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南星》 1. 相逢 岚山山巅,乌云密布,雷声滚滚。 张福德正搬着小板凳,蹲在云层底下看热闹。 “土地爷爷,白青大哥真的能渡劫成功吗?”旁边的小草妖紧张地攥着衣角。 张福德摸着白花胡子,一脸笃定,“那是自然!白青这孩子底子好,平时刻苦修炼,如今更是得了赤脚大仙点化,只要他今日扛过这九道天雷,褪去妖骨,便能位列仙班了!” 话音刚落,天空中猛地劈下一道刺目的紫金天雷! 白青于一块天然巨石上摆出一个自认为相当潇洒从容的化形姿势,准备迎接这神圣的一击。 “来吧!”他在心里大喊。 第一道雷劈下,白青稳稳接住!第二道、第三道......一直到第八道,白青都游刃有余。 张福德在底下乐得直拍大腿,“这最后一道雷一过,岚山就要出个神仙了!” 南星背着一个竹篓,头上戴着那顶垂着黑纱的卷帽,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路上狂奔。 “要下暴雨了。”南星听着震耳欲聋的雷声,眉头微蹙。他虽然医术高超,但方向感实在不怎么样,在这雷声的干扰下,他完全迷失了方向。 “得赶紧找个山洞避雨。”南星四下张望,突然看到前方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周围还隐隐散发着微光,看起来像是个绝佳的避风港。 他毫不犹豫地加快了脚步,一头扎进了那片空地。 阵法中央的白青正全神贯注地等待最后一道褪骨天雷,突然感觉到一股凡人气息闯入了他的结界。他猛地睁开眼,看到一个戴着黑纱男子正朝着他狂奔而来! “喂!你干什么!” 白青大惊失色,下意识想要起身阻止。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因为分神,周身凝聚的护体罡气猛地一颤。 “轰隆!!!” 第九道紫金褪骨天雷,带着毁天灭地顺道灭了他的气势劈了下来。原本应该正中白青头顶的天雷,因为他这一瞬的偏移,直接劈歪了! 咔嚓一声巨响,天雷擦着白青的头顶劈在了他身下的石头上,石头化为齑粉。而白青本人则被那股巨大的冲击震得眼前一黑,修为更是溃散。 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南星被雷声震得耳鸣,他揉了揉耳朵,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焦黑的空地上,而方才阴云密布之景霎时又变的晴空万里。 “奇怪,刚才明明看到这里有块大石头的。”南星疑惑地四下张望。 突然,他低头看到脚边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南星蹲下身,用树枝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条巴掌大的小青蛇。 小青蛇一动不动,连信子都不吐了。它现在不仅修为溃散,连化形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装死。 天杀的知道这人来这里是什么目的,万一是奔着自己这九百年内丹来的,他现在可没有一战之力。 “可怜的小家伙,被雷劈成了这样。”南星叹了口气,眼神里透出一丝悲悯。他是个大夫,见惯了生死,但看到这么小的一条蛇被劈得焦黑,还是觉得有些不忍。 白青心里道,“真希望那个雷落在你身上,奶奶的,带个黑面纱罩住脸,还真是不露头成了个无法选中。” 南星站起身,从竹篓里拿出一把小药锄,在旁边找了块松软的土地,认真地挖了起来。 白青原本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装死逃过一劫,忽然感觉到头顶的泥土在松动。 “他在干什么?”白青心里刚升起一丝疑惑,紧接着,一捧湿润的泥土就落在了他的尾巴上。 白青,“......” 南星挖出个大小刚好能容纳一条巴掌大的蛇的坑,一边挖还一边轻声念叨,“万物皆有灵,虽然你只是一条蛇,但既然让我遇见了,也不能让你暴尸荒野,入土为安吧。” 入土为安?本蛇妖大人还没死呢!! 坑底的白青气得浑身发抖,哗啦又是一捧土盖了下来,直接埋住了白青大半个身子。 白青在坑底疯狂挣扎,试图从泥土里钻出来。可他现在雷劫后极度虚弱,力气小得可怜,刚探出个头,又被南星一铲子按了回去。 南星隔着泥土轻轻拍了拍,“很快就埋好了。” 白青,“......” 他堂堂青岚山之主,渡劫失败就算了,居然还要被一个凡人活埋! 南星动作麻利地将坑填平,还顺手在旁边插了一根狗尾巴草,算是给这条“不幸的蛇”立了个墓碑。 “安息吧。”南星双手合十,对着那个小土包拜了拜,然后背起竹篓准备下山。 这天气太怪,家里晾晒的药材还没收,便不在山上久留了。往日里的山路就算记不住,走的多了也记住了,可现下连跑到了哪里都不知道,希望自己可以找到下山的路。 待南星走远了,张福德和小草妖连忙近前,将白青从那荒唐的土堆里挖了出来。 白青艰难地抬起头,见是张福德,又躺回去了,吐了吐焦黑的信子,发出微弱的嘶声。 张福德,“......” 仙家机缘是有了,但这仙骨好像是被劈没了。 白青正生无可恋地躺在焦土上,半空中传来一阵爽朗笑声,“哈哈哈,福德当真有闲情逸致,还带看戏的?” 伴随着笑声,一阵异香扑鼻而来。白青费力地睁开眼,只见半空中踏云走来一个脚蹬草鞋,大腹便便的胖神仙,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 张福德吓得赶紧拉着小草妖跪了一地,“小神不知大仙驾到,有失远迎!” 白青一听是赤脚大仙,吐着信子嘶嘶叫唤起来。 赤脚大仙低头一看,乐了,“哟,这不是岚山那条小青蛇吗?怎么渡个劫,渡成这副尊容了?” 白青气得差点当场咽气,心里想着给他个痛快得了,大仙你一脚踩死我吧。 赤脚大仙也不逗他了,从怀里摸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倒出一颗散发着淡淡青光的丹药,随手一抛,丹药便精准地落进了白青的嘴里。 “此乃幻形丹。”赤脚大仙拍了拍手,慢悠悠地说道,“你原本已经得了天庭的仙家机缘,谁知半路杀出个凡人,坏了你的阵眼,导致这最后一道褪骨天雷劈歪了。如今你的仙骨没褪成,妖丹也碎了,想再回山上重新渡劫,没个三五百年是养不回来的。” 白青吞下丹药,只觉得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原本焦黑干瘪的身体瞬间充盈起来。 “不过嘛,办法总比困难多。”赤脚大仙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他,“这颗幻形丹能让你在三个月内维持人形,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要想真正重塑仙骨,你得去一趟人间。” 白青刚化作人形,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这句。 “去人间?”白青整理了一下身上凭空出现的青色长袍,眉头微皱,“去人间做什么?” 赤脚大仙指了指山下,“去找到那个坏你道心的凡人。解铃还须系铃人,你的仙骨,得从他身上找回来。红尘炼心,说不定 这也是你成仙前必经的一场造化呢!” 说完,赤脚大仙大袖一挥,化作一阵清风不见了。 白青自那土地上起来,张福德上前问道,“白青啊,你修为可还在身啊?” 白青都快憋屈死了,道,“我试了下,吃了大仙的那丹药,也就维持在三成。”忽然他抱住张福德和小草妖,“我命好苦啊!福德爷爷!小草妹妹!我娘下了七个蛋,就我一个得了大仙点化!”白青一把鼻涕一把泪,抱着张福德就不撒手了,“那些兄弟姐妹,现在还在后山逮田鼠呢!我三岁就会打坐,五岁能吐人言,十岁那年修炼走火入魔倒挂在树上半个月都没死,族里的蛇都说我是天才!” 小草妖在旁边听着,眼眶都红了,“白青大哥,你小时候这么苦啊......” 张福德听得嘴角直抽抽,想插话又插不上,好在白青松开了他。 白青站在焦土上来回踱步,越说越气,“五百年前我修炼到瓶颈,大仙说要以德服人,多行善事。我就去山下帮村民驱虫避害,结果那些人见到我就喊打喊杀,说闹虫灾的就是我!天地良心!我是去帮忙的,就因为我是个脸生外地的!后来实在没办法,我只能化成个算命的在那儿蹲了三年,天天给人看相,攒了点功德才突破的。” “好不容易熬到渡劫这一天,我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准备了。每天沐浴更衣,连荤腥都戒了,就怕哪里做得不够周全。我连化形姿势都在洞里练了八百多遍,对着水镜反复调整角度,就为了渡劫成功那一刻能潇洒一点,给咱们岚山长脸!”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指着山下,手指都在发抖,“结果呢!九九八十一道坎我都过了,八道天雷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最后一道,就最后一道!那个戴黑纱的瘟神,莫名其妙冲进我的阵法里来!他是赶着投胎吗?山上那么大,就非得往我这儿跑!” 白青越说越气,一脚踢飞了旁边一块碎石,“九百年!整整九百年的道行啊!被他一个闪现给我干废了!现在好了,仙骨没褪成,妖丹也碎了,修为就剩三成,西山那只臭狐狸若是听着肯定要笑掉大牙了!” 他说到激动处,指着地上那个还没完全散去的土坑,“还有!他居然把我活埋了!” “我白青在岚山修行近千年,行善积德,从不惹是生非。没想到最后栽在一个连路都认不清的凡人手里!什么叫憋屈?这才叫憋屈!什么叫道心破碎?这才是道心破碎!”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把袖子撸得老高,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狠厉,“那个戴黑纱的,我记住你了!你化成灰我都认得出来!这三个月,我白青要是不把你欠我的仙骨还回来,后山逮田鼠的就是你!” 说完,他大步流星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张福德手里拿过那个狗尾巴草,一把折断,“还有这个坟头草,也给我记住!”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冲下山去,嘴里还在念叨,“戴黑纱的......蒙着个脸装什么世外高人......走路不看路的混账东西......” 张福德望着白青远去的背影,捋了捋胡子感慨道,“这孩子憋了九百年的话,今天可算是一口气说完了。” 小草妖拉了拉张福德的袖子,“土地爷爷,白青大哥他打得过那个凡人吗?” 张福德沉默片刻,缓缓说道,“看那人背的药篓子挺沉的,似是个郎中,体格应该不差。至于白青嘛......”他看了看地上那个被白青一脚踢飞,还没飞出三步远的碎石,“悬。” 2. 惊夜 白青揣着一肚子火气冲到山脚下时,正好撞见南星蹲在溪边洗草药。 他脚步猛地一顿,树后一躲,躲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人形,修为虽然只剩三成,但对付一个凡人绰绰有余。 “怕他做什么。”白青心里一横,整理了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走上前去,决定先来个先声夺人。 可他瞧着这人洗草药还要带个黑纱斗笠,装什么神秘,难不成是个天仙不成?他一时停了手,喜欢黑是吧,你等我晚上吓不死你! 夜色如墨,岚山脚下的青牛镇早已安静下来,只有镇尾那间破旧医庐里还亮着一盏油灯。 白青蹲在医庐对面的屋顶上,盯着那扇透光的窗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郎中是吧,喜欢埋东西是吧。”白青从怀里掏出一截事先准备好的白布,往头上一披,又摸出一小瓶磷粉,往脸上细细抹了几道,“今晚本蛇妖大人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 他运起仅剩的三成修为,落叶无声地飘下屋顶,几个闪身便潜入了医庐的后院。 屋里,南星刚收拾完今日采回的草药,正坐在灯下翻看一本泛黄的医书。那顶黑纱斗笠被他挂在门边,露出一张在昏黄灯光下轮廓尚显柔和的侧脸,只是他左半边脸上有片从眉骨蔓延到下颌的暗紫胎记,触目惊心。 南星翻了一页书,忽觉后颈有些发凉。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空荡荡,只有墙角堆着的药材在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起风了?”南星嘀咕了一声,起身去关窗户。 可他的手刚碰到窗框,那扇窗户就在他眼前嘭地一声自己关上了。 南星的手僵在半空,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油灯的火苗无风自动,猛地往下矮了一截,整间屋子瞬间暗了大半。 南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缓缓收回手,声音有些发紧,已是吓得发抖,“谁在哭?” 可哪里会有人回答,屋子的角落里还有个白惨惨的影子一闪而过。 南星猛地转身,后背抵在窗台上,手心开始冒汗。他虽然行医多年不信鬼神,但大半夜独自一人在屋里遇到这种事,任谁都得心里发毛。更何况他看见了那个白影,从药柜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又嗖地缩回去。 “无意冒犯!”南星声音都劈叉了,“您要是有冤屈,我可帮您给官老爷递个诉状!” 藏在暗处的白青差点没憋住笑,果然是个怂包。白天不是挺威风的嘛,还拿铲子按本蛇妖大人的脑袋!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白青裹着白布从药柜后面飘出来,故意把动作放慢,像极了戏文里那些含冤而死的吊死鬼。他压着嗓子,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你......今日......在山中......可曾......害了一条性命......” 南星整个人已经缩到了墙角,嘴唇都在哆嗦,“害命?没有啊!我是大夫,只会救人,从不害命!” “撒谎!”白青阴森森地往前飘了半尺,磷粉在黑暗中泛出幽幽绿光,“那山上......那条蛇......你把它......怎么了......” 南星愣了足足三息,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蛇?那条被雷劈死的蛇?” 什么叫被雷劈死的蛇?本蛇妖大人那是渡劫!渡劫你懂吗! 白青继续用鬼气森森的声音逼问,“你......埋了它......它托梦......说它死得冤......” 南星这会儿脑子已经是一片浆糊,哪里还顾得上分辨这话合不合理,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是好心!我看它被劈得焦黑,怕它暴尸荒野,才把它埋了的!我还给它立了碑!” “碑?”白青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回去,“一根狗尾巴草也算碑!” 这话一出口,白青就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 但南星显然已经被吓懵了,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细节,还在那儿疯狂认错,“我错了!我明天一早就上山重新给它修坟!修石头的!刻字的那种!您帮我告知它一声,让它安息!” 白青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他感觉自己九百年的委屈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宣泄。这个戴黑纱的瘟神,上午还拿铲子按他的头,现在还不是乖乖缩在墙角给他道歉?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白青猛地掀起白布,整个人往前一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凄厉一声,“还我命来!” 南星一声惨叫,白青得意洋洋地看着南星的反应,心里正美着,脚下一个没注意绊到了药碾子。 白青整个人失衡往前栽了半步,手忙脚乱地去扶旁边的药柜,结果药柜上的竹筛被他扯了下来,哗啦啦一阵巨响,满筛子的干药材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一身。 白布也掉了,磷粉也糊了,他踉跄着好不容易站稳,嘴里还挂着一片干薄荷叶。 白青,“......” 他僵在原地,缓缓抬起头。南星还保持着缩在墙角的姿势,但他的眼神已经从惊恐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审视。毕竟,一个鬼自己绊到药碾子上摔了个趔趄,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了,白青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然而南星这会儿胆子也回来了,一个箭步追上来,一把抓住了白青的后领,“站住!你到底是谁!” 白青被拽得一个趔趄,本能地回头,南星正好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白青的脸。一张陌生年轻,沾满了磷粉和薄荷叶的男人的脸。 “你......”南星愣住了。 白青也愣住了,因为两人现在离得太近,那张一直藏在斗笠下的脸,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白青面前。 白青的瞳孔骤然放大,他从没见过这么丑的人。 说丑其实不准确,南星的五官底子并不差,甚至称得上周正。但这一切都被满脸密密麻麻的胎记给毁了。暗紫色的斑块从他左半边脸的眉骨一路蔓延到下颌,又从右半边脸的颧骨铺到耳根,中间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一幅原本好好清雅的画被人泼了满纸的墨。 白青被这张脸骇得浑身一颤,本能地往后缩,后脑勺撞在药柜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脱口而出,“你这脸......” 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 南星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疑惑变成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一种白青看不懂的东西。 他垂下眼睫,松开白青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偏过头避开灯光,习惯性地把脸藏进阴影里,“抱歉,吓到你了。” 白青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方才满腔的怒火,九百年的委屈,准备了一整天的报复计划,在这一刻全都卡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了南星弯腰捡斗笠的动作太过熟练自然。 南星重新戴上斗笠,黑纱落下,遮 住了那张布满胎记的脸。他转过身,“你是来找那条蛇的?我明天会去重新修坟的,你放心。” 白青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不是......” 南星没回头,自顾自地收拾起地上的药材,声音从黑纱后面传来,闷闷的,“很晚了,你走吧。” 白青有些尴尬,伸手也不是,说话也不是,还真就转身走出了医庐。 快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光的窗户,映在窗纸上的人影正在弯腰捡拾散落一地的药材。 白青出了医庐,闷着头走出老远,夜风一吹,才发觉自己两手空空,连那截白布都揉成团塞进袖子里忘了扔。他烦躁地扯出那团破布,想丢,又觉得丢哪儿都不合适,最后又塞了回去。 “不对。”白青皱着眉头想,“我是去找他算账的,怎么反倒像是我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他那脸……他那脸又不是我害的,我躲什么?” 他决定回去把场子找回来,至少得让那个南星知道,他白青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就算今晚不吓他了,也得把话说清楚,于是他又折了回去。 可走到医庐门口,白青的脚步又顿住了。窗户里的人影还在忙碌,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把散落的药材捡回竹筛里。 白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推门进去。 “算了,明天再说。”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大半夜的,吵吵嚷嚷得惊了左邻右舍成何体统。” 他左右看了看,医庐门口前面不远处有棵老槐树,树冠茂密,枝杈粗壮,是个适合歇脚的地方。白青纵身一跃,三成修为虽不多,上个树还是绰绰有余。他在一根横生的枝干上找了块平整的地方,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刚好能看见那扇窗。 屋里,南星已经把地上的药材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在灯下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在那些突起的胎记上停了一瞬,又放下了。 白青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吹灭了灯,医庐陷入黑暗。 白青本以为他会睡觉,可等了半天,屋里也没有躺下的动静。过了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南星披着件外衣走出来,手里端着个小木盆,走到井边打水。 月色很淡,南星没有戴斗笠,那张布满胎记的脸在清冷的光线下反而没那么触目惊心了。他把水端到廊下,蹲在那里洗了把脸,又洗了洗手。 白青在树上看着,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南星洗完手,在廊下坐了下来,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从衣襟里摸出什么东西,放在手心里端详。 白青眯起眼睛,运了点目力去看,是一根干枯的狗尾巴草。 白青一愣,南星把那根草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轻轻叹了口气,把它放回了衣襟里。然后他起身,端着木盆回了屋睡觉去了。 白青靠在树干上,望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好半天没动弹。 他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南星怀里为啥会有狗尾巴草,一会儿想他那张脸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会儿又想起自己白天咬牙切齿说的那些狠话。九百年的道行都让这人毁了,自己应该恨他才对。 白青越想越烦躁,干脆把袖子往脸上一盖,闭上眼不看了。 “明天再说。”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就这么睡着了,大概是昨夜折腾得太晚,又或者是修为只剩三成之后身体容易疲惫,白青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3. 再见 白青被一阵吱呀声惊醒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他猛地睁开眼,差点从树上滚下去。低头一看,南星已经穿戴整齐,头上那顶黑纱斗笠遮得严严实实,背上背着那个熟悉的药篓子,手里还拎着个小布袋,正准备出门。 白青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冒出头,估计也就是卯时。他回忆了一下昨夜南星熄灯的大概时辰,掰着手指头一算,“三个时辰?才睡了三个时辰?” 这人昨天在山上采了一天药,晚上又被他折腾了大半夜,拢共就睡了三个时辰,天一亮又背着药篓子往外跑?就算是后山逮田鼠的那几个兄弟姐妹,也没这么勤快。 南星锁好门,转身往镇子外面的方向走。 白青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溜下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他边走边活动脖子,在树上睡了一宿,浑身都僵了。 南星走的方向是往山上去的,白青跟了一段,越看越觉得不对。这条路不是镇上的人常走的采药路线,而是直直地往昨天他渡劫的那片山头去的。他步子迈得很大,比一般赶路要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白青忽然想起昨夜自己扮鬼时说的话,脚步一顿,“不是吧,他当真了?” 他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去,看见南星手里拎的那个小布袋里,隐约露出石凿和刻刀的形状。 白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他以为昨晚南星只是被他吓到了随口答应的,没想到这人真的一大早就起来准备了工具往山上赶。 他在后面跟着,越跟越不知道自己是该气还是该笑。南星背着竹篓在岔路口来回走了三趟,最后选了那条通往悬崖的断头路。白青蹲在树丛后面,嘴角抽了又抽,最终还是没忍住,弹了一颗石子过去,打在另一条路的树干上。 南星闻声回头,犹豫片刻,终于拐上了正确的方向。 白青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他本是来寻仇的,居然还给仇人指路。不过转念一想,要是这人掉下悬崖摔死了,自己的仙骨找谁要去?这么一琢磨,他顿时觉得自己的行为合情合理。 管他呢,先看看他到底要怎么给自己修这个坟。 南星按照白青时不时地一些指示,总算是一路磕磕绊绊寻到了昨日那片被天雷劈得焦黑的空地。 他蹲下身,看着原本那个被自己填平的小土包,眉头微微蹙起。土包还在,但他昨日埋下去的那条焦黑小蛇却不见了踪影。 南星用随身携带的小药锄小心翼翼地拨开表层的浮土,果然在坑底发现了几张残破褪下的蛇皮。 看着那些干瘪的蛇蜕,南星叹了口气,心里暗自懊恼。他以为定是山里的野物循着焦香味找来,把这条可怜的小蛇给吃了。 “怪不得昨晚要托人来找我......”南星一边将那些蛇蜕轻轻拢起,一边低声自责,“是我疏忽了。若是昨日能挖得再深一些,你被烤焦的肉香也不至于被野物叼走......” 躲在树丛后的白青,“......” 白青正想冲出去纠正这个路痴郎中离谱的脑子,却见南星已经麻利地将那些蛇蜕收拢在一起,重新挖了个坑,将它们埋了进去。 南星在旁边的碎石堆里挑拣了半天,找出一块边缘相对平整的小石块。他从布袋里掏出刻刀,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在石头上刻字。 白青在树后踮起脚尖,运足了目力去看。只见南星刻完字,将小石块插在土包前,双手合十,对着那个小小的衣冠冢轻声念叨,“昨日托梦的仙家,你想要的我已经帮你完成了。入土为安,不要再纠缠我了。” 南星透出些悲悯无奈,“好好投胎才是正经事。愿你下一辈子做条幸运的蛇,别再被雷劈了。” 树丛后的白青气得牙痒痒,默默在心里把南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看着南星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对着那个衣冠冢深深拜了一拜,然后转身准备下山。 白青靠在树干上,望着那个穿着黑纱斗笠的背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这人,是真的把他当成一条被雷劈死的倒霉蛇了啊。 南星背着竹篓下山,白青便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他本是想跟着看看这人下山会不会又走错路,结果这一跟就是一整天。南星在山上捡药材,白青就在后头跟着捡药材,只不过一个用锄头,一个用眼睛。 从日上三竿到日头偏西,南星几乎没停过手。白青跟在后面,看着他弯腰采药,塞进竹篓,周而复始,中间也就几次直起腰为了喝水。 白青靠在一棵老松树上,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不吃不喝一整天,这凡人到底是什么做的?比后山那几只逮田鼠的蛇还能熬。 直到暮色四合,南星才终于背着满满一篓药材回到医庐。 白青蹲在对面屋顶上,透过窗户往里看。只见南星放下竹篓,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块干硬的小麻饼。他又从衣襟里掏出几粒谷子,就着凉水一点点嚼着。 白青看着都觉得硌牙。 没过一会儿,院门被敲响了。隔壁的大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馒头进来,嘴里念叨着,“南大夫,你这又忙了一整天,饭都没吃吧?趁热垫垫肚子。” 南星连忙起身道谢,双手接过碗,将馒头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又仔细用干净的布盖好。 大婶走后,南星却没有立刻吃那些馒头。他重新坐回桌前,把竹篓里的药材一株一株地倒出来,按品类分拣,理齐,捆扎。那些馒头就搁在手边,他看都没看一眼。 屋顶上的白青看着这一幕,忽想起昨夜南星从怀里掏出那根干枯的狗尾巴草,在月光下翻来覆去端详的样子。又想起今天他在山上,对着那个衣冠冢说的那句“愿你下一辈子,做条幸运的蛇”。 这人活得这么苦,却还在惦记着一条被雷劈死的蛇。 接下来的几天,白青索性连人形都懒得维持了。他摇身一变,化作那条巴掌大的小青蛇,悄无声息地盘在了南星医庐的房梁上。 他倒要看看,这个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还非 要给他修坟的凡人,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 这一趴就是好几天,白青在梁上看得清清楚楚,南星的日子过得简直清汤寡水。 医庐里时不时会有镇上的乡亲来看病抓药,南星看病认真,但收钱却十分随意。铜板往往只收个成本价,有时候遇上穷苦人家,他甚至摆摆手让人家直接走,权当是白送了。 白青在梁上暗自盘算:就他这么个收法,挣的钱估计也就刚够换口吃食,勉强保证自己饿不死罢了。 这天午后,南星在前堂看完一个病人,去后院熬药了。医庐里空荡荡的,只有炉子上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熬着不知名的草药,浓郁的苦香弥漫了整个屋子。 白青趴在房梁上,听着那咕嘟声,不知不觉竟犯了困。他本来只是打算闭目养神,结果这几天晚上装鬼,白天盯梢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小蛇的身子软绵绵地蜷缩着,脑袋一点一点的,竟真的在房梁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青睡得正香,身体本能地往下滑了滑。 只听吧嗒一声轻响,白青连蛇带鳞片直直地往下坠,不偏不倚,正正好好掉进了炉子上那口咕嘟作响的砂锅里! “噗通!” 滚烫的药汁瞬间四溅,白青被烫得浑身一激灵,在锅里疯狂挣扎。这一挣扎不要紧,他体内本就虚浮的幻形丹药力瞬间溃散。只听一声闷响,那条巴掌大的小青蛇在半空中猛地胀大,竟直接变回了人形! 一个成年美男的重量毫无防备地砸下来,那个本就有些年头的泥炉子哪里承受得住?炉子直接被坐塌了。炭火被砸得四下飞散,只留下一地狼藉。 白青跌坐在地上,被烫得龇牙咧嘴,浑身上下湿漉漉的,黏糊糊的黑药汤顺着衣角往下滴,整个人散发着苦药味,狼狈到了极点。 前堂里的南星听到响,急忙跑了过来。他头上依然戴着那顶垂着黑纱的斗笠,刚跑到灶房门口,一阵穿堂风恰好吹过,将南星脸上的黑纱轻轻掀起了一角。 南星愣住了,他透过黑纱的缝隙,看清了坐在地上的白青。 那男人生得眉骨极高,生着一双生人勿近的凌厉眉眼。即便此刻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依然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桀骜酷劲。 只是这份本该让人望而生畏的冷峻,此刻却被硬生生破坏了个干净。 他浓黑的发丝被黏糊糊的黑药汤糊在脸上,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水。最要命的是,他那高挺的鼻梁和凌厉的眉骨上还滑稽地挂着药叶子。 南星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关心他被烫伤了没有,还是该先帮他把头上的药叶子摘下来。 而白青就那么大剌剌地坐在一片狼藉里,仰头看着南星。 他同样看清了南星那张布满暗紫胎记的脸,但这一次他没有躲闪害怕。他只是微微眯起那双凌厉的眸子,任由黏腻的药汁顺着脸颊滑落,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南星,锁定着他的猎物。 一人一妖,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就这么隔着满屋的药雾大眼瞪小眼。 4. 定约 白青屁股下面湿漉漉的,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他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先开口。先说话不就等于自投罗网,坐实了入室盗窃的罪名? 他眯起那双凌厉的眸子,试图用眼神传递出一种高深莫测的威压。他心想,看我这眼神,分明是在冷静地打量你。只要我保持沉默,当一个神秘的哑巴,这事儿说不定还能糊弄过去。 我要不说我自己口渴了,闻着水味儿过来的!可是旁边明明就有一口比这砂锅大得多的水缸啊!我口渴了为什么不去喝水缸里的水,非要跳进药锅里? 这根本说不通啊! 白青在心里疯狂咆哮,但表面上依然死死绷着那张冷峻的脸,一动不动。敌不动,我不动! 不过,他实在快受不了了。这药汤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那股药味直往鼻子里钻,简直熏得他想吐。他满脑子都在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去洗个澡! 南星终于开口了,“你是来偷我的药的吗?” 白青脑子的理智断了,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南星。 偷药?明明他才是受害者,怎么在南星嘴里,反倒成了他理亏! 这人害他一次不够,还要害他第二次!还真是丑人多作怪! 白青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这身行头。 他今天穿的可是上好的青云锦,腰间还配着玉带。他终是忍不住了,咆哮道,“你看不见我穿的是什么吗?!我这一身行头随便扯下一块布料都够你吃一年的了!我跑到你这破灶房里偷药?我是疯了吗?” 骂完南星,他心里又开始骂自己。我确实是疯了,我为什么要同一个凡人说这些? 南星又开口了,“那阁下为何来此?还将我熬药的炉子坐塌,莫非你是镇上哪户人家的仇家,不想让我治他?” 白青听得眼角直抽,好家伙,这凡人的心思怎么这么多?三言两语的,又给自己扣了一顶新帽子。合着在他眼里,自己横竖都不是个好东西是吧? 白青脱口而出,“我就不能是个好人吗?”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南星的目光从他那张凌厉俊美的脸,缓缓移到头顶那片摇摇欲坠的药叶上,又移到身下那堆被坐塌的泥炉残骸上,最后落回他脸上。 那眼神分明在说:谁家好人会以这种方式出场? 白青,“......” 他自己九百年来积攒的威严,在这一刻碎得比那个泥炉还彻底。他看着南星那张布满胎记的脸,心想这大夫给人乱扣帽子,但好歹是个仁义心肠的好人。既然解释不清,不如就利用他这一点。 于是他板起脸,用一种深沉笃定的语气开口了,“上辈子我救过你的命,你说过要报答我,这辈子我来讨债了。” 南星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半信半疑。 白青见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摊牌了,“否则你怎么解释?我会突然出现在你家灶房里,还把你熬药的炉子坐塌了?实话告诉你吧,我一直就待在你家的房顶上,看了你好几天。” 他扫过地上那堆碎成渣的泥炉残骸,心想还真是破罐子破摔到底,“既然现下我已经显了身,那我也就不装了,我就是来要你报答我的。” 说完这番话,白青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竖起大拇指。反正你确实毁了我的仙骨,欠我一条命都不为过,我找你要点报答怎么了? 他端坐在狼藉里,顶着满身的药味,硬是摆出了一副讨债人的架势。 南星听完这番话,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试探性地问道,“上辈子......那你是神仙?” 白青心里咯噔一下,他本想直接点头承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神仙?他这刚被雷劈完、仙骨尽毁的倒霉样,要是真承认了,岂不是砸自己招牌?于是他微微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南星见状,立刻了然,语气笃定地改口,“那就是妖怪了。” “能不能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白青立刻纠正,眉头透着一股桀骜,“我有自己的名字,叫白青。” 虽然南星嘴上没再说什么,但白青敏锐地捕捉到,那黑纱后的眼神里依然藏着几分审视和怀疑。 白青见状,干脆扬起下巴,“你这是什么眼神?难道你见过像我这么英俊潇洒的人吗?” 南星盯着他看了两秒,认真地摇了摇头,“没见过。” “那不就得了!”白青一拍大腿,彻底顺杆往上爬,大言不惭地说道,“总之呢,我现在就是要赖在你的家里了。你赶紧把好吃好喝的都给我端上来,上供伺候着,好好报答我才是正经事!” 南星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荒诞的一切。随后,他忽然开口,“那你能先帮我把这个碎掉的药罐和药渣复原吗?一会儿有人要来拿药,若是耽误了治病就不好了。” 白青听得眼角直抽,这东西还没吃到嘴里,上来就命令他干活?这哪是报恩的样子?他果然还是小看了这凡人。 但他转念一想,南星这分明是在试探他。于是他心念一动,指尖微抬,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闪过。地上那堆碎成渣的泥炉和散落的药渣便重新聚拢凝结,转眼间便完好如初,连炉膛里的炭火都重新燃了起来。 南星看着这一幕,黑纱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奇,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欣喜。他轻声说了句“多谢”,便转身走到一旁的木架前,将之前邻居大婶送来的一直用干净布盖着的馒头端了过来,整整齐齐地摆在白青面前。 “我家里目前只有这些,恩人先吃着。”南星说。 白青看着那几块干硬的馒头,直接被气笑了,“你就这么报答我的?” 南星左思右想了一下,认真地说,“目前我只有这些,要别的东西,我得去现给恩人买。恩人想吃什么,喝什么?” 白青听着他这诚恳到近乎木讷的声音,忽然觉得一阵无语。他摆了摆手,站起身来,“你先去忙吧,我要去洗个澡。这附近有河吗?” 南星给他指了个方向。白青顶着满身黏糊糊的药汤和头顶那片终于掉下来的药叶,大步流星地朝河边走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把这身药味洗掉再说。 夜色渐深,白青化作了原形,又化出两只小爪子撑着下巴,趴在河岸边陷入了沉思。 这么一来,算是顺理成章地住进他家了。可转念一想,这凡人的日子过得也太要命了。他总不能真去改变南星的 生活,但回去之后住哪儿呢?房梁和屋檐是肯定不能躺了,难不成要和他睡一个被窝? 他脑海里浮现出南星那张窄窄的小炕,躺两个人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两个大男人同榻而眠,总觉得有些世风日下,有违常伦。可若是不近距离接触,又怎么参透玄机呢?白天这人忙得很,根本抓不着,只能趁他晚上熟睡时下手了。 嗯,是这个理。 想通了这一层,白青心安理得地往回走。刚走到医庐门前,就发现屋里还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桌上摆着一只油纸包着的烧鸡,还有一壶酒。南星正坐在桌旁,翻着医书,记录着草药,显然是特意在等他。 听见脚步声,南星抬起头,看着白青,主动开了口,“恩人,您回来了。” 白青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只烧鸡上,随后看向南星,“现下无人,你便把黑纱摘了吧。” 南星手指一顿,“我相貌丑陋,怕吓着恩人。” “无妨。”白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神色从容,“你前世也是这个样子,我记得你的样貌。早已看习惯了,摘了便好。” 南星抬起头,黑纱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微动,“我前世也是这个样子吗?这胎记竟然跟了我两辈子。” 白青微微颔首,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语气悠缓地说,“是执念过大所致,若这一世能放下些执念,或许会好一些。” 他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看着南星,仿佛真的洞悉了什么天机。 南星看着眼前这个理直气壮的男人,最终还是抬手将那顶垂着黑纱的斗笠摘了下来。 没了黑纱的遮挡,那张布满暗紫色胎记的脸再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灯光下。 白青似真的不在意,落在了桌上的烧鸡和酒壶上,随口问道,“这烧鸡和酒,花了你多少银子?” 南星轻声答道,“一两五钱。” 白青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精准地抛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他看着南星,语气认真了几分,“我来这里,倒也不是为了贪图你的吃食,要你报答我。我只是需要讨回你与我之间的那份恩情。时机一到,我自会离去,你莫要再为此忧心。凡事都讲究个缘分。你我既有缘,我必不辱你。我也绝不会在你这里装腔作势。人情世事,我懂分寸,分寸拿捏得极好。” 南星静静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白青话锋一转,“不过,我只有一件事。” 南星抬眼看他。 “白日里,我不会对你有任何要求。但是夜里,”白青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必须和我在一个被窝里睡觉。” 南星整个人僵住了,他微微张着嘴,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啊?” 他看着白青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实在想不通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关系,忍不住问道,“这是为何?” 白青面不改色,“你只管答应便好,总之我不会害你。” 南星想着就这么一个炕,总不能让人家睡地下吧?那也太不像话了。再说了,这妖怪好歹帮他把药炉修好了,又没提要什么过分的东西,只是睡一个炕而已,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的,恩人。” 5. 同眠 白青看着南星那副明明想不通却还是硬着头皮答应的样子,心里莫名舒坦了不少。他伸手撕下一只烧鸡腿,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吃相跟他那张冷峻的脸完全不搭。 “恩人这个称呼太见外了,叫我白青就行。”白青嘴里塞着鸡肉,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世叫什么名字啊?” 南星点了点头,应道,“我叫南星。”他把酒壶往白青那边推了推,自己却没有动筷子。白青瞥了他一眼,把另一只鸡腿撕下来,直接塞进南星手里,“吃。你自己花钱买的,别光看着我吃。” 南星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腿,小声道了句谢。 白青三下五除二干掉了半只烧鸡,又灌了两杯酒下肚,整个人总算从下午那锅药汤的阴影里活了过来。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这间逼仄的小屋,墙角堆着药材,桌上摊着医书,炕上只有一床薄薄的旧棉被。 “就一床被子?”白青问。 南星正小心翼翼地啃着鸡腿,闻言抬头,“嗯,就一床。不过恩人你放心,我睡觉很老实,不踢被子。” “说了别叫恩人。”白青摆摆手,盯着那床薄被看了三秒,决定今晚先凑合,明天再想办法。他白青好歹是岚山之主,虽然现在落魄了,但也不能真跟个凡人抢被子盖。 南星吃完鸡腿,起身去收拾碗筷。白青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虽然长得丑了点,但做事倒是利索。洗碗、擦桌、归置药材,每一步都有条不紊,跟他白天在山里迷路时那副迷糊样判若两人。 “你的方向感是不是全用在干活上了?”白青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南星回头,茫然地啊了一声。 “没什么。”白青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困了,睡觉。” 南星应了一声,走到炕边,简单洗了洗,脱了外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尾,然后钻进被窝,把自己缩在靠墙的那一侧,给白青留出了大半的位置。 白青站在炕边,看着那空出来的半张炕有点不太自在。他修行九百年,独来独往惯了,还从来没跟谁挤过一个被窝。但话是自己说出口的,总不能现在反悔。 他咬了咬牙,脱了外袍,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炕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这被子满是药香,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白青浑身僵了一瞬,他感觉到南星的体温透过单薄的里衣传过来,温温热热的,跟蛇的冰凉体质完全不同。 南星果然如他自己所说,躺下之后一动不动,呼吸平稳,规矩得像块木头。但白青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睡着,因为他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微微蜷着。 “你紧张什么?”白青望着头顶的房梁,懒洋洋地道,“我又不会半夜现原形把你吃了。” 南星小声说,“恩人是什么妖啊?” 白青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到南星那双眼睛正亮晶晶地看着自己,眼神里有好奇,有紧张,但唯独没有恐惧。 白青也没打算瞒他,“岚山上的青蛇,修行九百年了。” “九百岁。”南星的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惊叹,“那恩人一定见过很多东西。” 白青翻了个白眼,“我是在山上修行的,不是在人间逛大街。见的都是树啊草啊石头啊,没什么稀奇的。” 南星似乎笑了一下,声音很轻,但白青的耳力捕捉到了。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听到了。” “是恩人听错了。” “说了别叫恩人。” “好的恩人。” 白青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呆子计较。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南星,闭上眼准备入睡。 但身后的南星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白青,你上辈子救我的时候,也是这样睡在我旁边吗?” 白青的眼睛猛地睁开,上辈子的事是他瞎编的,他哪知道自己上辈子救没救过南星。他方才说“你前世也是这个样子”的时候面不改色,这会儿却被这句反问堵得一时接不上话来。 “差不多吧。”他含糊地应付了一句。 南星没有再追问,过了一会儿,白青听到他终于睡着了。 白青轻轻翻了个身,侧头看着南星安静的睡颜。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落下淡淡的光晕。那些暗紫胎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变得不那么显眼,反而衬得他的睡相格外安详。 白青收回目光,盯着房梁,在心里把今晚的发现整理了一遍。 第一,南星这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好骗。第二,南星居然真的信了他的鬼话,还给他买了烧鸡和酒。第三,也是最让白青意外的一点,南星不怕他。 一个凡人,知道自己是条蛇妖,居然还能安安稳稳地睡在旁边。 白青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在岚山修行九百年,山下的村民见了他就喊打喊杀,连他的兄弟姐妹都觉得他走火入魔之后挂树上半个月没死这件事太邪门。南星是第一个知道他是妖之后,还给他买烧鸡的人。 白青闭上眼,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脑后。 想那么多做什么,他又不是为了跟这个凡人交朋友才来的。他是来讨债的,等三个月一到,仙骨找回来,他就回岚山继续当他的山主,成他的神仙,跟这个脸上长胎记的穷大夫桥归桥路归路。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这个被窝的温度适应一下,凡人的体温实在是太热了。 南星是睡着了,但白青睡不着。 原因无他,太热了。他是蛇,天生体温低,习惯了岚山顶上凉飕飕的夜风,如今被一个凡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里衣烘着,简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他小心翼翼地往外挪了半寸,试图拉开一点距离,结果刚挪出去,南星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条胳膊直接搭在了他腰上。 白青浑身一僵,差点当场化回原形从被窝里蹿出去。他瞪着那条横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内心进行了三轮激烈的思想斗争。第一轮,他在想要不要直接把这条胳膊扔回去;第二轮,他想起自己方才才说过“前世也是这样睡在你旁边”,现在把人甩开好像说不过去;第三轮,他发现南星的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大夫的手,总是带着各种各样的伤。白青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最终选择放弃挣扎,把南星的胳膊轻轻拨回原位,然后认命地翻了个身,闭上眼硬睡。 他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处境。 对啊!他费尽心思编出这套说辞,非要跟这个凡人挤在同一个被窝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看他身上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能用来重塑自己这具破损的仙骨啊! 白青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悄无声息地转过头,目光一寸一寸地从南星的发丝扫到他的脚踝。他看得仔细,试图从这张满是胎记的脸上、从这具温热的躯体里,找出点什么能重塑仙骨的灵根或是玄机。 可是......没有。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除了南星呼吸平稳睡相规矩之外,他完全没看出这个人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白青微微皱起眉头,心里暗自嘀咕:难道赤脚大仙也会骗他? 不,不可能。赤脚大仙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既然说了此人身上有玄机,那就一定还有他未曾发现的秘密。 白青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还需要再仔细观察,也许只是时机未到。 他转念一想,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三个月的期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哪来的什么时机?难道要等到三个月后仙骨彻底废了,才叫时机到了? 不行,他得仔细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白青盯着南星安静的睡颜,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就在他想得入神的时候,南星搭在他腰间的那只手似乎无意识地动了动,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里衣贴在他的皮肤上。 白青浑身一僵,赶紧收回思绪,强迫自己不再胡思乱想。 算了,今晚先睡吧,明天再想办法。 他闭上眼睛,在凡人的体温中,慢慢沉入了睡眠。 第二天清晨,白青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炕上只剩他一个人,南星那边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灶房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白青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分辨出是药碾子在石槽里滚动的声响,还有南星压低声音的自言自语。 “这味药碎得差不多了,再加一钱白芷,不对,昨天那一批白芷已经用完了,用防风替一下应该也行......” 白青从炕上坐起来,打了个呵欠,走到灶房门口一看,南星已经穿戴整齐,斗笠没戴,正弯腰在药碾子前忙活。天还没全亮,灶房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南星那张布满胎记的脸上,他的神情专注得像是忘了旁边还有个人。 白青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这人睡得比我晚,起得比我早,还不吃早饭就先干活,凡人都这么拼的吗? “你就不能歇一会儿?”白青开口。 南星闻声回头,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吵醒恩人了?抱歉,我习惯了,早上先把药备好,等病人来了就能直接用。” “谁被你吵醒了?我自己醒的。”白青打了个呵欠,走到桌前坐下,随手拿起昨晚剩的半只烧鸡啃了一口。冷烧鸡,太柴了,他在岚山上吃的野兔都比这个嫩。但他没抱怨,因为南星正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他,好像在确认这只鸡他吃着还满意不满意。 “别偷看了,鸡还行。”白青把骨头往桌上一丢,用袖子擦了擦嘴,“今天什么安排?” 南星愣了一下,“安排?” “对,安排。”白青靠在椅背上,“你在山里采的那些药,够用几天?” 南星想了想,“大概三天。” “行。”白青说,“三天之后我再陪你去采。岚山我熟,哪片山头长什么药,什么时候能采,什么时候不能采,我闭着眼都知道。” 南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有些犹豫地说,“这太麻烦恩人了,我自己去就行。” “麻烦什么麻烦?”白青一挥手,“你欠我的是人情,我给你带路算是我在帮你。天经地义的事,不要废话。” 南星抿了抿嘴,没有再推辞。他低下头继续碾药,但白青注意到他的耳根似乎红了一点点。不过他也没在意,白青这么想着,又打了个呵欠。 6. 初行 南星把药碾子里的粉末仔细地收进瓷罐里,又检查了一遍灶台上的几副汤药,才擦了擦手走到前堂。白青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从药柜里取出几包已经包好的药,整齐地码在一个竹篮子里。 “这些是要送到王婆婆家的。”南星像是在跟白青说话,“她腿脚不好,没法过来取药。” 白青瞥了一眼那个篮子,“你每天都这么送上门?” “不是每天,隔两三天送一次。”南星把篮子挎在臂弯里,又从门后拿出那顶黑纱斗笠戴上,“婆婆的儿子在邻镇做工,平日里没人照顾她。” 白青站起来,大步走到南星前面,推开医庐的门,晨光倾泻而入。 “走吧。”白青回头看了他一眼。 “恩人也去?” “我说了,别叫恩人。”白青把门推开得更大了一些,侧身让南星先走,“正好看看这个镇子,顺便转转。” 青牛镇的清晨很热闹,街边的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卖豆腐的大叔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差点撞翻了挑担子的小贩。白青走在南星旁边,一双凌厉的眸子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那是做什么的?”白青指着一个冒着白烟的摊子。 南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蒸糕的,用米粉和红糖做的。” 白青脚步顿了一顿,但很快又跟了上来。南星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朝那个蒸糕摊子走去。 “你干什么?”白青在身后喊他。 南星跟摊主说了几句话,掏出两枚铜钱,接过一块用荷叶托着的热腾腾的蒸糕。他走回来,把蒸糕递给白青,“恩人尝尝。” 白青盯着那块黄澄澄的蒸糕,犹豫了一瞬,接过来咬了一口。米粉绵软,红糖香甜,还带着刚出笼的热乎气。他嘴上不说,但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见了底。 “还行。”他把荷叶叠好,随手丢进路边的竹筐里,“比昨天那只冷烧鸡强。” 南星在黑纱后面笑了笑,继续往前走。王婆婆的家在镇西一条窄巷子里,南星轻车熟路地拐了几个弯,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来,敲了敲门框。 “婆婆,是我,南星。” 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过了一会儿,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她一看见南星,脸上就堆满了笑容,“南大夫来了,快进来坐。” “不了婆婆,我还有病人要看。”南星把篮子里的药包递过去,“这次的药我调了方子,加了一味当归,您记得饭后煎服,一天两次。” “好好好,听你的。”王婆婆接过药包,这才注意到南星身后站着的白青。她眯起眼睛打量了好一阵,“这位是?” “是我的......”南星顿了一下,“远房表兄,来投奔我的。” 白青挑了挑眉,远房表兄?他倒也没拆穿,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他低头看了一眼王婆婆拄着拐杖的手,手指关节红肿变形,一看就是多年的老毛病。他又扫了一眼屋里的陈设,一张矮桌,一个旧柜子,墙角堆着几个陶罐,日子过得比南星还紧巴。 王婆婆笑着点点头,拄着拐杖转身往屋里走。过了一会儿,她又颤颤巍巍地出来了,手里攥着几个铜钱,要往南星手里塞。 “婆婆,上次的药钱已经付过了。”南星连忙推回去。 “这是这次的。”王婆婆执拗地抓着他的手不放,“你每次都少收我的钱,我心里有数。这几个钱你拿着,不然我心里过不去。” 南星还要推辞,白青伸手把那几个铜钱接了过来,塞进南星的药箱里,“婆婆给的,你就收着吧。婆婆,您先进屋歇着,别站在门口吹风,腿又该疼了。” 王婆婆听了这话,笑呵呵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南星几句,才转身回屋。 等婆婆关上门,南星有些意外地看着白青,“恩人怎么知道她不能吹风?” “你当我是瞎的?”白青迈开步子往巷子外走,“她的膝关节肿成那样,显然是风邪入骨。这种症状最怕受凉,你看她屋里连个像样的取暖物件都没有,要是我没猜错,她年轻时也是个操劳命,冷水寒风都不忌讳,现在年纪大了,毛病全找上来了。” 南星跟在后面,躲在黑纱后笑道,“恩人懂医理。” “我活了九百年,也算是见过些。”白青头也不回,“不过我不太会治人,山里都是些飞禽走兽,哪用得着我看病。”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忽然想起来,五百年前赤脚大仙让他多行善事,他去山下帮村民驱虫避害,反被当成灾星喊打喊杀。后来他化成算命的在镇子里蹲了三年,天天给人看相,攒的那点功德才让他突破了瓶颈。那些年他见过的人,比之前几百年加起来都多。什么人长什么面相,什么面相得什么病,他确实能看出个七七八八,只不过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些。 南星加快脚步,跟上了白青的步伐。两人并肩走在青牛镇的青石板路上,晨曦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接下来去哪?”白青问。 “去镇东头,给一个孩子看诊。” 穿过一条老街,镇东头的样子比镇中心明显破落些。房屋矮了一截,路面也坑坑洼洼的,几个瘦瘦的孩子蹲在墙角玩石子。南星在一个低矮的土坯房前停下来,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又急又深。 南星立刻推门进去,屋里很暗,窗户用破布遮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蜷在木板床上,脸涨得通红,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年轻妇人正在给他拍背,满脸焦急。 “南大夫!”妇人一看到南星,眼泪就下来了,“小虎昨天半夜烧得厉害,我按你说的给他煎了药,可他喝下去全吐了。” 南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把药箱放下,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什么时候开始吐的?吐了几次?” “三更天的时候,吐了两次。” 南星一边听,一边掀起孩子的衣服,把耳朵隔着黑纱贴在他胸前听了片刻,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白青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南星忙活。他看着南星那副专注的样子,跟刚才在街上迷迷瞪瞪的模样判若两人。 “风热犯肺,痰湿壅盛。”南星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展开来是一排银针,他头也不回地对妇人说,“我需要给他施针,你帮我按住他的手。” 妇人连忙照做,南星稳稳地捻起一根银针,在孩子背上的几个穴位逐一扎下去。手法又稳又快而准,白青甚至注意到他在施针的时候几近不见呼吸了。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孩子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许多。南星拔出银针,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对妇人说,“烧退了些。我回去重新配药,之前的方子里有一味防风不太对症,我换一换。” “多谢南大夫。”妇人抹着眼泪,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钱,“这是上次的药钱......” “不急。”南星按住了她的手,“先给孩 子治病要紧。这些钱你留着给孩子补身体,买点肉骨头熬汤给他喝。” 妇人千恩万谢地把他们送出门。白青靠在土墙上,看着南星把药箱挎好,“你又没收钱。” “她有难处。” “你的药也是花钱买来的。” 南星沉默了一下,“镇东头这几家,大多是孤儿寡母。她们的丈夫年初去修河堤,被洪水冲走了。衙门给了些抚恤银子,但杯水车薪。我要收她们的钱,她们就得去借,利滚利,日子更难。” 白青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又跟着南星在镇东头跑了四五家,看跌打损伤的,复诊的,还有一家是新病人,南星忙得脚不沾地。白青跟在他旁边,偶尔帮把手,递个药包,搬个凳子,倒也没闲着。 等忙活完,日头已经偏西了,又是一天没吃饭。南星背着空了大半的药箱往回走,步子明显比早上慢了几分。白青走在他旁边,看着他在青石板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南星茫然地停下来,“怎么了?” 白青叹了口气,“你家在东边,你往北边这巷子走什么?” 南星愣了两秒,默默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白青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跟了上去。他想起南星昨天在山上迷路的样子,又想起他今天在王婆婆家和镇东头那几户穷苦人家面前的样子。 心想这人大概是把所有的方向感都用在了做人上,所以在走路这件事上,老天爷就没给他留什么余地。 白青开口问道,“你每天这么走着给人看病,不耽误时间吗?也顾不上吃饭,活也顾不上干,就没想过开个医馆?” 南星道,“开医馆要租铺面、置办药材、雇伙计......我赚的钱,还不够开医馆的。” 白青斜了他一眼,心里想你那也叫赚钱?不是给人免费看病,就是自己倒贴钱买药,纯赔钱货? 他看着南星那张在黑纱后若隐若现的脸,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这人活得也太憋屈了。 白青几分不耐道,“你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 南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认真地说,“没想着攒钱,能帮到人就好。” 白青被他这句话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活了九百年,见过太多人为了银子不择手段,也见过太多人嘴上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全是算计。可眼前这个凡人,明明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却还在惦记着帮别人,连个攒钱的念头都没有。 白青盯着他看了半晌,赤脚大仙说此人身上有玄机,可助自己重塑仙骨。 他之前以为玄机是什么灵根法宝,或是什么天材地宝,可现在他忽然觉得,所谓的玄机,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看得见的东西,些许是这个人呢。 南星见他半天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道,“恩人,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白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平淡地道,“没有,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活得也太憋屈了。” 南星在黑纱后面笑了笑,声音很轻,“不憋屈,能帮到人就不憋屈。” 白青索性不跟他多说,便问道,“明天还去送药吗?” “嗯,镇南头还有个老太太,腿脚也不方便。” “我跟你去。” 南星愣了一下,随即在黑纱后面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意,“好。” 白青想着这天天忙活,觉得这三个月的讨债日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7. 怀拥 昨夜里下雨了,好在一觉醒来,天已经晴了。南星背着药箱出门时,白青已经靠在门框上等着了。 南星有些意外,“恩人真要去?” 白青迈开步子往外走,“怎么,我还会坏你事不成?” 南星跟了上去,走了前轻声叮嘱道,“咱们今天要去的是镇南头的李婶家,家里算是青牛镇的富户了。她儿子仗着家里有些钱,说话做事都冲得很。等会儿若是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恩人千万别往心里去。” 白青脚步微顿,回头瞥了他一眼,挑了挑眉,“你倒提前给我晓以利害了。” 南星在黑纱后微微低下头,小声说,“我只是怕他冲撞了恩人。” 白青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莫名软了一下,嘴上却依旧漫不经心,“放心吧,我活了九百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走吧。” 两人出了镇子,往镇南头的一条僻静巷子里走。这一带的房子大多低矮破败,可走到巷子深处,却突兀地出现了一座气派的宅院。朱漆大门敞着,门前的石阶擦得干干净净,连门槛都是用上好的青石砌的,和周围那些土坯房显得格格不入。 南星在这扇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框,“李婶,是我,南星。” 话音刚落,门里便大步跨出一个年轻男人。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绸缎短褂,腰间还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满脸横肉。一看到南星,他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又是你?我娘吃了你那么多帖药,怎么一点起色都没有?我看你就是为了多赚药钱,故意不把方子开全吧!” 南星立刻放下背上的药箱,耐着性子解释,“李家大哥,令堂是慢性虚症,温补的药见效本就慢,但我开的每一帖药,分量都是十足十的......” “十足十?”男人冷笑一声,指着南星的鼻子骂道,“你个连医馆都开不起的穷酸郎中,也配跟我讲理?若不是这小镇子上只有你一家郎中,我告诉你,今天我就要拉着你去县衙告你庸医敛财,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南星抿着唇没说话,手指微微收紧了药箱的带子。他习惯了被人误解,却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劈头盖脸的指责。 白青站在他身后,冷眼看着那个男人。这种仗着几分家底就行施欺凌的货色,他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成灰。但他现在顶着远房表兄的身份,不能太出格。 更何况,他蛇瞳一闪,看出这人将南星给这家的药刻意挑拣出去,看样子这人心思不对,夜里得来摸摸底细。 他上前一步挡在了南星身前,“这位兄台,我表弟的药方童叟无欺。你若嫌见效慢,大可去镇上的大药铺抓药。”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重,往男人手里一塞,“这是给李婶买补品的钱,顺便买你个清净。够不够?” 男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眼睛顿时亮了。他掂了掂分量,脸上的怒气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嘿嘿一笑,“够够够!南大夫,你这位表兄真是爽快人!” 说完也不管南星了,揣着银子转身就走出了家门,作势看样子不像是去做正经事的样子。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南星站在原地,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转过头看着白青,“这不是我又欠恩人了吗?” 白青低头看他,晨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南星的黑纱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你本来就没欠我什么。”白青说。 南星摇了摇头,“恩人帮我垫了这五两银子,我拿什么还?” 白青看着他,张了张嘴,忽然坏笑道,“你想拿什么还?” 南星本能地往后一退,不想这石铺的地经昨夜的雨惹得他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白青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他往怀里一带。南星整个人撞在他胸前,黑纱斗笠直接磕在他的鼻子上,还闻到了上面的淡淡药草香气。 两人僵在原地,白青的手臂还环在南星腰间,掌心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那人温热的体温。 白青吃痛地捂了捂他的鼻子,轻喊了一声,“啊!痛死我了!” 南星的手撑在他胸口,一瞬弹开,“谢......对不起......谢谢......” 白青松开手,退后半步,别过脸去,“走吧,李婶还在等。” 看着南星进去了,他手上还没从他的鼻子上下来。他方才没站稳,也就摔个大屁股墩儿,疼也疼不到自己身上,这下这小大夫没痛着,他自己痛的要死! 白青捂着鼻子站在院子里,疼得眼眶都泛了红。 白青揉了揉鼻子,正好他去找找倒掉的那些药,还心里生疑,这户院子也不小了,怎么连个佣人也没有,瞧这院子里,好似只有这家母子二人,也未娶妻。 那些药材倒被这家儿子放在一个起眼的地方,看样子这家老太太怕是不遍下床多走动了。他变出个布袋,将那些药材装了起来,但是看了看量,好似也就是三四副的量。真是祸害东西! 他装完了,便去门口等着南星。他听着屋里传来南星和李婶说话的声音,温温和和的,跟刚才在门口被骂时判若两人,心里那股无名火慢慢消了下去。 他想,方才那男人在南星面前那般放肆,南星既不怒也不怨,进了屋该看病看病,该写方写方,好像门口那场冲突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不是窝囊,窝囊的人会在事后摔东西出气,或者对着更弱的人撒火。但南星没有,他是真的不在乎别人怎么对他。 白青想起自己在山下的村子里被当成灾星,被人拿石头砸,拿锄头赶,那时候他是怎么做的? 他化成算命的蹲了三年,面上笑嘻嘻心里骂骂咧咧,每天晚上回洞里都要对着石头诅咒那些村民断子绝孙。他可不是不在乎,他在乎得很,在乎了整整五百年,甚至一想起来就生气。 可南星不一样,他是真的不放在心上。 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傻子。白青暂时还没法把他归类到哪一边,他揉了揉还酸胀的鼻梁,决定先不想这个问题。 南星写完方子,又叮嘱了李婶几句饮食上的注意事项,才收拾药箱起身告辞。出门的时候,他特意绕到院子另一侧,避开方才那块湿滑的青石板,白青看在眼里,嘴角抽了抽。 “现在知道绕路了?”白青没好气地说。 南星有些不好意思,“方才是我没注意脚下。” “你什么时候注意过脚下?”白青翻了个白眼,率先走出巷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等南星跟上,这次他走得很慢,确保南星一直在他视线范围内。 不对啊,自己 怎么成了领路的了! 两人回到医庐的时候已是午后,南星照例去灶房煎药,白青坐在前堂的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墙上那幅泛黄的经验穴针灸图看。 南星端着两碗热腾腾的汤面从灶房里走出来,一碗放在白青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那边。 白青低头看着那碗面,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点碎肉末。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味道居然不错。 “你做饭倒还行。”白青含含糊糊地夸了一句。 南星把黑纱斗笠摘下来放在一旁,露出一张满是暗紫胎记的脸,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白青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吃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李家儿子,他把你开的药挑出来了。” 南星抬起头,“什么?” “我刚才在门口看到的。”白青放下筷子,他变出那布包,放到南星面前,“他把你之前给李婶开的药包,一部分挑出来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南星扒开那布包看了看,轻轻叹了口气,“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李婶的脉象没有好转,反而有些反复。”南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她按我的方子吃药,不该是这个效果。我方才还在想是不是自己辨证有误,原来是药根本没吃进去。” 白青瞪大眼睛,“你就这反应?他把你药藏起来,害你被骂庸医,你就叹口气就完了?” 南星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恩人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冲到他家跟他吵一架,还是把他藏药的事告诉李婶,让他们母子反目?” 白青被他问住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不出更好的办法。吵一架解决不了问题,告诉李婶只会让老人夹在中间为难,说到底,这是人家的家事,外人怎么插手都不对。 但他还是不甘心,“那你也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今天能藏药,明天就能干出更混账的事。” “我知道。”南星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所以恩人今天给他五两银子的时候,我没有拦着。他现在觉得有利可图,至少暂时不会再来为难我,李婶也能安安稳稳把这几帖药吃进去。” 白青愣住了,他原以为南星不拦他给银子,是因为性子软不懂拒绝。现在才听出来,南星不是不懂,他是算过的。他算准了那男人贪财,算准了五两银子能换来一段清净日子,也算准了这段清净日子里他能把李婶的病治好。他不是不计较,他只是把所有的计较都放在了病人的利益上,至于自己受的那点委屈,根本不在他的算盘里。 白青低头看着碗里还剩的半碗面,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番义愤填膺的样子有点可笑。他活了九百年,见过的弯弯绕绕比南星多得多,可方才他根本没去想这些。 他只看到南星被欺负了,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谁欺负他,我就收拾谁。 问题是,南星好像根本不需要别人替他出头。他自己就能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用他自己的方式。 “你这个人。”白青重新拿起筷子,“看着像个傻子,肚子里全是账本。” 南星抬起头,有些茫然,“啊?” “没什么。”白青埋头吃面,“吃你的。” 8. 保护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南星开始收拾今天晾晒的药材。他把竹筛一个个搬回屋里,把晒干的草药分类装进布袋,每个布袋上都用炭笔写了药名和日期。白青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天边的晚霞从橘红渐变成深紫,一种莫名其妙的踏实感涌了上来。 他以前在岚山上每天的日子就是打坐、修炼、看云,偶尔听小草妖讲山下的八卦。度日如年的岁月里说不上无聊,但也说不上有意思。后来渡劫前那三个月,他天天对着水镜练化形姿势,觉得那已经是他蛇生中最潇洒的一段日子了。现在回想起来,跟南星这一天跑下来相比,他在山上过的日子简直清闲得像在养老。 他正想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声。白青耳朵尖,立刻站起来朝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几个镇上的闲汉正推推搡搡地朝这边走来,为首的那个脸色酡红,走路摇摇晃晃,手里还拎着个酒瓶子。白青定睛一看,正是白天那个拿了五两银子的李家儿子。 “那姓南的大夫就住这儿!”李家儿子指着医庐的门,打了个酒嗝,“说什么来投奔他的远房表兄,我看就是个骗子!长得人模狗样的,仗着有几分姿色就在老子面前装大爷,还拿银子打发老子,老子是叫花子吗!” 白青眯起眼睛,蛇瞳在暮色中微微收缩。身后,南星听到动静赶忙戴着斗笠也走了出来。他看到巷口那群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把白青往屋里拉,“恩人先回避一下,我去跟他们说。” 白青伸手把南星挡在身后,侧过头伏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你看好了,今晚帮你出气。” 南星还没来得及反应,白青已经迈开步子,迎着那群醉醺醺的闲汉走上去。他走得从容不迫,步伐稳健,晚风吹起他长袍的衣角,衬着他那张天生冷峻的脸,还真有那么几分世外高人的味道。 李家儿子看到白青走过来,酒意上头,更加嚣张了。他举着酒瓶子指着白青,“就是这个小白脸!白天装什么大尾巴狼,往老子手里塞银子,老子缺你那几两破银子吗!” 白青在他三步之外停下来,偏了偏头,近乎慵懒的眼神打量着面前这个醉醺醺的男人。然后,他的瞳孔收缩了,一道幽冷的青光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那是蛇瞳,冷血的竖瞳。 李家儿子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炸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只觉得面前这个人的眼睛忽然变得不像人的眼睛,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远古恐惧。 他的酒瓶子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身后的几个闲汉也同时止住了脚步,脸上的酒意瞬间被一种不知来源的恐惧驱散了大半。 白青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一勾开口,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住在这儿,你最好识趣点。” 李家儿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朝巷口跑去。那几个闲汉也一哄而散,跑得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倍。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白青转过身,发现南星站在医庐门口,黑纱斗笠还没摘,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方才还落在地上的碎玻璃瓶子也不见了,显然是白青方才转身的时候顺手一挥给清了。 “看什么看。”白青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斗笠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我说了今晚帮你出气,以后那家伙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南星被敲得脑袋一晃,回过神来,小声说,“恩人的眼睛......” 白青脚步一顿,他刚才光顾着耍威风,忘了收敛蛇瞳的本相。凡人看到那种眼睛,没有不害怕的。 “吓到了?”白青故作轻松地问道,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南星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很好看。” 白青愣在原地,“什么?” 南星以为他没听清,又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我说,恩人的眼睛很好看,像翡翠。” 白青张了张嘴,脑子里的千言万语全部卡在了嗓子眼里。他活了九百年,被人骂过灾星,被妖叫过天才,被赤脚大仙夸过底子好,被张福德赞过有出息。就是从来没有人夸过他好看,而且还是在他现了蛇瞳的时候。 他的耳根烧了起来。 “胡说八道。”白青转过头去,大步往医庐里走,“你个......你见过翡翠吗你。” 白青想说你个穷鬼,还好话到嘴边停住了。 南星跟在他后面,温和道,“我见过的。前年有个走方商人路过镇子到我家里来歇脚,说是卖翡翠的。绿色的,里面有光,方才恩人的眼睛比那个更好看。” 白青一头扎进屋里,抓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口,背对着南星,死活不肯转过来。 南星站在门口,看着白青僵直的背影,他走进屋,把斗笠摘下来挂在门边,开始收拾桌上的医书。 过了一会儿,白青终于平复了心跳,转过身来,脸上的红潮已经退了大半。他看着南星弯腰整理书籍的背影,清了清嗓子,尽量若无其事地开了口,“那个姓李的儿子,他把你药藏起来的事......说不定不只是为了省药钱。” 南星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他。白青靠在桌边,眉头微皱,“今天他看到银子就立马变脸,晚上又喝了酒来找茬,这种人我见过。贪财好利,欺软怕硬,但又不至于无缘无故去藏一个大夫的药,背后八成有人指使。” 南星想了想,点头,“镇上确实有人说,县城的济世堂想在这边开分号,可这事也传了一年多了,一直没开起来,大家都说是嫌我碍事。” 白青的眼睛眯起,一丝冷光从眼底掠过。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漫不经心道,“行,这事我知道了。你先歇着吧,明天不是还要去邻镇看诊?” 南星应了一声,转身去铺炕。白青看着他把那床薄被铺得整整齐齐,又给自己留出大半的位置,心里那股从下午持续到现在的无名火终于散尽了。他发现自己不怎么在意炕太小,被子太薄,身边多了个凡人的体温了。他甚至开始觉得,这炕比岚山上那个冷飕飕的石洞舒服得多。 两个人躺在炕上的时候,南星照例把自己缩在靠墙那一侧,留出大半的空间给白青。 白青侧过头,看着南星安静的侧脸在月光下柔和了轮廓,忽然开口,“南星。” “嗯?” “你是真不怕我。”白青道。 南星睁开眼,转过头看他。月光下两人的距离很近,白青都能看清南星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 “恩人又不会害我,有什么好怕的。恩人不是也不怕我吗?”南星道。 白青沉默了片刻,然后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了。” 黑暗中,他听见南星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是窸窸窣窣扯被子的声响。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南星的手无意间碰到了他的后肩,温温热热的,但这次他没有浑身僵硬。 他想,习惯这个东西真是比任何妖术都厉害,才几天工夫,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了一个凡人的体温,凡人的呼吸,凡人在睡梦中无意识的触碰。这要是让福德爷爷知道了,福德爷爷怕是要捋着胡子笑掉大牙。 他闭上眼,决定明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查那个济世堂。不是因为南星的事,纯粹是因为他白青大人眼里揉不得沙子。 对,就是这样。 9. 心火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南星便已收拾妥当,背上竹篓准备出门。白青见他这副阵仗,随口问了一句,“今日要去哪?” “今日要上山采些药材。”南星答道。 白青心想济世堂的事急不得,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什么,说道,“今日便陪你上山找药材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医庐,顺着山道往林深处走去。山间晨雾未散,草木上挂满露水,南星轻车熟路地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下蹲下身,用小锄头小心翼翼地刨出几株黄精,又顺手摘了几朵云芝放进竹篓。白青就站在一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灌木丛窸窣响了一声。一只红尾狐狸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尾巴尖儿上还沾着草叶。它蹲坐在原地,仰头看了白青一眼,嘴角便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白青眉头一动,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狐狸周身灵光一闪,化作了一个青年模样。只是化形还未完全稳固,头顶一对毛茸茸的狐耳没藏住,身后那条蓬松的红尾巴也还露在外面,随着它凑近一晃一晃的。 胡小七绕到白青跟前,捂着嘴偷笑得肩膀直颤,压低声音打趣道,“哟,我当是谁呢。听小草妹妹说,你前些日子跟在一凡人屁股后面,足足走了好长一段路?怎么,咱们威风凛凛的白青大人,如今也沾上凡尘的烟火气了?” 白青刚要瞪它,胡小七又凑近了些,嬉皮笑脸地继续揭短,“我还听说,你为了个凡人,连雷......” 话音未落,白青脸色骤变,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它的嘴。他警惕地朝南星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警告道,“闭嘴!少胡说八道!” 胡小七被捂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挣脱开来,拍了拍嘴边的毛,这回学乖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我是狐狸,胡说八道怎么啦!狐就是要说霸道的!你现在就很霸道!” 南星整理完竹篓转过身来,看着眼前这个长着狐耳和红尾巴的青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他只是平静地看向白青,轻声问道,“恩人,这是你的朋友吗?” 白青干咳了一声,简单应道,“嗯。这是隔壁山头的狐狸,家里排行老七,我们都管它叫胡小七。” 胡小七眨了眨眼,目光在南星和白青之间转了个来回,然后抬起手,指着白青对南星说,“你喊他做你的恩人?” 南星点头,坦然答道,“是啊。” 胡小七转头看了白青一眼,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脱口而出,“他不应该是你仇......” 白青脸色又是一变,再次一把捂住了它的嘴,同时一道神念直接传进了它的脑海里,“你不要乱说话!你这是要暴露我的身份!” 胡小七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立刻懂了。它用力点头,用神念回道,“哦!潜伏到时机成熟,再给这个凡人致命一击是吧?果然还是你们蛇最阴呢。” 白青心里把胡小七骂了八百遍,脸上却不能露出半分破绽。他松开捂着胡小七嘴的手,顺势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这只狐狸闭嘴。 “他脑子不太好使。”白青面不改色地对南星说,“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过,说话颠三倒四的,别当真。” 胡小七瞪圆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脑子不好使?你才......” 话没说完,白青的手指在他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胡小七吃痛,嗷了一声,狐耳都竖了起来,回头怒视白青,却发现又是一道神念闯入识海,“你敢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尾巴打结!” 胡小七咽了口唾沫,识趣地闭上了嘴。 南星站在一旁,黑纱后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他点了点头,认真地对胡小七说,“既然是恩人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我叫南星。” 胡小七被他这正经八百的语气弄得一愣,狐尾在身后不自在地甩了甩,“啊......哦,好,我叫胡小七。” 白青看着这两人一本正经地互通姓名,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一把拽过胡小七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你跑这儿来干什么?西山待腻了?” “来找你玩啊!”胡小七眼睛一亮,从袖子里摸出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捧到白青面前,“我在山脚下那镇子里顺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白青看着那包桂花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又去偷人东西?” “什么偷?我留了钱的!”胡小七义正言辞,“我放了三个铜板在摊子上,虽然摊主没看见,但我确实放了。” 白青扶额,决定不跟这只蠢狐狸讨论什么叫“当面付钱”。他正要打发胡小七回西山,余光却瞥见南星正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那黑纱遮住了他的表情,但白青莫名从他微微偏头的姿势里读出了一种“恩人和朋友感情真好”的感慨。 白青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的血压已经到头了。 “行了行了,糕放下,你可以走了。”白青开始赶人。 胡小七却像是完全没听见,反而绕到了南星身边,好奇地打量着他背上的竹篓,“你们在采药?” 南星点头,“嗯,今日要采些黄精和白芷。” “采药!”胡小七双手一拍,狐尾兴奋地摇了起来,“这个我在行!我可比白青机灵多了,你跟着我混,这山上哪有药我都门儿清!” 白青在后头冷飕飕地开口,“你一个吃野果长大的狐狸,认得几根草?” 胡小七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那也比你强,你个吃鸟蛋的,连野果都不吃。” 南星听着两人拌嘴,嘴角在黑纱后微微弯了起来,又蹲下身继续刨药材。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 胡小七蹲在南星旁边,看了一会儿他采药的手法,忽然凑近了问,“你这黑纱戴着,能看清东西吗?” “能。”南星答道,“只是看不太清远处的路。” “怪不得。”胡小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伸手就想去掀南星的黑纱,“那你还戴它干嘛,摘了多方便......” 白青一把揪住胡小七的后领把他拽了回来,动作快到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胡小七被他拎在半空,四只爪子都不够用,只能在空中徒劳地扑腾。 “少动手动脚。”白青冷着脸说。 胡小七被他拎着,歪头看了他一眼,狐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他压低声音,用只有白青能听到的 音量说,“我又没长手和脚,我动什么动!” 白青手一松,胡小七啪叽一声摔在地上。他揉着屁股站起来,看看白青,又看看南星,嘴角慢慢咧开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意思。”胡小七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白青眨了眨眼,“我过几天再来找你玩。” 说完,他转身化作一道红光,嗖地钻进了灌木丛,只留下一条红尾巴尖儿在草丛里一闪而过。 白青站在原地,盯着那片还在抖动的灌木丛,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南星把此处最后一株黄精放进竹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走到白青身边。他看着胡小七消失的方向,轻声说,“恩人的朋友很有趣。” “他不是我朋友。”白青想也不想就否认了。 南星偏头看了他一眼,黑纱下的嘴角还弯着。他没有反驳,“走吧,去山腰那边看看。” 白青闷闷地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山上走。走了几步,余光瞥见地上落了个油纸包,胡小七走之前把桂花糕留下了,整整齐齐地搁在一块石头上,旁边还压着片树叶,像是怕被风吹跑。 白青弯腰捡起那个油纸包,打开看了一眼,桂花糕果然还热乎着,上面细碎地撒着干桂花,散发出淡淡的甜香。他把油纸包重新折好,塞进了怀里。 南星走在前面,山风吹过,树影摇曳,露水从叶尖滴落,砸在白青的肩头。他低头看了看那滴洇开的湿痕,忽然觉得好像有东西变了。 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了橘红。两人背着竹篓顺着山道回到了医庐。 推开半掩的木门,一股苦涩药味扑面而来。白青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他敏锐地察觉到屋里的气息不对。南星也察觉到了异样,快步走进屋内,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原本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药柜被推倒了好几个,抽屉散落一地,里面的药材像垃圾一样被粗暴地翻搅出来,洒满了青砖地面。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是,桌上用来存放珍稀药材的几个紫檀木匣全被砸开了盖子,里面空空如也。 南星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捡起地上一个被踩碎的瓷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是石韦和独叶草......还有我前几日费了大半天工夫,才从后山悬崖边采回来的那株七叶一枝花。” 这几味药材虽不是什么稀世仙草,但生长环境极为苛刻,极难寻觅。尤其是那株七叶一枝花,是他为了救治镇上患了怪病的老人,攀着藤蔓在峭壁上悬了半天才摘下来的,如今连渣都不剩了。 白青站在满地狼藉中,看着那些被随意践踏的药草,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寒芒。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南星略显单薄的背影。 南星道了句,“恩人,这得花多长时间才能重新采齐啊。” 白青明显被气笑了,不过他也知道这是南星能说出来的话,他站在这里也是尴尬,便说,“你好好在家里收拾吧,等我回来。” 南星刚想说话,白青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南星蹲在地上捡那些被踩碎的药材,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一甩袖子,转身出了门。 白青一脸煞气,“砸本蛇妖大人的场子,这帮畜生真以为我是人呢!” 10. 闷气 夜风而来,白青的身影在月色下去了李家宅子,翻墙入院,脚刚落地,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压低的笑骂声。 白青悄无声息地靠过去,后院的石桌旁围坐着五六个人,借着灯笼的光,白青一眼就认出了坐在正中间的李家儿子,旁边那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是跟着李家儿子昨夜里一起来找麻烦的。桌上摊着一堆碎银子,还有几壶酒,几只油腻的烧鸡被撕得七零八落。 “李哥,这回咱们可是发了!”一个络腮胡子的汉子端起酒碗灌了一口,抹了把嘴,“那姓南的药柜里还真有几样好东西,济世堂里那采药的管事说了,那石韦和独叶草都是紧俏货,给咱们的价翻了一倍!” 李家儿子嘿嘿一笑,把桌上的碎银子往自己面前拢了拢,“这才哪到哪儿?济世堂要在青牛镇开分号,头一件事就是得把那姓南的搞臭。只要他的病人越来越少,用不了多久,济世堂就开进来了。到时候,咱们兄弟几个就是济世堂的功臣,银子还不是随便拿?” 白青靠在树干上,听着这番话,蛇瞳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他的目光越过这群人,看向正屋的窗户。窗纸上映着一个佝偻的人影,李婶坐在屋里,一动不动的,那扇窗户紧闭着,屋里连盏灯都没点。她儿子在外面喝酒分赃,她连声都不出。是不敢出,还是出了也没用,还是她也有份?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从桌底下拎出个布口袋,往石桌上一倒,几株根须完整的草药滚了出来。白青定睛一看,正是南星丢的那味最难采的药,七叶一枝花。 “这几样东西,放的地方跟那些寻常药材不一样。”瘦子拿起那株七叶一枝花,在灯下晃了晃,“姓南的把它们单独锁在木匣子里,肯定是值钱货!李哥,咱们把这些也卖给济世堂,又能得不少银子!” 李家儿子接过那株药草,眯着眼端详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这东西叫七叶一枝花,治什么的我不清楚,但我见过姓南的采它那天,从悬崖上爬下来,差点摔死。” 络腮胡子哈哈大笑,“那正好!他差点摔死才采回来的东西,咱们拿来换酒喝,这才痛快!” 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李家儿子也跟着笑,把手里那株药草往布袋子里随手一扔,端起酒碗,“来来来,喝酒喝酒!喝完这顿,过几天再去那姓南的铺子里光顾一次。他不是有个远房表兄吗?长得人模狗样那个,我看也是个绣花枕头,上次拿银子打发老子,老子照样砸了他的铺子!他能拿我怎么样?” 白青从树后慢悠悠地走到石桌前,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个装满药材的布口袋。 “谁!是你?”李家儿子猛地站起来,酒碗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他认出了白青,那张冷峻的脸和昨晚巷子里那双让他做了半宿噩梦的眼睛,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你、你怎么进来的?”络腮胡子也站了起来,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短刀。 白青没理他,低头检查了一下布袋里的药材。七叶一枝花、石韦、独叶草,一株不少,根须完整,只是被人粗暴地塞在一起,有几片叶子被折了。他把袋口重新扎好,揣进怀里。 “这是南星的药。”白青抬起头,看着李家儿子的眼神如同盯着一潭无波死水,“交出来,我今晚就当没来过。” 李家儿子咽了口唾沫,但身旁还有五六个兄弟,酒壮怂人胆,他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凭什么?这东西现在是我们的!你想拿走,得拿银子来换!” 白青偏了偏头,想起方才南星蹲在地上,从碎瓷片里捡起那些被踩烂的药时,手指都在发抖。他说这东西能治镇上老人的怪病,他说自己费了好大工夫才采回来。然后他又想起方才这伙人把南星差点摔死才采回来的药随手扔进袋子里,说要拿去换酒喝,笑得前仰后合。 白青的瞳孔彻底收缩成了竖瞳。 “银子?”他重复了一遍,“你们砸了他的医庐,踩烂了他的药,把他差点摔死才采回来的东西拿去换酒喝,现在还要我拿银子来换?” 络腮胡子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温度,还以为白青是在讨价还价,哈哈大笑,“对啊!没钱就别在这装大爷,赶紧滚!” 他没能把话说完。 因为白青动了,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络腮胡子的右臂以一个正常人绝对做不到的角度垂了下来。他愣了一瞬,然后杀猪般的嚎叫划破了夜空。 “我的手!我的手!” 剩下的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白青已经走到了瘦子面前。瘦子吓得转身就跑,刚迈出一步,膝盖后方挨了一脚,咔嚓两声,两条腿同时跪在了地上。他惨叫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连爬都爬不起来。 李家儿子脸色惨白,踉跄着往后退,抓起桌上的酒壶朝白青砸过去。白青侧头避开,酒壶砸在身后的槐树上摔了个粉碎。他看都没看那个酒壶,一把揪住李家儿子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娘在屋里听着。”白青冷冷道,“她不敢出声,是因为她儿子在外面干的事,说出来她都觉得丢人。” 李家儿子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是她儿子,我不杀你。”白青说完,另一只手扣住了李家儿子的右臂,五指微微收拢,然后猛地一拧。咔嚓一声脆响,李家儿子的右臂从肩膀处脱了臼,紧接着又是咔嚓一声,左臂也跟着垂了下来。白青松了手,李家儿子瘫在地上,两条胳膊软塌塌地挂在那里,疼得连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发出一声声含混的哀嚎。 剩下两个闲汉吓得魂飞魄散,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院子外面跑。白青头也不回地弹了两道指风,两人跑到一半,同时惨叫一声,小腿骨齐齐折断,摔在地上滚作一团。 整个后院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呻吟声和求饶声。 白青站在一地狼藉中,衣袍上连个褶子都没乱。他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然后走到那个装着赃银的布袋前,扫了一眼里面的碎银子。 “这些银子,”白青蹲下身,把布袋拎起来掂了掂,“是你们卖南星的药材赚的。” 他站起身,把银子袋子也揣进怀里,连同那个装满药材的布袋一起。然后他走到李家儿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两条胳膊,三个月能好。他们的腿,半年。”白青那漫不经心的调子吐着冰冷的话,“这几个月你们没法出门,正好好好想想,下次再动南星的医庐,断的就不只是手脚了。” 李家儿子疼得满头大汗,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是他的谁啊!你不过暂住几天......你总是要走的吧......” 白青低头看着他,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你倒是提醒我了,不过我现下还没走,还有,他是我的人。你再敢动他 ,我就让你家在济世堂来青牛镇之前彻底消失!” 说完,他转身朝院墙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屋那扇紧闭的窗户,窗纸后面佝偻着一道身影。 “李婶,”白青隔着窗户,难得平和了几分,“你儿子三个月下不了床,正好没人碍事,你把药吃了,好好养病。南星开的方子是好的,别再倒掉了。” 白青没有再逗留,脚尖轻点地面,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中。身后,李家后院里只剩下几个断了手脚的汉子躺在月光下,疼得哼哼唧唧,却没人敢再大声叫唤。 白青回到医庐时,南星还在收拾药柜。他把那些被踩烂的药草一株一株分拣好,还能用的归一堆,彻底毁了的归另一堆。 白青推门进来,径直走到桌前,把怀里两个布袋往桌上一放。 “药给你拿回来了。”他把那个装满药材的布袋打开,一株一株地往外掏,“七叶一枝花、石韦、独叶草,都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卖,只是折了几片叶子,还能用。” 南星愣愣地看看桌上的药材,又看着白青把另一个布袋打开,哗啦啦倒出一堆碎银子。 “这是他们卖了你的药赚的银子。反正也是你的药换来的,归你了。”白青拍了拍手上的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那几个人这几个月不会再来了,你以后安心看你的病。” 南星目光落在白青衣袍上几滴不太显眼的血迹上,又看了看他完好无损的双手。他没有追问那些人到底怎么样了,只是拿起那株七叶一枝花,放在灯下仔细端详着。叶片折了几片,根须还算完整。 南星瞧着白青手背上几道红痕,他微微蹙眉,轻声问道,“恩人是替我去教训他们了吗?他们......伤得重不重?” 白青一听这话瞬间炸了,他猛地转过身,眉头拧得死紧,咬牙切齿地道,“我替你出头,你倒是一点都不关心我有没有事,上来就先问他们伤得重不重?” 南星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笑意,温声解释道,“恩人是妖怪,自是不会让自己受伤的,受伤的肯定是他们。” 白青被噎了一下,肚子里那股火气上不去下不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自己就算是妖怪,那也是替你出的头!你不关心我疼不疼也就罢了,哪怕问一句我累不累也行啊!满脑子只想着我把别人怎么样了! 白青眉头拧起,毫不客气地冷声骂道,“你这心地太善了,这对你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你处处退让,只会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南星却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目光澄澈,“恩人还是体谅一下他们吧,这阵子镇上的人本就过得穷苦,那几个人无非是看着李家有钱,趋炎附势罢了,算不上什么大奸大恶之人。他们家里也都是靠力气吃饭的苦命人,明日我再去他们家里简单看看,开两副方子。” 白青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胸口闷得慌,索性撇过头去,不再搭理他。 当晚,白青径直出了门,没有留在医庐。南星自己吹了灯歇下,却依旧在炕上给他留了位置。 白青并未进屋,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屋外的一棵老树。他在枝桠间坐了一夜,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扇紧闭的窗。直到看着南星在屋里忙活完,等了半天,发现南星已经睡熟,可窗台上固执地留着一盏昏黄的灯。 白青静静地望着那盏灯,在微凉的夜风中守了南星整整一夜。 11.和解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医庐外便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原来是昨夜被白青打断了手脚的那几个闲汉的家人,正满脸焦急地站在门外,低声下气地恳请南星去家里给伤者看病。 南星神色平静地应下,没有半分怨恨。他背起药箱,便匆匆出了门。 白青站在医庐门口,看着一群人簇着南星渐渐走远的背影,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闷气,怎么都散不去。他冷哼一声,脚尖轻点,化作一道白影直奔岚山而去。 山间云雾缭绕,一棵苍劲的古松之下,张福德正盘腿打坐。见白青带着满身寒气落下,他缓缓睁开眼,笑道,“这才没几日,怎么就顶着官司回来了?” 白青没好气地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满是委屈烦躁,“守着个凡人,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替他断了那几个偷他药材混账的手脚,他倒好,不问我疼不疼累不累,转头就去给人家接骨疗伤。福德爷爷,您说他是不是傻?” 张福德听着他的牢骚,只是笑眯眯地捋了捋胡须,并未接话。 白青越说越气,刚想再吐槽几句,话音却突然顿在了半空。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内视己身。只见原本干涸沉寂的丹田深处,竟不知何时泛起了一涟漪,一缕微弱灵力正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滋润着他这具凡胎□□。 “这......”白青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张福德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慢悠悠地开口道,“怎么了?” 白青道,“我体内法力好像回来了些。”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感受着那股失而复得的微弱力量。 张福德望着远处山下升起的袅袅炊烟,“那这是好事儿啊!这下不用生气了!好好参透玄机才是!他心怀悲悯,医者仁心。你在他身边,心境渐稳,灵力自然也就慢慢回来了。” 白青愣在原地,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南星在黑纱后温和的眉眼,还有那盏在夜色中固执亮着的昏黄灯火。他将那根草茎拿掉,低声嘟囔了一句,“谁稀罕这个。” 嘴上虽这么说,可他眼底那股郁结的闷气却早已随着这缕灵力的回归,悄然消散了。 张福德心想这孩子九百岁了,还是个嫉恶如仇的少年心性,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慢条斯理地从随身的布包里翻找了一阵,摸出一卷微黄发干的蛇蜕。他将其塞进白青手里,神秘兮兮地嘱咐道,“这是你的蛇蜕,你且好生保管着,日后定然有大用处。” 白青刚想追问究竟有何用处,张福德却只是笑眯眯地摆了摆手,“不是爷爷故意卖关子,是这蛇蜕乃你身上之物,爷爷也确实是不知。” 白青无奈,只得将那蛇蜕仔细收好。他站在古松下,山风拂面,方才发现灵力恢复的那点惊喜渐渐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取代。 回医庐?南星这会儿多半还在给那几个混账接骨,他回去看见那张菩萨脸,怕是又要气得灵力倒流。 白青眯起眼,目光越过层层山林,落在山脚下那条通往县城的官道上。砸医庐的是李家儿子,但背后指使的......听起来像是那叫济世堂的。 他白青向来不是吃亏的主,既然梁子已经结下了,总得先摸清对方是什么来头。 想到这里,他和张福德作别,脚尖轻点,直奔县城方向而去。 进了城门,白青循着路人的指引,径直往城中的街道走去。还没走到街口,他便远远地看见了一面丈余高的金字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济世堂”三个大字,笔锋遒劲,一看便是请了名家题写。 白青脚步微顿,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座气派非凡的药堂。三层高的楼阁临街而立,朱漆大门敞开着,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门口的伙计穿着统一的靛蓝短褂,笑脸迎人,手脚麻利。透过敞开的雕花窗棂,能看见堂内一排排乌木药柜整齐列阵。坐堂的大夫少说有四五个,个个长须飘飘,案前排队问诊的人从堂内一路排到了廊下。 白青靠在街对面的槐树下,看着这番阵仗,再想想南星那间逼仄的医庐,墙角的药材用竹筛子晾着,药柜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坐堂的就他一个人,连个帮忙抓药的伙计都没有。 同样是开药铺的,这差距还真是大得很呐。 他心里那团闷气又涌了上来,这一回气的不是南星。他心想济世堂这么大个金字招牌,为了挤兑南星,做起事情来竟是那般的上不起台面。 白青在附近转悠了半个时辰,从小贩、茶客和邻铺的掌柜嘴里零零碎碎拼出了一幅济世堂的图景:这是本县数一数二的大药房,分号遍布周边各县,背后东家姓沈,据说在京城都有产业。 还有南星担心的那要在青牛镇盘下铺面开分号,铺面已经盘下了,定金也已经付了,就等择日开业。 白青面无表情地捻了捻手指,他转身往回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济世堂要开分号,南星的病人就会被分流。济世堂财大气粗,南星连个像样的药柜都买不起。济世堂背后有东家撑腰,南星背后只有他...... 悬殊太大了,但这不代表没办法。他白青在岚山修行九百年,攒下的可不只是修为。 另一边,南星忙活完回到医庐时,屋里空荡荡的,白青并不在。他站在原地,眼底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显而易见的落寞。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了桌案上昨日白青拿回来的银子。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胡小七说起过的话,白青爱吃鸟蛋。南星抿了抿唇,将那银子妥帖地收进袖中,打算去镇上给白青买些鸟蛋回来。 他在镇上转了几家铺子,卖鸟蛋的确实没有。走到街尾那家卖鸡蛋的摊子前时,南星犹豫了一下。鸡蛋比鸟蛋大得多,也不知道白青吃 不吃得惯。但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出还能给白青买点什么,烧鸡昨晚才吃过,桂花糕上次胡小七留的还在桌上没吃完,药材白青不稀罕,白青的衣裳他还不知道尺寸。 南星站在摊子前想了半天,最后还是买了十个鸡蛋。回家路上他把鸡蛋小心地护在怀里,进了家蒸熟之后他对着那碟白煮蛋端详了好一阵,觉得自己的手艺实在是拿不出手,就是几个白水煮的蛋,摆得再整齐看着也寒碜。 白青会不会觉得他在敷衍? 这个念头在南星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不会的,恩人不是那种挑剔的人。恩人嘴上嫌弃,但每次给他买的吃食他都吃光了,连干硬的馒头都没剩过。 想到这里,南星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夜幕降临,白青带着一身夜露推开医庐的门。刚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谷物清香。他抬眼望去,只见南星正坐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狗尾巴草种子,正低着头混着稻米的种子,一点点地捣鼓着,蒸米。 白青踏进院子时,原本还绷着的那股气已经消了大半。他敏锐地察觉到,随着心境平复,体内那股刚刚苏醒的灵力竟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死卡在固定的三成之数,而是有了一丝盈余,正顺着经脉流转,带来一种久违的回暖之感。 刚走到门边,南星一抬头看见他,原本平静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眼底漾起毫不掩饰的欢喜。 白青被这突如其来的笑意晃了一下,心里有些纳闷。他不太理解,自己不过是出去了一趟,这凡人怎么看见他回来会这么开心?但看着南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白青心底最后那点别扭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恩人去哪儿了?”南星温声问道。 “去了一趟镇上,打听了一下济世堂的事情。”白青随口答道。 “哦。”南星轻轻应了一声。 白青看着他挡在门前的样子,忍不住挑了挑眉,“进屋吧,你把我堵在门口干什么?我要进去歇着了。” “哦,对对对。”南星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连忙侧开身子让出通道。 两人进屋坐下,南星端上晚饭,白青低头一瞅,只见碗里的饭粒有些特别,并非纯粹的稻米,而是掺杂着一些细小的杂粮。 “这是怎么做的?”白青好奇地问。 “这是稻米和狗尾草的种子一起舂出来的饭,嚼起来有股特别的清香。”南星一边解释,一边将一碟剥好的白煮蛋推到白青面前。 白青心想南星随身带着狗尾巴草,难道是为了充饥?他又看着那碟鸡蛋,抬头看了看南星,问道,“怎么突然买鸡蛋了?” 南星笑了笑,自然又认真,“左右今日看诊也赚了些银子,之前听胡小七说恩人爱吃鸟蛋,可我在这镇上转了半天也没买着,就只能买些鸡蛋来给恩人补补了,就是有一些太大了,哈哈哈。” 12.采药 白青看着那碟白煮蛋,抬眼看了看南星,“你特意去买的?” 南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白青剥鸡蛋的手指上,“我见恩人生气了,便买了些,希望恩人不要生气。鸡蛋虽然大了些,但味道想来应该差不多。” 白青哼了一声,心想这小大夫还知道讨好自己,自己竟有些洋洋得意。他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没什么滋味,但他还是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算你识相。” 南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碗里的杂粮饭。 白青吃完一个鸡蛋,又伸手去拿第二个。他注意到南星的碗里只有饭,没有蛋。 “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南星道。 白青看着他碗里那碗清汤寡水的杂粮饭,又看了看碟子里剩下的九个鸡蛋。他把鸡蛋往南星碗里一搁,惹得南星抬头看他。 “看什么看。”白青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十个鸡蛋你全给我留着,你当我是猪吗?我一个人能吃十个蛋?” 南星答得快,“恩人可以留着明天吃。” “......明天再买。”白青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吃,凉了腥。” 南星低头看着碗里那个白生生的鸡蛋,拿起筷子把它夹起来,开始吃了起来。 白青瞥了他一眼,觉得这凡人的吃相实在是过于斯文了。一个鸡蛋而已,又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至于吃得这么郑重其事吗? 但他扒了一口饭,把视线移开,盯着灶台上那盏油灯跳动的火苗,闻着气味,听着声音。 灶房里的药香还没散尽,炉子上煨着明天要用的药汤,正在用小火慢慢收汁。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虫儿也困了,叫着渐眠的呢喃。 白青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济世堂在县城的铺子我看了。三层楼,五六个坐堂大夫,药柜比我见过的都要齐整。” 南星听完,轻轻点了点头,“那确实很大。” “你就不担心?”白青挑了挑眉。 南星想了想,认真地说,“他们开他们的,我看我的。镇上的人不是非要去哪家不可,谁看得好病就去谁家,这是病人自己的选择。” 白青叹了口气,他算明白了,跟这人讲生意纯粹是白费口舌,南星的脑回路里根本没有竞争这根弦。他不是不在乎,他是真的觉得只要自己好好看病,就不会有病人离开。这种近乎天真的信任,既是南星最让人火大的地方,也是白青最不知道该怎么对付的地方。 “算了,不说这个。”白青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今天跑了一天,累了。” 南星连忙起身去铺炕,他把那床薄被抖开,铺得整整齐齐,照例把靠墙那一侧留出来给白青,自己去拿那床更薄的褥子。 白青脱下外袍挂好,在炕边坐下。他注意到南星今天把枕头的位置调了调,往中间挪了半寸,自己的枕头和南星的枕头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掌的距离。 “枕头怎么放的?”白青随口问了一句。 南星背对着他,正在整理褥子,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听起来蛮平静的,“昨晚翻身的时候不小心碰歪了,可能没放好。”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白青没有再追问。 两人简单洗漱之后便躺了下来,白青侧过头去看南星,只看到南星露在被子外面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正看着自己。 “你看什么?”白青问。 “恩人今日去县城,路上吃饭了吗?” 白青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中午他在县城转悠的时候确实没吃东西,光顾着打听消息,把吃饭这事给忘了。 “......吃了。”白青面不改色地撒谎。 南星应了一声,许是今天看的病人太多累着了,过了片刻,白青听着南星的呼吸,知道他睡着了。 窗外月光如水,虫鸣渐渐低了下去。白青在夜里想着,也就三个月,自己和这凡人的缘分就尽了。他自己的药铺是他自己的事,自己还是不要多事的好。 可想起南星见他回来时的笑脸,他猛地一下又睁眼了,内心又开始烦躁了!好歹相识一场,更何况他蛇妖大人庇佑过的人,待他离去了,被欺负算什么事!这下内心的烦躁呈现在了眼中,哪是南星欠他啊,分明就是他欠南星的!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在房里翻了半天,把南星平时采药用的小锄头、竹篓、布袋一应家伙事儿全拎了出来,往门口一放。 南星刚洗漱完正擦着脸,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问道,“恩人,今天不看诊吗?” “看什么诊,你那药柜里还有几味能用的药?”白青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济世堂分号过几天就开了,到时候人家药柜里几百味药材码得整整齐齐,你连个像样的存货都没有。今天上山,我给你指几处好地方。” 南星张了张嘴,想说镇上还有几个复诊的病人等着。但白青已经拎起竹篓跨出了门,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那几个病人明天再看,他们的病又不会一夜之间跑了。” 南星站在原地,看着白青的背影拐出巷口,嘴角弯了一下,拿起斗笠戴上,快步跟了上去。 岚山的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的露水把两人的裤脚打得半湿。南星照例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辨认方向,白青走在前面,嘴上不停,“左边那棵歪脖子树看见了没有?右边是断头崖,你要是不想掉下去就跟紧我。” 南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进了深山,白青没带他走平日采药的山道,而是拐进了一条人迹罕至的野径。越往里走,树木越密,空气里的草木土腥味越浓,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陡。 在一面嶙峋的石壁前,白青终于停下了脚步。他抬头往上看了看,偏头对南星说,“竹篓放下,准备好接东西。” 南星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只见石壁上方三 四丈的地方,长着一丛茂密的铁皮石斛,根须牢牢扎在岩缝里,叶片肥厚油亮,品相比他在山下采的那些好了不知多少倍。那面石壁几乎是垂直的,石面上覆着滑溜溜的青苔,别说攀爬,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找不着。 “恩人,太高了,要不就算......” 话没说完,白青已经脚尖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掠了上去。他连手都没从袖子里掏出来,只是踩着石壁上几处凸起的岩棱借力,三两下便到了那丛石斛旁边。他单脚站在一块巴掌大的岩石上,另一只脚悬空,衣袍被山风吹得作响,整个人稳得像站在平地上。 “竹篓举高。”白青低头朝下喊。 南星连忙把竹篓举过头顶。白青伸手一拢,将那丛石斛连根带叶完整地摘了下来,往下轻轻一抛,稳稳当当落进南星的竹篓里。 南星抱着竹篓站在下面,仰头看着白青在石壁上上下翻飞的身影,浑身透着漫不经心的轻松。 这大概会被当成什么世外高人的仙姿,但南星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白青刚好摘完最后一丛,回头朝他喊了一句,“你愣着干嘛?往左挪两步,那边还有一片。你站那么正,等会儿砸你头上我可不管。” 南星赶紧抱着竹篓往左挪了两步。 采完石斛,两人继续往山深处走。白青仗着法术,凡是长在险处的药材全包了,他摘起来眼都不眨。南星跟在后头负责接药和分类,竹篓里的药材越堆越高。 走到一处溪涧边时,南星看到对岸石缝里长着几株品相极好的白芷。溪水不深,踩着露出水面的石头就能过去。南星把竹篓放在岸边,自己踩着石头往对岸走。 白青蹲在上游的石头上洗手,余光一直没离开过南星。他看见南星走到溪流中央,在一块覆满青苔的石头上停下来,似乎在犹豫下一步该往哪踩。 南星抬起脚,踩上了那块看起来青苔最厚的石头。果然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 白青已经掠到了他身后,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溪水哗哗地流着,山风从峡谷里穿过来,吹得南星的黑纱轻轻飘起一角。白青的手臂箍在南星腰间,隔着一层薄薄夏衫,他感觉到南星的体温比平时更高了一些。 白青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眉头拧了起来,“你采了这么多年药,连哪块石头能踩哪块不能踩都看不出来?那上头青苔长那么厚,你那布鞋踩上去不滑才叫怪事。” 南星在他的手臂里站稳,抬手扶了扶被风吹歪的斗笠,“多谢恩人。” 白青松开手,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确信自己的判断完全正确,那石头确实一看就不能踩。这凡人平时采药挺仔细的,没想到还不如他。他摇了摇头,扬头转身往上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确认了一下南星有没有跟上来。 南星跟在他身后走得很稳,黑纱遮住了脸上所有的神情,只是他的耳根在黑纱的掩盖下悄悄红了一小片,唇上染上一抹会心笑意。 13.得逞 两人正蹲在一片向阳的缓坡上挖黄精,灌木丛里忽然一阵窸窣响动。白青耳朵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别藏了,你那尾巴露在外面。” 灌木丛抖了抖,一只红尾狐狸叼着半串野果钻了出来。它把野果往地上一搁,周身灵光闪过,化作一个青年模样,狐耳照例没藏住,红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谁藏了?我正大光明地来帮忙!”胡小七拍了拍爪子上的土,凑过来看南星的竹篓,“哟,战果不错嘛。不过这山上的好药多着呢,光靠你们两个人四条腿,采到明年也采不完。” 白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听你这口气,你有更好的办法?” “那当然。”胡小七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对着山林吹了一声又长又亮的口哨。 哨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几息,林子里开始窸窸窣窣地响起来。先是几只松鼠从树洞里探出脑袋,然后是两只山兔从灌木丛里蹦出来,接着是一棵老得树皮都快掉光的老树精,慢悠悠地从林子深处挪了出来,枝条上还挂着好几串不知名的野果。 最后来的是一只蹲在树杈上的松鼠精,它怀里抱着三颗松果,跳到胡小七肩膀上,把松果往胡小七手里一塞。 胡小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松果,“我要的是药材,你拿松果干什么?” 松鼠精眨巴眨巴眼睛,理直气壮地说,“松子仁也能入药!” 南星在一旁认真地接了一句,“它说得没错,松子仁确实能入药,润肺止咳,安神定志。” 松鼠精一听这话,尾巴噌地竖了起来,得意洋洋地朝胡小七龇了龇牙。胡小七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说得对。那你再去摘点别的药,别再拿松果了,黄精!黄精认识吗?叶子长这样,根是黄的那种!” 山兔精倒是很勤快,蹦蹦跳跳地采回来一堆叶子,全放在南星面前,仰着头等夸奖。南星蹲下身翻了翻那些叶子,“谢谢你啊!”山兔精往南星脚边蹭了蹭。南星弯腰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山兔精眯起眼睛,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白青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南星被一群山精野怪围在中间。松鼠精正站在他膝盖上,认真地往他手心里放剥好的松子仁;山兔精赖在他脚边不肯走;连那棵慢吞吞的老树精都伸了一根枝条过来,往南星竹篓里放了几片完整的灵芝。 白青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他在岚山修行九百年,山下的人见了他就喊打喊杀,他花了五百年的时间以算命先生的身份蹲在村子里,才攒够被人正眼相待的功德。而眼前这个脸上因长满胎记而被镇上人敬而远之的凡人,对着这群山精野怪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接纳它们就像接纳普通病人一样自然。 他凭什么? 白青想不出答案,但他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画面。 这一来二去的忘了时辰,白青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太阳快落山了,收拾收拾下山。” 群妖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山兔精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南星好几眼,胡小七骂骂咧咧地把松鼠精从南星肩膀上拎下来,“走啦!人家要回家了,你赖着干什么!” 日落时分,两人背着满满当当的竹篓下山。胡小七在半路就化作狐狸钻回林子里了,走之前留下一句“下次采药再叫我,还挺好玩!” 白青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知道了。” 回到医庐,南星把竹篓里的药材一株一株取出来,按品类分拣,用干净的布擦去根须上的泥土。那些白青从悬崖上摘回来的铁皮石斛,他单独放进了一个他从炕格子底下掏出来的白瓷大罐里;老树精给的灵芝用软布包好,搁在药柜最上层;松鼠精剥的松子仁被他单独装进一个小布袋,扎好口。 白青坐在椅子上灌了口凉水,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忍不住开口,“你今天对那帮小妖倒是挺有耐心。” 南星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明白白青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它们是来帮忙的,自然要以礼相待。” “你不怕它们?” “有什么好怕的。”南星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就像恩人一样,他们又不害我。既是善意,何必辜负。” 白青瞧着他理这些药材眼睛有些发涩,索性倚着门框子望着院子里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身后南星还在认认真真地整理药材,把每株都码得整整齐齐。他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面前这一桌铺满的上好药材,沉默了好一会儿。 “恩人。”他轻轻喊了一声。 白青没回头,“怎么了?” “这是我攒过最多的药材了。” 白青转过身,看到南星站在灯下,竹篓、布袋、瓷罐整整齐齐地排了一整张桌子,每株都是他今天用法术摘回来的。南星的手轻轻搭在那个装石斛的白瓷大罐边缘,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瓷面。 白青移开目光,走到桌前,伸手翻了翻那只装松子仁的小布袋,“这才哪到哪。以后有的是。” 南星在黑纱后面笑了笑,他没有再说道谢的话,把那只白瓷罐的盖子轻轻合上,珍重地收了起来。 白青说着他要出去走走,散散心。南星道了声好,一个人在家里把黄精码进竹筛,撑着桌沿直起身来,这才觉得两条腿酸胀得厉害,肩膀被竹篓带子勒过的地方也在隐隐发疼。他站在灶台前犹豫了一下,平日里这个时候,他该淘米做饭了。 但他今天实在是有些累了,背上那筐药材从岚山深处一路背下来,肩上的勒痕现在摸着还发烫。他把手从米缸边收了回来,心想恩人是妖怪,一顿不吃应当不打紧,自己也不差这一顿。 这么想着,他心里还是生出几分愧疚来,觉得让白青跟着自己饿肚子实在是不应该。 他去院子里打了盆凉水,简单擦洗了一番,换上一件旧里衣,把那顶黑纱斗笠端正地挂在门边,然后便轻手轻脚地爬上了炕。他照例把自己缩在靠墙那一侧,给白青留出大半的位置,头刚挨上枕头,困意便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白青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是静悄悄的了。灶是冷的,锅是空的,桌上没有摆晚饭。 他挑了挑眉,心想这还是头一回,这凡人居然也有偷懒的时候。他倒是无所谓,修行九百年,辟谷是常事,吃不吃东西对他来说没太大分别。 他走到炕边,低头看了看南星。南星侧身蜷在靠墙那一侧已经睡着了,头发还没完全干透,散在枕头上。白青看了一会儿,发现南星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白青耳力好,自是听出来是“明日要碾松子仁”。 这人连说梦话都在整理药材,白青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想活该你累成这样。 白青脱了外袍,在炕边坐下来,尽量放轻动作躺了下去。但炕小,他再怎么小心,肩膀还是碰到了南星的后背。南星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一下,白青便僵住不动了,等他重新安静下来,才慢慢放松身体,他可不想把南星吵醒。 南星没醒, 但他感觉到了凉意。四月的夜已经有些闷了,小小的医庐里积蓄了一整天的热气散不出去,窗户虽开了条缝,进来的风也是温吞吞的。南星在睡梦中觉得热,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衣领微微洇湿,贴着脖颈不太舒服。 白青是被热醒的,准确地说,是被一股温热压醒的。他睁眼低头一看,南星的胳膊正搭在自己胸口上,手还无意识地攥着他里衣的前襟。 白青深吸一口气,这是他今晚第三次把这条胳膊拎开了。 大约子时的时候,南星翻了个身,一条胳膊甩过来搭在他肚子上。白青被砸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皱着眉头捏住南星的手腕,轻轻放回南星自己身侧,还顺手把他翻了个面,让他面朝墙壁。大概也就过了两刻钟,白青刚迷迷糊糊睡着,后背上忽然贴上来一片温热胸膛,南星的额头抵着他的后颈,鼻息拂在他的发根上,又痒又热。白青浑身一激灵,反手把南星推回原位,用气声骂了一句“你是烙饼吗翻来覆去的”。 这一次更是离谱,南星不知怎么又翻了回来,不仅胳膊搭上来了,连腿都横了过来。 白青躺平了,睁眼盯着房梁,开始认真反思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凡人挤同一张炕。 四月天的青牛镇,白天已经热了。南星这间医庐又小又闷,窗户只能开半扇,南星身上的薄被早就被他蹬到了腰际,里衣的领口微微洇湿,鬓角也沁着一层细汗。白青是蛇,天生体温低,这种温度对他来说无感,但对南星来说,显然已经热得不行了。 于是他的身体做出了反应:往凉快的地方靠。 白青看着南星那条横在自己腿上的腿,又看了看他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把它们拎开。 “把我当凉席。”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说不上是嫌弃还是无奈,“你倒是会找地方。” 南星当然没有回应,他睡得很沉。白青低头看着南星的脸,没了黑纱的遮挡,那些暗紫的胎记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也不知道是在做什么好梦。 白青收回目光,再次盯着房梁,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看着南星的睡脸,心里想的却是昨天他从县城回来时,南星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然后是那碟剥好的白煮蛋,还有那句小心翼翼又带着点讨好的“希望恩人不要生气”。 这小大夫,讨好人的方式就是给人剥鸡蛋。 白青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点。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在笑,又立刻把嘴角压了回去,还此地无银地清了清嗓子。 南星又动了,这次他松开了攥着白青衣襟的手,整个人翻了个身,直接把脸埋进了白青的肩窝里。白青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温热呼吸,拂在他的锁骨上,带起一阵痒意。 “南星。”他压低声音叫了一声,仍是没有回应。 白青僵硬地躺了片刻,终于认命,跟一个睡死过去的凡人是没法讲道理的。他只要把南星推开,这个循环半夜肯定还要再来一轮。与其重复劳动,不如就这么着了。这人今天从山上背那么一大筐药材下来,走了那么远的山路,肩膀都勒红了,累成这样,让他靠一靠又不会少块肉。 白青睁开一只眼,再次低头看了看怀里这个把自己当凉席使的凡人,南星蜷在自己怀里睡得安稳。 白青没有把他推开,这个凡人活得够累的了,白天端着一张菩萨脸对所有人好,晚上连个凉快的地方都找不到,除了自己这条冷血的蛇。 14.别扭 第二天一早,南星醒来的时候感觉很凉快,清清爽爽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脸正贴在白青的胸口,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受到那层皮肤下平稳的心跳。他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抱住了白青的腰,白青衣襟皱巴巴的,有一块还被攥出了指痕。而白青正仰面躺着,似乎还在睡。 南星的大脑空了片刻,他一点点地把自己从白青身上抽回来,生怕弄出一丝声响,直到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他靠在墙上,心跳如鼓,耳朵红得能滴血。 白青早在南星的手臂开始往回抽的时候他就醒了,但他眯着眼缝,欣赏南星这出无声的撤退大戏。 白青差点没憋住笑,他翻了个身,假装刚被吵醒,打了个呵欠,语气懒洋洋的,“起这么早?” 南星猛地放下捂脸的手,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嗯!我去烧水!” 白青看着他趿拉着鞋往灶台跑,衣带都没系好,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灶里的火半天没生起来,南星蹲在那里吹了好几口才把火星子吹燃。 白青靠在炕上,支着腿,心情极好。似是觉得自己不生气那便是自己赚了,这样生动的画面,那自己定是赚了。 白青又倚着看了会儿,才慢悠悠地从屋里踱出来。他今日换了件月白长衫,衣带系得一丝不苟,发冠也束得端端正正,和方才在炕上被南星攥得衣襟皱巴巴的那个慵懒模样判若两人。 南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继续跟灶里的火较劲。那火苗明明已经烧起来了,他还在不停地往里添柴。 白青走到灶台边,只是抱着胳膊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南星的后脑勺。 “昨晚睡得怎么样?”白青开口。 南星添柴的手顿了一下,“......挺好的。” “哦。”白青点了点头,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是睡得不太好,总觉得身上压了个什么东西,又热又沉,推还推不开。” 南星手里的枯枝掉进了灶里,他猛地站起来,后脑勺差点撞上白青的下巴。还好白青反应快,往后仰了仰头,但依旧保持着他那个懒洋洋的姿势,完全没有后退的意思。 “恩人,我......”南星张了张嘴,脸上的胎记遮着大半张脸,但那胎记遮不住的脖颈倒是红透了。 “你什么?”白青歪了歪头,“你倒是会想办法。四月天热,知道找条蛇贴着睡。也不傻嘛。” 谁知南星听了这话,脸上的窘迫反倒褪了些许。他站直了身子,低着头不敢直视白青,“此举有些......有些亵渎恩人了。” 白青瞪大眼睛看着南星,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南星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恩人是修行近千年的仙家,身份尊贵。我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却趁着熟睡之时对恩人做出如此无礼之举。这便是亵渎,是我不对。” 白青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因为睡着了蹭过来乘了个凉?这算什么亵渎?他白青在岚山上跟胡小七抢野果的时候,胡小七整只狐狸挂在他尾巴上睡过一宿,他也没说什么亵渎不亵渎。 可南星的脸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神色,他是认真的,他真的觉得昨晚的行为是对白青的一种冒犯,需要郑重其事地道歉。 白青看着南星那双垂下来的眼睛和抿得紧紧的嘴唇,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上来了。 他伸手在南星额头上弹了一下,弹得南星往后一仰,捂着额头茫然地看着他。 “你这人怎么连挨骂都得挑着挨?我骂你路痴你当没听见,我骂你傻你也不生气,我开句玩笑说你拿我当凉席,你还说上亵渎了。你可真是不识逗。” 南星捂着额头,小声说,“恩人没有在开玩笑吗?” “你......”白青看着南星那张依旧绷得紧紧的认真的脸,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在庙里待过?” 南星愣了一下,抬头茫然地眨了眨眼,“没有。” “那你这一套一套的都是跟谁学的?”白青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南星面前比划了两下, 南星张嘴想说话,但白青没给他机会。“我问你,你昨晚有没有故意往我身上蹭?” 南星的脸色瞬间变了,连连摇头,“没有,我当时已经睡着了......” “那不就结了。”白青把手一摊,“睡着了的事,又不是你存心的,你道什么歉?”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白青打断他,语气从方才的激动渐渐平复下来,变得懒洋洋的,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口舌,“我活了九百年,在岚山上什么飞禽走兽没在我身上睡过。冬天那会儿,山里的兔子都往我身上挤,赶都赶不走。你要是觉得这叫亵渎,那岚山上那一窝兔子全得排队给我磕头。” 南星听到“兔子上我身上挤”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动,似乎在忍笑。 “想笑就笑。”白青瞥了他一眼。 “没有。”南星抿紧嘴唇,但眼底的笑意已经出卖了他。 白青看着他这副明明在笑却还要装作正经的模样,心里那股烦躁终于彻底散了。他伸手从灶台上拿起水瓢,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然后把水瓢往南星面前一递。 “给,喝点水吧。” 南星接过水瓢,低头喝了两口。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打湿了衣领的一小片。他喝完水,把水瓢放回灶台上,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的模样,只是耳朵上的红还没完全退干净。 “恩人。”他忽然开口。 “嗯?” “兔子睡在恩人身上,恩人真的不生气吗?” 白青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我跟你说了半天,你就记住了兔子?” “不是。”南星摇了摇头,嘴角弯了弯,“我只是觉得,恩人其实心肠很好。” 白青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夸奖砸了个措手不及。他干咳了一声,别过头去,“少拍马屁。我告诉你,昨晚的事我虽然不追究了,但你那个睡相改改。” “好。”南星认真地点头,“今晚我往墙上靠,不往恩人那边翻。” 白青想说你靠可以,别拽我拽的那么紧。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把水瓢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说了句,“随你便,反正热的是你不是我。” 白青头也不回往门走去,南星温度,“恩人不吃早饭吗?” “不吃了,出去一趟。” “去哪儿?” “山上。”白青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过了午回来。” 南星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笑了笑,开始他日复一日的生活。 “胡小七!” 白青一脚踹开灌木丛,惊起正趴在溪边的一块大青石上的胡小七,尾巴垂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水,听见这声吼,耳朵先竖了起来,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脑袋。 “哟,这不蛇妖大人吗?”胡小七把尾巴从水里拎出来,甩了甩水珠,“怎么,你家小郎中今天不用你陪?” 白青一屁股在青石上坐下,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骂。他盯着溪水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胡小七,我问你件事。” “问呗。”胡小七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在石头晒太阳。 白青把昨晚南星对他做得事跟胡小七事无巨细的说了,胡小七狐耳转了转,眯起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慢慢张开,露出了一个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的表情。 “你被睡了!”胡小七从石头上跳起来,尾巴激动得差点甩到白青脸上,“你这老蛇被一个凡人睡了!” “你胡说什么!”白青一把揪住胡小七的尾巴,胡小七嗷 了一声,但没有收敛脸上的笑容。 “什么叫胡说?你刚才自己说的,他挂在你身上,手攥着你的衣襟,脸埋在你肩窝里,这不是被睡了是什么?” “你这狐狸嘴里怎么净放狗屁!”白青抄起旁边一根枯枝,照着胡小七的脑袋就敲了下去,“什么叫被睡了?会不会说人话?” 胡小七佯怒道,“你有病啊!狐狸不说狐话,说人话干什么!”胡小七振振有词,“那我换个说法。你被人扒得那么紧,不是被睡的,难道是你占人家便宜了?” 白青被这句话噎住了,胡小七见他没反驳,立刻乘胜追击,绕着他转了一圈,狐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怎么看你都很可疑啊!人家小郎中平时多正经的一个人,看病抓药一丝不苟,对谁都客客气气的。怎么到了晚上就对你动手动脚?你确定你没对人家做什么?” “我对他做什么?”白青差点把枯枝捏断,“是他自己滚过来的!我推都推不开!” “哦!”胡小七拉长了声调,“所以你是一晚上都在推他,但是推不开?” “对!” “你一条修行九百年的蛇妖,推不开一个凡人?你要是真的想把他扒开,”胡小七蹲在石头上,歪着脑袋,“给他施个定身术不就行了吗?你又不是不会。一个诀的事,手指都不用动。” 白青张怔住,定身术他当然会,闭着眼都能掐出来。 那他昨晚为什么没想起来?他也没往那个方向想啊!他当时满脑子就是用手把南星推开,推开了又滚回来,推开了又滚回来,他烦得要死,但他从始至终没有动过用法术的念头。 “我当时忘了。”白青干巴巴地道。 胡小七竟然有些怜悯地看着白青,“你不是忘了,你是不想。” “我那是看他可怜。”白青终于开口,“白天从山上背那么大一筐药下来,肩膀都勒红了,晚上睡着了说梦话还在念叨着明日要碾松子仁。” 胡小七的耳朵垂了下来,难得没有插嘴。 “他那个破医庐又闷又热,窗户只能开半扇,四月天跟蒸笼似的。他热得不行才往我身上靠的,我是蛇,他觉得凉快。就因为这个,你说什么被睡不被睡的,你这狐狸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 胡小七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点头,“你说得对。” 白青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狐狸居然会认错? 胡小七打断他,从石头上跳下来,甩了甩尾巴,“你今天晚上打算怎么办?继续让他抱着你睡?” “不可能。”白青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神色笃定,“今晚我就给他施个定身诀,让他老老实实贴在墙角,一觉睡到天亮。” 胡小七仰头看着他,眨了眨眼,“你确定?” “确定。” “那要是他半夜热醒了,翻不过身,满头大汗地在那儿哼哼怎么办?”胡小七从他腿边探出脑袋,往上瞄他的表情,“他肩膀还有伤呢,定身术定了可就真的一动都不能动了,压着伤处也只能忍着。” 白青低头瞪了他一眼,“你少在这儿给我上眼药。” “我哪有。”胡小七一脸无辜,“我就是提醒你,定身诀这东西对伤患不太友好。你要是想让他睡得舒服,还不如让他抱着你。反正你也不亏,你是凉席嘛。” 白青弯腰把胡小七从地上拎起来,对着他的狐耳朵一字一顿地说,“今、晚、我、就、给、他、施、定、身、诀。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尾巴打结。” 胡小七立刻用两只前爪捂住了自己的嘴。 白青松开手,胡小七轻盈地落在地上,抖了抖毛。他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胡小七闷闷的声音,“白青。” “干什么。” “你昨晚其实睡得挺好的吧。” 白青猛地回头,胡小七已经化作一道红光钻进了灌木丛,只留下一条红尾巴尖儿在草丛里得意地晃了晃。 15.进城 白青从山上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正中了。 他在溪边跟胡小七掰扯了半天,回来的路上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什么叫睡得挺好?他那是没办法,总不能把一个累的人从炕上踹下去。 回了医庐,南星正蹲在院子里,身边摆着七八个竹筛,昨天采回来的药材被他分门别类地摊开晾晒。黄精切成了片,整整齐齐地码了一筛子。石斛单独晾在一个小竹匾里,灵芝被切成薄片,摊在一方干净的白布上。 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挂了好几串用麻线串起来的草药,白青认得那是白芷和独叶草,南星把它们扎成小捆,倒挂着晾,这样药性不容易散。 南星大概是太专注了,白青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察觉到有人。他抬起头,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手上还沾着泥。 “恩人回来了。”他打了声招呼,又低下头继续翻弄那筛黄精,“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白青跨进院子,绕过一地竹筛,走到廊下阴凉处站定,“我走的时候你就在弄这些?” 南星用手指把一片翻过来的黄精拨回去,均匀地铺在竹筛上,“这些药材不赶紧处理会坏的。石斛要趁着新鲜切片晾晒,过了时辰药效就差了。黄精今天要九蒸九晒的第一晒,工序不能断。松子仁昨天是带壳剥的,今天要挑一遍,把碎壳拣干净......” “行了行了。”白青打断他,视线从满院子的药材上扫过去又扫回来。竹筛、竹匾、瓷盘、晾衣绳,能用的家伙事儿全用上了,连院子里那棵枯死的老树桩上都搁了一只簸箕。他走了一上午,这人就在院子里干了一上午,连位置都没怎么挪过。 “弄完了吗?”白青问。 南星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还没弄完。这些黄精再晒一个时辰就可以收进去了,石斛要多晾两天,灵芝明天得翻面。” 白青看着南星蹲在烈日底下,汗透过那黑纱斗笠顺着下颌滴下来,那双手也没闲着,左手翻药材,右手顺手拔掉竹筛边上一株刚冒头的杂草,动作熟练得很。 白青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又问了一次,“你真不想开个药铺吗?” 南星铺好手里的黄精,拍了拍手上的土渣,站起来把竹筛搬到太阳更好的那一侧。他背对着白青,“我开不起来,开药铺不是光会看病就行的。药材要成批地进货,柜子要打新的,铺面得交租,还得请伙计。若是生意不济,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还要耽误别人。我这些年攒的银子,也只够买下这间医庐。” 白青走到他身后,伸手指着满院子的竹筛,“你攒了这么多药。” “这是恩人帮忙才有的。”南星转过身来,抬头看着白青,眼神认真而坦荡,“若是我自己上山,这一院子的药大概要采大半个月。” 白青刚想说那你现在有我了,又觉得这话说出口太像承诺,便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换了个语气,轻描淡写地开口,“开了药铺,日子不就好了?你有了门面,你的药柜便能摆下几百味药材。你再有了名声,这么好的事,你就不愿意去做?” 南星轻声说道,“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白青看着南星的手指上沾满了药粉和泥土,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粗大,手腕内侧还有一道旧烫伤的疤。这双手每天碾药、晒药、分拣、写方、煎药,能做多少事就做多少事,从不奢望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东西。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白青说完,径直走到廊下的竹椅前坐下。 南星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过了片刻,南星轻声开口,“恩人为何忽然说这个?” 白青道,“随口问问。你这一上午都在磨磨蹭蹭地弄这些,我看得累。开个药铺不就有伙计帮你干了,省得你自己在这儿晒成干。” 南星从竹筛里拣起一片切得薄厚适中的黄精,对着阳光看了看它的成色,又轻轻放回去。 药铺。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默默念了一遍,像是第一次认识它。 “恩人,若是真的开了药铺,”南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很轻的试探,“恩人会常来坐坐吗?” “看情况。”白青道,“若是铺子里有凉茶,我倒是可以考虑。” 白青瞧着那瘦削专注的背影,这个人不管做什么事都是这般认真的,认真到让人看着都觉得累。 可南星不觉得累,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累。从五年前在这里开医庐的第一天起,就是一个人做所有的事。 现在不过是多了一个白青。 “下午还要去送药?”白青问道。 南星答道,“嗯。王婆婆的腿药该换了,镇东头小虎的咳嗽还得再调一调方子,李婶那里也有一副药要送。恩人不用陪着,我自己去就好。” 白青道,“那你早些回来。” 南星问,“恩人有事吗?” 白青道,“恩,你陪我出去一趟。” 白青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目送南星背着药箱出了巷口。 日头偏西的时候,巷口终于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南星推门进来,“恩人,我回来了。”他把药箱放下,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喝了几口,又拧了条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王婆婆的腿消肿了不少,小虎的咳嗽也好转了。” “行了,走吧。”白青站起身,整了整袖口。 “去哪儿?”南星把帕子搭在盆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县城。”白青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说了让你陪我出去一趟?赶紧的,再磨蹭天就黑了。” 南星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院子里,把竹筛搬起来端进屋里。他又检查了一遍晾衣绳上还有没有遗漏的草药,确认全部收好之后,才从腰间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插进锁孔里转了两圈,又推了推门确认锁严实了。 白青靠在院门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挑了挑眉,“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锁门?” “以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南星把铜钥匙妥帖地收进袖中,背上药箱走过来。 白青知道南星是什么意思,以前这医庐里最值钱的大概就是那套银针和几本医书,药材都是现采现用,根本没有被人偷的价值。 现在不一样了,那些药材都是白青用法术从悬崖上摘下来的,南星用一把锁把它们关在屋里。 白青别过脸去,“那你这锁也太旧了,改天换把新的。” 南星还没来得及回答,白青已经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 南星浑身一僵,“恩人......” “走官道太慢了,等你磨蹭到县城天都黑了。”白青不容置疑道,“抓紧了。” 南星本能地攥住了白青的袖子,然后他感觉脚下一轻。 白青脚下凭空生出一团青云,托着两个人稳稳地升到了半空。南星低头往下看,只见青牛镇的房屋在脚下变小,官道上的行人 小得像蚂蚁,缓缓地朝着县城的方向移动。晚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吹得他的黑纱斗笠往后飘起,露出一张微微张着嘴的布满胎记但此刻写满惊异的脸。 “恩人,”南星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这就是腾云吗?” 白青低头看了他一眼,南星的手正紧紧地攥着他的袖子,指节都捏白了。但他的眼睛在黑纱后面亮得惊人,不见分毫害怕,满满皆是惊叹。这大概是南星这辈子第一次从天上俯瞰人间,一个连在地上走路都会迷路的人,居然到了天上。 “抓紧了。”白青说着,又往上飞了些。南星整个人差点被晃下去,本能地抱住了白青的腰。白青感觉到腰间忽然收紧的力道,眉头微动,但也没说什么。 云雾在两人身边掠过,飞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县城在暮色中渐渐浮现。先是城墙上的垛口,然后是城中的钟鼓楼,最后是密密麻麻的屋舍和棋盘般规整的街道。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从高处看下去,像是有人在夜幕上撒了一把碎金。 白青选了一处僻静的巷子降下去,脚刚落地,南星便松开了抱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站稳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扶正歪掉的黑纱斗笠。 “你倒是先管好你自己。”白青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衣袍上还缭绕着未散的云雾,衬着他那张天生冷峻的脸,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南星抬起头看着他,笑道,“恩人真是俊美,很厉害。” 白青被这记直球打得猝不及防,干咳了一声,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先找地方吃饭。” 他带南星去了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的一家饭馆,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堂内摆了十几张八仙桌,跑堂的伙计肩上搭着白毛巾,端着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嘴里报着菜名,声音又亮又脆。 南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菜牌,上面的字他认得,但后面的价钱......最便宜的一道素炒青菜也要八个铜板,够他在青牛镇吃三天的口粮了。 “恩人......” “少废话,进去。”白青已经跨进了门槛,回头见南星还杵在门口,干脆折回来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了进去。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跑堂的伙计立刻小跑过来,麻利地擦了擦桌面,递上两杯热茶。 白青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指了几道菜,红烧鲈鱼、酱烧肘子、一碟时蔬、一盅鸡汤。南星在旁边听着,每报一道菜名,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最后终于忍不住低声说道,“恩人,太多了,吃不完的。” “谁说的?我饿了。”白青把菜单还给伙计,“再加一盘桂花糖藕。” 南星还想说什么,白青已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他摆了摆手。 菜上得很快,热气腾腾地摆了半张桌子。南星看着那些菜,有鱼有肉有汤,摆盘精致。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然后低下头,吃得很慢很认真。白青注意到他每一道菜都只夹一筷子,然后扒好几口米饭,再夹下一筷子。 “你吃你的,不用给我省。”白青夹了一块肘子肉搁进南星碗里,“又不是天天来,难得来一趟县城,总得吃点好的。” 南星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肘子肉,嘴巴动了动,终是夹起来咬了一口。肉炖得酥烂,酱汁浓郁,配着米饭吃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白青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嚼着肉,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忽然觉得这顿饭比自己想象的要值。 16.动心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南星看到伙计报出的数目,手指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掐了一下,十两六钱银子。他刚要开口,白青已经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站起来对南星说,“走了,还有地方要去。” 南星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几乎空了的盘子。伙计正在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那个盛桂花糖藕的白瓷盘已经见了底,剩下几丝糖浆。他转回头,跟上了白青。 “恩人,那个桂花糖藕真的很好吃。”南星道。 白青走在前面,嘴角翘了一下,“回头买点带回去。” 出了饭馆,白青没有带他往城门方向走,反而拐进了另一条街。这条街比刚才那条更热闹,街两旁开着好几家客栈和澡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白青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下,上下打量了两眼,迈步走了进去。 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见进来两位客人,连忙起身招呼,“二位客官,住店还是打尖?” “住店。”白青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足有五两重,“一间上房,要带热水的。” 南星站在白青身后,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五两银子住一晚?他下意识拽了拽白青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恩人,咱们不是就出来一趟吗,住店太贵了,咱们回......” 白青回头看了他一眼,“谁说咱们今晚回去了?” 南星一愣,“不回去?” “这都什么时辰了,走回去得多晚?我累了,不想走了。”白青说得理直气壮,伸手接过掌柜递来的门牌,往二楼走去。 南星跟在他身后,手指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恩人,今晚的开销?” 白青在楼梯上停下来,转身看着南星。南星站在比他矮两级台阶的位置,仰头看着他,被白青用一种近乎无奈的眼神,“你长这么大,住过客栈吗?” 南星摇了摇头,“没有。” “那不就得了。”白青转身继续上楼,“今天都试试,反正来都来了。” 推开房门,南星站在门口,好半天没动。房间很大,比他那个逼仄的医庐大了一圈。正中摆着一张雕花的红木架子床,床柱上刻着莲纹,床幔是淡青细纱,用铜钩挽起一半。床边是一张同样红木的矮几,几上搁着一盏崭新的油灯,灯盏里已经添满了油。靠窗的位置还有一张罗汉榻,上面铺着软垫,摆着两个方枕。墙角立着一个齐人高的木浴桶,正冒着热气,伙计已经提前把热水倒好了。 南星看着那浴桶里袅袅升起的水汽,缓缓转过头,“恩人,这个也是给我的?” “是。”白青翘着腿坐在罗汉榻上。 南星的脸在斗笠下微微泛红,他确实很久没有好好洗过一个热水澡了,医庐里没有浴桶,他平时都是打盆凉水擦洗了事。 他把斗笠摘下来挂在衣架上,走到浴桶边,弯腰试了试水温,指尖碰到的水是温热的,刚刚好。他转头看了白青一眼,白青正靠在罗汉榻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从矮几上随手拿的戏本子,翻得哗哗响,一副懒得理他的样子。 南星开始解衣带,脱下来的旧里衣被他叠好放在旁边的圆凳上,铜钥匙稳稳地搁在衣服最上面。他跨进浴桶,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猫在打呼噜。 白青翻戏本子的手停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翻页翻得更快了。 南星的脸泡在水汽里,那些暗紫的胎记在朦胧中变得不那么分明。他闭上眼靠在桶壁上,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嘴角微微翘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青的视线越过戏本子的边缘,在浴桶那边停了片刻,又迅速收回来。他啪地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街景。街对面的酒楼里传出丝竹声,间或夹杂着几声喝彩,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在请客。 “恩人,”南星在浴桶里泡了好一阵,声音里带着放松后的慵懒,“我洗好了。” 白青转过身,南星已经从浴桶里出来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里衣,正在用帕子擦头发。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有水珠顺着发尾滴下来,打湿了肩头的衣料。 白青走到床边把床幔放下来一半,“困了就睡,这床比你家那破炕舒服多了,我出去转转。” 南星抬起头,“恩人要去哪儿?” “楼下有说书的,我去听听。”白青已经走到了门口。 南星应了一声,解开发带让头发披散下来晾着,然后走到床边掀开床幔爬了进去。床垫很厚很软,他一躺下去整个人就陷了进去,跟医庐里那个硬邦邦的土炕完全不同。被褥是刚晒过的,有股淡淡的阳光味道,枕头上没有药草的苦味,反而带着皂角的清香。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看着床顶的雕花。这间房、这张床、楼下隐隐约约飘上来的说书声和叫好声,还有方才那顿有鱼有肉有桂花糖藕的晚饭。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是白青随手从天上摘下来递给他的,美好得不太真实。 浴桶里的水已经凉了,但屋里还残留着沐浴后的暖香。窗户开了一条缝,四月的夜风从缝里钻进来,把床幔吹得轻轻晃动。明天回去了,还是要碾药、晒药、出诊、送药,日子会回到原来的轨道上。但今晚他住过客栈了,睡过红木架子床了,吃过红烧鲈鱼和桂花糖藕了。客栈原来长这样,架子床的床垫是软的,桂花糖藕是甜的要配着糯米饭吃。 他想着这些,嘴角慢慢弯起来。等白青回来的时候,南星已经睡着了。 白青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隔着半垂的床幔往里看了一眼。南星侧身蜷在床的一侧,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规规矩矩地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还没干透,给白青留出了一大半的位置。 白青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罗汉榻前坐下来。他靠在软垫上,翘着腿,盯着那张红木架子床看了许久,然后把榻上的薄毯抖开盖在身上,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南星是被窗外麻雀的叫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是淡青床幔,然后闻到一股很淡的皂角香,不是他平时闻惯的药草味。他躺在软得不像话的床 垫上,盯着床顶的雕花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忆起自己昨晚睡在了客栈里。 然后他发现白青不在床上,南星撑着胳膊坐起来,撩开床幔,看到白青正靠在罗汉榻上,翘着腿,薄毯已经叠好搁在榻尾,手里翻着昨晚那本戏本子,也不知道是真看还是装样子。 “恩人早。”南星揉了揉眼睛,“昨晚没在床上睡?” “榻上凉快。”白青啪地合上账本,站起来整了整衣襟,“睡醒了就收拾收拾,下楼吃早饭。客栈里包早饭的,不吃白不吃。” 两人洗漱完下楼,掌柜已经在大堂备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煮鸡蛋,还有一碟新蒸的白面馒头。南星坐在桌前,喝了一口小米粥,忽然抬头问道,“恩人昨晚去哪儿转了?” “就楼下那条街。”白青剥着鸡蛋,“有说书的,讲的是前朝的什么侠客行,满嘴胡扯,没意思。还有唱曲的,嗓子倒不错。”他抬眼看了南星一眼,把那颗剥好的鸡蛋往南星手边的空碟子里一搁,声音放低了些,补了一句无足轻重,“下次带你去听曲儿。” 南星的目光从那个剥得光滑的鸡蛋上抬起来,落在白青若无其事的脸上,“好。” 吃罢早饭,两人出了客栈。白青没有急着往城外走,反而带着南星在县城的街巷里穿行,走过早市,走过绸缎庄,走过茶楼,走过卖笔墨纸砚的书坊。南星跟在他身后,黑纱后的眼睛东张西望,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白青在一个街角的阴影里停下来。他伸手拽住南星的袖子,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别光看那些小摊。”白青朝街对面扬了扬下巴,“看那边。” 南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街对面是一栋三层的楼阁,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丈余长的金字招牌,上书“济世堂”三个大字。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门口站着两个穿靛蓝短褂的伙计,正笑盈盈地送一位提着药包的老妇人出门。透过敞开的雕花窗棂,能看见堂内一排排乌木药柜整齐列阵,每个抽屉上都嵌着黄铜拉环和工整的药名标签。坐堂的大夫有四五个,案前排队的人从堂内一路排到了廊下。 南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座灯火通明的药堂,虽然此刻是白天,但堂内点的灯比别家都亮,照得那些乌木药柜油光水滑,黄铜拉环闪闪发光。 “他们有四层药柜。”南星终于开口,语气认真。 白青靠在墙上,抱着胳膊,让他看。过了好一会儿,南星又补了一句,“药材种类应该超过三百味了。不过咱们的石斛和灵芝,品相比他们柜台里摆的好了不止一倍。” “走了。”白青转身往回走,“回青牛镇,你那个破医庐还有一上午的活等着呢。” 南星跟在他身后,这次他没有再回头看济世堂。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恩人。” “恩?”白青回头看了一眼南星。 南星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把这个念头咽了回去,还是说,“恩人能装作体寒之症陪我进去看个病啊?” 17.心气 白青回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装病?这小大夫平时老实得跟块木头似的,今天居然主动提出来要进济世堂看看,还是用这种迂回的法子。没想到一夜过去,这人不但没被好日子喂软,反而喂出了几分胆量。 “你让我装病?”白青把胳膊一抱,靠在墙上故意逗他,“我一个修行九百年的蛇妖,能装什么病?” 他看着南星那张在黑纱后面努力维持镇定的脸,有些憋不住笑,“你这小大夫胆子不小啊。”白青眯起眼,三分调侃三分审视,剩下的四分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我带你出来吃喝玩乐,你倒反过来利用起我来了?” 南星被这一连串话堵得耳根泛红,手指在袖口上捻得更快了,但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没有退缩。他抬起头,黑纱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白青,认真到笨拙地坦诚道,“我知恩人待我好,我也不该这样贪心。今日正好走到这里,若是不进去,总觉得辜负了什么。只是我虽是瘦了些,也算是身强体壮,怕是没人信我是来看病的。” 南星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恩人体温本就比常人低,正好扮体寒之症,济世堂的大夫不会起疑的。” 白青偏头笑了一声,他站直身子垂下手,迈步朝济世堂的大门走去,“走吧。不过我告诉你,我可不会装病,到时候露馅了你自己圆。” 南星连忙跟上去,走到白青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恩人只要不说话就好。” 白青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还嫌我话多?” 胆子确实是越来越大了,倒是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南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又随着他一前一后跨进了济世堂的大门。扑面而来的是可以料到的药香,比南星那个小医庐里的味道厚重得多。 堂内的地面铺着水磨青砖,擦得光可鉴人。正对大门的是一整面墙的乌木药柜,足有四层高,每个抽屉上都嵌着黄铜拉环,拉环下方是工整的小楷药名标签,密密麻麻排列下来,少说有三百多味。两个伙计正踩着梯子在药柜前抓药翻找,连标签都不用细看。 药柜两侧各有一道通往内堂的月门,门上挂着靛蓝的门帘,帘子上绣着济世堂的标记。左边门帘掀开半幅,能瞥见里面是煎药房,七八个炭炉上架着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弥漫着药材煎煮后的焦苦味。右边门帘后隐约可见堆成小山的药材原料,几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在那里分拣,切片碾粉。 堂中摆着五张诊案,每张案后都坐着一位坐堂大夫,年纪最小的看上去也有四十出头,最年长的那位须发皆白,正在给一个老妇人诊脉。五个大夫案前都排着队,最长的队伍蜿蜒到了门口。白青注意到,排队的人里有穿绸缎的富户,也有布衣草鞋的庄稼人,济世堂倒是没有厚此薄彼,一律按号问诊。 白青扫了一眼,“最里面那位。”他朝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努了努下巴,“资历最老,应该是堂里医术最好的,要试就试最硬的。” 南星微微点头,走到挂号的柜台前,跟伙计说了几句。伙计递过来一个木牌,“黄字号,周老大夫,客人在旁稍等。” 白青在候诊的长椅上坐下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南星坐在他旁边,黑纱后的眼睛也没闲着,墙上的价目表、柜台上的成药样品、以及伙计抓药时每一味药的分量都尽收眼底。 白青瞧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这小大夫进来不是看病的,倒像是来查账的。但转念一想,南星平时在医庐里也是这副模样,对每味药都一丝不苟,他只是用对待自己病人的标准在打量济世堂。 排了约莫两刻钟,轮到他们了。 白青和南星走到周老大夫的诊案前坐下。周老大夫年过花甲,头发胡须白得发亮,但一双眼睛清明锐利。他先看了白青一眼,又看了看坐在白青身旁的南星,和气地问道,“哪位是病家?” “他。”南星指了指白青。 白青靠在椅背上,配合地伸出了右手,搁在脉枕上。 周老大夫伸出三指搭在白青腕间,片刻后微微皱起眉头,又让白青换了左手。两只手的脉都诊完,老大夫抚了抚胡须,没急着下结论,而是照着规矩问了一轮是否畏寒、四肢是否常年冰凉、饮食如何、睡眠如何。问诊之细致,和南星平日里看诊没什么两样。 南星替他一一答了,“常年怕冷,入秋便四肢发凉,夏夜也要盖薄被,饮食尚可,睡眠尚可。” 白青靠在椅背上听着,心想这小大夫编起瞎话来倒是顺溜得很。 周老大夫点了点头,又让白青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然后提笔蘸墨,开始写方子。写完之后,他将方子递给旁边的学徒,学徒双手接过,快步走向药柜去抓药。 周老大夫这才转向白青,慢条斯理地解释,“公子的脉象沉细而迟,舌淡苔白,是典型的阳虚体质。老夫开的这个方子,是以附子、肉桂温补肾阳为主,佐以党参、黄芪益气固表,再用熟地、山萸肉滋阴,以防温补太过而伤阴。此方需连服半月,半月后再来复诊,老夫再根据脉象调整药量。” 一番话说得清楚明白,药理、疗程、注意事项,一个不落。 南星接过方子,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每一味药和对应的分量上停留片刻,把方子叠好收进袖中。 周老大夫见南星看得这么仔细,便微笑着问了一句,“这位公子也通医理?” 南星回过神来,谦逊地答道,“略懂一二,家父曾教过一些。” 周老大夫点了点头,倒也没有追问。学徒已经把抓好的药包好送了过来,白青付了诊金和药钱,两人起身告辞。周老大夫拱手道了句“慢走”,便继续给下一个病人看诊。 出了济世堂的大门,午头刚升。街上的早市还没散,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刚出笼的包子正冒着白汽。白青走了几步,回头发现南星没跟上,他正站在济世堂门口的台阶上,透过黑纱望着堂内那片乌木药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白青折回去。 南星回过神来,“没什么,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家卖桂花糖藕的铺子时,白青停了一下,果然进去买了一包,用油纸包好,塞进南星手里。 走到一条人少的巷子里,白青才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南星把心里的想法整理清楚,认真地说道,“周老大夫医术很好,辨证准确,方子开得规矩。附子的用量稳妥,先煎的注意事项也交代得很清楚。济世堂能成为县城首屈一指的药铺,确实不是虚名。” 白青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南星话还没说完。 “但是,”南星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桂花糖藕,斟酌着措辞,“他把恩人的脉象摸得很准,但摸完之后,问的都是病,没有问过人。” 白青挑了挑眉,“这有什么区别?” 南星抬起头,“阳虚体质在周老大夫看来是一种病,需要用附子、肉桂去治。但在我的医庐里,阳虚体质的人,可能是王婆婆那样年轻时冬天也下水洗衣的苦命人,也可能是小虎那样娘胎里没养好气血的早产儿。他们吃的是一样的方子,但他们需要的东西不只是方子。” 白青静静地听着,南星在分析这件事的时候,不见半分得意,他不是在贬低周老大夫的医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只有他南星才能发现的事实。 南星又补充道,“而且,若是我来开方,我会把附子的用量再减一钱,多加一味白术。恩人的脉象虽沉细,但尺脉尚有一丝余力,不必用足分量,过犹不及。” 白青听到这里笑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能治得比他更好?” 南星认真地想了想,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夸耀,只是轻声说,“周老大夫治的是病,我治的是人。” 白青转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南星捧着糖藕跟在后面。走在前面的白青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回去把那张方子收好。以后开药铺了,那是济世堂的方子,留着做参考。” 南星应了一声,把方子和糖藕一起妥帖地收好。 “准备好了吗?我们回家喽。” 南星抬起头看着他,黑纱后的那双眼睛在白青说出回家两个字的时候倏地亮了起来。他捧着那包还温热的桂花糖藕,像是捧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声音里带着一种白青不太能理解的雀跃,“好,我们回家。” 白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纳闷。回家而已,又不是回什么金窝银窝,就是回那个连窗户都只能开半扇的破医庐。昨晚睡的可是红木架子床,软的,带雕花的,这小大夫在上面躺了一宿,早上起来还对着床顶的雕花发了好一会儿呆。现在说要回那个硬邦邦的 土炕,他反倒高兴成这样? 大概是自己方才顺了他的意吧。 白青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解释,带他看了济世堂,让他摸了底,还给他买了桂花糖藕,这小大夫心里那点小九九全让他给满足了,自然是高兴的。 白青揽住南星的腰,脚下青云骤起,托着两人稳稳地升上半空。南星这次没有被晃得手忙脚乱,他很快就找到了平衡,一只手抱紧白青的腰,另一只手护着怀里那包糖藕。白青低头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的嘴角还翘着。 白青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这小大夫在他面前算是彻底没救了。他大概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什么都能摆平,所以才这么理所当然地依赖自己。带他出来这一趟,本事没见长,倒是把他那点小心思全惯出来了。 凡人就是这样,你给他看一次山外的世界,他就觉得你是无所不能的。 不过话说回来,南星这胆子确实比刚认识那会儿大多了。刚认识的时候他连恩人都不敢大声叫,说话之前要先斟酌三遍,生怕哪句惹了自己不高兴。 现在他敢嫌自己话多,白青当时瞪了他一眼,但心里其实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有点好笑。这小大夫以前在他面前像只缩脖的鹌鹑,现在倒好,鹌鹑变家雀,叽叽喳喳地开始有自己的小算盘了。 说起来,南星之前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虽然让人省心,但也让人看着累。他在镇上给人看病的时候也是这样,对谁都客气,对谁都周到,但从不主动跟谁多走一步。 白青一度以为他就是这个性子,天生不会跟人亲近。但现在看来,他不是不会亲近,他只是不知道可以亲近。他需要一个安全的人来练习,而白青恰好成了那个安全的人。 云雾在两人身边掠过,脚下的田野和村庄缓缓向后移动。白青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客栈里,他坐在罗汉榻上,隔着半垂的床幔看南星睡觉。南星侧身蜷在床的一侧,脸埋在枕头里,被子规规矩矩地盖到肩膀,给他留出了一大半的位置。那张红木架子床是他在医庐里那张窄炕的两倍大,但南星还是只占了一个角落,好似多占一寸都觉得不好意思。 白青当时想这人连睡个觉都这么拘束,活着不累吗。 现在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护着糖藕、翘着嘴角的小大夫,好像也没那么累了。至少此刻,南星的表情是放松的,甚至带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得意。 青牛镇的轮廓在远处浮现,白青开始下降。南星似乎察觉到了,抱着他腰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大概是怕降落的时候站不稳。他想起南星那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他怀里时的反应,先是浑身僵硬,然后一点点往后缩,最后贴在墙上捂着发红的耳朵。 这小大夫睡着的时候往他身上蹭是身体的本能,醒了之后道什么亵渎恩人是脑子在作祟。白青心想,等你哪天搞明白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诚实得多,大概就不会动不动就脸红了。 不过转念一想,要是南星真的不脸红了,那也挺没意思的。 落地之后,南星松开抱着他的手,退后一步站稳,做的第一件事依旧是扶正歪掉的黑纱斗笠。这已经成了他的固定动作,白青闭着眼都能猜到接下来他要干嘛,扶完斗笠就该检查怀里的东西了。 果然,南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桂花糖藕,确认油纸包完好无损,才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在黑纱后面亮亮的,声音里还带着刚才在天上的那点雀跃,“谢谢恩人。” “谢什么?”白青随口问道。 “谢谢恩人带我出去。”南星认真地数着,“住客栈、吃肉、泡热水澡、看济世堂、买桂花糖藕。”他把每一样都数了一遍,盘点着一份从天而降的礼物,生怕漏了哪件。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九百年的漫长蛇生里再普通不过的消遣,但对南星来说,每一件都是第一次,每一件都值得被记下来。他伸手在南星的黑纱斗笠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行了行了,你报菜名呢。赶紧进屋,看看你那些宝贝药材有没有被老鼠啃了。” 南星伸手推开门,院子里晾着的药材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筛里,黄精晒得半干,灵芝的切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松子仁拣得干干净净一粒碎壳都没有。 南星道,“要是有了药铺,这些药材就不用晒在院子里了。” 白青看着他的背影,这小大夫养出了心气,当真是有些不一样。 18.小七 白青正想着,忽然浑身一僵。一道惨叫撞进他的识海,是胡小七的声音,引得白青的脸色瞬间变了。 “胡小七出事了,你在家等着。”他只来得及丢下这一句,不等南星回答,脚尖一点,身形便已不见。 南星追到院门口,只看到天边那道青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峦上空。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开始收拾,腾出一片干净的空位。他把能想到的药一样一样摆好,然后坐在椅子上开始等。 岚山深处,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里,白青循着惨叫声找到了胡小七。 胡小七的右后腿被一具锈迹斑斑的捕兽夹死死咬住,铁齿深深嵌进皮肉里,鲜血把周围的枯叶染得发黑。胡小七已经维持不住人形,蜷缩在地上,火红的皮毛被血和泥糊成一绺一绺的,浑身抖得厉害。 “白青......”胡小七听到动静,费力地抬起脑袋,“我是不是要瘸了?” “闭嘴。”白青蹲下身,双手握住捕兽夹的两片铁齿,十指发力,硬生生将那具咬合力惊人的铁夹掰了开来。胡小七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断腿从铁齿间滑落,鲜血涌得更凶了。白青撕下自己里衣的下摆,动作利落地扎紧伤口上方止血,然后将它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没瘸。”白青的声音闷闷的,“别乱动,我带你去找南星。” 胡小七在他怀里微弱地哼哼了一声,“小大夫会不会怕我这样?” “他连我都不怕,怕你一只红毛狐狸?”白青脚下青云骤起,托着他们朝医庐方向飞去。他飞得比来时更快,“忍一下,马上到了。” 白青撞开医庐的门,怀里抱着浑身是血的胡小七大踏步走进来。南星从椅子上站起身,目光在白青怀里那只血淋淋的狐狸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在桌上铺上一块干净的白布。 “放这里。”南星的声音很稳。 白青将胡小七轻轻放在桌上,胡小七蜷在白布上,火红的皮毛被血和泥糊成绺,断腿垂着,疼得它浑身发抖,但它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来。 “捕兽夹夹的,”白青语速很快,“我掰开夹子的时候骨头已经断了,路上流了不少血。” 南星点了点头,弯下腰,手指轻轻按在胡小七肿胀的后腿上。他的指尖顺着骨头走向缓缓移动,在触到一个位置时,胡小七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哀鸣。 “胫骨中段横断。”南星收回手指,“断口还算齐整,万幸没刺穿皮肉,是闭合的。” 他走到药柜前取出药酒和银针,又对白青说,“按住它,接下来会很疼。” 白青双手按住胡小七的前肩和上半身,掌心下的狐狸毛全被冷汗浸湿了。胡小七急促地喘着气,一双圆溜溜的狐眼惊恐地看着南星拿起药酒瓶,声音都在打颤,“要干什么......白青你别让他拿针扎我啊......” “闭嘴。”白青的语气比平时更凶,但压着它身体的手却极稳。 南星先用药酒清洗伤口周围的泥土和血污,药酒碰到破损的皮肤时,胡小七浑身一抽,但它硬是咬着牙没出声。然后南星放下药酒,双手握住胡小七的断腿,一只手固定在骨折近端,一只手握住远端。 “会有一点疼,忍一下。” 他沿着腿纵向轻轻牵引拉开,手指隔着皮毛感受骨折断端的位置。胡小七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白青感觉到掌心下的小身体猛地绷紧又骤然松开复位成功了。断腿恢复了正常的形态,骨擦音也消失了。 南星松开手,额头上一层细汗。他转身从药柜里取出接骨草、续断、骨碎补放在药碾子里快速捣烂,加了一点药酒调成糊状。然后他从院子里的竹筛上拆下几根竹篾,用柴刀削平毛刺,又找了件旧里衣撕成布条。 “先外敷接骨草药,再用夹板固定。”南星一边说,一边将捣好的药糊均匀地敷在胡小七骨折处的皮肤上,避开夹板会覆盖的位置。然后把削好的竹篾内侧垫上棉花,内外两侧夹住断腿,用布条分段绑扎,每绑一道都会用手指试一下松紧。 南星将最后一道布条绕过胡小七的踝关节,打了个稳妥的活结,“胫骨骨折要把膝关节和踝关节一起固定住,不然愈合的时候会错位。” 白青看着南星手上的动作快、稳、没有丝毫犹豫。他甚至注意到南星在包扎的时候刻意避开了胡小七腿上的几处旧伤疤,那是以前跟野狼打架留下的,已经愈合了,但南星的眼睛扫过去的时候,手上的力道明显又轻了几分。 “行了。”南星绑完结,轻轻把胡小七的腿放回软布上,“今晚可能会发烧,得守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它这腿要长好,怎么也要两个月。” 胡小七虚弱地趴在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后腿,又抬头看了看南星。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南星已经转身去灶台边熬药了,只留给他一个瘦削的背影。 白青松开按着胡小七的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南星弯腰添柴、调火候、把药材一株一株放进砂锅里。不见他大惊小怪,也没有追问来历,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胡小七那条毛茸茸的尾巴。 胡小七趴在桌上,火红的狐尾无力地垂在桌沿,声音闷闷的,“谢谢小大夫。” 白青看了它一眼,“人家有名字,叫南星。” 胡小七愣了一下,“谢谢南星。” 南星把熬好的药汤滤出来,倒进一个小碗里,又细心地吹凉了些,才端到胡小七面前。 “喝了,活血化瘀的。”南星把碗搁在胡小七嘴边。 胡小七伸出舌头舔了一口,苦得整张狐脸都皱成了一团。它扭头看向白青,眼神里写满了“救命”。白青面无表情地回望它,然后对南星说,“灌。” 胡小七最终还是在南星温和坚定的注视下把一碗药汤舔得干干净净。喝完药之后它被南星安置在炕尾一个临时铺好的软窝里,用旧棉被叠的,上面还铺了一层干爽的艾草。南星说艾草驱虫,对伤口好。 胡小七趴在软窝里,受伤的后腿被小心翼翼地垫高,身上盖着半条旧毯子。白青坐在炕边,低头看着它,好半天没说话。 “你一个修行五百年的狐妖,被一个凡人的捕兽夹夹成这样,”白青终于开口,“说出去都给你们西山丢人。” 胡小七把脸埋进艾草里,“我就是追一只野兔,没看脚下。白青,刚才我以为我要死了。那个夹子咬上来的时候,咔嚓一声,我听见自己骨头断了。我想喊你,但是太疼了,疼得我连神念都聚不起来。后来我终于喊出来了,好在你来了。” 白青伸手在胡小七脑袋上拍了一下,“以后别往有猎人下套的地方跑。” 胡小七把脑袋从艾草里抬起来,看着南星又端着一碗走过来,“还来啊!我真喝不下了!南大夫!” 白青道,“你喊什么!吓我一跳!” 南星蹲下身把碗搁在胡小七嘴边,笑道,“这是水,多喝水,药性走得快。”他说完,又用手背探了探胡小七的耳朵尖,“还没发烧,半夜若是发热了就叫我,我就在旁边。” 胡小七抬头看着南星,不像平日里那样油嘴滑舌,“谢谢你,南大夫。” 南星微微笑了下,伸手在胡小七毛茸茸的头顶轻轻摸了摸,“恩人陪着小七,我去做饭。” 胡小七被摸得耳朵往后一压,整只狐狸僵了片刻,然后把脸埋进艾草里,不吭声了。 白青靠在炕沿上,有些说不上来的得意。 这小大夫是他从山上带下来的,是他的人,不对,是他罩着的凡人。胡小七在他这儿治了腿,往后在自己面前怕是再也横不起来了。 白青从屋里踱出来的时候,正看见南星拎着一只芦花鸡迈进院门。那只鸡被草绳捆着脚,倒挂在南星手上,咯咯哒地叫个不停,翅膀扑腾得鸡毛飞了一地。南星的黑纱斗笠上沾了一片鸡绒,他歪头吹了一口没吹掉,便不再管了。 “怎么拎只鸡回来?”白青靠在门框上,目光从那只鸡身上移到南星脸上。 南星把鸡拎高了些,“杨大叔家买的,他家养了十几只,这只不怎么下蛋了,就卖给我了。” 白青挑了挑眉,“你买鸡做什么?给那只狐狸?” 南星点了点头,拎着鸡往灶台边走,边走边说,“骨头断了要多吃些温补 的,鸡肉性温,炖汤喝能补气血,对骨痂生长有好处。若是能买到牛骨就更好了,牛骨熬汤最接骨。” 他把鸡放在灶台边,弯腰去拿砧板和菜刀,嘴里还在念叨,“今日先买一只鸡,牛骨得去镇东头的屠户家里问,这个时辰关门了,明儿个去看看。” 白青看了眼时辰,方才一直盯在胡小七身上,眼下竟也是擦黑了天。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南星忙活的背影,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又堵了上来。带他去县城,给他点了一桌子好菜,结果这人自己吃肉的时候斯文得跟吃斋似的,一块肘子要分三口嚼。现在倒好,为了给狐狸补身体,花起银子来眼都不眨一下。 “你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鸡。”白青道。 南星已经把鸡按在了砧板上,一手攥着鸡翅膀,一手拿着菜刀,闻言回头看了白青一眼,有些不明所以,“我又没断骨头,不用补。” 白青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他看着南星手起刀落利索地抹了鸡脖子,然后烧水烫毛拔毛开膛,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活。 想来也是,他一个独居的郎中,逢年过节大概也会给自己弄点好的。逢年过节,对,也就是逢年过节。平日里他碗里的饭掺着狗尾巴草种子,菜是咸菜疙瘩,肉是病人送的两个馒头。 “胡小七吃不了整只鸡。”白青走过去,靠在灶台旁边,“剩下的肉你吃。” 南星拔鸡毛的手顿了一下,“不用,留给恩人吃。” “我不吃病人饭。”白青哼了一声,“再说了,一只鸡你全炖了给它,它那个胃装得下吗?浪费。” 南星想了想,觉得白青说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那我把鸡腿和胸脯炖汤,剩下的肉剁成丸子给恩人炸着吃。” 白青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这么麻烦,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南星在灶台前忙活,把鸡腿和鸡胸脯肉剁块焯水,放进砂锅里加了当归和黄芪一起炖。剩下的鸡架子也没浪费,南星把上面的肉仔细剔下来剁成泥,拌了一点点盐和姜末,团成指甲盖大小的丸子。灶里的火候他调得恰到好处,一边炖汤一边炸丸子,两个锅轮着翻,有条不紊,没多久灶房里便飘出了鸡汤的香气和炸丸子噼里啪啦的油响。 白青靠在灶台边,在南星转身去拿盐的时候,伸手从盘子里偷了一颗刚出锅的鸡肉丸子塞进嘴里。外酥里嫩,姜末提鲜,盐味刚好。南星端着盐罐子转回来,看了一眼盘子里明显少了丸子的空缺,又看了一眼白青嘴角还没擦干净的油,低头往盘子里又补了几颗刚炸好的。 天彻底黑了,南星端着两碗汤从灶房里走出来。一碗搁在胡小七的软窝旁边,汤色清亮,油花浮在上面,几块去了骨的鸡腿肉沉在碗底。另一碗他递给白青,里面是一只完整的鸡腿。 “我说了不吃病号饭。”白青没接。 “这是恩人那份。”南星把碗往他面前递了递,“鸡有两条腿,一条给病号,一条给恩人。” 白青只好接过喝了一口,当归和黄芪的味道都炖进去了,火候刚好,不油不腻,比他昨晚在县城饭馆里喝的鸡汤也不差。 “还行。”白青端着碗靠在椅背上。 胡小七趴在软窝里,伸着舌头啪嗒啪嗒地舔碗里的汤,舔得碗底直打转。它喝完最后一口汤,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南大夫,你这手艺比白青强多了,他以前在山上烤个野兔都能烤糊。” “你喝我的汤,还编排我?”白青从碗沿上抬起眼。 “我说的是实话。”胡小七现在舒服了,那能叭叭的劲儿又回来了,狐尾在毯子上甩来甩去,“你这放着南大夫的手艺不学,天天饿着装神仙!” 南星正在灶台边收拾油锅,闻言回过头来认真地看着白青,“下次恩人要烤野兔我来烤,兔子肉若是烤糊了会伤胃的。” 白青端着碗的手一顿,这小大夫大概是觉得只要他在,就不该亏待了自己,哪怕自己是个修行九百年的蛇妖,早就辟谷不需要进食。 “谁要吃烤野兔了。”白青低下头继续喝汤,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五百年前的事,都还没有你呢。” 19.施术 南星好奇道,“那恩人和我的前世那时候相遇了吗?” 趴在软窝里的胡小七耳朵噌地竖了起来,然后整只狐狸从艾草堆里支棱起脑袋,看看南星,又看看白青,“前世?”胡小七的尾巴尖在毯子上兴奋地拍了两下,“什么前世?白青你什么时候跟凡人有前世了?我怎么不知道?” 白青端着汤碗的手僵了一瞬,他放下碗,表情装作镇定,但喉咙里那口汤咽下去的时候明显比平时用力了几分,“相遇了,那时候这狐狸还没开灵智呢。你前世也是个郎中,在山里采药的时候我救过你一回。” 南星倒是没有追问细节,似是在心里默默确认了一件早就猜到的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白青,认真地说了句,“那恩人这次来找我,果然是来讨债的。” 白青随即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鸡汤灌进嘴里,站起来把碗搁在桌上,“行了,陈年旧账有什么好翻的。你那鸡炸的丸子不错,明天多炸点,给这狐狸补补他的嘴,省得他一天到晚净说些没用的。”说完起身出去看月亮去了。 南星收拾完桌子,刷了碗,又给胡小七换了敷药,把明天要用的药材提前分拣好,这才开始面对今晚真正的难题。 医庐里只有一张炕,平日里他和白青两个人挤一挤,虽说刚开始别扭,但这些日子下来也习惯了。可今天多了个胡小七,虽说他是只狐狸,但好歹也是个开了灵智、会说人话、能化人形的狐妖。总不能把他往炕上一放,三个人挤成一团。 南星站在炕边想了想,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褥子铺在桌子上,又找了几件不穿的旧衣裳叠了叠当枕头,最后把胡小七连狐带窝从炕尾搬到了桌上。 “今晚委屈你睡这里。”南星把艾草重新铺好,又把胡小七受伤的那条腿仔细垫高,“桌上比炕上凉一些,我给你多垫了层褥子。半夜若是疼醒了就叫我,我睡得浅,一叫就醒。” 胡小七趴在临时铺好的桌窝里,甩了甩尾巴,倒是一点都不介意。他看着南星忙前忙后给他铺窝的背影,又看看靠在炕边假装看医书的白青,狐眼一眯,决定再逗逗这条老蛇。 “南大夫,”胡小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戏谑地笑道,“你刚才说的前世的事儿,再给我讲讲呗。你上一世是男的还是女的?长什么样?白青那时候是不是跟现在一样嘴硬?” 南星正弯腰给胡小七掖毯子角,刚要开口,白青的声音已经从炕边凉飕飕地飘了过来。 “腿断了还这么多话,看来南星的药下得还是太轻了。” 胡小七甩了甩尾巴尖,“我嘴又没断。” “你信不信我让你嘴也闭上?” 南星听着两人拌嘴,嘴角弯了弯,直起腰来把油灯的火苗调小了些。他对胡小七关于前世的追问,只是轻轻说了句,“前世的事我不记得了,恩人说相遇过,那就是相遇过。” 白青翻医书的手顿了顿,这话听着像是在替他圆谎,但南星讲得太坦然了,坦然到白青分不清他是真的信了,还是早就看穿了只是不说。不管哪种,这小大夫都稳稳当当地站在他这边,也不多问一句。 胡小七也听出来了,这俩人一个编一个信,配合得天衣无缝。他无趣地哼了一声,把脸埋进艾草里,心想这凡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傻。不管哪种,白青这条老蛇反正是被人吃得死死的了。 南星安顿好胡小七,转身走到炕边铺炕。他照例把靠墙那一侧的被褥铺得整整齐齐,给白青留出大半的位置,自己去拿那床更薄的褥子。 白青合上医书,脱了外袍挂好,在炕边坐下来。他注意到南星今天没有把枕头往中间挪,反而又往墙那边靠了半寸,把自己缩得只剩下刚够平躺的位置。 “你今晚是打算贴在墙上睡?”白青挑了挑眉。 “桌子借给小七了,炕上恩人睡宽敞些。”南星认真地道。 白青心想这小大夫大概是觉得昨晚在客栈自己睡榻上委屈了,今晚要补偿回来。 南星躺下之后,他也上了炕,伸手把那床薄褥子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截。 桌上的胡小七趴在艾草窝里,隔着半个屋子的距离把炕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甩了甩尾巴尖,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今晚先饶了这条老蛇。毕竟他今天把自己从捕兽夹里掰出来的时候,手上被铁齿勒出的红印子还没消呢。胡小七把尾巴卷过来盖在自己鼻子上,闭上了眼。 夜渐渐深了,油灯里的火苗跳了最后几下,噗地灭了。 胡小七趴在桌上临时铺好的软窝里,断腿被细心地垫高,药效还在,倒是不怎么疼了。但他睡不着。他从艾草堆里探出半张狐狸脸,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炕上那两个人正并排躺着。 南星照例面朝墙壁蜷着,给白青留出大半的位置。白青仰面躺着,双手交叠在腹上,呼吸平稳。 胡小七打了个呵欠,正准备把脸埋回艾草里,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的耳朵竖了起来,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只见南星翻了个身,一条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了白青的胸口上。又过了片刻,南星整个人一点一点地往白青那边蹭,脑袋抵进白青的肩窝,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白青里衣的前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胡小七的困意彻底没了,他瞪圆了一双狐眼,两只前爪兴奋地在空中刨了好几下,然后把下巴搁在桌沿上,尾巴甩得飞快,看戏看得精神极了。 白青睁开了眼,他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先是一条胳膊,然后是整个人蹭过来,最后是脸埋进肩窝。昨晚在客栈他还侥幸想这毛病换个地方可能会好,现在看来跟床没关系。 他动了动眼珠,视线越过南星毛茸茸的发顶,精准地钉在了桌上那两只放光的狐眼上。 胡小七 的目光和他撞了个正着,那双狐眼里盛满了幸灾乐祸的狂喜。 “我就知道会这样” “你果然没有施定身诀” “快看我,快看我,我全看到了”。 白青眯起眼,胡小七给他的传音吵死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沉的南星,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微微蜷着。他今天治狐狸治了一下午,晚上又熬汤又换药又铺窝。 白青再次抬起眼,冷冷地看向胡小七。一道神念穿过黑暗,砸进胡小七的识海,“你瞪着眼睛不睡觉,是腿不疼了还是汤喝多了?” 胡小七的狐耳抖了抖,尾巴在桌沿上挑衅地甩了一圈。他也用神念回了一句,每个字都带着看好戏的得意,“是谁说‘施定身诀’的?白青,定身诀呢?你怀里那个凡人睡得跟猫似的,你的诀呢?” “他今天给你熬汤的时候烫了手。”白青找补了一句。 “哦!”胡小七拉长了声调,“所以你不是忘了,你是舍不得。” 白青没接话,嘴角忽然勾起一个让胡小七后背发凉的弧度。他的手指轻轻一勾,胡小七只觉得一股无形力道裹住了自己的身体,整只狐狸连同垫着的褥子被稳稳地托了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声弧线。连狐带窝被塞进了炕尾靠墙的角落里。 胡小七趴在褥子上,狐脸朝墙,距离近到鼻尖快贴到墙皮了。他试图回头,但发现自己被定身诀锁住了,除了眼珠能转、尾巴能甩、嘴能说话之外,剩下的地方全都动不了。 “白青!”胡小七用气声咬牙切齿地喊,“你给我施定身诀?你不给他施吗?” 身后传来白青懒洋洋的声音,“定身诀还挑人?你不是说我舍不得吗,我证明给你看,我舍得得很。” 胡小七语调一转,“算你狠!你个老阴蛇!” 白青又勾了一下手指,又是一道诀落在了南星身上。南星轻轻翻了个身,从白青怀里翻回了靠墙那一侧,面朝墙壁安稳地睡着了。 过了片刻,胡小七闷闷的声音从炕尾传来,“白青,你给他施的那是什么诀?” “安神诀。”白青没睁眼,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今天累了。” 胡小七认识白青几百年,这只老蛇从来不是什么体贴的角色,冬天野兔挤他身上取暖他都能嫌烦。现在他为了一个凡人,功法用得比斗法还精细。 舍不得用定身诀锁人家,又不忍心把人家推醒,最后找了个安神诀。 白青在黑暗中闭上眼,满意了。南星在墙那边安稳地睡着,胡小七被定在炕尾,今晚终于不会再有人往他身上爬了。 他听着南星平稳的呼吸声,在彻底入睡之前想了一件事:明天早上这小大夫醒来发现自己没趴在自己身上,好端端睡在靠墙的位置,大概会以为自己的睡相终于变好了。 随他去吧,反正解释起来也麻烦。 20.取木 天刚蒙蒙亮,白青就醒了。 他睁眼先侧头看了一眼靠墙的南星,安神诀的效果还在,南星面朝着墙壁睡得很沉。 白青又低头看了看炕尾角落里那只被定身诀锁了一宿的狐狸。 胡小七维持着昨晚那个面壁的姿势,鼻尖快贴到墙皮了,听到白青起身的动静,尾巴尖艰难地摇了摇。 白青一勾手指,解了定身诀。 胡小七浑身一松,先是把脖子扭了扭,然后翻过身来趴在褥子上仰头瞪着白青,眼神里写满了控诉。他张开嘴刚要说话,白青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朝南星的方向偏了偏头。 胡小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还在睡着的南星,硬是把到嘴边的牢骚咽了回去,改为一道气声,“白青你这条蛇有没有良心?我腿断了你还让我面壁思过一晚上?” “你自找的。”白青也用气声回了一句,弯腰把胡小七连狐带褥子托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回了桌上。褥子铺平,艾草抖松,断腿重新垫高,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安顿好胡小七,白青走去灶边,往灶里添了几根柴,把火重新引着,又把水缸里的水舀进锅里温着,等南星起来就能用热水洗漱。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推开医庐的门走了出去。 晨曦初露,青牛镇的街巷还笼在一层薄雾里。白青见四下无人,脚尖轻点,掠上了医庐后面那棵老树的树冠。他在最高的那根横枝上盘腿坐下,面朝东方,双手结印搁在膝上,闭上了眼。 丹田深处那缕灵力比昨日又粗了一圈,雷劫后若有若无的涟漪,现下已是涓涓细流,正顺着经脉缓缓运转,不急不躁,源源不断。他能感觉到妖丹表面那道因天雷留下的裂纹正一点点地收窄。 白青将心神沉入丹田,引导那缕灵力沿着周天运转。赤脚大仙说的“从他身上找”,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原以为是从南星身上提取什么灵根法宝,不像是为南星做事情,体内的灵力便自然增长了。 他修行九百年,攒的本就是善功,如今不过是重新开始攒罢了。只是这一次,他攒的每一分功德都和一个凡人有关。 白青在树顶上打坐,几个周天运转下来,灵力又稳固了几分。他收功吐纳,感觉体内那股暖意比前几日更加充盈。照这个进度,用不了多久就能恢复到五成修为。他没有贪多,收了印,从树上掠下来,推开医庐的门。 南星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灶台边洗脸。胡小七趴在桌上,面前搁着一碗温水,看他那精神劲儿,比昨天刚被夹断腿时好了不少。 白青靠在门框上,看着南星用布巾擦干脸上的水珠,又把黑纱斗笠戴好。做完这些,南星在屋角那几个装药材的布袋前蹲了下来。他挨个打开袋口往里看了看,黄精切了片还没晒透,石斛已经干了但没地方放,灵芝倒是收了罐,但那些云芝和白芷还堆在布袋里,挤得满满当当。竹筛也不够用了,昨天为了给胡小七做夹板还拆了一个。 南星把袋口重新扎好,站起来转身看着白青,斟酌了半天措辞,开口说了句让白青有些意外的话,“恩人,我想上山找些木材。” 白青挑了挑眉,“找木材做什么?” 南星道,“药材太多了,袋子装不下,竹筛也快不够用了。我想自己打一个药柜,把药材分门别类放好。这样不会串味,也不容易受潮。”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了不起的大话似的,“我在济世堂看到他们的药柜是靠墙打的,四层,三百多个抽屉。我不用那么多,三层就够了,一层放根茎类,一层放叶草类,一层放果实种子类。” 白青看着南星认认真真地规划他那三层药柜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这小大夫以前说起开药铺的事,说一句不敢想就缩回去了。如今倒好,不仅敢想了,还开始盘算抽屉怎么分了。 “行。”白青从门框上直起身来,他偏头朝桌上趴着的胡小七扬了扬下巴,“你在家老实待着,我们去山上转转。” 胡小七甩了甩尾巴,难得没有嘴欠,只是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知道了,回来给我带点青果。” 南星将竹篓背在肩上,里面放着一把柴刀和几根麻绳。两人顺着山道进了岚山,白青走在前面,目光扫过周围的树木,松木太软,杉木太脆,楠木太重。他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在一棵碗口粗的老槐树前停下脚步,拍了拍树干,“这个好。槐木纹理细,硬度适中,打柜子正合适。” 南星放下竹篓,从里面拿出柴刀,走到那棵老槐树前,仰头看了看树冠。然后他蹲下身开始挽裤脚,看样子是想爬上去砍侧枝。白青伸手一把拎住他的后领,把他从树跟前拽了回来。 “你干什么?” “砍树枝。”南星被他拎着,茫然地回头看他。 “我什么时候说用砍的了?”白青松开他的后领,“让开。”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前伸手按住树干,闭上眼睛,一道神念顺着掌心传入树身。过了片刻,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根粗壮的侧枝缓缓弯下来,然后又是两根侧枝弯了下来,整整齐齐地递到白青面前。 南星站在旁边,仰头看着那三根弯下来的树枝,眼睛都忘了眨。 白青伸手在三根枝子上各敲了一下,选了根最粗的,对其他两根摆了摆手,那两根枝子便听话地收回原位,树冠恢复如初。白青单手握住选中的那根枝子,在分杈处轻轻一掰,咔嚓一声脆响,枝子完整地断了下来,断口处平整光滑,连毛刺都没有。 “我这岚山之主不是白叫的。”白青把树枝往南星面前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这山里但凡上了年头的东西,多少都认得我。以后要砍什么木头别自己爬,跟他们说一声就行。” 南星蹲下身摸了摸那根树枝的断口,光滑得像是被刨子刨过。他看了看那个平整的断面,又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多谢您。” 他对着那棵树,认认真真地道了声谢。树冠沙沙响了一阵。 然后南星回头问白青,“恩人,这树会不会疼啊?” 白青道,“你指甲掉了,你会疼吗?” 南星摇了摇头,便想着扛着木材下山,白青拽住他,“你干嘛?” 南星道,“回家啊。” 白青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收,但眉头已经挑了起来,“一块木头就回家?你以为搭鸡窝呢!打一个靠墙的三层药柜,光是两侧的立板就要四块宽板,中间的隔板至少六块,抽屉面板十几个,底板、背板、抽屉侧板全要木料。你手里这根槐木枝子,撑死了够做两条柜腿。” 南星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干过木匠活儿,刚才在山上看到那根粗壮的侧枝,觉得已经很大了,没想到在白青嘴里连个柜子角都凑不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那根碗口粗的槐木,又想了想济世堂那面整墙的药柜,终于意识到自己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那我再去砍几根。”南星说着就要转身往回走。 白青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叹了口气,“就你这把柴刀,砍到明天早上也凑不齐。你在这儿站着别动,我去去就来。” 他松开南星的袖子,脚尖轻点,整个人掠回林子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南星便听见林子里 传来几声沉闷的咔嚓声,紧接着白青从树冠间落下来,身后飘着五六根粗细均匀的槐木侧枝,还有一整段半人合抱的老榆木。 那是白青从一棵已经枯死的老榆树上取下来的,木质坚硬,纹理细密,最适合做抽屉面板。几块边角料也没浪费,黄杨木,核桃木,还有一小段野樱桃木,白青说这些留着做抽屉拉环和榫头销子。 南星看着那一排整整齐齐飘在半空中的木料,眼睛都直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恩人好厉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今天已经说过太多次了。于是他闭上了嘴,在黑纱后面笑了,“不如恩人直接把这些弄到家里去吧。” 白青慢慢逼近南星“你这小大夫,确实是越来越会利用我了。” 南星扶了扶黑纱斗笠,三分心虚七分坦诚地道,“恩人有法力在身,我是觉得这样扛下山确实费时。但恩人若是嫌麻烦,我扛着也无妨。” 白青看着他那副明明想要帮忙却偏要装作自己能干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这小大夫如今是越来越不客气了,可偏偏不客气的方式又这么拐弯抹角。他伸手在南星的黑纱斗笠上轻轻敲了一下,“行了,让开。” 白青站在那堆木料前,十指翻飞,接连打出七八道法诀。只见那些散落在地的木头齐齐浮空,在半空中调整方位,自动码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木垛。白青最后打了一道轻身诀,那个少说有两三百斤重的木垛便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离地三尺,稳稳当当地悬在半空。 胡小七正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追上了一只肥得滚圆的野兔,刚把兔子按在爪子底下,还没来得及下嘴,地面忽然震了一下,野兔从他爪子底下溜走了。胡小七在梦里气得尾巴直甩,然后地面又震了一下,比刚才更猛,把他整只狐狸从梦里颠醒了。 “地动了!”他猛地弹起来,忘了自己腿断了,刚站直就疼得嗷了一声又趴回窝里。但地面的震动还在继续,他趴在桌上,感觉到桌子腿在抖,碗柜里的碗碟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连门框子都在嗡嗡地响。他回头往窗外一看,一双狐眼瞪得溜圆,一堆木头正在院子里跟下雨似的往下掉,咚咚咚砸在地上。 胡小七扭头看去,白青正站在院门口,一只手还维持着打诀的姿势,南星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踮着脚往院子里看,嘴里还在念叨,“轻一点放在那边墙角就好。” “白青!”胡小七趴在桌上,冲门口喊了一嗓子,“你搬木头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还以为地动了!我差点拖着断腿跑出去造成二次骨折你知道吗!” 白青跨进院子,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你睡得跟死猪一样,我叫你你听得见吗?” “你叫了吗!”胡小七的尾巴在桌上啪啪地拍,“你根本就没叫!你光顾着在你家小郎中面前显摆法力了!” 白青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那现在醒了?醒了正好,等会儿帮忙打磨。” 胡小七瞪大了眼睛,伸出自己包着夹板的断腿,“你让一个断腿的狐狸打磨?” “你前腿又没断。”白青转身朝院子里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南星,给他块砂布。” 南星从药箱里翻出一块细砂布,走到桌前放在胡小七的前爪旁边。他看了看狐狸那条包着夹板的断腿,又确认了下垫高的褥子没有移位,认真地补了一句,“打磨不费腿,坐着就能干。” 胡小七低头看了眼砂布,又抬头看了看白青在院子里整理木料的背影,又扫到南星那张诚恳的脸,“我就是客气客气,你们还真不客气。” 21.做工 南星拍了拍那堆木料,“我去借工具。” 白青还没来得及问他去哪借,南星已经出了院门。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回来了,身后跟着镇上的木匠赵老四。 赵老四扛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进门就把箱子往地上一搁,打开盖子,里面锯子、刨子、凿子、墨斗、角尺一应俱全,还有几把白青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赵老四把工具留下,又跟南星说了几句“锯木头要顺着纹理”“榫头要比榫眼大一分”之类的行话,便摆摆手走了,临走还回头补了一句,“南大夫,你那个柜子做完了叫我,我来帮你上漆。” 白青看着南星蹲在工具箱前,把每样工具拿出来端详一遍,像认药材似的认工具。他开口道,“你跟木匠倒是挺熟。” “去年赵师傅腰伤复发,我给他扎了半个月的针。”南星头也不抬,拿起角尺比划了一下,“我没要他诊金。” 南星就是这样,满镇子的人情都是他一点一点攒下来的,现在都开始往回收了。 南星没做过木匠活儿,但他的手指灵活,常年捻针研药,手上的功夫不差。他拿着锯子试了几次,很快找到了手感,锯齿咬进槐木的纹理里,拉出来的锯口笔直整齐。 果然,什么事还是要论个天赋。 剩下的边角料被他削成了楔子,用来加固榫头,比钉子还结实。每样东西都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从不浪费任何一点有用的东西。 胡小七趴在桌上,两只前爪举着砂布,对着面前一堆抽屉面板发愁。他断着一条腿,只能侧着身子趴着干活,砂布被他笨拙地夹在前爪之间,磨了两下就滑掉了。他把砂布捡回来,又磨了两下,又滑掉了。如此反复了五六次,他终于忍不住抬头喊了一嗓子,“白青!你就不能用个法术把这些木板一次磨完?非要我一只狐狸在这儿跟搓衣板似的搓?” 白青正在院子里锯一块榆木板,听见胡小七的抗议,头也没回,“不用法术,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胡小七把砂布举起来,对着太阳光看了看上面的磨损程度,发现才磨了半块板子砂布就快秃了,“你昨天还对我用法术了!” 白青手上动作不停,“那是两码事。” “怎么就是两码事了?”胡小七越说越来劲,把砂布往桌上一拍,“我看你就是想让南大夫看看你干活的样子,你想显摆显摆,我看你快开屏了。” 白青猛地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锯子,脸色铁青,“胡小七,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砂布拆了,让你用爪子磨。” “我爪子上有毛!磨不了!”胡小七举着自己毛茸茸的前爪在空中晃了晃,爪子上还夹着半张砂布,“而且我已经在磨了!你看看,我磨了半块板子了,磨得多光滑!” 白青走过去拿起那块抽屉面板,用手指摸了摸表面,“这块是核桃木,你要顺着纹理磨,横着磨越磨越花。” “你刚才又没说!”胡小七一把夺回木板,翻了个面,又举着砂布比划了半天,发现根本分不清哪面是顺纹理哪面是逆纹理。他把木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木板往桌上一放,狐脸严肃地宣布,“我决定明天再磨。” “你决定得很对,”白青把木板拿起来重新塞回他爪子里,“因为明天你要磨两块。” 胡小七张嘴刚要骂,南星端着一碗药走过来搁在他嘴边,“喝完了再磨,凉了药效差。” 胡小七看了两眼那药汤,抬头瞪着面前的白青和南星,“那捕兽夹是你俩放的吧。” 南星一愣,“什么?” 白青笑道,“是与不是有什么紧要的,自己送上门,我们干嘛不要。”说完,白青便出去了。 胡小七看着南星也不好再开玩笑,他舔了一口,苦得龇牙咧嘴,但这次没有抱怨。喝完药,他自觉地叼起砂布,继续磨那块核桃木板子。磨了两下又停下来,抬头看正在给他倒水的南星,“南大夫,你给评评理。白青明明一个法术就能搞定的事,非要我们在这儿锯的锯、磨的磨、刨的刨。这不好好的日子不过,竟找苦吃吗!” 南星正在用刨子刨一块槐木立板,闻言停下动作,认真地想了想,“恩人总有他的道理。” 胡小七学着南星说话,但没出声。他看着南星走出去了,吐了吐舌头,“呸,跟屁虫,老阴蛇早晚把你吃了!”说着,嫌弃地看了一眼木板,继续开始磨。 南星刨完一块立板,直起腰用袖子蹭了一下额头的汗。在院子里干了大半个时辰,里衣早就被汗浸透,贴在背上不太舒服。他看了看手里还没刨完的那块榆木面板,又看了看日头,犹豫了一瞬,放下刨子,抬手解开了衣带。 南星叠好脱下来的粗布短褐,搁在旁边的木料堆上。他里面只穿了件无袖汗衫,领口磨得起了毛边,布料被洗得薄软,贴在身上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把汗衫的下摆往裤腰里塞了塞,重新拿起刨子,踩住木料的一端,弯腰推了出去。 白青凿榫眼凿了两下,发现这个角度眼角的余光刚好能扫到院子中央。南星正半弯着腰推刨子,双臂因为用力而绷出流畅的线条,从手腕到小臂再到肩头,肌肉的走向很干净,是常年劳作养出来的匀称结实。 他的肩膀比穿着衣服时看起来宽一些,薄薄的汗衫被汗水洇湿了几处,隐约透出肩胛骨。当他弯腰按住木板的时候,腰腹收紧,那件旧汗衫的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露出一小片被日头晒成蜜色的皮肤。 白青盯着自己手里这块已经凿好榫眼的木板,脑子里却想的是南星每天吃的东西。掺了狗尾巴草种子的杂粮饭,咸菜疙瘩,偶尔一个鸡蛋。就这点东西,他是怎么把该有肉的地方都长了肉的? 白青压下脑子里这个越来越跑偏的念头,把凿好的木板放到一边,拿起下一块。 南星听到动静,抬起头往廊下看了一眼。白青正低着头专注地凿木头,这么大的阳光倒不见白青流汗,只是偶尔甩一下头,把垂下来的发丝甩到脑后。 南星多看了两眼,白青锯下一截木料的时候臂膀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那件月白长衫的袖子被他撸到了手肘以上,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南星心里有些羡慕,恩人果然不是凡人,连怕热这种烦恼都不会有。不像自己,才干了一小会儿就热得脱了外衣,被风一吹还觉得凉快了几分。 不过恩人方才好像在看他。 南星不太确定,因为他抬头的时候白青已经低下去了,手上的锯子拉得飞快,看起来专注得很。 大概是自己的错觉吧。 恩人看他的脸 都看了这么些天了,早就习惯了,没什么好看的。 他把刨好的面板翻了个面,手指顺着木纹摸过去,表面已经光滑得不见毛刺。他满意地放到已经做好的那摞里,又弯腰去拿下一块毛坯板。弯腰的时候汗衫的下摆又跑出来了,他顺手塞回去,完全没注意到廊下又抬起来的目光。 白青把锯子一搁,大步走到南星身边。南星抬起头,还没来得及问恩人有什么事,白青已经弯腰一把将他手里那块毛坯板抽走了,“歇会儿再干。你这一下午刨了六块立板、四块隔板、八块抽屉面板,再刨下去手该抖了,明天也该腰疼了。” 南星站起身,确实感觉到后腰在隐隐发酸,但他看了眼那堆还没处理的木料,“还剩几块没刨完,天黑之前......” “天黑之前我帮你刨。”白青把他往廊下的阴凉处推了一步,“你去那边坐着。” 南星被他按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又被塞了一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凉的白开水。 白青已经走到院子中央拿起了南星的刨子,踩住木料,弯腰推了出去,刨花卷着飞出来,落到他脚边。白青干活的架势跟打架一样,又快又狠,推刨子的力气比南星大了不止一倍,刨花飞得满院子都是。南星看着心疼刨刃,张了张嘴想说恩人你推轻一点,但看到白青那股非要把活干完的劲头,又把话咽了回去。 恩人怕他累了,嘴上说着怕他手抖,其实就是不想让他干太多。 面板刨完,白青把刨子往木料堆上一搁,转身走到廊下,端起南星给他倒的那碗凉水灌了几口。他站在廊檐的阴影里,视线扫过院子,院子里摆满了半成品的药柜部件。立板靠在墙根,隔板码得整整齐齐,抽屉面板按尺寸分了三摞。凿好的榫头都用湿布盖着,怕木头干了不好拼装。 白青看着这些,脱口而出,“等这个药柜做好了,你打算放多少味药?” 南星端着碗坐在竹椅上,想了想,很认真地报了一串名字,“石斛、黄精、灵芝、云芝、白芷、独叶草、七叶一枝花、松子仁,这些是恩人帮我采的,放在最中间那层,取着方便。下面一层放常用的,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甘草,还有前几日新晒的陈皮。最上面那层放散的,艾叶、薄荷、金银花、菊花,这些轻的放高处不怕压。” 白青听着他报完,发现这人的脑子里早就把每层放什么都安排好了。 “胡小七给你摘的那几颗松果呢?”白青问。 “松子仁已经拣好了,在小布袋里。”南星认真地说,“等药柜做好了,单独给他一个小抽屉。” “给他一个小抽屉?”白青挑了下眉,“他就是只狐狸,你给他一个单独的抽屉干什么?” “小七是来帮忙的,松鼠精也是。”南星把碗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碗里还剩的半碗水,“他们虽然只是帮我摘了几颗松果,但那也是帮了我。帮过我的人,我都记着。” 帮过他的人他都记着......可以预见的是,等这个药柜打好了,最中间那一层放的全是白青采的药. 白青弯腰拿起凿子,继续凿剩下的几个榫眼。他刚才刨木板的力气可能用得太大了,手腕有点发酸。但他没有停下,凿子敲得又快又稳,把最后的榫眼凿得干干净净。 22.赤裸 南星摘下手套,朝白青说道,“恩人,我去买菜。”他摘下挂在门边的黑纱斗笠,“干了这么多活,晚上做顿好的。” 白青看着南星迈出院子,脚步比平时轻快,背影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雀跃。 南星这一趟去了不短的时间,先去了镇东头的杨大婶家买了只芦花鸡。杨大婶帮他把鸡现杀了褪净毛,用草绳捆着鸡脚递给他,又塞了两颗鸡蛋。南星推辞不过,道了谢收下了。 他拎着鸡去了菜摊,春笋摊上还剩最后几根,品相不太好,但他又想吃。他挑了半天,选了两根还算嫩的,又买了块豆腐,一把小青菜,几根水灵灵的黄瓜。经过酱料铺子的时候,又买了一小罐豆豉,上次在县城饭馆吃的红烧鲈鱼,酱汁里放了豆豉提鲜,恩人吃了大半条,应该会喜欢这个味道。最后他在巷口买了几个新蒸的白面馒头,用干荷叶包好,揣在怀里。 这一趟花了不少铜板,但他掏钱的时候相当痛快。路过街口时,他又拐进了镇上的成衣铺子,给自己买了件新里衣。掌柜认得他,笑眯眯地给他包好,问是不是近来诊金收得不错。 回到医庐时天还亮着,白青正蹲在院子里削樱桃木拉环,地上散落着几朵刨花和十几个已经削好的拉环胚子,个个圆润光滑。 “怎么去了这么久?”白青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手里那只沉甸甸的菜篮子,“买了这么多?” “挑春笋花了些工夫。”南星把菜篮子放在灶台上。说完,他便开始处理食材。鸡斩块焯水,春笋剥壳切片,豆腐切成小方块搁在清水里泡着,黄瓜拍碎用盐腌上去涩。这一通忙活行云流水,灶台上的烟火气很快漫开来,院子里干了一天活的人光是闻着味道,肚子里就开始咕咕叫。 白青靠在灶房门口,看着南星的背影有条不紊。南星把焯过水的鸡块捞出来沥干,锅里下油,油热了放姜片和豆豉爆香,然后下鸡块翻炒。鸡肉的油脂被煸出来,混着豆豉的咸香,滋滋地冒着热气,整个灶房瞬间被那股霸道的香气灌满了。春笋下锅的时候发出刺啦一声脆响,南星拿着锅铲翻了几下,加一点点水焖煮收汁,转身又去调黄瓜的醋汁。凉拌黄瓜是最后一道,他做完了回头才看着白青立在门口。 “恩人饿了吗?马上好。” 白青换了个姿势靠在门框,“我还行,屋里那个狐狸饿了,问了两三次了。” “稍等,这便上桌了。”南星笑道。 桌上的盛满了春笋炒鸡块,拍黄瓜,豆豉焖笋,豆腐青菜汤,还有几个白面馒头。那只鸡南星只用了一半,剩下半只用盐腌了挂在水缸边上,说明天给胡小七炖汤。三菜一汤搁在粗陶盘子里,卖相不如县城饭馆的精致,但香气扑鼻,是那种一闻就知道好吃的家常味道。 南星把白青的筷子搁在右手边,汤碗放在左手边,馒头掰成两半搁在碟子里。然后他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塞到白青手里,又把筷子递到他另一只手里,“恩人趁热吃,春笋凉了会发涩。” 白青看着手里被塞得满满当当的馒头和筷子,有些无奈,“你自己不吃?” “这就吃。”南星端上自己的杂粮饭,在白青对面坐下。白青看了他碗里一眼,拿起筷子把南星那碗杂粮饭拨走一半倒进自己碗里,又夹了几块鸡肉和笋片搁进南星碗里,“饭做得倒挺好吃,你怎么不吃?” 南星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肉,抬起头正要说话,白青已经埋头吃了起来。 胡小七趴在桌上,南星给他也弄了一份,鸡腿肉剔下来撕成细条,拌进汤泡饭里,还加了几片煮得软烂的青菜。他低头狼吞虎咽,断腿限制了他的行动力但限制不了他的食欲,边吃还边点评,“南大夫这手艺真不错,白青在山上烤的野兔要是能有你一半好吃,我也不至于天天去偷果子。” “有得吃还堵不上你的嘴。”白青在桌下踹了他尾巴一脚,把那条毛茸茸的红尾巴从自己脚边推开。 胡小七忙着吃,没空理他。南星看着一人一狐,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里剩下的鸡块和笋片拨到一个干净碟子里,端到桌上。 白青道,“你又干嘛?” 南星道,“怕恩人不够吃。” 白青无奈地笑了声,“你是不是把我当猪喂?” “没有。”南星答得一本正经,“猪不吃豆豉,恩人吃。” 白青瞪着他,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他是真的气笑了。春笋确实有点涩,但南星用豆豉盖住了涩味,焖得又软又入味。鸡肉的火候也好,骨头一抽就脱了。那道拍黄瓜醋汁调得酸甜,清凉爽口,配着油腻的鸡块吃正合适。他吃了几口,发现对面的南星也在好好地吃那些菜,心里头那点不痛快也就散了。下次得盯紧点,吃饭的时候先把他碗里塞满了再说。 吃完饭,南星收拾了碗筷,灶台擦干净,又从药柜里取出今晚要换的接骨草药放进砂锅里,加水熬药。砂锅盖上冒出细细的白汽,药香和灶房里还没散尽的饭菜香混在一起,有种温温的暖意。 他趁这药还得熬一会儿的工夫,从水缸里舀了几瓢凉水,又兑了些灶上温着的热水,倒进院子角落那个木盆里。四月的夜已经有了几分初夏的闷热,他在院子里干了一下午木匠活,虽然脱了外衣,但里头的汗衫早就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好闻。 刚才在灶台前做饭的时候,他特意离白青远了些,怕身上的汗味熏到恩人。 白青正靠在廊下削樱桃木拉环的最后几个,手指翻飞,刀刃在木头上游走得又快又稳,一朵朵刨花落在他脚边。胡小七在桌上打盹,肚子撑得圆滚滚的,断腿搁在软枕上,睡得人事不知。 南星摘下斗笠挂在旁边的竹椅上,解开汗衫的系带,汗衫和里裤都褪下来,用帕子蘸了温水,拧半干。帕子贴在皮肤上很舒服,他先擦了擦脸和脖子,再是手臂和胸口,带着劳作一天后终于放松下来的惬意。擦到后腰的时候他微微侧过身,正好对上了廊下白青的视线。 白青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手里的刀,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的手指还捏着一颗削了一半的拉环,刀刃悬在半空,已经好几息没有动过了。他撞上南星回望的目光,手指微微一动,整个人僵在那里。也不见他慌张地转开脸,若无其 事地继续削木头,倒是实打实地盯着,那双冷峻的蛇瞳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南星被他看得有些不确定,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漉漉的,只穿着一条旧里裤,身上那些暗紫的胎记从颈侧蔓延到肩头,水珠正顺着锁骨往下淌。他赶紧把帕子搭在肩上,声音里带着点窘迫,“我浑身是汗,不好闻,怕熏着恩人。恩人后背不粘吗?要不要也洗一下?” 白青搁下手里削了一半的樱桃木拉环,刀刃也放下来,站起来走到木盆边。他弯下腰,从盆边拿起那块南星刚才用过的帕子,重新浸了浸热水,拧到半干。 南星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白青已经把帕子按在了他的后肩上。白青的手指隔着湿热的帕子,在他后肩上一寸一寸地擦过去,力道比南星自己擦的时候重一些。 南星僵在原地,浑身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连呼吸都忘了。他刚才自己擦的时候明明很自在,可这会儿白青拿着帕子帮他擦,他就跟被施了定身诀一样,手指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的后背上那些盘根错节的胎记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白青面前,“恩、恩人......我、我自己可以......” 白青没理他,继续往下擦。帕子擦过后腰的时候,白青的动作明显轻了几分,他的手指在那些胎记上停了停,隔着帕子轻轻按了按,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擦。 “你这后背自己够不着。”白青把帕子放回盆边,月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看不太清表情。 南星还站在原地,后背还残留着帕子的温度。他这才想起来白青刚才问了他什么,结结巴巴地答,“能擦到,用帕子甩过去就擦到了。” 白青道,“以后够不着的地方我来。” 南星想说不用麻烦恩人,可白青已经重新拿起刚才搁下的樱桃木拉环和刻刀,“你那件里衣呢?什么时候换的?” 南星缓了一息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他蹲下身把盆里的水倒了,又把帕子搓洗干净晾在竹椅上,从屋里拿出那件新买的里衣给白青看,比之前那件厚了一点,不过穿在身上很舒服。 白青摸了摸那里衣的料子,细棉布的,确实比南星以前那些洗得发薄透光的旧里衣强了不少。 南星穿上里衣,系好衣带,走到灶台边去查看砂锅里的药。灶里的火苗舔着砂锅底,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已经熬得差不多了。他用布垫着把砂锅端下来,滤出药汤倒进碗里,又细心地吹凉了些,才端到胡小七面前。 “今天换的药方多加了一味骨碎补,对骨痂生长有好处。”南星蹲下身,拆下胡小七后腿上旧的敷药,用温水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肤。他的手指顺着骨折的位置轻轻按压,感觉皮下骨痂的生长情况,“骨痂长得很好,有法术就是好,连伤都好得比别人快,明天可以拆夹板了。不过拆了夹板也不能乱跑,还得养半个月。” 南星的手指太温柔了,惹得胡小七一直舒服的哼哼。他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让南星给他换药。 白青皱着眉听着那几声哼哼,心里想的确实南星的胎记怎么那么大片,背上也是。 23.蛇蜕 接下来的几日,青牛镇一连晴了好几天。药柜完工了,白青把拉环嵌进抽屉面板,指尖一推,拉环严丝合缝地卡进榫槽里。 南星站在药柜前,从最底层到最上层,一个一个抽屉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他把抽屉挨个拉出来摸了又摸,指尖从樱桃木拉环上滑过去,又从抽屉内侧的桐油涂层上滑回来,摸了快一炷香还没摸够。 胡小七趴在桌上,看他这样实在没忍住,“都摸八遍了,还能摸出花来?” 南星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抽屉做得好,榫头严实,推拉顺滑,比济世堂的也不差。” 胡小七下巴搁在前爪上,翻了个白眼,心想这柜子从木材到打磨全是白青用法术加手工一点一点弄出来的,济世堂的柜子再好也是雇木匠打的,能比吗?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白青正靠在廊下喝茶,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南星每夸一句他的嘴角就往上翘一点。 南星开始往药柜里装药材,他把之前用布袋和竹筛临时存放的药材全部归置好,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这面靠墙的三层药柜,看了好一会儿,“以前药材都堆在墙角,找一味药要翻好几个布袋。现在好了,伸手就是。” 药柜打好了,医庐里也跟着变了样。灶台边的杂物清了出去,腾出一块地方专门放药碾子和捣药臼,又把诊案从里屋搬到了前堂靠窗的位置,病人来了不用再穿过堆满药材的过道。院子里之前晾药材的竹筛被他一字排开靠在墙根,晾衣绳上挂的不再是旧衣裳,全是扎成小捆的草药。 小虎的病好了,这孩子咳了大半个月,南星往他家跑了不下十趟,终是烧退了,咳嗽也跟着停了。南星最后一次去复诊的时候,小虎正蹲在院子里玩石子,看见南星进门,扔下石子就跑过来,仰着头喊南大夫。南星蹲下身听了听他的呼吸,又看了舌苔,确认痰湿已经化干净了。小虎的娘从灶房里追出来,拉着南星非要留他吃饭,又拎了一筐鸡蛋要塞给他。南星想着白青,收了两个,说剩下的留着给孩子补身体,便告了辞。 回到医庐,南星在药柜前站了一会儿,把小虎的那张方子从袖子里拿出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叠好放进最下层那个标着小儿病例的抽屉里。 白青从廊下走过来,“小虎好了,你怎么不跟王婆婆她们似的那么高兴?” 南星关上抽屉,“自然是高兴的,只是李婶的关节和王婆婆的腿是没办法好利索的。她们这毛病是年轻时积下来的寒湿,老毛病没办法,急不来。” 胡小七还是窝在桌上睡,南星说他早就能下地走几步了。但胡小七显然不急着下地,他已经把那张桌子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这几日南星照例睡得晚,白青照例睡得轻。不同的是,南星每次醒来都窝在白青怀里。而白青终于放弃抵抗了。他发现自己越是推,南星越是蹭得紧,反而一开始就不动,南星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就不再乱翻。于是他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直接把靠近南星的那条胳膊摊开,省得南星再花大半个时辰一寸一寸地蹭过来。南星果然没有再翻来覆去,头抵进他肩窝之后很快就安静下来,天天一觉到天亮。 胡小七睡在桌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刚开始时他兴奋得尾巴狂甩,觉得这是他近百年来看过最好看的戏。后面他开始觉得这两个人磨叽得有点过分了,到了今夜,胡小七已经彻底麻了,他甚至都懒得甩尾巴了,最多在南星迷迷糊糊往白青怀里蹭的时候打个呵欠,翻个身继续睡。 他觉得他这几百年加起来都没这几日睡得这么踏实,吃得饱,腿不疼,还有免费的好戏看。虽说后来这戏码变成了天天重播,但也不是不能看。毕竟白青这条老蛇当木匠的样子他以前没见过,白青穿凡人的粗布短褐的样子他以前也没见过。 次日南星从院子里收完晾晒的纱布进来,看见白青正站在药柜前整理药材,身上穿上了南星那件靛蓝的粗布短褐。白青比南星高了快一个头,肩膀也宽一些,穿在身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腕骨,肩线绷得紧紧的,下摆刚过腰,倒像是故意裁短的。 南星站在门口,目光在白青身上停了片刻,走进来道,“恩人穿着挺合身。” 白青头也没回,“你这件短褐料子不错,透气。我那件长衫袖子太宽,干活不方便。”他说得理直气壮,把抽屉关上。南星看着白青穿着自己的衣服在院子里扫地的背影,低下头开始碾药,碾了快一炷香才发现自己碾的是已经碾过的药粉。 白青道了句有事出去了,他走之前跟南星说了句“出去一趟,下午回来”,又跟胡小七说了句“老实待着,腿没好别乱跑”。胡小七尾巴摇了摇,算是应了。 白青走后,南星洗了灶台上的碗筷,又给胡小七熬了今日份的接骨药,然后开始收拾屋子。他把炕上两人的被褥叠好,又把白青搭在炕上的几件外衣拿起来,准备叠整齐放进柜子里。 南星一件一件抖开白青的衣服,叠好码齐。抖到那月白衫的时候,有个东西从衣褶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炕沿上。南星低头看去,是一小片微黄发干的薄膜,卷成筒状,边缘有些不规则的裂纹,质地很轻。 蛇蜕。 南星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行医多年,蛇蜕是常用药材,祛风定惊、退翳解毒,他药柜里就备着一小包。但这一片跟他药柜里那些蛇蜕不太一样。药柜里的蛇蜕是灰白色的,质地薄脆,一碰就碎。而手里这片微微泛黄,韧性极好,边缘虽然有些干裂,但主体完整,对着光看能看到细细的纹路。南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走眼。这确实是蛇蜕,但产自一条年岁品相极好的大蛇。 他身为大夫的本能,便是直接将蛇蜕凑到鼻尖闻了闻。蛇蜕本身是无味的,入药之后顶多沾上同煎药材的药香。但这片不一样,他散着一股木香。南星把蛇蜕从鼻尖移开,那股冷香便淡 了。再凑近,他又浮现出来,幽幽地萦绕在鼻端,若有若无,却让人忍不住想再闻一次。 南星把蛇蜕放在掌心,低头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在闻白青的蛇蜕!而且觉得好闻!这个念头让他耳根开始发烫,他把蛇蜕小心地放在炕沿上,然后继续叠白青的衣服。 衣服叠好后,南星掌心托着蛇蜕走到门口,借着院子里照进来的日光仔细端详。日照下蛇蜕的纹理更清晰了,能看到细密的菱形鳞纹,排列极其规整,边缘处薄如蝉翼,透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他认出这片蛇蜕无论是质地、色泽还是纹理,都和他药柜里那些普通蛇蜕截然不同。他忽然想起白青是岚山修行九百年的青蛇,那么这片蛇蜕,只能是白青的。 南星刚想通这一层,身后传来胡小七懒洋洋的声音。他趴在桌上,断腿搁在软枕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朝南星手里那片蛇蜕努了努嘴,“这是白青的蛇蜕啊,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我整理恩人的衣服,他自己掉出来的,我不是故意翻恩人的东西。” 胡小七看他那副紧张样子,心里狂笑不止。他觉得南星现在的表情比早上发现自己窝在白青怀里还精彩,早上只是脸红,现在是脸红加心虚加珍惜,三种情绪搅在一起,耳朵都快冒烟了。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甩了甩尾巴,“掉都掉了,你收好呗。” 南星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他走到窗前,打开那个昨天才钉好的小立柜。这小立柜是用打药柜剩下的边角料做的,一共三层,专门放些零碎东西。最上层放的是针线包和几本旧医书,中间那层空着,最下层搁着胡小七没用完的砂布和几个备用的捣药杵,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他把蛇蜕用一块干净的白布仔细包好,放好后关上柜门,又把柜门拉开确认了一遍蛇蜕没有压到边角,才重新合上。 南星在屋里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端着熬好的药汤,搁在胡小七面前。胡小七低头舔了一口,抬起眼皮看了南星一眼。心想白青这条老蛇怕是还不知道,他藏在衣服里当宝贝的蛇蜕,已经被这老蛇的另一个宝贝给捡走了。 那夜南星醒了一次,他见白青胸膛一起一伏,将他稳稳地托着。他动了下脑袋,借着月光看了眼炕尾那扇小立柜的门。 白青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有些哑着道,“看什么呢?” 南星道,“没什么,以为柜门没关好。” 白青没有追问,胳膊紧了紧,把他往怀里拢了下,“睡吧。” 南星嗯了一声,额头抵进白青的肩窝。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又浮上来了,和白天那片蛇蜕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间新归置好的医庐里,一切都焕然一新。而炕尾那扇小立柜,安安静静地守着柜子里那片薄薄的蛇蜕,守着这间屋子里不必说破的什么秘密。 日子还长,青牛镇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24.开业 这几日,南星在院子里收拾药材的时候,总觉得巷口有人在往这边张望。直至镇上喇叭刘婶进了院子不走,东拉西扯地聊了半天,末了才问了句,“南大夫,听说你要开药铺了?” 南星蒙着斗笠点点头,“是在准备了。” 刘婶一走,消息果然就像长了翅膀,于青牛镇落地生根。可没过几天,热闹就不是南星的了。 这日一早,白青推门出去,便听见巷口有人在喊“济世堂义诊”。声音脆亮,中气十足,一听就是练过的。 “济世堂青牛镇分号今日开业,免费义诊三日,药费全免!” 传单用的是上好的竹纸,印着济世堂的金字标记。白青从路过的人手里抽了一张,扫了一眼,上面的坐堂大夫资历写得明明白白。 白青折好传单,揣进袖子里,转身回院子,南星正蹲在药柜前整理抽屉。 “济世堂分号开了。”白青走到廊下坐下,传单往桌上一拍,“免费义诊三日。” 南星拿起传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后叠好放在桌角。他起身合上药柜抽屉,又摆正诊案上的脉枕,“那这几日镇上的人大概都会去那边。” 白青挑了挑眉,“人家开业,你不去凑个热闹?” 南星摇了摇头,“今日约了王婆婆换药,这几日病人不多,正好把之前堆的病案整理一下,再把新晒的陈皮切丝装罐。他们开他们的,我看我的。” 白青听着他平静地报出今日的安排,如今济世堂开到对门来了,他倒是连眼皮都不抬了。白青起身道,“我去镇上转转。” 济世堂分号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开的街口也是镇中热闹的地段,门面虽然不如县城总号那般气派非凡,但在青牛镇这种小地方已经算得上是鹤立鸡群了。 两层的门面房,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一块新漆的金字招牌,廊柱上挂着开业贺联。门口支了张长桌,两个伙计站在桌后发号码牌,笑脸迎人,手脚麻利。领了号的人排成了长队,从门口一路蜿蜒到街角,队伍里有镇上的富户,也有布衣草鞋的庄稼人,济世堂倒是没有厚此薄彼,一律按号问诊。 白青注意到队伍里有几张熟面孔,之前在南星医庐里看过病的几个镇民也在排队。他们站在队里正踮着脚往前张望,脸上尽是些要占着便宜的小小雀跃。 白青看了会儿便回去了,路过糕饼铺子的时候进去买了一包桂花糕。掌柜认识他,一边包糕点一边笑着跟他寒暄,说今儿济世堂开业真热闹。白青接过桂花糕,付了钱走了。 回去哄哄小大夫,今天肯定要难受了。 南星正在院子里整理病案,矮桌上摊着好几本泛黄的册子,南星坐在桌前,旁边放着浆糊和新裁的纸片,把那些脱落的页码一张一张粘回去。那些病案被翻过太多遍,纸边都起了毛,南星把他们按年份和病症分类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 胡小七趴在桌上,用前爪帮南星按住被风吹起来的纸角,看见白青进门,狐耳转了转,“这么快回来了?去哪儿转了?” “去镇上走了一圈。”白青把桂花糕搁在桌上,拆开油纸包,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又拿起一块搁在南星手边的空碟子里,“给你买了桂花糕,趁热吃。” 南星放下手里的病案,拿起桂花糕咬了一口,“恩人是去看了济世堂开业吗?” 白青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看了,人挺多的。” 南星道,“到底是名声在外,还真是门庭若市。” 白青瞧着南星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捧着胳膊自己也塞了一块桂花糕,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方才专门跑去看济世堂开业这件事挺多余的。 剩下的几日,青牛镇的人像是约好了似的,都不来医庐了。 济世堂分号开业那三天免费义诊的热闹过去了,但势头没减。周老大夫回了县城坐镇,留下两个坐堂大夫常驻分号,一个擅内科,一个擅骨伤,诊金收得比县城低两成,药材齐整,柜台亮堂。镇上的人有个头疼脑热,腿脚利索的都愿意多走几步路去济世堂,毕竟门面气派,坐堂大夫看着也体面。 除了隔壁的王婶,还是隔三差五来串门。她倒没什么大病,就是年轻时落下的腰酸,南星给她扎了两回针,又开了几副温补的方子,她便认准了南星的手艺。每回来了也不急着走,坐在廊下跟南星唠嗑,说济世堂的药比这边贵,虽说诊金便宜,但抓一副药的钱够在她这里抓两副了。南星每次都只是笑笑,扎完针开完方,照旧只收个成本价。 没人来的时候,南星也没闲着。那面三层药柜打好了,医庐里宽敞了不少,他便开始琢磨着重新规整这间小屋。前堂靠窗那张诊案被他擦得干干净净,脉枕摆在正中间,旁边搁着一盏新添的油灯,灯芯剪得齐整。诊案对面靠墙放了两把竹椅,是给病人和家属坐的。原先堆在墙角的药材全进了药柜,腾出来的地方放了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是赵老四媳妇送的乔迁礼,虽说南星并没有搬家,但赵老四媳妇说药柜进门也算乔迁。 白青看着南星把那张矮几挪了三个位置才终于满意,忍不住开口,“这几日也来不了几个病人,诊案摆得再整齐也没人坐。” “总会有人来的。”南星头也不回,“万一来了,总不能让人家站着。” 白青发现自己现在越来越懒得跟南星抬杠了,倒不是说不过,他知道南星说的都是对的。这人该做的事一件不落,病人不来他也不会慌,往常一样继续过自己的日子。碾药、晒药、分拣、整理脉案,实在没活了就坐在诊案后面翻医书,看得累了就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醒来继续看。白青有时候从院子里进来,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会放轻脚步过去,点个诀让他睡得舒服些。 南星觉得前堂只放一张诊案太浪费,后院堆药材又太挤,于是决定在后院搭一间专门存放成药和药材原料的屋子。他跟白青提了一句,白青第二天就从山上扛回来几根杉木和两大捆竹竿。 胡小七趴在桌上,看着白青把杉木一根一根立在院子角落,凉飕飕地说了句,“你不是说不用法术吗?” 白青把杉木插进预先挖好的坑里,“这是体力活,不是木匠活。” 后来胡小七也下了地,断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南星说骨痂长得结实,可以慢慢活动,先别跑跳。 胡小七 如获大赦,拄着白青给他削的拐杖在院子里一瘸一拐地挪来挪去,帮忙递竹竿,扶木桩。南星怕他站久了腿疼,每隔一会儿就喊他回来坐着,胡小七嘴里说知道了,转头又拄着拐杖溜回工地。 屋子搭好之后,南星之前堆在灶房和廊下的成药全部搬了进去。这间屋子不大,但通风干燥,靠墙打了两排木架,膏药丸剂分门别类地码好,每种成药下面都压着一张纸条,写着方名和炮制日期。 南星隔几天就往山里跑一趟,带上干粮和水,一待就是一整天。白青自然跟着,偶尔心情好了还会叫上胡小七。那狐狸腿好了之后跑得比谁都快,钻进灌木丛里就不见了踪影,过一会儿又叼着几株不知名的草药从另一头钻出来,献宝似的往南星手里塞。 南星每次都会认真地接过来翻看,分辨药性和归经,再决定要不要放进竹篓。有一次胡小七叼回来一株开着紫花的草,南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摇头说这是观赏花草不入药,还有微毒不能入口,胡小七气得把花吃了。 采回来的药草经过南星分拣炮制之后,被一株一株地放进了药柜和成药房。药柜越来越满,抽屉里的标签越写越多,有些格子里放不下了,南星便用布袋装好挂在成药房的木架上。 这几年攒下来的所有病案都被南星从柜子深处翻出来,堆了满满一桌子。有些册子年头久了,纸页泛黄发脆,翻的时候稍不注意就会掉下一角。南星一张一张地修补,他的字迹漂亮工整。白青有时候被他拉来帮着誊抄,说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练练字。白青嘴上抱怨,手上却誊得飞快,他字本来也不差,只是平时懒得写。 大半个月把病案全部重理了一遍,从最早那本病案里翻出好几张当时开得匆忙的方子,对照着现在积累的脉象记录重新调整了药量和配伍。他把调好的方子另抄在一本新册子里,封面上写了“验方集”三个字,笔划比别的字都重。 “你这是要写书?”白青问他。 南星停笔吹了吹墨迹,“不是书,是备查。以前病人多的时候没空整理,现在正好补上。” 除了整理脉案,南星剩下的时间都泡在医书里,边读边在空白处用小字标注自己的心得。有些方子他以前只是照本宣科地开,现在结合这几年的临床经验再看,便有了新的理解。 白青也有自己的事,手里捧着南星给他挑的那几本入门医书,南星以为他突然对医理开了窍,其实白青翻这些书只有一个目的,但凡是提及胎记外敷的条目他一个字都不放过。有些方子需要稀奇古怪的药引,他都默默记在心里。 南星也注意到了,问他在找什么。白青说是这几日看他整理了那么多医案,觉得自己也该学学,万一哪天他忙不过来自己还能帮他抓药。南星信了,白青见状还顺便抱怨了一句“你这医书上的字太小,看得眼睛疼。” 白青低头继续翻医书,直至他翻到的一页上面写着蛇蜕可治面上疮疖。他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书,站起来倒水喝。路过南星的诊案时,南星正趴在桌上小憩,脸上的黑纱斗笠歪到一边,露出半张布满暗紫胎记的脸。 白青停下脚步,盯着那些胎记端起了水杯。 25.三方何解 大概离济世堂开业过去了半月,老孙头这日已在巷口站了快半个时辰了。他天不亮就出了门,想去南星的医庐看病。昨夜里腿疼,膝盖肿得老高,今早起来走路都打不了弯。 南星的医庐他闭着眼都能摸到门口,可他今日在巷口来来回回地走,右手揣在袖子里,把那几个铜板捏了又捏,怎么都迈不过去。 济世堂义诊时他也挤在人群里,人家伙计穿得体面,说话客气,给他号了脉,说他这消渴症得用上好的药材慢慢调。他当时脑子一热就跟着去了,说到底还是贪便宜。义诊不要钱,头三天的药还白送。后来人家说义诊结束了,但药还给你按折扣价,比别处便宜。他算了算,确实便宜了一点。但就那么一点,他就把看了好几年的大夫给撇下了。现在钱花光了,病没好,又灰溜溜地回来找人家,他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 他想等南星出门来,在外面碰上了说句话,总比自己厚着脸皮进去强,可南星一上午都没出门。 日头越来越毒,影子也已缩成一团,实在站不住了。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巷子,医庐的门虚掩着,老孙头在门口又站了两息,推开了门。 南星似是觉得不会有人来,头上没戴斗笠,那张布满胎记的脸毫无遮挡地露在午后的光线里。老孙头和他目光对上,赶忙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青很快拿了斗笠出来,罩在了南星头上。 “孙叔,进来坐。”南星戴好斗笠先开了口,扶着老孙头走到诊案前坐下,“吓到孙叔了,我自出生起便是胎记横生,所以平日里才戴着黑纱斗笠,不敢以面示人。” “无碍的,南大夫,老头子我不害怕。”老孙头在对侧坐下来,两只粗糙的手搁在膝盖上,反复搓着裤子的布料。他还是低着头,倒不是因为南星的脸,实是因为自己不好意思。半晌才挤出一句,“南大夫,我来找你看看腿。” 南星点了点头,示意他把手搁在脉枕上。老孙头把手腕搁上去,南星的手指搭上来,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灶台上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孙头听着那咕嘟声,终于憋不住了,“南大夫,我上个月去了济世堂。他们义诊还白送药,我就跟着去了。”说完这句他抬头飞快地看了南星一眼,又低下,“后来他们开了药,说要吃上几个月。药不便宜,我拿不出那么多银子,他们把零头给我抹了。我去了好几回,他们每回都抹一点。” 老孙头像是找到了开口的由头,话越说越多,似是在给自己辩解,“他家的坐堂大夫人是真不错,每次都给我号脉号得仔细,问我口干不干、夜里起几次夜、腿肿不肿。开的方子也好,我吃了头半个月确实管用,嘴里不干了,精神头也好些。上回抓完药,伙计还送了我一包新到的枸杞,说是明目降糖。要不是实在没钱了,我也不好意思再回来麻烦你。” 南星收回搭脉的手指,“伸出舌头我看看。”老孙头伸出舌头,南星看了看舌苔,“孙叔,还记得我同您说过的吗?” 老孙头的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南星道,“您这个病,好不了。” 老孙头等着南星说“我再给你开几副药试试”,就像济世堂的大夫每次说的那样“再吃两个月看看效果”“这次换个方子试试”。虽然贵,但总归是有盼头的。他需要那个盼头,哪怕那个盼头要花掉他所有的银子。 南星索性将黑纱撩起,让老孙头看着自己那张布满紫黑胎记的脸,还有那双平静清澈的眼睛。 白青看见南星撩黑纱的动作,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那是他亲手给他戴上去的,但他没有上前阻止,那张一向藏在黑纱后面的脸如此坦然地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 “消渴症这毛病,是身体里的津液出了岔子,肺、胃、肾三条经都受了牵连。”南星从药柜上拿下一本翻得起毛边的旧医书,翻开其中一页,递给老孙头看。 老孙头听不太懂那些医理,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南大夫没有骗他。 “您别怕。”南星合上医书,重新坐回诊案前,“好不了不代表没日子过了,养得好了,您照样下地干活,回家吃饭,跟没病的人没什么两样。养的法子有贵的也有便宜的,我给您分几档讲讲,您自己来选。” 他从旁边拿过一张裁好的草纸,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贵的法子,用上好的药材调养,我相信济世堂可以做得到,一个月大概要花这个数。中等的法子,用些平价药材配上食疗,花不到一半。最便宜的法子,粗粮代精米,玉米须、苦瓜干这些都是能辅助降糖的,我在山里采回来帮您炮制好,一个月花不了几十文钱。” 他把草纸推过去,“您选一个。选定了之后咱们一起按这个路子走,过程中随时可以调。您要是觉得贵了,跟我说,咱们换便宜的法子;您要是觉得效果不好,也跟我说,咱们再调方子。总之,不让您花冤枉钱。” 老孙头低头看着那张草纸。纸上三排字,最上面那排的数字他连想都不敢想,中间那排勉强够得上,最下面那排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像是摸到了什么实在的东西。他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抬头看着南星,“南大夫,这药已经是济世堂给的折扣了,可我吃不起,但我也不想死。” 胡小七趴在桌上,从老孙头进门开始就抻着脖子往诊案那边看。他听不懂什么消渴症,但他看得懂老孙头那双粗糙的手和袖子里捏得死紧的铜板,在南星报出的法子一个月几十文钱时脱口而出,“ 济世堂打了折扣还这么贵?那不打折扣得多少钱?” 白青的手立刻按在他脑袋上,把他按回褥子里,“闭嘴。” 胡小七被按得狐脸贴褥子,闷闷地嘟囔了一声,“本来就是嘛!我算数很好的。” 老孙头这才注意到屋里还有只红毛狐狸,正趴在桌上盯着他看,一双圆溜溜的狐眼里写满了好奇,门口正有一个人正按着他。他愣了一下,“南大夫,你这儿怎么还养了只狐狸?” “捡的。”白青替南星答了,“腿断了,在这儿养伤。” 胡小七在白青的巴掌下翻了个白眼,但罕见地没有反驳。他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悠悠地甩了一下,“凡人真有意思,明明快病死了,还不好意思。” “胡小七。”白青的声音带上了警告的意味。 “行行行,我闭嘴。”胡小七道。 南星去药柜里面抓了三副药,“这是三天的药,叔您回去喝下感觉感觉,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老孙头点了点头,那张药方小心地放进贴身的衣襟里收好,跟南星道了声“谢谢”,回家了。 白青和胡小七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诊案前,歪头看着南星。南星正把脉枕上的布套拆下来,准备换洗。 胡小七道,“有人明明有钱,就是要选最便宜的那档,你不是亏了?” 南星抬起头看着他,“药铺不是这么算的。三档方子的效果是一样的,都能把病养住。贵和便宜的区别不在于治好治不好,反正都治不好,只在于药材的品相和味道。有钱人愿意花银子买口感好的,那就用上等药材;没钱的人吃得起苦味,就用便宜的。效果一样。”他把新布套套回脉枕上,抚平了边角的褶皱,“治病又不是做买卖,不该赚的钱不赚。” 白青之前听南星说自己不喜欢济世堂,以为南星只是受了冷落心里不平。现在他才明白,南星说的不喜欢是真的不喜欢,从根本上不认同济世堂的做法。 一个让病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家底掏空的药铺,在南星的眼里不是竞争对手,是反面良师。所以他才要开一间“丑话说在前头”的药铺,让每一个走进来的病人都明明白白地知道:我得的这个病好不了,但我可以选择怎么带着他活下去。济世堂不敢说的话,他来说;济世堂不走的窄路,他来走。 白青把这个念头压回心底,低头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胡小七后颈的皮毛,已经捏了好一会儿了。他松开手,胡小七幽怨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你想事情的时候能不能先把我放开?” 白青开始欣赏南星了,果然有了冲劲儿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还觉得这小大夫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那种不跪着的骨头吧。 26.如何是好 南星的药铺已然开业一段时间了,铺子干净亮堂,诊案摆在窗边。镇上的病人开始有些从济世堂回来的,有些是一直跟着南星的老病号,还有些是新病人。 济世堂分号也在运营中,生意不错,毕竟门面气派,药材齐全,坐堂大夫多,但他们注意到了南星药铺的存在。 倒不是因为南星的铺子抢了他们多少生意,而是南星的铺子有一种他们无法复制的东西。济世堂的柳二掌柜在商场沉浮多年,他一眼就看出了这种区别:济世堂的病人是冲着金字招牌来的,南星的病人是冲着南星这个人来的。 前者可以随时换一家药铺,后者不会,这就是南星的价值所在。 柳二掌柜登门时很是低调,似是顺路进来坐坐。进门先环顾了一圈铺子里的陈设,眼见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他笑吟吟地拱了拱手,“南大夫。” 南星闻声抬头却不识来人,但对方的气度也不像病人。他站起来,习惯性地戴好斗笠,“请问您是看病还是抓药?” “都不是。”柳二掌柜走近两步,“冒昧登门,忘了先报家门。在下姓柳,是县城济世堂行二掌柜,帮着打理些杂事。” “柳掌柜请坐。”南星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又转身倒了杯凉茶,端过来放在柳二掌柜面前。 柳二掌柜依言而行,坐下喝口茶后便开门见山,“南大夫,咱们两家铺子在青牛镇也做了这些日子邻居了,铺子里的病人比我们分号也不差。” 南星静静地听着,没有因为这几句夸奖而松懈,他知道话还没说完。 果然,柳二掌柜放下茶杯,话锋一转,“所以今日来,是想跟南大夫商量一件事。” “济世堂想跟您谈谈合并的事。两家铺子合成一家,您来做合并后分号的坐堂首席,诊金分成给您让到最大。您的老病号还是您看,新病人也优先排您的号。药材您不用再自己上山采了,直接从济世堂总号调,品相您随便挑。铺子不用交租,伙计不用雇,您只管看病,济世堂替您把路铺好。” 他观察南星的反应,南星安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当然,合并之后铺子要挂济世堂的招牌,药材定价也按总号的规矩来。不过南掌柜放心,定价的事好商量,您在这边有口碑,咱们可以给您这边的老病号单独定一档折扣。您在分号坐堂,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见柳二掌柜似是在等自己开口了,南星道,“柳掌柜,我想问济世堂收治过多少付不起药钱的病人?” 柳二掌柜微微一愣,他显然在来的路上设想过南星的几种反应,或者婉拒,或者犹豫,或者提条件,他为此准备了好几套说辞,但南星问了一个完全不在他预判范围内的问题。 他沉吟了片刻,还是按照药铺里惯常的答复说了,“济世堂每月初一十五都有义诊,免费施三天的药。遇上灾年也会搭棚赠药,这些在县城都是有口皆碑的。” “那三天之后呢?”南星问道。 柳二掌柜发现自己准备好的所有答案在面对这个问题时全部作废了,三天义诊是药铺的善举,是名声,是药铺对社会的回馈。至于三天之后病人怎么办,那是病人自己的事。 这在生意世界里天经地义,从来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在商场上周旋了大半辈子,见过讨价还价的,见过拍桌子骂人的,见过阳奉阴违的...... 南星从柳二掌柜的沉默里得到了他想要知道的全部,他见过那些付不起药钱的病人,这些人在济世堂的账本上不会出现,他们只会在每个月的义诊日出现在药铺门口,排一整天的队,领三天的免费药,然后带着还没好的病和早已空了的钱袋回家,下个月再来。 南星起身拱手道,“我是对您的赏识和抬举很感激,但我还是想做我自己的药铺。” 柳二掌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好。”他起身抚平衣襟,拱手告辞,“那就祝南掌柜开张大吉。” 白青仰趟在屋顶上,嘴里叼着根草茎,闭着眼在晒太阳。 屋里的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他耳朵里,柳二掌柜该客气的地方客气,该让利的地方让利,话里话外都透着一种体面人的笃定。 他觉得南星会答应的,条件摆在那里,只要不是傻子都算得过来这笔账。铺子不用交租,药材随便挑,坐堂首席的名头挂在门口,整个青牛镇的病人都是济世堂的,也是他南星的,犯不着守着这间巴掌大的破铺子跟县城最大的药行较劲。 直到南星问柳二掌柜你们收治过多少付不起药钱的病人,沉默的不只是柳二掌柜,还有白青。 柳二掌柜在商场上周旋了大半辈子,他们是县城最大的药铺,有那么好多的大夫和药材,理所当然应该比一个小郎中更知道怎么对病人好,他在等一个配得上济世堂名声的答案。 白青睁开眼,碾碎了手里那根草茎。 他觉得自己这些天一直在犯一个错,他以为南星不敢跟济世堂叫板是因为胆小,后来以为不是胆小是倔,再后来以为不是倔是傻。他现在才想明白,南星不叫板是因为他压根没把济世堂当成对手。他不是在对抗他们,他是在等他们证明自己配得上那块金字招牌。 原来济世堂的济世二字,跟南星的济世从来就不是同一个意思,南星的济世是济人。 白青见过朝代更迭,见过无数人为了碎银几两争得头破血流。但他没见过一个连自己都吃不饱的人会把不该赚的钱从手里推出去,还会觉得济世堂三百多味药材的乌木药柜还是不够好,好到配得上一个没钱却能看得起病的人。 白青看着柳二掌柜走出来时的表情皆是遗憾尊重,今日碰上了一桩他做不成的生意。 白青翻身下来,走到南星面前,“他开的什么条件?” 南星道,“坐堂首席,诊金分成让到最大,药材随便挑,铺子不用交租。” 白青道,“你怎么说的?” 南星转过身来看着白青,“我有自己的药铺了。” 白青看着南星收走诊案 上的茶碗,脉枕的布套重新抚平。这些事他每天都要做,今天做起来也没什么不同。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心疼?” 南星头也不回地道,“心疼什么?” “坐堂首席啊,换成别人,早把铺子关门了一块儿去了。” 南星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来看着白青,嘴角弯起来,“恩人会去吗?” “我?”白青嗤了一声,“我是岚山之主,当什么坐堂首席,岂不是自降身价?” “所以我也不去。” “行,南掌柜说了算。反正铺子也开了,现在就差一件事。”白青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往南星手里一塞,“自己看。” 南星展开那张纸,是一幅刚画好的图纸。墨迹还新鲜,上面画着几张竖长的木架,每个架子上都有好几层隔板,隔板之间留出了刚好够太阳晒到的间距。旁边还有一排矮柜,成药房刚搭好没多久,白青已经在画扩建图了。 “后院那块空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看过了,能再扩出一丈来。多出来的地方正好给你晒药,免得一到下雨天就跟打仗似的往回搬竹筛。矮柜放蜜丸和散剂,木架放炮制好的药材,抽屉分五层,按药性归置,比你现在堆在架子上强。” 南星看着那张图,手指摸过墨迹。他正要开口,白青像是预判到了他要说什么,提前截住了他的话头,“材料我来弄,人工不用你管。你就管一样,告诉我哪些药需要什么样的存放条件。别的不需要,药材的讲究我又不懂。你这药铺现在是开业了,但后院那个成药房太小,来病人一多,药就不够用。总不能病人来了你跟人家说稍等我去后院现配吧?” 南星小心地折好图纸,放进诊案下面那个专门放重要物件的抽屉里,眼里似是有了些泪水,“恩人什么时候量的后院?” 白青道,“你刚才跟那姓柳的聊条件的时候。你们在那聊,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去后院转了一圈。没想到你这边还挺精彩,听了一会儿,回来继续画。”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路过药柜的时候顺手拉开一个抽屉翻了翻,“你这甘草快用完了,明天上山再采点。” 南星忽地一把上前抱住白青,动作快得像是怕自己反悔。 白青被他撞了个满怀,南星的胳膊箍在他腰间,他能感觉到南星温热的呼吸和微微发烫的耳尖。 “谢谢。”南星的声音闷在他肩头。 白青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落在南星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你这小大夫,胆子倒是见长了。” 南星赶忙松了手退开,耳根还红着,“恩人不是来找我讨债的吗?” 白青被他问得一噎,“讨债也要看长远。你这药铺要是开不起来,欠我的东西拿什么还?” 南星笑着点了点头,“恩人说得对。” 白青别过脸盯着灶台上那个咕嘟冒气的药罐子,他吃准了南星拿自己是没得办法的。 27.焕然一新 县城东边的桐花巷尽头,门前两棵老杨树枝叶交叠,把半条巷子都罩在浓荫里。宽巷的青石板铺得年头久了,缝隙里冒出细细的青苔,两边都是高墙大院,住的不是做官的便是经商的。 沈家的宅子是这条巷子里最深处,朱漆大门上嵌着黄铜铺首,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黑底金字“沈宅”。字写得好,漆面新亮,显然是年年重描的,每一笔都透着殷实。 台阶两旁是抱鼓石雕,院墙高耸,墙头覆着青瓦,几枝石榴从墙内探出头来,花瓣落了满地。院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雕工虽不如官宦人家的气派,却也憨态可掬,看得出是请了手艺不错的匠人。 大门平时不开,只有逢年过节或来了贵客才启。平日里进出都走东侧的角门,角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院内的青砖甬道和影壁上若隐若现的松鹤图。 穿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瞧,经三进院落,过垂花门,便到了沈府一座独院。 这院子不设假山鱼池,只种了两棵西府海棠,树下摆着一口青石鱼缸,缸里的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闲地摆着尾巴。正房三间,正中一间便是沈济的书房兼账房。 此刻房门半敞着,夕阳打进来,屋里一水的楠木家具。靠墙是一整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账簿和医书,书架旁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铜制更漏,水滴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正中的书案宽大厚重,桌角摆着一盏铜架纱灯,灯下摊着几本翻开的账簿,算盘珠子拨到一半,毛笔搁在青瓷笔山上,墨迹还没干透。 沈济坐在书案后面,正低头核对上个月的账目。他今年不过二十六岁,眉目清俊,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端正得像是还在学堂里念书的少年。但他看账的速度极快,算盘珠子在他指尖翻飞,噼里啪啦一阵脆响,一页账目便核完了。 他是沈家的大少爷,八岁进药行跟着老掌柜学账,十八岁开始独立掌管分号,如今济世堂在周边各县的四家分号全归他管,每一家分号的账簿他都要亲自过目。前年济世堂在邻县开新号,选址盘铺,调货招人全是他一手操办,开业第一个月就开始盈利。 柳二掌柜站在书案前,双手垂在身前,姿态恭敬。他是济世堂的元老了,从沈济父亲那一辈就在药行里做事,对沈家忠心耿耿。平日里他在铺子里说一不二,此刻他站在大公子面前,身形不自觉地收了几分,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过,还是觉得说出来有些荒唐。 他把今日在南星药铺里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他记性好,心也细,南星的话复述得一字不差。柳二掌柜说完,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济不知在想什么。 旁边磨墨的小厮叫阿福,十五六岁年纪,长得机灵,手脚也勤快,就是嘴上不把门。他是沈家管家的儿子,从小在府里长大,对各房的规矩摸得门清,知道在账房里不该插嘴,但他实在没忍住。他低头嘴角撇了一下,鼻腔里发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屑的嗤笑。 沈济看了他一眼,阿福赶紧把笑憋回去,低下头继续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两圈,小声嘀咕了一句,“小的就是觉得这人怪可笑的。有钱不赚,非要倒贴,开什么药铺啊,直接开善堂得了。” 沈济搁下笔,面前的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列整齐,进项清晰,支出明确。济世堂所有的利润更是经得起查。义诊的支出记在公益账下,药材损耗记在仓储账下,伙计的工钱、铺子的租金、官府的课税......每一笔都有名有姓。 沈济道,“阿福说得也不算全错。药材白送,的确不是开药铺的做法。但柳叔既然亲自去了,又回来复述得这么仔细,说明在南掌柜那里,这种做法确实成立。那个南掌柜,他的药铺开业多久了?” 柳二掌柜算了算,“回大公子,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隔壁就是我们济世堂的分号,他还在接诊,柳叔还亲自去了一趟,说明他的病人也在回流。一个给人白送药的郎中,能在济世堂分号隔壁撑一个月,你觉得他靠的是什么?” 柳二掌柜没答上来,沈济走到窗边,“我父亲常说,做药行跟做其他买卖不一样,不能光看利,还得看名。名声坏了,药材再好,门面再亮,也没人敢把命交给你。所以我一直觉得,济世堂的名声,就是我们最大的本钱。可这个南掌柜,他好像比我们更懂怎么攒名声。” 阿福不太懂这些生意上的弯弯绕绕,但他跟了沈济快两年,知道大公子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已经在算账了。 “柳叔,辛苦了。”他温和道,“青牛镇那边暂时不用再去了,我们原封不动。至于南掌柜,他想怎么开就怎么开,我们不必为难他。他定是经常会去岚山采药,下山归途要是经过咱们分号,让伙计给倒杯水,歇歇脚。” 柳二掌柜躬身道了声是,退出了书房。他听得懂东家话里的意思,一切不急着来。 书房里只剩下沈济和阿福。阿福还在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沈济,发现大公子正看着窗外那两棵西府海棠出神。 “阿福。”沈济忽然开口。 “在。” “你方才因何发笑?” 阿福道,“少爷不觉得那南大夫太不自量力了吗?” 沈济道,“你连人家开店的目的都没有搞明白,很来评价人家不自量力呢?这个南掌柜,应是个有意思的人......” 医庐那边,白青说干就干,次日一早他就已经站在后院里对着那张图纸比划了。晨光还没翻过院墙,后院那块空地上的杂物已是清了个干净。杂草拔了,碎石捡了,连墙角那个不知搁了多少年的破水缸都被他单手拎到了院子外面。 等南星披着外衣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后院的地基已经用灶灰画好了线。白青袖子撸到肘弯以上,手里拿根竹竿正在量间距。 木材是前些日子打药柜剩下的边角料堆在墙角,白青一块都没扔。他带着柴刀上山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肩上扛着杉木和竹竿,身后还飘着几根碗口粗的老榆木方料。他把木材一根一根立在院子角落,按长短粗细分好类,然后把杉木插进预先挖好的地桩坑里,填土夯实。立柱架好之后开始搭横梁,白青踩着刚立好的木架,架上横梁,榫头咬合,再用楔子加固,严丝合缝。 胡小七已全然化了人形,拄着拐杖从屋里挪出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不是说不用法术吗?” 白青继续削榫头,胡小七又看了一会儿,发现白青确实没用半点法术。这让他有些意外,这老蛇向来自诩仙风道骨,现在倒好...... “白青,”胡小七凑过去道,“你是不是被南大夫传染了什么毛病?这活干得咋这么痛快呢!” 白青头也不抬,“你那拐杖也是我削的,再多嘴明天就让你用三条腿跳着走。” 胡小七嗤了一声,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到院子角落那堆边角料旁边,挑出几块黄杨木的碎料,蹲在那里用爪子拨来拨去,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南星拎着药箱从屋里出来,白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锯子走过去 灌了碗水,“去哪儿啊?” “送药去。”南星道,“中午回来做饭,恩人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啥我吃啥。” 南星应了一声,背着药箱出了门。等他一回来,便去后院看白青的进度。 白青面前立着三排崭新的木架,每排四层,隔板之间的间距刚好够放进一个竹筛,最上面一层的高度南星抬手就能碰到。旁边靠墙的位置是一排五层抽屉的矮柜,抽屉面板还没装拉环,但已经能看出雏形。 “恩人,我回来了。”南星站在木架前,仰头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的隔板,“这么快都搭起来了!” 白青转身到了声,“回来了,回来了正好看看高度合不合适,我这也是手快,按我身高做的,你比我矮点儿,最上面那层可能够不着。” 南星走到木架前,伸手试了试最上面那层,刚好指尖碰到隔板边缘。他踮起脚尖,能把竹筛稳稳当当地推进去,“够得着!踮踮脚就行。” “那就行。”白青走到南星身后站定,伸手越过他头顶按在最上面那层隔板上,压了压,确认承重没问题。他的手臂擦过南星的耳尖,南星僵了一瞬,但白青的心思全在隔板结不结实这件事上,完全没注意到。 胡小七看着翻了个白眼,这两个人他已经懒得看了。 扩建完工之后,白青的劲头非但没减,反而更足了。 他开始做桌子,后院多了三排木架,前堂的诊案还是南星从旧医庐搬来的那张瘸腿桌,白青觉得不顺眼。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用剩下的榆木打了一张新诊案,桌面宽大平整,四条腿粗细均匀,还加了一个抽屉,专门放南星的脉枕和处方纸。 诊案做好之后,他又觉得病人坐的竹椅太矮,跟新诊案不搭,于是又花了一天时间做了两把扶手椅。扶手椅做完,他靠在门框上喝凉茶,扫过前堂又发现靠墙那个储物柜也太旧了,柜门合不拢,抽屉拉出来会卡住,南星每次取东西都要用膝盖顶一下柜门才能关上,他又打了一个新储物柜。 南星看着前堂里越来越多的新家具,心里既欢喜又不安。恩人这些天锯木头锯到月上中天,凿榫眼凿到手指起了茧子,他嘴上不说,但南星知道他不是闲得慌,是真的在一点一点地帮他把这间破医庐变成一间像样的药铺。 但恩人的劲头实在太足了。 这天傍晚,南星从镇上送完药回来,发现白青正站在东厢房那面墙前面,对着墙体比比划划。 “恩人。”南星快步走过去,一把抓住白青的手,“这面墙不能拆。” 白青低头看了看南星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南星那张写满紧张的脸,“谁说要拆了?我就量量尺寸。” 南星透过黑纱看着白青的眼睛,那双冷峻的蛇瞳里此刻映着夕阳的暖光,看起来倒不那么冷了。“这一切都焕然一新,我便是赔到下辈子也赔不起啊!” 白青笑道,“好好好,不量了。” 院子里那个被白青淘汰的旧储物柜上本来要劈了当柴烧,被南星拦下来说还能用。白青搁在院子角落后,倒被胡小七占了当晒太阳的台子。 胡小七此刻便趴在上面瞧着后院此景嗤笑出声,“我说白青,人家新婚夫妇忙着造娃子,你俩倒好,整天忙着拆房子,是挺不像人的。” 白青转过身,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你那狐臭没事别从嘴里往外冒,留着自己吃就行。再多话,就让南星把你毒哑!” 胡小七耳朵抖了抖,恶狠狠地道,“你这蛇嘴果真毒得很啊!” 28.青天白日 眼看着山下的日子好了起来,白青觉得自己大概是中了邪,这日天还没亮透就把南星从被窝里拽起来,兴冲冲地要去浮翠山。他跟南星说的是“胡小七说那边有上好的野生何首乌”,但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他没说出来。 他昨晚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岚山顶上,乌云密布,雷声滚滚,第九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他自己。他一时惊醒,后背全是冷汗,第一反应是紧扣了一下抱住南星的手,看南星还在不在。 直到确认南星睡得很沉,白青在黑暗里盯着南星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做了这个决定:明天带南星出去走走,去一座没去过的山,只有他们两个人。 所以当他在浮翠山南麓蹲着看南星刨何首乌,阳光透过树冠落在南星的手指上,四周弥漫着泥土和草根的清香,方圆几里连个人影都没有,白青觉得这个早晨终于和他预想的一样了。 他甚至破天荒地主动要求试一下用小锄头刨何首乌,结果一锄头下去把何首乌刨断了。 南星默默地从他手里把小锄头拿回去,轻声说了句,“恩人还是帮我拿着竹篓吧”。 白青面色微讪,乖乖把竹篓抱过来,蹲在旁边看南星在泥土里耐心地摸索剥离,忽觉得有点口渴。 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竹篓里的何首乌已经攒了小半篓。南星正打算往更深处走走,白青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 “恩人,怎么了?” “有人。”白青偏头朝东边的山谷方向侧了侧耳,眉头微微皱起,“不止一个。有喊杀声,应是拿刀了。” 南星放下小锄头,站起来朝声音的方向望了一眼,“有人受伤了?” 白青想说受伤了也跟我们没关系,但他知道南星医者本能觉醒了,“走吧,去看看。” 南星加快了脚步,白青紧跟在他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南星腰后,随时准备把他拉到自己身后。 两人沿着山道往东走,穿过一片杂木林,下到一处山谷的入口。喊杀声越来越近,白青已经能分辨出至少七八个人的脚步声,前面有一个在跑,后面有四五个在追。兵器相撞的声响从更远处传来,夹杂着家丁模样的壮汉们“拦住他们”的嘶吼。有人在喊“别让他跑了”,还有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那个穿白衣服的往林子里去了!账本在他身上!” 白青往林子的方向看去,一个白影正跌跌撞撞地从密林里跑出来,身后几十步外跟着两个持刀的山贼。那人一身长衫已被血染红了大半,肩头有一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刀伤,额角也磕破了一块,发丝散乱地贴在脸上。他跑得踉踉跄跄,一只手死死护着怀里一个被血染了一半的布包,另一只手捂着肩上的伤口,指缝间不断有血渗出来,滴在他身后的地上。 白青眯起眼扫过那人的衣着和体态,衣料是府城才有卖的云锦,腰间那块玉成色极好,身边带着家丁,身上还有账本,大概是商贾家的公子被对家买来的山贼追杀了。 南星已经一步迈出去了,伸手去接,结果这男人撞得南星后退了半步才站稳。南星稳稳地托住了他,那男人的血蹭在南星的衣襟和手上,身上的血温热得有些烫人。 沈济本能抬起头来,他先看到了一顶垂着黑纱的斗笠,闻到了很熟悉的药草味,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别怕,我是大夫。” 沈济道了一声,“救我。”人便昏过去了。 两个山贼已经追到了近前,看到多了两个人,脚步微微一顿。一个提刀指着白青,让他少管闲事,说这人偷了他们山寨的东西,他们只要人。 白青连正眼都没给,手都没从袖子里掏出来。侧身避过一刀,抬脚踢在山贼的手腕上,那人的刀脱手飞出去,插在了三丈外的树干上。他反手又一掌拍在另个山贼的胸口,便见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石头上,滑倒在地不动了。剩下的山贼吓得转身就跑,白青也懒得追,转身见南星已经把沈济平放在地上,正从小药篓里拿出纱布和止血药。沈济的肩伤需要立刻止血,但从山上到青牛镇还有一段距离,只能先做紧急处理。 “恩人。”南星头也不抬,“他这伤口需要缝治,山上处理不了。何首乌也采了不少了,我们先回去,这伤口耽误不得。” 白青低头见这人已经有些迷糊了,嘴唇因为失血而发白,怀里那本染血的账本还是抱得死紧。白青看了看沈济的脸,五官端正,轮廓清俊,即使满脸血污也能看出是个养尊处优的年轻男人。 “走,回去。” 说完弯腰把沈济没受伤的那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将人捞了起来。沈济肩膀上的血还在往外渗,把白青的衣襟也染红了一片。 白青脚下青云骤起,托着三个人稳稳地升上半空。这个画面着实是有些滑稽,白青怀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公子,南星在旁边按着白衣公子的肩膀,三个人的姿势别扭得在半空中挤一团。南星的竹篓里装着半天辛劳挖来的何首乌,压得竹篓带子勒在他肩上,他还要一手按着沈济的伤口,另一只手攥着白青的袖子防止自己站不稳。 白青低头看了南星一眼,默不作声地加快了驾云的速度。 青牛镇医庐的院子里,胡小七正蜷在南星给他编的那个小窝里睡午觉,一阵狂风从院子上空猛然刮下来。 胡小七的眼皮还没来得及睁开,便从窝里弹了起来,尾巴直接炸成一团红毛球,四只爪子在地上打滑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 他瞪着院子里突然多出来的三个人,白青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衣襟上蹭了一大片血迹。南星在旁边按着那人肩上的纱布,袖子也染红了一半。 胡小七爆发出一声悲愤的嚎叫,“你们能不能不要每次从天而降就搞这么大的动静!上次是一堆木头,这次直接带个半死不活的人回来!” 白青抱着人径直往屋里走,南星跟在后面,经过胡小七身边时想说句话,但白青已经在屋里喊,“针线包放哪了?” “左边第二个抽屉,和止血药放一起。”南星快步跟了进去。胡小七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窝被刚才那阵妖风卷得翻了个面,棉絮飞了一地,干草散得七零八落。他默默地走过去,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个瘪了的窝,发现已经彻底不能睡了。 屋里,白青正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往胡小七那处偏房的炕上放。他抱人的姿势意外地小心,一手托着后颈,一手托着腿弯,把人平放在炕上之后还伸手探了一下那人的鼻息。 南星已经翻出针线包和止血药,剪子咬在嘴里,手上开始撕那人肩头的衣料,动作又稳又快。白青在旁边站着,南星说了句什么,白青便蹲下来按住那人的肩膀,帮他固定伤处。 胡小七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屋里只有南星低沉简洁的指令和白青偶尔回应的答话。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烧锅水吧,看这两人忙的这样,完事之后怎么也要洗一洗。 灶房里的水烧开了,胡小七蹲在灶前,一手拄着腮,一手拿着树枝拨弄着一只从柴火堆里爬出来的甲虫。甲虫被他拨得翻了个面,六条腿在空中乱蹬,他又把人家翻了回来,看甲虫往柴火堆里爬,爬到一半又拨回来。如此反复了五六次,甲虫终于放弃了挣扎,趴在原地装死了。 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半间灶房被烘得暖洋洋的。胡小七打了个呵欠,正再要把甲虫翻个面的时候,房门终于开了。 白青走出来,衣襟上那片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袖口也蹭了好几道。他边走边活动右肩,抱了沈济一路,手臂有些发酸。南星跟在他身后,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双手和指甲缝里都残留着淡淡血痕,衣襟下摆也蹭了几道血印子。 “怎么样了?”胡小七急切道。 南星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那锅烧得正滚的热水,“伤口缝了快二十针,血止住了。多亏了这锅热水,正好给伤口清洗,又烫了夏布,消毒得及时,后面感染的风险就小很多。我去备些金银花和连翘来,就着这锅水熬一锅草药水。” 胡小七道,“你们也赶紧先洗洗吧!我舀出来了些,添了两瓢凉水,现在温了正好用。”他说完把那只装死的甲虫扔出门口放了,回来看见白青还杵在灶台边呆楞着,便用尾巴扫了一下他的小腿,“愣着干嘛?洗手!你这身衣服也别要了,全是血腥味,熏得我鼻子都快失灵了。” 白青难得没反驳他,顺着他的意思走到胡小七给他和白青备好的水盆里,手浸进去搓了又搓,又把袖子撸到肘弯以上,连小臂也洗了。 南星过来将大把的金银花和连翘丢到了锅里,又递了条干布巾给他,转身继续备药去了。白青接过来擦了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那片干涸的血迹,眉头拧得死紧,转身进了屋。没过片刻便出来了,白青换了件干净的靛蓝短褐出来。 胡小七看着他这副洗干净了又恢复人模狗样的样子,“那人到底是谁啊?你们带回来的,总不能是个没名没姓的吧。” “县城沈家,济世堂那个沈家,看他这打扮,多半是少东家了。”白青道。 胡小七的耳朵动了动,“这青牛镇就这么大点地方,你俩出去采个药,碰上山贼打劫,救个人,结果这人正好就是济世堂的少东家?” 白青全然不想理胡小七,只道,“好好的一日好日子没过上,还弄得这么狼狈!” 胡小七眼睛一转,就懂了白青,“嗷!南大夫出去挖的是草药,你这蛇出去挖的是南大夫吧!” 白青一把扯过胡小七,掐起胡小七的脸蛋,“就你长嘴了是不是!都赖你说什么浮翠山,要不我也不会去!” 胡小七道,“南大夫!蛇要吃我啦!这老蛇要吃人了!” 南星向小药锅里放进了药材,而后回来去屋内把沈济衣服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东西不多,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上刻个“沈”字。一个旧荷包,针脚细密但款式朴 素,和那身云锦长衫不太搭调。荷包不大,却很厚实,里面塞的是几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信纸已经泛黄,折痕深得快磨破了。 南星小心安置着这些器物,再者便是那本被血染了封皮的账本,封皮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但账本的边角还是被血浸透了好几页,能看得出当时沈济把它护得有多紧。南星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了,他想将账本慢慢摊开,晾干血迹,每页之间夹个纸,这样不至于干在一起。可未经人言便私动物品,一时又收回了手。 胡小七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账本,啧啧两声道,“命都快没了,还抱着账本不放。” 白青看着那本染血的账本封皮上“济世堂”三个字还隐约可辨,对着胡小七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你伤口还要养几天,这日这济世堂少东家占了你的窝,你也总不能一直睡那破柜子,今晚怎么睡?” 胡小七撅起嘴,房间让给了沈济,他那个临时搭的窝被妖风吹散了之后也没重新铺,今晚还真没地方睡。但他没想到白青会主动提这茬,这老蛇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他睡哪儿了。 “我睡灶房也行。”胡小七道,“灶台边暖和,我蜷一宿就......” 白青道,“进屋里吧。你腿还没好利索,灶房地上凉。晚上跟我们挤一挤,反正新搭的炕也够大。” 胡小七眼睛眨巴两下,一时不知道该震惊还是该感动,“他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南星笑道,“恩人一向嘴硬心软,腿确实还没好利索,灶房地上凉,对骨痂愈合不好。”他把铜盆端起来放在灶台上,又往里面兑了半瓢凉水试了试水温,“过来吧,我帮你把腿上的旧药洗了,该换新药了。” 胡小七拄着拐杖挪过去,受伤的那条后腿搁在南星膝上。南星用药酒浸湿纱布,一手托着胡小七的后腿,另一只手拿着湿纱布轻轻按在关节上,用掌心的温度把药力揉进去。他揉得很轻,一边揉一边用手指顺着骨痂生长的方向摸了一遍,点了点头,“骨痂长得很好,拆了夹板之后恢复得也快。现在只有关节还有些僵硬,等关节活动开了,就跑跳如常。” 胡小七笑道,“可算是要好了,这些时日真是苦了我,眼睛遭了太多罪。” 南星道,“你眼睛有什么问题吗?我帮你看看?” 胡小七面上尬笑起来,他怎么跟南星说天天看着他和白青扭在一起,他烦得慌吧,“无事无事,回山上就好了哈哈哈。” 南星笑了下,“也是,下山这么久,是会想家的。” 胡小七见南星和他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件事,索性闭嘴了,这明月松涛明明是兼得之景,放到这两人嘴里确实自顾自地说着。 沈济的烧已经退了大半,换下来的血布叠好搁在铜盆里,南星又拧了条温帕子给他擦去额角的汗。沈济在昏睡中眉头紧锁,嘴唇时不时翕动一下。南星以为他在说什么梦话,但凑近了听只是些不成句的碎片。 白青看着南星给沈济换药擦汗,又起身去灶房端了碗刚熬好的药汤回来,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进去。虽说南星照顾每个病人都是这样,但今天白青看着这套流程就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沈济喝药时呛了一下,南星立刻拿帕子替他擦嘴角,白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索性不看了,转身走到廊下一屁股坐在竹椅上,从旁边矮几上抄起一本医书,哗啦哗啦翻了好几页。 胡小七看白青翻书翻得啪啪响,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挪到白青旁边,歪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医书,“你这书看得也太认真了些,真学进去了吗?” 白青翻了一页,“全当解闷,不然你叫我干什么?” 胡小七嗤了一声,拐杖往旁边一搁,盘腿在廊下坐下来。他看着白青那一向冷峻凌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烦躁,眼珠也根本没在动,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真是荒废了你这天资。”胡小七收回目光,“你在岚山上天天修炼,吞吐日月精华,修的可是仙道。来了这儿天天干什么?锯木头,搭架子,刨木板,搬药材,现在又翻医书......白青,你变了。” 白青翻书停了下,继续翻下一页,“变什么变,九百年都这个德行。” “不一样。”胡小七摇头道,耳朵也跟着晃了晃,“你在岚山上的时候,修炼是为了成仙,行善是为了攒功德。你在这儿做的这些事,只是因为你想干。” 白青合上医书,劳劳盯着看着胡小七。胡小七以为他要反驳,再踹自己一脚。但白青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而后重新翻开医书,低低地说了句,“你说是就是吧。” 胡小七的耳朵竖了起来,白青居然没有否认!这条老蛇的嘴比岚山的石头还硬,今天居然没有否认!坏菜了,之前他只以为白青是玩玩,这下看样子真是坏掉了!不行,他要成为白青和南星之间最大的拦路虎,好好的蛇不能缠在人身上啊! 胡小七面色一狠,“白青,你不去成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