。 阿昭以为他不会喝了。可过了一会儿,影七弯腰拿起那壶酒,拔开塞子,仰头喝了一口。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下酒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廊下那盏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他差点从台阶上蹦起来,可他忍住了,只是笑着,又往影七那边挪了挪。 “对吧?这酒不错吧?”他凑过去,“我跟你说,打酒那家铺子在东市巷口,老掌柜酿了二十年酒,方圆十里就数他家的最够味。下回我多打两壶,咱俩喝个痛快。” 他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酒,倒得太急,洒了几滴在手上,他也不擦,把手伸到嘴边舔了一下,继续喝。 影七又喝了一口。还是不说话,可他喝了,阿昭就觉得,这就是回应了。 月亮慢慢移到了头顶,光从树梢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阿昭的话说了一篓子,酒也喝了大半壶,脸上有些泛红,话更多了。他说起了自己。 说他小时候,说他爹,说他娘,说他们怎么在同一年走了,说他怎么一个人跑到的京城。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那时候啊,”他端详着碗里的酒,酒面上映着月亮,晃晃悠悠的,“我就一个人。说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笑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辣得他直咳嗽。 影七偏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很快,可阿昭看见了。那一眼里没有什么表情,可阿昭觉得,那个人在听。 “你呢?”阿昭转过头,看着影七,问得自然,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你老家哪儿的?” 影七端着酒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碗里的酒,用指尖拨着碗沿,发出极轻的嗡嗡声。 然后影七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廊下的灯笼。 “没有家。” 阿昭的心忽然疼了一下,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让人难过的话。 没有家,没有来处,没有回去的地方。 阿昭端起酒壶,又给影七倒了一碗。酒液在碗里晃荡着,映着头顶那一小片天。 “我也没家了。”阿昭说着,笑了,那笑容很轻,很真,“那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影七端着那碗酒,抬起头,看着阿昭。他那双眼睛里闪着意外,就像从来没有收到礼物的人,忽然收到了一件礼物时的意外。 他没有说谢谢,可他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阿昭,像是要把他的脸记住。 阿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影七收回目光,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很烈,辣得他皱了皱眉,可他没有停,喝完了,把碗放下,一滴不剩。 阿昭笑着又给他倒了一碗。 那以后,阿昭成了影七在王府里唯一称得上“近”的人。说“近”也不准确,因为影七从来不主动找他说话,不主动找他喝酒,不主动找他任何事。 可阿昭去找他的时候,他没有躲。阿昭说话的时候,他没有走。阿昭笑的时候,他偶尔会弯一下嘴角,阿昭看见了就觉得高兴。 后来阿昭发现,影七有个宝贝。 那天傍晚,阿昭的刀油用完了。伙房那边说库房还没补上,得等两天。阿昭懒得等,他记得影七那儿有,熟门熟路地摸了过去。 他进了影七的屋,影七却不在。他摸到桌边,想找找看刀油放哪儿,桌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往床边摸,记得影七总把东西收在枕边那个小木箱里,然后,他就发现了一件小孩子的旧衣,还有一把匕首。 阿昭愣住了。影七那个人,他太了解了,话少,从不多事,也从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屋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不放,这样的人,怎么会留着这么一件破旧衣裳?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 他又把匕首翻过来,看见刀柄上刻着两道痕,那是被人用手指抚摸了无数次,抚摸到快要磨平的痕迹,阿昭盯着那两道痕,手忽然有点抖。 他跟影七认识这么久,见过无数回影七摩挲着这把匕首,可他从来不知道,这把匕首上还有刻痕。 他转身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大步走开。 刀油的事,他忘了,可那两道痕,刻进了他脑子里。 真正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是在三天后,阿昭把影七堵在了柴房。 他问影七,影七什么都说了,在阿昭印象中,那是他这辈子话说的最多的一次。 阿昭听完,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抱着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蹲下来。他就是觉得腿软,站不住了。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震得耳朵疼。 影七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影七也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然后,阿昭开口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你是不是……找了他很久?” 影七沉默了一会儿,说:“五年。” 阿昭又问:“他知道吗?” 影七没有回答。 但阿昭知道答案了。 他想说“你傻不傻”,想说“你图什么”,想说“你这样下去怎么办”。 但话到嘴边,全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影七那张脸,那张从第一次见面就没变过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为了图什么才来的。 他只是想在他身边。仅此而已。 阿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勉强,扯得嘴角生疼。 “你这个人,”他说,“真是……” 他说不下去。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昭摆摆手,像是要把什么赶走:“行了行了,走吧。天黑了,一会儿该点卯了。” 他转身去拉门,手刚碰到门板,又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影七。 “你放心,”他说,“我不说。” 影七的眼睛动了一下。 阿昭没等他说话,拉开门,先走出去。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哆嗦。腊月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还站在柴房里,站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昭忽然说:“以后……有事找我。”然后把门带上,走了。 阿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影七有了好感的。也许是第一次在廊下看见他的时候,也许是看见他蹲在角落里吃饭的时候,也许是听见他说“没有家”的时候。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刚萌芽的念头,不该再长下去了。 影七心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占据着他所有的过去、所有的现在和所有的将来。那种感情不是他阿昭能插进去的,也不是他阿昭该插进去的。 影七就该是世子的。 阿昭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他是笑着跟自己说的。他对自己说,阿昭啊阿昭,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拎不清。 你跟他什么关系?朋友。他现在把你当朋友,这就够了。 他仰头对着月亮,在心里说了一句:世子,你可得对他好。你要是对他不好,我可不答应。 月亮从树梢升到了天顶,又从屋顶慢慢往下沉。廊下的灯笼灭了,只有月光还亮着。 阿昭靠在柱子上,仰着头,看着天。他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他不知道影七有没有当一回事,他只知道,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当真的。 他把这里当成了家,把影七当成了家人,他不需要影七回应他,不需要影七对他说谢谢,不需要影七对他说“你也是我的家人”。 风从廊下穿过来,凉丝丝的。阿昭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儿还当值呢。” 他把那颗刚长出来的芽,掐了。掐的时候有点疼,可他知道,不掐的话,以后会更疼。他宁愿自己疼,也不愿意那个人为难。毕竟,影七这个人,不该被任何人为难。 他走进自己的耳房,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 “阿昭啊阿昭,”他在心里说,“你这个人,真是的。”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日子还长着呢。 第146章 守秘密 接下来的日子,阿昭像是长在了影七身边。 第172页 影七值夜,他也值夜;影七巡防,他也巡防;影七蹲在角落里吃饭,他端个碗就凑过去,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说话的时候,他说很多。从今天厨房的红烧肉太咸说到前天巡夜时那只野猫又胖了一圈,从京城南街新开的那家茶楼说到小时候偷摘隔壁老伯家的枣被狗追了三里地。 他的嘴一刻不停,像是要把影七这些年没说的话都替他讲完。 不说话的时候,他也安静得下来。他往影七旁边一坐,不吭声,看月亮,看树影,看远处城墙上巡夜的灯笼。 影七沉默,他也沉默。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觉得尴尬。 阿昭发现自己学会了两件事。一件是在影七面前闭嘴,另一件是看懂影七的眼睛。 影七不会笑,不会哭,不会皱眉,不会叹气。他的脸上永远只有一个表情,像是被石头雕出来的,可他的眼睛会说话。 阿昭看得久了,就看懂了。有时候很静,像是死了的湖;有时候有波纹,一圈一圈荡漾开。 那些波纹,是世子引起的。 世子从廊下经过,世子骑马出门,世子在书房里看书,窗户上映出他的影子。影七的眼睛就会变,阿昭都说不上来怎么变的,就是不一样了。 有一回,阿昭喝醉了酒,在西苑的值房里。他带了两壶酒,影七只喝了半碗,剩下的全是他喝的。 他喝得脸通红,靠在墙上,眯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大,像一面铜镜,照得见人的影子。 他转头看着影七,影七坐在他旁边,手里还端着那半碗酒,没有喝。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阿昭看着他,忽然开口了,舌头有些大,声音含混不清:“影七,我问你件事儿。” 影七看着他。 “你这辈子,就认准世子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阿昭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酒壮怂人胆,也许是那句话在心里憋了太久,像一壶烧开的水,盖子压不住了,咕嘟咕嘟往外冒。他看着影七的眼睛,等着答案。 影七没有回答,他不会回答,阿昭早就知道。可影七的眼睛替他回了,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那是藏不住的,那是压不住的,那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口涌上来的、怎么都挡不住的光。 阿昭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伸出手,在影七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得掌根都疼了。 “行,”他说,“那我帮你。守着你的秘密,守着你想守的人。” 影七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谢谢,可他喝完了那半碗酒。 阿昭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灌下去,辣得直吸气。他把空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 他靠在墙上,看着月亮,不再说话。可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得做点什么。 他看见影七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世子不记得他了。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不知道这个人把命都系在了他身上。 世子每天进进出出,从影七身边经过,目光都不带停留的。影七就站在那里,站在三步之外,站在世子刻意不看他的目光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阿昭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会在世子遇险时第一个冲上去,会在世子咳嗽时把窗户关紧,会在世子熬夜时站在门外守一整夜。 他不会说。这个人,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说。他只会站着,守着,等着。等一辈子都不会说。那就他来说。 阿昭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他想了很久,想了三天三夜,想得头发都掉了好几根。 他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掂量——如果世子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会高兴吗?会厌恶吗?会去找影七问个清楚吗? 阿昭开始留意世子的行踪。他记下了世子每日去书房的时辰,记下了世子骑马出府的路线,记下了世子偶尔去花园散步的习惯。 他像个做贼的人,偷偷摸摸的,可他自己知道,他不是在做坏事。 阿昭开始留意世子的行踪。 世子叫萧珏,九王爷的独子。阿昭远远见过他几次,眉目清峻,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和影七一样。 他有时候想,也许不是影七像世子,是世子像影七,像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可世子已经不记得了。 阿昭故意在世子经过的地方多晃了几圈,假装偶遇。第一天,没机会。第二天,还是没机会。 第三天,世子从书房出来,身边没有人,阿昭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几份文书,低着头,差点撞上。 “世子恕罪!”阿昭赶紧跪下。 世子看了他一眼,“无妨。”就要侧身走过去。 阿昭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他深吸一口气,没有放弃,忽然开口:“世子。” 世子停下,回头看他,“有事?” 阿昭低着头,声音稳稳的:“回世子,没事。就是换防路过,给世子请安。” 世子点点头还要走,阿昭又开口了。 “世子,”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影七他……” 世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阿昭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有些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又张开,又说不出。 世子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文。 “他怎么了?”他问。 阿昭抬起头,看着他。 “也没什么。”阿昭说,声音尽量放得平常,“就是昨儿个下雨,他枕头底下那件旧衣裳返潮了。我让他晒晒,他说不用。” 阿昭低下头,没再看他。他继续说,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那衣裳也不知多少年了,洗得都发白了,袖口还有一处歪歪扭扭的针脚,他也不舍得扔。也不知那是谁的衣裳,宝贝成那样。” 他说完,垂下眼,像是在等什么。 他感觉到世子愣住了。 这就够了,只要世子上心,他肯定就会去查,于是阿昭往后退了一步,行礼告退。 “属下先去当值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开。步子很稳,稳得像是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几句闲话。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不知道会不会害了影七,不知道世子查到真相之后是喜是怒。 可他只知道,这秘密太沉了,一个人背不动。影七一个人背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是一个人。阿昭想帮他背起一角,哪怕只是一角。 他没敢回头。他不知道世子是什么表情,不知道世子有没有往心里去。他只知道,他把该做的做了,剩下的,就看世子自己了。 之后的几天,阿昭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怕自己弄巧成拙,怕世子去查,怕查出什么对影七不好的东西来。 他又怕世子不去查,怕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怕影七继续站在三步之外,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他在值房里走来走去,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同僚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晚上吃多了,消消食。 他继续当他的差,继续在影七身边絮叨,继续替他把那个秘密藏在心底最深处。 阿昭替影七守着那个秘密,守了整整三年。 这三年,他变了很多。他不再那么话多了,至少别人不觉得他那么烦了。同僚们说他“稳重了”,说他“像个人了”。 他笑着说“是吗?我觉得我还是那么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稳重了,是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嘴就自动闭上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喝醉了酒都没说。 他知道,这事一旦说出去,影七就完了。影七的秘密是他的命,他得替他把这条命护好了。 有一回在侍卫营,几个人凑在一起喝酒。阿昭喝了不少,脸通红,舌头都大了。同僚们起哄,问他:“阿昭,你跟那个影七走得那么近,他到底什么来路?” 阿昭端着酒碗,眯着眼,笑嘻嘻地说:“他啊,他是……”话到嘴边,他忽然清醒了。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他打了个激灵,放下酒碗,拍了拍自己的嘴。 “他是我的兄弟。别的?没有别的。” 同僚们不信:“你跟他兄弟?他一年说的话还没你一天多。” 阿昭笑着,笑得很真:“那怎么了?话少怎么了?话少的人靠谱。” 同僚们起哄笑他,说他“护犊子”。阿昭不辩解,端起酒碗,一口气喝完,辣得直咳嗽。 他把空碗放下,脸上还挂着笑,可心里翻江倒海。方才那差点说漏嘴的瞬间,把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昭不是个能藏事的人。他从小嘴巴就快,想到什么说什么,憋不住话。 小时候在村里,谁家吵架了他要去评理,谁家的鸡丢了他说看见了。村里人都说他嘴上没个把门的,早晚要吃大亏。 第173页 可这件事,他藏住了。 他有时候都佩服自己。原来他不是不会藏,是之前没有遇到值得藏的事。这件事太重了,重到他的嘴自动就闭上了。他从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个本事。 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窗外的月亮。云散了,月亮又露了出来,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影七,”他在心里说,“你这辈子,就认准世子了。那行,我也认准了。认准你这个兄弟。”他闭上眼,嘴角还弯着,慢慢睡着了。 第147章 亲兄弟 后来,萧珏登基了。 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可太和殿里的烛火烧得很旺,把整座大殿烘得像一个巨大的暖炉。 阿昭站在殿外的侍卫队列里,隔着重重的人影,看着那个穿着衮服的年轻天子接过国玺,坐在那把最高的椅子上。 他的目光没有在天子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天子身侧那个人的身上——影七。不,现在该叫萧统领了。禁军统领,从三品。 消息是前一天传来的。阿昭听了,愣了足足半晌,抓了抓头,说了一句“行啊”。 旁边的人笑他,说你就不能整两句正经的贺词? 他想了想,说:“挺好的。”就三个字。 他后来去了影七的住处,站在门口,看着影七坐在桌前整理东西。他没有进去,在门槛上坐下,背靠着门框。过了一会儿,影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影七问。 阿昭摇头:“没怎么。就是觉得,你穿统领的衣裳,肯定好看。” 影七没有接话。阿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给你说,当了统领可不能不理人啊。以前你不理人,那是你不爱说话。现在你是统领了,再不理人,人家该说你摆架子了。”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从怎么跟下属相处说到怎么跟同僚打交道,从怎么应付那些溜须拍马的说到怎么应对那些眼红嫉妒的,说到最后嗓子都干了。 影七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哦”一声。 阿昭说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咧嘴笑了:“行了,我说完了。你忙,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影七忽然开口了。 “阿昭。” 他回过头,影七看着他,“谢谢。”影七说。 阿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了很远之后,他忽然停下,站在冷风里,仰头看着天,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嘴角还弯着。 “谢什么谢,”他自言自语,“跟兄弟客气什么。” 从那天起,阿昭也跟着一路升了上去。禁军副统领,从四品。旨意下来那天,他正在校场上练刀。 传旨的小太监跑了满头汗,把圣旨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揣进怀里,继续练刀。 旁边的人看不下去了,说你不跪一下?他说忘了,蹲地上磕了一个头,算是补上。 有人说他是靠影七的关系,他不否认,也不承认。他只是在有人问起的时候笑笑,说:“影七认我这个兄弟,那是他看得起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知道自己能走到今天,一半靠自己,一半靠影七。没有影七,他可能还在哪个角落里当小侍卫,每天站岗巡逻,领一份死俸禄,混到老混到死。 没有他自己,他也爬不到今天,他干活勤快,不偷奸耍滑,该出力的时候从不含糊。 禁军的兄弟们服他,不光因为影七,更因为他在训练场上从不偷懒,在执行任务时从不出错,在危险面前从不缩头。所以他不欠谁,也不亏谁。他坦然。 很多人因为他跟影七的关系,高看他一眼。有人给他行方便,有人给他递帖子,有人请他去喝酒。 阿昭一概不接。 他在禁军干得很踏实。不贪心,不争权,不站队,只做自己分内的事。该巡防巡防,该带兵带兵,该训练训练。 同僚们结党营私,他不掺和;上司们勾心斗角,他不参与。他就做他的副统领,把自己那一摊管好,不出错,不落话柄。 有人说他“不求上进”,他笑笑不说话。他不是不求上进,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那点本事,放在禁军里够用,放在朝堂上就不够看了。他不想去够那些够不着的东西,够着了,摔下来更疼。 他知足,非常知足。 有时候他站在禁军衙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官员,穿着各色官袍,骑高头大马,前呼后拥,心里会忽然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一个京郊的孤儿,爹娘早死,没读过几天书,不认识几个字,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 现在他是禁军副统领,从四品,出门有人行礼,回衙门有人喊“大人”。他有时候对着铜镜看自己的脸,捏一捏,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有一回,宫里设宴,阿昭坐在偏席。旁边坐着的是个翰林院的编修,姓刘,年纪不大,说话文绉绉的。 刘编修喝了几杯酒,脸红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阿昭统领,你跟萧统领到底什么关系?” 阿昭端着酒杯,想了想,说:“他是我兄弟。” 刘编修愣了一下:“亲兄弟?” 阿昭笑了:“比亲的还亲。” 刘编修不懂,还想追问。阿昭已经转过头去,跟另一边的人喝酒了。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也有人时不时来跟他套近乎,打听影七的喜好、脾性、过往。他们的脸上堆着笑,嘴里说着“久仰大名”,眼睛却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缝隙。 阿昭一概不说,只笑着说:“萧统领的事,我哪知道。”笑得真诚,说得自然,滴水不漏。 那些人讪讪地走了,有的不死心,隔几天又来。阿昭还是那句话,一个字都不多给。 他心里清楚,他和影七的交情,不是用来换前程的。 有人因此高看他一眼,觉得他“嘴严”“靠得住”“是个能交心的人”。有人因此觉得跟他做朋友,日后必有大用。 阿昭不解释,也不否认,该当值当值,该巡逻巡逻。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阿昭还是关注着影七。不是刻意的,是习惯。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想,自然就做了。 他会在巡防的时候绕到乾清宫外面,远远看一眼廊下的影子。看见影七站在那里,心里就踏实。 他见影七和萧珏日日黏在一起,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偶尔会露出一丝旁人察觉不到的柔和。 有一天,阿昭从一个老郎中的侄子那里弄来一瓶上好药膏。老郎中的侄子是个游方郎中,走南闯北,手里有些京城买不到的稀罕东西。 这瓶药膏据说是他祖传的方子,用了几十味药材,熬了三天三夜才熬成,对跌打损伤有奇效,尤其是……总之,阿昭费了好大的劲,搭了不少人情,才拿到手。 他把药膏揣在怀里,找了一天影七闲的时候,溜进乾清宫偏殿,把药膏塞进影七手里。他挤眉弄眼的,嘴角带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影七,”他压低声音,“这个……记得用啊。” 影七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瓷瓶,白瓷的,光溜溜的,什么都没写。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抬头看着阿昭,目光里带着问号。阿昭不解释,只是嘿嘿笑,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跑了。 后来他才知道,萧珏因为这事记了他好久。不是生气,是真的记了好久。每次在宫里遇见,萧珏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点“你等着”的意味。 阿昭不怕,他的靠山是影七。影七在,萧珏不敢拿他怎么样。他这么想着,自己都笑了。 那瓶药膏后来成了他和皇帝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梗。皇帝偶尔提一句“你那药膏还有吗”,阿昭就嘿嘿笑,说“陛下需要的话,臣再去找”。皇帝就白他一眼,不说话了。 他知道皇帝不是真的介意。那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一点小心思,可以理解,可以原谅,但不妨碍他以后有机会再送一次。 再后来,影七成了皇夫。 圣旨下来的那天,阿昭正在禁军衙门里核对轮值表。有人跑进来报信,说陛下封影七为皇夫了,与皇帝共掌江山。 阿昭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他写完了那行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西苑的廊下,他问影七:“你这辈子就认准世子了?”影七没有回答,可他眼睛里的光,就是答案。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头。他只知道自己要帮他,守着秘密,守着想守的人。 现在走完了。影七等到了。那个人走到他面前,牵起他的手,说“与朕共掌江山”。阿昭的嘴角弯了弯,笑了。 大典那天,阿昭站在太和殿外的侍卫队列里,穿着一身崭新的禁军统领官服,腰悬长刀,站得笔直。 第174页 他看着萧珏牵着影七的手走过百官,走上御阶。影七穿着玄色的礼服,头戴金冠,走得不快不慢,脊背还是那么直。 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从前他站在那里,是一个人的影子。现在他站在御座旁边,是另一个人的半身。 阿昭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高兴太浅了;不是感动,感动太平了;是那种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又有什么东西终于圆满了的感觉。 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土里很多年,终于开了花;像是一条路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句“我来了”。 阿昭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他站得更直了,手按着刀柄,目视前方。阳光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听见百官山呼“皇夫千岁”,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殿顶的灰尘都在往下落。 “影七,”他在心里说,“你终于等到了。” 而他,也终于放下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有人把他放心上了。 第148章 桃花运 建昭七年春,禁军副统领阿昭在京城的官场上,已经算个不大不小的人物了。 说不大,是品级还不够高,从四品,不上不下,见了那些一二品的大员还是要低头行礼;说不小,是位置够好,禁军统领影七跟他走得近,皇帝时不时看他一眼,谁都知道他跟皇夫的关系。 可他自己从来不当回事,该当值当值,该巡逻巡逻,该跟兄弟们喝酒喝酒。有人来套近乎,他笑嘻嘻地应着;有人说闲话,他当没听见。 他活得敞亮,没心没肺,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石头,磨得圆溜溜的,可里面的质地还是那么硬。 他偶尔会想,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当个副统领,领一份俸禄,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至于媳妇是谁,他没想过,大概会是哪个小官家的女儿,或者家境殷实的商户女,门当户对,凑合着过。 他不敢想太好的,怕想了,够不着,心里难受。 他没有想到,有人在想他。 建昭六年秋,九月。那天阿昭带着一队禁军出城,去西山的军营送一批物资。 秋高气爽,官道两边的树叶黄了红了,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 阿昭骑在马上,心情不错。他哼着小曲,跟旁边的副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副手被他烦得不行,翻了个白眼:“您能不能消停会儿?嘴皮子不累吗?” 阿昭嘿嘿一笑:“不累。我这嘴啊,不用就生锈。”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阿昭收了笑,勒住马,侧耳听了听。 是女人的惊叫,还有马的嘶鸣,从前面岔路的方向传来。他挥了挥手,带着几个人策马赶过去。 岔路口,一辆马车歪歪斜斜地横在路中间,车夫倒在地上,捂着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拉车的马惊了,前蹄乱蹬,车厢剧烈摇晃,里面有人在喊“救命”。 车帘被风吹开,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苍白,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在抖。 阿昭翻身下马,几步冲过去。他先看了一眼车夫,伤不致命,倒地时磕破了头,人还清醒。 他又看了看那匹惊马,马眼通红,嘴角泛着白沫,怕是受了什么刺激。他对身后的人喊了一句把马牵住,然后一把扯开车帘。 “姑娘别怕,我带你下去。” 那女子看着他,愣了一瞬。她没见过这样的面孔——被太阳晒得黝黑,眉眼很亮,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天塌下来都不是什么事。 她鬼使神差地把手伸了出去。阿昭握住她的手,手腕很细,皮肤很白,和他在军营里摸惯了的那些粗糙的手完全不一样。 他没多想,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人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那女子很轻,轻得像一捆柴。阿昭把她放在路边干净的地方,松了手,退后一步,弯腰去看她的腿。“伤着了吗?”他问。 那女子摇了摇头。 阿昭打量了她一眼,衣裳整齐,头发有些散,脸上蹭了点灰,应该没大碍。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去看那匹马。 马已经被他的手下稳住了,还在喘着粗气,但不再乱踢。阿昭拍了拍马脖子,像跟人说话一样:“行了行了,没事了,别怕。” 那匹马的鼻孔翕动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阿昭让人把车夫扶起来,把马车赶到路边,又帮他们把轭套好。 他动作干脆利落,井井有条,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事情就解决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那女子面前,抱拳道:“姑娘,车夫伤得不重,皮外伤,回去敷点药就好了。马也没事了,可以走了。” 他顿了顿,“要不要我派人送姑娘一程?” 那女子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多谢。” 阿昭摆手:“不用谢,分内之事。路上小心。”他翻身上马,带着人走了。 走了很远,副手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头儿,刚才那个姑娘挺好看的。” 阿昭瞪他一眼:“看什么看?干活。” 副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阿昭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救过的人多了去了,这个姑娘不过是其中一个。 他甚至没记住她的脸,只记得她很轻,手腕很细,皮肤很白。 那女子叫王婉。户部侍郎王大人家的嫡次女,年方十八,才貌双全。 上门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有世家公子,有翰林才子,有武将之后,她一个都没看上。 父亲问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她说不出来。她只是觉得那些人都不对,站在她面前,说着那些文绉绉的话,笑容是标准的,眼神是经过计算的,每句话都像是在称斤两。 她不喜欢,她觉得那些人不是来跟她过日子的,是来跟“户部侍郎的嫡次女”过日子的。 可那天,她遇见了阿昭。 她说不上来那个人哪里好。他的衣裳沾了灰,头发乱了,手上有茧,笑起来连眼睛都在笑,一点都没有将军的架子。 他把她从车里抱出来的时候,动作很快,很稳,没有一丝犹豫,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他问她“伤着了吗”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别的,只有关心。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客套的关心,是真的在问。好像她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然后就走了,连名字都没留。 王婉后来打听了他很久。她从那天在场的下人口中知道了他的身份——禁军副统领,从四品,阿昭。 孤身一人,无父无母,没有家世,没有背景。靠着一身本事和跟皇夫的交情,走到今天。 她听了这些,没有退缩,反而觉得踏实。他没有靠山,靠自己;没有家世,靠自己的双手。这样的人,立得住。 她又打听了他的为人。禁军里的人说他话多,爱笑,干活从不偷懒,对谁都笑嘻嘻的,可正事上从不含糊。 跟他共过事的人都说他靠得住,答应的事一定办到,从不推诿。 他没有不良嗜好,不赌不嫖,偶尔喝酒,从不闹事。他也不攀附权贵,不拉帮结派,不站队。 有人借着皇夫的名头来找他套近乎,他一概笑着挡回去,说“我就是个当差的,皇夫的事我可不敢打听”。 他的日子很简单,当值、巡逻、练刀,偶尔跟兄弟们在南街的小酒馆喝几杯,笑得很大声,走路都带着风。王婉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弯了。 建昭七年春,王大人终于忍不住了。他叫了女儿来问:“你到底想怎么样?那个阿昭,你打听了一年,人家压根不知道你是谁。你总不能让人家自己来提亲吧?他都不知道有你这号人!” 王婉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大人叹了口气。他看过阿昭的履历,心里不大满意。门第太低了,一个孤儿,爹娘都没了。 可女儿已经十八了,再不嫁就成老姑娘了。他托人去查了阿昭的底,也跟影七打过交道。 影七帮他传了一句话:阿昭人品贵重,值得托付。王大人想了想,觉得影七不会骗他。终于点了头,托了一个中间人去给阿昭传话。 那天阿昭正在值房里擦刀。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满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外面有人敲门,他头也不抬:“进来。” 来的是禁军里的一个老同僚,姓刘,跟阿昭关系不错。 他进来坐下,搓了搓手,又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又搓了搓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阿昭看他那副样子,笑了:“刘哥,你痔疮犯了?” 老刘瞪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阿昭,我问你个事儿。你……有相好的没有?” 阿昭手一顿,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 第175页 “就是说,你有没有心仪的姑娘?有没有人给你提过亲?” 阿昭把刀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没有。咋了?” 老刘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停了一下,接着说:“户部侍郎王大人,托我来问问你。他家二女儿,王婉,你见过没?就是去年秋天你在城外救过的那个姑娘。人家看上你了,想让你去提亲。” 阿昭愣住了。他从没想过这事,也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这种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挤出一句话:“哪个王大人?” “户部侍郎,王崇文。他女儿王婉,才貌双全,多少人想娶都娶不到。” 阿昭的脑子嗡嗡的。他想起去年秋天城外那件事,那个从马车里抱出来的姑娘,很轻,手腕很细,皮肤很白。 她的脸他没记住,只记得她的眼神,亮亮的,像秋天的阳光。他那时候说了一句“分内之事”,然后走了。 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过了一年了,人家还记得他,还打听了他的为人,还让他去提亲。 阿昭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他抓了抓头,又站起来,搓了搓脸,又坐下。 老刘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你这是干啥呢?地上有钉子?” 阿昭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认真极了:“刘哥,你没逗我?” “我逗你干啥?王大人亲口托的我。你要是愿意,就找个媒人,带着聘礼上他家去。要是不愿意,也给个话,我回人家。” 阿昭沉默了。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有伤疤,有这些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不是什么好看的手,是握刀的手,是干活的手,是从小到大没有闲过一天的手。 “我?”他抬起头,声音有些涩,“何德何能?” 老刘看着他,收起笑,认真地说:“人家看上你了,你就接着。别问什么德什么能,人家觉得你行,你就行。” 阿昭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叶子绿得发亮。他的心很乱,从来没有这样乱过。 第149章 定亲事 阿昭像是变了一个人。也不是变了,是心里揣了一件事,揣得他坐立不安。 当值的时候走神,巡逻的时候发呆,吃饭的时候扒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同僚们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可一连几天没睡好,他的黑眼圈出卖了他。 他在想王婉。他想起去年秋天城外那件事。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她的脸,只记得她的眼睛,很亮,很好看。 他翻了很久才从记忆里挖出那个画面。他当时把人从车里抱出来,放下,退后一步,问了一句“伤着了吗”,然后转身走了,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他不知道她高矮胖瘦,不知道她是圆脸还是长脸,不知道她是双眼皮还是单眼皮。 他只知道她很轻,手腕很细,皮肤很白。就这样,人家记了他一年,托人来让他去提亲。 阿昭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事?他有什么好的?他话多,烦人,没读过几年书,不会吟诗作对,不会风花雪月。 他会的只有当值、巡逻、练刀,跟兄弟们喝酒,说一些不着边际的笑话。 这样的人,凭什么被侍郎家的千金看上?他想不明白,越想越睡不着。 他得找个人说说,是真真正正地帮他拿主意的,他能找的人只有一个。 这天傍晚,阿昭进了宫。乾清宫偏殿里,萧珏和影七在用晚膳。 阿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探头探脑,像一只做贼的松鼠。 守门的小太监认得他,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小太监出来说:“陛下说了,让您在廊下等。” 阿昭就站在廊下等。他背着手,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什么。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只没头苍蝇。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开了。影七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 “怎么了?”影七问。 阿昭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他的嘴从来没有这么不听使唤过。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了:“影七,有个事,你帮我参谋参谋。” 影七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有人让我提亲,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影七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阿昭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惊讶。 能让影七惊讶的事不多,阿昭觉得这事值了,哪怕最后没成,也值了。 “谁?”影七问。 阿昭说:“户部侍郎王大人。他闺女。” 影七的眉毛又动了一下。这次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从“微微动了一下”变成了“明显动了一下”。 阿昭看着那两条眉毛,心想,这事要是成了,他得给影七的眉毛磕一个。 “你见过她?”影七问。 阿昭点头:“去年秋天在城外救过她一次。马车惊了,我把她抱出来的。然后就见过那一次,连她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影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喜欢她吗?” 阿昭愣了一下。喜欢?他说不上来。他只见过她一次,连脸都没记住,怎么谈得上喜欢? 可他又觉得,如果真的不喜欢,他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天?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走到哪里都在想这件事? 他想起王婉的眼睛,很亮,很好看。想起她坐在路边,头发散了,脸上蹭了灰,可还是很好看。 想起她说“多谢”的时候,声音不大,很柔,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 他看着影七,心里忽然很平静。他想起几年前,他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心里装着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他会不会多看自己一眼,想着他会不会对自己笑一下。 那段时间他喜欢影七,可他是从什么时候放下的? 也许是从看见影七和萧珏并肩站在太和殿上的那一刻,也许是从更早的时候——从他决定帮影七背起那个秘密的那一夜起,他就知道,这个人不属于他,也不会属于他。 他从来不属于他,他只是路过的一阵风,吹过了就走了。可风过留痕,影七记住了他,把他当兄弟,这就够了。 而现在,有另一个人走进了他的生命。他没见过她的脸,可他记得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光,很亮,却是柔和的,温暖的,让人想靠近的。 阿昭开口了,声音很轻,可很笃定:“喜欢。” 影七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影七不常笑,可他笑的时候,阿昭就觉得心里踏实。 “那就去。”影七说。 阿昭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蹲下来,也许是因为腿软了,也许是因为他需要把自己缩成一团,才能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可我配不上人家。”他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她是侍郎的千金,从小锦衣玉食,读的是最好的书,弹的是最好的琴。我是什么? 我是一个在街上要过饭的孤儿,连个正经姓氏都没有。爹娘走得早,吃过百家饭,睡过破庙,被人打过骂过赶出来过。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她?” 影七低头看着他,阿昭蹲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 然后影七蹲下身,和他平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着什么。他伸出手,在阿昭肩上拍了一下,不重,可很稳。 “你是我兄弟。”影七说,“这就够了。” 阿昭抬起头,看着影七。他的眼眶红了,可他忍住了,没有让那滴泪落下来。他伸出拳头,在影七肩上捶了一下,不重,也是很稳。 “行,”他说,“我去。” 阿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影七。” “嗯。” “谢了。” 他没有等影七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了。这次他没有跑,也没有蹦,稳稳当当地走,一步比一步踏实。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又直又长。 提亲那天,阿昭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穿了自己最好的衣裳,那件衣裳是去年过年时新做的,藏蓝色的,料子不错,可袖口磨了一道印子。 他拿湿布擦了又擦,擦到布料都快起毛了,那印子淡了一些,可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他叹了口气,不管了。 他骑马到了王侍郎府上,递了帖子。门房接过帖子,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阿昭? 站在门口,晒得黝黑,衣裳也不是顶好的,袖口还有一道印子。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风吹不倒的树。 门房进去通报了,不多时,王侍郎亲自迎了出来。 第176页 阿昭把准备好的礼单递上去,嘴笨地说了一句:“大人,我想娶您家闺女。” 说完他自己都想抽自己。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想娶您家闺女”?人家有名字,王婉。他该说“我想娶令千金”,或者“求聘令爱”。 他在心里把准备好的词背了十几遍,可真到了跟前,全忘了。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侍郎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 他见过很多提亲的人,有文绉绉的,引经据典,从《诗经》的“关关雎鸠”背到《楚辞》的“思美人兮”;有拐弯抹角的,说半天都不提正事,先夸自家儿子多优秀,再问你家闺女如何;有送了好多礼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堆了一屋子,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有钱。 可像阿昭这样,直愣愣地站在门口,说“我想娶您家闺女”的,头一回。 王侍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没有一丝算计的眼睛,看着他晒得黝黑的脸上那两团窘迫的红晕,看着他紧张得发抖却还努力挺直腰板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也许真的不错。他又想起影七托人带的那句话——“阿昭人品贵重,值得托付。”他信了。 王侍郎接过礼单,看都没看,放在桌上,点了点头:“好。” 阿昭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准备了那么多话,准备了那么多理由,准备了那么多“我虽然出身低可我一定会对她好”的保证,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大人,您……您答应了?” 王侍郎点头:“答应了。” 阿昭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低到能和自己的膝盖持平。 “多谢大人!” 他转身走出王府,走到大街上,仰着头,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着。他忽然大喊了一声:“啊——!” 路过的行人吓了一跳,以为他疯了。有人往旁边躲,有人回过头来看他,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他不在乎,他高兴。他蹦了起来,脚踩着街边的石狮子,借力一蹬,跃上了屋檐。 他在屋瓦上奔跑,每一步都踩得很准,很轻,像一只飞檐走壁的猫。风从他耳边掠过,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屋顶,越过了一条又一条街巷,从王府一路跑到了禁军的值房。落到地面的时候,他的腿还在发软。 值房里有人,是同僚们在喝酒。看见他推门进来,满脸通红,衣裳上蹭了灰,都愣住了。 “阿昭,你干啥去了?被狗追了?” 阿昭端起桌上的酒碗,一饮而尽,辣得直吸气。他把空碗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兄弟们,”他说,“我要娶媳妇了。”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有人起哄,有人喊着“喝酒喝酒”。 阿昭被他们灌了好几碗,喝得脸通红,舌头都大了,可他还在笑,笑得停不下来。 夜深了,同僚们都散了。阿昭一个人坐在值房里,端着酒碗,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影七说的那句话——“你是我兄弟,这就够了。”他笑了,笑得很轻,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了,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影七,”他在心里说,“你是我兄弟。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不是当了副统领,不是娶了侍郎的闺女,是遇见了你。”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叶子亮晶晶的。 他觉得,明天一定会很好。 第150章 娶新妇 建昭七年秋,阿昭跪在太和殿上。地砖冰凉,膝盖硌得生疼,可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李内侍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字正腔圆,拖得长长的:“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禁军副统领阿昭,忠勇可嘉,品行端方,克尽职守,屡建功勋。户部侍郎王崇文嫡次女王氏,柔嘉成性,淑慎其仪。二人天作之合,特赐婚,择吉日成婚。钦此。” 赐婚,皇帝赐婚,这比他提着聘礼上门风光多了。他的眼眶忽然有些酸,鼻子也酸,阿昭的手在抖,接过圣旨的时候,差点没拿住。 他把圣旨举过头顶,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太响了,整个大殿都听见了,旁边有人小声笑。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臣……臣谢陛下隆恩!” 他抬起头,正好看见萧珏坐在御座上,笑眯眯地看着他。那个笑容他太熟悉了,每次皇帝要捉弄他,都是这个表情。 阿昭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这事没完。 退下时阿昭的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绊在门槛上。他稳住身形,大步流星地出了太和殿,逃也似的。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婚事定在十一月十二。日子是钦天监挑的,宜嫁娶,宜纳采。阿昭算了算,不到两个月。他的心忽然慌了起来。 他原来住在九王府的侍卫营房里,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就是全部家当。 后来当了禁军副统领,在京城租了一个小院子,他在那里住了好几年,觉得挺好,一个人,一张床,一个灶,够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要成亲了,有家了,不能再这样随意了,他得有个像样的地方,让人家姑娘住进来,不能委屈了人家。 他开始盘算自己有多少家底。这些年,他攒了一些银子。他不赌不嫖,不穿绫罗绸缎,不吃山珍海味。俸禄加上一些赏赐,实实在在存了一笔。 他把银票从床底下的小匣子里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桌上,数了三遍。数字不算大,可他心里有数。他要去买一处宅院。 阿昭请了假,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转了好几天。 他要找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离皇城不要太远,方便当值;离王侍郎府也不要太远,方便媳妇回娘家;附近要有集市、药铺、学堂——虽然孩子还没影,可他想得远。 他看了一处又一处,有的太大,买不起;有的太小,住不下;有的太破,修不起;有的太偏,媳妇回娘家不方便。 老刘陪他看了几天,累得腿都软了,蹲在路边喘气,说:“阿昭,你比选妃还挑。” 阿昭蹲在他旁边,也喘着气,说:“那当然了,这可是我媳妇以后住的地方。” 最后他看中了南城一处两进的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 花园里没有湖,没有九曲桥,可有一棵桂花树,树干比碗口还粗,枝叶繁茂,站在树下抬头看,只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天。 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气,甜丝丝的,腻得人心发软。 阿昭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忽然想起王婉。 他不记得她的脸,可他记得她很轻,手腕很细,皮肤很白。她站在桂花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一定很好看。 “就这处。”他说。 老刘在旁边算了一下:“这得多少钱?你够不够?不够我借你。” 阿昭摇头,从怀里掏出银票,一张一张数给房主。那些银票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他把它们交出去的时候,心里没有不舍,只觉得踏实。 他接过房契,捧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折好,贴着胸口揣好。他的胸膛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从心口一路烧到喉咙。他想喊一声,又忍住了。 “我也有家了。”阿昭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轻轻说了一句。风吹过来,桂花簌簌地落,像一场细碎的黄雪。 “走,”他拍了拍老刘的肩,“请你喝酒。” 他们去了南街那家老酒馆。阿昭今天高兴多喝了几杯,话也比平时还多。 他说他要怎么修院子,正房要重新刷一遍漆,厢房要改成书房——虽然他不怎么看书,可万一媳妇要看呢;后面那块空地可以种花,种什么花好?他不懂,得问问媳妇。 老刘听得直打哈欠,说:“你媳妇还没过门,你就成妻管严了。” 阿昭不以为意,笑着说:“你懂什么?那是为夫之道。” 新房开始修整了。阿昭每天下了值就往新家跑,袖子一挽,亲自上阵。他不是有钱人,请不起太多工匠,能自己干的就自己干。 有一天,影七来了,他穿着便服,站在院子门口。 阿昭正蹲在院子里和水泥,满手满脸都是灰。看见影七,他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怎么来了?” 影七走进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得很仔细。他看了看正房,看了看厢房,看了看后面的空地。 “不错。”影七说。 第177页 阿昭咧嘴笑了:“那当然。我弄的。” 影七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阿昭接过去,打开一看,是银子,一锭一锭排列整齐,沉甸甸的。他愣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借你的。”影七说,“以后还。” 阿昭的眼眶红了。他握着那个布包,手指在发抖。他想说“不用”,想说“我有”,想说“你也不容易”。可他看着影七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行,”他吸了吸鼻子,“我还。” 准备婚房的帐子时,阿昭在布庄里挑了好久,拿起一块粉色的,觉得太艳了;拿起一块大红的,觉得太俗了;拿起一块青色的,觉得太素了。 掌柜的被他烦得不行,说:“客官,您到底要什么颜色?” 阿昭想了想,说:“我媳妇会喜欢什么颜色呢?” 掌柜看着他,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您还是回去问问吧”。 阿昭觉得有道理,转身跑去了王家。他站在门口,让门房传话,说想见王婉一面,有事相商。 门房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了,说:“二小姐说了,您先回去吧,婚前不宜见面。” 阿昭站在门口,抓了抓头,又抓了抓头,对着门里喊了一声:“那你说,喜欢什么颜色的帐子?” 门房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把他往外推。阿昭被推着走了几步,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带着笑:“青色。” 阿昭笑了,笑得很大声,对门房说:“听见没?青色!”他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阿昭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影七正在御书房里陪萧珏批折子。萧珏批完一本,放下朱笔,忽然问了一句:“阿昭最近在忙什么?” 影七说:“修宅子,准备成亲。” 萧珏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带着一点坏。“他倒是动作快。”他顿了顿,“你替他出了多少?” 影七没有隐瞒,说了一个数目。萧珏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拿起下一本折子继续批。影七看着他,忽然觉得皇帝今天心情很好。 建昭七年十一月十二,阿昭大婚。 那天阿昭天没亮就醒了。 他睡不着,心跳得很快,像是有只兔子在胸腔里乱撞。他翻身坐起来,摸了摸新打的床柱子,光滑的,凉丝丝的。 他穿上喜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像换了一个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穿红色也能看。 他转过身,又转回来,前前后后看了好几遍,终于满意了,觉得自己今天真好看,从来没这么好看过。 迎亲的队伍从南城的宅子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往王侍郎府上去。阿昭骑在高头大马上,胸前一朵大红花,风把他的喜袍吹得鼓起来。 到了王侍郎府,王婉已经被接出来了。她坐在花轿里,盖头垂着,看不见脸。阿昭只能看见她的一双手,白白的,瘦瘦的,放在膝上,微微攥着。和他记忆中一样。 他想伸手去握,可隔着轿帘,他够不着。他只能在心里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迎亲的仪式顺顺当当,除了他差点被门槛绊倒,被旁边的喜婆瞪了一眼。他讪讪地笑了笑,摸了摸鼻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拜堂的时候,阿昭的腿在发软。他跪在堂前,司仪高喊“一拜天地”,他弯下腰,额头差点磕到蒲团上。旁边的人轻声提醒他慢点,他赶紧收住,慢慢磕下去。 “二拜高堂。”他没有高堂,牌位都没有。他对着空椅子磕了头,心里说,爹,娘,儿子成亲了,媳妇是侍郎家的闺女,你们别担心,儿子过得好。他磕得很用力,额头碰到蒲团,发出闷响。 “夫妻对拜。”他转过身,和王婉面对面。盖头底下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手,白白的,瘦瘦的,放在身前,微微发抖。 他想握住那只手,告诉她的手别抖,有我在。可他不敢,因为司仪还没喊“送入洞房”。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陛——下——赐——礼——!” 第151章 赐药膏 “陛——下——赐——礼——!” 满堂宾客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门口。阿昭的心也愣住了,然后狂跳起来。 他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跪了一地的人,阿昭快步走过去,在最前面跪下。 李内侍捧着明黄锦盒,站在院子中央,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还捧着别的礼物。 阿昭的腿有些软,刚才膝盖磕在地砖上,生疼,可他顾不上。他叩首,声音有些抖:“臣阿昭,恭迎陛下圣恩。” 李内侍展开礼单,念了起来:“禁军副统领阿昭,忠勇可嘉,品行端方。今成婚大喜,特赐金锭十对、银锭二十对、云锦十匹、玉佩一对——以示圣恩。” 阿昭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他以为结束了。然后李内侍合上礼单,又从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红色的小匣子。 那匣子不大,比金锭的盒子小得多,可捧在李内侍手里,分量却不轻。 阿昭看着那个小匣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李内侍清了清嗓子:“陛下额外赏赐阿昭大人——药膏一瓶。” 满院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憋不住笑了,又不敢大声,只好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的同僚低着头,憋笑憋得脸都红了,端着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茶水洒了一袖子。 阿昭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他跪在那里,双手接过那个小匣子,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臣……谢陛下隆恩。”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个白瓷小瓶,很小,能握在掌心里。瓶身上什么标记都没有,可阿昭认识它。 他当然认识它。因为他曾把一瓶一模一样的药膏塞进影七手里,挤眉弄眼地说“记得要用,对身体有好处”。 那时候影七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一脸茫然地收下了。 然而,皇帝是什么人?在王府里什么没见过,一看就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阿昭到现在都不知道萧珏当时是什么表情,可他一直记得萧珏后来每次见他的眼神——那种“你小子心里有数”的眼神。 现在,皇帝把这瓶药膏送回来了。送给他,在他大婚的日子里,当着满堂宾客的面。 阿昭捧着那个小匣子哭笑不得。他想笑又想哭,想骂人又想磕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廊下传来,带着笑:“阿昭,这可是好东西,记得用。” 是萧珏。他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廊下,穿着常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的。 影七站在他身后,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可阿昭看见他的嘴角微微弯着。 阿昭磕头:“臣谢陛下隆恩。臣一定……一定记着用。” 萧珏笑了,那笑容很坏:“你当年送影七什么,朕今日送你什么。” 阿昭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新娘子还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攥着那个小瓷瓶,心里又羞又恼。果然,萧珏不会放过他。 萧珏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可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走过来,拍了拍阿昭的肩,弯腰压低声音:“你那点小心思,朕都记得。” 阿昭抬起头,看着萧珏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不紧张了。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陛下,您可真记仇。” 萧珏挑眉:“朕是记仇,可朕也是念旧。”他直起身,收扇,“当年你帮他,朕记着。今日这瓶药膏,是朕还你的人情。” 他顿了顿,“用完了,再找朕要。” 阿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把那个小匣子贴在胸口。 萧珏看了看满堂的喜庆,笑了笑,说:“都起来吧,朕今天是来喝喜酒的,不是来上朝的,婚礼继续。” 司礼从呆愣住中反应过来,高喊:“礼成——送入洞房!” 阿昭站起身,正要牵着王婉往后院走,就被兄弟们架走了,拉去前厅喝酒。 喜宴开始了。阿昭挨桌敬酒,脸越来越红,嘴越来越碎。他喝了不少,舌头有些大,可他的脑子清醒得很。 他记得影七和萧珏还在,他走过去敬了两人三杯,影七都喝了,喝完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昭想骂他,可又不敢。 老刘喝多了,拉着阿昭的手说:“你小子,有福气!侍郎家的千金,你知道多少人想娶都娶不到?” 阿昭笑着,把他的手掰开,说:“我知道,我知道,您老别激动。”老刘又拉上了,阿昭又掰开了,掰了好几回才脱身。 宴席散了。宾客们陆陆续续走了。阿昭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批人,转过身,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178页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忍不住笑了。他笑得很轻,带着一点无奈,一点窘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是甘之如饴。 “陛下啊陛下,”他自言自语,“您这心眼,比针鼻还小。” 他把瓷瓶揣回怀里,整了整喜袍,往后院走去。洞房里,红烛摇曳,满室生辉。 王婉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揭,手放在膝上,微微攥着。阿昭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准备好的词又忘了。他站在那里,脸红红的,像个毛头小子。 红烛跳动着,映着新娘子红色的嫁衣,映着她藏在袖子里、微微发抖的手指。阿昭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新娘子缩了一下,没有躲开。 “别怕,”阿昭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跑得快。以后你要是有危险,我背着你跑。保证没人追得上。” 新娘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阿昭也笑了,笑得很开,露出一口白牙。他伸手,掀开了她的盖头。 烛火下,新娘子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他愣住了,他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 “你……你真好看。”他说。 新娘子低下头,耳朵尖红了。 阿昭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新娘子看见了,问是什么。 阿昭的脸又红了:“是……是皇帝赐的礼。药膏。” 新娘子愣了一下:“什么药膏?” 阿昭支支吾吾:“就是……就是……哎呀,你别问了。” 新娘子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脸一下子红透了。两个人坐在床边,谁也不看谁,红烛静静地烧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阿昭听见新娘子很小的声音:“那你……你……轻点。” 阿昭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他想,皇帝,你害死我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影七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萧珏从身后走过来,把大氅披在他肩上,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 “看什么呢?”萧珏问。 影七偏头看着他:“看阿昭。” 萧珏笑了:“他今天成亲,你舍不得?”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把他转过来,面对着自己,看着他:“他很好。他会过得很好。他有人疼了,以后你就只关注我一人。” 影七点了点头。 萧珏靠在他肩上,闭上眼:“七哥哥,你说,阿昭以后会不会报复朕?” 影七低头看着他:“报复什么?” 萧珏笑了:“朕送他那瓶药膏,他肯定在心里骂朕。” 影七的嘴角弯了一下。萧珏看见了,伸手捏他的脸:“你笑了。” 影七没有躲,只是看着他。萧珏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走吧,回去了。”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月光下,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身后的屋里,烛火还亮着,偶尔传出几声低低的笑。 阿昭的新婚夜,和别人的不太一样,没有紧张,没有局促,只有他那一贯的、没心没肺的笑。 第二天,阿昭进宫谢恩。他跪在御书房里,萧珏正在批折子,影七站在旁边。阿昭磕了头,说:“臣谢陛下隆恩。” 萧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药膏用了吗?” 阿昭的头埋得更低了:“用了。” 萧珏笑了,那笑容很亮:“好用吗?” 阿昭咬了咬牙:“好用。” 萧珏笑得更厉害了,偏头看了影七一眼,目光促狭:“影七,你听见了吗?好用。” 影七没有说话,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阿昭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恨不能把脑袋塞进地砖缝里。 萧珏终于收了笑,看着他,声音认真了几分:“阿昭,好好待人家。” 阿昭抬起头,看着萧珏的眼睛,那里面有笑意,可更多的是认真。他磕了一个头:“臣遵旨。” 从御书房出来,阿昭站在廊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影七送他出来,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 阿昭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影七,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不是娶了媳妇,是遇见了你。” 他没有等影七回答,大步流星地走了。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影七的脚下。 第152章 禅位辞朝赴青山 建昭十年秋,萧珏与影七南下江南,留皇太侄萧砚监国。 消息传开,朝堂上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百官们不敢对陛下的行程置喙,可另一件事憋在他们心里太久,终于在萧珏离京的第三日,有人忍不住了。 早朝上,御史台的张御史站出来,声音洪亮:“皇太侄,臣有本奏。” 萧砚坐在御座旁边的监国位置上,面色平静。 他今年十六岁,冠礼已过,已是成人。这几个月他处理政务已经游刃有余,可此刻看着张御史那副慷慨激昂的样子,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皇太侄年已十六,正当立妃之龄。东宫空虚,储君无后,臣等心中不安。请皇太侄早立太侄妃,以固国本。” 话音刚落,户部、礼部、兵部,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附议。萧 砚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老臣们,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皇叔和影叔才走了三天,这些人就等不及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此事容后再议。” 散朝后,萧砚回到御书房,坐在案后,看着面前摊开的那份立妃章程,这是礼部早就拟好的,一直压在他案头,他看了很多遍,每一次都合上放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合上。 他想起萧珏临走前对他说的话:“朝中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拿不准的,就问内阁。立妃的事,也随你。喜欢谁就娶谁,不喜欢就不娶。你是储君,不是傀儡。” 萧砚的嘴角弯了一下。皇叔说得轻巧,可他心里知道,这件事,由不得他任性。他拿起笔,在章程上批了一个字:“准。” 消息传开,整个京城都沸腾了。各世家大族蠢蠢欲动,有女儿的送画像,有侄女的托关系,有外甥女的自荐。 萧砚的案头堆满了画像和名帖,他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得头晕脑涨。 他叫来内阁首辅王大人,说:“王大人,这些人朕都不认识,怎么选?” 王大人想了想,说:“皇太侄若是不嫌,臣有一法。春暖花开之时,可在御花园设宴,请各家适龄女子入宫赏花。皇太侄暗中相看,若有中意的,再行定夺。” 萧砚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建昭十一年春,御花园百花盛开。各家小姐盛装出席,环肥燕瘦,莺声燕语。萧砚坐在假山后的亭子里,隔着帘子远远看着。看了整整一天,他看完了所有人,没有一张脸记住。 他正要起身离开,忽然听见假山另一边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小姐们的娇声软语,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清脆的,带着一点不耐烦:“我不去。那些花有什么好看的?我还要回去练剑呢。” 另一个声音劝道:“小姐,这是皇太侄选妃,多少人都求不来——” “谁爱求谁求。我不去。” 萧砚的脚步顿住了。他绕过假山,看见一个女子站在桃花树下。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她的脸被桃花映得有些红,眉目英气,不像闺中小姐,倒像边关的女将。 她看见萧砚,愣了一下,然后皱眉:“你是谁?” 旁边的丫鬟吓得脸都白了,拉她的袖子:“小姐,这是皇太侄——” 女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可她很快恢复了平静,抱拳:“臣女林娴,参见皇太侄。” 萧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会练剑?” 林娴抬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会。” 萧砚笑了:“那改日,本宫看看。” 林娴的脸红了。 建昭十一年秋,圣旨下——皇太侄萧砚,聘定远侯之女林娴为太侄妃。婚期定在建昭十二年春。 林家世代习武,林娴的祖父曾是先帝麾下的将军,战死沙场。父亲林远承袭爵位,镇守西北边关多年。 林娴从小跟着父亲在边关长大,骑射剑术样样精通,是不折不扣的将门虎女。消息传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谁也没想到,萧砚会选一个武将家的女儿。那些文臣们心里嘀咕,可没人敢说。因为皇太侄的脸色告诉他们,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萧砚坐在御书房里,看着案上那份定亲的文书,嘴角弯着。 他想起那天在御花园,林娴站在桃花树下,说“不去”时的样子,想起她抱拳时干脆利落的姿势,想起她脸红时低下头、不肯让人看见的模样。他忽然笑了。 【全文完结】 他对身边的太监说:“去告诉礼部,婚仪从简。太侄妃不喜欢繁琐。” 太监愣了一下,应声去了。 建昭十二年春,经过漫长的筹备,萧砚终于大婚。 大婚那日,天还没亮,整座皇城就醒了。太和殿张灯结彩,红毯从殿门一直铺到丹陛之下。 萧砚穿着大婚的礼服,玄色底,红色纹,金线绣着龙凤呈祥。他站在御阶之上,看着殿门的方向。 钟鼓齐鸣。殿门打开,晨光涌进来。林娴穿着凤冠霞帔,一步一步走进来。她的步伐很大,和寻常女子不一样,不是那种细碎的、小心翼翼的步子,是那种大步流星的、干脆利落的步子。萧砚看着那一步步子,笑了。 林娴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萧砚伸出手,林娴看着那只手,看了片刻,然后把手放进他的掌心。她的手上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萧砚握紧她的手,低声说:“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将军的女儿,你是本宫的太侄妃。” 林娴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很亮:“我知道。” 萧砚笑了,牵着她,走进太和殿。百官跪伏,山呼千岁。林娴站在萧砚身边,听着那些声音,手有些抖。萧砚感觉到了,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洞房夜。红烛高照,满室生辉。 萧砚坐在榻边,林娴坐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没有动。过了很久,林娴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皇太侄。” “嗯。” “臣女……不会那些。” 萧砚偏头看着她:“不会什么?” 林娴的脸红了。她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萧砚笑了,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林娴没有躲,只是脸更红了。“不会也没关系,”萧砚说,“本宫也不会。” 林娴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你也不会?” 萧砚点头:“嗯。所以,我们一起学。” 林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萧砚的手。 那一夜,红烛烧到了天亮。 婚后,萧砚发现,林娴和京城那些闺秀不一样,她不喜欢绣花,喜欢练剑。 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身,在院子里舞剑。剑光如匹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萧砚批折子累了,会站在窗前看她舞剑。看着看着,疲惫就散了。 她不喜欢应酬,不喜欢参加那些贵妇们的茶会。她更喜欢骑马出城,在郊外跑一圈。萧砚有时候会陪她去,两个人策马并辔,跑过田野,跑过山岗,跑过春天的桃花,跑过秋天的黄叶。 林娴有时候会问萧砚朝中的事,萧砚也不避她,一五一十地讲。 林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可她懂人心。她听完了,有时候会说:“那个人在说谎。” 萧砚问她怎么知道,她说:“不是你说的嘛,他说话时都不敢看你。”萧砚笑了,觉得她说的有道理。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人的感情越来越好。萧砚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林娴了。 她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觉得安心;她不在的时候,他觉得少了什么。 林娴也是这样。她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萧砚的存在。 习惯他每天傍晚来院子里看她练剑,习惯他批折子时她在旁边磨墨,习惯他夜里揽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窝里睡觉。 她以前觉得自己不会喜欢任何人,可现在她知道了,不是不会,是没有遇到对的人。 建昭十三年冬,林娴生下了长女。孩子落地的时候,萧砚守在产房外,听见那一声嘹亮的啼哭,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冲进去,握着林娴的手,她的脸上全是汗,手在发抖,可她在笑。 “是个女孩。”她说。 萧砚看着她,又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东西,笑了:“女孩好。像你。” 林娴看着他,眼眶红了。 萧砚给孩子取名萧宁,乳名阿宁。 建昭十五年,林娴生下次女,萧砚取名萧静。建昭十七年,林娴生下长子,萧砚取名萧承。 三个孩子,两个女孩,一个男孩。萧砚对他们极好,好到林娴有时候会说:“你别太惯着他们。” 萧砚摇头:“不惯。本宫小时候没人惯,现在补上。” 林娴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她想起萧砚的身世,想起他被魏王府冷落的那些年,想起他在偏院里一个人度过的日子。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萧砚的手。 萧砚低头看着那只手,笑了:“没事。过去了。” 林娴点头:“嗯,过去了。” 建昭二十三年春。 萧珏坐在御书房里,批着最后一批折子。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他四十三岁了,这些年,他经历了太多——北狄之战,九王爷之死,影七失忆,萧砚成长。 大周从一个内忧外患的国家,变成了四海升平的盛世。 他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他想歇歇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影七站在他身边,看着他。 影七的鬓角白发更多,但他的手还是那么稳,刀还是那么快,可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年轻时没有的东西——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 萧珏睁开眼,看着影七:“七哥哥,我想歇歇了。”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萧珏说的是什么意思。 萧珏握住影七的手:“我们出去走走吧。看看这大好河山。” 影七点头:“好。” 三日后,早朝。萧珏坐在御座上,看着满殿的文武百官。 他的目光从那些苍老的面孔上扫过,从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扫过。 张御史已经告老还乡了,新来的御史们比他安静得多。 那些曾经和他吵过、闹过、跪过宫门的老臣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萧珏收回目光,开口:“朕在位二十三年,承蒙众卿辅佐,大周才有今日之盛。朕老了,该歇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萧珏站起身,走下御阶,走到萧砚面前。萧砚跪了下去,萧珏从袖中取出那道禅位诏书,递给他。 “从今日起,你就是大周的皇帝了。” 萧砚双手接过诏书,叩首:“侄儿,领旨谢恩。” 萧珏伸出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朕走了。” 萧砚的眼眶红了:“皇叔……” 萧珏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释然:“别哭。你是皇帝了,不能哭。” 萧砚擦了擦眼睛,点了点头。 萧珏转过身,走回御座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看了一眼那些跪伏的群臣,看了一眼站在殿门边的影七。 然后他笑了,走下御阶,牵起影七的手,走出太和殿。 殿外,阳光正好。 建昭二十三年三月,萧珏禅位,萧砚登基,改元永安。 禅位大典之后,萧珏和影七没有在京城停留。他们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带了几名侍卫,悄悄地离开了京城。 没有仪仗,没有銮驾,只有一匹马,一辆马车,两个人。 萧珏策马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城墙在晨光中闪着金光,太和殿的轮廓巍峨如山。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扬鞭策马。 “驾——!” 马蹄扬起一阵尘土,在晨光里飞扬。影七跟在他身侧,不离不弃。 很多年后,有人在一座山里见过两个老人。他们住在山腰的小屋里,屋前种着一棵桃树,屋后养着一群鸡。 每天早上,一个人会牵着另一个人的手,在山上散步。他们的头发都白了,可他们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 有人问他们,从哪里来。他们笑了笑,没有回答。 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那间小屋还在,那棵桃树还在,那两只握着的手,还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