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帐春》 第1章 她被人下了药! 柳韫玉亡母忌辰那日,她的夫婿抱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闯到灵前。 屋门被粗暴地踹开,寒风席卷着一股廉价的、甜腻到刺鼻的脂粉香气,蛮横地吞噬了屋里的沉檀凝香。 “全都退下!谁也不许靠近!” 琼枝玉树的探花郎孟泊舟难得失了态。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人,厉声叱退了所有下人。随后他掀起眼,目光冷峭如淬了冰,狠狠刮在柳韫玉苍白如纸的脸上。 “文君今日去销金楼,你为何不拦着他?” 柳韫玉死死攥紧手中念珠,木然道,“他是什么人,我又以何身份劝阻?” “文君是孟家贵客,是我的同窗至交。身为吾妻,你难道不该尽照拂之责?怎能让他身陷那种腌臜之地?” 此话一出,柳韫玉险些自嘲地大笑出声。 原来他记得啊…… 记得苏文君只是同窗,而她才是他的发妻。 她还以为他糊涂了,所以才会与一个同窗秉烛夜谈、同吃同住,过着比夫妻还如胶似漆的恩爱生活。连府里伺候的下人都传出风言风语,说二公子恐有断袖之癖…… 连柳韫玉也不止一次地怀疑过。 直到七日前。 那一晚,柳韫玉做了两碗甜汤送去书斋。 送汤是假,想看看孟泊舟与他那位好同窗在做什么才是真。 苏文君来京城投奔孟泊舟已有三月,而这三月,孟泊舟除了在翰林院处理公务,便是在书斋与苏文君待在一起。 二人关起门来,谈天说地,饮酒用膳。除了就寝时不在一张榻上,几乎没有分开的时候。 柳韫玉心中酸楚,又不敢乱呷飞醋,便借着送汤的名义来一探究竟。 书斋外没有下人守着,柳韫玉悄悄走到窗边,透过虚掩着的一条缝隙,看见了相对而坐的孟泊舟和苏文君。 “你在翰林院已满三年,散馆在即,听说这次品评的主考官是宋相?你虽是他的门生,可也不能大意。是不是该备些薄礼……” “宋相素来不喜那些歪风邪气。况且我也有信心,靠真才实学留馆。” “你就是个呆子!” 苏文君倾身,手指在孟泊舟额头上戳了两下。而孟泊舟捂着眉心,竟是掀唇笑了,眉宇间积年不化的冰雪也随之消融。 这样的笑颜,孟泊舟几乎从未给过她。 柳韫玉在窗外看得胸口发闷,刚想离开,就见苏文君站了起来,走向书架。 他一转身,浅青的衣袍下摆竟是洇开了一抹血迹。 柳韫玉蓦地睁大眼,眼底尽是不可置信。 没有女子会不清楚那是什么…… 可苏文君怎么会来癸水?! “文君……” 屋内,孟泊舟也看见了那抹殷红。他倏地别开脸,神色有些尴尬,却并不意外,“你的衣裳脏了,快换一身吧。” 在他推门而出前,柳韫玉浑浑噩噩地躲进了暗处。 她看着孟泊舟走出来,打了盆水,然后又敲开房门,接过了苏文君换下的外袍。 “这几日你不宜碰凉水,交给我吧。放心,不会叫任何人发现。” 朔风从廊檐下呼啸而过,柳韫玉僵立在黑暗中,只觉得一股寒意在身体里肆意冲撞、雪虐风饕。 苏文君,是个女子。 而这件事,孟泊舟早就心知肚明。 为了替她守住这个秘密,他甚至亲自替她抹除痕迹。 数九寒天,月色如霜。 天子身边的清贵翰林坐在院中,挽着袖口,用那双执笔撰文、修长如玉的手仔仔细细搓揉着脏污的青色襕衫,眉眼温柔得不可思议。 柳韫玉的心好似被剖了出来,也砸进了那盆凉水里—— 被浸泡得冰冷,被揉按得酸胀,几乎要碎裂。 她浑浑噩噩地离开了书斋,那两碗冷透的甜汤也被她自己饮下。 当晚,柳韫玉就病倒了,连着好几日都没能从榻上起身。 第五日时,孟泊舟终于出现在了她的榻边。 “母亲说你病得厉害,我还以为她又在诓我。” “……” 柳韫玉没有说话,而是闭了闭眼,别开脸。 屋内静了许久,久到她以为孟泊舟都已经离开了,可没想到那熟悉的声音却又冷不丁响起。 “过两日是岳母忌辰,我散了值就过来。” 柳韫玉缓缓睁开眼,看向还坐在榻边的孟泊舟。 他眉心微蹙,仍打量着她,那张清冷俊秀的面容难得有几分不自在。 半晌,柳韫玉才哑着嗓音应了一声,“……好。” 孟泊舟说到做到,这一日他的确来了。 可却不是来陪伴她安抚她,而是抱着神志不清的苏文君,来向她兴师问罪。 “子让兄……” 随着一声细碎难耐的呜咽,孟泊舟怀中之人胡乱伸出一只手,将身上盖着的氅袍掀开。 撞入柳韫玉眼中的,便是衣衫不整、发冠歪斜的苏文君。 那身被扯松的襕衫下是纤秾合度的曲线,脸上细眉檀唇,泛着不正常的嫣红,好似抹了胭脂似的…… 柳韫玉也忍不住质问自己。 苏文君的女扮男装分明有很多破绽,为何她之前竟没看出端倪? 她究竟是看不出,还是不敢想。 “文君在销金楼被人下了药。” 孟泊舟飞快地将那氅袍勾起来,重新蒙住苏文君的脸,抬脚就往里走,“你速速去请个大夫……就以你的名义。” “孟泊舟!” 柳韫玉猛地追上去,张开双臂死死挡住他的去路,压抑多日的愤怒和委屈终于在这一刻爆发, “今日是我母亲的忌辰!你想救她,想护着她,我拦不住你,可绝不能在这儿!” 孟泊舟急促的步伐一顿,视线扫过不远处香火、灵位,还有眼前一身缟素的柳韫玉,眉宇间划过一丝迟疑。 “文君已经是这副模样,若再出去被人瞧见,还不知会传出什么流言……” “来人!请姑爷出去!” 柳韫玉双眼通红,一字一句。 可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只有一个自幼跟着她的婢女怀珠。 孟泊舟仅存的迟疑也在这一声令下烟消云散。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酷,甚至是划过一丝若隐若现的讽意和恨意,“柳韫玉,你以为这里还是柳家,任你一手遮天、作威作福?” 一句话,却比数九寒天的冰水更加刺骨,浇透了柳韫玉的四肢百骸。 下一刻,她的手被孟泊舟一把挣开。 那力道震得她踉跄几步,后腰直接撞在了坚硬的香案边缘。 随着“哗啦”一声巨响,那香案上的供品也尽数砸下,摔了个一地狼藉。顶上的乌木灵位也晃了几下,在要砸进满地狼藉的最后一刻,被柳韫玉不顾一切地接住—— 她整个人也因此摔在了那些锋利的碎瓷上。 静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怀珠发抖的声音,“姑娘……” 柳韫玉紧紧抱着母亲的牌位,目光落向里间那道急于安置苏文君、连头都不曾回过的背影,就好似连灵魂都被抽去了一般,久久没有动作。 她千挑万选的夫婿,已经不是那个一无所有、任人拿捏的穷书生。如今,他已是高门显贵,是这座府邸说一不二的主人。而她,或许只是他不堪回首、急于抹杀的一段过去…… 一旁的怀珠被吓得泪流满面,将柳韫玉扶起来后,便蹲下身去捡那些糕点,“这都是夫人从前最爱吃的糕点,是姑娘为了忌辰,特意走水路从金陵运进京的……” 可现在,那些糕点已经在地上碎得七零八落,还混杂了销金楼里的脂粉香气和下作药味。 “……不要了。” 柳韫玉嗓音微哑,重复道,“不能再要了。” 「再喜欢、再精贵的糕点,碎了、烂了,就该扔了。」 恍惚间,一片暖意覆在了柳韫玉的肩上,好似亡母的双手。 「因为你是柳韫玉,是我柳空青的女儿。」 「我的玉娘,值得更好的,最好的。」 从静室回到寝屋,柳韫玉将那方并未冠夫姓的乌木灵位安置妥当。 她轻轻拭去上头的落雪,眼角眉梢的愤怒、怨怼都如浪潮般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荒芜的清明。 “去替我取纸笔来。” “……是。” 纸笔铺开,柳韫玉一笔一划写下决绝的三个字—— 和离书。 第2章 洞房花烛夜 将字迹干透的和离书置于枕下后,柳韫玉阖上眼,身心俱疲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乡试放榜那一年。 天青如洗,满街桂香。贡院外挤满了学子和看热闹的百姓。 熙攘人群里,柳韫玉的团扇被不慎碰落。还未低下身,却有一只手替她捡了起来。 那人直起身,虽衣衫粗陋,可却神清骨秀、玉树芝兰。 「当心。」 将团扇递还时,他微微一笑,头也不回地离开。 柳韫玉怔在原地,心湖波动了一瞬。 她抬起扇,遥遥一指,落向那人的背影。 「我就要他。」 一个月后,解元孟泊舟成了金陵柳家的乘龙快婿。 洞房花烛夜,红盖头挑落,柳韫玉面如桃花,孟泊舟却冷若冰霜。 那双眉眼再无初见时的半分笑意。 「夫君为何这样看着我?」 柳韫玉眨着眼睛失笑,「倒像是被绑来成亲的。」 一句玩笑话,让孟泊舟的脸色愈发难看。 「家母病重,幸得柳家一掷千金、施药相救。为报此恩,我答应娶你为妻。」 柳韫玉愣住,眼睁睁地看着孟泊舟俯身,手臂却越过她,拿走了床上原本成对的鸳鸯枕。 「可有些事,还是今日说清楚为好。第一,春闱在即,我需安心备考,所以不会与你同房。」 「第二,我如今身无长物、唯有功名。寄居在你们柳家,称不上顶门立户,所以三年内,也不打算要子嗣。」 孟泊舟将那形单影只的鸳鸯枕放在不远处的硬榻上,然后回身看她。 「我说的这些,你可有异议?」 柳韫玉听得出孟泊舟言语里的戒备和冷意,可她并不放在心上。 彼时她只觉得,那是清流文人的气节与傲骨。 此人不将柳家的金山银山放在眼里,又不愿在功名未就时耽于女色,这些恰恰证明了她柳韫玉没有看错人。 小时候,她不止一次听府里下人提起爹娘之间的往事。听说当年她爹入赘柳家时,亦是浑身是刺。可没过多久,娘亲便凭自己的本事,让爹心悦折服,那身利刺也化作绕指柔。此后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娘亲能做到的事,她也一定能做到。 「夫君有千里之志,玉娘绝不会妨碍了你。」 柳韫玉抬起脸,朝孟泊舟盈盈一笑,「你说的这两点,我都答应。但凡事都讲究个公平,我也有个要求。」 金光熠熠的凤冠下,那张明艳灵动的脸孔泛着红晕,既青涩,又妩媚,眼里却盛满了昂扬斗志。 孟泊舟不由地移开视线,喉结微动。 「你说。」 「你只能有我一人,房中不可有其他女子。通房、妾室还有所谓的红颜知己,通通都不许有」 孟泊舟沉默良久,才背过身,在榻上和衣睡下。那背影如一只被缚住的孤鹤,冷漠萧索。 「好,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约法三章。」 睡梦中,柳韫玉颤动的眼睫逐渐湿润。 …… 另一边,大夫被孟泊舟送出了静室, “好在不是那种无解的烈药。令夫人只要饮下解药,便可熬过今夜了。” 大夫将苏文君当成了孟夫人,孟泊舟也没有解释,只给了大夫一锭赏银,要他守口如瓶。 下人端着煎好的药,匆匆回来。 孟泊舟接过药,就将人打发走,重新阖上了门。 “文君,解药来了。” 他回到榻边,扶起满脸通红的苏文君。 谁料苏文君却反手缠住了他的脖颈,将他一下拉近,嘴里喃喃着,“子让兄,你帮帮我吧……” 孟泊舟身形一僵,双手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子让兄……” 苏文君呼出的气息灼烫着他的脖颈,叫他红透了耳根。 「你只能有我一人,房中不可有其他女子。」 「好,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约法三章。」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另一张青涩明媚的脸,孟泊舟陡然清醒。 他抬手扣住苏文君的手腕,一点点拉下,嗓音隐忍沙哑,“文君,把药喝了就没事了……” …… 柳韫玉醒来时,已是天光彻亮。 外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原以为是怀珠。可披了衣裳走出来一看,竟然是孟泊舟。 他换了一袭毫无纹饰的云白常服,周身也未佩任何饰物,长身立在她母亲的灵位前,如冷月般清雅端肃。 低眉敛目地敬了三根香,孟泊舟转过身,就见柳韫玉墨发披散,罩着件梨花白的外衣站在屏风边。 病了几日,她的身形愈发单薄,脸颊也瘦了一圈,有些苍白,被颊边凌乱的乌发衬得惨淡可怜,好似一朵玉减香消的姚黄牡丹。 孟泊舟眉心微微一蹙,走过来。 “这么冷的天气,还不穿好衣裳,难怪一直病着不见好。” 说着,他竟下意识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柳韫玉本能地躲开了。 孟泊舟一愣,手指蜷了蜷,垂下手。 “文君是为了我才去的销金楼,我不能不管他。昨日借用静室,实属迫不得已,方才我已向岳母赔罪。” “……” 柳韫玉眼眸微垂,默不作声。 成婚三载,这好像还是孟泊舟第一次向她解释什么。 见她没有反应,孟泊舟难得放缓了语气,“若你还觉得不够,明年忌辰,我再请些得道高人,为岳母补一场法事……” “没有这个必要了。” 柳韫玉轻声打断了他,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弥补。” 闻言,孟泊舟心中莫名堵着什么,不大舒服,于是面色又冷淡下来。 “那你还想要如何?” “……你等一等。” 柳韫玉转身,去床榻边取自己写好的和离书。 就在她离开的这一会儿,屋门忽然被叩响。 孟泊舟的小厮在外头唤他,“公子,不好了!夫人把在书斋伺候的人都叫去问话了,多半是为了苏公子的事……” 孟泊舟脸色一变。 柳韫玉去而复返时,看见的便是孟泊舟夺门而出的身影。 她攥了攥手里的和离书,唇角轻轻一扯。 孟泊舟一贯如此。 对她的温和,对她的耐心,好像永远撑不了一炷香的时辰。 不过也无妨。 这封和离书,他迟早都会看见的。 更衣梳洗后,柳韫玉便将和离书放入袖中,带着怀珠去往孟泊舟的书斋。 “你们听说了吗?二少夫人的澹月居昨夜叫了两三次水!” 还未到书斋,柳韫玉主仆二人就听见下人们在假山后窃窃私语。 “二公子不是一直宿在书斋,与那位三年未同房了么?” “这不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嘛。” “哟,那夫人可要不高兴了。” 怀珠听得不忿,抬脚就要上前,却被柳韫玉拦下。 “姑娘,你就任他们胡乱编排你……” “他们说的不都是实话吗?” 柳韫玉与孟泊舟刚成婚时,只约定了春闱前分房而居。 可春闱后还有殿试,殿试后分入翰林院,孟泊舟又称三年后的散馆考核至关重要,一直拖着不与她同房。 再后来,孟泊舟认祖归宗,成了京城孟家、宁阳乡主流落在外的次子。 宁阳乡主本就看不起末流商贾,纵使柳家富甲一方,她也不放在眼里。 见他们夫妻二人不同房,宁阳乡主立刻就将柳韫玉安置去了最偏远的澹月居,然后为孟泊舟另辟了一间书斋。 澹月居冷清了三年,昨夜一叫水,便惊动了阖府上下。 可他们不知道,叫水的另有其人。 柳韫玉眼睫一垂,眸中兴起的那点波澜转瞬掩尽,“走吧。” 带着和离书走进书斋,她刚要推开孟泊舟的房门,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唤声。 “大清早的,嫂夫人就又来书斋堵人了?” 柳韫玉回头,就见苏文君从隔壁屋子里走出来。 苏文君换了身天青色的襕衫,束着发冠,仍做男子装扮,又变回了斯文有礼的书生模样,好似昨夜的事压根没有发生过。 她朝柳韫玉拱手作了一揖,笑道,“子让兄不喜旁人进他的书房,嫂夫人若要送什么,不如还是由我转交吧。省得到时又惹子让兄不快,白白叫你们夫妻二人生了嫌隙。” 第3章 我与他谈古论今,你听得懂么? 柳韫玉望着苏文君,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曾几何时,她是真的被这幅虚伪的嘴脸给蒙骗了。 苏文君刚来京城投奔时,她只知道此人与孟泊舟同窗三年,是他的至交好友。 在孟泊舟口中,苏文君人品好,不嫌从前的他清贫,才学也好,甚至和他并称为浮玉书院的“双杰”。 对这样一个人物,柳韫玉自然是无微不至地招待,生怕哪里轻慢了。 甚至因为她的夫婿和苏文君无话不谈,她对苏文君的照拂都带了些巴结讨好的奉承之意。 她费尽心思寻得苏文君想要的字画,想要打探孟泊舟和她每日在书房说些什么。 那时,苏文君也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子让兄与我谈今论古,吟诗作对,近议朝堂政事,远忧边疆战况……嫂夫人出身商户,这些便是与你细说,你恐怕也不懂吧?” 苏文君的言语中总是这样绵中带刺,叫柳韫玉难堪。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多想,只以为是有口无心。 她竟还天真地想着,此人或许能替她周旋夫妻关系,让她与孟泊舟更亲近些…… 太可笑了。 “今日就不劳烦苏公子了。” 柳韫玉的态度难得如此冷淡,苏文君有些意外。 “嫂夫人当真不用我掌眼?我毕竟与子让兄同吃同住了三年,比你更了解他的喜好。这世间万物,不是越富奢就越好。” 想起什么,苏文君拍了拍臂弯上搭着的氅袍——这是昨夜孟泊舟将她从销金楼抱回来时,用来裹住她的氅袍。 “譬如这件氅衣,名贵是名贵,可就是不合子让兄的心意。昨夜他说,若我喜欢,只管拿去。” 怀珠忍无可忍地上前一步,“苏公子,这是我家姑娘给姑爷亲手缝制的!” 苏文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竟是嫂夫人亲手做的?那我就这么拿走了,嫂夫人不会怪罪吧?” 如此拙劣的演技,叫柳韫玉忍不住笑了。 见状,苏文君也笑,“也对,柳家家财万贯,嫂夫人当年的妆奁也叫金陵城人人艳羡。一件氅衣罢了,嫂夫人想必不会如此小气。” 柳韫玉敛了笑,正色道,“苏公子或许不知,商人最是小气。” 苏文君一愣。 “苏公子若看得起这件氅衣,拿去也无妨。可这衣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料子、皮**、工钱,皆是银子。苏公子虽是夫君的同窗好友,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是不是?” “嫂夫人觉得我买不起一件氅衣?” 苏文君被激起了反骨,眼里掠过几分轻蔑,“你算账便是。” 柳韫玉从袖中抖出一方袖珍的金算盘,轻轻一晃。 算珠清脆一响,碎金般的光亮落入柳韫玉眼中。 自从入京后,她的商贾出身总是被人诟病。她也总是畏首畏尾,欲盖弥彰。 今日,她还就偏要市侩给他们瞧瞧。 “先说这面子,用的不是普通妆花缎,上头的云纹是我让金陵织染坊用莲花丝织就的。这样的料子,有价无市。若硬要折算……去岁京中拍卖过一块尺头,纹样次一等,作价四十五两。这氅袍净用了一匹又一尺,按一匹半算,作六十七两五钱。” 柳韫玉的手指拨动着金算珠,脆响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听得苏文君太阳穴隐隐作痛。 “再说这领子。这圈紫貂鼠风毛,是只取颈后那一溜的极品。一件领子,需得三张生皮精挑细选,一张二十两,三张便是六十两……” “还有这袖口和襟边的六十粒珠子……” “里头填充的松江棉……” 怀珠望着算账的柳韫玉,眼眸越来越亮。 这才是她家姑娘!从前柳家几十个账房加起来,都不如她看得快,算得快! 随着最后一声脆响,柳韫玉将那算盘递到苏文君眼前,“物料本钱合计一百 五十九两。” 苏文君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我一针一线缝制了数日,若按照金陵绣娘的价码,至少也要三十两。这工钱,便不与苏公子算了。” 柳韫玉唇角又牵起一丝极浅的弧度,“但这衣裳,夫君拢共只穿过两次,得按九成新折价。抹去零头,苏公子付我一百四十两便好。” “……” “现银,还是银票?” 苏文君望着那算盘上令人心惊的珠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知道这件氅袍名贵,却也没想到要这么多银两! 柳韫玉这个财大气粗的商户之女,为了讨好夫君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僵持良久,苏文君才冷笑两声,“说笑罢了,嫂夫人怎么还当了真?这氅袍,我就物归原主了。” 她将氅袍递过来。 怀珠只觉得扬眉吐气,立刻上前去接。 谁料她还未接住,苏文君便松了手,那氅袍顿时掉落在地。 “你……” 怀珠皱眉,刚要俯身去捡。 苏文君也俯身,却是不经意拦了怀珠一下。怀珠没站稳,踉跄两步,刚好撞翻了台阶边的花盆。 随着花盆碎裂的声响,那一盆碎陶片和花泥全都砸在了氅袍的妆花缎面上,脏污了那金丝银线织就的纹路…… 柳韫玉蹙眉,立刻上前扶住怀珠。 望向地上那件不堪入目的氅袍,她眸光一冷。 原本还打算将这氅袍收回去,卖了**血…… “啧,你这婢子怎么如此不小心?” 苏文君率先向怀珠发难,“这样好的氅衣,竟被你毁了……” 怀珠又气又急,涨红了脸,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刺耳、带着浓重乡音的嗓门像炸雷般劈了过来—— “要死嘞!这是哪个败家玩意儿干的?” 第4章 和离书 众人回头,就见一个布袄荆钗、鬓发微白的妇人风风火火闯进来。 “这么老好的衣裳,糟践了哎!” 妇人看着约莫四十上下,脸上皱纹不少,肤色微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嗓门也奇大无比。 “这料子,这毛领……都是我看着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玉娘啊,是不是你这个实心眼的,又让人给欺负了?” 说着,她一把抄起地上的氅袍,心疼地直甩。 苏文君被溅了一身的花泥,又被嚎得耳朵嗡嗡响,忍不住叱道,“你这婆子乱吼乱叫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妇人眉头一竖,“这是我儿的院子,你是什么东西,还教训起老婆子我来了?!” 苏文君神色骤变。 这个看起来连孟府粗使婆子都不如的妇人,竟然是…… “婆母。” 柳韫玉唤了一声。 孟府里,能让柳韫玉唤婆母的有两个人。 一个是孟泊舟的生母,宁阳乡主。而另一个,则是面前这位——孟泊舟的养母,周氏。 此事还要追溯到多年前。 孟泊舟的生父孟侍郎卷进一桩旧案里,叫整个孟家都遭了难,宁阳乡主也未能免罪,被一起流放发落。乡主不舍得亲生儿子跟着自己受苦,便拿另一个孩子顶包,然后将襁褓里的孟泊舟托付给了一个心腹。 之后几经波折,孟泊舟成了周氏的养子。 周氏早年间是乡下道婆,走街串巷替人“看事儿”,辛辛苦苦将孟泊舟拉扯大。 后来孟家洗清冤屈,宁阳乡主重回京师,同高中探花的孟泊舟相认。 孟泊舟认祖归宗后,将周氏也接进孟府,安置在偏院。 碍于“孝悌”和“恩义”,宁阳乡主再膈应也只能忍着。 柳韫玉扫了一眼神色尴尬的苏文君,若有所思。 她也没想到,苏文君与孟泊舟说起来相识数年、关系匪浅,可竟然不识得周氏…… “晚辈眼拙,竟未认出伯母。” 苏文君咬咬唇,朝周氏行了一礼,“从前在书院时,我一直惦记着要去拜会伯母,可却没寻得机会……” “哦,你就是那个老搁家里住着,赶都赶不走的,舟哥儿的同窗?” 周氏毫不留情地,“老婆子我见识少,还还没见过谁家同窗搁别人书房里一住几个月,吃孟家的,喝孟家的,还把主人家的衣裳往泥地里砸……” 苏文君脸色都黑了,“伯母,不是我……” “什么不是你?我老婆子眼睛尖得很,什么都瞧见了。这孟府里都是体面人,把你当成客,要换成我们乡下人,你这就是打秋风的!” 苏文君何曾受过这等市井泼妇般的辱骂,还句句戳心,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伯母,我与子让兄是知己好友,绝非你想的那般……” 见状,柳韫玉上前,扯了扯周氏的衣袖,提醒地唤了一声,“婆母。” 苏文君哭不哭,她倒是不关心。可要是再任由周氏骂下去,传到宁阳乡主耳朵里又是一桩麻烦官司。 周氏不明白柳韫玉的苦心,握住她的手,仍是扯着嗓门嚷嚷,“我老婆子不懂你们什么知己不知己,我就知道客随主便,知道一个大老爷们,不该正经事不干,成天搬弄是非、糟践东西,我还知道玉娘是个好媳妇,孝顺婆母,持家有道,谁要是欺负她,我就拿大扫帚把她撵出去!” 又是一番连珠炮似的叱骂,直接泼辣,好似把苏文君的脸皮都撕下来一顿乱踩。 羞辱、愤怒、憋闷齐齐涌上来,苏文君眼前发黑,差点背过气去。 “阿娘,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孟泊舟匆匆赶来。 看见泪眼婆娑的苏文君和叉着腰的周氏,孟泊舟的眉头立刻拧紧了。 周氏气势略收,声音也低了些,“舟哥儿,你来得正好。看看你同窗干的好事,他把袍子糟蹋成这样……” “一件衣裳而已,何至于闹得如此难堪?” “这可是玉娘亲手给你做的……” “那也只是件衣裳。” 孟泊舟斩钉截铁地,声音有些沉。 他冷脸时,便是周氏也有些发怵。 周氏悻悻地往柳韫玉身后退了一步。 柳韫玉拦在她身前,对上孟泊舟的视线,面上平静得出奇。 她的心意,她的心血,在孟泊舟眼里,自然什么都不是……就算被苏文君糟践了,也连句道歉都不配有。 孟泊舟原本是想责怪柳韫玉小题大做,引起这场纷争。 可四 目相对,那些冷言冷语竟莫名堵在了喉口。 他抿了抿唇,转向苏文君,低声安抚。 “文君,我阿娘性子急,耳根软,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莫往心里去……” 苏文君低下头,“这么贵的衣裳,我的确是该赔给你。方才嫂夫人已经与我细细算过了,要一百四十两。我暂时拿不出来,再容我想想办法……” 孟泊舟见不得她窘迫难堪,原本已经压下的不悦又涌了上来,“昨夜是我将这氅衣留给了你,若有人非要计较,就由我来赔。” 身后静了片刻,随即传来柳韫玉的一声轻笑。 “那再好不过了。” “……” 孟泊舟顿了顿,转头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掀起唇角,眉眼带笑。 这模样与从前对着他的笑靥不大相同,可孟泊舟也说不出哪里不同。 正纳闷着,他看见柳韫玉檀唇轻启。 “一百八十九两,现银。” 孟泊舟还未来得及反应,苏文君倒是嚷起来。 “嫂夫人方才还说一百四十两……” “那是给苏公子的价格。若是夫君代赔,那些工钱、折价和零头,就是一文都不能抹了。” 孟泊舟神色莫测地盯着柳韫玉。 他认识的柳韫玉,何时会在银钱上锱铢必较,尤其是对着他…… 难道是因为昨夜的事,故意给他难堪? 她当他还是身无分文、只能任柳家拿捏的解元郎不成? 如此想着,孟泊舟眼里浮起一丝冷嘲。“二百两,待会就让账房支给你。可够了?这件事能否到此为止了?” 柳韫玉颔首,从周氏手中拿过那件氅衣,“银货两讫。这氅衣就还给夫君,是扔了,还是烧了,但凭你处置。” 孟泊舟伸手来接,可柳韫玉也提前松了手。 于是那氅衣又落进了满地污糟里。 孟泊舟眉心隐隐一跳,“你今日来书斋,就是为了在我面前打这场官司?” 这倒是提醒了柳韫玉。 方才被苏文君和周氏闹了一场,她险些忘了正事。 “的确还有一件要紧事。” 柳韫玉从袖中取出和离书,递向孟泊舟。 第5章 从今日起,及时止损 和离书被信函封装着,孟泊舟看不见纸上的内容。 “这是什么?” 他问道。 柳韫玉的目光扫过周氏和苏文君,到底没有直接言明,只道,“你得空时看了便知。” 语毕,她便搀着周氏离开了书斋。 孟泊舟看着柳韫玉离开的背影,眸色晦深,有几分出神。 苏文君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堪堪收回视线。 “怎么了?” 苏文君盯着他笑了笑,语气却有些酸,“子让兄,我待在这里,是不是搅扰你和嫂夫人了?” “不会……就算没有你,我这三年也一直宿在书房。” 孟泊舟说着话,心思却还在手里的信函上。 正想动手拆开,苏文君在一旁又发了话。 “嫂夫人给你写了什么,不会像当年一样,尽是些情诗吧?” 想到什么,苏文君笑得意味深长,“嫂夫人那些诗作可真是……” 孟泊舟的手指顿住。 成婚前,柳韫玉的确往书院送过不少书信。前两封他还看了,可见里头的诗作言之无物、不知所云,他就再也没拆开过剩下的。 苏文君再次催促孟泊舟拆开,“打开让我瞧瞧?” 孟泊舟迟疑了一会儿,将那信函收起来,又拾起地上的氅衣,抬脚走进屋内。 “没什么好看的,不急。” 苏文君还想说什么,孟泊舟却转移了话题。 “今日冬至,我还得去见老师,不能再耽搁了。” 苏文君眼眸一亮,“我也想见见宋相,可否随你同去?” “这恐怕……” “敬师礼我都替你准备好了,昨夜在销金楼就是为了它。” 孟泊舟将那封装着和离书的信函放于公文上,然后拿起一旁的匣盒,“我已备好敬师礼。” “嫂夫人为你准备的?” “嗯。” 苏文君挑挑眉,将匣盒一掀。 看清里头的东西,她忍不住嗤了一声,“嫂夫人挥金如土,却给你准备如此穷酸的敬师礼?” 孟泊舟低头,就见盒子里装着两个扎起来的布团,布团上还有些脏污的泥尘。 刚舒展的眉头再次拧成结。 …… 柳韫玉将周氏送回了偏院。 也不知周氏是不是看出了什么,一路上拉着她的手,替孟泊舟说了不少好话,让他们二人好好的。 “若是没了你,老婆子我也在这儿待不下去了。” 说到最后,周氏悄悄抹了一把眼泪。 周氏是世家大族该断绝往来的“六婆”,柳韫玉是位居末流的商贾之女。 婆媳二人皆是宁阳乡主的眼中钉、肉中刺,在孟府也算得上相依为命。 柳韫玉目送周氏走进清冷的偏院,心中酸涩,一时无言。 之后,她便去账房那里拿了自己讨来的二百两。 怀珠有些感慨,“这还是姑娘第一次拿孟家的银子,从前都只有咱们往里头倒贴钱,还不让姑爷知晓……” 柳韫玉看着手中那锭银子,心情复杂地扯了扯唇。 孟泊舟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柳家原本只想招赘,可因为他不愿意,柳韫玉便甘愿嫁入孟家,也将柳家偌大的家业拱手让人。 **,孟家徒有清贵门面,内里并不富奢。这三年为了孟泊舟,柳韫玉私下里贴了不少钱,就连那令人咋舌的嫁妆也所剩无几…… “做过的事便是再蠢,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柳韫玉深吸了口气,“但从今日起,得止损了。” 而且能讨回一分,是一分。 “备车,我需出府一趟。” …… 仰山,万柳堂。 三年前,此处还只是个荒僻的小茶楼。可主人独具匠心,以天然的仰山为景,配以浩渺江水,扩建万柳堂。 渐渐地,这万柳堂就成了士人们宴游**的最佳场地。 今日冬至,礼敬师长是京中旧俗。 而如今把持朝政的这位宋相,既是宰执,又是外戚。 论家世,天子当唤他一声舅舅,论才学,他三元及第,是大晟最年轻的状元郎。 先帝托孤至今,此人执掌中枢已有十载,门生众多。 若在相府一一接待那些门生,怕是不止相府的门槛被踏破,便是相府门前的那条街都要挤不下。 所以,相府今日包下了整座万柳堂。 空中飘雪,携名帖前来的仕子陆陆续续走进万柳堂。 孟泊舟和苏文君也结伴而来。 到了门口,孟泊舟将名帖递上。 堂前的小厮似是认得他,看也没看名帖,便客气地,“孟大人,里面请。” 苏文君刚想跟进去,却被拦下。 “公子止步,今日唯有宋相门生方可入内。” 苏文君不甘心地咬唇,一抬眼,却远远瞥见一道戴着幂篱的女子身影,正走在里头的游廊里。 “那女子难道也是宋相门生?凭什么她可以进?” 苏文君不甘心地质问。 孟泊舟也看向那一闪而过的女子背影。 < /p>不知为何,他竟觉得有几分像他的妻子。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按下。 荒谬…… 连女扮男装的苏文君都进不去,柳韫玉一个商户之女,又怎么可能出现在这万柳堂? 这万柳堂的主人虽不知身份,可传言里却不是个会为钱财所动的。 “孟大人是要自己一个人进去,还是与这位公子一起待在外头?” 小厮不理苏文君,只一味催促孟泊舟。 苏文君气红了脸,却不好发作,只能将一匣盒塞进孟泊舟怀里,“敬师要紧。” 她压低声音,再三嘱咐,“这可是我花了大代价套来的消息。你送予宋相,一定不会错。” …… 万柳堂内,戴着幂篱的女子穿过游廊,径自步入最深处的一间僻静屋舍。 阖上门后,女子摘下幂篱。 露出一张五官秾艳,却有些苍白的面容。本该明媚灵动的那双眉眼,也透着淡淡的疲倦。 正是孟泊舟觉得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柳韫玉! “仰山阁里都布置好了。” 一青衣男子懒洋洋靠着躺椅,眉目飞扬,容貌俊朗。 “香用的是相府惯用的太行崖柏;瓶里插的是南天竹;宋相喜欢范宽,屏风换成了《寒林访友图》的画屏,烹的茶是庐山云雾,还有一应器具,皆是按照宋相的喜好布置……” 柳韫玉站在熏笼前,一边静静地听着,一边暖着双手。 这三年她经营万柳堂,全是为了孟泊舟。 对宋相的喜好一清二楚,亦是为了孟泊舟。 可这位大人位高权重、深不可测,偏偏还内宅空悬,连个姬妾都没有。莫说讨好巴结,就是想见一面也是难如登天。 她步步为营了三年,才终于等到今日他纡尊降贵、亲临万柳堂的机会…… 只可惜,用不上了。 “可我不懂,你明知道那位大人更喜欢的茶是嫩叶雀舌,花是绿萼梅,为何要特意撤换了?” 青衣男子忍不住问道。 “因为妥帖、周到,再加些细致,足够了。” 柳韫玉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呵气如雾,“太清楚,就会变得很危险。” 窗户推开的那条缝正对着仰山阁的方向。 柳韫玉抬眼,隐约见到一道颀长身影立于栏边。 那人披着肩玄色大氅,氅袍上沾着星星点点的碎雪。 尽管隔得远,面容看不真切。可单单一个侧影,便已清峻沉凝、威赫雍容。 柳韫玉知道,他便是当朝国相、天子舅父,宋缙。 第6章 内子粗鄙,相爷恕罪! 柳韫玉望着那道模糊的身影出神。 当年孟泊舟连中解元、会元之时,人人都在传,说继宋缙之后,大晟恐怕又要再出一位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甚至还有人称孟泊舟为“小宋缙”。 不过可惜,孟泊舟最后在殿试时被点作探花。 为此,他还闷闷不乐了一阵子。 柳韫玉小心翼翼安慰他,「往好处想,定是你生得比他好看……」 孟泊舟听完这话后,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至今柳韫玉也没明白。 突然,仰山阁上的那道身影微微一动,似乎是转向了这边。 一丝寒意迎面而来。 柳韫玉微微一惊,连忙将窗缝合紧,然后余悸未消地捂住心口。 青衣男子坐起身,“今日相府可收了不少敬师礼。可要把你那位夫婿的敬师礼,摆到最上头?” 此人名唤云渡。幼时无父无母、流落街头,被柳韫玉的母亲收留。后来为了报恩,他留在了柳韫玉身边。 柳韫玉成婚后不愿抛头露面经营生意,便躲在幕后。其余的事,全都指派云渡去做。 “不用。” 柳韫玉摇头,“孟泊舟的事,往后再与我无关了。” 云渡一愣,眯了眯眼,却是不信,“是么?改日他朝你稍微低低头,说一句软话,你恐怕就回心转意了吧。” 前两年,柳韫玉始终觉得自己能焐热孟泊舟这块冷玉。 毕竟孟泊舟后来待她,也没有那么冷,偶尔言语间还有些关切。 可有了苏文君,一切就都变味了。 在她的衬托下,柳韫玉眼里的孟泊舟终于褪去玉璧的光泽,变成了一块平平无奇的石头…… 所以不会再回头了。 …… 万柳堂里,仕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 虽都是相府门生,可里面有些人甚至连相爷的面都不曾见过。 这也是多年来,宋相第一回大张旗鼓地宴请门生。 廊下备了一方长案,案上堆放着仕子们带来的敬师礼。 孟泊舟脸色难看地走过去,手里捧着苏文君给他的匣盒。 盒盖掀开,里头的那方端石醉翁砚已经碎成了几块。 因着“小宋缙”的名号,方才围着他的人不少,还撺掇着要看看他送的敬师礼。 他被捧得飘飘然,一时大意,竟将里头的砚台拿了出来。谁料不知何人撞了他的手肘,这砚台就摔在了地上。 碎成这样,自然是不能再送给相爷。 可若无敬师礼,又实在不成体统。 孟泊舟冷着脸地在长案前站了片刻,最后只能从袖中取出了柳韫玉准备的那份敬师礼。 但愿,但愿相爷不会同他计较。 最好连这匣盒莫要打开…… 半个时辰后,众人终于被聚到了仰山下最大的宴厅里。 本以为终于能见到宋相了,谁知等着他们的,竟只有一位不苟言笑的相府管事。 而他身后,正是那方堆着敬师礼的长案。 正当众人不明所以时,那位管事开口了。 “老仆替相爷问一句,今日有哪些大人送了砚台?” 人群中倏地一静。 孟泊舟愣住,抬眼就见好几人神色各异地站了出去。 送这方砚台的竟不止他一人! 管事望着他们,声音平稳无波,“相爷说,诸位不怀好意,妄图以**纳贿的罪名强加于他。” 此话一出,那几人的脸色唰地变了,纷纷喊冤。 “那几方砚,相爷已命人原样封好,连同内里夹带的东西,一并送往了御史台。诸位若自认清白,不妨回去静候,想来御史台的**文书与吏部的降黜令,不日便会送达。” “相爷还说,自今日起,这几位大人便不必再以他的门生自居了。” 语毕,那管事一挥手,相府护卫便蜂拥而上,将面色惨白的几人押了出去。 其余人屏住呼吸,大气也不敢喘。 而孟泊舟更是连衣裳都汗湿了。 苏文君给他准备的那方砚,是不是也夹带了东西? 若是没有摔碎,送到宋相面前……现在他的下场,是不是就与那几人一样了? “至于今日 诸位所赠的其他物件……” 管事又道,“相爷说,他与诸位大人虽有师生之谊,但亦同朝为官。敬师的心意,他领受了,但这些赠礼,还请诸位原样带回。” 这便是不追究其他人的意思了。 众人或侥幸,或后怕,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上前,领走自己的敬师礼。 孟泊舟在原地僵立着,直到其余人都拿回了敬师礼,才如梦方醒,快步上前。 可那长案上竟已经空空如也。 “孟大人。” 管事低头看他,“相爷有请。” ……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孟泊舟成了唯一一个能入仰山阁、面见宋相的门生。 可他上山时,那张清冷的俊容却紧绷着,不见丝毫喜色。 一想到柳韫玉那盒子里装着的东西,他便觉得此行未必是福气,还有可能是大祸临头…… 仰山阁内暖意如春。 孟泊舟被领了进去,隔着寒林画屏,他强自镇定地行礼,“学生孟泊舟,拜见老师。” 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在画屏上,清挺却不单薄,蕴着雷霆威势,却又不像武夫般粗莽。 “你便是孟家流落在外的那个孩子,差点三元及第的那位探花郎?” “子让不敢与老师相提并论。” 屏风后的人笑了一声,嗓音温和沉稳,“子让的敬师礼,是何用意?” 孟泊舟心头一紧,“是内子所备。她出身商户,短见薄识……还望老师恕罪!” 屏风后静了片刻,才缓步走出一人。 来人五官深刻、容仪不俗。尤其是一双修狭的眼睛,明明生得风流蕴藉、惊心动魄,可却被里头沉静的眼神压得深刻威重,叫人不敢直视。 正是今日想被众人一窥真容的宋缙。 这位宋相虽权倾朝野,可也不过三十出头,正当盛年。 此刻在室内,他褪去玄色大氅,只着一身靛青云缎直缀,腰系玉坠,倒是在冷肃之余多了几分亲和,看上去更年轻些。 “一捧绥州土,几粒朱芸花种。这敬师礼,本相就收下了。” 孟泊舟一怔。 第7章 你的妻子很好 绥州在边关,是宋缙父兄从前带兵戍守的地方。而朱芸是只能在绥州养出来的花。 “可也不能白收你的,便回赠你一盆平安竹吧。” 孟泊舟捧着平安竹离开之际,又被叫住。 他转身,就见那位相爷手指间拈着江州土,缓声吐出一句。 “子让有位贤妻。” 孟泊舟离开后,相府的管事进了仰山阁。 宋缙手里还拈着那些江州土。 “看来这份敬师礼,真是送到了相爷的心坎里。” 管事笑道,“探花郎的心思是巧,也有分寸。” 宋缙挑了挑眉,笑而不语。 心思巧的不是孟泊舟,而是他的小夫人。 “心思如此巧的,今日竟遇着了两个。” “两个?” 宋缙收起江州土,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周遭的布置。 管事顿时明白了。 恰到好处。 并非一味逢迎,也没有完全投其所好,可偏偏恰到好处,哪里都恰到好处,让宋缙说不出的舒心、适意。 宋缙啜了口茶,多问了一句,“万柳堂的主人,今日可在?” …… “宋相要见我?” 柳韫玉怔在原地,杏眸中划过一丝不可思议,“他老人家亲口说的?” 云渡呛了口茶水,“那位正值盛年,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老人家了?” 柳韫玉自知失言,但却不肯认,“这是尊称……” 自从进京后,她虽没见过这位大人,可却从旁人口中探听了他的各种事迹。 出身武将名门,却偏要靠科考入仕的状元郎; 皇位之争中,坐拥重军的父兄惨遭毒手,最后只能靠他提剑上马、力挽狂澜的托孤之臣; 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收夺军权,为太后和天子扫清障碍的权相; 孟泊舟的座师,连宁阳乡主都不敢高攀的国舅爷…… 这些名号光是拿出一个,就叫柳韫玉发怵。 再想到方才在窗口的惊鸿一瞥,她更是紧张。 “我不去。” 柳韫玉果断摇头,“你去回话,就说万柳堂的主人今日不在。” 云渡眯着眼打量她,“你怕了?” “……不是。” “你这三年不是一直想讨好宋相,现在人到了,你倒是怕了?” 柳韫玉气笑了,“我讨好宋相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孟泊舟。现在我都要与他和离了,去巴结他的师长还有何意义?” 云渡点点头,“没有意义。但你还是怕了。” “……” 柳韫玉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 她平复了心绪,眼睫一垂,“不止是宋相,还有这万柳堂……我也不想继续经营了。” 云渡愣住,“你要卖了万柳堂?” 柳韫玉颔首。 万柳堂徒有其表,名声也是用银钱砸出来。这三年来一直是亏本经营。 柳韫玉的嫁妆有大半都耗在了此处。 如今不用替孟泊舟铺路,柳韫玉才不愿意做这种入不敷出的生意。 “你替我找个买家,尽快出手吧……” 柳韫玉今日来就是为了交代这件事。交代完,她便离开了万柳堂。 …… 刚一回到澹月居,柳韫玉就见怀珠正被人押着,似乎在拷问什么。 “住手!” 柳韫玉快步上前,叱了一声。 为首之人转过身来,是宁阳乡主身边的刘嬷嬷。 刘嬷嬷是乡主心腹,当年顶替孟泊舟流放受苦的便是她的亲生儿子,所以乡主颇为看重她。此人在孟府的地位,甚至比周氏还要高出一截。 “少夫人,乡主请您过去问话。” 刘嬷嬷面无表情地朝柳韫玉行了一礼,“老奴来这澹月居没寻见人,便只能向怀珠探问少夫人的去向。” “是探问,还是拷问?” 柳韫玉面色微冷,“放了她,我同你去见婆母便是。” 刘嬷嬷这才抬了抬手,叫人松开了怀珠,然后领着柳韫玉去了上房。 门帘掀开,屋内光线昏昏,还未进去便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柳韫玉本能地蜷了蜷手指,然后才踏过门槛。 端坐在圈椅中的妇人披罗戴翠,贵气逼人,那张脸保养得宜,看着比周氏年轻不少。 正是孟泊舟的生母宁阳乡主。 宁阳乡主低头饮着茶,听得柳韫玉进来,眼也不抬,张口便是一声冰冷的呵斥。 “跪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柳韫玉脚步一顿,垂下眼帘,缓缓跪下去。 她与孟泊舟一日未和离,便不能不顺婆母。否则叫孟家拿住把柄,和离变成休妻,到时她连自己所剩无几的嫁妆 都带不走…… 她低着头,作出恭顺的姿态。 宁阳乡主一下一下拨着茶盖,“你与泊舟门户不相当,志趣不相投。当初我就让他休了你,是他不愿,你才能留在孟家。” 的确。 三年前,孟泊舟从蓬门士子摇身一变,成了京中权贵。人人都觉得一个商贾出身的夫人会拖累了他。 可素来待柳韫玉不冷不热的孟泊舟,却说糟糠之妻不下堂,坚决不肯休妻。 也正因如此,柳韫玉才会对他死心塌地。 乡主又道,“可如今,你竟连为人媳、为人妇的本分都忘得一干二净。生了场小病,便不来向婆母请安;泊舟忙于公务,也不见你红袖添香、侍奉左右,反倒让一个所谓的‘同窗旧友’,长久盘桓府中,惹得家宅不宁,流言四起!” 说着,她的声音陡然转厉,“那位苏公子,必须立刻送出孟府,一日也不得多留。你可听明白了?” 柳韫玉垂着眼,一声不吭。 果然是为了苏文君…… 宁阳乡主舍不得伤母子情分,便要借刀**,利用她赶走苏文君。 柳韫玉不得不开口了,“此事,儿媳怕是做不得主,还是由婆母亲自与夫君说吧。” 乡主大怒,一扬手。 手边茶盅砰地摔砸在柳韫玉身前,她避让不及,微烫的茶水全溅在手上,碎瓷片也在她手背上擦过几道血痕…… “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苏文君和偏院周氏,府里只能留一个!是赶走外人,还是气走你的正经婆母,你自己回去掂量!” 从上房出来时,柳韫玉双手已经被烫得通红,瓷片划破的伤口也洇着血迹。 她敛尽眉眼间的恭顺,神色沉沉地离开。 经过游廊时,一阵争执声隐约传来。 “我早就说了,那些歪风邪气不能学……” “孟泊舟你不识好歹!” 一道人影气冲冲地从树后离开。 听声音,柳韫玉辨认出那是苏文君。而下一刻,孟泊舟也从树后走了出来,脸色不大好看。 柳韫玉已经不关心他们二人的爱恨情仇,抬脚就想绕道。 谁料孟泊舟一转眼,竟看见了她。 “柳韫玉?” 破天荒的,孟泊舟朝苏文君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迟疑了一瞬,转身朝她走来。 柳韫玉先是意外,很快又想明白—— 孟泊舟要与她谈和离的事了。 第8章 柔情 正想着,孟泊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去澹月居说吧。” 柳韫玉径自从他身边走过。 倒不是想将孟泊舟引去澹月居,而是她的手实在疼得厉害,亟需上药。 孟泊舟一路跟着柳韫玉回了澹月居。 途中还遇到了一些下人。孟府的下人们见到他们二人同行,无不面露惊异。 “他们那是什么眼神?” 孟泊舟皱眉。 柳韫玉目不斜视,“或许是撞鬼了吧。” 一直到回了澹月居,柳韫玉让怀珠去取药膏,孟泊舟才发现她手上的伤。 “你的手怎么了?” 那双原本白皙莹润的手,此刻却泛着深深浅浅的红,几道伤口暂时凝了血痂,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孟泊舟面色一沉,声音带了些冷意,“谁干的?” 柳韫玉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帕子浸入冷水中,“宁阳乡主。” “……” 孟泊舟怔住,喉结滚动了两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静默片刻,他主动拿起水中的帕子,拧干,“我来吧。” 柳韫玉眼底划过一丝错愕。 待回过神时,她的手腕已经被孟泊舟握住。 成婚三载,孟泊舟很少主动与她有什么肢体接触,他修身慎行、恪守着男女大防,全然忘了她是他的妻子。 最初的时候,柳韫玉还会动些小心思,想与他亲近。可接连几次换来孟泊舟的冷待和苛责后,她便也拉不下脸面了。 若换成从前,她恐怕还会为孟泊舟的关切和触碰欣悦不已,哪怕只是指尖的片刻停留。 可是现在…… 柳韫玉微微蹙眉,想要挣开孟泊舟,可却被扣得更紧。 “别动。” 孟泊舟将那冰凉的帕子冷敷在柳韫玉的手背上。 一阵清凉没入肌肤,顿时将那灼伤的疼痛压了下去。 柳韫玉拧成结的细眉到底还是松开了些,目光轻飘飘落向对面。 孟泊舟执着她的手,冷敷的帕子特意避开了伤口,动作细致,透着一丝温柔。烛火下,那张清冷的侧脸平添几分暖色。 从认识孟泊舟的那一日起,柳韫玉就知道,他做什么事都很专心。 读书很专心,**文很专心,办公很专心。 还有那夜帮苏文君洗衣袍时…… 也很专心。 冷敷的清凉舒适只有那么一瞬,很快,肌肤下的灼痛便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热、更痛。 柳韫玉眼睫垂落,将心里所有的酸楚、疲惫、还有那一点可笑的期盼通通压了下去。 她终于开口道,“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 “今日敬师,宋相很喜欢你准备的敬师礼。江州土和花种,你是如何想到的?” “……这就是你想说的话?” 孟泊舟抬眼望向她,“不然呢?” 见他这副模样,柳韫玉便明白了。她今日递给他的和离书,他恐怕还没有看到,或许连拆都没有拆开。 对她亲自送去的信笺置之不理,现在这点装腔作势的温柔又算什么? 施舍?还是奖赏? 对了,是因为她之前准备的敬师礼,帮他赢得了宋相的青眼,所以他才会坐在这里。 柳韫玉想了想,忽然问道,“你怎么不问我,婆母今日为何摔茶盏?” “为何?” “她让我将苏公子请出孟府。” 屋内一静,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这并非待客之道。” 孟泊舟缓缓松开柳韫玉的手,声音微沉,“文君行事虽有些莽撞,可也是一心为我。母亲怎么就容不下她?” 顿了顿,他皱眉,欲言又止,“是不是你将昨夜之事……” 柳韫玉望着他,眼眸很沉很静,一眼望不到底。 “姑娘,药找到了。” 就在这时,怀珠匆匆闯入。 察觉到房中的氛围,她僵在门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进来替我上药。” 柳韫玉开口唤她。 冷敷只能缓解一时,良药才可愈合伤痕。 怀珠开始替柳韫玉上药,孟泊舟坐在一边,不大自在。 许是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问话不妥,他勉强和缓了语气,“你今日受委屈了。文君的事,我会同母亲说,绝不会再叫你为难。” 柳韫玉掀了掀唇角,“没有什么可为难的,马上我也不是……” “孟 氏妇”三个字还未说出口,突然被屋外的喧嚷声打断。 “什么声音?” 孟泊舟望向门口。 一婢女出现在门外,犹犹豫豫地开口,“苏公子来了,又走了……他让奴婢传句话,说叨扰公子多日,现在也该离开了……” 话音未落,柳韫玉身畔掠过一阵疾风。 孟泊舟霍然起身,转眼间,那片皎白衣袂已经消失在门外。 “姑娘……” 怀珠忧心忡忡地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收回视线,却没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只冲她抬了抬手指,“你轻点,疼。” 等怀珠上完药,也到了用膳的时辰。 柳韫玉心里记挂着周氏,带着小厨房备好的膳食,打算去偏院看看她。 没想到从澹月居出来,又看见假山后相对而立的两道人影。 是孟泊舟和苏文君。 这二人竟然闹到现在还没离开澹月居…… 清冷的月色下,二人的身影投落在地上,被拉得很长。 忽然间,那道略微矮一些的身影往前一扑。两道身影之间,本就狭仄的缝隙猝然消失,二人贴得严丝合缝、郎情妾意。 “这苏公子又走不了了,是不是?” 怀珠有些不忿地问道。 柳韫玉回过神,“和你我无关。” 她们的说话声很轻,可却还是惊动了假山后的二人。 那双人影一下分开,孟泊舟从假山后绕出来,对上柳韫玉的一瞬,冷淡的眉眼间浮上些许尴尬。 “我……” “无意搅扰夫君和苏公子密谈。” 柳韫玉缓缓道,“只是早上我送去书房的那封信,还请夫君尽快拆看。” 语毕,她带着怀珠径自离开。 孟泊舟眉心一跳,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可听见身后苏文君的哽咽声,又硬生生停下。 柳韫玉去了偏院,陪周氏一起用膳。 期间她几次想要同周氏说和离的事,可却都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罢了,等明日孟泊舟签下了和离书,她再告诉周氏也不迟。 柳韫玉如此想着。 然而翌日,比和离书更先送进澹月居的,竟是孟泊舟被下狱的消息。 第9章 下狱 “玉娘啊!不好了!舟哥儿……舟哥儿他被下狱了!” 周氏冒冒失失闯进澹月居的时候,怀珠正在给柳韫玉的手换药。 闻言,怀珠吓了一跳,连手里拿的篾片都掉在了桌上。 柳韫玉亦是一愣。 她起身扶住周氏,声音倒还稳,“什么下狱,婆母你从哪儿听来的?” 周氏喘着粗气,把身后跟着她的一个婢子招呼过来,“你,你说给玉娘听。” 那婢子白着脸回禀道,“听说今日朝会上,御史台那些言官跟发了狂似的……**了好几位大人,说他们结党、**……还狎妓!公子因着前两日也去了一趟销金楼,被安了同党的罪名,已经被押往大理寺狱了!” 狎妓,销金楼…… 柳韫玉蹙眉。 孟泊舟那夜为了苏文君闯青楼,果然埋下了祸根。可她也没想到,这祸事来得这样快…… “玉娘,这可怎么办呐?你得想法子救救泊舟……他不可能做出这种事……定是被人冤枉的!” 周氏还没哀嚎完,上房便也来人了,请柳韫玉立刻过去一趟。 前院已经乱了套,下人们来来往往,个个面色惶惶。 而柳韫玉赶到时,就见宁阳乡主的兄长,崇信伯沈善长已经坐在上首,正在同宁阳乡主说话。 “听说大理寺已经查了个大概,泊舟与那几人并无勾连,洗清了结党的嫌疑。” 宁阳乡主心急如焚,“那泊舟人呢?人为何还不能放出来?” “坏就坏在泊舟竟真的去过销金楼!” 沈善长脸色铁青,“本朝官吏宿娼,亦是重罪,轻则革职,重则流放。哪怕是遇到大赦,也会落个终身弗叙,断送了一生仕途……” 宁阳乡主霎时白了脸,在圈椅中呆坐了片刻,才央求沈善长,“兄长,你得想法子救救泊舟……当年你不救我没有关系,可你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泊舟出事啊……” 沈善长的脸色更不好看了,叱道,“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如今孟家和伯爵府加起来,都找不出第二个比泊舟更有出息的孩子了,我自然不愿意他折在这种事上……可泊舟真的去过销金楼,这怎么解释?” “他绝不是去狎妓!” “那他去做什么?!” 沈善长不耐地起身,“我再去打点打点,让你今日同泊舟见上一面。若他是为了旁的什么事,并未狎妓,此事便还有余地!” 语毕,沈善长拂袖离开。 柳韫玉侧身让到一旁,朝他福身行了个礼。 沈善长看都没看她,径自踏出房门。 宁阳乡主六神无主地跟了出来,一瞧见柳韫玉,眉头一竖,蓦地冲过来拉住她,“那夜泊舟回来便去了澹月居,这件事你一定脱不了干系!” 荒唐…… 柳韫玉险些气笑了。 身后的怀珠听不下去,蓦地上前,“此事与姑娘无关,是那位苏公子!姑爷是为了救苏公子才去的销金楼!” 宁阳乡主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来人!立刻去把那个姓苏的祸水撵出府去!” 柳韫玉终于开口,语气很冷静,“若是现在将她撵出去,便无人能替夫君作证了。” 屋内一静。 宁阳乡主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手指颤抖着点了点刘嬷嬷,改口道,“……立刻把他带过来。” 然而很快,刘嬷嬷就回来了,带回了苏文君已经趁乱离开孟府、书斋人去楼空的消息。 “跑了?!” 宁阳乡主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之前赶都赶不走,如今泊舟身陷囹圄,她竟二话不说就跑了?!” 柳韫玉垂眸不语,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她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 对于苏孟二人的同窗情谊,孟泊舟比她想得情深意浓,而苏文君却比她想得更薄情寡义…… 可是柳韫玉,你全心全意、毫无保留的三载婚姻,就是输给了这样的薄情寡义。 “我现在就去狱中见泊舟!” 宁阳乡主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一把抓住柳韫玉的手腕,“你随我一起!” …… 监牢的甬道幽深阴暗,弥漫着一股阴湿的霉味。 狱卒将囚室的门打开时,柳韫玉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孟泊舟。 到底是乡主之子,又有伯爵府打点,所以孟泊舟独自一人待在最干净的囚室。 此刻他被除去了官服和发冠,穿着粗布囚服坐在角落,双手按在膝上,脊背依旧挺得很直,可眉宇间却覆着淡淡的阴云。 见母亲和妻子出现,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起身迎了上来,“此地污秽,母亲怎么过来了?” 宁阳乡主咬咬牙,“为了你那个好同窗,你竟把自己害到这步田地!泊舟,你不向大人们交代去销金楼的原因,还在等什么?” 孟泊舟的目光先是落向站在后头的柳韫玉,然后才皱着眉收回视线,“我不能那么说……” “为何?!” 孟泊舟别开脸,半晌才吐出一句,“这有损文君的清誉。” 宁阳乡主睁大眼,“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为他着想?你知不知道,一听到你出事,他人都跑得没影了!” 孟泊舟脸色变了变,“文君离开孟府了?她去了何处?是不是你们怪罪于她,将她吓着了……” 宁阳乡主气得几乎厥过去,半晌说不出话。她猛地转向柳韫玉,“你夫君执迷不悟,你还不说话?” 柳韫玉一直安静地站在阴影里,仿佛这场闹剧与自己无关。此刻被点到,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宁阳乡主,落在孟泊舟脸上。 “苏公子并无官身,就算是出现在销金楼,也不会被治罪。” 她轻扯唇角,带着一丝讽意,“况且古往今来,还没有哪个郎君因为风流之名,便毁了清誉、世间难容的。” “可文君她不是……” “不是什么?” 孟泊舟眉头紧锁,斩钉截铁地,“总之绝不能让文君出面!她是外人,本就是一心为我,才在销金楼吃了亏。现在更不该因为我,再卷入这桩案子里!” 囚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柳韫玉对孟泊舟的反应并不意外。 可宁阳乡主却以不可置信的眼神望着孟泊舟,好似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好……既然你不想连累外人,那就只能靠内人了……” 孟泊舟和柳韫玉皆是一愣,不约而同看向宁阳乡主。 宁阳乡主转向柳韫玉,启唇道,“你去向大理寺陈情——泊舟那日闯入销金楼,不是为了救什么苏姓同窗,而是为了救他的妻子,柳韫玉。” 柳韫玉愣住。 她真是没想到,这把火还能以如此方式烧到自己身上…… 她忍不住看向孟泊舟。 孟泊舟亦望着她,可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愕然过后,逐渐露出某种沉重的希冀和一丝难以启齿的歉疚。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斟字酌句,“你可愿意?” 第10章 你我夫妻一体 柳韫玉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对孟泊舟抱有任何期待。 不论他再做出什么事,说出什么话,都不会再搅乱她的心志,掀起什么波澜。 可此时此刻,见他赞同宁阳乡主的提议,她整个人还是如坠冰窖,上过药的手又在隐隐作痛。 而一旁的宁阳乡主总算松了口气,情绪平复,不容置疑地对柳韫玉道,“柳家是金陵富商,听说嫁给泊舟前,你也常常抛头露面,替家里经营铺子。若说那日是你去销金楼谈生意,外人纵有猜测,也难深究……而泊舟是去接你,如此一来,大理寺和御史台便都能交代过去。” 柳韫玉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对上她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孟泊舟心中有一瞬的不忍。 打断母亲,终止这个荒唐的提议…… 这样的声音在耳畔若隐若现,可却始终不清晰,让他怎么都张不了口。 柳韫玉站在囚室外,站在他们母子对面。渐渐地,连怒意都消弭了。 苏文君的身份未被戳穿,在众人眼里,她还是个郎君。出入销金楼,至多留下个风流之名; 可她柳韫玉,却是女子、是**。她顶替苏文君认下此事,便是荒唐放浪,要面临所有指摘、嘲笑和非议。 孰轻孰重? 奈何在孟泊舟眼里,苏文君的名声是不容有暇的珍宝,而她的名声,就是可以随意践踏的垫脚石。 “凡事都有代价。” 柳韫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淡,“你们当真……要我这么做?” 孟泊舟低声道,“……你我夫妻一体。” 夫妻。 此情此景强调这二字,当真是讽刺。 柳韫玉看了看宁阳乡主,又看了看孟泊舟,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好,我明白了。” 一言落定,却像是将什么东西钉**。 孟泊舟望着转身离开的柳韫玉,忽然有种即将失去什么的惶惶不安,于是有些突兀地开口唤住她。 “柳韫玉!” 柳韫玉顿住。 “此事让你受了委屈……待我出狱,一定补偿你,绝不会让人看轻你半分……你放心。” 柳韫玉回过身,轻笑了一声。 她一袭素裙、长袖曳曳,立于明暗交界处。昳丽的面容大半隐于黑暗,唯独那有些清瘦的下半张脸,曝于摇动的火光下。 孟泊舟看不见她的眉眼,只能看见她轻轻扬起的檀唇,一如当年刚掀起喜帕时轰轰烈烈撞进眼里的笑颜。 “夫君太客气了。我是你的妻子啊。” 轻柔婉转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狱室里回荡。 转眼间,柳韫玉的背影消失在幽深无尽的黑暗中。 孟泊舟却怔怔地立在原地,沉浸于那近乎虚幻的声音里,神色触动。 …… 再回到澹月居时,天光已被阴云吞没。 怀珠担心地迎上来,还未问出什么,就被柳韫玉打断。 “去取账册来。” 柳韫玉面上看着没什么异样,可声音却很疲累,“从金陵带来的,万柳堂的……以前的,现在的,有用的,没用的……都取来。” 怀珠僵在原地,眼里的惊惧和心疼几乎要漫溢出来。 她还记得当年夫人病故的时候,姑娘也是这样。不哭不闹不说话,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没日没夜地对着柳家那些账册,一遍遍地算。 算盘声从早响到晚,又从天黑响到天亮…… 姑娘无处发泄、难以排解的情绪,都藏在指尖。 然而账目可以算清,人心却算不清。 “姑娘,账册都在这儿了……” 怀珠将账簿送进来后,便立在一旁,看着柳韫玉翻飞如蝶的手指,看着她低垂的、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专注。 怀珠忍不住想起了夫人还在世的时候…… 「玉娘这珠算和心算的本事,若是男儿身,便是去六部做个主事都使得。」 柳空青搂着柳韫玉,既骄傲,又惋惜。 「母亲,六部是什么,是哪家的商行?」 「不是商,是官。」 柳韫玉惊讶地,「会算数,还能当官?」 「算学亦可治国。」 柳空青捏了捏柳韫玉的脸,「玉娘想做官吗?」 柳韫玉拨浪鼓似的摇头,「玉娘要和母亲一样!」 柳空青先是笑了,最后却又叹了口气。 怀珠一直记得柳空青那时的眼神。 夫人已是商界巾帼,可在她眼里,姑娘的天地应当比她还要宽广,还要不可限量。 总之绝不是在这四四方方的宅院里,算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账。 …… 与此同时,文华殿内。 一份详细的卷宗被呈放在紫檀木书案上。 大理寺少卿垂手肃立,向书案后正在批阅公文的人低声禀报,“砚台案牵连者共七人,均已收监,这是他们的供状。” 坐在书案后的,正是宋缙。 天子年幼,如今各部票拟、公文案牍都由他这位国舅亲自批红。所以太后便将宫中的文华殿辟了出来,充作宋缙的值房,让他在此办公。 殿内暖意如春,点了灯。宋缙身着玄青常服,腰间系着青玉坠,袖袍上的勾云暗纹在烛辉下流光熠熠。 他接过那些卷宗翻看,忽然顿住,“孟泊舟?” “这位孟探花倒是并未结党,而是前几日夜入销金楼,也被牵连了。” “夜入青楼?” 宋缙眉梢微动,“他看着倒不似浮浪之人。可有内情?” “今日宁阳乡主已经前来陈情,说是孟探花那位商贾出身的发妻,女扮男装去了销金楼。孟探花只是去接人,而非狎妓。下官已派人去问过,那夜孟探花从进楼到离开,只有一炷香的时辰,而且离开时,的确带走了一人。” 孟泊舟的夫人…… 宋缙若有所思,目光不经意扫过窗边。那处摆着一个素白瓷盆。盆中盛着江中土,埋着朱芸花种。 “相爷?” 少卿试探地唤了一声,“孟泊舟仍在狱中,可是哪里不妥?” 宋缙收回视线,心不在焉地捻了捻手指。 “并无不妥。” 最后,他只淡淡地说了四个字,便重新拿起朱笔。 …… 翌日,孟泊舟被放出大理寺狱的消息传回孟府。 罩在孟府上空的阴云总算散了个干净。 “夫人让少夫人收拾收拾,随她一同去接公子回府。” 刘嬷嬷来澹月居请人的时候,柳韫玉正对镜梳妆。 她今日竟一改平日的素雅,穿了身胭脂水的红裙,梳着未出嫁时的发髻,戴着钗环步摇,脸上也薄施脂粉,将连日来的憔悴、疲惫一扫而空,显得艳光四射、不可方物。 浓妆艳饰,看着像是为接孟泊舟回来精心妆扮过的…… 刘嬷嬷眼底划过一丝鄙夷,“既然少夫人已经准备好了,那就随老奴走吧。” 柳韫玉回过头来,有些诧异地,“谁说我要去大理寺狱?” 第11章 漂亮炸毛的猫儿 刘嬷嬷愣住。 柳韫玉起身,唇角弯起些弧度,“我今日还有旁的要紧事,不能陪婆母一道去了。夫君那里,就请嬷嬷代我道一声贺吧。” 语毕,也不等刘嬷嬷反应,她便领着怀珠径自走出了澹月居。 怀珠快步跟在她身后,只觉得扬眉吐气,连脊背都挺直了,可却还是有些隐忧。 “姑娘不去,乡主会不会不高兴,又想法子给你立规矩?” “她不敢。” 柳韫玉从孟府后门上了马车。 凡事都有代价。 她昨夜替孟泊舟作证,这便是他们孟家落了把柄在她手里。 宁阳乡主不仅仅是今日不敢动她,等和离的时候,想必也不敢再刁难她,说不定还能换来些补偿…… 这便是她昨日在大理寺狱打的算盘。 柳韫玉绝不会再在孟泊舟身上再做亏本的买卖。 “去万柳堂。” 柳韫玉放下车帘坐定,朗声吩咐道。 …… 大理寺狱的牢门缓缓阖上。 孟泊舟在刺目的日光下适应了片刻,才缓步走下台阶。 他身上簇新的锦衣是宁阳乡主送进狱中的,虽然熏过香,可还是隐隐带着一丝牢狱的阴湿气味,让他不大舒服。 “泊舟!” 孟家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宁阳乡主快步迎了上来,扶着他的胳膊上下打量,“出来了就好,没事了……” 孟泊舟的目光却越过宁阳乡主,在她带来的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甚至飘向更远处的街角,可却没有看见那个总是静静等候的身影,也没有看见那双盈盈期盼的眼睛…… 昨夜他在狱中辗转反侧,脑海里都是柳韫玉的一颦一笑,还有她说的那句“我是你的妻子啊”。 好不容易睡着了,睡梦里竟又回到了金陵,回到了他还是一贫如洗的书生,而柳韫玉是金玉锦绣里的柳家大小姐的时候。 洞房花烛夜,柳韫玉含羞带笑地偷偷看他…… 梦里,孟泊舟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三年,他对他的妻子实在是太冷漠了。可她却始终在原地等着他。 往后他该好好待她…… “你还在找谁?” 看见孟泊舟的眼神,宁阳乡主却会错了意,“我都同你说了,你那好同窗早就丢下你,跑得没影了……” 同窗二字突然就将孟泊舟拽回现实。 “文君……她现在在何处?” 孟泊舟问道。 宁阳乡主咬牙,“他都把你害到牢里去了,你还惦记他?” “母亲,文君她在京中无依无靠,如今下落不明,我总要去寻一寻,否则如何向恩师交代?” 孟泊舟说的恩师是浮玉书院的山长,也是苏文君的外祖父。当初她也是因为这一层关系,才能女扮男装待在书院。 “你……” “母亲不必多言,儿子自有分寸。” 孟泊舟朝宁阳乡主行了一礼,转身匆匆离去。 …… 漱雪斋,二楼雅间。 柳韫玉坐在一架紫檀木雕花海棠的六扇屏风后。那屏风做工精巧,从里向外看,能隐约看见人影,可从外向里看,却除了刺绣,什么也看不见。 柳韫玉面前的小几上,摊着万柳堂的账册、地契文书,还有云渡搜集来的、几个意向买主的底细。 屏风外,云渡坐在主位上,扮演着万柳堂的主人,同一个胡姓商人谈判。 那胡姓商人笑呵呵的,说话滴水不漏,问的问题却很多,有几个云渡险些答不上来,含糊了过去。好在对方并未察觉,言辞间还是有盘下万柳堂的意愿。 中途休息,那胡老板借口更衣暂离。 云渡起身伸了伸腰,绕到屏风后,“这已是今日的最后一个了,如何?我瞧着很有诚意。” 柳韫玉声音缓缓,“不急,他不是真的买主。” 云渡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屏风,“这样你都能看出来?” “感觉。他问得太周全,不像替自己问的,像是奉命而来。买万柳堂都要遮遮掩掩,或许是什么不该招惹的大人物……” “那我们该怎么办?” 柳韫玉想了想,眼睛一眨,“想谈成生意,得靠我。想谈不成生意,那不是你的强项么?” “……” 云渡眯了眯眼,要笑不笑地,“柳韫玉你好毒的嘴。” 话音既落,推门声传来。 云渡和柳韫玉相视一眼,屏息噤声。 云渡回到屏风前,就 见那胡老板已经重新落座,笑容依旧。 “云老板,我们继续吧。” 云渡也挑着眉梢笑,“行。” 然而很快,胡老板脸上的笑便有些难以维持了。 对面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说话东一句西一句,就连之前商议好的条款也给推翻了。 胡老板紧蹙着眉,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些细汗,“云老板,这……” 忽然,雅间的门被推开。 两个穿着寻常却身形精悍、一看就会拳脚的男子走了进来。二人扫视了一圈屋内,随即分立在两侧,姿态恭敬。 见状,胡老板连忙起身,也垂着手退到一旁。 下一刻,一身着霁青色云缎直缀、腰系海棠白玉扣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目光直指横亘在屋内的六扇屏风。 隔着屏风,柳韫玉只能看清一道颀长的、逐渐走近的人影。 随之而来的,便是那股掌控全局的威势,如无形的丝线般,将她整个人缠裹其中…… “买卖,贵在诚字。既然我已露面,阁下还要继续藏头露尾吗?” 随着那人沉稳含笑的声音,雅间内骤然掠过一阵疾风。 云渡眉眼一凛,就见原本守在门口的那两个侍卫已经快如闪电地冲向屏风。 他蓦地迎过去,可却只拦下了其中一个…… “砰——” 那扇紫檀木屏风轰然倒地。 一袭红裙、手执账册倚坐在圈椅中的柳韫玉,猝不及防暴露在众人眼下。 她倏地抬眼,撞进一双幽邃沉静、却也闪过几分错愕的黑眸里。 叫人掀开这屏风前,宋缙怎么也没想到,万柳堂的主人竟然会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 乌发垂云,姝色天然。红裙烈烈,将那张本就秾艳的脸衬得愈发明媚张扬。 原本倚在圈椅中,该是老成持重的随性姿态。偏偏被突如其来的状况骇得僵住了,倒显出几分稚嫩和鲜活。 那双漂亮的杏眸更是有些失态地睁圆,活脱脱像只受了惊、炸了**的漂亮猫儿。 宋缙愣了一下,还未来得及移开眼,就见那双灵动的眼眸浮起了愠色,面颊也红了,气得红了。 “放肆!” 女子恼羞成怒的叱声朝宋缙劈头砸来。 第12章 不舍得叫她屈居后院 柳韫玉霍然起身,眼睛却只往宋缙那里扫了一眼,便飞快地移开。 “我还从未见过这般谈生意的……” 她咬着唇,声音里都带着薄怒,“我虽是蓬门女流,却也懂得买卖不成仁义在。纵是皇家采买,也没有二话不说、动手动脚的道理。” 说着,柳韫玉深吸一口气,将书案上的那些账册、地契通通揽入怀中,看都不往宋缙那里多看一眼,又压下情绪道。 “阁下逾矩在先,万柳堂我不卖了。走!” 云渡还呆愣在原地,被她使了个眼色,才恍然回神,快步跟着她转身就走。 屏风边的两个侍卫,身形微动,似是要阻拦,可却迟迟没有得到宋缙的命令。 二人相视一眼,只能僵在原地,眼睁睁将他们放了出去。 柳韫玉的步伐又快又急,裙裾翻飞,转眼间就如一团飘飞的火苗,风风火火地消失在了楼梯尽头。 雅间内,屏风倒地,人走茶凉…… 死一般的寂静。 胡老板与那两个侍卫面面相觑,皆是一副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 宋缙此人,前二十年是侯府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弱冠后是三元及第、风头无两的状元郎。如今又贵为宰执,权倾天下。 有生以来,除了父兄皇帝,恐怕都没人在他面前高声说过话,更不用说被人这么劈头盖脸地叱责一通…… 而且对方还是个姑娘! 正当几人心里打鼓时,一声低低的失笑却落入他们耳中。 几人一愣,不可置信地抬眼。 屏风前的宋缙终于转过身来,却是眉目舒展,不见丝毫怒意。 若说和往日里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唇畔噙着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 …… 柳韫玉几乎是飞奔下了楼,扎进了停在街角的马车里。 直到坐定,她才瞬间敛去了所有怒容。 “你方才是……” 云渡看得一头雾水。 “刚开始的确是被吓着了,后来却是借题发挥……装的。” 柳韫玉靠向车壁,轻轻舒了口气。 云渡不解,“为何要装?” “方才那人……” 只说了四个字,柳韫玉便回忆起方才的惊鸿一瞥—— 她其实没敢细瞧那人的容貌。 那人身量高大,她仓促地一瞥,也只瞧见他成熟英挺、轮廓深刻的下半张脸。与孟泊舟的清俊疏冷不同,此人尊贵雍容、渊停岳峙的气度,显然是岁月和地位淬炼出来的,无形中带着重若千钧的威压。 还有那人深似幽潭的眼神…… 柳韫玉的指尖隐隐发寒。 “那人身份贵重,而且逼我现身的法子也过于强势霸道……与这等贵人打交道,不仅讨不了好,说不定还会被扒层皮。” 柳韫玉偏过头,看向车窗外,“我不想趟这个浑水,还是另寻买主吧。” 云渡颔首,“也好。” 马车从街头的归云客栈经过,刚好与匆匆踏入客栈的孟泊舟错身而过。 孟泊舟终于在这间归云客栈里找到了苏文君。 “子让?” 苏文君先是一惊,随即又满脸喜色,“你出狱了?你没事了?” 孟泊舟先是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气色比自己还好,才“嗯”了一声,开口道,“……听母亲说,你不告而别,我担心你出什么事。现在见到你,我便放心了。” 苏文君敏锐地从孟泊舟的言语里听出了一丝生疏,面上的笑容不大自然。 她眼睫一垂,“子让兄,你是不是在怪我?我当时只是太害怕了,乱了方寸……你知道的,嫂夫人一直都不喜欢我,你又是因为我才被**,我生怕她一怒之下,就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来……” 破天荒地,孟泊舟打断了她。 “柳韫玉不是那种人。她虽出身商贾,自幼富贵,却从不娇蛮胡闹。” “……” 苏文君抬起眼,若有所思地看向孟泊舟,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孟泊舟却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又道,“这次我能出狱,也是多亏了她……” “呵。” 苏文君忽然冷笑出声,语气多了几分刻薄,“既然你的夫人这样好,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我自是不如她,我贪生怕死,独善其身……” “我没有这么说你……” “柳韫玉一心一意只有你,你是她的夫婿,是她的天,她当然什么都能为你做。可我和她不一样!我还有我的抱负,有我的志向,为此,我不得不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苏文君眼眶红了,可下巴还倔强地扬着,“我也想为官,想入仕,可我如果去大理寺狱替你陈情,那我想博取的前程,就离我更远,更无可能了……” 闻言,孟泊舟眉宇间浮起些内疚,“文君……” 苏文君蓦地回身,从屋内拿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纸,随手揉成团,砸向孟泊舟。 孟泊舟一愣,刚拾起那纸团,屋门便在他眼前砰地一声阖上。 他低头,展开纸团。 上面竟是苏文君写好的陈情书,说那夜是她误入销金楼…… 孟泊舟神色微动,攥住那纸团,抬手拍门,“文君!” “回去同你的夫人相亲相爱吧,别再来找我。” 苏文君冰冷的声音砸了出来。 …… 夜色落幕时,柳韫玉才听说孟泊舟回府了。 和离的事她已经不愿再拖下去,于是立刻动身去了书斋。 本以为苏文君离开了孟府,这书斋里只剩下孟泊舟一人,谁料她走到门口时,竟听见院子里传来另一个男人醉醺醺的声音。 “想当年你和文君并称为浮玉双杰,多般配啊……若是当初她没有拒绝你,是不是也就没有你如今那位夫人的事了?” 柳韫玉步伐一顿,透过院墙上的花格窗朝里头看去。 与孟泊舟坐在树下对饮的,是他在书院的另一个同窗,也是他现如今的同僚。 孟泊舟颓唐地坐在桌边,面色很红,“文君女扮男装,志在朝堂,我也不舍得叫她屈居后院……” “可她后来不还是回来找你了?” 同僚也喝得迷迷糊糊,“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你待那柳家小姐既无男女之情,那为何乡主让你休弃她时,你怎么都不肯?” 孟泊舟自嘲地笑了两声,“既不能与心仪之人厮守,娶谁又有何分别……况且柳家于我还有救母之恩。休弃贫贱时施恩的结发之妻,非君子之道……多少会妨碍仕途……” 第13章 前所未有的亲近 那同僚恍然大悟,可又咋舌,“话虽如此,可你那夫人是个出入销金楼的商户之女,此番还害得你糟了牢狱之灾……你啊,就打算一直和她这样凑合下去,绝不休妻?” “嗯……” “你这是打定主意为了名声,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啊……” 那人昏昏欲睡。 “是……” 孟泊舟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话几不可闻地消失在唇齿间,“但我……” “咚。” 一声闷响,孟泊舟醉倒在了石桌边。 柳韫玉眼睫垂落,释然一笑。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一个被冷落三年的妻子,竟然还有这样的作用。 对内,可以让夫婿不用再违逆心意、另取他人,对外,可以让夫婿维系君子之道、平步青云。 所以哪怕不喜爱,甚至是厌恶,也要被永远困在那偏远凄冷的澹月居里,成为夫婿乌纱帽上的冰冷点缀。 柳韫玉至今还记得,孟泊舟在宁阳乡主面前言之凿凿,说绝不会休弃结发之妻的情景。 那时他挡在她身前,背影如一座静山,叫她安心又动容。 原来连这一幕也是她的幻觉,是她的自欺欺人、一厢情愿。 她三年来的揣度心意,逢迎讨好,还有替他铺路的殚精竭虑,都抵不过“妨碍仕途”这轻飘飘的四个字。 很好,至少一切都说得通了。 柳韫玉提裙,径自迈进院门,却是越过酩酊大醉、神志不清的二人,直接推门走进孟泊舟的书房。 她点亮了一盏烛灯,率先映入眼帘的,竟是挂在衣架上的氅衣——她亲手缝制,却被苏文君扔在地上,最后要了孟泊舟二百两的那件氅袍。 氅袍上沾染的泥尘已经被扫去,可有些纹路还是被勾坏了,难以修补。不知孟泊舟将它挂在书房里是何用意。 柳韫玉淡淡地移开视线,走到书案前,一眼便看到了那搁在所有书卷上方的、还未拆封的和离书。 果然,孟泊舟看都没看。 “什,什么人……” 柳韫玉刚将和离书拿起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问话。 她转过身,就见本已醉倒在石桌边的孟泊舟竟然扶着门框站在门口,额发微散,玉面泛红。 他的眼神迷离又清醒,闪过一抹亮色后再次变得朦胧,然后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柳韫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孟泊舟晃到她面前,低下头,似乎是试图看清她的脸,可却只看到她平静如水、甚至淡漠的神情。 他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含糊地问道,“你今日,没去接我……为什么?” 他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拉柳韫玉的手,却被柳韫玉侧身避开。 孟泊舟何时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何时又会摆出如此姿态来拉她的手? 多半是将她认成旁人了。 孟泊舟动作一僵,“你是不是生气了……我知道,我这些年叫你寒了心,可往后……我会补偿你……” 补偿。 尽管知道这番话很可能是对苏文君说的,可柳韫玉的神情还是略微松动了些。 她偏过头,明媚艳丽的眉眼在烛火映照下闪过一丝锋锐和讽意。 “当真想补偿我?” “当真……” 孟泊舟颔首,然后一低头,额头抵在了柳韫玉的肩膀上,呢喃道,“你想要什么?” 二人之间的距离是前所未有的亲近,孟泊舟的姿态也是从未有过的依赖,加上温柔得不可思议的问话,这场面从前只会在柳韫玉梦里发生。 可现在,她只觉得是该及时抽身的噩梦。 她后退两步,手掌在孟泊舟肩上轻轻一推,歪了一下头,笑道,“我想要……你的字。” 信函被拆开,和离书被展开,放在书案上。 柳韫玉备好笔墨时,孟泊舟还在盯着那和离书,看着像是清醒了。 可她将笔递过去时才发现,那和离书竟是倒着的。 “子让,你醉了。” 柳韫玉面无波澜地将那和离书转正,然后将笔塞进孟泊舟手里,“签完字、画完押,便好好休息吧。” “这是……什么?” 孟泊舟抚着纸页上的字迹,努力想要看清。 “给我的一点小补偿。” 柳韫玉语气很淡,仿佛这真是不足为道的一件小事,“只要子让画完押,那些前尘往事,就一概不作数了。” 孟泊舟不自觉放松下来,就像是被蛊惑了似的,接过笔,然后在柳韫玉手指点着的位置签字画押。 待指印落定,柳韫玉迅速抽出了那张和离书。 结束了…… 他既不愿休妻,她就自己破笼,断了这可笑的夫妻恩义。 柳韫玉如释重负,面上总算露出些笑意。 这点笑落入孟泊舟眼中,让他也松了口气,安下心来,“你欢喜便 好……” 他喃喃了一句,终于抵挡不住醉意,头一低,伏在书案上沉沉睡去。 柳韫玉将和离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然后长睫垂落,最后看了一眼孟泊舟。 “我很欢喜。” 柳韫玉轻声道,“三年来,这是我最欢喜的一日。”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书斋。 …… 回到澹月居,柳韫玉便将那封双方画押过的和离书收进了匣盒中。 “如今拿到了和离书,姑娘和孟家……就再无关系了?” 怀珠小心翼翼地合上匣盖,问道。 柳韫玉摇了摇头,“还差一步。” “什么?” “双方亲族的字据。” 按照大晟律法,夫妻和离不仅要携带婚书、和离书,还得由双方亲族见证,留下字据。将这三样文书一齐送往户曹,才算是官府认可的和离。 宁阳乡主那里的字据应当不难,可柳家…… “我前几日送回金陵的家书,可有回信了?” 柳韫玉问怀珠。 怀珠摇了摇头。 柳韫玉垂眼,神色微沉。 她猜到了。 现如今,最不愿意她和孟泊舟和离的,恰恰是她远在金陵的娘家…… 怀珠小声道,“有月茹夫人在,老爷恐怕不会替姑娘写这个字据。” “此事也急不得……” 柳韫玉摩挲着匣盒边缘,“你先收拾东西,我们尽快搬出孟府。待万柳堂的事情了了,我再亲自回一趟金陵,想法子拿到柳家的字据。” 怀珠应了一声。 …… 翌日天明。 孟泊舟宿醉醒来,头疼欲裂。他缓缓直起身,才发现自己竟伏在书案上睡了一夜。 醉酒前的记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碎片:他和苏郁仪的争执,和同僚借酒消愁,再之后……柳韫玉好像来过了。 可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孟泊舟揉着眉心,努力回想着,可却是徒劳无功。 手指放下时,他倏地一顿。 右手的食指指腹上,残留着一丝淡红印记。 说不上心里为何发慌,孟泊舟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赶去了澹月居。 柳韫玉的屋门敞开着,他径直闯进去,“柳韫玉……” 目光所及之处,是空空如也的**架、立柜和妆台。 第14章 只有放夫,没有休妻! 一种不安涌上心头。 孟泊舟的声音沉了几分,还透着一丝急切,“柳韫玉!” 怀珠慌慌张张从里间跑了出来,看见孟泊舟,愣在原地,“姑,姑爷。” “少夫人呢?” 孟泊舟问道。 “少夫人……姑娘去上房了。” 孟泊舟眉宇一松,口吻缓和了些,“她去给母亲请安了?” 怀珠犹豫了一下,含糊地应了声是。 孟泊舟再次看向空了的**架和妆台,“这是在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何将东西都收起来了?” 怀珠打量着孟泊舟,意识到他根本不知道那张和离书的存在。 生怕搅乱姑娘的计划,她不敢将他们要搬出孟府的事和盘托出,于是眼神闪躲地撒谎道,“姑娘说那些架子上都是灰,让我好好擦一擦。” 孟泊舟抿唇。 他虽松了口气,但仍有些将信将疑,于是缓步在屋内绕了一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床帐边,看见床头放着的匣盒。 怀珠跟在他身后,看见他的手掌朝那匣盒伸了过去,顿时呼吸一滞。 那是姑娘装和离书的匣子!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手指就要触碰到那匣盒之时,孟泊舟却顿住了。 他与柳韫玉虽是夫妻,可一直以来都分房而居,若他这般贸然翻看她的私隐,似乎不太妥当。 这么想着,孟泊舟收回了手。 视线一转,落在不远处的药盒上,孟泊舟想起什么,问道。 “她去上房请安的时候,经常会受伤?” 怀珠斟酌着字句,“……偶尔会有皮肉伤。但大多数时候,夫人会给姑娘立规矩。酷暑寒天的,就让姑娘在屋外一站站两个时辰,还得由刘嬷嬷盯着,不能偷懒。” 孟泊舟的心仿佛被什么攥了一把。 他沉下脸,转身出门,抬脚往上房走去。 …… 时辰尚早,天光微熹。 上房里,宁阳乡主刚起身,正由两个婢子伺候着梳洗更衣。 柳韫玉掀帘而入,福身行礼,“儿媳给婆母请安。” 宁阳乡主坐在妆台前,从妆镜里乜了她一眼,冷笑,“今儿倒是来得早。昨日连泊舟出狱都不肯去接,我还以为你心里没有你的夫婿,没有我这个婆母,只有偏院那个乡下婆子。” 见柳韫玉不说话,宁阳乡主收回视线,吩咐道,“还杵在那儿做什么?去,端盆热水来。” 若放在平日里,柳韫玉总会默默照做。可今日,她却定在原地,抬眼看向宁阳乡主盛气凌人的侧脸,语气平平。 “婆母,儿媳今日来,是有要事相商。” 宁阳乡主不以为意,伸手碰了碰发髻不满意的地方,让婢子重新整理,然后随口问道,“何事?” “儿媳欲与夫君和离,和离书已由夫君画押。” 柳韫玉一字一句,“今日来,是请母亲在见证的字据上落个印。” 她取出自己写好的字据,放在妆台边。 屋里倏地一静。 “啪。” 婢女手中的玉梳不小心砸落,宁阳乡主的发丝也被扯痛。 她嘶了一声,怒叱道,“都退下!” 两个婢子白了脸,忙不迭地退了出去。 待屋内只剩下她们婆媳二人,宁阳乡主霍然转身,看向柳韫玉的眼里尽是惊怒,“真是反了天了!柳韫玉,我儿都没有休了你,你竟敢提和离?!” 柳韫玉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点惧色。她抬眼,迎上宁阳乡主冰冷的目光,缓缓开口。 “婆母或许不知。当年夫君娶我时,其实曾当着两家亲长之面许诺过,我与他之间,只有放夫、没有休妻。” 只有放夫,没有休妻。 这八个字仿佛往宁阳乡主脸上扇了一巴掌,她难以置信地望着柳韫玉,“你胡说什么?!” “是真是假,婆母向夫君求证便是。” 这桩旧事,柳韫玉原本是不愿拿出来说的。 那年孟泊舟身无长物,柳家以势压人、以恩要挟,才迫使他许下这种招赘才有的承诺。 柳韫玉从前不提,是不愿让孟泊舟难堪。 不过她也知道,凭孟泊舟如今的地位,还有他身后的宁阳乡主和崇信伯爵府,放夫是绝对不可能了。 今日说给宁阳乡主听,也不过是为了出口气。 “如今,我愿以和离之身离去,已是全了孟、柳两家的体面。” 柳韫玉又道,“按我朝律法,和离者,夫家当酌情给予资财,以作赡养。女方若侍奉婆母三载,当额外获得田产。我所求不多,只要拿走我当年嫁妆单子上剩下的田庄铺面,还有孟府在德善坊那处两进的小宅……” 话还未说完,一个黑影便砸了过来。 这一次,柳韫玉侧身闪过。 妆匣重重地砸在地上,里头的钗环散得七零八落。 “你休想!” 宁阳乡主嗓音尖厉,“你一个出身微贱、三年无所出的下堂妇,竟还敢伸手讨要我孟家的宅子?!你也配?!” 柳韫玉笑了,“配与不配,婆母说了不算,律法说了才算。” 宁阳乡主死死盯着她,面色铁青,“做梦。” “我宽限您几日,您可以再好好想想。我本就是您瞧不上的儿媳,既然舍一处宅子,便能除去我这个眼中钉,也全了各家的名声,那又何必闹得大家都不快呢?” 顿了顿,柳韫玉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些,“还是孟泊舟的前程、仕途,还抵不上那处宅院?他的狎妓之罪方销,人才从大理寺狱放出来……若此刻有人翻供,他会是什么下场?” 宁阳乡主瞳孔骤缩,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竟敢要挟我——” 柳韫玉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低眉顺眼、曲意讨好,就好像没有脾气似的,以至于她没有丝毫防备。 她怎么也没想到,此女的心这样狠,爪子这样利!竟敢用孟泊舟的前程来威胁她! “儿媳那日就说过了,凡事都有代价。” 柳韫玉不再看她,微微屈膝,“婆母慢慢考虑吧,儿媳就先告退了。” 说罢,她转身走向门外。 刚走到门口,门帘却是被人从外掀起。 柳韫玉对上来人,步伐微微一顿。 第15章 本相唐突,特来赔罪 从外面进来的是刘嬷嬷。 她似乎是听见了里间的动静,眉头紧锁,张口便是责难,“大清早的,少夫人究竟是来请安,还是来给夫人添堵的?” 柳韫玉看了她一眼,忽地一笑,“若有机会,我还想给刘嬷嬷您也松松筋骨,好报答这三载的教养之恩呢。” 语毕,也不管刘嬷嬷脸上露出何等愕然的神色,她迈过门槛,扬长而去。 房内,宁阳乡主扶着额头倚在榻上,余怒未消。 见刘嬷嬷一进来,她立刻咬着牙道,“去,立刻把泊舟叫来!” 刘嬷嬷面露难色,“夫人,公子……公子他不在府中。” “不在?” 宁阳乡主猛地坐直身体,“他还被翰林院停着职,又不用上值,这么早不在府中又去了何处?” “二公子方才来了一趟,原本也要进屋给夫人请安的。只是刚走到门口,门房就送了一封急信来,说是从归云客栈送来的。二公子看了信,立刻就吩咐下人备了马,说要即刻出京……” “什么急信……” 宁阳乡主皱着眉反应了一会儿,忽地想到什么,“是不是又是那个姓苏的?!” 刘嬷嬷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宁阳乡主深吸一口气,“他的好夫人都拿着和离字据逼到我脸上来了,他竟为了那个没心肝的同窗,一声不吭就离京出走?!这前程他还要不要了?!” 刘嬷嬷走过去,给宁阳乡主递了盏茶,低声道,“二公子说,多则五六日,少则两三日,定会回京。这期间翰林院若有召回,还请夫人和少夫人替他周旋……” “都要和离了,还周旋……” 宁阳乡主烦躁地挥挥手,“备车,我要去伯爵府见兄长。” …… 回到澹月居,柳韫玉就听说孟泊舟去上房寻她的消息。 “姑娘……没见着姑爷?” 怀珠一个劲朝她身后看。 “没有。” 柳韫玉纠正她,“往后这称呼也该改改了。” 怀珠应了一声,“那我们何时搬出孟府?” “等拿到字据。” “我们若是走了,周夫人……” 提到周氏,柳韫玉沉默。她一直没敢告诉周氏,她要与孟泊舟和离,可事到如今,好像也不能再拖了。 柳韫玉刚想动身去偏院,万柳堂的字条却是递进了澹月居。 笺上是云渡潦草的字迹:“贵客至,速来。” 最后一个字写得又粗又重,光是看着,仿佛都能听见云渡的吼声。 柳韫玉眼皮跳了两下,不敢耽搁,立刻乘车去了万柳堂。 冬日仰山,草木莽莽。 柳韫玉提着裙,匆匆踏上石阶,在仰山阁外与云渡碰了头。 “什么贵客,非得我亲自去见?” 她一边问,一边解下身上披着的银红氅衣,又连同手里的白狐皮袖筒一起丢给云渡 “买主……” 云渡的脸色有些不大对劲。 柳韫玉步伐一顿,不安地,“哪位买主?” “上次破开屏风那位。” “……” 柳韫玉微微吸了口气,转身就想走,却被云渡拦下。 “你不能走。万柳堂今后,恐怕只有这一位买主了。被这位爷瞧上的产业,无人敢争,也没人争得过……” 柳韫玉听得心脏砰砰直跳,“他到底是……” “吱呀”一声,仰山阁的门就在这时开了,走出一鬓发尽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 柳韫玉一眼认出这是冬至那日来过万柳堂的相府管事。霎时间,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僵在原地,还未来得及向云渡求证,就见那位管事笑着启唇,掷地有声地吐出四字。 “相爷有请。” …… 仰山阁的门被从内拉开又阖上。 太行崖柏的气味,混合着庐山云雾的茶香,丝丝缕缕从《寒林访友图》的屏风后飘散而出——正是冬至那日一模一样的布置。 柳韫玉手脚冰凉地走进仰山阁,一瞥见屏风后那道坐在圈椅中的身影,竟是“扑通”一声跪下了。 身后跟着的云渡愣了愣,也连忙跟着她跪下叩首,然后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气音问道,“要行……这么大的礼?” 柳 韫玉的双手叠在额前,亦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腿软了……” 那日她虽看出他气度不凡、非富即贵,可却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爷…… 她竟然对这位爷吼了句放肆,还叱骂他动手动脚、逾矩在先,最后摔门而去…… 这与冒犯圣颜、在御驾前撒泼又有何区别?! 柳韫玉伏首,强自镇定,“民女叩见相爷……那日不知相爷身份,言辞无状,冒犯尊颜,还望相爷恕罪……” “那日是本相唐突,今日特来赔罪。” 屏风后,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 一听“赔罪”二字,柳韫玉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民女不敢。陋园竟得相爷垂青,实乃民女之幸……” 说着,她转向一旁的云渡,“去,将契据账簿尽数取来,恭呈相爷……” 云渡神色微妙地看向她,压低声音,“已经交了。” “……” 柳韫玉眼皮跳了两下。 果然,这位相爷远没有表面上那般彬彬有礼。 他说话时平易近人、客气有礼,似乎是温其如玉的君子文臣;可行事时却带着一丝霸道专横,沿袭了斩将夺旗的武将作风…… 所以那日开价公道,但要破开屏风逼她现身; 所以今日向她赔罪,但却先行取走契据账簿。 就像先不由分说地**一拳,再抱歉地问一句「冒犯了,我能打你么?」 “起来吧。” 仅仅三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起身时,柳韫玉悄悄在云渡肩上撑了一把。云渡被她撑得再次“咚”的一声单膝跪下,敢怒不敢言地瞪她一眼。 屏风后传来慢条斯理的纸页翻动声、茶盖拨动的轻响,最后是一句意味难辨的问话。 “万柳堂宴集无虚、声名远播,为何要卖?” 柳韫玉眼睫低垂,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酝酿良久,她才终于憋出一句,“……民女没钱了。” 阁内倏然一静。 下一刻,在这片死寂里,柳韫玉清晰地听见一声突兀的、被茶水呛到的轻咳。 第16章 我还能欺负一个小姑娘? 一声突兀的轻咳,倒是如投石落水,稍稍打破了室内紧张窒息的氛围。 柳韫玉飞快地朝屏风上扫了一眼,竟莫名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于是继续道,“民女年少无知,挥霍无度……从前只图虚名,要这万柳堂外头看着花团锦簇……结果竟使银钱如流水般花了出去,难以为继……” 她说得磕磕绊绊,声音却越来越低,脸颊也越来越烫。 有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贬损自己。 可比起为了一段徒有虚名的婚姻、为了一个眼里心里压根没有她的夫婿,尽心竭力、付出不求回报,好像还是做个散尽家财的纨绔子弟要好一些…… 都犯蠢,但前者更丢人。 屏风后,宋缙已经放下茶盏,又低眸看向手中账簿。 的确,从这账上来看,万柳堂的确没有什么营收,一直在往里贴钱。不过就凭这万柳堂的名声之盛,还有这仰山阁的布置,说原主人只是个单纯的放纵奢侈之辈,他是绝对不信的。 眼前闪过一双受了惊却聪颖灵动的杏眸,宋缙微微挑眉。 原来不仅是个色厉内荏的纸老虎,还是个满口扯谎的小骗子…… 他将账簿合上,往一旁的案几上轻轻一搁,“还是那日谈好的价格。你们二人,还有这万柳堂的仆役,愿意留下者,也一并留用……” 说话间,宋缙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这一次,柳韫玉终于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这位相爷的真面目。 入鬓长眉,薄唇挺鼻,一张丰神俊朗却不失威严的脸。最摄人的是那双幽邃深刻的眼睛,黑沉沉的,寂如寒潭,可好像隐约蕴着一丝笑意,如亮光乍起的星子般掠过…… 柳韫玉微怔,一时竟忘了移开眼。 她想过宋缙的模样,或尊贵、或雍容,或深沉,或冷酷,可独独没想过,这位相爷竟会生得如此年轻,如此…… 当年她说此人中状元,孟泊舟得探花,是差在了容貌上……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 难怪,难怪孟泊舟听了之后会是那副神情…… “承蒙相爷收留,只是草民与舍妹已另有去处……” 云渡按照他们商量好的回话,说了一半才发现柳韫玉一声不吭,于是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 柳韫玉回神,飞快地垂首附和,“是……” 那道目光在她身上似乎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旁人去留随意。” 宋缙缓声道,“但本相要向你们讨一人。” 云渡:“何人?” “万柳堂的账房。” 柳韫玉蓦地睁大了眼。 万柳堂的账房…… 是她本人。 …… 仰山下,柳韫玉拐入行廊,心事重重地停下。 她撑着扶栏,掌心冷汗涔涔。 “你让老闫假装账房,真的能蒙混过关?” 云渡从后面跟上来,将信将疑的,“他虽然会算账,可从来都是给你打下手的……” 柳韫玉好不容易平复了心绪,“不然还能如何?难道要我留在万柳堂继续做账房?” 算账是容易,可是替刚刚那位爷算账…… 柳韫玉没那个胆子。 等老闫下来的功夫,云渡去将万柳堂的仆役都召集起来,同他们说了东家换人、他们去留随意的消息。听闻做的活照旧,工钱不变,所有人也都选择留下。 这一边,柳韫玉也终于等到了从仰山阁里出来的老闫。 “怎么样?” 老闫擦着额上的汗,颤颤巍巍从袖中掏出一沓纸,“新东家……给,给老奴出了一道算题……可老奴连题目都看不懂……他便说给老奴三日,慢慢解……” 柳韫玉转头打量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给我瞧瞧。” 将那沓纸接过,只草草看了一眼,她便眉心一跳。 这算题算的不是银钱,竟是堤坝土方,而且是已经算出过答案的…… 若非小时候母亲让她读过些《九章算术》,她恐怕也看不懂。 “新东家让老奴找出这算题何处出错……若是解不出来,老奴是不是就得离开万柳堂了?” 老闫急得脸色发白。 柳韫玉想了想,迟疑地将那算题收入袖中,“三日后交给你,莫要声张……” …… 万柳堂外,相府的宋管事走到一辆低调停靠的马车边,低声回禀。 “相爷料事如神。”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宋缙尊贵雍容的侧颜。 “如何?” “万柳堂的账房果真将算题交给了那位云娘子。” 宋缙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究竟谁才是万柳堂的账房,还尚未可知。” 宋管事是看着宋缙长大的老人,对他了如指掌,一下便听出他沉稳嗓音里的那丝兴味,于是欲言又止,“虽然是个明算科的好苗子,可毕竟是女子,瞧着还是个胆小、不经吓的……实在可惜。若她不愿,相爷还是莫要强求了吧?” 宋缙敛去唇瓣的笑,眉目静肃,仿佛那一闪而过的促狭只是宋管事的错觉,“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欺负一个小姑娘不成?” 他低垂着眼,手边摊放着万柳堂的账簿——条理清晰、无懈可击。 指节在账簿上叩了两下,宋缙漫不经心地吩咐道,“先查一查这云氏兄妹的来历。” …… 万柳堂出了手,云渡也没了再留在那儿的理由,他将斗笠一戴,驾车送柳韫玉回孟府。 “你先宿在客栈,待我搬出孟府那一日,再将你接过去。” 柳韫玉坐在车中,隔着车帘同他商议。 云渡懒懒地扯着缰绳,“那得等到何年何月?” 柳韫玉抬了抬脚,踢在车门上,不大高兴地蹙眉,“你咒我做什么?快了!” 云渡不阴不阳地笑了两声。 柳韫玉被他笑得面色沉凝。 虽然宁阳乡主没有不答应的理由,可夜长梦多,久则生变,她还是得亲自推她一把才能放心…… “停车!” 柳韫玉叩了叩车壁。 云渡一扯缰绳,不解地,“又怎么了?” “改道。不回孟府了。” “那去何处?” “去崇信伯爵府。” 马车拐向靠近宫城的伯爵府,而街角处,一道身影自墙后转出来,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第17章 温泉庄子,换你半年 伯爵府的门房识得柳韫玉,见她独身前来求见大娘子,便立刻去传话了。 柳韫玉也没有在前厅干等着,而是主动去绣楼见了沈三娘子。 “表嫂来了?” 病弱纤瘦的少女倚在熏笼上,一看见走进来的柳韫玉,却是眸中一亮,苍白的面颊泛起难得的红晕。 “妘娘。” 柳韫玉走过来,冲她眨了眨眼。 沈妘会意,轻咳两声,将两个下人支走了。 待室内只剩她们二人,柳韫玉才不知从哪里变出个蝴蝶糖画,递给沈妘。 沈妘惊喜地,“这是什么,好漂亮!” “路边卖的糖画,我就猜你没见过。” 沈妘好奇地举着蝴蝶糖画。 她自幼病弱,被母亲关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柳韫玉会给她带外面的东西。 “对了,我已为万柳堂寻到了下家,这是你该分得的银钱。” 柳韫玉将银票递给沈妘。 当年经营万柳堂时,沈妘曾拿出私房钱给她救过急。 虽然她早就能还上这笔钱,但沈妘却说也想做生意,柳韫玉便当她入了股,月月给她送分红。 分红不多,但沈妘也不在意。 偶尔万柳堂遇上难事的时候,她还会主动让柳韫玉借用自己的名号,用伯爵府去压人一头。 柳韫玉刚把银票递过去,屋门却是被人推开了。 伯爵府大娘子林氏沉着脸,快步走进来。 沈妘一惊,慌忙将糖画和银票藏了起来,“母亲……” “舅母。” 柳韫玉笑着行了一礼。 林氏看了一眼柳韫玉,眼神有些防备,然后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沈妘。 见沈妘一切如常,她才开口道,“妘娘近日病着,不宜见客。韫玉,你随我出来吧。” 沈妘虽不舍得柳韫玉,可也不敢忤逆母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柳韫玉离开。 柳韫玉跟着林氏走出绣楼,在假山边停住。 “我知道舅母为何这么提防我,可我是真心喜欢妘娘,亲近她也只是为了给她解闷。” 林氏一愣,回头看她,眉头微微皱起。 崇信伯爵府没落多年,如今人才凋敝,已算不得什么豪门。他们最需要的,就是能帮沈氏重新崛起的人。 前两年天降一个探花郎外甥,崇信伯喜不自胜,将孟泊舟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栽培,还想将嫡出的沈妘嫁给孟泊舟。 可因为孟泊舟执意不肯休妻,这桩亲上加亲的婚事便也黄了。 林氏之所以防备柳韫玉,一是看不上她的商贾出身,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是生怕柳韫玉暗害了她的妘娘…… 柳韫玉对林氏笑道,“难道舅母没有听说,我要与孟泊舟和离了?” 林氏抬手屏退了下人,“你今日来,究竟想说什么?” “我已经拿到了和离书,可还差婆母的字据。如今想请舅舅和舅母劝劝她老人家,签下字据,早些放我离开。” “听说你不仅要字据,还想要一处宅子……” 林氏冷笑,“聚敛无厌,果真是商贾本性。” “舅母谬赞了。” 柳韫玉也不恼,“若我侍奉婆母夫婿的三年,还配不上这座宅子。那孟泊舟前程无量,这孟少夫人的位置在舅舅舅母眼里,值不值那座小宅?” “……” 林氏深深地看了柳韫玉一眼。 他们自然想让孟泊舟与柳韫玉和离,可偏偏是这个关头…… “舟哥儿才从大理寺狱中出来,风波未平,散馆在即,这正是他仕途的关键时刻。你去大理寺告发,会毁了他;与他和离,亦会毁了他。” 林氏缓缓道,“这是伯爵府绝不允许发生的。” 话里已经有了缝隙,可柳韫玉不急,只耐着性子等林氏开口。 果然,林氏沉吟片刻,启唇道,“一年,一年后才允你们和离。” 柳韫玉笑了,“舅母就不怕一年后我反悔了,将和离书一撕,赖在孟泊舟身边不走?” “……文书备齐后,我们会亲自派人送去户曹,悄无声息地办了。这便是在官府那儿备了案,你若反悔,那是要挨板子的。” 这便好。 柳韫玉心里认可,但仍是摇头,“三个月。我只等三个月。” 林氏语气微沉,“一年,一天都不能 少。” 柳韫玉转身便走。 “站住。” 叫住她的不是林氏,却是从假山后走出来的崇信伯沈善长。 沈善长面无表情,“城郊五十里,有处温泉庄子,虽离得远了些,可清净安适,比德善坊那处小宅好得多。” 柳韫玉歪了一下头,“舅舅的意思是……” “那庄子给你。一年内,需得守口如瓶,不许将和离之事告诉任何人。” 顿了顿,沈善长补充道,“包括泊舟那位养母。” 看来是怕周氏藏不住事儿,将此事捅破了出去…… 柳韫玉想了想,“半年。” 林氏忍无可忍,“你还敢……” “半年。我会好好当孟泊舟名义上的夫人,绝不叫他名声有损。” 她不敢与宋缙谈生意,可与孟泊舟的这位舅舅,却没有什么不敢的。 他们这些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沈善长拦住林氏,斩钉截铁地,“半年就半年。” 柳韫玉攥着的手一松,屈膝行礼,笑道,“那就请舅舅一并写入字据中。还有……我能去看看我的温泉庄子么?” …… 伯爵府外,云渡靠在马车外,面上盖着斗笠打盹。 身边一沉,他陡然清醒,摘下斗笠,就见柳韫玉提着裙,步伐轻盈地跳上了车。 “走!” 柳韫玉一手撑着车门,一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冲他笑,笑得意气风发,再无半分孟府少夫人的憔悴颓唐,“去看看我的温泉庄子!” 有那么一瞬,云渡仿佛看见了当年的柳空青。 …… 相府,书房边的暖阁里。 宋缙为埋着朱芸花种的绥州土浇了些水。 “伯爵府?” “是……” 相府的探子回禀道,“那二人进了崇信伯爵府,后来又去了沈氏名下的庄子。万柳堂每月的账目和分红,也会暗中送进伯爵府。据酒铺老板所说,万柳堂背后是崇信伯幺女。” 宋缙拈了些土,“幺女?” “那位自幼病弱的沈三娘子,沈妘。” 第18章 归来 青山隐隐,梅香阵阵。 城郊的这座沈氏庄子景致极好,从前是修给沈妘养病用的。可后来有个方士说沈妘是水命,而这庄子是土命,二者相克,再在这里养下去反而会叫沈妘玉减香消。 后来沈妘就被接回了伯爵府,而这庄子也空置了,只留了寥寥几个下人打理。 “土生金,这庄子必定旺我。” 尽管此刻瞧着还有些萧条,那温泉里也飘着枯枝落叶,可柳韫玉仍是很满意。 云渡倚在廊下,双手环胸,“像这样的庄子,柳家在金陵不知有多少。你好歹也是柳家的大小姐,值得为了这样一个庄子,就把自己卖了?” “你也知道是在金陵。金陵什么地价,这皇城根又是什么寸土寸金的地价?何况有钱还不够,多少富商在京城做一辈子生意,攒够了钱,也未必能买下德善坊那间小宅。” 说着,柳韫玉笑意淡了些,“还有,柳家是柳家,先不说柳家如今还剩多少庄子,就是剩下的,也未必就是我的……” 想起远在金陵、今非昔比的柳家,还有家宅里不输孟家的一堆官司,云渡脸上的那点不以为意渐渐消失。 “这庄子好是好,可你接下来这半年……” “若给你一个营生,不劳心不劳力,只是偶尔得扯谎、演戏,半年后就能赚到这座京城里的庄子……你做不做?” 见云渡被问住,柳韫玉掀了掀唇角,带上些自嘲。 “其实孟泊舟不曾难为我,一直都是我在难为自己。” …… 回到孟府,柳韫玉便将庄子的事告诉了怀珠。 “明日我们便搬去庄子里,你再仔细查一查带走的东西。” 交代完后,柳韫玉便去了偏院。 偏院用的炭不好,烧起来仅仅是勉强不冷,气味还重。所以周氏干脆不烧炭,只关着门窗在屋子里择菜。 “玉娘来了?” 周氏擦擦手,在榻上腾出一块空地给柳韫玉做,眼角的笑纹深深,“冷不冷?我去给你倒碗热水。” 柳韫玉蹙眉,“婆母,您怎么自己择菜?厨房的下人呢?” “那几个小丫头片子,做事手脚不利索,还不如我老婆子!” 说话间,周氏已经捧着碗热水过来,用布在外围一裹,递到柳韫玉手里,“暖暖手……” “我之前送过来的炭用完了,婆母为何不说?明日我让他们把澹月居剩下的都送过来……” “别!” 周氏直挥手,“都送给我了,你自己怎么办?老婆子我不怕挨冻,这屋子可比我从前和舟哥儿住得好!倒是玉娘你,身子弱,前些时日不是还病了!” 柳韫玉哑然。 见她神色不对,周氏忽地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出了什么事吗?” 柳韫玉咬咬唇,还是开口道,“我是来同您告别的。今日起,我会搬出孟府,所以澹月居剩下的炭火,我也用不上了。” 周氏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搬,搬出去?是不是他们要……” “休了你”这三个字还未说出口,她就哽咽了。 柳韫玉摇头,“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在外面置了处小庄子,往后想过些清静日子。” 周氏眼眶红了,慌忙用袖子去擦,“能不能不走?玉娘,老婆子我舍不得你啊……舟哥儿被猪油蒙了心,同那小白脸搅和在一起,我替你骂他……你就留下,好不好?” 柳韫玉鼻尖一酸,几乎要脱口而出,问周氏要不要跟她一起走。 可话到嘴边,却还是忍住了。 周氏毕竟是孟泊舟的养母,亦是他装点名声的花冠。他们不会允许她带走周氏,就算真的允许了,她和孟泊舟也会因为这位养母,怎么都断不干净…… “婆母你听我说……” 柳韫玉握住周氏颤抖的手,“我给你留了二百两,都换成了碎银,明日会和炭火一起送过来,您千万藏好了,平日里慢慢花。” 周氏反手握住她,摇头,“我不能收你的钱,不能……玉娘,你心地太好了,好人该有好报,而不是一直受委屈……” 人人都嫌周氏是跳大神的乡下婆子,可在柳韫玉眼里,周氏却远比那些朱门绣户的人更高贵。 柳韫玉从偏院离开时,周氏就站在院门口目送她。 她走了很远很远后,才敢回过头,就见那道矮小的身影还靠在门口看她,似乎还在用衣袖擦眼泪…… 柳韫玉心里顿时像被剜走了一块。 她不敢再看,强压下眼里的泪意,快步离开。 …… 临行前,柳韫玉还是将准备好的二百两碎银藏在炭火里,给偏院送了过去。 崇信伯夫妇想必也知会过宁阳乡主了,所以对于她的离开,乡主不闻不问,也不阻拦。 柳韫玉带着怀珠搬进了温泉庄子。 “孟府的下人你都不要,可洒扫、浆洗、厨下这些活计,还是得添些人手。” 云渡理所当然地成了这庄子的管事,一边帮怀珠归置东西,一边在窗口同柳韫玉说话。 “你看着办吧。没什么要紧的事别来问我。” 柳韫玉将寝屋的窗一关,回到书案前。 案上摊开的,正是那日从万柳堂带回来的算题。 她在案前坐下,翻看着那几页纸。 这纸上的字迹苍劲,力透纸背,不像是普通人能写出来的,多半是出自那位相爷之手…… 柳韫玉略微走了一下神,然后才摇摇头,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金算盘,手指起落,清脆的算珠声响顿时充斥了整个寝屋。 …… 三日后,一辆马车停在了孟府门前。 车内坐着的,正是离京后又被追回来的苏文君,还有亲自去追她的孟泊舟。 “我就不进去了吧?” 苏文君坐在车内没动,“乡主和嫂夫人本就不喜欢我,这次你还因为我,擅自离京了几日……这孟府,我是无论如何都待不下去了……” 孟泊舟想了想,“那我送你去客栈。食宿都记在我的账上,你不必有顾虑。” 苏文君沉默不语。 孟泊舟忍不住问她,“怎么了?” 苏文君沉吟片刻,才垂眼道,“子让,那日你劝我不要离开京城,不要放弃自己的志向……你说只要我人在这里,又有如此才学,总能等到属于自己的机会……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所以这次回来,我想潜心读书……但客栈里鱼龙混杂,太过吵闹……住在那儿,我便是一页书都读不进去了……” 闻言,孟泊舟点头,“的确如此。” 苏文君抬起眼,试探地,“你之前说过,你那伯爵府的表妹曾在城郊的一个温泉庄子养病。后来那庄子空置了。能不能……容我暂时借住?” 孟泊舟犹豫片刻,答应会同宁阳乡主提及此事。 他让苏文君在车上等自己,然后独自进了孟府。原本是想先去澹月居的,可走到岔路口,还是本着孝心,硬生生拐去了上房。 “你总算回来了……” 宁阳乡主揉着太阳穴,尽管心气再不顺,却也收敛着,没有大发雷霆,“丢下个烂摊子就离京而去,你都不知道为了按住那个柳韫玉,我与你舅舅舅母费了多少心血……” 孟泊舟眉心隐隐一跳,“柳韫玉怎么了?” 第19章 是不是要和离! 宁阳乡主一愣,“你不知道她怎么了?你不是都要与她和离……” “夫人!” 一旁的刘嬷嬷忽然出声,声音盖过了宁阳乡主口中的和离二字,以至于孟泊舟并未听清。 屋内一静。 宁阳乡主莫名地看了刘嬷嬷一眼。 而孟泊舟亦是一头雾水,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柳韫玉究竟出了什么事?” 刘嬷嬷没再给宁阳乡主开口的机会,抢先道,“少夫人并无大碍,只是前阵子病了段时日,所以搬去了表小姐从前待过的那处温泉庄子,也想借那地方养养病。” 孟泊舟愣了一会儿,霍然起身,步伐飞快地离开上房。 他一贯端正,当着母亲的面摔门就走的,还是第一回。 “……” 宁阳乡主望着他离开的方向,一时竟没回过神。 “看公子这样,似乎并不知道那柳氏要和离,而且已经拿到了和离书。” 刘嬷嬷侧身转向宁阳乡主。 宁阳乡主只觉得匪夷所思,“他若不知,难道和离书上的画押是从哪儿来的?柳氏还敢伪造不成?” 刘嬷嬷细细回想,“夫人忘了,柳氏拿着字据来找您的前一夜,公子喝得酩酊大醉……会不会柳氏就是趁着公子醉酒时,诓骗他在和离书上画了押?” “岂有此理!” 宁阳乡主大怒。 被柳韫玉主动提出和离,还占去那处温泉庄子已是叫她气闷,没想到那和离书也是耍了心机骗来的,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现在就把那小**给我押来……” “夫人息怒。” 刘嬷嬷劝道,“夫人究竟是想留下柳氏,还是想让她与公子和离?” “我怎么可能想留下她?!” “那就是了。如今和离书有了,只待双方亲长的见证字据齐了,伯爷便能让官府悄无声息地将事办了。谁想反悔都没用……” 顿了顿,刘嬷嬷压低声音,“可若夫人此刻将事情闹大了……公子毕竟是醉酒时签的和离书,万一,万一他反悔……” 宁阳乡主面上的怒意逐渐褪去。 沉默良久,她才蹙眉道,“泊舟留着柳氏,不过是因为恩情道义。如今是柳氏自请离去,他还有什么好反悔的?” “是是是……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宁阳乡主抿唇,眼中划过一丝冷意,“那得让那小**也不许开口。” …… 孟泊舟赶到澹月居时,就见整座院子已经空了。 所有门全都敞开着,一眼就能看见里头的陈设器具,却再没了生气,连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 柳韫玉真的搬出去了…… 孟泊舟在原地僵立了一会儿,慢慢往里走。 目光扫过澹月居的角角落落,脑海里竟不自觉浮现出柳韫玉在时的画面—— 刚回孟府时,他偶尔几次来澹月居,每次都能看见他的妻子倚门而立,遥遥地望着他笑。后来他才知道,不是巧合,而是每到散职的时候,柳韫玉都会等在门口…… 院中那个位置,柳韫玉曾让人扎过一个秋千。那次他经过澹月居时,正好看见柳韫玉站在秋千上,叫身后的怀珠推得高一些、再高一些。那时院中的玉兰花开了,秋千带起的风扑到他身前,都带着股甜丝丝的玉兰香…… 还有四周的屋子,他也曾在里头与柳韫玉一同用过膳,同她说过翰林院的公务,替她上过药…… 直到这一刻,孟泊舟才惊讶地发现,他的妻子在他脑海里留下的记忆,远远比他想得更多、也更深刻。 目光落向一旁的静室,销金楼那夜擅闯灵堂的画面仿佛还在眼前。 孟泊舟的眉头微微蹙紧。 从那一日起,柳韫玉好像就有些不一样了…… 若是再往前想想,从文君来投奔他后,柳韫玉好像就再也没有笑过了…… 孟泊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何滋味,只觉得胸口发闷。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离开了澹月居。 与此同时,城郊的温泉庄子里。 怀珠端着饭菜在书房门口徘徊,云渡从身后走了上来,问道,“她还在里头?” 怀珠点头。 云渡啧了一声,抬手拍门,“柳韫玉,出来用饭!柳韫玉,柳韫玉!” 喊到第三声,房门才一下被拉开。 面色灰败、鬓发散乱,连衣裙都皱巴巴、发髻上还随手插了支簪白笔的柳韫玉站在门口,还未说话就掩唇打了个哈欠,杏眸里瞬间盈满了水光。 怀珠吓了一跳,“姑娘……你没事吧?” 柳韫玉困倦地摆摆手,将一沓纸递给云渡,“你去一趟万柳堂,把这些交给老闫……悄悄的,别叫人发现……” 云渡接过来,还想仔细瞧瞧,却被柳韫玉奚落。 “别看了,这天书你看不懂。快去吧,再不去老闫就没法交代了。” “……谁稀罕看。” 云渡将东西收入袖中,说走就走。 怀珠端着饭食,“姑娘,你这脸色……快用些吧。” “好怀珠,我现在只想睡一会儿。” 柳韫玉捶了捶肩,无奈地,“让我先睡一会儿,睡醒了再用吧……” 她退回寝屋,刚要将门阖上,却见一个人直奔廊下,而门房跟在后面一个劲地追。 那人竟是刘嬷嬷。 柳韫玉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 还未来得及回屋梳洗,刘嬷嬷便已行到了近前。 抬头看见柳韫玉这幅浑浑噩噩、不修边幅的模样,她都愣住了。 走的时候潇洒利落,私下里还不是因为和离伤神成这样? 刘嬷嬷暗自下定决心,必得劝宁阳乡主早些签下字据,送去官府把事办了。否则这柳氏一反悔,还不知要如何闹腾…… “少夫人……” “刘嬷嬷,我已不是你们孟家的少夫人。” 柳韫玉摆摆手,让门房退下了,“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刘嬷嬷便长话短说,“公子今日已回京,可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画押了和离书。夫人希望,和离一事得瞒着所有人,包括公子。” 柳韫玉蹙眉,“为何?” 刘嬷嬷却避而不答,“娘子已经得了这么一处温泉庄子,难道这点小事还要推三阻四么?” 二人僵持着。 柳韫玉思忖片刻,觉得和离书在手,让不让孟泊舟知晓也就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于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她转身就要进屋,没想到刘嬷嬷却又上前一步。 “若娘子食言,那伯爵府许给娘子的好处,便一分也得不到。” 柳韫玉顿了顿,回头看向刘嬷嬷,面上是罕见的阴沉,“与其要挟我,不如跪下来求我。要是再多嘴多舌,别怪我鱼死网破。” 刘嬷嬷被她的眼神骇在原地。 “砰”地一声,房门摔上。 …… 孟府。 从澹月居出来,孟泊舟还有些魂不守舍。直到想起苏文君还在马车里等着他,他才快步朝府外走去。 “舟哥儿!” 一道熟悉的唤声叫住他。 孟泊舟转头,就见周氏踉踉跄跄地冲到了他跟前,脸色不大好地扯住他,“你实话告诉娘,你是不是要跟玉娘和离!” 第20章 本相不是在与你商议 孟泊舟僵了一瞬,错愕地,“谁说我要与柳韫玉和离?” 周氏将信将疑地打量他,“若不是和离,玉娘为什么要搬出去?” “阿娘……” 孟泊舟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还是冷冷的,“和离一事,子虚乌有。柳韫玉不过是想养病,才去那温泉庄子里小住……” 一听这话,周氏又不高兴了,“她的病不是已经都好了,还去庄子里养什么病?听说那儿空置了很久,恐怕连个下人都没有吧!” 被周氏这么一念叨,孟泊舟心里又有些不舒服。 他将周氏的手从衣袖上拉开,匆匆离开,“阿娘,我还有事,不能再与你说了……” 周氏扯着嗓子在他身后叫嚷,几乎拿出了从前跳大神时的架势,“什么事,是不是又是你那个同窗的事?舟哥儿哎,你得听娘的,趁早与他撇清干系!那人就是个祸端,迟早搅得你家宅不宁……” “……” 孟泊舟额角隐隐作痛,离开的步伐又加快了不少。 车帘一掀开,苏文君便期待地迎了上来。 “如何?乡主可答应让我借住了?” 孟泊舟愣住。 方才因为柳韫玉搬出孟府的消息,他竟将苏文君的请求忘得一干二净,在宁阳乡主面前提都没有提。 文君说她想要住进表妹住过的温泉庄子…… 温泉庄子…… 等等! 孟泊舟面色微微一变。 敏锐地察觉出什么,苏文君失望地,“乡主不肯答应,是不是?” “不是。” 孟泊舟否认,开口劝道,“文君,我还是先送你去客栈吧。或者我母亲在德善坊还有一座小宅,明日我再同她说,让你借住在那里……” 苏文君盯了他一会儿,声音低落地,“德善坊虽好……但到底也是闹市啊……罢了,是我不该麻烦你,不该得寸进尺,那庄子到底是伯爵府的……” “不是不愿答应你,而是……” 孟泊舟迟疑了许久,才说道,“柳韫玉如今住在那庄子里。” “柳韫玉?” 苏文君面露愕然,连声音都不自觉扬起,“她放着好端端的孟府不住,为何要同我争抢?” 孟泊舟皱了一下眉,“我们没回来之前,她就已经搬过去养病了。她又不会未卜先知,怎么可能是与你争抢……” 苏文君暗自咬牙,缓和了口吻,“……是我失言了。”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 直到车夫在外头问去何处,孟泊舟刚要说去客栈,却被苏文君抢先道,“你是不是该先去庄子上看看嫂夫人?我与你同去吧。” 马车终于缓缓驶动,朝着京郊的方向…… 仰山脚下。 另一辆马车停在万柳堂侧门口,云渡率先跳下车,柳韫玉戴着纱笠紧随其后。 云渡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刚要抬手敲门,却又顿住,转头看了柳韫玉一眼,“你想清楚了,真要替老闫出这个头?” 纱帘后,柳韫玉的面容模糊不清,声音也有些低,“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身陷囹圄?” 自从将万柳堂出手给那位相爷后,柳韫玉就刻意地断了联系,不想再让任何人顺着万柳堂找到自己。 可今日她让云渡去交算题,却听说万柳堂的账目出现了极大的纰漏,原先的账房已经被新东家押去官府、进了大狱…… 官兵来捉人时,正在万柳堂宴游的士人们全都瞧见了。 “你我都知道,账目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衣袖下,柳韫玉双手交握,攥得有些紧。 账目没有问题,所以这是栽赃,是诱饵,是陷阱…… 可难道明知幕后之人的用意,她就可以对无辜的老闫置之不理么? 柳韫玉深吸了口气,轻声吐出一句,“叫门吧。” 云渡收回视线,抬手叩门。 “吱呀。” 侧门几乎是第一时间开了。 相府的宋管事竟就候在门口,朝柳韫玉微微一笑,“相爷已在仰山阁等候多时。云娘子,请吧。” 柳韫玉咬了咬唇,抬脚跟上。 到了仰山阁外,云渡却被拦了下来。 “相爷说,只见云娘子一人。” 宋管事说道。 云渡顿时警惕起来,抬手拦住柳韫玉,“孤男寡女,成何体统?宋相究竟想做什么?” 宋管事心中讪讪,面上却不显。 也不怪人家兄长急了,这阵仗不就活脱脱一个强抢民女么? 区别是旁人好色,相爷劫才…… “这是什么话?” 宋管事板起脸,一本正经地,“相爷不过是想给 小辈指条明路,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是要将相爷同那些龌龊之辈相提并论么?” 云渡眉头一皱,还想说些什么,衣袖却被柳韫玉扯住。 “兄长口无遮拦,管事莫怪。我一人去见相爷便好。” 仰山阁的门推开,熟悉的太行崖柏随风潜入纱笠。 今日仰山阁里的屏风被撤去了,柳韫玉刚进门,就能瞧见坐在梨木镌花椅上的宋缙。 与前两次不同,今日这位相爷多半是刚下朝就直接来了仰山阁,所以身上是一袭齐紫官袍,玉带束腰,绣着团花暗纹的领口和袖口露出一截玄色衬里。 此刻坐在暗处,窗口斜入的日光只有一缕落在他手掌上,照亮他拇指上的玉扳指,透着说不出的沉静、威肃…… 还有危险。 听得动静,宋缙将手里那几张纸放下,觑了她一眼。 柳韫玉远远看见那纸上的图画,正是她今日刚让云渡送来万柳堂的算题。 她深吸一口气,干净利落地伏首叩拜。 “民女欺瞒相爷,特来请罪!万柳堂的账目皆出自民女之手,闫管事一无所知,还望相爷高抬贵手,放他一条生路……” 室内静了静,响起宋缙低沉平稳的嗓音。 “起来回话。” 柳韫玉犹豫了一瞬,慢慢站起身,可却仍低着头。 “账是你做的,那这题呢?” 柳韫玉低着头,咬咬牙答道,“亦是民女代答。” “学过九章算术?” 柳韫玉一愣,“……小时候,家母让我读过。” 宋缙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一下一下,随性却又不失节律。 “账既是你做的,官府自然不会追究旁人。但万柳堂的账,还是得有个通算术的聪明人管着,就你吧。” 柳韫玉蓦地抬起头,面上满是错愕。 “……相爷是要我继续做万柳堂的账房?” “正是。” “……” 柳韫玉眼睫一颤,视线又落回那片深紫衣袍上。反应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民女只是凑巧解开那算题,其实蠢笨愚钝,难当大任……” 轻叩扶手的声响猝然停了。 宋缙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笑得温文尔雅,开口却是一锤定音。 “本相不是在与你商议。” 第21章 给自己卖个好价钱 柳韫玉还小的时候,就常听母亲说,穷不同富斗,商不同官斗。 从前经营柳家产业,这几年经营万柳堂,她也不是没见过以权压人的官老爷,可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用权势逼着人做账房的…… 她僵在原地,半晌才抬起眼,悄悄地往宋缙那儿看。 谁料这一眼,竟又和宋缙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还有什么话想说?” “……” “若没有,那往后就日日来万柳堂。需要做的事,自会有人交代你。” 宋缙抬了抬手,“下去吧。” 果然不是在与她商议。 柳韫玉乖乖告退,退到门口时却想起什么,一下定住。 “相爷……” 她欲言又止,“万柳堂从前是民女的万柳堂,民女管账也是顺理成章。可现在万柳堂已经交给您了……” 宋缙只当她还在想说辞拒绝,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小姑娘虽胆小怕事,可胜在慧心灵性、颖悟绝人。但方才他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若还是千推万阻,那离“聪颖”二字便是远了。 宋缙正思忖着,就听得柳韫玉弱弱问出一句。 “您现在是万柳堂的东家,雇民女做账房,肯定会给月钱吧?” 宋缙一愣。 柳韫玉低垂着眼,长睫却如蝶翅扑闪,小声道,“京城里,西街醉烟楼的账房是月钱八两,东街欢颜阁给十两。万柳堂每日流水是他们的两倍有余,月钱本该按十八两算……但民女毕竟是万柳堂从前的东家,所以相爷折价给十五两就行……” 仰山阁外,云渡迟迟不见柳韫玉出来,不安地上前两步,想要贴近门板探听里头的动静。 宋管事却将他拦下,“放心,相爷是不会为难一个小姑娘的……” 话音既落,宋缙沉沉的笑声就从里头传了出来。 闻声,云渡略微松了口气。 反倒是宋管事,以一种被骇住了的眼神望向那扇门。 仰山阁内,柳韫玉也被宋缙笑得头皮发麻。 她绞了绞手指,不敢再提什么月钱,“相爷就当民女在说笑吧……” 宋缙笑够了,起身朝她走来。 颀长高大的身影一步步靠近,那片深紫暗影也如鳌山般罩住了她。 宋缙在她面前,抬手。 柳韫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面纱微微拂动,缝隙里一闪而过的,是女子明媚昳丽却有些惶惶的脸孔。 宋缙动作顿了顿,最后只屈指在那面纱上轻轻一弹,声音里含着几分笑意,“月钱三十两。” 柳韫玉被弹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唇畔倏然扬起。 再看向宋缙时,只觉得纱笠外那张脸又变得慈眉善目、平易近人起来。 “多谢相爷……” 她屈膝,想起什么,改口道,“多谢东家!” 从仰山阁出来时,柳韫玉心情很好。 “那位相爷同你说了什么?” 下山时,云渡忍不住问她。 “他让我回万柳堂做账房。” “……你答应了?” “月钱三十两呢!” “三十两你就把自己卖了?!你不是说不能与此人打交道,该离得越远越好吗?” “要么进监牢,要么替他管账……我有的选吗?” 柳韫玉无可奈何地,“反正都得做账房了,我不得给自己卖个好价钱?” “……” 目送柳韫玉和云渡的身影消失在仰山下,宋缙面上的兴味犹在。 宋管事知道他得手了,问道,“相爷没把人吓坏吧。” “你看她像是被吓坏的样子么?” ……那确实不像。 “不仅没被吓坏,还同我谈条件。” “什么条件?” “管我要月钱。” 宋管事面上也空白了一瞬,“月,月钱?” 宋缙收回视线,轻描淡写地吩咐道,“月钱三十两,你记得结给她。” “三十两?!” 宋管事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整张老脸都皱起来,咬牙切齿地,“这小娘子怎的如此狮子大开口……” “那倒怪不着她,是我提的三十两。” “……” 宋管事干瞪眼,到 底还是将大不敬的败家二字咽了回去。 …… 柳韫玉回到自己的温泉庄子时,天色已经暗下。 一进门,她就看见前厅灯火通明,不由眉心一皱。 因庄子里只有她一人住着,伺候的下人也很少。她如今手头不宽裕,想着能省则省,便让怀珠吩咐下去,夜间不必在无人处掌灯。 柳韫玉脚步一转,朝前厅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两道熟悉的青色身影坐在里头,成双成对,而怀珠正丧着脸,给他们二人端上茶点。 柳韫玉步伐倏地顿住,细眉拧得更紧。 孟泊舟和苏文君怎么会在这里?! 正想扭头就走,堂上的苏文君却眼尖地发现了她,张口唤道,“嫂夫人!” 孟泊舟蓦地转过头,就见柳韫玉长裙曳曳,立在廊前灯笼下,浑身罩着昏黄的暖光,乍一看,与记忆中在澹月居等他的那道身影一模一样。 “柳韫玉。” 第一次,他抛下身边的苏文君,快步迎了出来。 柳韫玉定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烦躁。 孟泊舟走近,刚好被这眼神刺中,不由地停住脚步。然而下一刻,他就留意到柳韫玉眼下的两片淡青,显然是这些时日都难以安眠的模样。 肯定还是因为他一声不吭离了京,所以才辗转反侧、寝食难安吧…… 这么一想,孟泊舟便没将她那扎人的眼神放在心上。 “好端端的,为何兴师动众搬来此地养病?” 心中虽关切,可他的语气还是有些冷,“这也并不是什么养病的好地方。你这脸色,还不如在府里的时候……有没有请大夫再来看看?” 柳韫玉只觉得孟泊舟假惺惺,忍不住打断他,“你们来做什么?” “自是来接你回府。” 说话的人不是孟泊舟,却是苏文君。 “我知道嫂夫人是不愿在孟府看见我。真要搬,那也该是我搬到这庄子里来。” 孟泊舟蓦地回头看了苏文君一眼。 苏文君移开视线。 柳韫玉顿时明白了二人的来意,一下笑了。 “你想搬到这儿来住?” 第22章 偷懒的账房先生 苏文君对孟泊舟的眼神视而不见,环顾一圈,继续道,“这庄子偏僻破败,夜里连灯都没有,下人见不着几个,用具摆设也都粗陋,嫂夫人是柳家千金,怎么住得惯这种地方?” 才收拾好的庄子就被劈头盖脸一顿贬损,柳韫玉只觉得晦气。 她说怎么一回京就来找她,原来是来找她晦气! 柳韫玉连装都懒得装了,抬抬手,“来人,送客。” 话音既落,云渡已经带着门房两个人,抄着家伙出现在了前厅。 “请吧,二位。” 云渡话说得客气,举止却像个匪徒。 他手中掂着把盘龙棍,大有再不走就用棍杖将人撵出去的架势。 苏文君却没将他放在眼里,“你是伯爵府的下人?你知不知道你跟前这位是崇信伯的亲侄儿,某些人不过是个外人,你竟敢帮着她撵主人家?” 云渡嗤笑一声,“谁告诉你我是伯爵府的人?我的主子叫柳韫玉。” 孟泊舟从未见过云渡,今日是第一面。 他的目光在云渡面上停留片刻,才转向柳韫玉,面色彻底冷下来,“你是不是想好了,非要留在这里?” 柳韫玉望着他,“对你来说,我住在这里,和住在澹月居,有分别吗?” “那就随你。” 孟泊舟攥了攥手,“文君,我们走。” 苏文君望着云渡手里的盘龙棍,脸色也不好。 她想住在这温泉庄子的缘由,并非像她同孟泊舟说得那么简单。 她是看中这庄子在伯爵府名下! 沈氏再落魄也是伯爵,若能仗着沈氏做靠山,她能结交的权贵只会更多…… 苏文君一不做二不休,又道,“嫂夫人有所不知,崇信伯已经答应让我暂住此地。所以你要是执意留下,那就得与我继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柳韫玉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跳梁小丑。 孟泊舟也蹙眉,“文君……” 云渡看不下去了,一扫盘龙棍,“你在孟家白吃白住不够,连伯爵府都不放过?” “你……” 苏文君恼火,可碍于那根盘龙棍又不敢发作,信口扯谎道,“我答应了崇信伯,住在这里会给掠房钱。真正白吃白住、该离开的人,应当是嫂夫人吧。” “哦?” 柳韫玉终于拦下云渡,问道,“你答应给掠房钱?每月多少掠房钱?” 苏文君张口就道,“三十两!” 三十两,又是三十两…… 柳韫玉挑了挑眉,转头冲云渡笑道,“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都排着队给我送三十两……” 云渡微微睁大了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会是想……” 柳韫玉笑着转向苏文君,“苏公子早说会给掠房钱不就好了?如今这庄子的主人是我。进房加押月,苏公子给我六十两,我现在就让人为你腾出间屋子。” 此话一出,苏文君和孟泊舟都愣住了。 孟泊舟不可置信地,“舅父怎么可能将这庄子给你?” “我花真金白银买下的。” 暂时还不能说和离一事,柳韫玉只能这么说,“不信的话,你们只管去伯爵府求证便是。” “……” “还住么?” 柳韫玉摊开手,“六十两,谁给?” …… 晨光微熹。 柳韫玉睡眼惺忪地一拉开门,就被云渡劈头盖脸砸下一句“我看你真是疯了!” “宋相那三十两,你说你是不得不赚。现在那苏文君的三十两掠房钱,你又怎么说?!” “随口说说而已,她不是已经被吓跑了么。” “今日一早又回来了!带着行李和六十两来了!” 柳韫玉眨眨眼,面上残存的困倦散去,可却也没有什么波澜,只“哦”了一声,然后吩咐道。 “你去安排吧,把西院收拾出来给她住就是。” “你到底图什么?!” 云渡气得脑袋都快冒烟了。 柳韫玉想了想,说道,“母亲曾和我说过,若被什么小人或是恶人缠上,那其实是天赐的机缘,让你补过拾遗。等到你彻底迈过这一关,他们才会永远消失。” “……” 云渡暴躁时就像一团**,唯有柳空青的话才能让他冷静下来。 “好了,我得去万柳堂了。” 柳韫玉交代道,“苏文君可以住进来,但你看好她,别让她窥探我的行踪。” “……知道了。” 交代完后,柳韫玉便戴上纱笠去了万柳堂。 今日迎她进门的是一个陌生脸孔, 不是从前万柳堂的仆役,大抵是相府的人。 “相爷今日又在吗?” 柳韫玉微妙地用了又这个字。 “相爷公务繁忙,基本是不来万柳堂的。” 柳韫玉松了口气。 这才对嘛。 之前几次在万柳堂见着宋缙,险些让她生出了错觉,觉得这位相爷无所事事,成日就待在万柳堂…… 相府的人将她带进仰山阁,却不是为宋缙准备的那一层,而是阁楼顶层。 柳韫玉进去时,就发现里面的布置已经完全变了——从一个雅间变成了书房,书案后立着个十尺高的书架,堆了好几层书简,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搬来的。 “我要在这里做账房?” 柳韫玉只觉得奇怪。 这里除了书案上摆着个算盘,再没有任何与账房有关系的物件了。 “相爷是这么吩咐的。” “那……账簿呢?” “相爷说了,娘子暂时不用看账,而是要将这些书都抄录一遍。” “抄,抄什么?” 柳韫玉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可那人点点头,手指朝周围的书架指了一圈,“抄这些。相爷还说,每日抄录的书都要送去相府,由他过目。” 传完话后,那人便退出了仰山阁。 柳韫玉揉着眉心缓了缓,才走向那三尺高的书架前,随手抽出一卷书简——《周髀算经》。 她动作一顿,又抽出第二卷、第三卷…… 《缉古算经》、《五曹算经》…… 柳韫玉的表情愈发一言难尽。 怎么给这位相爷管个账,还得把算经十书都抄一遍?! 这究竟是管万柳堂的账,还是要去管相府的账、户部的账,全天下的账? 尽管心里这么骂着,可看在月钱三十两的份上,柳韫玉觉得东家的要求也没有那么过分。 毕竟也没有规定,一日要抄完多少,不是么? 柳韫玉坐到书案后,提笔蘸墨,开始慢吞吞地抄起了《周髀算经》。 日落西沉,余晖洒进仰山阁。 宋缙推门而入时,没有看见预想中奋笔疾书、勤学苦读。 映入他眼帘的,只有一个伏在书案上、睡得格外香甜的“账房先生”。 第23章 羞耻的责罚 仰山阁里温暖如春,柳韫玉偏头枕着自己的手臂,露出半边睡颜,眼睫低垂着,在面颊上投落了一片浅淡的阴影。 似乎察觉到了不安,那鸦羽似的长睫忽然轻轻颤动,垂在桌沿的手指也随之一抖—— 指间的那管小笔终于“啪嗒”一声砸落在地上。 柳韫玉倏地睁开眼。 眼前模模糊糊,只有一沓书卷的影子。她反应了一会儿,记起自己是在仰山阁里抄书。 她揉揉眼睛,坐直身,枕着手臂的半边面颊被压得红红的,还沾了些墨痕。 “什么时辰了……” 人还没完全清醒,她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 “酉时一刻。” 一道声音回答了她。 柳韫玉高高兴兴地收拾笔墨,“太好了,回家……” 话音戛然而止。 一只属于男人的手掌出现在视野中,修长如玉、骨肉匀称,拇指上戴着一枚青玉扳指。 与孟泊舟那只常年执笔的士子不同,这只手掌的指节里蕴藏着一股挽弓千钧的力量,而此刻,它抽走了柳韫玉今日抄写的算经。 柳韫玉顿住,僵硬地转头,就见身披玄氅的宋缙长身立在书案边。 “……相爷。” 柳韫玉连忙起身。 宋缙却没有看她,仍低头翻看着书页,眉宇有些沉冷。 屋内仅有书页翻动的声响,听得柳韫玉一阵心虚,突然有种幼时被先生检查功课的感觉。 她也不是有意偷懒。 实在是那道堤坝土方的算题太难,她又是个越难越要算、极为执拗的性子,所以连着几日都没休息好。抄书又是件极为枯燥的事,这才让她困得睡着了…… “这字迹为何与账簿上的不一样?” 宋缙语气极淡地问道。 “我的字不好……每次算完账,都会让老闫再誊写一遍。” “这手字实在是……” 宋缙慢慢地拧起眉,吐出四个字,“有碍观瞻。” “……” 柳韫玉脸颊微微发烫。 她随性散漫,小时候练字一味地图快,被先生打手板都拧不过来。 潦草是潦草了些,可她自认也没有宋缙说的那么“有碍观瞻”。只不过是这位相爷平日里见的字,起码都是孟泊舟笔下的馆阁体。她这手字递上去,可不就是污了他的眼睛? “所以相爷还是给我找些别的事做,别让我再抄这些算经了吧……” 柳韫玉小声道,“我都记在脑子里了,用不着抄写,也能管好您的账。” 宋缙觑了她一眼,笑了。 笑得很温和,可却莫名让柳韫玉汗**倒竖。 “小小年纪,倒是狂妄。” 宋缙屈指轻轻弹了一下书页,“卷七的盈不足术,背给我听。” 柳韫玉硬着头皮开口道,“两盈,两不足术曰,置,置所出率,盈、不足各……各居其下……” 才背了第一句,她就结结巴巴,脑子里一片空白,“令,令……” “不是都记在脑子里了?” 宋缙合上算经,竟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戒尺,看向柳韫玉。 察觉到他的意图,柳韫玉倏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相爷又不是我的夫子……” “伙计懈怠,东家亦可责罚。” “……” 话虽如此,可哪有东家因为账房背不出书责罚的?还是用打手板心的方式?!她又不是什么几岁小孩了! 尽管又不甘又羞恼,可碍于宋缙的权势,柳韫玉还是本能地屈从,咬牙摊开了手掌。 “啪。” 戒尺落在掌心,力道不重,声音却响。 女子的手掌一颤,纤细莹润的指尖不自觉往掌心蜷了蜷。 第二板停在空中,宋缙垂眼,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满脸通红,那道墨痕被衬得格外明显。她看似乖顺地低着头,可眼睫却不安分地抖着,面颊两侧绷得很紧,一看就是在咬牙切齿、心里骂人。 “随口扯谎还不服气?” 宋缙问道。 “我哪里扯谎了?” 柳韫玉忍无可忍地抬起头,就似炸了**的猫儿亮出爪子,“算术的确在我脑子里,可·这些算经上写的根本就不是人话,跟天书似的。算学之道,不是该让贩夫走卒都能拿来算钱么?写成这样算什么,就给你们这些不知柴米油盐贵的读书人瞧么?” 说到最后一句,她气势已经蔫了,所以声音很轻。 但宋缙听清了。 他沉默片刻,放下戒尺,“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用你的方式写。” 柳韫玉想了想,拿起笔,“这就像我家婢女买布做衣裳,一匹布八文,她买完还剩三文,说明钱多了;若一匹七文,她还缺四文,那就是钱少了。” 她越说越快,笔下不停,画了块布,这边画三个实的铜板,那边画四个虚的铜板。 “把这多的三个,和少的四个加在一起,就是七文。这七文,就是两种价钱差出来的数。八文减七文,每匹差一文。七文差价除以每匹差一文……” 宋缙若有所思,凝视着柳韫玉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并非那种疏离而客气的笑,而是直达眼底、流光重重的笑意。 再开口时,宋缙仍是不紧不慢,却没了责备,“明日来,不必再抄算经了。” 柳韫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多谢……” 宋缙打断了她,“就用你的法子,将所有算经重写一遍。” “……” 这日过后,宋缙便没再来 过万柳堂。 可宋管事却会日日过来,敦促柳韫玉完成“功课”,然后每天傍晚捧着柳韫玉鬼画符一样的算经回相府交差。 在仰山阁里绞尽脑汁时,柳韫玉悔得肠子都青了。 相爷让她抄,她好好抄就是了,要打她板子,打就是了。何苦逞一时意气多那两句嘴,如今倒好,重写算经可比抄算经、比算账费脑筋多了…… 如此费力劳心,以至于柳韫玉每晚回到庄子后,都是连话也懒得说,吃了就睡,一觉睡到天亮,竟是比幼时读书还辛苦。 直到重写完了一本算经,宋管事才带来那位相爷的金口玉言,允她“休沐”一日。 柳韫玉难得喘口气,在院子里的躺椅上睡到天光暗下,才起身在庄子里散步。 怀珠陪在她身边,“姑娘前些时日太忙,有件事奴婢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翰林院散馆的结果出来了!” 柳韫玉挑了挑眉。 翰林院三年一次大考,谓之散馆。散馆后的去向直接决定了这些翰林们未来前程。 一等留馆,是往**阁拜相的好料子,而末等只能外放出京,做个知县,运气好的话历练几年再回京师慢慢熬,运气不好或许就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孟泊舟身为探花,按常理说,一定是会留馆的。可怀珠的语气…… 柳韫玉到底还是有些好奇,“如何?” “姑爷……呸呸呸。” 怀珠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孟二公子的品第是好的,但竟然没留馆!多半还是狎妓那件事闹的……不过也没落到外放出京的地步,而是领了个工部主事的差使。” 柳韫玉沉默。 六部主事…… 不上不下,中庸之资。 虽还在京师,但还是远离中枢、需要辛苦积累资历,与天子身边的清贵翰林没法比。 孟泊舟素来心高气傲,落得如此下场,也能忍受么? 经过侧门时,她看见一辆马车上在门口停下,掀帘而出的正是苏文君。 “她经常出去么?” 柳韫玉问怀珠。 “是啊,日日都会出去。” “不是说要找个清静的地方温书?怎么是这个温法?” 一想到自己这个商贾之女抄书抄得两眼昏花,苏文君这个读书人却每日出门逍遥,柳韫玉心里有些不平衡。 说话间,苏文君已经走下马车。 下车后,她将身上那件一看就颇为名贵的男子氅衣脱了下来,连同手里的暖炉递还给车里坐着的人。 她抬眼望向车里的人,又一下收回视线,眉眼间含羞带怯,俨然一副女儿家见了心上人的情态。 柳韫玉正思索着孟泊舟何时多了这样一件氅衣,夜风卷起车帘,车内之人露出了侧脸。 尽管面容不甚清晰,可柳韫玉很确定,那人绝不是孟泊舟。 第24章 你跟踪我? 柳韫玉微微一愣。 而下一刻,怀珠的话更是叫她诧异。 “又换了个人。” 怀珠小声道,“这位苏公子还是有本事,前两日还是孟府的马车送她来来往往,后来便是一日一换了。而且姑娘你看,这些马车,可都不是寻常人家能雇得起的……” “……” “姑娘,他是不是见孟二公子前程无望,所以才想另寻出路了?” 怀珠问道。 柳韫玉回过神,目送那驶远的马车,唇角牵了牵,笑得凉薄。 从入京后,苏文君参加各种宴集,与那些权贵士子诗词唱和、书画相酬,嘴上说着是为了孟泊舟的仕途,但柳韫玉总觉得,她根本就是为了她自己。 如今看来,孟泊舟或许真的只是苏文君的一枚垫脚石。 柳韫玉主仆二人站在暗处,所以苏文君走进来是并未看见他们。 柳韫玉一直看着她回了西院,唇畔的笑渐渐敛去。 冬夜凄冷,她立在廊下,难得生出一丝迷惘。 所以苏文君,到底是志在朝堂,不愿屈居后院,还是从一开始就志在更尊贵的后院? 如果连满腹诗书、能与孟泊舟并称浮玉双杰的女子都是如此,那么天下女子的出路,又在何处呢? …… 月明星稀。 司天台内,一座巨大的铜制浑天仪置于殿中,日月星辰沿着刻度缓缓滑行。极静的殿宇里,除了细细密密的齿轮声里,便只剩下一阵震天响的鼾声。 宋缙走进来时,就见穿着绯色官袍、满头灰发的太史令许知白躺在地上打瞌睡。 “许大人,许大人!” 一内侍连忙上前,推了推睡梦中的许知白,“宋相来了……” 鼾声骤止,许知白掀起眼皮,瞥了宋缙一眼,便唰地背过身,嘴里嘟囔着,“什么送牛送象的,送什么都不行,滚滚滚,别耽搁我梦里解算式……” 如此大不敬的话,内侍脸都吓白了。 宋缙却只是摆了摆手。 待内侍退下后,宋缙才走到许知白跟前,低下身,慢条斯理地挑中了他鬓边的一根白发,然后用力一扯。 “嘶!!” 许知白痛得嚎了一声,一下坐起身,指着温润含笑的宋缙破口大骂,“宋缙你这个心如蛇蝎的混账东西!” 宋缙诧异地,“师兄操劳过度,头发都白了,我好心帮你拔去,你怎么还反咬我一口?” 许知白其实也就比宋缙年长七八岁,可却已是满头灰白,眼窝深陷,瞧着就是个小老头,与宋缙站在一起简直差了辈。 “还好心帮我……我这头白发还不是被你害的?!” “师兄消消气,我今日来,就是来给你送一剂还年驻色的好方子。” 宋缙从袖中取出一沓手稿,递给许知白。 许知白只瞧了一眼,脸上就又多了几道皱纹,随手甩开,“什么脏东西……” “算学之道,不是该让贩夫走卒都能拿来即用么?” 宋缙冷不丁来了一句。 许知白狐疑地看他,“这都是我多少年前说的话了,你什么意思?” “我不是在重复你的话,这是前些时日别人同我说的。” 许知白一愣,“谁啊?” 宋缙看向他手里的那份手稿。 许知白意识到什么,这才低头仔细翻看起来,翻着翻着,他眼里的睡意和怨愤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双眼眸亮得骇人。 “快!” 这位太史令一边穿鞋一边催促宋缙,“快带我去见见这个人!” “想见她?” “自然!” “见她可以,先答应我一件事。” 许知白顿时如临大敌,“……什么事?” 宋缙掀唇一笑,“收她为徒。” …… 休息了一日后再回万柳堂,柳韫玉总算又打起了精神,翻开了下一本算经。 今日的算式已经涉及了日月历法,这就是柳韫玉不曾读过的内容了。 且不论算式复不复杂,光是那些天元地元、日月星辰,就已经将她绕昏了。 她看得头晕眼花,便离开仰山阁,出去透口气。 从仰山上走下来,柳韫玉才发现今日万柳堂的文集格外有排场。 老闫已经回到了万柳堂,今日人手不够,他竟也被调到山下送酒。 “今日是谁的局?” 她悄悄拦住老闫问了一嘴。 “是威德侯府的那位小侯爷。” 柳韫玉顿时了然。 说起这位小侯爷,在京城里也是大红人了。他姓宋,名珏,是宋缙的亲侄儿。因为是已故兄长的唯一骨肉,宋缙和太后都对他颇为疼爱,而天子也最喜欢同他玩闹。 最重要的是,这位小侯爷没什么架子,也没什么心眼儿…… 柳韫玉以前搜集的相爷喜好,大多数都是托人从这位爷嘴巴里套出来的。 “嘶……” 老闫忽然变了脸色,忙不迭地把手中托盘交给了柳韫玉,自己弯下腰捂着肚子,“姑娘且替我看一会儿,老奴去去就回。” 柳韫玉端着那壶酒站在廊下,看着不远处月洞门外来来往往的人影,眼皮一阵乱跳。 既然是宋珏的文集,来的人恐怕都是有头有脸的,她还是躲着些为好。 这么想着,她便端着酒往回廊深处走了一小段。 谁料刚走过转角,就撞见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那人身着月白锦袍,独自倚坐在廊下。从来清贵高傲、不肯低头的人,此刻静静地躲在僻静处自斟自饮,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失意。 是孟泊舟。 柳韫玉眉心一跳,刚要悄无声息地离开。 可脚步声却已经惊动了孟泊舟。 他倏地抬眼,看清来人竟是柳韫玉时,他瞳孔骤然一缩,震惊、疑惑,还有一丝被窥破的难堪涌上眼底。 “柳韫玉?你为何在此?” 孟泊舟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微哑的声音有些紧绷,“你跟踪我?” 第25章 你作的诗? 柳韫玉蹙眉,本能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时间不对,场合不对,她不能在此与孟泊舟多做纠缠,敷衍地丢下一句“我没有”,她转身就想走。 可孟泊舟却一步跨上前,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险些让她端着的酒具脱手。 柳韫玉趔趄了一下,有些恼火地抬眼,“你……” “我被分去工部的事,你也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孟泊舟打断了她,眼里翻涌的情绪愈发复杂,“不是都搬去了庄子里?不是不愿见我?现在又跟着我来这里,不惜扮成这万柳堂的仆役……柳韫玉,你又想做什么?来看我的笑话吗?” 嘴上这样质问着,可其实孟泊舟心里知道,不是的。 柳韫玉不是来看他笑话的。 柳韫玉是来可怜他的。 她方才看他的那一眼,居高临下,带着连她自己可能都察觉不到的恻隐—— 就与当年,家财万贯的柳家千金看为母求药的清贫书生一样。 孟泊舟最受不了的,就是柳韫玉这样的眼神。 直到他回到孟家后,这样的眼神才终于消失。 可那根隐伏在他心头的刺,今日竟又突然冒了出来,扎得他生疼! 孟泊舟心里的百转千回,柳韫玉一无所知。 她只听到了“仆役”二字。 柳韫玉低头看看手里端着的酒具,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时被气得想笑。 她如今是万柳堂的账房,不好穿得花枝招展,也没时间盛妆打扮,可衣裳不过是低调了些,竟就成了孟泊舟嘴里的“仆役”…… “我不是来找你的,也没时间看你笑话。松手,我要走了。” 柳韫玉挣了几下,却没能甩开孟泊舟的手。 孟泊舟自然只当她是醉意,冷着脸,“不论你是为了什么,现在立刻回去。” 简直可笑…… 在她的地盘让她滚出去。 “凭什么?凭什么你让我走我就得走?” “这根本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二人正僵持不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唤声。 “子让兄?” 孟泊舟和柳韫玉不约而同回头,就见月洞门外的宾客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游廊上,好奇的目光正在他们二人身上逡巡着。 被簇拥在最中间的,刚刚出声唤孟泊舟的,竟是女扮男装的苏文君。 看见孟泊舟身后的人是柳韫玉,苏文君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 旁人却不识得柳韫玉,目光探究地看过来,“子让,这位是……” 孟泊舟下意识将手一松,挡在了柳韫玉身前。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今日参加文集的那些人。 有些是他的翰林院同僚,有些是没有功名在身、可家世高于伯爵府的世家子弟。 探花郎去工部,本已是这群人的笑谈。若让他们知晓,他还有个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的夫人…… 下一刻,孟泊舟带着惯有的清冷语调,叱道,“一个不懂规矩的仆役罢了。今日是威德侯的文集,岂容你擅闯?还不速速退下!” 柳韫玉扣着托盘的手猝然收紧。 纵使她对孟泊舟早已心死,可这样的场合,他为了撇清与她的关系,口口声声将她叱为一个仆役,还是让她颇为难堪…… 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只能忍下。 柳韫玉咬咬牙,将头垂得更低,转身就要从孟泊舟身后离开。 就在这时,苏文君却又出声了。 “子让兄何必同一个仆役计较?今日我们宴游于此,诗词唱和、书画相酬,可周围却没有婢女随侍。没有红袖添香,总觉得少了些雅兴……” 孟泊舟蓦地看向苏文君,苏文君却避开了他的视线,与其余几个世家公子笑道。 “这婢女虽鲁莽了些,可胜在容貌不俗,不如就让她留下,为我们添酒助兴,也算是将功补过,如何?” 旁边几个附庸风雅的忍不住附和。 “苏公子所言甚是……” 柳韫玉低垂着眼,眼神很冷。 若放在从前,苏文君都不配进她的万柳堂,如今竟还要她过去侍奉…… 她充耳不闻,抬脚就要离开。 去路被一人拦住。 柳韫玉抬眼,就见来人一身绛紫锦袍,披着玄色描金氅衣,周身带着一股风流倜傥的少年意气。 这气度独属于天潢贵胄,而且,那张丰神俊朗的脸与宋缙有几分相似…… “小侯爷!” 果然,身后众人齐声唤道。 威德侯宋珏…… 柳韫玉不得不低眉垂眼,屈膝行礼。 “你这小仆。” 宋珏不悦地垂眼瞧她,“客人同你说话,你是听不见么?” “……” 孟泊舟上前道,“小侯爷,莫要让此人搅了兴致,让她快走吧。” “走什么走?” 宋珏扬着下巴,“本侯觉得苏公子的提议很不错,将她带走,去前面侍酒!” 语毕,宋珏从柳韫玉面前扬长而过。 柳韫玉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落两片弯弯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直到目光落在那氅衣衣摆上的描金纹路,她的眸光轻轻一闪。 昨夜苏文君被马车送回来时,披着的就是这件氅衣。 …… 小侯爷都发了话,整个万柳堂里无人能驳他的面子。 柳韫玉不得不跟着众人去了前面的藏梅轩,就站在窗边的角落里。 她垂首敛目,一直端着沉重的紫檀木托盘和壶盏,嗅着寒风送进来的梅香,听着满座文人雅客的吟风弄月。 没劲透了…… 还不如回去学她的算经。 手也很酸。 还不如回去抄书。 一道目光时不时就往她身上飘,看得柳韫玉烦了,这才抬起眼,直勾勾对上孟泊舟的视线。 一口一个仆役,如今她真做仆役了,他可高兴了? 孟泊舟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蓦地收回视线,饮了一口酒。 “这万柳堂的景致再妙,也妙不过诸位的诗作。文君,今日怎么没见你赋诗?” 堂上的宋珏显然对苏文君格外关注。 苏文君从孟泊舟身边站了起来,笑道,“侯爷,今日在座的诸位大人、公子皆是文采卓然,文君哪里敢班门弄斧?” “你和他们可不一样。他们生在京师,长在京师,满脑子都是家国天下。不像你,无官无职,淡泊名利,作的诗亦是辞情蕴藉,风流细腻……” 苏文君微微一笑,“侯爷谬赞了。” 宋珏如此说,周围之人自是也对苏文君高看一眼。不认识她的,也忍不住打听。 “这位苏公子是何来历?” “他啊,是我与子让在浮玉书院的同窗。” 说话的,正是孟泊舟的那位卢姓同僚,“你们知不知道,当年文君在书院写过一句诗,光凭着那句诗,他就成了与子让齐名的浮玉双杰!” 众人都起了好奇心,纷纷询问是什么诗。 连柳韫玉也被吊起了胃口。 她虽不懂诗,但其实也有些好奇,苏文君成名的那句诗到底是好到了什么程度…… “纵有百种花争春,偏摘梨花与玉人。” 苏文君还在百般自谦,宋珏已经将这句诗念了出来,“有了这一妙句,才配得上浮玉双杰这个名号啊。” 席间一静,紧接着便是众人发自真心的赞不绝口。 突然,角落里骤然传来酒盏的碎裂声! 众人循声转头,就见失手打碎酒盏的柳韫玉皱着眉走上前,一步一步,走到了苏文君面前。 “你这婢子,**手毛脚的,还不退下?” “还是不该叫她进来,容颜虽好,看着也不像懂诗文的……” 柳韫玉置若罔闻,只定定地看着苏文君,问出一句,“这句诗,是你作的?” 第26章 反诗 对上柳韫玉,苏文君面色微微一变,“你做什么?” 柳韫玉冷着脸,一字一句地,“纵有百种花争春,偏摘梨花与玉人……敢问苏公子,这句诗当真是你自己作出来的么?” 此话一出,藏梅轩里的氛围骤然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聚在柳韫玉和苏文君身上。 若说前一句还问得没头没脑,可这后一句,却是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这婢女是在质疑这句诗并非苏文君所作。 苏文君的脸一下气红了,拍案而起,“你这是何意?你是在说我剽窃?偷诗?” 一旁的孟泊舟也站了起来,目光却在苏文君和柳韫玉之间逡巡,有些疑虑。 柳韫玉突然转向他,“难道孟大人不知道这句诗是谁做的么?” 孟泊舟被问得猝不及防,眉头一下拧成了结。 柳韫玉不会无缘无故这么问。 苏文君这句诗写了这几年,从未有人说她剽窃。柳韫玉此刻站出来这么说,除非她才是那个原作。 可她的诗文水平,孟泊舟再清楚不过。 怎么可能! “不是她作的,难道是你?你一个不通文墨、不懂诗文的婢子,断断作不出这种诗。” “……”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柳韫玉的眼睛越来越黯,越来越冷,最后寂如深渊,却让孟泊舟心里翻江倒海的。 “是……我作不出这句诗……” 柳韫玉率先移开视线,转向苏文君,“可她也作不出。” 这话倒是让苏文君的心一下定了,“可笑。那你倒说说,这是谁作的?” “……” 柳韫玉答不上来,最后只攥紧手,固执地重复道,“总之不可能是你。” 这回,用不着苏文君开口,席上其他人都看不过去了。 “这不是无理取闹么?” “晦气,好端端的文集,竟招来这么一个货色,平白扫了大家的兴致……” “你这婢子,空口白牙污蔑席上贵客,万柳堂便是这么教你们规矩的?!” 宋珏被吵得很不快,扬手就将一酒盏狠狠掷了出去,刚好砸碎在柳韫玉脚边。 她眼睫轻轻一颤,然后就听得那位威德侯带着愠怒的叱声。 “万柳堂不会教下人,那就本侯来教!来人,将这婢子拖下去掌掴!” 眼见着威德侯府的两个侍卫走了进来,苏文君面上露出些畅快之色。 孟泊舟终于按捺不住,刚一动身,却是被苏文君拉住。 “子让兄,难道你还要让她在这里继续胡言乱语么?” “……” 孟泊舟只是一瞬的迟疑,那两个侍卫便已走到了柳韫玉跟前。 苏文君的无耻,孟泊舟的愚蠢,还有四面八方投来的嘲谑目光,柳韫玉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和愤怒。 可她人微言轻,怒了又能如何? 她攥紧手,指甲深深陷入皮肉里,眼睁睁看着那两只手粗鲁地朝她伸过来…… “宋珏。” 突然,一道低沉的唤声传来。 宋珏张口便道,“哪个混账对本侯直呼其名……” 话音未落,他一下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循声望去。 一道颀长的身影从藏梅轩外走进来。来人穿着身玄青云锦常服,未戴发冠,只用一支羊脂玉簪束发,余下的长发如墨般披垂在身后。 他走得散漫而从容,还未看清面容,气度就已尊贵得叫人不敢直视。 “小,小叔……” 随着宋珏结结巴巴的一声唤。 藏梅轩内的众人脸色骤变,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片,齐呼相爷。 还站在原地的,只剩下老鼠见了猫似的宋珏,和咬着牙备受**的柳韫玉。 直到被宋缙看了一眼,柳韫玉才回过神,也低下头,提着裙跪下了。 “小叔,您怎么来了?” 见宋缙走近,宋珏赶忙让出了主位。 宋缙坐下,对着底下乌压压跪着的宾客们抬了抬手,“今日没有什么宋相,只有宋珏的叔父。” 待所有人起身后,宋缙才回答了宋珏。 “听你母亲说,你这些时日宴集无虚。倒是叫我好奇,你小侯爷的雅集上,究竟有哪些旷世逸才。” 宋缙话是笑着说的,宋珏也傻乎乎地当真了。 “小叔,我最近的确结识了不少有才之人。譬如……文君!” 宋珏抬手指向下面立着的苏文君,“文君虽没有功名,可却是个文采斐然的妙人!” 宋缙顺着扫了一眼苏文君。 一时间,苏文君激动得心脏狂跳。 来了,她汲汲营营、出入各种**,一步一步求得的机会,终于来了! 眼前之人可是权倾朝野的国相! 若能在他面前露脸…… 苏文君暗自挣开孟泊舟阻拦的手,毅然决然地迈步出去,伏地叩首,“文君久仰宋相才名,今日得见,此生无憾!” 宋缙笑了笑,“起来吧。” 听着他含笑的口吻,苏文君愈发飘飘然,站起身来。 “方才我进来时,听见你们在争论一句诗?” 宋缙问道。 苏文君连忙解释道,“那诗作是小人从前在书院所作,诸位同窗皆是见证。谁料今日竟突然冒出一个婢子,污蔑小人的诗作是剽窃她的……” 柳韫玉蓦地直起身,冰冷的眼神刺向苏文君。 她何时说她剽窃了自己的诗作? 她分明说了,她做不出这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苏文君就敢颠倒黑白! 分明就是仗着这满屋子人,没有一人会站在她柳韫玉这边……包括她的夫君,孟泊舟。 “这般小事,何必说来扰相爷的兴致?” 孟泊舟终于站了出来,“将这婢子带下去打发了就是。” “我倒是想请相爷替我断一断这官司。” 苏文君微微扬起脸,眼里已是成竹在胸,“不如由相爷以这梅林之景出题,让我与这婢女同时作诗。谁有浮玉双杰的诗才,便一目了然。” 孟泊舟忍无可忍地,“文君!” 然而他的声音却淹没在其余人的支持声里。 柳韫玉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可攥着裙摆的手却已经隐隐颤抖,有了不堪重负的势态。 让她与苏文君当众比作诗…… 这无疑就是羞辱,是狠狠扇她的耳光! 若早知如此,她今日就不该贸然跳出来戳穿苏文君! 毕竟那句诗,她的确作不出来,也说不出真正的作诗人。 “小叔,您快出题吧。” 宋珏玩性大起,迫不及待地催促宋缙。 宋缙的目光落在柳韫玉身上,终于发话道,“不必那么麻烦。方才那句诗,再念一遍给我听。” 苏文君朗声道,“纵有百种花争春,偏摘梨花与玉人。” 宋缙颔首,“纵有百种花争春,偏摘梨花与玉人。何日东君辞旧岁,敢教天地换新辰。” 听得后面两句,在场所有人的脸色全都白了。 宋珏更是骇得面无人色,“小,小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宋缙摩挲着扳指,“我自然知道。这首诗,我多年前曾读到过。如今念的,正是这首反诗的后半句。” 顿了顿,他望向苏文君,声音里没了笑意,尽是久居上位的威严。 “这反诗,你是从何处得来?” 第27章 哪就这么娇气 转眼间,妙句变成了反诗。 众人全都傻了眼。 连柳韫玉都呆住了,倏地抬眼看向宋缙。 苏文君瞳孔震颤,脸色惨白,“什,什么反诗?这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本相在污蔑你?” 宋缙问。 “……” 苏文君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孟泊舟也慌了,微微上前一步,“相爷,这中间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文君在浮玉书院所作,只有前半句,从无后半句……” “所以本相知道,这反诗非他所作。只让他交代从何处得来的诗句。若是偶然拾到的前半句也就罢了,可若是与逆党有所勾连,那便是要处以极刑的死罪……” 话音未落,苏文君已经脱口而出,“相爷英明,这诗的确是我捡来的!” 宋缙又笑了,可这次落进苏文君眼里,却再无春风化雨的温和,只剩残酷。 苏文君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是反诗、极刑、死罪! 再也顾不上什么剽窃不剽窃、体面不体面,苏文君一股脑将当年的细节全都招了,“当初在浮玉书院,斋夫火烧那些废弃的字画,其中有一残片刚好落入小人手中!小人发誓,只看到前两句,觉得是句好诗,便自己记了下来。谁料不久后……” 顿了顿,她看了一眼面露愕然的孟泊舟,“不久后,子让看见了这句诗,误以为是我亲手所作,传得整个书院沸沸扬扬,竟也无人站出来认领这句诗。小人便以为,这两句,乃是上天赐给我的妙句……” 原来如此…… 柳韫玉已经什么都明白了,收回视线,低着头冷笑。 若说之前,众人还觉得苏文君是为了自保,才说这诗句是捡来的。 可现在这番说辞,说得如此详细,任谁都不会觉得是编造了。 在场之人皆是文人雅士,最厌恶剽窃行径,看向她的眼神顿时变得鄙夷,嫌恶。 而其中最恼羞成怒的,就是宋珏。 先不论反诗不反诗,空中飘来一页诗句,此人便占为己有,还大肆宣扬,这与无耻窃贼何异? 他还把人当个宝一样,在文集上引荐给所有人。 至于孟泊舟,仍是难以置信地望着苏文君,像是第一天认识她。 顶着这些目光,苏文君难堪归难堪,但仍极力撇清干系,“小人家世清白,与逆党绝无勾连……” 忽地想起什么,她一下指向前面跪着的柳韫玉,“这婢女一口咬定此诗不是小人所作,定是知道诗句出处!她恐怕才是与逆党勾连之人!望相爷明察!” 一句话,竟将矛头调转向柳韫玉。 情势急转直下,柳韫玉额上也出了一层冷汗。 当年那人,真的会是反贼吗? 就在这时,宋缙又发话了。 “好了,都不必如此紧张。” 他的口吻缓和下来,仿佛又变成了心慈和蔼的长辈,“什么反诗,逆党,不过是与你们小辈开个玩笑罢了。” 轻飘飘一个“玩笑”再次砸得所有人都懵了。 宋珏晕乎乎地,“玩笑?小叔,你的意思是……” “后两句的确有,可与前两句却是毫无干系。” 宋缙垂眼,“纵有百种花争春,偏摘梨花与玉人……作得确实不错。” “……” 藏梅轩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这玩笑开得不好么?” 宋缙又道,“我倒觉得有趣。” 反诗是假,偷诗却是铁板钉钉……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柳韫玉怔怔地看着上首坐着的宋缙,没了平日谨小慎微、胆怯畏缩的模样。 宋缙竟然是在帮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这么笃信她的说辞,认定苏文君是剽窃诗作之人? 苏文君瘫坐在地上,几乎要一口血呕出来,望向宋缙的眼神也不再有任何钦慕,只剩下百思不得其解的怨毒。 这位相爷甚至不给她展示文采的机会,便用如此阴毒的方式将她诈得前程尽毁、万劫不复…… “好了,你们年轻人的热闹,本相就不凑合了。” 他起身,觑了一眼宋珏,“早些回府,莫要让你母亲忧心。” 语毕,竟真的扬长而去。 经过柳韫玉身边时,发丝拂过她的肩头,带起一阵太行崖柏的香气,叫柳韫玉如梦方醒。 “还傻站着做什么,给我把此人拖出去!” 宋珏喝了一声,这次却是冲着苏文君。 不等侍卫靠近,苏文君便浑浑噩噩从地上爬起来,“我自己走……” 孟泊舟面沉如水,看向跌跌撞撞跑出去的苏文君,又看了一眼背对着他的柳韫玉,最后咬咬牙,还是拱手向宋珏告辞,追着苏文君离开。 宋珏忿忿地收回目光,一看见跪着的柳韫玉,迁怒道,“还有你!也给我滚出去!” “……” 柳韫玉终于收回视线,慢慢起身,躬身退下。 从藏梅轩出来时,柳韫玉被冷风吹得哆嗦了一下。 < /p>仰山阁的地龙烧得旺,所以她穿得很单薄,出来散心也没披件衣裳。 现在想来,是仰山阁的暖意给了她一种错觉,竟以为冬去春来。此刻冻着了,方知隆冬犹寒。 “这就是怠于学业、出去躲懒的下场。” 柳韫玉刚回到仰山阁,就听见宋缙淡淡的声音。 她拖着步子走过去,就见宋缙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她空空如也的手稿。 “……” 半晌没听见柳韫玉的回答,宋缙掀起眼看。 入目便是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宋缙一愣,“你……” 柳韫玉的眼泪哗啦啦地流,沿着下巴啪嗒啪嗒地掉在地上。 眼前一片模糊水雾,她什么都瞧不清,于是心里更没了顾忌,抱着膝盖往地上一蹲,一边哽咽,一边扬着脖子反驳道。 “我怎么懈怠了,怎么躲懒了?那天文历法我半个字都看不懂,还不能出去透口气吗……” “出去就撞见那些不说人话的酸儒……是他们,是他们非要逼着我过去侍酒!” “多读几本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说个实话还要被他们羞辱、被掌掴……” “我怎么这么倒霉……呜呜呜……” 见到孟泊舟受的惊吓、委屈、耻辱,一层一层地堆积着,竟是在此时、在最应该收敛的人面前决堤而出。 “……我不做你家账房了!你,你把这半个月的月钱结给我,我现在就走……” 女子微微张着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尖通红,一双眼眸也肿得像熟透的春桃,看着狼狈又可怜,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仪态,嘴里叫骂的更是不成体统。 宋缙有些头疼。 他素日里教训最多的人,不是天子,就是宋珏,这二人脸皮都厚得很,一挨骂除了缩着脖子、低着头,连表情都不带变的。 他还没遇到过小姑娘…… 宋缙揉了揉眉心,走过去,将一方素帕递到她跟前,蹙眉道,“不过说了你一句,哪就这么娇气?” 柳韫玉心里翻江倒海,一把拂开他的手,跺了跺脚,哭得更大声了。 宋缙:“……” 女子缀着泪珠、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这跺脚的模样,交织出一种近乎稚拙的、叫人压不住唇角的可爱。 宋缙眸光微深,忽然想起了什么。 一个站在树下急的又是跺脚又是抽泣的身影在脑海里浮现,与此刻的柳韫玉重合。 宋缙哭笑不得。 当年果然是她…… 第28章 被捏住下巴 宋缙踱步了一圈,微微吸了一口气,才绕回到柳韫玉面前。 他伸手,一下抬起柳韫玉的脸,直接将那素帕盖了上去。 柳韫玉想要挣扎,却被捏住下巴,动弹不得。 那素帕在她眼睛和面颊上一下下拭着,动作并不太温柔。 “现在同我胡搅蛮缠,方才怎么像个呆子一样任人欺辱?” 帕子移开,柳韫玉泪眼朦胧地对上了宋缙那双乌沉眼眸。 “欺软怕硬,我是软柿子?” 宋缙问道。 “……” 当朝国相,天子舅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可能是个软柿子…… 柳韫玉眨了眨眼,终于哭清醒了。 迟来的羞耻涌了上来,她面颊涨得比方才还红,眼睫一垂,吸着鼻子闷声道。 “方才在藏梅轩……多谢相爷……可是,相爷为何会帮我?” 宋缙看着眼眶红红的柳韫玉,想起几年前他去金陵的那一次。 不记得是登上了哪座阁子,看见楼下墙根处有个穿着梨花白衣裙的小姑娘一边哭哭啼啼,一边踹树跺脚,同婢女抱怨,说自己真是个废物,连首像样的诗都作不出,遭人耻笑。 宋缙本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可那日却实实在在将这小姑娘的哭诉全都听完了。 什么满园都是花,摘一支送他…… 作出这种诗文,遭人耻笑倒也不冤枉。 最后说不上是善心大发,还是诗兴大发,宋缙难得不顾身份,轻浮地写了句「纵有百种花争春,偏摘梨花与玉人」,团成纸团丢下楼—— 正好砸中那小姑娘的脑袋。 生怕她误会自己的意思,他还特意在纸上写明,这句诗是让她拿去撑场面的,想如何用便如何用,不必客气。 “相爷是知道那首诗出自何人之手么?” 柳韫玉问道。 那年,她在榜下对孟泊舟一见倾心,又得知孟泊舟境遇窘困,便时常差人往浮玉书院送些东西,然后也学着书院里的那些读书人,在里头放一枚花笺。 可换来的,却是整个浮玉书院的人都看了她的花笺,还笑话她的诗。 她气得躲在树下哭,却不知被什么人看了个正着,竟是赠了一个妙句给她。 她将那句诗抄在花笺上,又送去书院,可仍是音信全无。 「偏摘梨花与玉人」的玉人,不是旁人,正是孟泊舟。 现在想来,孟泊舟要么是看都没看那花笺,要么就是明明知道,却还包庇苏文君…… 没想到宋缙替她出了这个头。 要说谁知道此诗的来处,除了她,恐怕就只有那赠她诗的人了。 对上柳韫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宋缙轻咳一声,松开手。 “本相不知道,难道就不能诈她?” “……” 这倒也是宋缙的行事风格。 一句话打消了柳韫玉的怀疑。 “今日的算经看不懂?” 宋缙问道。 想到自己当初夸下海口,说算经都在自己的脑子里,如今却碰上自己读不明白的,柳韫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那今日就不必看了,回去歇着吧。” “……” 宋缙这么好说话,倒是让柳韫玉受宠若惊。 可他下一句便是,“明日给我继续读算经,一遍不懂读两遍,两遍不懂读三遍,读到明白为止。” 柳韫玉耷拉着眼,蔫蔫地告退,却又被宋缙叫住。 “相爷还有何吩咐?” “洗把脸再出去。” …… 万柳堂外。 苏文君红着眼夺门而出。 今早她踏进这扇门时,还是满面春风、志得意满,可没想到出来时,竟是落荒而逃、狼狈不堪。 “文君!苏文君!” 孟泊舟从里面追了出来,一把拉住苏文君,“你刚刚在藏梅轩里说的都是真的?你与我说清楚,我不信你是那种人……” “哪种人?!” 苏文君摔开孟泊舟的手,竟是将满腔的怨怼都对准了他,“孟子让,难道不是你亲手将我变成那种人的吗?!当年若不是你看见了我记在花笺上的那句诗,若不是你将那句诗闹得全书院皆知,我又怎么可能落到今日难堪的境地?” “……” 孟泊舟神色一僵。 这一路想好的质问话语通通都梗在了喉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你让我尝到了咏雪之才的甜头,我又怎么甘心再回到从前?旁人不知我的酸楚,难道你也不知?” 眼见着苏文君眼里也泛起水光,孟泊舟清俊的眉宇又掠过一丝不忍,缓缓松开了手。 苏文君也咬着牙,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说的并非假话。 当年的确是孟泊舟将她书卷里夹着的那张花笺宣之于众,可孟泊舟之所以能看见那张花笺,却是她自己有意为之…… 这一后招,就是为了防着万一东窗事发,她也好拉孟泊舟下水,叫他生出愧疚! 孟泊舟独自在万柳堂外站了好一会儿。 那点微醺的醉意被寒风吹了个干净。 直到这时,他才猛然想起,柳韫玉还被落在藏梅轩,不知有没有脱身。 孟泊舟脸色一变,蓦地转身。 刚要回万柳堂,却见一道身影从里头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定睛一看,正是柳韫玉! 孟泊舟先是心头一松,可下一刻,看清柳韫玉有些红肿的眼睛,心脏又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 “他们伤了你?!” 他快步迎上去。 柳韫玉没想到他竟然还在此地,冷着脸往后退了一步。 孟泊舟阴沉着脸,抬脚就要往里走,那架势,竟像是要为她讨个公道。 可笑! 方才在宴上,她要被拖下去掌掴,她的这位夫君都袖手旁观,之后更是将她一个人丢在藏梅轩…… 现在竟装模作样关心起她来了。 好似无形中有一只手,搅动着柳韫玉的五脏六腑。 她强压下那阵不适,冷冷地吐出一句,“我没事。” 孟泊舟顿住,有些僵硬地抬起手,似是想要触碰她的眼睫,“你……哭过了?” “孟大人自重。若被里头那些贵人看见,你同一个仆役拉拉扯扯,想必会坏了你的官声。” 柳韫玉垂眼,越过他往前走。 孟泊舟抿了抿唇,跟上来,“我那么说,只是想让你离开是非之地……谁料威德侯会突然出面,席间又闹出这样的乱子……” “……” 柳韫玉低头不语,加快脚步。 经过孟家的马车时,孟泊舟拉住了柳韫玉,低声道,“今日你得随我回府一趟。” 柳韫玉刚要拒绝,就因他的下一句话动作顿住。 “阿娘病了。” “……” 柳韫玉与孟泊舟一前一后上了孟家的马车。 宋缙从万柳堂出来时,刚好远远地瞧见了这一幕。 第29章 撮合他们夫妇 “这云娘子怎么和孟探花走到一起去了?” 宋缙还未说话,一旁的宋管事就眯着眼睛嘀咕了一句。 不过很快,他便一拍脑门想了起来,“啧,瞧老奴这个记性。云娘子若是崇信伯爵府的,那算起来,与孟探花可是表兄妹呢。对了,宁阳乡主好像一直对孟探花的原配夫人不满,想要让孟探花休妻,再与伯爵府结亲……” “结亲?” 宋缙终于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 思忖片刻,他吩咐宋管事,“再过两日,上林苑有灯会。你去,将孟泊舟和他的夫人都添进名单里。” 宋管事愣了愣,“相爷这是要……撮合孟探花同他夫人吧?” 宋缙淡淡地垂眼,“省得他们孟府再打沈妘的主意。” 一听这话,宋管事面露震愕,有些难以启齿地,“您,您这是……” 宋缙微微一愣,明白他这是误会了,于是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颇觉荒唐地笑开了。 “好不容易替师兄收个好徒儿,生怕他不愿收女徒,我这还瞒着他。若这女徒马上就要嫁人、操持后宅,那他怕是要同我拼命的。你又想到哪儿去了?” 宋管事微微松了口气,“老奴还以为您对云娘子……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那就是个没长大的小丫头,娇气得很。” 脑海里浮现出柳韫玉方才哭哭啼啼的面容,宋缙唇角的弧度不自觉扬起了些,“我怎么可能对她有什么?” 宋管事望着宋缙,一颗原本放下的心竟又悬了起来。 …… 回孟府的马车上,柳韫玉与孟泊舟相对而坐。 柳韫玉却别着脸,视线只落在窗棂上,对孟泊舟看都不看一眼,对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也置之不理。 “你为何会知道,那句诗不是文君所作?” 孟泊舟终于问出了口。 “……” “你为何又会问我,知不知道那诗的出处?我该知道吗?为什么该知道?” 柳韫玉几乎想堵住自己的耳朵。 她很想问问孟泊舟,他不看她的花笺,甚至烧了她的花笺,那现在追问这些,究竟又想得到些什么?又有什么意义? “那是旁人写给我的。” 她打断了孟泊舟的问话。 孟泊舟眉头一蹙,“写给你?” 听出他言语里的不可置信,柳韫玉回过头,深深地望向他,唇畔噙着一丝嘲意,却不知是对着他,还是对着自己。 “怎么,我是个不懂诗文的商贾之女,便不配收到这样好的情诗?不配得到青年才俊的喜欢?” “我并非……” “是不是全天下有才情的读书人,都该像你孟泊舟一样,对我嗤之以鼻、深恶痛绝,才是理所应当的?” “……” 孟泊舟面上有些挂不住,收回视线,不再言语。 柳韫玉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冷笑着别开脸。 沉默间,马车经过东市。 车外尽是摊贩们沿途叫卖的声音。 “停车。” 孟泊舟忽然开口,然后推开车窗,叫住了一个贩夫。 柳韫玉靠着车壁闭着眼,闻见了一股栗子香。 她睁开眼,就见一片油纸包着热腾腾的糖炒栗子,递到了她眼前。 “不知道你如今还爱不爱吃……刚出锅的,还热着,吃了心情或许会好些。” “……” 柳韫玉死死盯着那包糖炒栗子,忽然连恼恨的气力都没了。 刚成婚时,孟泊舟一穷二白,可除了周氏的药钱,他几乎什么都不要柳家的,新衣裳不要,名贵的文房四宝也不要,像是下定决心要与柳家,与柳韫玉泾渭分明。 但那年柳韫玉生辰时,他还是问了她一句,想要什么生辰礼。 柳韫玉知道他身上没有多少银钱,又不肯用柳家的,便说自己最喜欢的,是市集上的糖炒栗子。 那个冬日,孟泊舟果然带了一包糖炒栗子回来。 只是柳韫玉拿到手时,栗子已经冷了。 三年后的今日,她总算得到了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混合着甜丝丝栗子香的热意扑面而来,柳韫玉恍惚了一瞬, 竟是忍不住抬起了手。 可手指还未触到那栗子,孟泊舟便又说道,“今日之事,是文君做得不对。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 柳韫玉眼前的热气骤然消散。 手指却像是被烫着了,蓦地蜷回掌心。 柳韫玉靠回车壁,疲倦地闭上眼,似嘲似叹,“如此廉价的吃食……我不敢用。” 一句“廉价”,刺得孟泊舟变了脸色。 他蓦地收回手,一点点攥紧了那油纸包。 …… 周氏的确是病了。 虽只是着了凉,可也病得不轻,躺在床榻上不怎么能下地。 她这一病,屋子里倒是暖和了起来,伺候的人也多了。 周氏醒来时见柳韫玉坐在自己榻边,登时眼泪汪汪地拉住了她的手,“玉娘……玉娘你回来了……” 柳韫玉也握住她冰冷的手,低低地唤了一声母亲。 周氏的目光越过柳韫玉,看向她身后立着的孟泊舟,“你与舟哥儿……和好了吗?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不走了……” “……” 盯着周氏殷切的目光,柳韫玉沉默不语。 “阿娘放心。” 孟泊舟面色不大好,手掌却还是落在了柳韫玉肩上。 从偏院出来,孟泊舟停下脚步。 “阿娘心中记挂着你,如今她在病中,你就不要去庄子了,留在府中陪一陪她。” 因为那包糖炒栗子,他的口吻又变得如从前般冷硬。 柳韫玉狠下心肠,低垂着眼说道,“孟泊舟,你的养母受了这般苦楚,你自己不心疼,却要别人来心软……这是什么道理?” 语毕,也不管孟泊舟是何脸色,她抬脚就要离开。 偏巧这时,宁阳乡主身边的刘嬷嬷却是突然出现了。 “公子!” 罕见的,刘嬷嬷面上带了些喜色,就连看见了柳韫玉,那喜色也没有消失,“少夫人也回来了?这不是巧了么。方才宫里来了人,说两日后的上林苑灯会,要公子携少夫人同往。” 第30章 你这个禽兽 “上林苑灯会是什么场合,那可是宫里的皇帝、太后都要亲临的。” 宁阳乡主捧着盏热茶坐在廊下,脸上露出了这些时日罕见的笑,“按照泊舟的品级,应当是不能参加的。就算是伯爵府,也好些年没收到过灯会的帖子了。若泊舟能在灯会上好好露个脸,那从工部回到翰林院,还不是宫里一句话的事……” 啜了口热茶,宁阳乡主只觉得身心熨帖,缓缓放下茶盏,看向行廊外低身屈膝、有些站不稳的柳韫玉。 “所以这次进宫,我绝不能叫你拖累了泊舟。这两日,你需得天不亮就到我的院子里来,袁嬷嬷是宫里出来的,她会亲自教你规矩。” 话音既落,袁嬷嬷的戒尺已经啪的一声落在了柳韫玉的膝盖上。 “少夫人,再蹲下些。” 隆冬时节,柳韫玉站在寒风里,却出了一身的汗。 她攥了攥手,“其实不必如此麻烦。乡主既怕我在灯会上拖累了孟泊舟,我不随他进宫便是。” 宁阳乡主沉下脸,“柳韫玉!你不要忘了你当初答应过什么,这半年,你会做好孟夫人,绝不使他名声有损!” “……” “前阵子,若非那狎妓案,凭泊舟的品第,怎么可能沦落去工部?如今这灯会,他与你演一场夫妻情深,正好是个自证清白的好机会。” 柳韫玉垂眼稳住身形,深吸了口气,“……是。答应过的事,我自会做到。只望乡主和崇信伯也能说到做到。” “那温泉庄子你已住着了,我们有哪里对不住你?” 宁阳乡主眯了眯眼眸,“倒是我要问问你,柳家的字据,何时才能交出来?” 提到柳家的字据,柳韫玉眉眼间浮起一层阴翳。 她已写信催促过多次,可金陵那边始终没有回信,一封都没有…… 但这些话,她不能告诉宁阳乡主。 “金陵与京城相隔千里,书信往来也没有那么快。乡主放心,年后我定将柳家的字据双手奉上。” “如此便好。” 宁阳乡主这才靠回圈椅中,重新捧起了茶碗。 …… 仰山。 宋缙走上最后一级石阶,回身望向山下。 一道弯腰弓背的身影爬三步歇一步,还气喘吁吁地破口大骂,“什么破地方。你别告诉我,我每日来教书,还得爬这么老高的山头!” “师兄,我这也是为你的身子着想。” 宋缙双手拢在袖中,笑道,“你总是闷在司天台,跟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似的,这对身子不好。” 来人正是太史令许知白。 “放,放屁……” 许知白终于扶着膝盖爬上山,抬眼看见面不红气不喘、甚至还有几分玉树临风的宋缙,眼红得咬牙切齿,“你个**老人的禽兽……” 宋缙伸手将他捞了起来,“师兄不过比我大了七八岁,哪里就称得上老了。若能日日爬山,定能与我一样身子康健、腿脚利索。” “……” 未老先衰的许知白被宋缙扶进了仰山阁。 可迎出来的宋管事却是一脸难色,欲言又止。 宋缙明白过来什么,让许知白先坐下喝茶,然后看了宋管事一眼,二人便走到仰山阁外。 “人呢?” “今日没来……” “原因。” “云娘子的那位兄长过来替她告假,却没说原因。不过老奴倒是派人去崇信伯爵府打听了一下,听说沈三娘子病了。” 宋缙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却被另一**惊小怪的声音打断。 “什么?!” 许知白出现在他们身后,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什么三娘子,哪家三娘子,你替我收的徒弟……是个小娘子?!” “……” 宋缙抿唇。 “你将我骗到此处,就是为了让我教一个小娘子算术?她学会了能做什么?在深宅大院里管家?” 许知白哆哆嗦嗦抬起手,朝他指了一指,转身就走。 “师兄留步。” 宋缙追了出来。 许知白背着书箱一瘸一拐地往山下走,“你闭嘴吧,任你宋缙舌灿莲花,我也是不可能收一个女徒的!” “但师兄已经答应过我了。” “我就是出尔反 尔了,你能拿我怎样?” “……” 宋缙顿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许知白离开。 宋管事从仰山阁里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道,“相爷,许大人不肯收徒?” 宋缙双手拢在袖中,面无表情地掀了掀唇,“老东西比我还无耻。” …… 两日后,夜色落幕。 上林苑内林木掩映,灯火如织。 上林苑外,皇帝与太后的车马被禁军护送,驶在最前头,而仅次于圣驾的,便是相府、威德侯府,其余王公大臣的马车则按照次序跟在后面。 王侯们的车马浩浩荡荡地驶入上林苑,而朝臣们的车马则在上林苑门口停下,穿着非紫即红官服的臣子们携家眷从车上走下来。 孟泊舟身为工部主事,孟府的马车自然落在最后。 车帘掀开,身穿青色官袍的孟泊舟走下车,紧随其后的,是穿着身湖水青广袖长裙的柳韫玉。 她今日难得梳了繁复的高髻,簪戴着金灿灿的钗环,额间花钿缀着珍珠,那副明艳姣好的容貌在盛妆下极妍尽态。 连孟泊舟都看得晃了一下神,反应过来后,才垂下眼,朝她伸出手。 柳韫玉却避开了他的搀扶,自己扶着车辕慢慢下了车。 她站定,夜风拂过,腰间的绣带曳曳、臂纱轻飘,与孟泊舟站在一起,俨然是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走吧。” 柳韫玉动了动唇,勉强调整出一个属于孟夫人的微笑,唤道,“夫君。” 孟泊舟却顿在原地,低声道,“先等一等,还有一个人。” “还有谁?” 说话间,又有一辆马车驶来,刚好停在孟府的马车后头。 一个戴着面纱的蓝衣女子走下马车,身影袅袅地朝他们走来。 孟泊舟对柳韫玉说道,“妘表妹也要随我们一起。” 柳韫玉一愣,看向那走到她面前的蓝衣女子。 “妘儿见过表嫂。” 女子盈盈福身,面纱被风撩起一角,露出唇红齿白、毫无病气的下半张脸。 来人根本不是沈妘! 第31章 本相想当面谢过你的夫人 孟泊舟上前一步,挡住了柳韫玉的视线,俊逸的面庞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现在可以进去了。” “……” 半晌,柳韫玉才收回视线,目光轻飘飘地落回孟泊舟脸上。 那眼神里的嘲意让孟泊舟不解,也不舒坦。 “怎么了?” 他问道。 柳韫玉望着他,问道,“我与妘儿一见如故、过从甚密的事,你不知晓吗?” 孟泊舟也惊了,不可置信地,“你与妘表妹……这怎么可能?” “沈三娘子体弱,几乎没怎么出席过家宴,连你都没见过她几面。所以你就理所当然地觉得,我也认不出她。是吗?” “……” “连你母亲、你舅父舅母都知道的事,你却不知……” 柳韫玉掀了掀唇角,“也是,与我有关的事,你一向是不放在心上的。” 孟泊舟的确不知沈妘与柳韫玉关系要好,反应了一会儿,才将柳韫玉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 “上林苑灯会难得,我只是借表妹身份一用。你可否当做没看见,也切莫宣扬出去?” “……” 前头的内侍已经唤着孟大人,催促他们进去,柳韫玉低垂着眼,又想起临走前宁阳乡主的要挟。 「今日这出戏,你若不能陪泊舟唱好,那和离一事,伯爵府恐怕也未必能办得漂亮了。」 柳韫玉掩去眸中冷意,挣开孟泊舟,一步步走到那女子身边。 “你究竟是谁,为何要假扮妘儿,我今日可以不追究。可你若敢在上林苑中,惹出什么乱子,坏了妘儿的名声……” 她侧过头,对上女子那双熟悉的眉眼,一字一句,“那就别怪我再当众捉一次贼了。” 此话一出,孟泊舟立刻就明白,柳韫玉认出来了。 身着蓝衣、扮作沈妘的,不是别人,正是苏文君! 「子让,如今苏文君浮玉双杰的才名已经被毁了,眼看着玉堂金马、白衣卿相都没了指望……这上林苑,能不能让我去看上一眼?」 昨日,苏文君听说孟泊舟要来上林苑,立刻就求到了他面前。 孟泊舟一时心软,便答应了。 可他不知如何才能将苏文君带进上林苑,苏文君便出了假扮沈妘的这个主意。 「我换上女装,戴上面纱,只借用沈三娘子的名号进上林苑。待进去后,便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份。」 「……」 孟泊舟犹豫。 「明日上林苑那么多人,只要我进去了,谁又会来关心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子让,求你成全……」 此刻,如愿以偿的苏文君对上柳韫玉的视线,眉眼轻轻一弯,“表嫂放心,我绝不会乱来。” 柳韫玉回到孟泊舟身边,重新露出笑,“走吧,夫君。” 上林苑依山傍水,是京中最富奢最宏大的皇家苑囿。今夜水里飘的、枝头挂的,还是路上精心扎的灯楼,四处的灯光几乎将半边天都映照得彻亮。 进了园内,便有两条赏灯的路,一条沿河,一条环山。 沿河的景致好,花灯也更精巧,至于环山那条路,则大多是些有吃有玩的市井百态,比较哄闹。 苏文君只在岔路口瞧了一眼,便已有算计,却先问柳韫玉,“表嫂想去哪里?” 柳韫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表妹想去哪里?” 苏文君当即指向沿河那条路,“我想沿着河边走走。” 孟泊舟转向柳韫玉,“那我们也……”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不走水路。” 柳韫玉故意挑了另一条路,刁难孟泊舟,“夫君,你要走哪头呢?” 孟泊舟果然面露难色。 苏文君劝道,“表兄不必顾及我的,你该陪着表嫂……” 话音未落,柳韫玉笑了开来,“夫君当然应该陪着表妹啊。表妹体弱,平常连宅门都未曾踏出过一步,若在宫里有个三长两短,夫君要如何向伯爵府交代?” 她陪孟泊舟进来这一趟已是勉强,绝不想再和他、和苏文君一起赏什么破灯。而且她也不能叫苏文君打着沈妘的名义做出什么丑事来,所以现在就是最好的安排,让孟泊舟去看着她…… 孟泊舟意外地望向柳韫玉,“那你……” “我 跟着人往那边走走,不会有事的。” 见孟泊舟还在迟疑,柳韫玉斩钉截铁地,“就这么定了。” 孟泊舟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柳韫玉一人步入重重灯火,眉宇间掠过一丝挣扎。 “子让,我们走吧。” 苏文君唤了他一声。 半晌,孟泊舟才收回视线,跟着苏文君往河畔走去。 …… 河畔。 苏文君戴着面纱走在孟泊舟身侧。她第一次见识到如此华美的皇室园林,那上千盏河灯与岸上的灯楼交相辉映,为眼前的宫阙、山河都蒙上了一层碎烁金光,直叫她目眩神迷。 “云阙千重浮金兽,上林一苑纳九州……难怪这世间人人都要往高处去,人间至乐,不外乎如此。” 她眼里映着灯火,如魔怔了似的低喃了几句。 身边之人沉默不语,苏文君这才回过神,转头就看见一张心不在焉的侧脸。 “子让?” “……什么?” 苏文君面上的笑意淡了些,“你若放心不下你夫人,就该跟着她去。我何曾捆着你?” 语毕,她加快了脚步,径自往前走。 才走了几步,前头却是忽然都跪了下来,接二连三地唤着“相爷”。 苏文君心里一咯噔,正僵在原地,就被后面追上来的孟泊舟拉了一把,也慌慌张张跪了下去。 “今日赏灯,无须拘礼。” 低沉含笑的嗓音渐行渐近,正是苏文君这两日噩梦里频频出现的声音! 她蓦地攥紧手。 视野中,一片缀着白玉坠子、绣有如意暗纹的衣摆从他们面前踱步经过。 突然,竟又折返了回来。 “孟泊舟?” 孟泊舟当即应声,“学生在。” 月影灯辉下,宋缙发束金冠、身披玄氅,在跪着的人群里长身玉立,手里提着一盏格格不入的兔子灯 他垂眸,目光扫了一眼孟泊舟,又落向他身侧跪着的女子,温声道,“朱芸花种已在绥州土里生根发芽。本相一直想当面谢过你的夫人……” 第32章 倒是会哄人 闻言,孟泊舟神色一紧。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覆着面纱的苏文君,明白宋缙恐怕是将她认成了柳韫玉,于是直起身,“她并非……” 话音未落,一个宫中内侍竟是匆匆跑到宋缙身边,低声同他说了些什么。 孟泊舟的解释便因此扼在了喉口。 听完内侍回禀,宋缙微微颔首,可面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诸位继续,我先行一步。” 宋缙越过孟泊舟,在众人的恭送声里迈步离开。 …… 另一边,柳韫玉独自走在悬满花灯的长廊下。 比起河边灯景,这头的灯景要稀疏些,又请了些耍百戏的,还让一些宫人扮成贩夫走卒,更吵闹些。 所以大多数人都择了沿河那条路赏灯,这边则人不多,而且越往里走,能看到的游人越寥寥无几。 柳韫玉走了一会儿,有些累了,好不容易才在百戏区寻了个座儿,面前就是一张紫檀木大案。 她刚一坐下,守摊的老太监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将案上的图卷铺开,竟是一张三尺见方的《升官图》。 “夫人是想来一局升官图?这图可比闺阁女儿家玩得更复杂些,好些翰林院的学士都算不过来。” 柳韫玉好奇地看了一眼。 果然,她小时候玩升官图,不过是在朝廷官职图上掷骰子,从九品主簿到一品三公,每格都有“德”“才”“功”“赃”,骰子掷到前三者便能往前进,掷到“赃”则要后退一格,谁先升到最后的三公,谁便是赢家。 玩到最后都是看运气,无聊得很。 可面前这个却不一样。 每个官职竟还标注了俸禄,更有“封赏”“贬谪”“丁忧”“起复”等事件格散布其间。 老太监笑眯眯地拿出两个算盘,“这升官图不是光掷骰子,还得用算筹支配俸禄、购置田产,除了革职,负债可也是要出局的。” 柳韫玉眼眸一亮,顿时来了劲头,“我来试试。” 老太监观望了一圈四周,“夫人且等着吧,对局对局,得有个对手才能凑成局啊。” 语毕,老太监便又离开了。 柳韫玉自己玩着案桌上的青玉骰子,正一边自弈,一边研究规则,突然有道清亮的少年音传来。 “我同你来一局。” 柳韫玉手中的骰子一顿,抬眼就见一个身着赤红锦袍的少年在她对面落座,看年纪不过十岁左右,面容稚气,姿态却高傲得很。 柳韫玉只打量他了几眼,就继续低头拨自己的算盘,“走开走开,我不同小孩玩。” “哈?” 少年气笑了,“你一个女子,还看不起我来了?你会用算盘么,你算得明白吗?” “哈。” 柳韫玉也气笑了,伸手朝少年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别到时候输得太难看,对着姐姐哭啊。” 少年直接将一个金锭子拍在桌上做赌注,柳韫玉没带银钱,便随手从发间摘下一支钗,连带着一绺乌发也垂落在了肩上。 妇人髻顿时变成了未出阁的少女髻。 随着青玉骰子掷出去,《升官图》开局。 两枚棋子在官职图上争先恐后,官位倒是不分上下,可令少年没想到的是,眼前这女子竟然真的会用算盘,而且算得又快又好! 几轮下来,她步步为营,手里的资产竟是远远超过少年。图中资产可以用来购置事件牌,指定用在对方身上,或是自己身上。 所以柳韫玉用这些钱,逐渐和少年拉开差距。 少年的眉头越蹙越紧,柳韫玉却是越来越轻松。 她靠在椅背上,颇为得意地抬着下巴,“我已是正二品了,你怎么还在从三品止步不前呢?还要继续么,若现在认输……” “我、才、不、会、认、输。” 少年额头上沁着细微的汗珠,却冷笑着抽出一张事件牌。 看清事件牌的刹那,他眸光一闪,翻开。 柳韫玉低头一看,笑了,“门生故吏,这可是张好牌。” 少年好整以暇地将牌推向柳韫玉,“这张牌,我送给你。你要不要?” 柳韫玉愣了愣,唇畔笑意漾得更深,“当然是要的。这样好的牌都送给我了,还说你不会认输?” 见柳韫玉将那张门生卡收了回去,少年一拍桌案,“你输了!” 柳韫玉挑眉看他,“你疯了吧?” “门生故吏是好牌没错,可你手里已经有了田产、钱庄。这三张牌合在一起,按照规则……” 少年敲了敲图上规则栏的一行小字。 地方豪强,结党营私。< br> 八个字撞入柳韫玉的眼底。 她瞳孔骤缩,一下站了起来,“这怎么可能?!” “结党营私,革职查办。姐姐,爬得再快又如何?你,出局了。” “……” 柳韫玉怔怔地看了半晌,再抬眼时,看向少年的眼里满是叹服,“好一个结党营私,我竟真的小看了你。我只顾着算计俸禄田产,却忘了官场凶险。小公子大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她起身,郑重行礼,将桌上的金锭和花钗全都双手奉上,“这些归小公子了。” 少年扬眉吐气,小手一挥,“我岂会稀罕这些赌注,你是女子,不了解官场也没什么稀奇的。这些就都赐……送给你了!下次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随意瞧不起小孩!” 柳韫玉连连称是。 少年转身,走了几步后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直到那身影消失得看不见了,柳韫玉面上的羞惭之色才荡然无存,往椅子上一坐,抚了抚胸口。 少年笑起来和她那位东家一模一样,她岂能认不出? 当今圣上,还真是大方啊…… 望着手里的金锭子,柳韫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一局升官图。” 不远处的高阁上,宋太后凭栏而立,轻笑一声,“方才若是个男儿郎,恐怕就是真的要一举升官了。她最后那句有眼不识泰山,说得尤其诚恳,哀家都险些相信了。” 一旁的内侍忍不住问道,“奴才不明白,她明明都看出了陛下的身份,为何前面还要演那么一出?” “赢一个百依百顺让着自己的人,和赢一个瞧不起自己的人,最后险胜、令其拜服,哪个更痛快?” 宋太后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娘子倒是会哄人。” “什么会哄人?” 宋太后回头,就见宋缙走了上来。 “听说陛下不见了?” 宋缙问道。 “已经找着了,刚刚还自觉聪明,赢了一局漂亮的升官图呢。” 宋太后将方才那出复述了一遍。 宋缙也笑了,“如此滑头,我倒要瞧瞧是哪家的人物。” 宋太后往楼下坐着的女子指了指,“喏。” 宋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第33章 覆上她的唇 铺着《升官图》的紫檀木大案边空空如也,刚刚还在盯着金锭发笑的女子竟已离开了。 “在那儿。” 内侍眼尖地瞧见了个人影。 宋缙看过去的时候,就只看见一道步伐轻盈、清凌凌的身影消失在了假山那头。 “那位小娘子的算盘打得极好,叫人赏心悦目的。” 宋太后又说了一句。 宋缙挑了挑眉,忽地转头问内侍,“今日崇信伯爵府的沈家三娘子来了上林苑?” 内侍听都没听过这沈三娘子的名号,被宋缙这么一问,还特意下楼费劲打听了一番,然后才上来回禀。 “相爷当真是神了!崇信伯的家眷原本都是在灯会名单里的,只是这位三娘子体弱,被伯爵夫人推拒了。可今日,这位三娘子竟还是来了,跟着那位孟探花最后进来的。” 听得最后一句,宋缙又若有所思。 “别说园子里其他人了,就连崇信伯都不知沈三娘子来了上林苑。相爷是如何知道的?” 太后看了一眼宋缙,抬手屏退了其余人,口吻里带了一丝调侃,“她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玉不琢不成器’?” 宋缙回过神,淡淡地应了一声,“好说歹说才求了许大人,叫他松口做那把琢玉刀。” 宋太后诧异地,“哦?许知白答应了?我原以为他会说,可惜是个女子,明算科读得再好,也没什么前程。” “他的确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宋缙撑着扶栏,回头看向太后,言语间多了几分深意,“不过臣同他说,有没有前程,得看太后娘娘您。” 宋太后的眸光微微一闪。 姐弟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将视线移向园中灯景。 突然,一道火光竟是从远处冲天而起。 宋缙和宋太后的脸色皆是变了。 下一刻,便有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上来回禀,“太后,相爷,有座灯楼燃起来了!” …… 园中的灯楼都是连在一起,也不知到底是哪儿来的火星。一座烧起来后,火势顺着风飞快地朝下游蔓延。顷刻间,便是冲天火光! “走水了——” 惊叫声此起彼伏,人群也朝四面八方奔逃。 苏文君惊慌失措地环紧了孟泊舟的胳膊,二人被人群挤着,踉踉跄跄往前走,好不容易才回到了方才与柳韫玉分道扬镳的岔路口。 孟泊舟却是忽然调转方向,抬脚就又要往里冲。 “子让!” 苏文君一把拉住他,“你做什么?!” 孟泊舟面色有些难看,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百戏区,“你先出去,我去找柳韫玉……” “你疯了!她说不定都已经自己跑了,你是要回去送死吗?” “……” 孟泊舟不语,直接拂开了苏文君的手,逆着人流往柳韫玉之前离开的方向跑去。 苏文君跺跺脚,自己独自往上林苑外跑去。 可就在这时,他们经过的用彩灯扎的欢门竟是摇摇欲坠,“轰”的一声塌了下来! 身后响起一片惊叫声,孟泊舟蓦地顿住,转头就见那些彩灯压倒了一片的人,而苏文君虽没被压着,却跌坐在一旁,吃痛地捂着脚踝。 “文君……” 孟泊舟一惊,看了一眼百戏区蜂拥而出的人群,咬咬牙,到底还是朝苏文君折返回来。 …… 火势蔓延得飞快,空气中尽是焦糊气。 柳韫玉被呛出了眼泪,用衣袖掩着口鼻,拐上桥廊,这是离开上林苑最近的路,此刻已经挤满了狼狈窜逃的朝臣官眷,还有些宫女内侍。 一个不知哪家府上的小女孩,竟和家人走散了,在人群中抹着眼泪哇哇大哭,被只顾着逃命的人撞到了扶栏边。 眼看着她就被挤下桥廊,柳韫玉慌忙靠了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 “小心!” 就在这时,后背被重重一撞。 柳韫玉整个人朝桥廊下栽去,她眸光骤缩,失去平衡的最后一刻,松开拽着女孩的手,将她往桥廊上用力一推—— 咚! 柳韫玉坠入水中。 冰冷而汹涌的水流瞬间将她吞没。 她是个不会水的,徒劳地挣扎着,可身上的衣裙本就华美厚重,此刻浸了水,更是沉甸甸地将她往下拽。 隔着水面,扭曲的火光越来越远。 意识模糊时,柳韫玉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就不该来这上林苑,早知就不该贪图那间温 泉庄子,早知…… 就不该在贡院外多看孟泊舟那一眼。 耳畔隐隐传来一声闷响。 下一刻,一只有力的手臂箍住她的腰,将她往水面上带。 浑浑噩噩中,柳韫玉本能地攀附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手脚都缠了上去,可即便如此,身体里的生机却还是一点点被抽尽…… 唇上忽然一热。 温热的气息挟着新鲜的空气撬开唇齿,缓缓渡入口中。 柳韫玉从濒死边缘被这口绵长的气息救了回来。 她眼睫一颤,慢慢睁开眼。 光怪陆离的重影里,一张令她惊心动魄的面庞近在咫尺—— 长眉凤眼、鼻梁挺直,是笑与不笑都无可挑剔,从来如神龛里塑像般,高高在上、风仪威重的一张脸孔。 而此刻,这天人却离她不过寸许。 那双薄唇竟还覆在她的唇上…… 柳韫玉心跳骤停。 就在这时,宋缙掀起眼来。与她四目交接。 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睛里无波无澜,看不出什么。可柳韫玉却隐约察觉到,渡入她口中的气息竟有一瞬的凶猛。 “唔。” 她面色一变,下意识抵住宋缙的肩。 箍在她腰间的手倏地加重了力道,可又转瞬即逝。 那股几乎要被揉碎的危险,好像只是柳韫玉的错觉。 宋缙冷静地离开了她的唇,箍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放开,带着她破水而出。 “咳咳——” 再上岸时已经远离了桥廊,此处倒是没有火也没有人,较为安全。 树影重重的岸边,柳韫玉浑身湿透地跌坐在地上。 发间的钗环全都在水里不知去向,如今一头乌发散乱在肩头,随着她剧烈的咳嗽,一下下颤动着。 她低着头,碎发黏在苍白的颊边,湿漉漉地滴着水珠。可眼尾和唇瓣却透着绯红,如黑白分明的水墨画上骤然泼了一抹朱色,倒是衬出了些靡艳。 一道黑影攀上她素白的裙摆。 柳韫玉惶然抬起头,就见宋缙站在她面前,宽阔的肩膀忽然俯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无处可逃。 随即,他的手掌探向她的衣襟…… 第34章 好姑娘…… “相,相爷……” 柳韫玉僵住,无济于事地往后瑟缩了一下。 宋缙顿住,竟是收回了手,启唇道,“自己将外衫脱了。” 他的嗓音比平日里低哑,“再裹着这件湿衣裳。走不了多远你便要被冻僵。” 语毕,宋缙便直起身,退开几步。 柳韫玉脑子里一片混沌,下意识地照着他的话做了。 宋缙将下水前就脱下的那件玄氅拾起,转身就看见柳韫玉已经将那件繁复厚重的外袍脱下,露出里头略显单薄的素白衣裙。 那衣裙也湿了,又偏巧是白色。 薄薄地贴着肌肤,将那不盈一握的纤腰和起伏的曲线完全勾勒了出来。 宋缙在昏暗中顿了顿身形,然后才快步走近,将那玄氅罩下来。 沾着太行崖柏香气的温暖瞬间包围了柳韫玉。她被那玄氅从头到脚裹住。 就在这时,又有一道唤声逼近。 “柳韫玉……柳韫玉!玉娘!” 竟是孟泊舟的声音! 方才受过那样惊吓,一听见孟泊舟的声音,柳韫玉想都没想,竟是一下站起身,张口就想要应答。 齿间才吐出一个音,就被捂住了嘴,整个人被带进了假山石洞里。 石洞很窄,仅容两人侧身而立。 男人的手掌温热宽大,一只手便拢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叫她再也发不出丁点声音。 “此刻叫他过来,你便是无路可退。” 宋缙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情绪,“况且,他唤的也不是你。” “……” “不过若是你想好了,本相也不是不能成全你们的亲上加亲。” 什么无路可退,什么亲上加亲…… 柳韫玉愈发头晕脑胀,懵得连眼睛都不眨了。 宋缙垂眸看她,面容隐在暗影中,神色难辨,“所以,要不要本相走?” 他额前的发丝也湿淋淋淌着水,沿着下颌滑落,滴在柳韫玉的锁骨上,凉得她轻轻一颤。 在孟泊舟焦急的唤声里,柳韫玉鬼使神差地摇了摇头。 唇上的手掌终于移开,指腹却不经意擦过她的面颊。 下一刻,头顶传来一声低笑。 “好姑娘。” 柳韫玉眼睫抖了抖,面颊莫名烫得厉害。 孟泊舟的脚步声和唤声终于远去。 宋缙率先离开石洞,四下看了一眼,才转身,对裹着玄氅的柳韫玉点了点头。 柳韫玉这才扶着假山,慢慢地走了出来。 周围的火光暗了,大抵是火势已经被扑灭,最开始的尖叫声也听不见了。 “自己能不能走?” 宋缙问柳韫玉。 柳韫玉点了点头。 宋缙便领着她,循着一条小路出了上林苑。 “相爷!” 偏僻的侧门口,候着一辆马车和几个禁卫。一看见宋缙,立刻迎了上来,“太后娘娘和陛下已经被护送回宫,就等您了。” “今日之火蹊跷,我留下探查。” “相爷,这恐怕……” 宋缙看了一眼,那禁卫便低下头,不作声了。 “有件事交代你们。” 待宋缙低声交代完,禁卫们便快步离开,只留下了一人做车夫,背过身站在马车边。 宋缙这才转身,示意躲在后头暗影里的柳韫玉出来。 柳韫玉警惕地小步挪出来了。生怕被人瞧见,她缩在宋缙的玄氅里,几乎半张脸都蒙在那根根分明的貂鼠毛领下。 “放心。” 宋缙口吻缓和了些,安抚道,“今日之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 柳韫玉小心地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顺着她的视线,宋缙看见了那候在马车边的禁卫。 他失笑,手一抬,本想屈指在柳韫玉额头上弹一下。可不知为什么,竟又顿住。 最后手指蜷回掌心,放了下来。 “不会有第四个人知晓。” 宋缙改了口,随即便要离开。 柳韫玉忍不住叫住了他,“相爷不问我……今夜为何会出现在上林苑吗?” 将她从水里救起来后,宋缙一句话都没有问过她,她为什么在上林苑,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上林苑…… 难道宋缙早就知道她和孟泊舟的关系? 可孟泊舟找她时,宋缙又突然说了一句“他唤的也不是你”…… 柳韫玉百思不得其解。 宋缙看 了她一眼,却只丢下一句“明日记得来万柳堂”,便又折返回了上林苑。 …… 柳韫玉乘车回了温泉庄子。 她顾不上同云渡和怀珠解释更多,只说了一句上林苑走水,便赶紧回了自己的屋子。 泡了热汤驱散寒意后,她整个人才活了过来。 “姑娘……这件玄氅……” 怀珠捧着那玄氅,手足无措、忧心忡忡,“今夜到底是哪位贵人救了姑娘?” 柳韫玉回头看见那氅衣,拭发的动作一顿。 她难得没有回答怀珠,眼睫垂落,咬唇道,“你将这件衣裳收拾干净……但悄悄的,别再让其他人看见,包括云渡。” “……是。”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似乎是云渡正在同什么人争执。 柳韫玉顾不上拭干发丝,披了件裘衣,匆匆将门拉开。 被云渡拦在廊下的,竟是风尘仆仆、一袭官袍褶皱不堪的孟泊舟! “柳韫玉……” 看见她好端端地站在屋内,孟泊舟一把推开云渡,几步冲到她面前。 “你可有事?” 他扶住柳韫玉的胳膊,上下打量她。 那张清冷俊容沾了几抹火中烧焦的灰屑,是前所未有的狼狈,更有几分失措和恐惧。 柳韫玉不自在地挣了挣,“我没事,你松开……” 孟泊舟却不肯松手。 就在这时,云渡一把扣住了孟泊舟的手腕。 他是个常年习武的,手掌一使力,便叫孟泊舟这个文人被迫松了力道。 “她让你松开,你没听见吗?” 云渡看孟泊舟不顺眼很久了,“上林苑走水,你不救她去救旁人,现在过来假惺惺?!” 尽管不在现场,可只看见柳韫玉一个人狼狈地回来,而孟泊舟却是与隔壁的苏文君一起回来,他就已经什么都猜到了。 孟泊舟周身的气息骤冷,“我与我妻子说话,与你这个下人有何干系?” “你的妻子?” 云渡冷笑,“和离都和离了,谁是你的妻子……” 孟泊舟和柳韫玉皆是面色骤变。 柳韫玉终于厉声打断了他,“云渡!” 第35章 你我已经和离? 生怕云渡还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柳韫玉赶在孟泊舟之前叱道,“你在说什么胡话,还不退下!” “……” 云渡冷冷地看了孟泊舟一眼,拂袖离开。 孟泊舟惊疑不定地盯着柳韫玉,“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 宁阳乡主不许她将和离之事告诉孟泊舟。她自己也不想节外生枝…… 柳韫玉蓦地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孟泊舟却也跟了进来,“柳韫玉!” 柳韫玉背对着他,手指扣紧桌沿,飞快地思索着对策。 见她有些应付不来,怀珠走上前,“姑爷……” “出去!” 孟泊舟叱了一声。 怀珠僵在原地,直到对上柳韫玉的眼神,才躬身退了下去。 见柳韫玉仍不说话,孟泊舟握住她的胳膊,将她转向自己,双眸直直地盯着她,“那下人为何说你我已经和离?” 柳韫玉低着头,发丝是湿的,眼睫也是湿的,面上好似蒙了一层濛濛水雾,“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大理寺狱出来的那一晚……” 孟泊舟眉心微拧,“那晚,我和卢兄饮多了酒……” “那晚,其实我去找过你。” 孟泊舟一愣,“你真的来找过我……” 所以他的记忆是真的,那夜他真的见到过柳韫玉!只是他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后来也一直没有听柳韫玉提起过…… “那晚你醉酒后说了很多话,你还记得吗?” “我说了……什么?” 落了一遭水,柳韫玉的声音有些哑,还带着些鼻音,有种泫然欲泣的意味。 “你说你要休了我,娶苏公子。不,不对,其实该唤一声苏姑娘吧。” 此话好似当头一棒,砸得孟泊舟脑袋嗡了一声。 他扣着柳韫玉的手掌不自觉一松,“不可能,我怎么可能……” 柳韫玉惨笑道,“今晚你带去上林苑、扮作妘儿的那位女子,就是苏文君吧。” “今夜那女子是文君没错……” 孟泊舟解释道,“我与她……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从未动过休妻之念!” “可酒后吐真言。” “……” 孟泊舟觉得自己不会说出休妻之言,可他又没有那么确信,一时哑然。 “所以,我才会搬出孟府,住进这温泉庄子。也正因如此,云渡才会觉得,我迟早是要被你休弃的……” 柳韫玉的话其实有很多破绽,可偏偏孟泊舟被“醉酒之言”打得猝不及防,于是便心虚慌乱地什么都顾不上了。 孟泊舟无言地抬起手,手掌轻轻落在柳韫玉肩上。 掌下一片冰凉。 他这才发现柳韫玉的发丝未曾擦干,全都拢在一侧,已经将衣裳浸湿了。 “……你先坐下。” 孟泊舟按着柳韫玉的肩,让她在圆凳上坐下,自己则拿起桌上的巾布,迟疑片刻,竟是替她擦拭起发丝来。 孟泊舟手指触上来的一瞬,柳韫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免打草惊蛇,她没有躲开,任由孟泊舟动作生疏地替她拭发。 烛火将他们二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一立一坐,倒真似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 “文君说自己才名已毁、仕途无望,只想去一次上林苑了却心愿,所以今晚我才会带她过去。” “上林苑走水时,我第一时间便想去寻你。可文君被坍塌的灯楼砸了脚,我只能先将她送回车上,再回去找你,可却遍寻不得……” 不知什么缘故,柳韫玉今夜有些心不在焉。 孟泊舟为自己开脱,为苏文君开脱的这些言语,从她左耳进,右耳出,竟是没在心里留下半点阴云。 于是她一动不动,显得格外好脾气。 “凡事都分个轻重缓急,夫君先顾着苏姑娘是对的。对了,苏姑娘脚受伤了是不是?那请过大夫了么?夫君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 “……” 身后挽着她发丝的手顿住了。 半晌,孟泊舟才放下那块巾布,绕回柳韫玉身前。 他半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神色复杂地抬头看她,“柳韫玉,我不想休妻,也不会休妻。” 一直在神游的柳韫玉终于将注意力拉 了回来,落在孟泊舟身上。 讽意一闪而过。 她飞快地垂眼,“为人妾室……苏姑娘心气高,恐怕是不肯的。” 孟泊舟蹙眉,“你我大婚当日的约法三章,难道你忘了吗?我不会出尔反尔。” 约法三章…… 柳韫玉笑了,“那个啊,那个早就不作数了。” “不作数了?” 孟泊舟不解,“为什么……” 柳韫玉想了想,笑道,“因为那是我和书生孟泊舟的约法三章,不是和孟家二公子孟泊舟啊。” 从柳韫玉的院子里离开,孟泊舟在夜色里站了良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连夜请来的大夫刚好从西院出来,见了孟泊舟,立刻走过来,同他说了苏文君脚上的伤势。 “只需静养几日,年后便可下地走动了。” 大夫又问道,“二公子可要再过去看看?” 孟泊舟看了一眼还亮着灯的西院,“不必了。” …… 翌日。 因为宋缙分别时的那句嘱咐,柳韫玉一早就去了万柳堂。 此刻她坐在书案后打着算盘,眼睛却瞥向了挂在一旁、已经收拾干净的玄氅,心思也飘得要多远有多远。 一时想起那件玄氅的温暖,一时想起石洞里的那句“好姑娘”,最后想起水下渡给她的那口气…… “砰!” 柳韫玉把额头往书案上重重一磕,咬牙切齿地想要将那些记忆通通撞出去。 有了昨夜上林苑那一出,今日她要怎么面对这位相爷? 此人究竟是知道了她的身份,还是不知道?她到底是该坦白,还是该继续遮遮掩掩? 若这位宋相知道她是孟泊舟的妻子,会不会觉得她是处心积虑,为了丈夫前程接近他、攀附他…… 虽然这确实是她最开始的打算。 柳韫玉正心绪不宁,突然,仰山阁外传来了脚步声。 她侧耳辨认,那是两人的脚步声重合在了一起。 走在前头的应当是宋管事,而宋管事身后,还跟着一人…… 宋缙到了! 第36章 你还能管大姑娘嫁人? 柳韫玉连忙坐直身,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一副认认真真打算盘的样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为了表现自己的全神贯注,柳韫玉故意没抬头,仍皱着眉拨算盘。 “这边请。” 宋管事率先走了进来,然后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万柳堂的云娘子。” 来人哼了一声,却是完全没听过的声音。 柳韫玉一愣,抬起头来。 跟在宋管事身后的,竟是一个满头灰白、满脸不高兴的老头儿。 原来不是那位相爷…… 柳韫玉先是松了口气,可就像绷紧的一根线突然松下,竟觉出几分怅然若失来。 “这位是……” 她站起身,从书案后绕了出来。 宋管事又向她介绍道,“这位是东家新请的账房先生。” 柳韫玉僵在原地,微微睁大了眼,“为什么突然要请新的账房?相……东家是要让我卷铺盖走人么?” “呃……” 宋管事噎了噎,刚要解释,却被柳韫玉打断。 “是我算的账出了什么纰漏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就因为我看不懂天文历法,东家就不要我了?” 柳韫玉此刻已经忘了,她做这万柳堂的账房也是为人所迫。 可她自己不愿做是一回事,因为做得不够好,被人扫地出门又是另一回事! 向来争强好胜的柳韫玉有些委屈,说话也无所顾忌起来,“账房又不是越老越好……” “咳咳咳!” 宋管事一边咳嗽一边向柳韫玉疯狂使眼色。 柳韫玉却还在小声嘀咕,“老账房能有我眼睛好使吗,老账房能有我手指灵巧吗,老账房在这仰山阁里一坐坐一日,能熬得住吗……” 一口一个老账房,听得宋管事眼皮狂跳。 他胆战心惊地回头,就见老头儿不仅没生气,脸上原本的不悦之色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连宋缙都要捧着供着、表面客客气气唤一声师兄、私底下才敢骂老东西的太史令许知白,被骂了几声“老账房”,反而和颜悦色起来。 宋管事:“……” 许知白原来是怎么都不肯收女徒的,他同宋缙说。 「我教她再多本事,往后她还不是用来管家看账?」 宋缙却反问他,「我亲自挑选的刀,你觉得我会看着她安于宅院,做谁的夫人?」 「管天管地,你还能管大姑娘嫁人?」 「只要我想管。」 有了宋缙这句话,许知白才勉强答应再来万柳堂。 今日一见柳韫玉,倒是觉得她颇合自己脾气。 “一个小女子,口气还狂得很。” 许知白终于出声了。 柳韫玉不大服气,“小女子怎么了?男子们是比我多一个脑子,还是多一根手指,多出来的玩意能用来算账吗?” “哈哈哈哈!” 许知白放声大笑起来。 笑够了,他才擦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这样吧,我这个老账房,和你这个小女子比试比试。” 这正合柳韫玉的意。 “比什么?” 她问道。 “你最擅长什么。” “那当然是算账。” “那就比算账。” 许知白话锋一转,“但不用算盘,敢吗?” 这是要比心算。 “有何不敢?” 柳韫玉答应得很痛快,“谁赢了谁才是万柳堂的账房。” 二人坐定,面前各摆了一支笔一页纸,却只能用来写答案,不能用来演算。 负责出题的自然只有宋管事。 他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柳韫玉,和闭眼靠在椅背上的许知白,叹了口气。 “北疆四镇的全年军需分四季支领,这一本是去岁第三季七月至九月的细目……” 普天之下,能把军需账目拿来做算题的,恐怕也只有如今的万柳堂了。 柳韫玉看过很多铺子的账,可听户部的账,这还是第一回。 若是只有银钱,她自然应付得来。可她脑海中却没有“四镇三司”的账架,一笔笔饷银,又涵盖粮草、军饷、军械和工程,她的注意力到底是不可避免地分散了出去。 期间,柳韫玉还悄悄瞥了一眼许知白,就见他仍闭着眼,平静得就像是睡着似的。 “……以上便是所有细目,请二位在纸上写下北疆四镇总入银多少两。” 许知白终于睁开眼,提笔落字,递给宋管事。 眼看着他已经快了自己一步,柳韫玉手心又出了一层汗,她咬咬牙,继续心算,最后赶在半炷香燃尽前,也写好答案交了上去。 宋管事将二人的字条展开,答案竟分毫不差! 许知白 那双锐利的眼睛顿时亮得惊人。 柳韫玉却丧眉搭眼,蔫蔫地站起来,“我输了,我走……” 宋管事连忙拦住她,“云娘子,这位许先生是新来的账房没错,可他不是来取代你的,是来给你做夫子,教你读算经的。” 柳韫玉一愣,回过头。 许知白摸着胡须,称赞道,“方才那细目里有几笔重复名目,你竟也能及时发现,将它们剔出去……果然有些本事,不是普通的小女子。” 见柳韫玉还怔怔地盯着自己,许知白笑呵呵地,“天下算术,还没人能赢过我这个老账房。徒儿,输给我不丢人。” “谁是你徒儿?” 柳韫玉被他的自来熟惊到了。 许知白置若罔闻,对宋管事摆摆手道,“下去吧,莫要搅扰我传道授业。” 宋管事顿时喜上眉梢,不顾柳韫玉的叫声,直接迈步出去,阖上了仰山阁的门。 …… 城郊,温泉庄子。 苏文君坐在床榻上,脚踝上包扎着纱布,一旁伺候她的是孟泊舟从孟府带来的婢女。 “又让你费心了。” 苏文君转头望向还穿着一身官袍的孟泊舟,眸光盈盈,“你刚任工部主事,本就忙不过来了,还要一散职就过来看我……” “……” 孟泊舟低垂着眼,似乎在走神。 “子让?” 苏文君唤了一声。 孟泊舟这才抬起眼,想也没想便说道,“无妨,顺道的事。我正好过来看看……” 意识到什么,他顿住。 苏文君的神色僵了僵,强颜欢笑道,“原来是来找嫂夫人,顺道来看我啊。” 孟泊舟难得没有否认,沉默片刻,问道,“她之前也经常如此,这么晚还不回来?” “嫂夫人院子里的事,我可不清楚。” 苏文君似笑非笑道,“她院子里掌事的那个云渡,活脱脱一个守门的煞神,旁人想多看嫂夫人一眼,他好像都要咬人呢。” “……” 孟泊舟眉心动了动。 “子让,嫂夫人如今孤身住在此地,却特意要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在内院做管事,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屋内静了片刻,孟泊舟才掀起眼,清冷俊逸的眉宇间尽是笃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那样一个粗鄙的武人,怎么可能入柳韫玉的眼。” 第37章 捉奸的丈夫 因为莫名其妙多了个师父的缘故,柳韫玉这一日回来得格外晚。 她头晕脑胀回到庄子时,看见孟泊舟一袭官袍站在廊下,还怀疑是自己看书看得眼睛都花了。 “见鬼了……” 她直接步伐一拐,往行廊另一边走去。 “……你今日去了何处?为何晚归?” 直到孟泊舟大步追过来,面色不虞地发问,柳韫玉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她今日上课实在是累了,疲于应付孟泊舟,“夫君公务繁忙,怎么又来庄子了?” 刚说完,她就想起隔壁还住着个苏文君,顿时明白了。 苏文君受伤了,孟泊舟自然是紧张的。她怎么还会觉得孟泊舟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 柳韫玉揉了揉眉心,敷衍地解释道,“我在京中有一些铺子,每日都得去铺子里转一转。” 往日说到这里也就够了,可这一会儿,孟泊舟竟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什么铺子?哪里的铺子?” “……” 柳韫玉一下清醒了,转头看向孟泊舟。 朦胧月色下,青年眉目清寒,紧绷的俊容好似覆上了层冰霜—— 竟活脱脱像个捉奸的丈夫。 柳韫玉唇角一掀,笑了,“夫君一贯不将柳家的产业放在眼里,今日是怎么了?莫不是孟府或伯爵府周转不开,得靠我们柳家接济一二?” 孟泊舟的面色顿时更冷,“柳韫玉,你把孟府和伯爵府当成什么破落户了。真以为你们柳家已经富贵到了人人觊觎的地步?” 柳韫玉笑而不语。 她自然也知道不可能。 说这么一番话,不过是为了堵上孟泊舟的嘴。 果然,他不再追问她去了哪家铺子,只同她计较起晚归一事。 “你如今是官眷。这样的身份,言行举止更该小心……” “我都是个去过销金楼的人了,还有什么可小心的?” 一句话,又将孟泊舟噎了回去。 他面上的神情几经变化,目光忽然落向柳韫玉身后,沉声道,“你要是还想继续住在庄子里,就从家里重新择个嬷嬷来管事。那个云渡,明日就打发他走。” 孟泊舟的口吻不容拒绝,显然这一句是来真的。 柳韫玉眸光轻闪,知道不能同他来硬的。 她垂头,再开口时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伤感,“我娘亲在世时,一直将云渡视为己出。我们二人,也一直亲如兄妹……我知道,你是怪他那日冲撞了你,可他是我的兄长啊,哪有兄长不心疼自家妹妹的……” 顿了顿,她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我跟着你来京城,已是举目无亲。他陪在我身边,就好像娘亲也陪在我身边一样……” 柳韫玉搬出了亡母,孟泊舟许是心中有愧,又或是对云渡放下了戒备,宽慰她几句后,不再提要打发云渡离开的话。 好不容易送走了孟泊舟,柳韫玉抬起脸,眼里没有丝毫伤春悲秋,唯有如释重负。 她回身,就见云渡抱着手臂倚在廊柱上。 深深地与她对了一眼,还不等柳韫玉开口,云渡便转身离去。 柳韫玉张了张唇,到底还是没开口叫住他。 …… 自从上林苑灯会后,柳韫玉就没在万柳堂里再见过宋缙。 那件玄氅则是托宋管事还给了相府。 听宋管事说,年底朝政繁忙,又有上林苑那场火要查,所以相爷根本顾不上万柳堂。 至于柳韫玉的功课,也再不用送去相府了,而是全权交给了她的师父许知白。 跟着许知白待了几日,柳韫玉便确定他那句“天下算术无人赢我”并非一句大话。 尽管他没有自报家门,可柳韫玉猜测,能做到这个程度的,恐怕只有传闻中的那位算圣,也是如今的太史令了。 “可师父教我这些,究竟有什么用呢?” “你来万柳堂前,是不是回答过一道算题?” 柳韫玉点了点头。 “你知不知道,你用三天时间解开的那道算题,工部算了一个月都没算出纰漏?满朝文武,一个会算账的都没有!最后是当时还是太史丞的许大人站出来,当场检算,最后足足省了三成国用!” 自吹自擂完了,许知白摸着胡须,说道,“挖河道、筑堤坝、建粮仓、修水渠,还有天时历法,哪个不是国计民生的大事?哪个不用算式?” 从没有人同柳韫玉说过这些。 就连母亲也没有。 柳韫玉怔怔地低头,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把算盘变得重如千钧,心口也隐隐发烫起来。 “可是教我这个小女子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看似一模一样的问题,这次问的却是“我”。 “噫。” 许知白拿着戒尺往案上一拍,“那日不是你自己说的么,你这个小女子,又没有比男子少一个脑袋,少一根手指,怎么就没用了?” 柳韫玉仰着脸一下笑开了。 …… 除夕将至,孟府里也紧锣密鼓地布置着,忙得宁阳乡主头疼病又犯了。 “前两年倒是不觉得,今年怎么如此力 不从心?” 宁阳乡主抱怨了一半,发现刘嬷嬷没接茬,这才猛地想起,前两年的年节,事事都是柳韫玉操持的,她只负责嫌弃挑剔,哪里需要什么力气。 宁阳乡主皱皱眉,有些气不顺。 刚好孟泊舟过来请安,宁阳乡主便同他说起了除夕夜去伯爵府的事。 “咱们这府上,如今只有我们母子俩。守岁太冷清了些,所以我同兄长商议过了,除夕便去伯爵府。” 闻言,孟泊舟下意识问道,“那阿娘和柳韫玉呢?” 宁阳乡主眉头一蹙,“你还想带上她们?” “她们一个是我的妻子,一个是我的养母,照理说是比舅舅还要亲一些的。哪里有丢下他们去伯爵府守岁的道理?” 宁阳乡主勉强答应了,可等孟泊舟一走,却是面色一沉,吩咐刘嬷嬷。 “泊舟这个做养子的,不能抛下偏院那个。那就想办法,让她自己去不了伯爵府。” “是,这倒容易。那柳氏呢?” 宁阳乡主烦躁地摆摆手,“她?泊舟愿意带着就带着吧,也就这一年了。” 见刘嬷嬷吞吞吐吐,宁阳乡主皱眉,“怎么了?” “前几日,公子回来得有些晚。老奴原以为是初入工部,公务繁忙。今日一打听才知道,公子竟是一散职就赶去温泉庄子见柳氏了……” 宁阳乡主扣在桌沿的手指猝然收紧。 刘嬷嬷小心翼翼地说道,“从前住在府里时,公子多少日都不会去柳氏的澹月居,现在竟往那庄子去得勤了。夫人,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宁阳乡主面色难看,“夜长梦多,得尽快将和离一事办妥。” “那除夕宴……” “暂且带上她。” 宁阳乡主眼中划过一丝冷意,“届时,我再好好敲打一番。” …… 除夕前一日,万柳堂里难得没有宴集。 仆役们也得了清闲,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满脸喜气地侃天说地。 许知白口口声声说自己孤家寡人不过年,但离开前竟也给柳韫玉包了个红封,说是提前给她这个弟子的压岁钱。 “明日万柳堂歇业,云娘子就不必过来了。” 宋管事笑呵呵地送柳韫玉到万柳堂门口,然后竟也掏出一枚红封,递了过来,“这是相爷给云娘子的红封。” 柳韫玉愣了愣,“这我怎么能收……” “那位收娘子为徒的许先生,相爷也是要唤一声师兄的。如此算下来,相爷也算是云娘子的师叔。长辈给的红封,娘子自然应当收下。” 第38章 玉娘,我来接你回府 宋管事都这样说了,柳韫玉眼眸一垂,没再推辞。 她伸手接过红封,将它与许知白给的红封叠在一起,笑道,“那劳烦您替我向相爷问声安了。” 除夕当日,空中又飘起了雪。 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张灯结彩,连素来安静的温泉庄子都热闹起来。一大清早,怀珠便张罗着挂灯笼、贴春联。 被差使的人自然是云渡。 柳韫玉梳洗完出来时,就见他在贴对子。 她走过去,悄悄朝怀珠摆了摆手,怀珠便退下了。 “正不正?” 云渡头也不回地问道。 “左边高了。” “这样呢?” “又低了。” “……” “更歪了,你会不会贴啊……” 云渡终于听出不对劲,一扭头,就见柳韫玉站在台阶下冲他笑。 今日过年,她穿了件海棠红的夹袄,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雪白的毛边,衬得她那张脸白里透红、格外明媚。 云渡啪的将春联往门上一贴,冷笑,“就你那个眼神,看什么都是歪的。” “……” 自从那日听到她和孟泊舟说话后,云渡便阴阳怪气好几日了。 “真的是歪的,你再瞧瞧?” 柳韫玉又叫了一声。 云渡却绕开她气冲冲地走了。 柳韫玉左看右看,正想将那春联揭下来重新贴,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就见苏文君也领着婢女从西院走出来,手里同样捧着春联。 看见柳韫玉和云渡,苏文君走了过来。她仍是一身男子装扮,脚上的伤也好全了,走起路来看不出丝毫异样。 “嫂夫人也在贴春联?是哪位名家的字啊?” 还不等柳韫玉回答,苏文君就已经望着那春联品评道,“这一看便是市集上几文钱买的。如此粗糙,嫂夫人竟也能看得过去?不过也难怪,不去市集上买,便得自己写。可嫂夫人那手字实在是……” 苏文君笑了起来。 柳韫玉也不恼,抬手地把春联扯下来,又重新贴正,“字丑有什么,总归我不会将旁人写的好字说成自己的。” “你……” 苏文君被戳中痛处,眼里的怨恨一闪而过,又强自压下,展开手里的春联道,“我手里这幅春联,是子让兄前几日特意写来赠予我的。怎么,他竟忘了给嫂夫人也写一幅么?” 柳韫玉的目光落在那红纸上。 字迹潇洒,筋骨内敛,笔锋的起承转合太过熟悉,就好像已经烙在了她心里。 果然是孟泊舟的字迹。 “好字。” 柳韫玉平心静气地称赞了一句,又话锋一转,“只可惜和我的门庭不相配。” “什么不相配?” 孟泊舟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柳韫玉回头,就见孟泊舟撑着一柄油布伞踏雪而来。 柳韫玉还未出声,苏文君立刻迎了上去,“子让兄,你来得正好。我正和嫂夫人说你写的这幅春联呢。” 孟泊舟看向那春联,又看了一眼柳韫玉门上贴着的那幅,隐约察觉出什么,想要解释,“这字……” “今日除夕,你怎么过来了?不用陪你两位母亲吗?” 苏文君打断了他,往柳韫玉那里瞥了一眼,“是不是那日我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这年节过着没什么意思,你便想着今日来陪我喝酒守岁?对了,你还记得么,从前在书院,有一年也是我们二人一起作诗守岁……” 柳韫玉听到一半就懒懒地垂了眼,转身继续调整好自己那副春联,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身要走。 再留下来,她只怕孟泊舟又要邀请她三人守岁…… “柳韫玉。” 怕什么来什么,见她要走,孟泊舟果真叫住了她。 柳韫玉挤出点笑,回过身,“夫君只管陪苏公子饮酒作对吧,我不懂那些,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孟泊舟越过苏文君,径直朝她走来,将那油布伞移到她头顶,“我今日来,是来接你回去过节的。” 此话一出,柳韫玉和苏文君都变了脸色。 孟泊舟转头看向苏文君,有些抱歉地,“文君,今日伯爵府有家宴,恕我不能陪你饮酒守岁了。” 苏文君脸上的表情几乎有些绷不住。 柳韫玉也强颜欢笑,“伯爵府的家宴,我去合适么?婆母答应了?” “你是孟 府的少夫人,有什么不合适?母亲自然是应允的。” “……” “走吧。” 尽管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可摸不清伯爵府和宁阳乡主的心思,柳韫玉还是只能暗自咬牙,跟着孟泊舟离开了。 目送他们二人撑伞离去的背影,苏文君面色青白,将手里那副春联都险些揉碎了。 …… 沈家到底是伯爵府,即便是家道中落,这年节时的排场也是豪阔铺张,远胜寻常人家。 柳韫玉跟着孟泊舟入府时,宁阳乡主已经到了,就坐在伯爵府大娘子林氏的身边,拉着沈妘的手说话。 “母亲,舅母。” 孟泊舟带着柳韫玉过去见礼。 沈妘一转头看见柳韫玉,一双水润的黑眸便亮了起来,起身道,“表嫂……” 许久没见沈妘了,柳韫玉也朝她笑了笑。 孟泊舟目光在她们二人之间打了个转,仍是意外。哪怕是那日在上林苑,柳韫玉亲口说了,他也无法想象,柳韫玉和沈妘的关系竟如此之好…… 林氏轻咳一声。 沈妘这才怯怯地收回视线,看向孟泊舟,屈膝行礼,“表兄。” 孟泊舟也淡淡颔首,“妘表妹。” 二人便再无对话。 “府中有一株绿梅开得正好,你不是做了一幅绿梅图,正愁题什么诗么?” 林氏转向沈妘,“你表兄今日来了,何不让他去瞧一瞧你的画,为你题句诗。” “……” 沈妘僵在原地,脸颊涨得有些红,却不是羞涩,而是难堪。 宁阳乡主也发话了,“题诗简单,探花郎的文采,定不会辱没了妘儿的画。泊舟,你便随妘儿去瞧一瞧画吧。” 柳韫玉人还站在堂中,可除了沈妘,也无人在意她。 当着她的面,便堂而皇之地为她夫君撮合下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 “表妹请带路吧。” 孟泊舟应下了。 宁阳乡主和林氏相视一笑,正高兴时,却见孟泊舟拉住了柳韫玉的手。 他的声音清冷微凉,语调却是罕见的柔和。 “走吧玉娘,我们一起去看表妹的画。” 第39章 臣独身无子,是陛下最好的弱冠礼 众人齐刷刷看向孟泊舟握着柳韫玉的手,神色各异。 柳韫玉像是被那些目光烫着了,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可孟泊舟仍是握紧了她。 她抬眼对上他,眼底划过几分错愕。 这又是演的哪门子夫妻和睦?在场之人除了沈妘,谁不是心知肚明? 高兴起来的也只有沈妘。 “好啊好啊,表嫂也一起去吧。” “妘儿。” 宁阳乡主面上带着笑,望向柳韫玉的眼神却是冷的,“你表嫂不通诗画,去了也同你们说不到一起去。我与她也好些时日没见了,不如就将她留在这里,陪我说说话。玉娘,你说呢?” 孟泊舟皱了一下眉,却还是转头问柳韫玉,“你想留在这里,还是跟我走?” 柳韫玉抱歉地看了一眼沈妘,随即答道,“我就不去搅扰夫君和表妹的雅兴了,还是留在这里陪婆母和舅母说话吧。” 待孟泊舟和沈妘离开后,宁阳乡主面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她身形一动,刚要发作,却被一旁的林氏按下。 “那温泉庄子,柳娘子住得可还习惯?” 林氏问道。 “伯爷和夫人疼爱妘儿,特意为妘儿置办的庄子自然是极好的。民女住着很是舒畅惬意……” “既如此,为何你要出尔反尔?” 柳韫玉被问得一愣。 还不等她反应,一旁的宁阳乡主忍不住了,质问道,“柳韫玉,你是真的想和离还是同我们耍心机?!” 柳韫玉眉头一蹙,“乡主此话何意?” “泊舟最近总是往你那庄子跑,难道不是你欲拒还迎,刻意勾引?” 柳韫玉脸色冷了下来,“是他自己偏要来找我,难道我要大棒子将他打出去不成?当初是乡主您说的,不许让他知晓和离一事,因此我才不得不同他虚与委蛇……现在您倒埋怨起我来了?” “你……” 眼看着宁阳乡主又要发怒,林氏将茶盏推向她,主动接过话来。 “既是泊舟主动去找你,那我们也无话可说。可去官府走和离的流程,还差你们柳家的一纸文书。你打算何时将那纸文书交出来?” “……我早已传书回金陵,将和离一事告知家父。” “回信呢?可有回信?” “……” 宁阳乡主冷笑,“你不识抬举,可你们柳家恐怕还是舍不得泊舟这个乘龙快婿吧。” 柳韫玉微微攥紧手,“今日就算二位不说,我也打算过完年就回金陵,亲自拿回柳家的和离字据。”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道,“二位放心,我比任何人都想凑齐文书,尽快与孟泊舟和离。” …… 除夕宫宴,殿内一派歌舞升平的盛景。 少年皇帝坐在御座之上,身边坐着一袭明黄礼服的宋太后。御座下皆是携家带口的王公贵族,唯有一道玄色身影形单影只,在满殿团圆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正是坐在皇帝太后左下首的宋缙。 酒过三巡,殿中笑语喧阗,宋缙却兴致寥寥。他动作极轻地搁下酒杯,同身边内侍低语一句,便起身离开了大殿。 他走得悄无声息,殿内只有两人注意到了。 一个是宋太后,另一个则是宋珏的母亲、他的寡嫂吕氏。 望着宋缙离开的方向,吕氏轻轻搁下手里的**箸,唤了一声宋珏。 “珏儿,我出去……” 更衣二字还未说出口,吕氏就见御座边的宋太后已经起身,也走出了大殿。 “母亲说什么?” 宋珏凑过来问道。 吕氏摇了摇头,没有再提出去的事,“无事。” 乾元殿后的小露台悬于宫城之上,宋太后出来时就看见宋缙负手立在栏边,望着脚下挂满灯笼的层层殿宇和远处灯火葳蕤的纵横街衢。 除夕的人间烟火,衬得那道挺拔的背影格外伶仃。 “里面太吵,出来透口气?” 宋缙回头,唤了声太后娘娘。 “此处就我们二人,怎的还要唤我太后?” “……阿姐。” 宋太后站到宋缙身边,轻轻叹了口气,“方才在殿中,看见其他人都是携家带口,唯有你还是孑然一身。我这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二郎,如今朝局已定,你是不是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阿姐怎么又提起此事?” 宋缙无奈,“紫薇罩顶、煞星傍身,我这克妻的命格,怎可再祸害议亲的女子?” “谁不知道,那是先帝忌惮我们宋家,才编造出的命格!” 顿了顿,宋太后试探道,“那日上林苑走水,你没有随我和陛下一同离开。突然折返回去,难道不是因为心系什么人?你将自己的氅衣都留给了她,想必那是位女子吧?” 宋缙一顿。 冰冷的池水,不盈一握的细腰,失去血色的小脸,还有那双柔软的不可思议的唇瓣…… 因连日忙碌而抛之脑后的记忆,此刻又被宋太后一句话掀了出来,叫宋缙眸光骤深,难得走神了一瞬。 宋太后立刻觉察了出来,“果然是个女子?哪家的贵女?” 宋缙回神,平静地移开视线,“并无此人。” “怎么这也要瞒着我?” 宋太后蹙眉,“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已贵为国相,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议论你的命格,还有谁不愿与宋家议亲!” 沉默片刻,宋缙才吐出二字,“错了。” “哪里错了?” “今时、往日,并非不同。” 宋缙缓缓道,“这天下,还是应氏的天下,不是宋氏的天下。” “……” 宋太后神色一动。 下一刻,宋缙朝宋太后拱手,又换回了之前的称呼,“太后娘娘不必再劝了。臣独身无子,便是赠给陛下最好的弱冠之礼。” 语毕,宋缙不再多言。 那道玄色身影重新没入乾元殿的侧门。 宋太后独自留在原地,那端庄的面容掠过一丝极复杂的、难以辨明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被寒风吹散。 …… 除夕夜被宁阳乡主和伯爵娘子敲打了一番,柳韫玉回来就让怀珠收拾回金陵的包袱,又让云渡去雇车马和随从。 “从京城回金陵,势必经过伏龙岭。我刚刚去雇车,才知道伏龙岭这一年山匪猖獗,年前才出了场血案。” 云渡空手而归,对柳韫玉摊了摊手,“如今又是正月里,除了官府的人,几乎没有平民百姓愿意冒着风险往伏龙岭那边去,说是要等剿了匪,至少也要等这阵风头过去。” 怀珠一听便吓坏了,连忙劝柳韫玉,“既如此,姑娘还是等一等,晚些再回金陵吧。” 柳韫玉想起宁阳乡主言语中的嘲谑,却不想再等,咬咬牙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给他们三倍银两,我就不信没有人愿意跑一趟金陵!” 云渡抱着手臂点头,“伏龙岭的山匪就喜欢你这种挥金如土的做派。” 柳韫玉:“……” 正说话间,柳韫玉就看见一道青色身影从院外走了进来。 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孟泊舟现在的确来得越来越频繁了,若说是为了苏文君,从前他过她院门而不入的次数也多得数不过来,怎么现在去隔壁看苏文君,还非要往她这里绕一圈? 未免云渡又和孟泊舟杠上,柳韫玉让他和怀珠都先退下了。 “夫君来看苏姑娘?” 孟泊舟原本想解释,可又说不出口,最后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又道,“过两日,我要随侍郎大人离京公干,特意来同你说一声。” 一听这话,柳韫玉心里松快不少。 可面上她还是装得体贴,“那夫君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这次公干是去金陵。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我到时给你带回来。” 柳韫玉一愣,“金陵?” 第40章 她的手段 “你要回金陵公干?” 柳韫玉那双漂亮的杏眸微微一亮,露出这些时日从未有过的光彩。 孟泊舟不自觉顿了顿,片刻后才回过神,“是,回金陵。” “我之前见一些官员到外地公干,是能带上家眷的……” 只几息的工夫,柳韫玉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她眸光盈盈地望向孟泊舟,“夫君这次去金陵,能否带上我?” 什么伏龙岭,什么山匪,什么血案…… 若说安全,哪还有比朝廷官员外派更安全的队伍? 她若是能跟着工部的人走这一程,一切隐忧便都不存在了。 对上柳韫玉那双眼,孟泊舟愣住。 第一时间,他心里翻涌着热浪,竟是高兴的。看来苏文君的身份、苏文君和他的过往,也并没有让柳韫玉对他的情意有丝毫减损。 她还是与从前一样,会想尽办法待在他身边,连他公干都要跟着。或许住到这温泉庄子来,也只是想要让他更在意她的手段。 可是…… 短暂的欣悦后,孟泊舟却又冷静下来。 他面露迟疑,“我毕竟只是个主事,又是初到工部,第一次公干便带上家眷,恐怕会叫侍郎大人不快……” “……” 柳韫玉眼里那点光转瞬即逝。 这又是孟泊舟不愿见到的,他抿了抿唇,问道,“你是不是想家了?若你是想家了,我到时会去探望岳父,替你捎一封家书,如何?” “不必了。” 柳韫玉垂眼,目光盯着自己的足尖,“夫君的话不无道理,我怎么能耽搁你的官声仕途……方才的话,夫君就当我没有说过吧。” 一听到金陵,她根本没有多想,便问出口了。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孟泊舟不答应才是孟泊舟,若是真答应,那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带你一起回去。” 孟泊舟忽然说道。 柳韫玉愣住,诧异地掀起眼。 孟泊舟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但就是不愿看见柳韫玉好不容易亮起的那双眼眸又黯淡下去,像之前在大理寺狱那样。 “自从同我上京,你就再也没有回过金陵……思乡之情,侍郎大人想必也能谅解。” 他下定决心道,“你收拾好行李,后日一早,我来接你回金陵。” 柳韫玉看了一会儿孟泊舟,半晌才露出笑容,“好啊,多谢夫君。” …… 因为要回金陵的缘故,柳韫玉第二日就去万柳堂向宋管事告了假。 一听说她要去金陵,许知白原本还有些不乐意,后来柳韫玉向他保证,去金陵这一趟也不会耽误功课,许知白这才答应了。 “去金陵……” 许知白忽然想起什么,“听说最近伏龙岭可不大安全,你这一程可有什么人护送?若是没有,我想办法调一队人,送你去金陵。” 柳韫玉有些感动,但还是拒绝了,“我已找到同行之人了,伏龙岭的山匪不足为惧。” 许知白将信将疑,“什么人?” “……” 柳韫玉有些迟疑。 见状,许知白才想起宋缙同他说过,他这徒儿是伯爵府的三娘子,一直以病弱之名养在闺中,在外行走都用的化名,不叫人知晓。 伯爵府的千金,出门想必不会有什么危险。 既然宋缙不愿这时戳穿她的身份,那他这个师父不如也继续糊涂下去。 “罢了罢了。” 许知白摆摆手,“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我就不多问了。” 柳韫玉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 日已三竿,阳光洒落,却没有分毫暖意。 柳韫玉披着披风站在廊檐下,身边的怀珠提着包袱,已是随时就能上车出发的模样。 怀珠着急地张望着,“不是说辰时来接姑娘么?如今都快要巳时了,怎么还不见车马?” 柳韫玉微微蹙着眉,手里捧着的暖炉已经冷了,冻得她手指都有些僵硬。 “云渡已经去孟府打听了,再等等……” “都等了快三刻钟了……天气冷,姑娘,我们还是进去 等吧。” 柳韫玉摸摸怀珠冰冷的脸,“……好。” 主仆二人刚要转身回庄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柳韫玉一回头,来的却不是孟泊舟,也不是云渡,而是一个小厮。 “少夫人!” 那小厮是孟家的,翻身下马,匆匆朝柳韫玉跑了过来。 见他这副模样,柳韫玉心里还咯噔了一下,“出什么事了?你家公子今日不是要离京公干么?他人呢?” 小厮微微有些喘气,“公子,公子已经出城了……” 柳韫玉愣住,甚至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什么?” “公子已经同侍郎大人出城了……” 那小厮又重复了一遍,“公子让我来给少夫人传个话,事情临时有变,他不能带少夫人回金陵了……但公子说,让少夫人再忍耐些时日,等今年清明祭祖,公子再告假陪少夫人回去……” 阴云挡住了日光,柳韫玉脸上的那丝忧虑被阴影一点一点噬去。 怀珠不可置信地嚷了起来,“他怎么能这样?出尔反尔,临时毁约……” “……” 柳韫玉动了动唇,最后却只是发出了一个极淡的、认命的自嘲,然后便转身回了庄子。 约莫一炷香后,云渡也回来了。 他推门而入时,柳韫玉就低垂着眼,倚坐在熏笼边,双手虚虚地拢在上头。 “孟泊舟已经走了。” 云渡说道。 怀珠立在一旁,还在生气,“姑娘已经知道了!” 云渡冷笑,“那她一定不知道,孟泊舟不是一个人走的。” 柳韫玉手指轻轻动了两下,掀起眼,眼底没有丝毫情绪。 “什么叫,不是一个人走的?” 怀珠不解。 “今日工部侍郎离京的队伍里,有一个女子。听说是孟泊舟孟探花的官眷,你猜那女子是谁?” “……” “回来的时候,我从西院绕了一趟。西院那个婢女告诉我,苏文君昨夜收到家书,今日一早出发回金陵了。” 第41章 她又不是我的爱徒 京城郊外的官道上,一队车马在官兵的护送下缓缓前进。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后头的马车里,坐着孟泊舟和一个头戴帷纱的素衣女子。 帷纱后的那张脸,清丽斯文,正是西院里消失的苏文君。 孟泊舟安慰她,“你不要太过担心,山长素来身体康健,定会没事的……” 帷纱后,苏文君勉强勾了勾唇,点头。 其实她对孟泊舟撒了谎。昨日她的确收到了家书,必须得立刻回金陵一趟,可回去的理由却和她外祖父没有丝毫干系…… “若是没有官兵同行,回金陵这一程还不知如何凶险……子让,多谢,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听说你原本是要带嫂夫人回金陵的,我这横插一脚,恐怕又要令你们夫妻生分了……” 听苏文君提起柳韫玉,孟泊舟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低垂了眼,靠回车壁,眼前又浮现出柳韫玉满是期待的那双眼眸…… 直到苏文君唤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手指蜷进掌心。 “她善解人意,想必会体谅的。”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队伍在路边茶摊歇息。 见前头的工部侍郎下了车,孟泊舟也掀帘下车。 坐到茶摊边,孟泊舟替工部侍郎斟了一碗茶,又亲自送了一碗给马车里的苏文君。 待他再回来时,就见侍郎大人笑着看他。 “孟探花平日里看着性子冷,待夫人倒是无微不至,体贴得很。” 孟泊舟一愣。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一直说的是,要带自家夫人回去探亲。可今早一出门就被苏文君堵住。事出紧急,他直接带着苏文君就启程了,却忘了同侍郎大人解释…… “大人,其实……” 侍郎与他同时开口,“之前我听到些风声,说你和你夫人感情不合,什么去销金楼救人也是为了脱罪的托词……” 孟泊舟微微变了脸色,“大人,狎妓一事,真的是子虚乌有……” 侍郎笑了起来,“今日见你们夫妻二人如此恩爱,本官怎么会相信那种胡话。想必是你在翰林院太过冒尖,所以才被人中伤陷害。这官场啊,一贯如此……” “……” 工部侍郎开始感慨起官场上的阴毒手段,孟泊舟却根本没有心思听下去。 他动了动唇,想要解释苏文君的身份,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缄默不语。 …… 回金陵的计划被打乱,柳韫玉调整好情绪后,便去了一趟万柳堂。 对着宋管事,她只说是雇好的车马随从临时放了她的鸽子,如今得再寻靠谱的人护送。 宋管事一听便明白了她的来意,“云娘子是想让我……” 柳韫玉不好意思地颔首,“能不能劳烦您给我师父通报一声……” 宋管事傻眼了,“诶,师,师父吗?” “上次师父知道我要回金陵,曾说过,能派人护送我回去。所以现在,我想再麻烦他老人家安排……” 好歹也是司天台的太史令,调些人来护卫她,应当不是难事吧? 柳韫玉如此想着。 可宋管事的表情却有些古怪。 被他那样一瞧,柳韫玉也心里打鼓,“是有什么……不妥吗?” “没有没有,给那位许先生传话倒是容易,只是……” 宋管事试探地,“这种事何不同相爷说呢?” 柳韫玉也是一愣。 宋管事又道,“这种小事,也就是相爷一句话的事。为何要绕开他,去麻烦许先生呢?” 柳韫玉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绕”一圈。 或许是因为上林苑那一夜落水的意外,又或许是因为除夕夜的红封? 但这些心思,她却不可能告诉宋管事。 “不能算是绕吧。” 她想了想,说道,“若论亲疏远近,许先生是我的师父,而相爷只是我的东家。师父亲,东家远,徒儿若有什么事,自然是要先麻烦师父的……” 当晚,宋管事去司天台传话时,刚好宋缙在与许知白下棋。 “师父亲,东家远……她真是这么说的?哈哈哈哈哈!” 许知白 扶着棋案,乐得前仰后合,“好徒儿,真是我的好徒儿啊……哎呦。” 对面的宋缙执着棋,不动声色将棋案往前一推,许知白直接失去平衡栽倒在了坐垫上。 许知白笑够了,才重新坐起来,吩咐宋缙道,“徒儿的忙,为师一定得办啊。” 宋缙面上看着与平时无异,可却懒懒地垂着眼,俨然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你要如何办?” 许知白眼睛一转,“那当然……是交给师弟你了。你去调一拨人,想法子把我的爱徒送去金陵。” 宋缙没搭理他。 许知白嚷嚷,“听到没?” “凭什么?” 宋缙微笑,“她又不是我的爱徒。” “……” “师父近,东家远。那就有劳你这个师父,自己想办法吧。” 宋缙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案上,杀了许知白一个片甲不留,“老东西,你输了。” …… 晨光微熹,城门刚开,京城还笼罩在一片没有睡醒的静谧里。 柳韫玉轻装简行,带着云渡候在城门口。 “我们是随什么人出城?” 柳韫玉摇摇头,“师父没说,只让我在城门口等着。应当也是官府的人吧。” 忽然,一阵马蹄声隐隐传来。 二人循声望去,就见一队车马从长街那头不疾不徐地驶来。 那马车从外头看,比平常的马车要大一些,深青色车帷没有丝毫纹饰,看着倒是很低调。 可那些随行在马车边的护卫,却个个身穿劲装、腰佩长刀,气度堪比皇家禁卫。 柳韫玉和云渡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压迫感。 这哪里像是寻常官兵,倒像是宫里出来的…… 马车在他们面前稳稳停下,一只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掌将车帘掀开。 幽暗的光线下,一张神姿高彻、沉稳从容的侧脸映入柳韫玉眼中。 她蓦地睁大眼,结结巴巴地唤道,“相,相爷?” 车内,宋缙淡淡地觑了她一眼,“还不上车?” 第42章 她图你这个人 灰蒙蒙的薄雾里,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驶上官道,逐渐离京城远去。 云渡骑着马,与那些敛容肃穆、腰佩长刀的侍卫们一起,在马车边随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眉宇间掠过些担忧。 马车内,柳韫玉有些局促地坐在侧座。 这马车从外头看其貌不扬,可内里却别有洞天。 暖意融融的车厢里,座榻几乎与屋子里的睡榻一样宽大。角落里燃着熏笼,地上铺着柔软的绒毯,甚至还置了一方长案和矮几。 长案上摆布着堆成小山的奏章和笔墨,矮几上布置了茶具香炉。 柳韫玉转过头,悄悄打量坐在主座、翻看公文的宋缙。 许是为了遮掩身份,又为了出行方便,他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窄袖玄袍,衣衫上没什么纹饰,袖口收束在一双漆黑的护腕里。 与平日里的文臣模样不同,这身装扮倒是将他武人凛然锐气的那一面展现得淋漓尽致。 “相爷……也要去金陵?” 趁着宋缙合上一本公文的间隙,柳韫玉小声问了一句。 宋缙放下公文,淡声道,“路过金陵而已。” “……哦。那是师父让相爷顺路带上我的?” 宋缙没回答,又拿起了一本公文。见状,柳韫玉不自觉噤了声。 不知车内静了多久,宋缙忽然又放下了公文。 “你师父几斤几两,你心里也该有个数。” “……啊?” “你求他,他又来求我。所以往后除了同他学算经,其他事你是一点也不能指望他。” 宋缙叩了叩桌案,问道,“明白了吗?” 柳韫玉张了张唇,最后却什么都没问,也没反驳,只乖乖地点头,“相爷说的是,我明白了。” 马车里罩着的那股低气压终于悄无声息地散去。 宋缙收回视线,提起笔,笔锋刚要落下,却又顿住。 他眉心微动,再次看向一旁正襟危坐的柳韫玉,那双深邃蕴藉的眼睛仿佛要看穿她,“几日不见,你怎么变得如此规矩了?” 尽管她上车才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话没说两句,动也没怎么动,可宋缙就是一下察觉到,她与平日里不太一样。 尤其是那双眼睛。 从前是狡黠的、灵动的,喜怒哀乐没有丝毫遮掩,就连恐惧都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娇憨,而不是现在这样,死气沉沉、有所忌惮…… 柳韫玉迟疑着解释,“相爷……” “出了京城,便没有什么相爷。” “……即便不是相爷,那也是长辈。” 柳韫玉小声道,“在长辈面前,我还是得收敛些。像从前那样放肆,实在是不成体统。” “……” “相爷除夕前给了我一枚红封,照理说,今日见着相爷,我该给相爷磕个头拜年才是。” 说到这儿,宋缙听出来了。 原来是因为他给的那枚红封。 他交代宋管事的时候,倒是没想太多。是在准备给天子和宋珏的红封时,才想起万柳堂还有一个小账房…… 在他眼里,她和宋珏、和天子应当是差不多的,都是小辈。 如此想着,宋缙收起了同柳韫玉玩笑的心思。 “也好。” 他提笔蘸墨,随口道,“你那位不靠谱的师父,我平日高兴时也会唤他一声师兄。出门在外,你唤我一声师叔便是。” 柳韫玉顿了顿,才唤道,“……是,师叔。” 宋缙应了一声,低头开始批阅公文。 柳韫玉也不敢再搅扰他,目光看向矮几上的熏香和茶具。 宋缙看着公文,没有再管柳韫玉。然而等他一口气批完好几本公文,停下来休息时,才发现车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燃起了太行崖柏,还混合着一丝茶香。 他循着那香气看过去,就见一盏烹好的茶已经放在了他的手边——不是万柳堂惯用的庐山云雾,而是他更喜欢的嫩叶雀舌。 会是巧合吗? 宋缙拿起茶盏,浅啜一口,又放回原位。 在他重新拿起公文翻看时,那已经凉下的旧茶又被一双手撤了下去,动作间连阵风都没有带起。 片刻后,茶盅被放回恰到好处的位置。 又是七分满,温度适宜的热茶。 …… 车队行了大半日,才在驿站停下。 众人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要在驿站用过午膳再继续行进。 跟着宋缙的随身侍卫,为首的那个名唤玄铮 ,刚要去安排饭食,却被宋缙叫住。 “我有事吩咐你。” “那您的饭食……” 宋缙看了一眼后面和云渡并肩走过来的柳韫玉,唤了一声“云娘”。 柳韫玉完全没意识到这声云娘在叫自己,直到云渡不动声色地推了她一把,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小步跑到宋缙面前。 她还没忘了改口,“师叔……” 宋缙垂眸看她,笑了笑,“你去安排?” 此话一出,众人都面露惊愕。 柳韫玉也诧异地,“我,我吗?这恐怕不……” “去吧。此地简陋,不必太讲究,随意用些即可。” “……” 又是这样! 看似在问她,实际上早就做好了决定,根本就是不容拒绝的命令! 柳韫玉只能跟着驿丞去了后厨。 驿馆的后厨十分狭小,食材也有限,腊肉、河鱼,还有一些新鲜的寻常时蔬,光这些都已经是能尽力张罗的“好东西”了。 柳韫玉先将角落里的春笋和野蔌挑了出来。 “用中段最脆嫩的做个笋片,略点几粒细盐,若有梅子露的话,也加一滴。这野蔌只取最嫩的尖梢,加些芝麻,滴几滴香油拌匀。至于荤菜……” 她琢磨了一会儿,“腊物太油腻,河鱼有土腥味……劳烦见这鱼处理干净,只取头骨与鱼脊上这一段净肉,炖成清汤。对了,务必将里头的姜片给滤去。” 柳韫玉前脚在后厨吩咐完,后脚这些话便一字不差地传进了宋缙的耳朵里。 宋缙坐在马车里,面前的嫩叶雀舌仍是热的。 茶雾氤氲,模糊了他的面容。 当初在仰山阁的太行崖柏、庐山云雾和范宽的画屏,到现在的嫩叶雀舌,和寥寥几样清鲜小菜,合乎他近乎挑剔的口味…… 还是巧合么? 连玄铮也忍不住感叹。 “相爷喜欢梅子露,见不得汤里有姜。她连这些都清楚?” 宋缙低垂着眼,忽然问玄铮,“一个人如此了解我的喜好,她所求为何?” “若是男子,那定然为了仕途前程!若是女子嘛……” 玄铮想了想,直言不讳道,“那或许是图您这个人。” 第43章 我钦慕相爷已久! 宋缙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一时间,他眼底涌动的暗潮都凝滞了,“……什么?” 玄铮又道,“有女怀春、芳心暗许。属下说,这小娘子怕是对您心怀不轨、觊觎已久。” 宋缙的反应难得慢了半拍,将手里的茶盅一搁,叱道,“胡言乱语!” 玄铮不说话了。 宋缙亦沉默不语,手指在茶盅上轻轻摩挲着。 心中原本冒出来的疑虑,已经被这番“有女怀春”的言论搅得乱七八糟。 …… 柳韫玉一直看着人做完了给宋缙的饭食,才如释重负地从厨房离开。 刚一离开,云渡却是拉着她躲到了拐角处。 “怎么了?” “方才你一进厨房,那位相爷手下的侍卫便跟了过来,在暗处盯着你。” 柳韫玉一愣,“他盯着我……” 意识到什么,她的脸色倏地白了。 见状,云渡追问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柳韫玉垂眼,掩去眼底慌乱,喃喃道,“嫩叶雀舌……我今日怎么偏偏取了嫩叶雀舌……” 定是因为那鲜少人知的饮茶偏好,才叫宋缙起了疑心。难怪他会特意支开随从,让她来厨房安排吃食…… 这竟是试探! “完了……” 柳韫玉身上忽然有些发寒,将方才想到的都告诉了云渡,“若只是嫩叶雀舌,我还能说是巧合,可方才我还特意让厨房将汤里的姜片去掉,还让人加梅子露……” 她深吸了口气,看了云渡一眼,“如果你是相爷,你会怎么想?” “还能怎么想,定是蓄意接近,有所图谋。” 云渡面无表情地说道,“再顺着你的身份一查,发现你当初费劲心思,四处收集他的喜好,都是为了替你的好夫君铺路……我若是宋相,呵,前不久的砚台案,他如何处置那些攀附之徒,你又不是不知道。” “……” 柳韫玉腿一软,后背挨着院墙,慢慢地滑坐下去。她把头埋进臂弯,不抱希望地狡辩,“可我与孟泊舟已经和离了……我没再想过要攀附他,是他逼我去万柳堂做账房……” “你与孟泊舟和离了吗?” 一句反问,让柳韫玉彻底没了声音。 云渡双手抱胸,倚靠着墙壁,也有些不解,“当初还是你告诫我,太清楚,就会变得危险……怎么你自己竟忘了?” “……” 柳韫玉埋着头,咬了咬唇。 为什么她会忘了? 因为她放下了戒备。 因为她忘了宋缙是高高在上、充满危险的权相。 因为她……竟妄自将他视为可以依赖的人。 回到驿馆大堂时,所有人的饭食已经上齐了,就等着柳韫玉和云渡。 柳韫玉甚至已经做好了要被问责的准备,可宋缙却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便唤她过去用饭,然后什么都没有说。 柳韫玉战战兢兢、食不知味,只草草用了一些,便先回了马车上。 不多时,众人纷纷从驿馆里出来准备起程,宋缙也掀帘上车。 柳韫玉不安地看向他,“相爷……” 出乎意料的,宋缙却纠正了她,“要么唤师叔,要么唤大人。” 那自然还是师叔更近些。 叫师叔或许能死得更好看些? 柳韫玉这么想着。 还未来得及张口,一包热腾腾的东西却被宋缙丢进了她怀里。 她愣住,“这是……” “从他们这儿带了些胡麻蒸饼,以免有些不按时用饭的人半途叫饿。” 说完,宋缙便又捧起了公文,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韫玉摸着那蒸饼,心脏扑通扑通跳,手心也汗津津的。 虽然不知这位相爷如何想的,但她好像……逃过一劫了? 马车从驿站缓缓驶离。 午后的日光格外耀眼,晒得车内都有些闷了。柳韫玉将角落里的熏笼熄了,又将车窗推开了些,让风吹了进来。 耳畔是马蹄声和车轮吱呀吱呀滚过的声音,还夹杂着笔锋在纸页上不疾不徐划过的簌簌声。 柳韫玉眼皮越来越重,竟是有些犯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骤然闯入,掀动了案几上的公文。 宋缙难得被打断了思绪,眉心微蹙,转过头。 映入眼中的,便是一袭雪青色衣裙、伏在矮几上睡着的女子。 日光如碎金 般落在她的发丝、眼睫还有面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明媚。 偏巧在此时,马车经过一树白梅。花枝探入车窗,被风一吹,枝头的白梅竟如蝶舞般,在安睡的女子身边盘旋回绕,慢慢落下—— 几片缀在她的发间,几片洒在她的肩头,还有一片,在空中飘荡许久,才轻轻落在了那双殷红的唇瓣上…… 朱笔在公文上突兀地晕开一滴墨。 宋缙蓦地收回视线,低垂着眼搁下笔,然后伸手端起手边冰凉的茶水,饮了几口。 “唔。” 唇上异样的触感,到底还是让柳韫玉惊醒了。 只是小憩一会儿的工夫,她竟也做了个梦。 又梦到了那夜上林苑落水,梦到那只有力的手臂将她揽入怀中,梦到渡入唇齿间的那口气…… 她满脸通红地睁开眼,才发现唇上原来是沾了落花,连忙吹了口气,将那花瓣吹开了。然后口干舌燥地转头去倒茶。 一转身,竟见宋缙的目光竟幽幽地落在她身上。 柳韫玉骇了一跳,“师,师叔?” 宋缙神色莫测地望着她,忽而开口问道,“你为何对我的喜好了如指掌?” “!” 柳韫玉僵住。 霎时间,身子凉了半截。 那种恐惧就好像一把刀悬在头顶,本以为刽子手已经绕开了你,可刚松口气,那屠刀竟又出现在你面前—— “从你还经营万柳堂的时候,便是如此了。为什么?为什么费劲心思探听我的喜好?又是从何处得到这些?” 宋缙的目光就如那把刀,可却不肯给她个痛快,还是一寸一寸在她身上剜动着,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剖开。 若不是身下有坐榻,柳韫玉恐怕又要腿软地跪下了。 「还有一个救你的法子。」 云渡的话在耳畔回响。 「费尽心思接近一个人,不是为利,那就只能是为情了。」 「不过这也是铤而走险。这位相爷素来不近女色,将你从马车里扔出来也是有可能的……」 “说话。” 宋缙屈指,在长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柳韫玉顾不得那么多了,心一横,咬牙道,“因为,因为我钦慕相爷已久!” 第44章 少不经事 「有女怀春,芳心暗许。」 这句话从玄铮口中说出来时,宋缙还觉得颇为反感,难以忍受。 可此刻,换成眼前的沈妘,换成她面颊通红,结结巴巴地说出钦慕已久,那种不舒坦的感觉竟是烟消云散,莫名令他的心情都松快了些。 没觉得冒犯,却也没生出什么狎昵之心,宋缙只觉得小姑娘少不经事,稚气未脱,叫人忍不住想逗趣。 然而在柳韫玉眼里,宋缙怒与不怒都是如此。 前一刻斯斯文文的笑,还有些慈爱的长辈模样,下一刻金口玉言,或许就能要她的性命…… 在万柳堂对待苏文君时,不就是如此吗? 柳韫玉指尖狠狠掐进掌心,解释道,“但,但我对相爷的钦慕……是,是无关风月,唯才是慕!” 宋缙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唯才是慕…… 这话旁人说他还信,可是她? 一个不爱读书、不好诗文,作出“满院都是花,摘一支送他”的女子,会钦慕他的才名? “既然唯才是慕,想必听过我的文章,或是诗句。背一首来听听?” “……” 见她沉默,宋缙刚要戳穿她,就见她动了动唇。 “灵鳌振处千山动,丹桂开时**香……”* 柳韫玉竟真的念出了他多年前的诗作。 宋缙愣住,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而等到柳韫玉接连念出了他的好几首诗,甚至还磕磕绊绊背了一篇他写过的赋,宋缙眼里的惊讶越来越盛,最后被涌动的暗潮吞没,变得有些复杂。 她怎么会…… 绞尽脑汁搜刮完脑子里那点文墨,柳韫玉也精疲力竭了,咽了咽口水陷入沉默。 她为何会背这些,自然是因为孟泊舟。 京中人人都说孟泊舟是小宋缙,将他与宋缙放在一起比较。 万柳堂的文集里,就经常有人议论他们二人的文赋。柳韫玉总是会悄悄去听,可除了她,所有人都觉得孟泊舟还是不能与宋缙相提并论。 柳韫玉为孟泊舟打抱不平,时常翻出二人的诗文看,看着看着,竟也能背下来了…… 可怎么她越背,宋缙的脸色越不对呢? 柳韫玉停了下来,“是我哪里背错了吗……” 良久,宋缙才出声道,“没有。不过往后,你还是多背算经才是正道。” “……” “老东西说,给你布置了功课,要你去金陵这一趟也不能落下。为何刚刚半日,不见你将算经拿出来读?” “……” 柳韫玉连忙手忙脚乱地从包裹里翻出算经,又看向宋缙。 宋缙已经低下头,继续批起了公文。 “看我做什么?看算经。” 他口吻淡淡的,却隐约带着些笑意。 柳韫玉这才背过身,攥紧的手掌慢慢摊开,掌心已是汗津津的。 这一关…… 应当是安然无恙地度过去了吧。 …… 之后的两日里,宋缙再没有提起喜好一事,只监督她读算经。 至于烹茶调香,还有安排这些事,他也不许她做。 「别把心思放在这些微末琐事上。」 「江河山川,日月星辰才是你的归宿。」 除了柳空青,宋缙是第二个会对她说这种话的人。 两日后,一行人终于到了金陵。 宋缙离京是为了料理一桩与江南漕运有关的秘事,将柳韫玉带到金陵后,还要继续往前走。 “去何处?” 宋缙问她,大有要将她亲自送到落脚的地方才肯罢休。 “将我在这里放下,您该忙什么,便去忙什么吧……” 宋缙若有所思地看着柳韫玉,看得她有些心虚。 他又问柳韫玉打算何时回京,如何回京。 “回程便不劳烦师叔了,有人会送我回去的。我在这金陵只待一两日便走,恐怕与您的时间搭不上……” 宋缙挑了挑眉,最后什么都没说,放下车帘,吩咐玄铮起程。 车马驶过金陵河畔,消失在长街那头。 云渡不明所以,“为何回去不同这位相爷一起?与他同路,再安全不过。” 柳韫玉抚着心口,幽幽地看了云渡一眼,“安全吗?我都快吓**。” 和宋缙同乘的这几日,她的心忽上忽下,就没踏实落地过。要是再与他一起回京,她这颗心脏恐怕都承受不住了…… “那我们如何回京?” “都已回到金陵,回到我们自己的地盘了,难道还怕没人护送么?” 柳韫玉转身离开,“走吧。” 柳家在城东,柳韫玉却是在城西下的车。她也不着急,就带着云渡在街上一路走一路看,慢慢踱步回到了柳宅门口。 望着这座阔别三载的宅门,柳韫玉又想起了三年前,自己迈出这道门时的情景。 锣鼓齐鸣,十里红妆,还有透过喜帕隐约看见的玉树临风解元郎…… 柳韫玉怔怔地走上台阶。 “站住!” 柳宅门口的下人竟是伸手来拦她,“什么人就往里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门户!” 那人的手还未碰到柳韫玉,手腕便被云渡狠狠扣住。 “瞎了眼了,你也不看看她是什么人?” 柳韫玉扫了那下人一眼,便明白了。 “他是新来的,自然不认识我。进去通传,柳韫玉回来了。” 一盏茶的工夫后。 柳韫玉坐在正堂饮着茶,忽然一阵脚步声自外传来。 她偏过头,就见急急匆匆走在最前头的中年男人一袭儒衫、清癯斯文,气质不像商贾,而更像读书人。 这便是她入赘柳家的父亲,何鼎。 而何鼎身后,紧跟着一位妇人,满头珠翠、气质端重,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上那枚嵌碧金戒,与她的双眼一样,泛着摄人锐利的光。 这便是何鼎的继室,也是她母亲柳空青的义妹,柳月茹。 名义上是义妹,可柳家族老都知道,柳月茹是柳老爷子养在外头的私生女。柳空青去世后,族老们便想了个“姐终妹及”的昏招,让柳月茹成了何鼎的续弦。 “玉娘,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何鼎匆匆走到她跟前,神色有些紧张,“子让呢?子让没与你一起?是不是你又与他闹脾气了?” 柳韫玉站起身,视线越过何鼎,与他身后的柳月茹四目相对。 “所以我送回来的家书,爹是一封都没有看见么?” 第45章 如此标致的小娘子 “你送了家书回来?什么时候?” 何鼎愣住了,也顺着柳韫玉的视线回头,看向柳月茹。 柳月茹笑了笑,面不改色地答道,“家书啊,都在我这里。” “那怎么……” 何鼎下意识质问,可对上柳月茹的目光,声音又低了下去,没什么底气,“那怎么也不给我瞧瞧呢?” “我看那纸上都是些小孩子家胡闹的话,你这段日子本就病着,若真看了,还不得气坏身子?” 柳月茹走到主位上坐下,似笑非笑地看向柳韫玉,“玉娘既回来了,便让她亲口告诉你,她那家书上都写了什么。” 何鼎转向柳韫玉。 柳韫玉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要同孟泊舟和离。” “什么?!” 何鼎大惊失色,“是姑爷他厌弃了你,是他提出要和离?” “不是。” 柳韫玉强调,“是我要同他和离。” “胡闹!” 何鼎果然变了一张脸,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怒气,“子让是宁阳乡主之子,又是宋相门生,入居翰林!前途不可限量,你竟要同他和离?!” “孟泊舟已不是翰林院的人了,他现在是工部主事。” “那也是我们商户人家攀附不起的官身!你放着好好的官眷不做,想折腾什么?想回来做个下九流商贾,同你娘一样算计大半辈子,最后积劳成疾、气竭形枯……” “爹!” 柳韫玉忍无可忍地打断他。 堂内的氛围陡然凝滞。 何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面色微微发白。他回头看了一眼柳月茹,抿唇不语了。 柳韫玉攥着手站在原地,脸色很难看。 她知道,她爹从前也是个举人,因为酒后失言,被剥去了科考资格,这才沦落到入赘柳家。可他心里一直以读书人自居,从来瞧不起商户。 但柳韫玉也没想到,柳空青的一生在他何鼎眼里,竟也是白折腾、无意义、不值一提的…… 柳月茹亦是冷冷地瞥了何鼎一眼,可再开口时,却是认同他,“你爹说得有道理。姑爷是官,咱们是商,天生矮他一头,你既已高攀了他,就该收敛脾气,好好侍奉才是。” 何鼎立刻连声附和。 “更何况……玉娘,那可是你自己挑的乘龙快婿。” 柳月茹的口吻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谑。 她摩挲着手指上象征柳家家主的金戒,斩钉截铁地,“回去吧,同孟泊舟生个孩子,好好地相夫教子。柳家绝不允许你和离。你想要的字据,也不可能拿到。” “……” 柳韫玉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柳月茹。 僵持片刻,柳韫玉掀起唇角,“好,既然和离不成,那就只有休妻了。” 此话一出,何鼎率先瞪大了眼,“你……” “若柳家执意将我推回那火坑,我恐怕会行差踏错,被一纸休书遣还家门。到了那时,柳家多了一个犯了七出被休弃的弃妇……姨娘,弟弟妹妹们的婚嫁前程,恐怕都要为我所累了吧……”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柳韫玉的脸骤然被扇偏。 动手之人是何鼎。 旁边守着的云渡面色一沉,蓦地挡在了柳韫玉身前。 下一刻,主座上传来柳月茹冰冷的命令。 “来人,将大姑娘关进祠堂,静思己过!” …… 夜深人静,下弦月高悬天际。 柳韫玉孤零零一人跪在柳氏祠堂里。牌位层层叠叠,投落下偌大的黑影,沉甸甸覆罩在她身上。 一道黑影闪进祠堂,出现在柳韫玉身后。 “你还真乖乖在这儿跪着?” 云渡蹙眉,朝她伸出手,“走不走?” “等等。” “还等什么?!” “等一个人。” 柳韫玉闭着眼,头也没回,“你先躲起来,她快来了。” 听得祠堂外的脚步声,云渡将信将疑地藏身于暗处。 脚步声渐行渐近,直到在身后站定,柳韫玉才缓缓睁开了眼。 “姨娘。” 她笑着唤了一声,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姨娘可想好了?” 柳月茹踱步到她身前,居高临下地看她,脸上连白日里的装模作样都没了,而是带着憎恶、鄙夷,甚至还有一丝恨意。 那是柳韫玉最不明白的情绪。 柳月茹对她的恨,究竟从何而来…… “柳韫玉,你还真是任性啊。” 柳月茹叹道,“当年,我那好姐姐将柳氏大半的产业都留给你,只待你及笄后,招个赘婿,这整个柳家便都是你的。可你呢?放着那些愿意入赘的不要,偏偏要嫁一个傲骨铮铮的孟泊舟……我那好姐姐若见了这一幕,恐怕是死难瞑目……” 柳韫玉缓缓攥紧了手,“若不是我如此蠢笨,姨娘又怎会如愿以偿,成为柳家的掌家人?更何况,当年我非孟泊舟不嫁,难道就没有姨娘的推波助澜?” 柳韫玉也是后来才知道。 柳月茹一心图谋柳家家业,迫不及待地想将她嫁出去,不惜瞒着她以势压人、一掷千金,逼得孟泊舟不得不向柳家俯首…… 而她也确实得逞了。 嫁出去的女儿便是外人,柳韫玉失去了继承柳家的资格。 尽管嫁妆丰厚,可娘亲留给她的产业,族老们都不肯让她带走。 最后柳韫玉只要了三样。 京城里的一间酒馆,也就是后来的万柳堂。 剩余两样,分别是慈幼局和举子仓。这两样都是散财为主,没有进项。 柳韫玉害怕它们落到旁人手中,毁了娘亲济贫扶弱的心血。而柳家族老们则巴不得将这两样亏本的买卖尽早丢出去,这才一拍即合。 “当初你想嫁就嫁,不顾及任何人,如今你想和离就和离,还想拖累我的孩儿们……” 柳韫玉不愿再与柳月茹打嘴皮上的官司,直截了当道,“姨娘到底是怕我耽误了弟弟妹妹们的嫁娶,还是害怕我和离后回到柳家,与您争掌家之权?” 柳月茹冷笑不语。 “明人不说暗话。姨娘若肯说服爹爹,替我拿到那纸和离字据,我也愿意与姨娘签一份字据。” 柳月茹眉心一动,“什么字据?” “柳韫玉和离后,绝不要柳家一分一厘一间铺子的字据。” 柳月茹面上掠过一丝错愕,转瞬即逝,“你竟然肯?” “我为什么不肯。” 柳韫玉站起身,理了理裙裳,“我已经想好,和离后也会留在京城,不会回金陵。所以姨娘大可放心,我妨碍不了你什么。” 祠堂内静了好一会儿。 柳月茹深深地望着她,半晌才吐出一句,“如此没有心气,真是不像我那姐姐的种。” 柳月茹已经达到自己的目的,转身离开了祠堂。 待她离开后,云渡才从暗处快步走了出来。 “你疯了?” 他面沉如水,“你就这么将家业拱手让给柳月茹?!” “我不在的这两年,柳家已经被柳月茹母子败得不剩多少了,要来又有何用?” 今日下车后,她特意从城西走到城东,就是为了目测柳家如今的情势。 果然不出所料,一副日薄西山的暮景。 柳韫玉站直身 ,望向柳空青的牌位,眸光闪动,“让他们继续败吧。我现在不要,不代表以后不要。或许今后,他们得将柳家家业双手奉上,哭着喊着求我。” “那你和柳月茹的契据?” 柳韫玉神色淡淡,红唇轻启,竟有种说不出的狂妄和骄横,“契据,我愿意时才是契据。我不愿意时,与废纸何异?” 云渡望向柳韫玉,有些意外,“你如今行事,倒是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柳韫玉漫不经心地,“像我娘亲?” 云渡没应声。 像的不是柳空青,而是那位宋相。 …… 两日后,柳韫玉终于拿到了何鼎画押过的和离字据。 她归京心切,不愿在柳家久留,柳家也不想留她。 何鼎虽被她气得不轻,可到底是顾念这个女儿,于是雇了一队柳家常用的镖师,护送她回京。 柳家的马车,虽不如相府的豪阔,可柳韫玉却也很知足了。 至少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躺在坐榻上,用算经盖着脸睡觉,而不用担心有人会打她手板,会要她性命…… 柳韫玉一觉睡醒时,已是暮色昏昏。 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便见外头雾气弥漫,一座高山的轮廓就矗立在眼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柳韫玉眼皮微微一跳,转头去看云渡,“到哪儿了?” “伏龙岭。” 云渡答道,“本来这个时候应该穿过伏龙岭到驿站了,可白日里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就拖到这个时辰了。” 柳韫玉捂着心口,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山,只觉得一种强烈的不安在心里翻涌着,“回去……” 她咬咬牙,命令道,“回去,等明日天亮后再过伏龙岭。” 一旁的镖师笑起来,“娘子不必忧心,我们镖行为了保平安,已经打点过伏龙岭了。那些人不会劫我们的镖,更不会动我们的人……”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竟是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竟是当着柳韫玉的面,猛地栽下了马。 柳韫玉脸色骤变。 而下一刻,随行的镖师们竟都像中了药似的,一个接着一个栽下马,就连云渡也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扶着额,拼命抵抗着。 “有人下药……” 他浑浑噩噩吐出一句。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随着一阵马蹄声从山林中疾驰而来,五六个蒙面的彪形大汉翻身下马,手中的长刀随手一落,便贯穿了昏倒在地的镖师心口。 伏龙岭的山匪…… 柳韫玉面上的血色顷刻褪了个干净。 云渡拼尽最后一丝气力,靠近马车,往拉车的马匹上狠狠摔了一鞭! “走!” 受惊的马一下往前跃去。 柳韫玉控制不住身体,整个人摔进车厢内,后脑勺在坐榻上重重一磕,险些昏死过去。 不过几息的工夫,马车又猛地停住。 柳韫玉心脏骤停,眼睁睁地看着车帘被粗暴扯开,一匪徒探身而入。 那人蒙着面,淫邪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番,“如此标致的小娘子,杀了岂不可惜?怎么也得先奸后杀……” 闻言,柳韫玉几乎要被绝望淹没。 谋财尚有活路,可劫色…… 眼看着那人的手掌要落向她的衣裙,柳韫玉猛地拔下头上的银簪,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人刺过去。 手腕被一下拧住,剧痛传来,柳韫玉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银簪脱手,叮地一声落在地上。 那匪徒压住她的手,骂骂咧咧地俯身而上——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猝然响起! 第46章 绮罗香催,意乱情迷…… 一支短箭猛地钉入车厢。 距离那桎梏着柳韫玉的匪徒头顶,仅有一指之遥! “救兵,竟然有救兵!”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箭啸声和马蹄声,其他匪徒也逃到马车边,唤马车里的匪徒,“快走,这群人一看就惹不起!” 眼看同伴逃散,那人看向发丝凌乱、面容凄艳的柳韫玉,竟是贼心不死,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带上了自己的马。 柳韫玉被按在马背上。 颠得头晕目眩时,她听见这群匪徒的争执声。 “老三你疯了!她必须得死!” “这么个天仙,**可惜!先让老子快活快活,完事再亲手送她上路!” 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失,整座伏龙岭被暗影和浓重的雾气笼罩。 林深叶茂、枝杈横斜。 身后的救兵穷追不舍,匪徒们被冲散。 挟持着柳韫玉的那人显然很熟悉地形,在林木间隙左冲右突,接连甩开了好几人,可却有一道玄色身影如影随形。 “阴魂不散……” 那匪徒一咬牙,终于将身前的柳韫玉提起来,长刀一挥,直接朝她颈间抹去—— 寒光逼近,柳韫玉蓦地闭上了眼。 “噗!” 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到来,反而是一声刺破血肉的声响自耳畔响起。 柳韫玉惊魂未定地睁开眼。 那高举长刀的匪徒心口正中一箭,直挺挺地从马背上栽倒,可他的手还死死扣住柳韫玉,于是将她也从疾驰的马背上一下带了下来! 几乎同时,那道玄色身影掠至柳韫玉眼前,一把揽住她的腰肢! 强劲的冲力带着两人在滚了两圈,才终于卸去力道。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柳韫玉几乎是虚脱地倒在那人怀中。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庆幸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好了,没事了……” 低沉急促的呼吸声在头顶响起,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紧紧环住了她,熟悉的太行崖柏香气瞬间将她包裹。 宋缙……是宋缙…… 柳韫玉张了张唇,却没发出丝毫声音。 就如那夜在上林苑一样,这位相爷又一次成为了她的浮木。 就在此时,宋缙身形一动,竟是隐隐有要松开她的架势。 柳韫玉呜咽了一声,本能地扑回他怀中,将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无声流下。 她咬着唇,手指也死死攥住那微湿的衣襟,指节几乎用力到发白。 直到彻底放松下来的这一刻,手腕才后知后觉传来钻心的疼痛,颈间不知是被刀锋还是被树枝划破,也火辣辣地疼…… “吓坏了……” 宋缙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口吻里带着些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若不是他尽快结束公差,若不是在出金陵城的时候就追上了她,若今日他没能及时赶到,她会是什么下场? 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匪徒尸体,宋缙的面色陡然阴沉,环着柳韫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就在这时,天际滚过闷雷。 林间竟是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浓雾里悄无声息地漫开一种 奇异的、清甜的湿润香气。 雨水沿着宋缙的下颌滴落,划入柳韫玉凌乱的衣襟,激得她身子一颤,终于抬起眼。 那双泪光盈盈的眼眸撞入宋缙眼中。 他呼吸一窒。 雨水无声地浸湿了林木,也浸湿了相拥的二人。 两具身躯之间的衣衫变得湿透,薄薄一层几乎没有阻隔。宋缙的手掌贴在女子腰间,手下那莹润微凉的触感和细微的颤抖,清晰得烫手。 非礼勿碰…… 该立刻松开手的…… 可不知怎的,他的手掌却是越来越烫,根本挪不开分毫。 掌心那股灼热,飞快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女子那双没什么血色、印着些许齿痕的唇瓣上时,那灼热甚至涌至下腹! 上林苑那一夜,在冰冷的湖水里,他曾将自己的唇覆于这双唇上…… 理智的弦在香气和雨雾中变得细弱,岌岌欲崩。 而柳韫玉怔怔地望着他,轻轻颤动的眼睫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水雾下,那似痴似怨的情意竟是漫溢而出,如罗网般将宋缙也织了进去。 喉结滚动,他的眸心一点点转暗。 某种压抑已久、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冲动,终于猛地挣脱了枷锁—— 宋缙抬手掌住女子后颈,近乎失控地低下头。 “孟……” 就在宋缙的气息笼罩下来的瞬间,柳韫玉轻启唇齿,低低地唤出了一个名字。 “孟、泊、舟……” 第47章 怎么偏偏是她 这声低唤,将一切意乱情迷骤然劈开。 宋缙霎时僵住,薄唇悬停在那双柔软苍白的唇上。 咫尺之遥,呼吸相闻。 可其间却好似有一道无形的天堑,令他腕间翻腾的热血顷刻冷却。 也就在他心神俱震的刹那,怀中一直柔弱攀附、任人摆布的女子,不知何时竟在地上摸索到了匪徒那把长刀,迷蒙的眼中竟有恨意迸溅—— 一道寒光闪过,宋缙眸光骤缩,扣着柳韫玉腰肢的手蓦地松开。 他整个人朝后退去,可仍是避让不及。 衣袖被划破,手臂上赫然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宋缙闷哼一声,眼底彻底清明。 而手里拿着刀的柳韫玉似乎也被这一刀耗尽了心力,眼前一黑,彻底昏厥过去。 宋缙面色难看地捂着手臂,指间渗出温热的血液。他望向地上衣衫凌乱、昏迷不醒的柳韫玉,深邃的眼底翻涌着各种情绪。 雨势越来越大,林间那股奇异的香气愈发浓重。 宋缙的目光终于从柳韫玉身上移开,扫视一圈,眉心蹙紧。 不对…… 这香气……不对劲! “相爷!” 远处传来侍卫的呼喊声。 宋缙迅速恢复了平日的清醒沉静,他脱下自己的外袍,仔仔细细将柳韫玉从头到脚裹紧。 俯身将人抱起,他不顾肩头的伤势,疾步朝人声迎去。 …… 客栈内。 烛火不安地跃动,在宋缙棱角分明却略显苍白的面颊上投落些许暖色,可却没有令他眉宇间的沉冷消减分毫。 此刻,他上半身的衣衫半褪,露出半边手臂和胸膛。 那身躯宽阔坚实,残留着几道骇人的伤疤,呼吸间胸口微微起伏,蕴着蓬勃雅致的力量,是那些常年伏案的文臣绝没有的。可肤色却又比武将白皙,看着没有那么粗莽…… “伏龙岭有一种特殊的绮罗香木,遇水则会发出浓郁的绮罗香。” 大夫一边替宋缙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一边解释道,“寻常闻之,或许还能抵抗。可若正好是心神激荡、气血翻涌的时候,那便会打破心防,放出掩藏已久的情绪和欲望。” “……” 可听了这些,宋缙的脸色却仍没有好转。 他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那位姑娘亦是如此。她身上只受了些皮肉伤,是被绮罗香催动气血,所以才晕了过去。” “……有劳。” 待大夫包扎完退了出去,宋缙才披上衣衫,将门口的玄铮唤了进来。 玄铮看见他衣襟下露出的纱布,握紧了刀,“那些山匪简直无法无天,竟连您都伤着了!” 宋缙轻轻抚着肩头的伤口,没有解释,只沉声问道,“衡州知府打算何时剿匪?” “官府筹谋数日,此刻已将伏龙岭重重包围了。” 宋缙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寒意却胜过外面滂沱的山雨。 “除了匪首,不留活口。” …… 柳韫玉醒来时,头脑仍是昏昏沉沉的。 眼前是青色帐顶,鼻尖萦绕着一丝浓郁的药香。 她强撑着坐起身,这才发现手腕被包扎过了,颈间的伤口冰冰凉凉,也敷了一层药膏。 伏龙岭…… 山匪…… 坠马…… 柳韫玉揉着额角,却只回忆起最后宋缙接到她的那一下。 至于之后,她好像就晕过去了。昏厥后,她好似还做了个梦,梦见了孟泊舟。她气恼不过,竟然砍了他一刀…… 帐外传来“吱呀”的开门声。 脚步声行到床榻边,纱帐被掀开。 柳韫玉微微仰起头,就对上宋缙神色莫测的那张脸。 “醒了?” “多谢师叔的救命之恩……” 忽然想起什么,柳韫玉脸色一变,一把拉住宋缙的衣袖,“云渡!我那位兄长……他是不是……” “他无事,只是被下了药,现在还没醒过来。” 柳韫玉一愣,“下药?” “他和那些镖师们被下了药,所以才会在山匪出现时毫无还手之力。” 是了…… 柳韫玉这才想起山匪出现前,他们一个接着一个栽下马,而云渡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有人下药。 但这药是何时下的呢? 柳韫玉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还未来得及细想,她的目光扫过宋缙,就见他微微敞着的衣襟下,露出了一截纱布。 她蓦地直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惶,“你受伤了?” 说着,她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那处被纱布遮掩的地方。可手指还未碰到那衣襟,便被人截了下来。 宋缙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皮肉伤,不碍事。” 他语气淡淡的,可目光却定定地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柳韫玉被看得心里有点发毛,刚想追问什么,却被打断。 “云娘。” 宋缙第二次这么唤她,口吻与第一次不太一样,“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柳韫玉有些懵,又努力地回忆了一遍,“那山匪要杀我,却反被射杀,我摔下马……然后就晕过去了。” 打量着宋缙的脸色,她讪讪地,“还发生了什么吗?” 那双杏眸才被泪水洗涤过,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宋缙凝视着她茫然无措的脸,片刻后,移开视线,后退一步,“没有了,好好歇息吧。” 床帏落下,柳韫玉隔着那层朦脓的薄纱,不安地目送宋缙离开。 她是不是真的……忘了什么? …… 夜色如墨,外头的雨渐渐停了。可屋檐却还叮叮咚咚地落着雨。 宋缙阖着眼躺在榻上,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股湿润的、奇异的绮罗香。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沉沉入梦。 梦里,还是那片雨雾弥漫的山林,还是死里逃生、紧紧相拥的二人。浑身湿透的女子从怀中抬起脸来,露出一双狡黠多情的眼眸。 这一次,她没有唤旁人的名字。而是轻轻一眨眼,仰头咬上他的喉结。 宋缙呼吸一沉,扶在她腰上的手紧紧一收,将她抱坐在自己膝上,然后俯头,重重地含住了那双唇…… 宋缙猛地睁开眼,额上沁了一层薄汗。 微亮的天光透过床帐落进来,随着晨间骤起的凉风,将帐内那股燥热压了下去。 「若正好是心神激荡、气血翻涌的时候,那便会打破心防,放出掩藏已久的情绪和欲望。」 宋缙闭了闭眼,沉冷的眉宇间尽是无可奈何。 他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他竟真的对一个小姑娘动了心,甚至……起了这样的念头。 到底是从何时开 始的? 宋缙披衣起身,踱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任由那凉风扑面而来。 他双手撑在窗棂上,轻轻摩挲着,神色沉沉。 ……怎么偏偏是她。 偏偏是他千挑万选的她,是他亲手交给许知白的她,是心里恐怕还装着另一个人的她。 …… 天明后。 柳韫玉一出门就见到了吊着胳膊、脸色不好的云渡。 见她出来,云渡立刻站直身,上下打量她,瞥见她颈间的伤口和手腕上的纱布,他沉下脸,“还有哪里受了伤?” “没了,真没了……你胳膊还好吗?” “小伤。” 想起什么,云渡将柳韫玉拉到一旁,“昨日我和那些镖师们都被下了药。” “我听说了……” “那你知不知道,这药多半是在白日时就已经下了。下药之人算准了分量,也算准了我们到伏龙岭的时辰。什么人能做到这个地步?” 柳韫玉眸光一闪,“自己人。” 云渡颔首,“我怀疑伏龙岭的人早就潜伏在那群镖师里……” 柳韫玉摇了摇头。 云渡不解,“你摇头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镖师与山匪串通一气。” 柳韫玉低声喃喃。 “镖师是你爹找来的,定然不会害你。难道是……柳月茹?!” 柳韫玉垂眼,面色沉沉。 柳月茹…… 除了她,似乎也没有别人了。 可她都已经同她签了契据,她竟还是不肯放过她,一定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二人从客栈楼上走下来。 “可惜,昨天那些镖师都被灭了口,劫咱们的山匪也死的死,逃的逃……否则定能从他们口中拷问点什么……” 听见云渡的话,底下的玄铮开口道,“昨夜已经开始剿匪了。相爷特意下令,要留匪首的活口。待那匪首被捉拿归案,或许就能查出是谁要害云娘子了。” 马车停在客栈外。 柳韫玉掀开车帘时,竟然看见宋缙已经坐在里头,可却不似平日里那样安然自若,而是双目微阖、倚着软枕,手指还用力地按着眉心。 “师叔昨夜没睡好?是……伤口不舒服么?” 宋缙蹙着眉,没有正眼也没有吭声。 柳韫玉在侧座坐定,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一直带在身上的药粉。用香囊装了放在鼻子前,闻一闻就能缓解头痛。师叔要不要试一试?” 宋缙终于睁开眼,朝她看了一眼,伸手接过瓷瓶。 “香囊呢?” 他嗓音略微有些哑。 “待会马车经过市集,路边定是有卖香囊……” “不必。你身上那个就可以。” 顺着宋缙的目光,柳韫玉低头,就看见自己腰间系着的那只素色梨花荷包。 她愣了愣,“这香囊是我自己绣的,我绣工不好。还是待会给您买个新的吧……” 话音未落,宋缙却是忽然倾身,直接从她腰间摘下了那枚香囊,然后拨开瓷瓶,将药粉倒进香囊里,把瓷瓶丢还柳韫玉。 动作行云流水,柳韫玉甚至都来不及反应,错愕地望着他。 “我想要的东西,别人愿意给,那自然最好。若不愿意……” 宋缙抬眼,那双幽邃的眼眸直直望进柳韫玉眼底,笑道,“我也不介意抢上一抢。” 第48章 四人修罗场 说完这句话,宋缙抬手将那香囊凑到鼻前,细细地嗅着,眼睛却还盯着柳韫玉。 柳韫玉被那含笑的眼神看得心口一跳,一时竟不敢与他对视,飞快地垂下眼。 “您不嫌弃的话,那给您就是了……” 她讷讷地吐出一句。 霸道、蛮横、不讲道理,尽管这位相爷在她心里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可不知为什么,今日他亲口说出这样的话,还是有些奇怪…… 抢一个女儿家的香囊,用得着这幅做派么? 又不是争皇位,夺天下。 柳韫玉眼睫不停颤动着,一看就是在心里腹诽,敢怒不敢言。 真是可爱。 宋缙笑着收回视线,闭上双眼朝后靠去,手中却仍攥着那枚香囊。 马车驶出客栈,离伏龙岭越来越远。 行了半日,才在沿途的一个小镇停下补给。 宋缙和柳韫玉还未下车,就听得车外传来一个既惊讶又殷勤的唤声。 “玄铮大人?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一直跟着……” 说到这里,话音便戛然而止。 不一会儿,玄铮回到马车边,压低声音同宋缙回禀。 “相爷,是工部侍郎蔡大人。” “工部的人?” “嗯,也是外出公干,正要回京。” 宋缙颔首,随手将柳韫玉的香囊直接佩在了腰间。 刚要起身下车,他却看见柳韫玉一动不动地坐在坐榻上,似是僵住了。 宋缙眸心一动,坐回原位,唤了一声玄铮,“工部外派了哪些人?” 车外静了静,然后才响起玄铮的声音。 “除了工部侍郎蔡大人,就是新任工部主事,孟泊舟,还有他的夫人。” 此话一出,车厢里的空气随之凝滞。 宋缙不动声色地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则是低着头,面上虽没有什么,可手指却死死地绞在一起。 车内陷入一片死寂,车外却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老师?学生孟泊舟,拜见老师。” 宋缙顿了顿,终于伸手将车帘掀开。 马车外,一袭青衣、玉冠束发的孟泊舟就站在跟前,恭恭敬敬地躬身,向宋缙行礼。 而他身后,远远站着戴着帷纱的苏文君。 二人的身影同时落入柳韫玉眼中。 与此同时,直起身的孟泊舟目光一扫,也看见了坐在车内的柳韫玉。 四目相对。 孟泊舟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你……” 柳韫玉的心往下一沉,几乎是有些自暴自弃地等孟泊舟揭露自己的身份。 然而下一刻,率先响起的却是宋缙的问话。 “你们见过?” “……” 孟泊舟僵立在原地,终于将视线从柳韫玉身上移开,看向宋缙那张被车檐阴影覆罩的脸孔。 还不等他回过神,工部侍郎蔡大人已经从他身后冒了出来。 “相……” 爷字还未出口,他就连忙改了口,“宋老爷。这么巧,在这里遇见宋老爷。这位姑娘是……” 宋缙回头看了一眼柳韫玉,又扫过呆怔的孟泊舟,淡淡地同蔡大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师侄。看子让的表情,似乎是认识我这个顽劣的师侄?” “……” 马车里坐着的妻子变成了宋相口中的师侄,身后的同窗好友却被上峰认成妻子…… 最好的选择,似乎就是什么都不戳穿。 孟泊舟的脸色由青转白,最后才退了两步,拱手道,“是学生不小心认错了人。” “……” 柳韫玉抬起眼,视线与孟泊舟一触即分,冷漠得如同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宋缙答应了蔡侍郎同行的提议,于是一炷香的时辰后,两队车马同时从小镇离开。 宋缙与柳韫玉仍是同乘一辆马车,而最后那辆马车里,则是孟泊舟和苏文君。 “刚刚那是……嫂夫人?” 苏文君掀开帷纱,“她怎么会在这里,还与宋相共乘?” 孟泊舟面沉如水,“宋相唤她师侄。” “什么?!” 苏文君的眉眼有一瞬的扭曲,“她怎么可能……她凭什么?” 那可是宋缙!是万人之上的宋缙! 凭什么她被宋缙当众拆台,她柳韫玉却摇身一变,成了宋缙的师侄?! 孟泊舟无心与苏文君说更多,他推开车窗,望向驶在最前面的那辆青帷马车,眉宇间覆着层层阴翳。 青帷马车内,宋缙嗅着香囊里的药草,不经意说了一句。 “这位探花郎与他的夫人,倒是琴瑟和鸣。” “……” 罕见的,没人接他的话。 宋缙低垂着眼,也不再言语。 …… 天色暗下后,一行人在客栈落脚。 客栈里的灯笼已经全都点亮,在夜色里映着昏黄的光晕。 柳韫玉跟着宋缙步入大堂,避无可避地对上了孟泊舟和戴着帷纱的苏文君。 四人各怀心思。 唯有蔡侍郎没有察觉这古怪的氛围,直接过来安排屋子,“只剩五间上房了,刚刚好。宋老爷,楼上请吧。” 宋缙没动身,问了一句,“五间上房?” 蔡侍郎反应过来什么,解释道,“哦,子让说自己是出来办差,不是与夫人游山玩水。所以每日都会给他家夫人单独开一间房。” “哦?” 宋缙笑着看向孟泊舟,“子让也太过谨慎了。今日这间房,不知能不能让给玄铮?昨日他受了些伤,最好单独一间房休养。” 孟泊舟面色微微一变,还未来得及回话,一旁的蔡侍郎便一口应下,“那自然没问题。子让,今夜你就和你夫人宿一间吧。” “大人……” “宋老爷都发了话了,你还怕什么?” “……” 带着帷纱的苏文君走上前,挽住了孟泊舟的胳膊,“夫君,走吧。” 孟泊舟攥了攥手,沉默不语。 从大堂出来,柳韫玉快步走到偏僻昏黑的角落里,一手扶住墙壁,竟是有种干呕的冲动。 奇怪…… 明明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波澜,可为什么身体却还会有这样的反应? “你为何会与相爷在一起?” 身后冷不丁传来孟泊舟的质问。 柳韫玉缓缓站直身,转头就见孟泊舟皱着眉,快步朝她走来,伸手就想将她拉到一旁。 柳韫玉猛地缩回了手。 几乎同一时间,云渡已经如鬼魅般出现在孟泊舟身后,冷冷地盯着他,仿佛只要柳韫玉一句话,便要叫孟泊舟吃不了兜着走。 “云渡,我与他有话要说。” 柳韫玉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你替我把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 上次被宋缙听去墙角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她绝不能再犯第二次。 云渡不悦地皱皱眉,但到底还是退了出去,如门神般堵在了拐角。 “那位孟大人私下去找云娘子了。” 客栈 上房里,玄铮向宋缙回禀道,“不过那云娘子的兄长在一旁守得滴水不漏。属下要不要想个法子将人支开,再去探听……” “不必。” 宋缙坐在圈椅中,单手支额,另一只手还把玩着那枚梨花香囊,“且由着他们去,让他们好好对一对说辞。” 玄铮应了一声,正要离开,却又被宋缙叫住。 “你想办法提点一下那位侍郎大人。” 玄铮还以为是什么朝政要务,立刻肃了脸,走近几步认真听。 “让他别一口一个老爷。” 宋缙低垂着眼,清隽威赫的面容在烛影下半明半暗,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懒,“我有那么老么?” “……” 玄铮倏地睁大了眼,像见了鬼似的看他。 与此同时,客栈楼下,两道身影在游廊后的暗角里对峙。 “你是如何认识的老师,又是何时成了他的师侄?他贵为国相,心思深不可测,岂是你一个商户之女可以招惹的?!” 柳韫玉只觉得荒谬而可笑,“我的事,孟大人需要知道那么多么?” “我是你的夫婿……” “孟大人慎言,您的夫人如今可就在楼上,在你的房中等着你。” 提起苏文君,孟泊舟面上露出几分难堪,“事出有因,我也是不得已,这些我都可以解释……” “不必了。” 柳韫玉打断了他,“你不必同我解释,为什么会以夫妻之名带着苏文君招摇过市,我也不必同你解释,为什么会与宋相同行。如此互不干涉,不也很好吗?” 被柳韫玉冷冰冰地望着,孟泊舟心头的那股邪火压都压不住,他蓦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跟我走,我现在就告诉侍郎大人,告诉宋相,一切都是场误会,你才是我真正的妻子……” 柳韫玉被他扯得踉跄几步,却也没急着抽开手,反而笑了,“好啊,左右我只是个商户之女,比不得你孟大人前程远大、仕途光明。侍郎大人也就罢了,若是让宋相得知此事,多半以为我们夫妻二人是一伙的,以为我们是刻意隐瞒身份,攀附他,戏耍他……” 孟泊舟的脚步一下顿住,脸色愈发青白。 “届时相爷震怒,你、我,孟家、柳家还有伯爵府,一个都别想独善其身!” 这番话彻底将孟泊舟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柳韫玉拂开腕上失了力气的那只手掌,轻飘飘说道,“言尽于此,夫君好自为之吧。” 她拂袖离去,没有再看孟泊舟一眼。 “云娘子。” 刚走上楼,柳韫玉还没来得及平复情绪,就被玄铮拦住,“相爷让你过去一趟。” 柳韫玉眼皮跳了两下,深吸一口气,才走过去,叩响了宋缙的房门。 “进。” 里面传来宋缙的声音。 柳韫玉推门而入。 屋内只点了一盏烛灯,光线不算明亮。宋缙就坐在灯下,手里执着书卷。 听到动静,他随手翻过一页书,“方才不在屋子里,去了哪儿?” 柳韫玉心口猛地一跳。 这问话看似随意,可却让她脑海中飞快地转过不少念头。 最后,她压下那股做贼心虚的慌乱,强作镇定,“看月亮,今夜的月色不错,我就出去透了透气,散散心……相爷要不要也开窗瞧一眼?” 宋缙终于合上了手里的书卷,起身走过来。 随着他走近,那股沉甸甸的威势和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叫柳韫玉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宋缙负着手微微俯身,盯着柳韫玉的眼睛,唇角的弧度若隐若现,“你是不是真的以为,能瞒过我?” 第49章 弟妹的手好凉啊 仅仅一句话,就让柳韫玉后背唰地出了一层冷汗。 又来了…… 果然同宋缙在一起,她动不动就会魂惊胆丧。 他竟然知道了?什么都知道了?何时知道的?是在她与孟泊舟在楼下密谈之时,还是今日与孟泊舟他们偶遇的时候,又或是……在更早之前,甚至在他们出发金陵之前? 柳韫玉掐着掌心,正欲认命般地跪下,却见宋缙动了动唇,低声道。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 “沈、妘。” 柳韫玉猛地僵住。 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口,她抬起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宋缙。 沈妘…… 宋缙竟然以为她是沈妘?! 不可思议的走向,却让一切都说得通了。 沈妘本就算万柳堂的东家。这几年,她将自己孟少夫人的身份藏得严严实实,可却偶尔有些必要的时候,会搬出沈妘,搬出伯爵府…… 所以相府的人若要查探身份,的确会先查到沈妘! 难怪,难怪宋缙从未问过她的身份…… 难怪那日在上林苑,他也不好奇她为何会出现在灯会上…… 原来那晚他同她提起孟泊舟,什么非嫁不可,也是因为他以为她是沈妘!是孟泊舟的表妹! “怎么,我说错了?” 宋缙问道。 柳韫玉眼睫一抖,心跳如擂鼓。 若是承认,她就与苏文君一样,是冒领沈妘的身份。可若是否认,定会引来宋缙更严苛的盘查…… 迟疑再三,柳韫玉还是咬咬牙,默认下了沈三娘子的身份。 “孟泊舟探花及第,前途无量,沈氏门庭衰微,想要亲上加亲,本也无可厚非。可偏偏这位探花郎,已经有结发之妻,且二人情深意笃、举案齐眉。” 宋缙直起身,循循善诱道,“退一万步说,倘若孟泊舟真的抛弃糟糠之妻,愿意娶你。这般薄情寡义,又岂是你沈妘和崇信伯爵府可以托付之人?这番筹谋,实在愚蠢。” 柳韫玉低垂着眼,神色古怪。 对,说得太对了,可只有一桩…… “相爷为何会觉得……孟泊舟与他的夫人感情甚笃?” “难道不是?” 柳韫玉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声解释道,“其实他们夫妻二人,并不像相爷看到的那样。他们不算和睦,平日里泾渭分明,甚至都称不上相敬如宾……” 她这么说,本意是想撇清孟泊舟与“柳氏”的关系,以免往后东窗事发,自己会被连坐。 可落在宋缙耳里,却变成了另一番意味。 他低眸,目光落在柳韫玉的身上,只觉得她垂首敛目的姿态,她的发丝、眉眼还有紧抿着的檀唇都透着一股委屈却又不肯死心的意味。 「孟泊舟……」 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一夜,她在他怀中,痴痴地盯着他,口口声声唤孟泊舟的模样。 宋缙眸底难得掠过一丝烦躁,手腕一抬,手中书卷敲在柳韫玉头上。 不轻不重,力道刚好。 “……” 柳韫玉被敲得懵了一下,捂着额头,怔怔地看向宋缙。 那双眼睛无辜而迷茫地眨了眨,叫宋缙彻底失去了继续敲打的兴致。 “……出去吧。” 柳韫玉如蒙大赦,连礼都顾不上行,匆匆退了出去。 屋门“砰”的一下阖上,带的烛火曳动,宋缙面上的烛影也晃了晃。 他坐回圈椅中,随手拿起案几上那只梨花香囊,揉进掌心。 与白日里的把玩摩挲不同,此刻他的动作不带半分怜惜,修长有力的指节几乎陷进柔软的布料里,指腹更是用力压着绣面,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那枝梨花揉碎…… 良久,宋缙才薄唇微启,淡淡地吐出四字。 “冥顽不灵。” …… 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今夜柳韫玉的房间就在孟泊舟和苏文君隔壁,三人只有一墙之隔。 柳韫玉勉强入睡,可却做了一整晚噩梦,第二日起来是人都是无精打采的。 不过孟泊舟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二人在大堂碰见,只心照不宣地擦肩而过。 好在此地已经离京城很近,众人又行了一日半的路程,终于在第二日午时驶入了京城城门。 宋缙身为国相,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入宫面圣,而孟泊舟则是随蔡侍郎回工部复命。双方都留了车马,送柳韫玉和苏文君回府。 待城门口只剩下她们二人,苏文君才缓缓走到柳韫玉身边,声音很低,却带着几分寻衅。 “嫂夫人可要同行?” 柳韫玉看了她一眼,掀了掀唇角,“告辞,孟夫人。” 语毕,她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吩咐驾车的云渡,“去崇信伯爵府。” 伯爵府。 柳韫玉将一方匣盒呈给了伯爵娘子林氏。 “柳家的字据在此,白纸黑字,还有我爹的画押。有劳夫人转交给伯爷。” 林氏打开匣盒,从里头拿出字据。在最下方看见何鼎的画押后,她的眉眼明显舒展了些,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将字据连同和离书妥帖地收到一起后,林氏才打量起柳韫玉,“如今已经文书已经齐全了,只要送去户曹,和离一事便是定局。你当真舍得?” 柳韫玉神色平静,口吻坚决,“我意已决,无可转圜。” “那最好不过。” 林氏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掌管户曹的林大人,是我娘家人。此事交给他办,定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半年内,绝不叫任何人听到风声。所以你最好也管住自己的嘴,休要在这关头闹出什么风波来……” 柳韫玉无声冷笑,应了声是。 林氏正要起身送客,却又被柳韫玉叫住。 “夫人,我想去见见妘娘。” 林氏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她病着,不见客。” “伯爷和夫人想让妘娘嫁给孟泊舟,可以她单纯善良的性子,恐怕不太情愿吧?” 林氏身影一顿,回头看柳韫玉。 柳韫玉笑了笑,“不如让我去劝劝她?” “……” 林氏犹豫了片刻,果然让下人带着柳韫玉去见沈妘。 绣楼里,沈妘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窗下剪着花枝。见柳韫玉进来,她眼眸一亮,立刻丢了剪子,高兴地迎过来。 “嫂嫂!” “妘娘,往后别这么叫我了。” 沈妘拉着她的手一顿,有些无措地,“为什么……是不是我爹娘又同你说了什么?嫂嫂,我从未想过要嫁给表哥……” “我知道。” 柳韫玉笑着拉住她的手,在桌边坐下,“我只是不喜欢这个称呼。” 沈妘仍是小心翼翼地打量她,“那我叫你玉娘好不好?” 柳韫玉点点头。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直到亲眼看见门外守着的一道身影离开了,柳韫玉才握住沈妘的手,压低声音,“之前我不是同你说,万柳堂有了下家么。下家……其实是宋相。” 沈妘睁大了眼,“是那位……” 柳韫玉点了点头,“你也知道,这几年行商,有时我会借用你的名号。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相爷才会觉得万柳堂的主人是你……” 顿了顿,她在沈妘惊愕的目光 下艰难说道,“他以为,我是沈三娘子沈妘。” 绣楼里霎时安静。 柳韫玉抿了抿唇,将自己到底是如何与宋缙相识,又是如何成为他师侄的事从头到尾告诉了沈妘。 “这件事将你牵扯了进来,我便不能再瞒着你了……” 柳韫玉观察着沈妘的表情,可沈妘脸上却空茫茫的,似乎是吓傻了。 良久,她才终于有了动作,却是将手从柳韫玉的手里抽了回去。 “……” 柳韫玉的心往下一沉,正想道歉,沈妘竟是一下搂住了她,声音都激动地隐隐发抖。 “天呐,这是真的吗玉娘?你是说我被困在这绣楼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我的名字却已经传到那位相爷的耳朵里,还成了他颇为赏识的师侄?” “……” 柳韫玉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懵,“……是。” 沈妘松开她,眼角眉梢的病气都被一股奇异的光彩掩盖,“这很好啊玉娘,我被困在这绣楼里出不去,你就替我在外面好好玩,好好闯,也算是全了我从小到大的心愿……” 忽地想起什么,她转身跑到自己的妆台前,翻箱倒柜取出一枚小巧的玉葫芦,塞进柳韫玉手里。 “这个给你。” “这是……” “这是我娘特意给我求来的,世上只有一枚,算是我的信物了。你拿着,若是遇到什么万不得已的时候,或许能用上。” 柳韫玉蹙眉,“这怎么行?这玉葫芦象征着福禄,还是你自己好好收着……” 沈妘无奈地,“这种求平安的物件,我娘给我求了很多,也不差一个玉葫芦。你就安心收下吧。” 柳韫玉将那触手温润的玉葫芦攥进掌心,心情复杂地,“你就不怕,我用你的身份闯出什么祸事来?” 沈妘笑了起来,“玉娘,我相信你的为人。还有,就算是闯出什么祸事,只要不祸及家人……那就都不要紧,我都不怕的。” 她忽地咳了几声,面上泛起些不正常的红晕,“你知道,我在这绣楼里最怕的是什么吗?” “……” “我最怕我悄无声息地病**。” 柳韫玉心头一紧,连忙去捂沈妘的嘴,“不许说这种话……” 沈妘拉下她的手,那双眼睛里迸发着奇异的光,“玉娘,比起病死,其实我更想走得轰轰烈烈。” 柳韫玉愣住,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沈妘。 从伯爵府离开后,柳韫玉让云渡驾车去了一趟孟府。 她让云渡在府外候着,自己则去了孟府偏院,将从金陵带回来的一些吃的用的全都给了周氏。 周氏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等到柳韫玉再从偏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了。 柳韫玉刚踏上游廊,前方忽然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她的去路。 柳韫玉眉心一蹙,抬眼看向来人,脸上的血色顿时褪了个干净。 “果然是你啊,二弟妹。” 来人一袭绀青锦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不佳的玉佩,目光落在柳韫玉身上,带着肆无忌惮的轻佻和黏浊。 竟是已经离京许久的孟家大公子,孟泽山。 他怎么回来了?! 柳韫玉心头一阵恶寒,抬脚就想离开。可孟泽山却变本加厉,一把伸手捉住她的手腕。 “弟妹的手怎么冰凉这样?” 柳韫玉惊怒交加,只觉得手腕上像是被毒蛇缠住,拼命想要挣扎,却被用力攥住,手腕内侧还被孟泽山用拇指放肆地摩挲。 “二弟是不是还像两年前一样冷落你?不如还是跟大哥回房里,让大哥替你好好暖一暖?” 第50章 如意郎君是我? 柳韫玉汗**骤立,“滚开……” 孟泽山反而凑得更近,身上那股在烟花柳巷里浸染的脂粉味扑面而来,“两年了,弟妹这脾气怎么还是不见收敛?” “再不松手我就要喊人了……” “那就喊吧,看看这府里的下人究竟是护着你,还是护着我。” “……” 柳韫玉咬紧牙关。 孟府上下人尽皆知,孟泽山的生母根本不是宁阳乡主,而是刘嬷嬷。 可即便不是孟家血脉,孟泽山却是那个替孟泊舟在流放之地吃尽苦头的替代品。 当年孟家遭难,全族流放,宁阳乡主不舍得自己的亲生骨肉去苦寒之地受罪,便用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让刘嬷嬷诞下的孟泽山顶替了孟泊舟。 正因这份见不得光的亏欠,宁阳乡主对孟泽山事事相依,处处纵容。 后来孟泊舟认祖归宗,宁阳乡主为了补偿孟泽山,也为了不落人口实,对外只称孟泊舟是失散的二公子,而孟泽山仍是孟家大公子。 “怎么不喊了?你倒是喊啊。” 孟泽山的眼睛里尽是恶意和挑衅,“就算是真闹到我娘面前,也左不过是训斥两句。毕竟当年发生那样的事,她也只是将我打发出了京城,你都忘了吗?” 一句话便叫柳韫玉想起两年前的夜晚。 假山后的死角,浓重的酒气,挣脱不了的手掌…… 若不是怀珠及时叫来了宁阳乡主,她险些就要被这个畜生给毁了。 而更令她心寒的,是事发之后宁阳乡主的态度。 没有安抚,没有公道,连对孟泽山都没有一句重话,只是以“游学”之名,不痛不痒地将他打发出京城! 又不许任何人将风声传到孟泊舟耳朵里,最后甚至还反过来敲打她,让她安分守己…… 回想起当年之事,柳韫玉整个人几乎都在战栗。她伸手去拔自己发间的珠钗,孟泽山眼尖地发现了,将那只手也一下扣住。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清冷的嗓音骤然响起。 柳韫玉一抬眼,就见孟泊舟站在不远处的游廊拐角处。 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孟泽山紧扣着她的那只手,眼底压抑着骇人的风暴。 几乎是在孟泊舟出声的瞬间,孟泽山脸上的淫邪一扫而空,猛地甩开柳韫玉的手。 “我都说了多少次,别来纠缠我!” 孟泽山回身,快步走向孟泊舟,“二弟,你可算回来了!你这夫人实在是不成体统,我不过是刚回府,经过这游廊,她竟就过来拉拉扯扯,同我诉苦,说在你那里受了冷落……” 柳韫玉踉跄了几步才靠着梁柱站稳,此刻看着孟泽山那副倒打一把的嘴脸,只觉得荒谬滑稽。 孟泽山此人,表面上讨好乡主、与孟泊舟称兄道弟,可背地里却恨不得将孟泊舟**万段、踩进泥沼里…… 但这只有柳韫玉知道。 眼看着孟泊舟看过来,柳韫玉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何必白费力气? 孟泊舟只会相信孟泽山,就算不相信,他也会像他母亲一样,息事宁人。 “还站在那儿干什么?” 果然,孟泊舟一开口,嗓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带着浓烈的憎厌、嫌恶和痛恨,“回你的庄子去。” 柳韫玉丝毫不意外。 她扶着被孟泽山攥红的手腕,转身从游廊另一头离开。 直到柳韫玉的背影彻底消失,孟泽山才笑着拍了拍孟泊舟的肩。 “二弟,听大哥一句,你也不能光顾着朝堂上那些事。若是冷落了娇妻,惹得内宅后院起火,那也是要闹笑话的。尤其你这位夫人,商户出身,骨子里就带着**……” 话音未落,一击重拳就狠狠砸在了孟泽山的鼻梁上。 孟泽山眼前一黑,整个人头晕目眩地摔在地上。半晌才捂着流血的鼻子抬起头来,惊怒不已地瞪向孟泊舟,“你……” 孟泊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着青白。 其实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出那一拳的。 他只知道,孟泽山那双手碰了柳韫玉,那张嘴也说出污言秽语,侮辱柳韫玉…… “我是你大哥!我替你受苦,你竟敢对我动手?!” 孟泽山不依不饶地叫嚷着,声音里尽是怨毒。 孟泊舟俯下身,伸手揪起孟泽山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那张清隽如玉的面庞布满阴翳,还带着一丝格格不入的狠厉。 “离柳韫玉远一些……” “大、哥。” 语毕,他用力抚平孟泽山的衣襟,大步离去。 孟泽山一边盯着孟泊舟离开的背影,一边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突然古怪地笑了起来。 看来他离开的这两年,发生了很多事啊…… 更有趣了。 比起毁了一个孟泊舟根本不在意,甚至还百般嫌弃的妻子,毁了一个他真正在乎、却不肯承认的妻子,那可有趣太多了吧。 孟泽山眼底闪烁着阴狠而兴奋的光亮。 …… 从金陵回来,又解决了和离的大事,柳韫玉更加安心地去万柳堂读书算术。 许知白自然也是每日处理完司天台的公务,就会来万柳堂。可除了他,宋缙竟然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万柳堂。 与宋缙一同来的,还有各种宫廷御用之物。 仰山阁里的文房四宝都换成了贡品不说,就连柳韫玉和许知白寻常用的算盘也一并换了。 许知白得了一把前朝的黑釉算珠、白瓷轴算盘。 而柳韫玉竟也得了一把宫廷藏品,那算盘的算框是用乌木做的,算珠却是一颗颗红白相见、晶莹圆润的缠丝玛瑙。如此品相的玛瑙,光是一颗都价格不菲,却被攒了这么多颗,用来做一整把算盘,还落到了她柳韫玉手里! 漂亮是漂亮…… 可纤细白皙的手指只在那红玛瑙上轻轻拨了两下,柳韫玉便觉得肉痛。 她抱着算盘去找过宋缙,想要将如此贵重的东西退回去。 「我送出去的东西,从无人敢退还。」 宋缙声音很温和,「云娘想做第一个?」 柳韫玉只能将这算盘收下了。 除了算盘和文房四宝,还有一些稀奇的,柳韫玉见都没见过的西洋奇器。 什么八角形赤道公晷仪、双千里镜象限仪、人物钟……也都被送进了仰山阁里做摆设,看得柳韫玉新奇不已、爱不释手。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柳韫玉在埋头推算冬至晷影的算式时,许知白负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一个当朝宰执,不在值房里待着,总往咱们这里跑做什么?” 柳韫玉头也没抬,答道,“师父,这里是相爷的地盘。” “……那也不对。你有没有往他那间屋子看过,案上的公文都堆起来了!他只是要把值房搬到万柳堂来?何意味?是要监视老头子我,还是要监视你?” 柳韫玉的思路被打乱了,认命地将笔一搁。 许知白走过来,啧了一声,“又算乱了,你怎么心不静呢?” ……她心不静到底怨谁? 似乎看出了柳韫玉的无奈,许知白有些心虚,眼神一转,往那些西洋奇器上甩锅,“都怪宋缙送来的这些玩意。我看它们就是用来勾你的魂的……” “……” 柳韫玉找了个借口溜出仰山阁,在外廊上躲清静吹冷风。 < /p>宋缙反不反常,她心里没个准。她只知道,自己很反常。 从金陵回来后,宋缙每次一出现,她就会心虚紧张,生怕假沈妘的身份会露馅。 柳韫玉也曾想过,纸包不住火,要不要干脆主动向宋缙承认。 可只要她和孟泊舟是夫妻,只要不能说和离一事,她就逃不了为了丈夫前程欺瞒宋缙的罪责。 若是等半年后,她能将实情原原本本告诉宋缙,那或许一切就不一样了…… 柳韫玉垂眼,拎起腰间垂系的那枚玉葫芦。 但愿,但愿…… “出来休息?”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醇厚的嗓音。 柳韫玉手一抖,转过身,“相爷……” 宋缙一袭霁青色折枝锦袍,玉簪束发,走过来时,衣袍被山风掀动,素日里的威严被藏起,倒是多了几分温和风流。 “今日天气好,又接了好几场宴集。” 宋缙在她身边站定,望向仰山下的流觞亭。 柳韫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一群人正聚在亭旁,“嗯嗯看到了。” 宋缙不疾不徐地说道,“底下那些人,都与你门户相当。随便挑出一个,除了才学稍微差一些,家世、相貌应当都不会输给你那位表兄。” 柳韫玉眼皮重重一跳。 宋缙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笑了笑,“要不要下去看看?若是瞧上了哪个,师叔替你做主。” 柳韫玉连忙摇头,拒绝地斩钉截铁,“我不去。” 宋缙转过身,微微倚着栏杆,似笑非笑地低头看她,“对你那位表兄,就这么死心塌地?” 柳韫玉心里咯噔了一下,很快又有些无奈,“相爷,我已经同你说过好几次了。我对表兄,真的没有男女之情……” “是没有,还是没有过?” 柳韫玉噎了一下,“总之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宋缙深深地看着她。 这次,她的眼神倒是没有丝毫躲闪,坦荡得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若是那夜,她没有意乱情迷地在他怀里唤出那声“孟泊舟”,他怕是就要相信了。 宋缙修长的手指在栏杆上轻叩,又往山下看去,“那个穿一身白色云锦,正在高谈阔论的,是礼部尚书家的幼子。” 柳韫玉摇头。 “拿着扇子正在题画的,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孙,官至大理寺评事。还有亭子外头舞剑的那个,是勇毅将军府的次子……” 宋缙还在念着,柳韫玉仍是一个劲地摇头。 最后忍不住塞住了耳朵,闭着眼睛碎碎念,“不听不听,师叔念经……” “一个都看不上?” 宋缙眉宇舒展,漫不经心道,“难道非要与孟泊舟才学相当,才是你心里的如意郎君?” 此话一出,柳韫玉心里却被激起一丝逆反。 她微微仰起头,细颈绷得很直,“岂止。真要我选,定要个相貌比他好,才学比他好,处处都压他一头的……” “哦?” 宋缙心念一动,终于忍不住倾身靠过去,一手越过柳韫玉,撑在她腰后的栏杆上。 从侧面看,竟像是将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柳韫玉浑身一僵,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宋缙。 眼睛不会眨了,话不会说了,骇得连双手都忘了从耳朵上放下来。 可即便如此,宋缙含笑的嗓音还是透过指间,似有若无地在她耳际拨弄着,惊起细细密密的战栗。 “这么说,整个京城能入了你眼的郎君,好像只有一人了?” “……谁?” 宋缙微微俯下头,低声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51章 因为本相年纪大了?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极轻的一句话,却如一簇火星,猝不及防烫上柳韫玉的耳根。 她瞳孔蓦地放大,脑子里嗡了一声,只剩下一片空白。 她怎么忘了,孟泊舟是连中二元,又被点作探花。若想才学胜过他,容貌也胜过他,那莫说是京城,全天下也就只剩下一个三元及第…… 此刻就笑着站在她面前。 周遭一片寂静,就连底下的丝竹弦乐都好像戛然而止,耳畔只剩下宋缙低沉柔和的声音。 “小妘娘说的是我?” 柳韫玉的面颊一下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不,不……” “也不喜欢?” 宋缙没有退开,仍是好整以暇地撑着扶栏,“因为本相年纪大了些,不如探花郎年轻?” 那双乌沉幽深的眼睛浮着一层笑意,让人分不清真假。那阵太行崖柏的香气变得浓郁而霸道,不容置喙地朝柳韫玉倾轧而来…… “干什么呢?!” 就在柳韫玉快要窒息时,许知白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在身后炸响。 宋缙面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好啊,好你个宋缙!你个衣冠禽兽,正事不做,跑来这儿调戏我徒弟?!” 许知白杀气腾腾地冲过来,那气急败坏的破锣嗓子瞬间将外廊上的暧昧氛围撕得七零八落。 柳韫玉也如死里逃生般,终于找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猛地一弯腰,飞快地从宋缙撑着栏杆的手臂下方钻了出去! 她连头都不敢回,提着裙摆一阵风似的冲向许知白。 “徒儿莫怕!” 许知白像只护崽的母鸡,张开手臂将柳韫玉挡在身后,“师父在这儿,绝不让这个畜生欺辱你,动你一根头发丝!” “没有……” 柳韫玉从他身后惊魂未定地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解释了一句,“师叔没有欺辱我……” “你别怕他!我刚刚都看见了,他把你……” 生怕许知白还要冒出什么惊人之语,柳韫玉面颊上的红晕顿时蔓延到了耳根,打断道,“师叔只是非要让我相看底下的郎君们!” 谁料此话一出,许知白却是更加火冒三丈,吹胡子瞪眼地指着宋缙破口大骂。 “宋缙!你出尔反尔、背信弃义!你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保证让她嫁不了人,就留在老夫身边打算盘!你说话当放屁是不是?!” 柳韫玉:“……” 保证她嫁不了人?怎么还有这么荒唐的保证? 不远处,宋缙收回撑在栏杆上的手,缓缓转过身,那股带着一丝侵略的压迫感尽数敛去。 “师兄急什么?” 他淡淡地开口,“不过是见她成日闷在算经里,开个玩笑罢了。” 一句“玩笑”,让柳韫玉那颗疯狂跳动的心总算缓了下来。 玩笑,玩笑就好…… “啊呸!为老不尊的混账东西!” 许知白不客气地啐了一口,拉着柳韫玉就离开,“别理他!” “……” 外廊再次静了下来。 宋缙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柳韫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手掌又搭回了栏杆上。 栏杆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指腹缓缓碾过,宋缙低头,很轻地笑了一声。 …… 天色将晚时,柳韫玉才从万柳堂回了温泉庄子。 在离庄子还有些距离时,便一直有辆马车驶在她前头,看样子竟是与她同一个方向。 此地偏僻,到了晚上几乎没什么人会往这个方向走,除非……是去温泉庄子找她的。 果然,两辆马车同时在温泉庄子门口停了下来。 柳韫玉下车后,就见前头那辆马车上也有人走了下来。 庄子门口的灯笼轻晃,照亮那人有些青肿的脸,还有那双奸诈阴狠、四处乱瞟的眼睛—— 竟是孟泽山! 柳韫玉顿时反胃起来,往阴影里退了几步。 “怎么了?”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云渡也看向那边不停张望的孟泽山,“那是谁?” 柳韫玉咬着牙挤出三个字,“……孟泽山。” 孟泽山一转头,也看见了柳韫玉,提着两盒充门面的廉价糕点就走了过来,“弟妹!听母亲说,你一个人住在着荒郊野外,大哥特意来看看你……” 云渡沉着脸挡在柳韫玉身前,随手就抽出了自己那根盘龙棍。 两年前那桩腌臜事,孟府上下虽被乡主下了封口令,可他却清楚得很。只可惜等他知道时,孟泽山已经被打发离京。若非如此,他非得敲碎这个畜生的第三条腿不可! 太清楚云渡在想什么,柳韫玉立刻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说呢,怎么好端端的突然从孟府搬了出来,原来是背着孟泊舟,偷偷摸 摸在这儿藏了个男人啊?” 云渡眸色一冷,手里的盘龙棍直接朝孟泽山面门挥去。 孟泽山吓了一跳,猛地抱头蹲下。 “让他滚,别脏了手。” 柳韫玉低低地吩咐了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庄子。 “柳韫玉!” 孟泽山还想追上去,可被云渡的盘龙棍一扫,又僵在原地,只能色厉内荏地骂了句“疯狗”,然后跌跌撞撞地躲回了自己马车边上。 云渡握紧手里的盘龙棍,蠢蠢欲动。 可因为柳韫玉那句“别脏了手”,他还是回了庄子。 大门“轰”的一声阖上。 “大,大公子?那我们回去吧?” 孟府的随从问孟泽山。 孟泽山欺软怕硬,一脸恼火地给了那随从一巴掌,“回什么回?!你看看别人家的狗,还知道护主,你们一个个就知道干杵着!” 说着,他不死心地环顾一圈,叉着腰吩咐道,“去,给我围着这座庄子找!看看哪里能翻进去!” 随从们只能磨磨蹭蹭地围着偌大的温泉庄子绕了好几圈,终于在庄子最西边的外墙上找到个狗洞。 孟泽山站在狗洞外面,气得鼻子都歪了,一脚踹向那随从,“你让本公子钻狗洞?!!” 随从气喘吁吁地苦着脸,“公子,这庄子围得跟铁桶似的,也只有这儿有一块缺了……” 孟泽山阴着脸,最后摸了摸眼角被砸出来的青肿,还是一咬牙,趴下去往狗洞里钻。 墙内荒草丛生,孟泽山灰头土脸地钻出来,忽然听见两个人的声音,吓得一下又缩了回去。 “二公子已经托人把姑娘要的那些文集送来了。姑娘要现在去看看么?” “先放着吧,我也累了……” 草丛里,听清后面那道声音的孟泽山微微一震,伸手将杂草拨开。 借着婢女手里的提灯,他看清了走在前面的苏文君。 “苏文君?” 孟泽山一下从草丛里窜了出去,不可置信地盯着苏文君打量,“你是苏文君?!” 黑暗中猛然窜出一道人影。 苏文君主仆都骇了一跳,慌忙往后退,张口就要叫人。 恰在此时,遮月的浮云飘开。惨白的月光照亮了孟泽山那张青肿的脸。 霎时间,苏文君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也随之凝滞。 第52章 年轻,娇气,身弱 苏文君就像是见了索命的恶鬼般,连连后退。 “你认错人了……” 她恨不得立刻就要逃,可却被孟泽山冲过来,一把拉住。 “还装?你不是苏文君是谁!” 孟泽山扯着她,既惊讶又玩味的目光在她脸上游走,好似毒蛇吐信,激起苏文君的憎恶,甚至盖过了最初的恐惧。 “哪儿来的贼人!” 她拼命挣扎着,咬牙切齿地唤婢女,“还不快叫护院来,把他捆了送去官府……” 婢女猛地回过神,可不仅没听苏文君的话,反而还诚惶诚恐地朝孟泽山福身,嗓音打颤,“大,大公子……” 苏文君僵住。 大公子…… 这婢女是孟府的人,她口中的大公子,那一定是孟家大公子! 孟家大公子…… 那个从奴仆肚子里生出来,因为孟家遭难才被换成少爷的那只狸猫! 苏文君死死盯着孟泽山,眼里的憎恶和愠怒越来越盛。分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开口的前一刻,她还是冷静下来,让那婢女退下。 婢女望着他们二人,犹豫不决。 “耳朵聋了吗?” 直到孟泽山叱了一声,那婢女才赶紧退到了远处。 待人走远,孟泽山才笑嘻嘻地凑到苏文君跟前,“怎么,把人屏退,是想和本公子再续前缘?” “离我远点!” 苏文君终于挣开他的手,声音都气得发抖,“当年你说……你是伯爵府的公子……” “我母亲是乡主,我舅舅是崇信伯,我怎么不是伯爵府的公子?” “那也是孟泊舟不是你!你算什么东西!” 当年在金陵,孟泽山一直谎称自己是京城里伯爵府的公子。苏文君被哄得团团转,吃尽苦头。 后来此人不告而别、一走了之,苏文君想过自己上当受骗,想过此人身份或许没有尊贵,可万万没想到竟然如此低微!不堪! 还偏偏和孟泊舟是所谓的兄弟……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荒谬的巧合?! “**……” 一听苏文君提到孟泊舟,孟泽山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阴鸷和暴虐。他猛地扼住苏文君的脸,“你也配看不起我?一个连爹都不知道是谁的野种……这是伯爵府的宅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忽然想起什么,孟泽山恍然大悟,“他们说的那个,那个孟泊舟的同窗好友,从浮玉书院来投奔的,不会就是你苏文君吧?” “……” “哈。” 孟泽山一下没忍住,大笑了起来,“孟泊舟那个自诩清高的蠢货,竟然放着柳韫玉那种绝色不要,反而把你当成宝?他知不知道你当年是怎么巴结我,讨好我……” “闭嘴!你闭嘴!” 苏文君歇斯底里起来。 若是让孟泊舟知道,若是当**让孟泊舟知道…… 她想都不敢想。 “放心,我对你早就腻了……” 孟泽山拍拍苏文君的脸,“不过你最好乖乖听我的话,否则哪天我一不小心,把你当年跟我的那点破事全抖落出去……不知道孟泊舟还会不会护着你?” 看着面无血色的苏文君,孟泽山心中涌起一股将人捏在手掌心里的快感,一整晚的憋屈被尽数扫空。 他突然有了更好的点子,也不急着去找柳韫玉了。 “我是狸猫,你也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往后我们互彼此帮助的事,恐怕还多着呢……” 孟泽山快活地笑出声,然后叫上那婢女替自己引路,大摇大摆地离开。 苏文君独自一人站在寒风中,如坠冰窟。 她死死盯着孟泽山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着,眼里翻涌的怒、恨还有惧,一点点扭曲,变成了锋芒毕露的杀意。 绝不能让孟泽山再一次毁了她! 绝不! …… 翌日,仰山阁。 “这日月历法,你也学了有段日子了。” 难得是个大晴天,许知白没讲算经,“纸上谈兵没什么长进,今日我带你去司天台看看。” 柳韫玉一愣,随后故作惊讶地,“司天台?那种地方我们怎么可能进得去?” “装,还装……” 许知白拿着戒尺往她胳膊上轻轻一甩,“你这丫头鬼精鬼精的,你师父是当朝太史令,你敢说你猜不出来?” “……” 柳韫玉讪讪地摸了一下胳膊。 二人乘车从万柳堂离开,去了司天台。 许知白双手拢在袖中,闲庭信步地走在前头,他今日没穿官袍,瞧着就是个普通老头,说是做洒扫的仆役都有人信。可司天台上上下下一见他,无不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 柳韫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穿官袍的“官老爷”,而他们都还笑容满面、客客气气的。 托许知白的福,她竟也生出一种狐假虎威的错觉。 “大人,户部的尚书大人今早来找过你,想请您得空时去户部一趟……” “今日无空,让他等着。” 许知白想也没想就摆摆手。 柳韫玉听得眼皮一跳,忍不住小声问,“师父,户部尚书的品级应当比你要高吧……” “那又如何?高还能高过宋缙?” 许知白哼了两声。 这倒也是…… 柳韫玉眨了眨眼,跟着许知白走进司天台。迎面便是那座巨大的铜制浑天仪。 “滴答,滴答。” 水流推动着精密的齿轮。铜制浑象上,星宿错落,黄赤二道交织,偌大的浩瀚苍穹被困在这方寸之间,那股磅礴、震撼的气势沉甸甸朝柳韫玉压了过来。 她仰起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心神仿佛都被死死攫住。 这一刻,她见识到了算学的另一方天地。 …… 藏春宫。 宋缙一袭玄黑常服,坐在棋案边与宋太后对弈。 宋太后又不 经意提起崔家的千金下的一手好棋,不如改日叫她进宫,与宋缙手谈一局。 宋缙漫不经心地不搭话,抬手就劫杀了黑棋。 宋太后:“……谢家老爷子从前官居一品,如今却已致仕,谢家人丁凋敝,在朝中也没什么根基。你若与谢家之女结亲,绝不会有人置喙。” 宋缙还是不语。 “除了谢家之女,京中没落的高门也有不少,若你真心喜欢,便是平民女子也无不可……” 听到没落高门时,宋缙落棋的动作顿了一下。 宋太后没有察觉,“莫要拿什么独身无子搪塞哀家。你有再多顾忌,也可以先娶个夫人回去,至少下棋不必自弈吧。子嗣的事,过几年再议就是……” “嗯。” “一直让侯府的人替你执掌中馈,像什么话……嗯?” 宋太后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习惯性地继续规劝,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宋缙刚刚是不是“嗯”了一声? “你答应娶谢家之女了?” 宋太后难以置信地。 宋缙摇头,“不娶谢家之女。” 宋太后愈发震愕。 是不娶谢家之女,不是不娶妻!这也就意味着…… “你已有人选了?!” 宋缙低垂着眼,举棋不定。 良久,才点了一下头。 宋太后本就不在棋局上的心思顿时飞得更远,“哪家的女儿?家里什么状况?你何时看中的?性子可稳重?” “……” 宋缙揉了揉眉心,“就是年纪小了些。” “那有什么?” “性子有些娇气。” “嗯……倒也无妨。” “身子也弱。” 宋太后皱了一下眉,又很快松开,“那就让太医院好好伺候着……到底是哪家女儿?” “待尘埃落定,自会来请太后赐婚。在此之前,太后还是莫要再问了。” 宋缙落子。 “怎么,怕哀家把人给吓跑了不成?这还没成婚呢,就这么护着了?” 宋太后不肯罢休,本欲追问,可太医院院正却在外求见,说是刚为天子请过脉。 “陛下近日睡卧不宁,多是因寒气入体、饮食不调。微臣已经开了几剂温补的方子……这几日,陛下的饮食得格外清淡,最好是一点儿荤腥都不能沾。” 宋缙笑道,“那可要苦了陛下了。” 想起皇帝那无肉不欢的性子,太医也笑了起来,“只是几日而已。咱们这京城里,还有人天生弱症、脾胃虚寒,才几岁大就只能食素,沾一点荤腥就要上吐下泻、大病一场……” 宋太后忍不住问了一句,“哦?谁家的孩子如此可怜?” “说出来相爷或许不认识。是崇信伯嫡出的小女儿,名唤沈妘。” 宋缙拈棋的手抬起,又落下。 脑海里浮现出某人对着东坡肉大快朵颐的画面,他重复了一遍,“沈妘,沾不得荤腥?” 第53章 她哭了 院正答道,“是,当年沈家三娘子病重,崇信伯特意请了老臣入府医治。” 宋缙垂下眼帘,意味不明地拾起棋子。 院正愣住,“相爷,是此事有何不妥么?” 闻言,宋缙未置一词,只是仍摩挲着那枚白棋。他指尖修长,骨节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见状,院正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 宋太后的视线在宋缙和院正之间打了个转,若有所思。 从藏春宫回到值房,玄铮便迎了上来,“相爷,许大人今日携云娘子去了司天台。” 司天台…… 宋缙原本要落座,闻言却又脚步一转,“让御膳房备个锅子……多准备些素食。” …… 司天台。 许知白盘腿坐在临窗的案几后,手里捧着下人送来的《观测薄》,时而蹙眉,时而抓耳挠腮,早就将柳韫玉这个徒弟抛之脑后。 小老头平日里随性散漫,干起正事来却是沉迷得很,一陷进去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相处这么多日,柳韫玉太清楚他的脾性。 她没去打扰他,而是独自一人坐在浑天仪下方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星辰流转。 殿里很静,唯有齿轮转动的声音和潺潺水声。 如此震撼的景象,寻常人哪怕是穷尽一生,或许也只能从旁人的言语或是书卷里窥得分毫,没想到今日,柳韫玉却亲眼见到了。 她其实很想将这一刻的震撼和欣悦分享给他人。 而排在第一位的,是她的娘亲。 「已故的亲人都会化为天上的星辰。」 「玉娘,别哭。娘亲不会离开你,娘亲会成为天上的星星,永远看着你。」 娘亲临终前的话在耳畔回响。 明知那是用来哄骗稚童的温柔谎言,可柳韫玉还是忍不住在那浑象上寻找。 哪一颗会是您呢?娘亲。 宋缙踏入司天台时,就见一道纤弱萧索的身影坐在台阶上。 女子屈着双膝,将下巴轻轻搁在膝盖上。长睫轻颤,那双素来狡黠机敏的翦水秋瞳里,此刻竟氤氲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宋缙步伐顿住。 他不是第一次见柳韫玉落泪了。上次因诗句剽窃一事,她也在他面前大哭了一场。可那次是张牙舞爪、虚张声势的眼泪,这次却是毫无防备的脆弱和落寞…… 坐在那巨大的浑天仪下,好似被遗弃的、无处为家的孩童。 头仰得有些累了,柳韫玉缓缓站了起来。 恰巧此时,浑天仪里的报时木阁缓缓转动,一个穿着玄衣的精巧木**了出来,敲响手中铜钹。 “当——” 清脆的响声在司天台内回荡。 柳韫玉被惊了一下,刚站起来的腿脚又麻了,于是往后踉跄了好几步。 后背忽然撞上了什么,胳膊也被从后探出的一双手扶住…… 待稳住身形,她才意识到自己竟是撞进了什么人的怀抱里。 熟悉的气息从那身后围了上来,柳韫玉蓦地回头。 果然,站在她身后的正是宋缙。 他一袭玄黑常服,发束玉冠,那张深邃清隽的面容,映着浑象上的流光,竟多出几分高高在上的神性。而四目相对时,那双黑眸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怜惜,冲淡了往日的锐利和威赫。 宋缙松开手问了一句,“在想什么?” 他的嗓音低沉磁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柳韫玉被他眼底的温和晃了一霎,很快却反应过来,连忙从他怀里退了出去,转身间发丝扬起,发梢轻轻扫过宋缙胸前,叫他眸色一深。 “只是在想……死去的人应当是变不成星星的。” 柳韫玉垂下眼帘,“人太渺小,人的一生也微不足道……” 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感慨,宋缙有些意外。 他尚未想到要如何宽慰她,柳韫玉便转移了话题,“相爷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在司天台,正好一起用膳。” 宋缙说道。 柳韫玉点点头,“那我去叫师父。” “不必。他闻着味就自己过来了。” 果然,当热腾腾的锅子在桌案上支起,数十样菜品也围着汤锅摆布好后,许知白顿时就从《观测簿》里拔出头来。 “到用膳的时辰怎么也不叫我?!” 三人在司天台偏殿的八仙桌旁落座。 许知白看向桌上依次摆开的菜品,除了切成薄片、腌制过的鱼肉、羊肉和虾仁,其余的都是新鲜时蔬,绿油油的,看得许知白眼睛都绿了。 “怎么就这么点肉?” 许知白不满地朝宋缙扫了一眼,“你也不嫌寒碜……” 话才说了一半,便卡在喉口。 只因他瞥见,宋缙竟然神色自若地用公筷夹了第一筷烫好的笋片,放进柳韫玉碗里。 “!” 许知白眼皮没来由地狂跳了两下。 何意味? 不对劲! 宋缙这混账,平日里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有在要害他的时候才会巴上来一声一声“师兄”。 可今日他不仅平白无故地来了,还带了这一桌宫里才能用到的锅子! 现在还纡尊降贵,亲自给人小姑娘夹菜!! 许知白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宋缙,只见他神色淡然,脸上看不出丝 毫端倪。 再看向柳韫玉,容仪不俗,明艳娇俏,哪怕未施粉黛也是十足的美人。 联想起在万柳堂为老不尊的那一幕,许知白顿时警铃大作,死死盯着宋缙。 宋缙对许知白那几乎要**的眼神视若无睹,只是继续烫菜,再夹给柳韫玉。 “多谢师叔,我自己来就好了……” 柳韫玉有些受宠若惊。 许知白不甘落后,也给柳韫玉烫了片羊肉,“徒儿,你太瘦弱了,还是得用些荤的!别跟有些人一样,光吃草!” 柳韫玉顿了顿,还是将那片羊肉接下了。 宋缙眼底掠过一丝异样,又想起太医院院正说的话。 「还有人天生弱症、脾胃虚寒,才几岁大就只能食素,沾一点荤腥就要上吐下泻、大病一场……」 宋缙的目光落向柳韫玉,就见她低垂着眼,小口小口地将自己夹给她的时蔬用完了,模样乖顺得不得了。 而下一刻,她那眼睫就抖了抖,悄悄将许知白夹的羊肉拨到了碟子里,然后继续吃素食、烫素食。 宋缙眉宇舒展,笑着收回了视线。 眼角余光瞥见宋缙的神色变化,柳韫玉攥紧筷子的手悄然舒展几分。 万幸…… 那日她在伯爵府见沈妘。沈妘生怕她顶替自己露陷,非要将自己的喜好,吃食上的种种禁忌都事无巨细地写成了单子,全盘托出。 柳韫玉原本还觉得这是多此一举,直到方才看见那片羊肉,又察觉到宋缙的目光,她才出了一身的冷汗。 果然,宋缙此人,不论表面上如何温和,心思却是深沉如渊。安排的每一件事都绝不可能是巧合。今日带来汤锅,摆上这一桌菜品,或许就是他有意试探…… 这司天台,柳韫玉是不敢再待下去了。 刚想起身告辞,太医院院正却刚好进来给许知白请脉。 “相爷,许大人。” 院正目光扫过柳韫玉,只觉得这一女子出现在司天台有些奇怪,可也没往心里去,很快便将视线移开,坐下为许知白把脉了。 宋缙将院正的反应看在眼里,又是愣了一下。 “许大人还是气血不足,形体亏虚,得按时喝药,不可劳累。” 把完脉,院正一边起身,一边收拾药箱。眼角余光忽然扫过什么,他一下愣住了,诧异地抬头看向柳韫玉。 “……” 柳韫玉一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可那院正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惊疑不定地收回视线。 宋缙亲自送院正离开。 一踏出殿门,院正就停下脚步,迫不及待地问道,“相爷,那位闭门养病的沈家三娘子怎么会在司天台?” 第54章 邪念 “我还以为,你未能认出她。” 宋缙停下来,转向院正。 院正正色道,“老臣虽然也有不少时候没见过沈三娘子了,但她腰上系着的那枚玉葫芦,老臣却记得一清二楚。那是伯爵府的大娘子特意求来保平安的信物,世间仅此一枚,沈三娘子自幼就佩在身上……” “原来如此。” 宋缙又问道,“她的身弱,能调理好么?” “想要痊愈,怕是有些难。” “太医院也没有办法?” 院正摇头,“这位三娘子缺的不是大夫,是药草,而且是一株很多人见都没见过的稀世药草。如用只能用最好的药参吊着,至少能稳住脉象。” 宋缙沉默片刻,颔首。 …… 宋缙一从司天台离开,柳韫玉整个人也慢慢放松下来。她松开手,掌心里全是细汗。 “自从听了宋缙的吩咐,这院正隔三差五就来司天台,每次都说差不多的话……” 许知白不大高兴。 柳韫玉勉强笑笑,“相爷也是关心师父的身子……师父切记不可劳累、按时喝药。” 许知白冷哼一声,“关心我?他是怕我**,司天台就没人干活了,六部也乱成一团了!” 想起刚刚宋缙在用膳时,破天荒地为她夹菜,许知白心里又打起鼓来。 他的这个徒儿涉世未深,而宋缙那只老狐狸权倾朝野不说,心思也深沉得可怕,若当真起了邪念,那手段岂是一个小姑娘能招架得住的? “徒儿,老夫提醒你一句。你跟你那个师叔莫要走太近。他这人别看长得人模狗样,可那心肠……蔫坏!” 此话正说到了柳韫玉的心坎里! 她忍不住又想起了宋缙看她拨开羊肉的那一眼,还有方才那个太医临走时看她的眼神…… 柳韫玉犹豫再三,咬了咬唇,小声问道,“师父,倘若有人骗了师叔……不是有意的,是无心的……那人的下场会是如何?” 许知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信地摇头,“我还从未见过的有人能骗得了他。” 柳韫玉不死心,“倘若真有此人呢?” 许知白并未当回事,但是听她语气如此慎重,心里登时“咯噔”了一下。 难道这丫头身上还有什么秘密,骗过了宋缙?! 许知白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然后才凑到柳韫玉面前,压低嗓子谩骂道,“宋缙此人,面善心黑,幼时在学堂里,就是个连长辈都不放在眼里的笑面魔王。哪怕路边的草绊了他一跤,隔天就能被铲成秃地……” “……” “再说骗。当年有个师弟,他家里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宋缙的身份,命他对宋缙各种献殷勤,以此攀上威德侯府。宋缙视那人为好友,可那人背地里,却得意扬扬地同别人说,宋缙是个蠢的……” 柳韫玉神色陡然一紧,“后来呢?” “后来一桩桩一件件,倒是有些复杂。你只需知道,此人最后的下场被逐出学堂,全家都被流放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柳韫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倘若当年的宋缙能为了报复一人,做到如此地步,那现在呢?以后呢? 以后得知真相,认为她这么久都在愚弄他,她的下场会不会比那位师弟还惨…… 许知白拍拍她的肩膀,以长辈的口吻道,“宋缙的手段,不是你一个小姑娘能承受的,你若真骗了他,还是尽早交代清楚吧。” 他还以为柳韫玉诓骗宋缙的是芝麻大的小事,因此并未放在心上。 宋缙虽不喜愚弄自己的人,但总归不会对一个小姑娘痛下**,何况此女还是他亲自送进司天台的,往后用处大着呢。 “……我知道了。” 柳韫玉攥了攥手,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出了司天台。 她决定了! 纸包不住火,与其战战兢兢地同宋缙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还不现在就去坦白! 然而刚一踏出殿外,柳韫玉就看见那道玄黑身影已经走远了,转眼间消失在对面的回廊上。 “……” 柳韫玉张了张唇,到底还是将唤声咽了回去。 罢了,只能等下次见面了。 …… 柳韫玉心事重重地回了城郊的温泉庄子。 已是傍晚时分,为数不多的几个仆役正点亮了青纱灯笼,一一挂回檐下。 柳韫玉前脚踏入院子,后脚便有一人急匆匆寻了过来。 是孟泊舟派去照料苏文君的婢女。 “苏姑娘说有要事想与少夫人商议,想请少夫人现在去一趟水榭。” 柳韫玉想也没想,干净利落地拒绝,“回去告诉她,第一,我没什么话同她说,第二,她想说什么就到我这院子来。” 婢女面露难色,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袖兜里慢吞吞地掏出一样东西。 一闪而过的金光刺了一下柳韫玉的眼睛,待她皱着眉仔细看过去时,才发现那是一枚精致小巧的长命金锁。 特殊的是,那金锁下坠着三粒镶着金叶的玉珠。 柳韫玉瞳孔骤缩,伸手便想要将那金锁夺过来。 可那婢女却连忙收回手,匆促地丢下一句,“苏姑娘在水榭等少夫人,还请少夫人独自一人前去!” 然后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柳韫玉愣在原地,细眉紧紧蹙起,又惊又疑。 石韫玉而山辉。 那韫玉的长命锁是娘亲叫最好的工匠打造的,也是她从小一直戴着的。 可不知是哪一日,这锁竟不遗落到了哪儿去。 似乎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久得她都有些记不清了…… 可眼下,这长命锁为何会出现在苏文君手里? …… 最后一丝天光隐去,只亮着一盏灯水榭也被黑暗笼罩。 此地偏僻,奴仆们有时躲懒,都洒扫不到这里来。所以四处都是枯枝落叶,夜风一吹,格外阴森萧瑟。 水榭内,孟泽山按捺不住地来回踱步。 今日他特意穿了一身朱红锦袍,那张纵欲过度的脸被衬得格外青白。 苏文君端着一壶酒,在门外阴恻恻地盯了他片刻,才眼睫一垂,缓步走进去。 孟泽山喜出望外地转身,看见苏文君时,又不悦地皱眉,“怎么人还没到?你真的能将柳韫玉一个人骗过来?” “答应大公子的事,我自然是能做到的。” 苏文君将酒壶放下,笑道,“这壶好酒送给二位。” 孟泽山愣了愣,随即又露出轻佻的笑,反手摸了摸苏文君的手,“还是你知情识趣……” 他直接伸手去拿酒壶,刚斟了一杯想饮下,却被苏文君拦住。 “大公子何必急于一时,不如等佳人来了再共饮此杯?” “……” 孟泽山眯了眯眼,打量苏文君的眼神忽然变得阴冷。 “也好。” 他将酒盏往前一递,“那这一杯,就先敬你这个媒人。” 苏文君脸色微变,僵硬地往后退了腿,强颜欢笑,“我今日不宜饮酒……” 孟泽山顿时冷笑起来。 “你我好歹也在榻上欢好过那么多回,你心里想什么,我能不清楚?!” 苏文君暗道不妙,转身就想跑,可却为时已晚。 后颈一紧,竟是被孟泽山的手掌扣住,猛地拽了回去。 “竟敢给我下药!” “唔——” 孟泽山直接捏开她的唇齿,将那盏酒朝她喉中灌去。 苏文君瞳孔骤缩,拼命地摇头挣扎。 这壶酒是她从柳韫玉的院子里顺来的,她在这酒里下了断肠**…… 原本的计划,是要用长命锁引来柳韫玉。再奉上这一壶毒酒,不论是柳韫玉死,还是孟泽山死,最好是他们二人一同**,那也是见不得光的**,与她没有半分干系! “咳……” 毒酒洒了不少,可还是有些许入喉。 苏文君跌坐在地,一口鲜血猛地呛出来。 这口血也把孟泽山骇住了。 就在这时,水榭外隐约有提灯的灯影闪过。 孟泽山后知后觉地回神,连忙扔掉手中的酒盏,从后窗逃之夭夭。 水榭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倒在地上的苏文君仿佛看到了求生的希望,艰难地呼救,往门口爬了过去,“救……救我……” 一片裙摆闯入视线。 苏文君一把攥住那裙裾,抬头对上了来人,意识不清地,“求,求你……救我……” 提灯的光晕晃了两下,照亮柳韫玉错愕的面孔。 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纷乱的脚步声从水榭对面的曲桥传来。 “柳韫玉!” 一声震怒的唤声随之响起。 柳韫玉一愣,有些迟钝地掀起眼。 水榭外的曲桥上,一群护院举着火把蜂拥而至。而被他们簇拥在最前头的,正是一袭青色官袍、面容铁青的孟泊舟。 第55章 谁也不许碰她! 转眼间,孟泊舟已经大步流星地冲入水榭! 看清地上吐血、还死死攥着柳韫玉裙裾的苏文君,那张清隽的面容瞬间变得惨白。 “你对文君做了什么?!” 这声音里没有分毫疑虑,唯有先入为主的质问。 柳韫玉被他那惊怒的眼神刺痛,攥紧手中提灯,“你确定现在要质问我这些?她看着像是快不行了。” “……” 孟泊舟咬咬牙,俯身将气若游丝的苏文君抱起来,大步迈出水榭,“快去请大夫!” …… 西院。 大夫匆匆赶来,替苏文君诊脉一番后,二话不说,便飞快地从药箱里拿出灰色毡布包的几枚银针,再命随身的药童烧蜡烛。 他将银针烧红后,又命药童端来木盆,之后坐在紫檀圆木,聚精会神地对准她额头的几处穴,狠狠地扎进去。 霎时间,苏文君满头冷汗,一把抓紧了孟泊舟的手。孟泊舟反手握住她,低声安抚。 柳韫玉就皱着眉站在一旁,并没有离开。 此时此刻,她只关心苏文君的生死。 待到几枚银针尽数落下,大夫神色轻松不少,低声道:“这位姑娘中了剧毒。” 此话一出,孟泊舟蓦地抬眼看向大夫。 “好在分量不多,还来得及。再等一个时辰,取出银针,等这位姑娘吐出血后,这毒就算是解了。” 柳韫玉追问道,“这是什么毒?” “断肠散。” “解完毒后,可会有什么后遗症?” “调养得当,半个月后,身体自会痊愈安康。” 待大夫离开后,柳韫玉才微微松了口气。 一转眼,却见孟泊舟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神色冰冷地盯着她。 柳韫玉终于也回看了过去,“在你眼里,我便是这样一个毒妇?” 孟泊舟眼底的寒意有一瞬的顿滞。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云渡抓着苏文君的那个婢女闯进内室,手一松,将她推了过来,“还不快交代!那壶毒酒是从哪儿来的?” 孟泊舟和柳韫玉不约而同看过来。 那婢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孟泊舟磕头道,“奴,奴婢只知道姑娘和少夫人在水榭里饮酒……水榭里只有她们二人,那酒也是少夫人带过去的……其他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了……” 柳韫玉面色一冷,还未来得及发话,倒是被云渡抢了先。 “你在胡扯什么?!” “泊舟……” 一道虚弱的唤声传来。 额上施了银针的苏文君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孟泊舟的心神顿时被分走,一下转回身,握紧苏文君的手。 “文君……” “泊舟……我**这件事……就当做没发生过……不要再追究了……” 话虽如此,苏文君的眼神却欲言又止地看向柳韫玉。 任谁看了都会明白,她**这件事和柳韫玉脱不了干系! 疯了吧…… 柳韫玉望着苏文君主仆二人,眉眼间尽是荒谬。 今日这一出,苏文君又是哄她相见,又是饮下毒酒,在鬼门关走一遭,真的就是为了栽赃陷害她? 她已经疯到这个地步了吗? 她到底图什么?! “分明是你来请柳韫玉去水榭,再敢胡说,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 “够了!” 一直默不作声地孟泊舟忽然出声,嗓音紧绷,如岌岌可危的高山寒雪。 “水榭里的那壶酒呢?拿过来。” 话音刚落,守在门外的护院忙不迭将那酒壶呈了上来。 孟泊舟接过酒壶,拨开壶盖。 一股醇厚清甜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骤然抬眼,见柳韫玉仍是一脸漠然,面色愈发难看。 将酒壶重重放下,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一把攥住柳韫玉的手腕,拉着她往外走。 云渡脸色一沉,下意识就要动手 柳韫玉却冷声吩咐,“看紧这个婢女。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碰她!” 柳韫玉被孟泊舟一路拉到西侧厢房的廊庑下。 四下无人,夜风如刀,几只野雀早在她们来之前,吓得逃窜飞走。 孟泊舟转身,一把将柳韫玉拉近,眼睛死死盯着她,“你还有什么话可说?!那壶梅花酿是你亲手酿的,我能闻得出来!” 柳韫玉对上他,唇角倏而勾起,却不像在笑,“你竟然还能闻得出来……” 就因孟泊舟怀念金陵醉仙楼里的梅花酿。柳韫玉不惜私下去讨得秘方,亲自学着酿酒,只为了让他在京城也能每年尝到。 可现在,那壶承载着缱绻情意的梅花酿里,却掺了断肠**…… “为什么?” 孟泊舟攥着她的力道很重,重得像是要将她腕骨捏碎,“柳韫玉,你为何会变得如此狠毒?是不是从一开始,你答应让文君住进来,就是为了今日!” “可笑!当初是谁,非要死乞白赖地住进来,非要给我三十两掠房钱?” “那今日之事你又要如何解释,水榭里只有你!这是我亲眼所见……” “水榭里还有你的好文君。” 柳韫玉猛地甩开他的手,“为何不能是她苏文君自己手脚不干净,偷了我的酒,又下了毒?” 孟泊舟眼里满是失望和讥讽,“你是说文君宁可一死,也要栽赃诬陷你?” “……” 廊庑下忽然静了下来。 二人都陷入沉默,只能听见双方都有些急促不稳的呼吸声。 孟泊舟死死攥着手,视线蓦地从柳韫玉面上移开。 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如何才能补偿苏文君,如何安抚苏文君,还有…… 如何才能保全他的妻子,柳韫玉。 正当他心绪复杂、飞快思索着对策时,廊庑下突然响起柳韫玉的声音。 冷静,决绝,没有丝毫情绪的。 “那就报官吧。” 第56章 我们和离! 孟泊舟面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怔怔地望着柳韫玉,半晌才挤出一句,“你真是疯了……” 柳韫玉蓦地转身,毫不犹豫地朝苏文君的厢房走去。 孟泊舟回过神,又惊又怒地大步追上去,“柳韫玉,你站住……” 此刻的厢房里,云渡双手抱胸,冷眼地注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婢女。他谨遵柳韫玉的吩咐,未曾离开半分。 见柳韫玉回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处置?” “去报官!” 柳韫玉声音不大,却很坚决。 云渡总算吐出一口浊气,二话不说,上前就将那婢女拎了起来。 孟泊舟面色难看地从外面进来,刚好看见云渡动手。他冷着脸发号施令,“给我拦住他!把这婢女先带下去,严加看管!” 他从孟府带来的几个护院立刻上前,纷纷拦在云渡面前。互相对了个眼神,几人蜂拥而上,想从云渡手中抢人。 云渡冷笑一声,眼皮都没抬,腾出一只手便将那几人一一放倒。 孟泊舟面色微微一变,望着倒在地上的几人,眉宇间覆着的霜雪更甚,他看向云渡,唇齿间挤出二字,“刁奴。” 突然,一道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和苏文君吃痛的闷哼声。 孟泊舟顿时顾不上云渡,大步向前,绕过花屏,正好看到苏文君不顾身上刚解完毒,挣扎地从床榻起身。 “文君,针还未取出,你先躺下!” “不能报官,绝不能报官……” 苏文君的脸色惨白如纸,死死拉住孟泊舟的衣袖,摇头道,“此事一旦报官,定会连累你的官声……子让,去岁的狎妓案害得你落去工部,我已是愧对你……绝不能,绝不能再因为这件事,坏了你的前程……” 苏文君虚弱地仰起脸,眼里尽是慌乱和失措。 这忧虑的模样倒是真情实感。 只是她担忧之人并非孟泊舟,而是她自己! 此事囫囵过去也就罢了,若非要彻查到底,定是要牵扯出孟泽山,到了那时,她和孟泽山的关系,她和孟泽山的那段往事,便藏不住了…… 如此一想,苏文君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咬牙,一字一句道,“子让,到此为止吧。” 孟泊舟怔住,心底瞬间被愧疚击中。 明明被下毒的人是她,差点性命不保的人也是她,可她却为了他,一再求情,想要将此事遮掩过去。 而他的妻子,也是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却只顾争风吃醋、不依不饶…… 孟泊舟扶住苏文君的肩膀,勉强柔缓了声音,“此事我自有定夺,你且躺下。” 屏风外,柳韫玉听完苏文君那番话,竟也忽然冷静下来。 孟泊舟的前程,她不关心,苏文君应当也没有嘴上说的那么关心。 但有些人,却是将他的前程视作命根。 宁阳乡主和崇信伯。 一旦闹到官府,沈孟二府势必出面。 正想着,孟泊舟已经从花屏绕出来,他面上已经没了震怒,只剩下怒火燃尽的倦怠和烦躁,“你就非要闹到下狱不可?” “……”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下狱。” 说话的是云渡。 他正要拎着婢女离开,就听见柳韫玉发了话。 “把此人带回去,先关押起来。报不报官,明日再说。” 云渡眉头一蹙,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却已经不想再在这里继续纠缠,转身往门外走,“我们走。” 云渡虽有不甘心,但还是跟了上来。 二人带着那婢女离开,而大夫身边的药童也端着煎熬好的黑漆漆药汤走进厢房内。 檐下的青纱灯笼摇曳,那婢女被关进柴房,又由庄子里的仆役看守,全是柳韫玉的自己人。 从柴房里出来,柳韫玉行至廊下,云渡追了上来,低声道,“你真不打算报官了?” “闹到官府,你认为谁会出手。” 云渡神色变了变,“难道任由他们欺负你不成?” “官府能查的事情,我们自己也能查。看好这婢女,明日我再来审她……” 闹了一夜,柳韫玉已是疲惫不堪。 她揉了揉眉心,回到寝屋后一沾枕头,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翌日一早,屋檐下的野雀吱吱喳喳地吵闹。 柳韫玉心里压着昨夜的悬案,没有休息好。人是要审的,案子也是要查的,但万柳堂,她也不能无故旷工。 她梳洗一番,从自己的院子出来,穿过回廊行至庄子正门,却发现一路上竟多了不少孟府的护院,俨然是一副把守的姿态。 柳韫玉蹙眉,心里 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而这预感在看到紧闭的庄门时,更是到了顶点。 “姑娘……” 怀珠和云渡从一旁走来,脸色都很差。 怀珠咬咬牙,说道,“我们已经四处看过,整座庄子能出去的门都被落了锁,而且把守着孟家的人。我们被关起来了……” 柳韫玉沉下脸。 云渡冷声问道,“要不要强闯?” 柳韫玉正想回答,廊下西侧便出现了一道身影。 她转头看去,就见孟泊舟一袭青衣,负手而立。他没再走近,而是停在那里远远地望着他们,眉眼一如既往的冷。 柳韫玉走过去,问道,“这算什么?” “文君心善,愿意将昨日一事当做从未发生。但是——” 他想到昨夜苏文君虚弱地替柳韫玉辩解,甚至连解药都不喝,还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你若非要追究此事,我就不喝药。」 苏文君越是如此,他越是愧疚。 因而他早早就命人将庄门上锁,还命护卫在外守着,寸步不离。 “从今日起,你就在庄子里闭门思过,何时真心悔过,愿意向文君行礼道歉,何时才能解了这禁足。” 柳韫玉笑了,檀唇轻启,口吻竟是从未有过的轻蔑、刻薄。 “**的,做什么梦呢?” 孟泊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记忆里,柳韫玉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眼神同他说过话。 哪怕当初他只是一贫如洗的穷书生,而她是富户千金,她的言行举止也从来是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关切和讨好…… “到现在还不知悔改……” 孟泊舟垂眼,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冰冷紧绷的俊容被失望淹没。 “柳韫玉,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那目光,就如同在看一只烂在污泥里的、无可救药的虫子,轻飘飘落在柳韫玉身上,却像是一簇火星。 柳韫玉攥了攥手,只是吐出一口气。 那火星便猛地腾起,轰然燎原! 凭什么? 他凭什么用这种目光看她?他也配用这种目光看她?! 理智的弦崩断。 柳韫玉将一切都抛之脑后,启唇道,“既如此,我们和离吧。” 第57章 迟来的姻缘才是良缘 和离? 孟泊舟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对上柳韫玉那双冰冷的、毫无情意的眼睛时,心头却是一震。 柳韫玉说的就是和离。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从她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明明勉强这桩婚事的人是她,明明怎么冷脸相对都赶不走的人是她,怎么现在她竟能以如此决绝的姿态,轻而易举地说出“和离”? 除了气话,孟泊舟想不到别的理由。 “柳韫玉,你赌气也要有个限度!” 他咬着牙叱了一句,伸手想要扣住她的手腕。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一刹那,柳韫玉却往后退了一大步。 二人之间的距离倏然拉大,好似一道缝变成了鸿沟。 孟泊舟喉咙仿佛被什么扼住,分明还有一堆想要指责柳韫玉的话,可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柳韫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拂袖离开。 她的转身带起一阵风,拂过孟泊舟悬滞在空中的手掌。他没来由地心慌,一下攥紧手掌,可那阵风却从指间划过,叫他攥了个空…… 孟泊舟站在廊下,迟迟没有动作。 另一边,柳韫玉冷着脸,一言不发地回了院子。 一直紧随的云渡终于出声。 “你要是想出去,我可以带你硬闯。他们拦不住我。” “不必了,时辰也不早了,你替我去跟万柳堂告假。” 柳韫玉有些疲惫地抬步迈入门框。 那纤细的身段好似杨柳。可挺直的脊背却如竹节,任凭风雨捶打,宁折不弯。 …… 宋缙今日又来了万柳堂。 他一袭云锦长衫,缓步穿过竹林步上石阶。腰间玉坠轻晃,身形矜贵而疏朗,唯有手里捧着的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有些格格不入。 玄铮想要接手,宋缙却没让。 出乎意料的是,二人走进仰山阁时,里头竟是空无一人。 宋缙走到柳韫玉的书案前,放下盒子,将里头的物件取了出来,竟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浑天仪! 与司天台那个一模一样,可却能放在案头,时刻赏玩。 “这是陛下御案上的浑天仪……” 玄铮忍不住问道,“相爷就这么拿来送给云娘子,真的没事吗?” 宋缙移动着浑天仪,到最合适的位置,唇畔噙着一丝笑,“无妨。” 说话间,宋管事走了进来,回禀道,“相爷,许大人今日不在。” “沈妘呢?” “正是因为云娘子告假,所以许大人来了一趟就走了。” 宋缙微微挑眉,“又告假?什么缘由?” “说是身体不适。” 这二人都不在仰山阁,宋缙只饮了一盏茶,便也很快乘车离开了万柳堂。 马车驶在长街上,朝宫门的方向而去。 宋缙坐在马车中,低垂着眼,缓缓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玄铮。” 他将车帘掀开一道缝,唤了一声。 “相爷?” “你按我的吩咐,去……” 伯爵府里,沈善长收到下人通传,说宋相亲自驾临时,整个人都惊呆了。紧接着就是诚惶诚恐。 宋缙是什么人! 那是现在一句话就能捏死他们伯爵府的人物! 生怕招待不周惹来杀身之祸,沈善长叫上林氏,火急火燎地一路跑到正厅。 正厅里,宋缙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云淡风轻地抿了几口茶,放下茶盏,“伯爷和夫人也坐吧。” 崇信伯和林氏一头是汗,气都没喘匀,听了这话才小心翼翼落座。 “相爷今日驾临寒舍,可是有何要务?若有何事需要沈氏效劳,沈氏上下定当万死不辞。” 宋缙微微一笑,“只是恰好路过,便想来伯爷这儿讨一杯茶。” 想起宋缙在朝堂上的名声,沈善长自是不信他只是来讨杯茶,只觉得他来者不善,于是心里越发惴惴。 可偏偏宋缙迟迟不言明来意,反而与他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 沈善长强颜欢笑地应对,掌心却是一片冷汗。 直到火候差不多了,宋缙才不紧不慢道,“之前在宫中,无意中听闻伯爷的三女自幼病弱,沈氏便搜罗了不少稀奇的吉祥物,只为保她平安。伯爷和夫人的爱女之心,叫人触动。正巧,前些日子我得了一支百年参王,今日经过伯爵府,便想赠予沈三娘子。” 此话一出,沈善长心中一直高悬的石头顿时落了地。 竟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林氏更是喜不自胜,激动地起身行礼,“多谢相爷大恩 !” 宋缙示意玄铮将那百年参王交给林氏,又道,“除了药参,我还有件吉祥物。不知今日能否亲手交给沈三娘子?” 林氏受宠若惊地看向沈善长。 沈善长也立刻起身,“自然,相爷亲自驾临,既赐药也赐福,小女三生有幸!相爷这边请。” 他们几人来到东侧回廊,檐下挂着琉璃灯盏,庭院的绿叶红花疏疏朗朗。 宋缙走在最前面,不经意问道,“听说三娘子病弱,平日里莫说出府,便是连闺房都不能迈出一步。当真如此严重?” 林氏正欲说话,却不曾想沈善长投来警告的一眼。 她不解地噤声。 “不瞒相爷,我家妘娘虽病弱,但不至于连出府都不能。只是甚少出席那些女眷的场合,才有了这样的传言。” 林氏心里咯噔一下,不明白沈善长为何要说谎。 沈善长却有自己的考量。 他这三女身子太弱,不易结亲,所以他们才会寄希望于孟泊舟。可若是有了宋相这一份赐福,妘娘说不准能有更大的前程也未可知…… 这么想着,沈善长故作担忧地叹气,“也正因这传言,我家妘娘才婚事不遂,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姻缘。” 宋缙微笑,也意有所指道,“有些事,未必是越早越好。迟来的姻缘才是良缘。伯爷不必太着急了。” 沈善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心里暗喜。 这话的意思,竟是真对妘娘的婚事有些企图…… 虽说这位相爷有克妻的名号,可万一呢,万一妘娘能顺利嫁入相府,那他们沈氏一脉可就一步登天了! 说话间,一行人已来到绣楼。 林氏先一步去绣楼,匆匆踩着台阶,去告知沈妘宋相亲临赐礼的天大喜讯。 二楼,沈妘正坐在书案前提笔练画,听到林氏的话,手一抖,羊毛毫笔直接落在了画纸上,洇开一滩浓墨。 “咳……” 她一张口,却是先咳出了声,“母亲说,谁,谁要看我?” “朝中还有几个相爷?是宋缙,宋相!” “……” 沈妘整个人都懵了。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有力、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外廊上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沈善长毕恭毕敬的声音。 “相爷,您这边请。” 第58章 一层一层扒开 宋缙走到房门口时,林氏忐忑不安地迎了上来,而她身后却空空如也。 “小女身体不适,躺在榻上不能起身,还望相爷见谅。” 宋缙笑了笑,“无妨。” 林氏又解释道,“小女怕过了病气给相爷,所以得隔着帐纱相见……” 林氏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直犯嘀咕。 方才一听到脚步声,沈妘的脸色竟是唰地就白了,然后跌跌撞撞躲进床榻,还手忙脚乱地拽下了那层青纱帐。 「母亲,我突然难受得紧,万万不能在贵客面前失仪……你帮帮我。」 林氏虽也纳闷,可听到宋缙的脚步声已经近在咫尺,还是只能压下疑虑,为沈妘打起掩护。 好在这位宋相是个宽厚温和的,竟也不怪罪。 “今日突然前来探望,确实有些唐突。况且我来绣楼,也不过是为了送这枚护身的长命锁。” 林氏这才放松下来,退到沈善长的身边。 绣楼两扇支摘窗已经被木架子抬起来,靠窗放着三三两两的高腰花几,东边挂着几副山水画,还有一整面的**架。**架陈列着一些金玉器具,但更多的却是书。 宋缙粗略地扫了一眼。 不大像他认识的“沈妘”会读的书。 穿过碧纱橱,宋缙来到内室,就见床榻四周的青色帐纱逶迤垂下,隐隐约约可窥见一道躺着的侧影。 宋缙停在几步开外,先是唤了一声“沈三娘子”,然后才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音量唤了声“云娘”。 “真的病了?” 他的尾音略微上扬,熟稔的口吻里带着一丝笑意和宠溺。 青纱帐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相……相爷……” 轻哑的嗓音十分模糊,倒像是真病了,全然没有往日的精气神。 宋缙眉心微微一拧,面上的笑意散去,声音也沉了下来,“府上的大夫若不顶用,不如拿着本相的牌子,从宫中请御医来。” “……” 帐内,沈妘面色涨红,不知是咳的、吓的还是激动的。 她也说不出心里此刻是什么滋味。 她不知这位宋相突然杀进她的闺房有何用意,但肯定和柳韫玉脱不了干系! 躲进床帐里时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替柳韫玉遮掩。 此刻后知后觉,才发现她竟在这样一个只手遮天的人物面前扯谎…… 太轰轰烈烈了。 轰轰烈烈的她有些招架不住了。 没想到在这闺阁里不出门,也能有如此惊心动魄的经历…… 沈妘感觉自己快昏过去了。 身后的沈善长还有林氏听着宋缙关切的话语,面面相觑。 沈善长神色闪了闪,心里有几分盘算。 林氏则是更多的担心。 沈妘微微发抖,咳得更厉害了,“多谢相爷……但是……我……” “既然身子不适,那就不必回话了。” 宋缙走近几步,拿出一方匣盒。 匣盒掀开,露出垫着锦绣绸缎的长命金锁——金光熠熠,还残留着几缕佛香。 沈善长一眼就认出,这是之前宫宴上太后亲自赏赐宋缙的长命锁。 听说这长命锁是由相国寺的三位大师开光,亲自赠予太后,又被太后赏给宋缙。 谁能想到,这长命锁最后竟会落在他家妘娘手里! 宋缙从匣子取出长命锁,递入帐中。 眼见那骨肉匀称、修长如玉的手掌穿过青纱,就快要将整个帐纱挑开,沈妘一颗心骤然狂跳。 刹那间,她已经想到东窗事发的后果。 在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前,身体却已做出了反应。 她一下伸出手,直接接住了那枚长命锁,试图阻挡青纱被掀开过多,暴露容貌的下场。 可那长命锁竟然扯不动! 宋缙的手指看似漫不经心地拿着长命锁,可力道却不容撼动。 僵持的瞬间,沈妘头皮发麻,最终咽了咽口水,畏畏缩缩地喊了一声,“师……师叔……”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松—— 长命锁落入沈妘掌心,帐纱也再次掩合。 沈妘如死里逃生般一下缩回了手。 或许是小女儿家病容憔悴,不愿见人。 宋缙站在帐外,指尖拢了拢,笑着叹了一声,“好了,不逼你。继续歇着吧。” …… 城郊,温泉庄子。 柳韫玉和云渡从柴房里走出来,二人的面色都有些阴沉。 “审了一上午了,还是问不出来。” 云渡冷着脸,“要我说,就该动刑!” 柳韫玉揉着眉心,“到时旁人就会哭诉,说我们是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 沉默片刻,柳韫玉说道,“我要去见一趟苏文君。” “那女人不是善茬,你还敢去招惹她?” 柳韫玉冷笑,“难道我就是善茬?” “……” 云渡将柳韫玉送去了西院。 西院守着的都是孟泊舟的人,怎么都不肯放柳韫玉进去,可他们却奈何不了云渡的盘龙棍 。 于是柳韫玉还是长驱直入,进了苏文君的屋子。 苏文君半靠在榻上,发间的银针已经被撤去了。可她的脸色依旧惨白,身上也没力气,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 看见柳韫玉进来时,她瞳孔紧缩了一下,随即眼神闪躲开。 “你来做什么?你来这儿,子让知道吗?” 柳韫玉在榻边坐下,好整以暇地看了苏文君一会,然后忽然伸出手,指尖扣住了她的手腕。 “苏文君,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你不会做亏本的买卖,对不对?” “……” “为了挑拨我和孟泊舟,你会做一些无伤大雅的丑事。可要说你蠢到为了诬陷我,亲手给自己灌下断肠剧毒……” 柳韫玉声音很轻,却很锐利,“诬陷了我,又不愿报官,这除了恶心我,对你还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所以我不信。” “原本就不是我,是你……” 苏文君咬牙。 柳韫玉的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如影随形,“那晚在水榭里,除了你和我,其实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对不对?” 苏文君眸光骤缩,浑身猛地一颤! 她拼命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柳韫玉死死扣住。 感受到指腹下的脉搏跳得越来越快,柳韫玉的问话也渐渐加速。 “可是,你为什么不肯将这个第三人说出来呢?” “之所以不敢说,是在保护他吗?还是,生怕别人知道你和此人的关系?” “这个人,我和孟泊舟也认识,是不是?” 随着柳韫玉的猜测,苏文君惊恐地睁大双眼,只觉得毛骨悚然。 那只扣住她的手,就像是毒蛇般……缠绕她……裹紧她……像是要将她的皮肉都撕裂,将那些丑陋的、不堪的过去狠狠扯出来,暴露在大庭广众下…… 苏文君终于承受不住了,崩溃地尖叫起来,“住口!你住口!” 房门轰然震开,孟泊舟闯了进来。 看清这一幕,他眸光骤冷,飞快地冲过去,将苏文君护在身后。 而柳韫玉已经及时松开手,退到了一边。 “让她走,让她走!” 苏文君仍在失态地尖叫。 孟泊舟回头,冰冷的眼神死死盯着柳韫玉,“你还嫌害她害得不够吗?” “不够啊。” 柳韫玉笑了。 她的视线越过孟泊舟,看向瑟瑟发抖、眼神却充满惧意和恨意的苏文君。 “苏文君,你到底还藏了多少秘密,我迟早会一层一层,通通给你扒出来。” 第59章 还不安分? 清脆、急促的算盘声在屋内回响。 柳韫玉坐在书案后,低垂着眼,五指轻巧拨动着算珠,脑子却在算珠的碰撞声里飞快运转着。 苏文君背后定然藏着一个第三人。 从方才种种反应来看,她绝非要保护那人,而是恐惧。到底什么样的人,能让她恐惧至此?让她一个睚眦必报的人连下毒之仇都只能含恨咽下? 苏文君在京城里,还有这样一个仇家? 但若是仇家,从前怎么没有丝毫端倪,倒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柳韫玉想不出头绪,将算盘一推,靠在圈椅里闭上眼,眉头紧锁。 云渡一直斜靠在门口,见她忧心忡忡,忍不住马后炮,“早让你别为了那点掠房钱租院子给苏文君,你非不听。如今倒好,区区一个苏文君,比那些算题还棘手。” “苏文君本身没什么,可怕的是躲在暗处的那个人。” 柳韫玉睁开眼,小呷几杯茶水,问起云渡,“你有什么特别恐惧的事吗?” 云渡双手抱胸,姿态冷漠,“有。” “真有?” 柳韫玉诧异地看向他,却见云渡风轻云淡地道,“以前怕你娘赶我走,后来怕你赶我走。” 柳韫玉面露错愕,“你……” 云渡移开视线,“你娘给了我第二条命,她不在了,我只能保护好她唯一的女儿。你若赶我走,我向谁报恩,向谁效忠。” 柳韫玉却是不大赞同,“你的人生不该只有报恩,我娘一定也不愿用恩情困住你。” 云渡却懒得与她争辩,转移话题道,“你在苏文君身上花了太多心思了,她认识什么人,你怎么可能都清楚。有些人表面上八竿子打不着,私底下却勾连着呢……” 柳韫玉忽然眯起眼,濯清的双目掠过一丝光华。 那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庄子,肯定是苏文君的相识之人,可那婢女是孟泊舟的人,连身契都在孟府,她没有道理替苏文君遮掩…… 除非,那第三人也是孟府的主子! 她守口如瓶,是得了那位主子的命令。 孟府能称得上主子的人没有几个…… 宁阳乡主看不惯苏文君,的确有可能给苏文君下毒,同理,刘嬷嬷也有可能。 但她们能让婢女闭嘴,却不能让苏文君闭嘴。 能同时让苏文君和婢女忌惮的人,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也是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她怎么都想不到的那一个…… 柳韫玉有些惊疑地与云渡相视一眼,然后指尖蘸了蘸茶水,在书案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看到这个人的名字,云渡皱眉。 …… 值房内,宋缙正在批阅公文。 玄铮从外而来,“相爷。” 宋缙眼也没抬,“都办妥了。” “您挑的那些药材已经都送去崇信伯爵府。崇信伯……很是高兴呢。” 眼前闪过沈善长那双精明算计的眼睛,宋缙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这父女二人虽都生了一幅精明的相貌,怎么女儿眼睛一转一堆心思,便叫他觉得可爱,爹却让他心生反感? “她的病可好些了?” “……” 玄铮犹豫了一下,才回禀道,“属下去送药时,听说沈三娘子今日竟偷偷溜出门了,伯爵娘子在院子里大发雷霆,让下人立刻去把沈三娘子捉回去……” 宋缙唇角掀了掀,“病了还这么不安分。她想去何处?” “似乎是奔着城郊的温泉庄子去了,不知现在有没有被下人们捉回去。” 将最后一本公文批完,宋缙起身道,“备车。” 玄铮一愣,“不知相爷要去何处?” “去城郊转转。” 马车驶到城郊的温泉庄子,已是未时。 寒风袭来,灰帘掀开一角,露出宋缙的青墨衣袍。 玄铮悄无声息地观望了一圈,才回到马车外,低声禀告,“这庄子不知怎的,竟是被人围了起来……属下雇了个农夫去打听了一下,是孟府的人。” 闻言,宋缙掀起黑沉沉的眼眸,“孟府的人,敢围伯爵府的庄子。这可真有意思。” 玄铮察觉到了他的不悦,“不如属下带人过去,自报家门?” 宋缙想了想,不紧不慢地下车,“再看看。” …… “我先将你送上去。” 偏僻的院墙边,云渡蹲下身,让柳韫玉踩在了自己的肩头,然后慢慢站起来,叮嘱道,“你扶稳了。” 柳韫玉被云渡托举到墙头,双手攀住院墙,艰难地翻了上去。 她想要出去,有些事情,只有出去才能找到线索。可她又不想硬闯出去打草惊蛇,所以只能用这种法子…… 外墙有些高,柳韫玉刚上去,腿就有些软了。 “等我上去……” 将柳韫玉一送上去,云渡才拍拍手,刚要纵身攀上院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韫玉坐在墙头看得清清楚楚,竟有一队护院朝这边巡逻而来。 她一惊,下意识想要俯下身,躲开那些人的视线。 脚下一滑,整个人竟是直接从院墙上摔了下去…… 下坠 的瞬间,呼啸的风声从耳旁刮过。 柳韫玉猛地闭上眼。 可预想中骨断筋折的剧痛却并没有传来,一股清冽、熟悉的气息如罗网般从身下兜住了她。 下一刻,她跌入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 柳韫玉屏住的那口气骤然吐出,双眼也惊愕地睁开。 正好对上一张近在咫尺、深沉蕴藉的熟悉面孔。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正映着她狼狈慌乱的模样。 “相,相爷……” “病好了就四处闯祸。” 宋缙叱了一声。 柳韫玉僵硬地躺在宋缙怀中,心脏砰砰跳,就好像整个人还悬在空中似的。 宋缙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吗? 惶恐和心虚让柳韫玉本能地开始挣扎,想推开宋缙的肩,从他怀里跳下来。 “还不安分。” 腰间又是一紧。 宋缙竟丝毫没有将她放下来的意思,反而收紧手臂,直接抱着她往自己马车走去。 看着宋缙那张微微绷着的侧脸,柳韫玉磕磕绊绊说道,“我,我可以自己下来走……” 宋缙置若罔闻,平视前方道,“别乱动。” “……” 腰间的那只手掌有些发烫,烫得柳韫玉脸上都热了。 宋缙稳稳地抱着人,亦感受到了怀中女子的僵硬和细微颤抖。 他垂下眼帘。 柳韫玉偏过头,根本连看都不敢看他,那张白皙的面颊竟因他的靠近,难得染上了一片红霞。 宋缙眼里浮起一丝笑意。 马车内,柳韫玉被抱着放在了坐榻上。 “相爷怎么会来这里?” “你呢?不好好在府里养病,非来这里做什么?” 宋缙反问,“这庄子为何被孟府的人围了?” 见他面色无异、语气自然,柳韫玉觉得自己的身份应当还没露出破绽,一颗心微微落了地。 “这是孟府的家事……” 宋缙眼里的笑意敛去,“孟府的家事,与你何干?” “……表嫂待我很好,我是来看她的。” 柳韫玉低下头,一截白玉雪颈,细腻莹润,就这么映入宋缙的眼帘。 宋缙眸光幽静,盯着她打量了片刻,才调侃道,“昨日还病得下不了床,今日连这么高的院墙都敢翻。莫不是已经用了那支百年参王了?” 柳韫玉不解地抬眼看向他,“什么参王?” 宋缙愣住。 第60章 你害得我好苦 见柳韫玉面上的茫然不作假,宋缙慢慢地拧起眉。 昨日,长命锁他是直接交到了沈妘手中。而那支参王是在前厅交给林氏的。 难道林氏没有告诉沈妘? 可那是百年参王,又是他亲自带去的,崇信伯夫妇断没有隐瞒的道理…… 顶着宋缙幽邃困惑的目光,柳韫玉忽地想起什么,了然地“哦”了一声。 “爹娘是告诉我,说相爷给我带了株稀世药草……原来是百年参王啊!” 柳韫玉受宠若惊地向宋缙道谢,“多谢师叔!师叔也太大方了吧……” 见她又变回平日里跳脱的模样,宋缙眉宇间的一丝疑影也无声散去。 柳韫玉别开脸,看向窗外,掌心冷汗涔涔。 还好她反应快…… 看来昨日,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大事。听这位相爷的意思,他昨日似乎是去过了伯爵府,还送了支参王给沈妘…… 不过应当是没见到沈妘。 否则自己今日应当是再也瞒不过去了。 正想着,宋缙问她,“送你回伯爵府?” “别!” 柳韫玉讪讪地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还不想那么早回去……” 顿了顿,她说道,“师叔可以把我捎去孟府么?” “……去那儿做什么?” “我想去见见……姑姑。” 柳韫玉小声道,“表嫂的事,我想去求姑姑帮忙。” 宋缙沉默不语。 柳韫玉识趣地退了一步,“……或者就在这里把我放下也可以。” 宋缙转眼看她,“你就非要掺和旁人的家世。” “那是我的姑姑和表嫂啊,我们是一家人……” 宋缙转过脸,笑了一声。 片刻后,马车才在孟府门前停下,柳韫玉下了车。 目送宋缙一行人离开后,云渡也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二人相视一眼,走进孟府。 …… 夜色落幕时,孟泊舟从苏文君的西院出来,俊朗的面容流露出一丝丝疲倦。 柳韫玉给苏文君下毒一事,已经将他折磨得头痛欲裂。遑论耳边还一直回响着柳韫玉的那句“我们和离吧”。 他今日一直心不在焉,哪怕喂苏文君喝药,汤药溅在掌心,都没能及时反应。 就在孟泊舟冷脸行至廊庑下,对面却迎来一群人,而走在最前方的人,竟是柳韫玉,身侧还跟着云渡。 “你又想做什么?” 孟泊舟绷起脸,不知道她又在打什么注意。 柳韫玉停下脚步,笑道,“当然是将你的婢女还给你。” 她拍拍手,苏文君身边的婢女便被两个仆役押送上前。 “我已经派人找到了她的亲姐姐,等明日她们姐妹二人见上一面,不怕她不说真话。” 柳韫玉笑吟吟道。 孟泊舟脸色一变,“用她姐姐的性命威胁她改口供,竟还敢当着我的面,柳韫玉,你嚣张至此?!” 柳韫玉也不恼,“是胁迫还是吐露真言,还是明日听了她的供词再说吧。” 将那婢女往孟泊舟那里一推,柳韫玉领着一干人潇洒离开。 望着她松快的背影,孟泊舟心口却有一股无名火从胸膛直冲喉咙。 而他身后,一个护院慢慢将目光看向了那五花大绑的婢女。 …… 深夜,月明星稀。柴房内,一道人影在纸窗外悄然浮现。 “嘎吱!” 柴房门被从外推开,一人小心翼翼地踩着夜色,踏入柴房内。 来人无声无息地环顾一圈,在柴火堆的西侧一隅,看见有一道身影躺在那里。 光线昏暗,他只看见那身影梳着婢女发髻、穿着婢女衣裳,却未曾留意她的身形比白日里壮了一圈。 **缓缓出鞘,待他走近后,猛地朝那婢女腹部刺去—— 寒光一闪。 那婢女猛地翻过身,竟从怀中抽出一根盘龙棍,与**刀刃重重一击。 “嗡”地一声,刀竟被棍打飞。 那人面色遽变,刚要转身就逃,背上就挨了一棍,砸得他整个人扑倒在地。 柴房的门陡然被人从外踹开。 柳韫玉和孟泊舟站在柴房门口,而他们身后,还有举着火把的护院们。 柴房被照亮,倒在地上的人露出面容,竟也是孟泊舟从家中带来的护院…… “二公子,二公子救我……” 那人挣扎着起身,却被穿着一袭婢女衣裙、扛着盘龙棍的云渡一脚踩住。 “闭嘴。” 柳韫玉目光在云渡身上扫了扫,略带嫌弃地,“你女装真丑。” 云渡:“……” 孟泊舟脸色难看地走上前,垂眼望向那护院。 “说,谁指使的你?” 方才柳韫玉忽然又找到他,说有一出好戏请他看。没想到一赶过来,就看到这场刺杀。而刺客偏偏还是他带来的人…… 护院面露挣扎,有些迟疑。 云渡冷着脸卷起衣袖,抄起盘龙棍。 一炷香后,孟泊舟终于听到了幕后主使的名字——孟泽山。 …… 孟府。 孟泽山等了一夜,没等到他收买的人回来领赏。天一亮,他就急不可耐,又差了人去温泉庄子打探消息。 没多久,下人便匆匆忙忙地回来了。 “少爷……温泉庄子那边**了……” 孟泽山顿时松了口气,喃喃自语,“**就好,**就好……” “听说死的人叫苏文君!是被毒死的,二公子已经去官府报案了。” “什么?!” 孟泽山的表情霎时僵住了。 死的怎么会是苏文君?!不应该是那个要供出他的婢女吗? 被毒死……是他那杯毒酒吗? 前两日不是说苏文君已经救回来了吗,怎么又**?! 若是告到官府,岂不是这命案要落到他头上! 孟泽山身形一晃,脸色惨白地坐回凳子上。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滚……滚出去……” 难得的,孟泽山一整日都没出门,连寻欢作乐都没了心思,战战兢兢的,生怕官府下一刻就来孟府拿人。 后来他干脆给自己灌了坛酒,醉晕过去。 再醒来时,屋里一片漆黑。 帐外忽然幽幽地袭进一阵冷风,孟泽山坐起来,眼角余光瞥见一道黑影闪过。 他惊了一跳,“什么人!” 一片死寂,连风声都静了。 突然,屋顶传来几声野猫的尖叫声。 “喵——” 孟泽山吓得脸色骤变。 众所周知,他平常最恨野猫。 幼时代孟泊舟流放,有一段时日他就被关在柴房,而柴房里被放了饿了几天的野猫…… 孟泽山甚至都忘了自己是怎么活着爬出柴房的。 “来人,来人!” 他一边嚷着一边慌慌张张下榻,连鞋都顾不上穿。 从床帐里一冲出来,便有股玉兰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孟泽山记得很清楚,这是苏文君身上的香气。 他倏地僵在原地,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幽幽的一声唤。 “孟泽山……” 孟泽山毛骨悚然地转身,就见房梁顶上,竟不知何时飘了个女人! 没错,是飘! 披头散发、双脚离地,嘴唇和下巴上尽是淋漓的鲜血,就和那日苏文君**后吐出的血一模一样! “苏,苏文君……你不是**吗?!” “孟泽山,你害得我好苦啊……” 女人的嗓音沙哑,不像是往常苏文君的声音。 可孟泽山已经骇得肝胆俱裂,双腿一软,倒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哆嗦。 “我,我没有害你……我也没想害你……” 他声音都在颤抖,“我只是让你替我骗柳韫玉过来,是你……是你自己在酒里下毒!!” 说着说着,孟泽山好像又找回了一丝底气,怒叱道,“我逼你喝那杯酒的时候,都不知道你下的是剧毒!是你先想杀我!” 突然,屋外一道电光闪过。 伴随着轰然一声雷鸣,狂风扑打着紧闭的窗棂,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屋内纱帐翻飞,连同孟泽山的衣袍都像是要被撕扯开。 孟泽山歇斯底里地咆哮,“要怪就怪你自己太蠢,怪你自己太歹毒!苏文君,你是自作自受!” 第61章 我的贞洁 屋外的电光忽明忽暗,连同孟泽山的影子都变得扭曲、张狂。 那悬在半空中的女鬼不知是被骇住了,还是怎么的,竟是定在那儿,一点声音也没了。 趁此机会,孟泽山连忙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 屋门一拉开,外廊上竟是站着乌压压一群人。 看清为首的柳韫玉和孟泊舟,孟泽山猛地反应过来,死死瞪大了眼,“你,你们……” 云渡直接冲进屋子里,将那悬挂在梁上的女鬼放下来。 孟泽山终于看清了那女鬼的面容,竟是柳韫玉身边的那个贱婢! 怀珠稳稳地落了地。 云渡三下五除二,解了困在她身后的粗绳。 原来她一直被那根粗绳悬吊在高粱上,再加上夜色漆黑,孟泽山又做贼心虚,所以被硬生生吓破了胆,也将真相尽数吐露…… “这是你们给我设的套……” 事到如今,孟泽山哪里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他咬牙切齿地,“找到那婢女的姐姐是假的,苏文君的死讯也是假的……是不是?!” 柳韫玉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若非如此,又怎能从你口中听到真相大白。” 孟泽山死死盯着柳韫玉,恨不得将她一口吞了。身形刚一动,却被孟泊舟挡住。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离她远些。” 孟泊舟面覆寒霜,双手紧紧攥成拳,指节都泛着白。 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场险些要了人命的毒酒案,起因竟是孟泽山对柳韫玉的龌龊心思,而毒酒也是孟泽山给苏文君灌下…… 这真相好似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孟泊舟的脸上。 整件事里,最无辜的人就是柳韫玉。 可苏文君骗了他,而他因为这份蒙蔽,真的误会了柳韫玉。 一想到这,孟泊舟脸色铁青,胸口翻涌的怒火和**尽数发泄在了孟泽山身上。 “文君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对你下毒,定是受你逼迫……你对她做了什么?!” 意识到苏文君没死,孟泽山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瞥了一眼孟泊舟,又看向柳韫玉,咧开嘴冷笑。 “弟妹你看看,都这个时候了,我这二弟还只在乎苏文君呢……” 话音未落,一拳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像那夜一样,孟泊舟狠狠砸了他一拳,手掌攥紧他的衣领,眉宇间尽是阴鸷,“闭嘴!” 孟泽山当然不会听他的,反而笑得更大声,“孟泊舟,你算什么探花郎,你就是个蠢货哈哈哈哈!你以为苏文君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她只想杀我吗?她还想杀柳韫玉!想让我跟柳韫玉死在一块!” 趁孟泊舟愣神的工夫,孟泽山猛地将他推开。 孟泊舟趔趄两步站稳,难堪地抿紧唇角。 而当余光瞥见一旁的柳韫玉,瞥见她从始至终冷静的侧脸,那一霎,愧疚排山倒海而来,压得他说不出半句话。 在来之前,柳韫玉已经对真相有所猜测,可真的听到时,她还是有一些惊诧。 她冷冷地看着孟泽山,问出了她最好奇的问题,“你跟苏文君究竟是何时相识的?为何你会找上她,你们此前可有仇怨?” 孟泽山眸光闪了闪,“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他避而不答,反而又满是怨毒地质问她,“方才外头那几只野猫,是不是也是你,你这个阴险的毒妇……” “是我。” 孟泊舟打断了他。 “好啊,好啊……” 孟泽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着笑着,突然反手攥住孟泊舟的衣领,双眼猩红地逼视他,“若不是我,当年被那些野猫撕咬,又将他们活生生咬死的人就是你!你欠我这么大的恩情,你们一家子都欠我!现在竟还用这种手段来折磨我……” 说着说着,他愈发有恃无恐,声音里充斥着怨怼和恶毒,“去吧,你们去报官,就让全天下看看,你孟泊舟是什么样的**子!” 二人离得很近,咫尺之遥。 孟泽山笑得狰狞猖狂,孟泊舟脸色冷如寒冰,却因为那份“替罪之恩”,再也无法发作。 柳韫玉冷眼旁观,心里没有什么波动。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女声从他们身后传来,“这是在闹什么?” 宁阳乡主到了。 与她一起来的,还有孟泽山的生母刘嬷嬷。 这二人一到,孟泽山顿时敛去了脸上的怨毒,扑过去伏在乡主怀中,一把鼻涕一把泪连声喊冤。 柳韫玉看得叹为观止。 这苏文君和孟泽山,怕不是亲兄妹吧?倒打一耙、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领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孟泊舟也只能面色青白地站在一旁,咬牙不语。 误会是自己下毒时,孟泊舟还会兴师动众地将整座温泉庄子围了。如今真相大白,对着孟泽山,却只能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这亦在柳韫玉的预料之中。 从孟府出来,孟泊舟酝酿了一路,才唤了一声柳韫玉。 “玉娘……” 柳韫玉却置若罔闻,直接上了马车。 云渡和怀珠也坐上马车,驾车扬长而去。 孟泊舟咬咬牙,也上了自己的马车,吩咐车夫去温泉庄子。 他还有话,要问苏文君。 …… 雷声轰隆,风雨交加。 苏文君虚弱地靠在床榻上,被雷声吵得心烦意乱。 开门声响起,紧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苏文君睁开眼,对上走过来的孟泊舟,“子让……” 烛影曳曳,照亮了孟泊舟此刻的面容。 似乎是淋了雨,他的眉眼间萦绕着一股冰冷的水汽,显得格外冷酷、不近人情,与往日温和的那个孟泊舟判若两人。 苏文君微微一惊,心里直打鼓,“出什么事了?” “你与孟泽山是什么关系?” 孟泊舟直截了当地问道。 孟泽山的名字伴随着外头的雷声一起落下,劈得苏文君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攥紧被褥,脸色愈发惨白。 来了…… 果然还是让他们查出来了…… 孟泊舟盯着她,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又问道,“你为什么想要杀了他?” 苏文君低垂着眼,“因为他胁迫我。” “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孟泊舟嗓音很沉,“他找到你的时候,让你去骗柳韫玉的时候,你都可以告诉我,可是你没有。他到底用什么威胁你,让你非要替他隐瞒,做他的帮凶不可?!” “……” 苏文君终于抬起眼,对上孟泊舟,整个人出乎意料地冷静。 她动了动唇,“我的清白,我的贞洁,够吗?” 屋内倏地静了下来。 孟泊舟眉宇间的怒意凝滞了一瞬,“……什么?” “当初还在金陵、还在书院的时候,我曾外出遇到过孟泽山。他一眼看出我是女子,所以刻意与我结交,又往我的酒中下药……” 苏文君死死咬了一下唇,苍白的唇畔上竟是洇出一滴血珠,“第二日醒来,他反口诬陷我,说自己是京中权贵,说我勾引他,为了攀高枝爬上他的床……” 事实自然不是如此。 可苏文君在赌,赌孟泽山没有说出事实,赌她还有扭曲事实的机会。 孟泊舟脑子里嗡了一下,很快却又抓到什么,“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 “你要我怎么说?说我被一个混账侮辱了?!他说自己是伯爵府的公子,母亲贵为乡主,我报官都没有用,告诉你又能如何?” 苏文君嗓音嘶哑地,“孟泊舟,你是忘了你自己那时的身份了吗?你能拿他如何?!” “……” “没想到几年过去,我竟然还能被他找到。他觊觎柳韫玉,胁迫我,所以我才准备了那壶毒酒……我想杀了他,想报复他,这有什么错!” 苏文君苍白的面颊因为激动腾起红晕,看上去却更加楚楚可怜了。 孟泊舟惊疑不定地望着她,眉宇间的寒雪摇摇欲坠,突然想起什么,又稳住了。 “就算你想报复他,也不该将柳韫玉牵扯进来……不该将毒酒的事栽赃给她……” 苏文君靠回床头,冷冷地看着孟泊舟,“我何曾说过,是柳韫玉下的毒?” 孟泊舟的眉心猝然拧起,薄唇一动,却又停住。 “从始至终,我都再劝你不要再追究了,让你不要为难柳韫玉……你听了吗?” 孟泊舟的满腔怒火,被苏文君这番话浇得干干净净,也浇得遍体生寒。 是…… 苏文君嘴上从未说过柳韫玉是凶手,可她表现出来的姿态,分明就是指向柳韫玉,就是宁肯委屈自己,也不愿连累他…… 他当时深信不疑。 于是苏文君现在一退,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而一切的罪责都在他身上。 是他蠢笨,是他执拗,是他对苏文君的劝告置之不理,是他……伤害了柳韫玉。 孟泊舟僵在原地,闭了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从床榻边退开,精疲力尽地,“好,都是我的错。但明日起,这西院,你不能再住下去了……请苏贤弟,另觅他处吧。” 眼看着孟泊舟转身要走,苏文君蓦地坐起身。 “孟子让,我是救过你性命的人!” 一句话将孟泊舟钉在原地。 脑海里忽然涌现当年的那一幕:他鼻青脸肿、奄奄一息地倒在路边。一双手艰难地将他扶起,用荷叶盛着水喂入他口中。 视线被血水模糊,他什么都看不清,却只看见女子的一截雪颈,还有挂在颈间的长命锁。 「来人,来人啊……」 女子焦急地唤着,四处张望。 长命锁下坠着的金叶玉珠也一晃、一晃…… 第62章 湿软的触感 从西院离开时,孟泊舟神色有些麻木。 苏文君翻出旧事,让他记住她的恩情。他也不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当年的苏文君。 当年的苏文君意气风发、野心勃勃,可待人却也不失温和纯善,哪怕是对路边捡到的流浪汉,也体贴入微、不计回报。 可现在呢? 万柳堂那出反诗和剽窃,杀**他心中意气昂扬的苏文君,而今日的栽赃、推脱,又杀**那个温和纯善的苏文君…… 阔别三年,苏文君与曾经在他心里住过的那个人,到底还有几分共通点? 不知不觉,孟泊舟已经走到了柳韫玉的院外。 柳韫玉一定气坏了。 孟泊舟抿着有些发白的唇角,心想。 明日吧,明日他得好好跟她道歉,再告诉她,自己对苏文君只有报恩,再没有旁的心思,往后他眼里只会有她这个妻子…… 柳韫玉那样在乎他,只要他肯低头,想必她一定会高兴的。 想到这儿,心里那座大山终于轻了不少。 孟泊舟长舒了口气,转身离开。 …… 翌日,温泉庄子悄无声息地解禁了,西院也人去院空。 “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云渡有些不平。 柳韫玉坐在马车里,拨着裙上的流苏,懒懒道,“不然呢?毒是苏文君下的,酒是孟泽山灌的,最后差点被毒死的也是苏文君。他们二人都要息事宁人,此事不就结束了?” “你被栽赃诬陷,难道不用给个交代?” “你是要让孟泊舟押着苏文君来给我下跪?” 柳韫玉想了想,啧了一声,“可能就是怕我有这个要求,所以连夜收拾包袱跑了吧……可惜。” 驾车的云渡嗤了一声,“你到底是可惜苏文君没给你下跪,还是可惜三十两一个月的掠房钱?” 柳韫玉踢了一脚车壁,“都可惜。” …… 今日一进仰山阁,柳韫玉就看见了案几上多出来的浑天仪。 那浑天仪小巧,没有之前亲眼在司天台见到的那样雄伟壮阔,可却精致得令柳韫玉移不开眼。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刚要碰到浑天仪,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喜欢吗?” 柳韫玉一转头,就见宋缙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春风化雨的温润笑容。 “喜欢。” 柳韫玉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忍不住又落回那浑天仪,“这小浑天仪也是司天台的吗?我怎么没在司天台见到?” “这是陛下的御前之物。” “!” 柳韫玉吓得一下缩回手,倒吸了口冷气,“陛下,陛下的?那放在我这里是要被**的吧……” 宋缙眼底的笑意顿时漾深,微微俯身。 那张极具冲击力的面孔朝柳韫玉逼近,她呼吸一滞,还未来得及反应,额头就被宋缙轻轻弹了一下。 “有我在,谁都动不了你这颗脑袋。” 柳韫玉这才松了口气,可突然又愣住,“这是……相爷拿来给我的吗?” 宋缙“嗯”了一声。 “那日在司天台见你喜欢。司天台的浑天仪搬不过来,便只能去向天子讨来这个小些的,先凑合凑合。” “……就因为我喜欢吗?” “还需要什么理由?” 宋缙笑道,“你喜欢就够了。” 柳韫玉惶恐地抬眼,撞入那双黑漆漆的眼眸里。 他的目光深沉、灼热,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柳韫玉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别开视线,“多,多谢师叔……” 目光扫过她红透的耳垂,宋缙眼底划过一丝笑意,缓缓直起身,移开视线,“许知白今日抽不开身,你身子才好些,也不必读算经了,歇一歇。” 柳韫玉嘴上应了一声,心里却在嘀咕。 这还是当初那个生怕她偷懒一会的相爷么? 柳韫玉刚在书案后坐下,就见玄铮端了一碗汤药进来,放在她的案前。 苦味扑面而来,柳韫玉忍不住掩鼻,“这是……” “是相爷让人给娘子煎的养身汤药。” 放下药碗后,玄铮就转头回禀道,“相爷,太医院院正已经到了。” “请他进来。” 柳韫玉蓦地抬起头。 太医院院正已经背着药箱走了进来,一旁的宋缙看向她,“刘院正就是从前为你诊过脉的太医,今日让他再给你好好看看。” 霎时间,柳韫玉脸上的那点羞红褪得一干二净。 宋缙的笑容太有迷惑性,竟是让她都快忘了,自己是个骗子,自己还有这么一件大事瞒着他…… 屋内一片寂静。 一截皓腕搭在脉枕上,院正的手指隔着帕子触脉。 柳韫玉低垂着眼,眼睫抖颤, 少顷,院正缓缓收回手,眉头却拧成了“川”字。 见状,宋缙的心往下一沉。 还没等院正开口,他就站了起来,“刘院正,出来说吧。” 目送宋缙与院正一同走出仰山阁的背影,柳韫玉抿了抿唇,掌心冷汗涔涔。 外廊上。

宋缙问院正,“有何不妥?她的病情难道比从前还重么?” “不是……” 院正仍是眉头紧蹙,迟疑地说道,“不是差,而是好……脉象强健有力、气血充盈,和当年病入膏肓的脉象截然不同了……” 宋缙愣了愣,眼底的沉冷倏然散去,“那是好事。” “嗯……” 院正眼神闪烁,有些纠结。 这脉象的确好,太好了,好得都不像同一个人了…… 他斟酌着用词,刚想开口说出自己的怀疑,却被一阵淅淅沥沥的流水声打断。 宋缙的注意力瞬间被这动静转移。 意识到那水声是哪儿来的之后,他眉头一挑,抬手叫来玄铮,“送刘院正回宫。” 语毕,便旋身直接回了仰山阁。 一进门,宋缙就和偷偷摸摸弯着腰,将药倒入角落花盆的柳韫玉四目相对。 “还真是一步都离不得……” 宋缙气笑了,走到柳韫玉面前,接过她没有倒完的瓷碗,叫来宋管事,“再煎一碗汤药来。” 语毕,宋缙垂眼,看向一动不动低着头、似是心虚的柳韫玉,额头青筋跳了两下。 倒药也就罢了,还偏偏跑来门口的花盆倒药,隔着一扇门,听得清清楚楚…… 傻的有些好笑。 柳韫玉眼睫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侥幸。 若非如此,怎么能打断太医呢…… 可今日是蒙混过关了,后日呢,大后日呢? “这么明目张胆地在我面前弄虚作假,你还是第一人。” 宋缙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柳韫玉听得心头又是一跳,抬起头来,试探地问道,“这样的第一人……相爷会如何处置?” 宋缙神色一顿,掀起唇角,“往后你就知道了。” “……” 宋管事再一次端来汤药时,宋缙亲自盯着柳韫玉喝。 柳韫玉只能认命地端起那苦药,心一横,豪饮下去。 苦药入喉,苦得她皱起脸。好不容易吞咽下去,她立马放下汤药,想要拿糕点压压苦。 就在这时,一只手拈着糕点,递到她的唇边。 “张嘴。” 耳畔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柳韫玉下意识张开唇,咬住了糕点。 宋缙低眸,看着她懵懵懂懂启唇,贝齿咬住糕点一角,唇瓣启合,却不小心越过了界限,抿到了手指。 湿软的触感沿着指尖蔓延全身—— 宋缙眸色一暗,心湖瞬间卷起风浪。 第63章 疼爱 暧昧的氛围在仰山阁里无声蔓延。 一个迟钝,一个放任。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柳韫玉瞳孔骤然放大。 她僵住,唇齿不敢再用丝毫气力,竟就那么含着糕点……还有宋缙的手指,一动也不敢动。 “还没含够?” 宋缙的嗓音里带了一丝危险的磁性。 柳韫玉瞬间惊醒。 好似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猛地张开唇往后一退,咬下的糕点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宋缙的手指也得以解脱。 “相,相爷恕罪!” 柳韫玉吓得魂飞魄散,脸颊上膨起的红几欲滴血。她连忙抽出一方绢帕,递向宋缙,“给,给您擦手……” 宋缙接过帕子,擦拭着沾了糕点碎屑和些许水光的指尖。 “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口吻里却听不出丝毫抱怨。 “我,我没留意……” 柳韫玉整张脸烫得都快烧起来,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就在这时,宋缙已经将那方帕子搁在案几上,然后伸出那只才擦拭干净的手,重新拈起一块糕点,再次递到柳韫玉唇边。 柳韫玉哪还敢再让他喂! 她往后退了两步,哆哆嗦嗦地伸出手,主动接过,咬了一小口。 宋缙缓缓垂下眼帘,拢了拢衣袖。 刚刚被含住的那只手指在袖下轻轻摩挲着。 “其实我不介意。” 柳韫玉惊得手又是一抖。 见她神色惶惶,宋缙笑了笑,转移话题,“这糕点味道如何?” 柳韫玉低头看了看,忽然反应过来,“玉露杏仁糕?还是椿和斋的!” 这是她在京城最爱吃的糕点,宋缙怎么会知道? “听说平日你在万柳堂,时常命管事去椿和斋去买玉露杏仁糕,而且一吃就停不下。” 宋缙温声道,“还听说,你曾经一下午就吃光了十几块?” 柳韫玉羞恼,“那次只是太饿了。” 宋缙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但却还是一本正经地附和,“嗯。” 柳韫玉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糕点。 长辈为小辈准备爱吃的糕点,这很正常,长辈喂小辈吃糕点,也只是疼爱,不算逾矩…… “再过几日,是不是要过生辰了?” 就在柳韫玉说服自己时,宋缙又看似不经意地抛出了一句。 柳韫玉愣了一下,猛然想起,沈妘的生辰与她只有一天之差! “……是。” 柳韫玉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叔想来参加我的生辰?” “人到不了,但生辰礼不会少。” “……多谢师叔。” 长辈为小辈准备生辰礼,这也没什么。 就和除夕夜的红封一样。 柳韫玉劝慰自己。 …… 和长辈宋缙待了一整日后,柳韫玉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回到温泉庄子后,她走在廊下,甚至都没有看见一直候在半路上的人。 直到那人在暗影中突然出声,“玉娘。” 柳韫玉清醒过来,一转眼,就见孟泊舟走了出来,手中竟还提着一方食盒。 柳韫玉本就心烦意乱,看见他更是皱了一下眉,“你不去找苏文君,来我的跟前做什么?” 她话中带刺,若换做往日,孟泊舟早就甩脸子走了,可今日他却上前一步,“我不会再让她来搅扰你了。” “……” 柳韫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这倒是稀奇。 她这一眼,让孟泊舟悬着的心又放下了些。 他抿了抿唇,拿起食盒,面上罕见地挤出些笑意,“这几日,让你受委屈了……这是我方才去南斋,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的白玉糕。” 在他的记忆里,他每次去澹月居用膳,桌上都摆着一盘白玉糕。 “你最爱吃的白玉糕,刚蒸出来的,现在用正好。” 柳韫玉垂眼,看着那盒做工精致的白玉糕,唇角慢慢地扬起了一丝弧度。 与她相识不久、身份尊贵的宋缙,不用她开口,就能细心察觉到她爱吃玉露杏仁糕;而眼前这个与她夫妻三载的孟泊舟,却一无所知…… 她看了孟泊舟一眼。 那一眼,令孟泊舟的心猛地一抽。 可是,为什么?白玉糕,有哪里不对吗? 下一刻,柳韫玉冷静地开口,“孟泊舟,喜欢吃白玉糕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是我。” 第64章 拒婚 孟泊舟浑身一震。 他怔怔地望着柳韫玉,“……什么?” “我说——我从来都不爱吃白玉糕。” 到了这个地步,柳韫玉的语气竟然很心平气和。 孟泊舟下意识反驳,“不可能,我每次去澹月居,都会看见你……” 话音戛然而止,孟泊舟突然反应过来。 澹月居的确会摆着一盘白玉糕,可他好像没有见柳韫玉吃过…… “是,因为我?” 是因为他每次去澹月居时候都会吃白玉糕,所以柳韫玉才会一直备着。 爱吃白玉糕却不自知的人,是他孟泊舟。 而不是柳韫玉。 柳韫玉今日很累,不想与他多做纠缠,转身想走。 临走前,她又看了一眼孟泊舟手里的食盒,笑了笑,“与其提着一盒我不爱吃的糕点来补偿我,不如换成张银票。若是银票,或许我还能请你进去喝杯茶。” 语毕,柳韫玉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孟泊舟独自一人在回廊上站了许久。 从庄子里出来,他将那盒白玉糕交给小厮,“扔了吧。” 小厮面露诧异,“少夫人还在生气?” 孟泊舟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默然不语。 “公子,过几日就是少夫人的生辰了。您若是想让她消气,不如陪她好好过个生辰?” 孟泊舟一愣,放下手,“她的生辰……” 他一扫疲倦,原本已经黯下的眸光骤然亮起,转头对着身后的人叮嘱,“你会等替我去一趟云灯斋……罢了,我亲自去一趟。” 顿了顿,又道,“还有,你们立马快马加鞭去一趟金陵,尽快把岳父请来……” …… “砰!” 茶盏重重地拍在茶几上,茶水四溅。 宁阳乡主不可置信地,“泊舟要为那个女人过生辰?!这三年了,他哪次陪她过过生辰?现在和离书都写了,人也搬去庄子了,反而还勾得泊舟贴上去了?!” 刘嬷嬷低声劝道,“夫人息怒,左右和离的文书已经在伯爷手上。和离一事铁板钉钉,柳氏翻不出什么浪了。” 这话倒是安抚了宁阳乡主。 她靠回椅背,眼底闪过阴狠。 “也是。她若反悔不想和离,就为她准备灵位。” “夫人别忘了,**比活人更难忘怀。” 这句话狠狠扎在乡主心底,竟叫她面上闪过一丝痛色。 刘嬷嬷垂首,转移话题道,“伯爵府今日送来了帖子,说明日有席面,请乡主和公子也过去一趟。” 提到伯爵府,乡主又忍不住皱眉,“这几日哥哥不知怎么攀附上了相爷,外头传出了些风声,竟叫伯爵府的门槛都被踏破了……” “伯爵府得相爷青眼,这是好事啊。” “可外面都在传,相爷是冲着伯爵府三娘子。” 乡主沉着脸,“上次我同哥哥谈起妘娘婚事,他也顾左右而言他……” 刘嬷嬷犹犹豫豫,不知改当讲不当讲,但是见到乡主瞥来的目光,还是低着头道,“伯爵爷多半是更想让妘娘嫁入相府的。” “妘娘身子弱,不嫁给我儿也是好事一桩。但是哥哥这几日实在有些得意忘形,不仅对我儿的前程指手画脚,甚至还想劝我改嫁!” 乡主守寡二十多年,心里一直惦念着孟泊舟的父亲,未曾改嫁。这件事人尽皆知,可沈善长却提议让她改嫁,分明是不把她,也不把她的亡夫当回事。 宁阳乡主不悦地摆摆手,“伯爵府那边就让泊舟一人去。” …… 崇信伯爵府已没落多年,没想到宋缙只来了一回,席面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当日来伯爵府的,竟都是朝中的达官显贵。 柳韫玉也跟着孟泊舟一起来了。 孟泊舟存着缓和关系的心思去找她,柳韫玉本想拒绝,可一想到她还有些疑问要问沈妘,便勉强答应了。 此刻,看着向来萧条的伯爵府竟然坐满了贵客,柳韫玉不免诧异。 “前几日,相爷来过一趟。” 孟泊舟只解释了一句,柳韫玉就明白了。 二人落座在食案前,沈善长和林氏忙着招待贵客,也无暇顾及他们。 孟泊舟握着一双玉箸,从酿烧鱼的鱼肚子,夹了一块,放入柳韫玉碗中。 第一次见孟泊舟这么体贴,柳韫玉不适应地蹙眉。可这种场合,她也不好驳他的面子,没有将那鱼肉扔回去。 孟泊舟又陆陆续续为她碗里夹了些菜。 周遭都是寒暄应酬声。 柳韫玉本兴致寥寥,却忽然听见席上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崇信伯要将女儿嫁给相爷,是不是真的?” 柳韫玉一怔。 “虽还没定下,但多半是成了。否则你以为,今日伯爵府怎么会上赶着来这么多人?” “别是崇信伯剃头挑子一头热吧?相爷不是因为克妻的名声,一直不愿娶妻吗,听说连太后都劝不动……” “这次可不一样,这次是相爷自己拿定了主意。” 柳韫玉夹菜的手顿在碗碟上方,眼睫簌簌发抖。 不会的…… 肯定是以谣传谣…… 席上那些压低嗓音的私语还是陆陆续续传入她耳中。 “你们没听说啊,前几日相爷亲自来伯爵府探望沈家三娘子,不仅送药,还送了太后赐给他的长命锁!你何时见过 那位相爷亲自登谁的门,只为送一个长命锁给小姑娘?” “还有,相爷亲口对崇信伯说,沈三娘子的姻缘虽然来得晚,但一定有个好前程……这不就是明示她的婚事会落在相府嘛!” 柳韫玉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桌上。 孟泊舟转头看过来,就见她脸色煞白。 “怎么了?身体不适?” “……” 柳韫玉僵硬地摇了摇头。 孟泊舟朝那些谈议的人看了一眼,也皱起眉,“我也没想到,老师竟然会想娶妘表妹……妘表妹平日里也不出门,怎么会被老师看中呢?” “……” “老师虽身居高位,可是克妻的名声实在令人畏惧。也不知舅舅究竟是怎么想的,为前程利益就要将表妹送到火坑里吗?” “……” 柳韫玉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魂魄仿佛都被抽离了。 宋缙想要娶沈妘。 宋缙想要娶她扮作的沈妘。 他对她的那些好,不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疼爱,而是男女之情…… 她终于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从伯爵府离开,柳韫玉无视孟泊舟的欲言又止,直接赶回了温泉庄子。 若不是残存着一丝理智,她都恨不得立刻冲去相府,跪在宋缙面前认罪。否则这桩婚事闹得越来越大,宋缙要如何收场,伯爵府要如何收场…… 可柳韫玉到底还是心生畏惧。 一个高高在上的相爷,要是知道自己被一介妇人如此愚弄,那该是怎样的滔**火…… 柳韫玉咬咬牙,铺开纸笔,尽可能委婉地写道。 「民女年岁渐长,惟愿余生寻一布衣庸夫,安稳度日。万柳堂账房一职,民女无心亦无力,万望相爷高抬贵手,成全民女。」 看似是要辞去账房之任,可最关键的四个字,恰恰是“布衣庸夫”。 柳韫玉将写好的信交给云渡,近乎虚脱,“送去万柳堂……” 云渡诧异地,“现在?” 柳韫玉咬牙,“现在。” …… 几乎是彻夜未眠。 天光亮起时,柳韫玉听得外头的脚步声,立刻坐了起来。 果然,是云渡带回了万柳堂的回信! 将那薄薄一封信捏在手里时,柳韫玉甚至不敢打开。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拆开信封,将里头唯一的一张信纸抽出来,然后硬着头皮低头看了过去。 纸上只有短短两行。 字迹凌厉,透着一股破纸而出的压迫和蛮横。 「明日酉时,万柳堂一叙。」 「若敢失约,吾将亲登伯爵府。」 第65章 所愿皆遂 柳韫玉呼吸一滞,死死捏紧手里催命般的信笺,面色发白。 云渡蹙眉,“信上说什么?” “他要见我……” “你若是怕,不去就是了。” 柳韫玉苦笑,“事到如今,你还不了解那位相爷的脾性吗?” 凡是宋缙想要的,从无旁人拒绝的余地。 接手万柳堂是如此,让她做账房是如此,现在要见她,亦是如此。 云渡抿唇,不再言语。 突然,怀珠急匆匆地从外跑来,有些惊喜地,“姑娘!老爷……老爷来了……” 柳韫玉一愣,唰地起身,“哪个老爷?你说我爹?” “是!已经进庄子了,正往这边过来!” 柳韫玉连忙将那信纸塞入云渡怀里,夺门而出。 游廊外传来孟泊舟温和的嗓音。 “岳父大人,这边请。” 柳韫玉一抬眼,就见孟泊舟真的领着何鼎走了过来。 她迎上去,“爹……你怎么进京了?” 与金陵分别时的冷脸不同,何鼎此刻满面春风、精神抖擞,“是子让派人接我过来的!” “……” 柳韫玉眼皮跳了两下,看向孟泊舟。 孟泊舟有些不自在地垂眼,“你生辰快到了,我请岳父大人过来,是想让他陪你过生辰……” 柳韫玉面上的表情愈发不可思议。 孟泊舟能记住她的生辰已是稀奇,竟还大费周章地派人去请她爹?! 是为了苏文君赔罪? “看你们二人和好了,为父就放心了。” 何鼎张口便道,“我写的那张字据是不是已经撕了,和离的事……” 柳韫玉连忙打断了他,“爹!” 好在她打断得及时,孟泊舟未能听清和离二字。 他看了看柳韫玉,主动开口,“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搅你们父女团聚了。” 孟泊舟一走,柳韫玉才对何鼎道。 “爹,和离的事,还有那张字据,你千万不要再在孟泊舟面前提起了。” 何鼎一脸了然地,“就知道你会后悔。俗话说在室为女,出嫁为妇,完后你应敬顺无违,别再想和离的事。” 罢了…… 总是和离文书都已备齐,柳韫玉也懒得再与何鼎解释,转而说起了另一桩。 “我从金陵回来的途中遭**杀,这件事爹你知道吗?” 遭**杀后,她就已经书信一封寄回金陵。可金陵却音信全无。 闻言,何鼎眼神闪躲,心虚道:“这件事,我也不好回……” 柳韫玉蹙眉,“你知道内情,是不是?” 柳韫玉生得和柳空青很像,连锐利的目光都如出一辙。 何鼎恍惚一瞬,才低下头塌着肩,“其实,在你离家的前一日,是你姨娘做主,寻了镖局的人送你回京城。后来你走后,她还命人搬空了你的院子,说是你以后都不会回来住了……” 柳韫玉冷笑。 果然,对她下毒手的人除了柳月茹,再没有别人了。 “我是疑心她,可你也知道,无凭无据的……我在柳家又说不上什么话……所以……” 柳韫玉沉默,失望地别开眼。 何鼎叹了口气,从衣袖里拿出几张银票,悄悄塞到她掌心,“这是我私底下偷偷攒下的,拢共有三千两,你且用着。” 说罢,他站起身,鬓角的霜白刺眼显目。 “爹年轻时就是个废物,老了更是无用。只期望你能平平安安,跟姑爷过好日子。” 柳韫玉握紧手里的银票,内心五味杂陈。 她厌恶何鼎的懦弱,可同时也厌恶他为什么不能懦弱到底,为什么非要从指尖缝隙漏一点父爱给她…… 最后,柳韫玉还是将银票塞还给了何鼎,然后让怀珠将他带下去安置。 …… 孟泊舟今日并无公务,他就在廊下等着。一见何鼎出来,他便立刻迎了上去。 “岳父大人,你这么快就跟玉娘说完话了?” 何鼎强颜欢笑,“这三年她不在我身边,我们父女生疏不少。” 孟泊舟正想宽慰他几句,却又听到他说。 “子让,我的女儿品性如何,我是最清楚的。当年她虽看中你,可却从没想过要以富欺贫。很多事,是她姨娘决定的。” 孟泊 舟其实很早就知道了,柳韫玉对柳家当年的恩威并施毫不知情,但这却没妨碍他迁怒于她…… “岳父……怎么突然说这些?” “你对柳家心存怨怼,我也能理解的。毕竟很多年前,我与你的处境差不了多少。但你或许不知道,玉娘为了能嫁给你,放弃了招赘,放弃做柳家家主……” 顿了顿,何鼎才继续说道,“子让,倘若她当初不是非要嫁给你,如今柳家偌大的家业,将会是她柳韫玉一个人的。” 孟泊舟愣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他张了张唇,“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玉娘做了很多事,可却不愿告诉你。还有一件……你肯定也不知道。” 孟泊舟有些急切地追问,“还有什么?” “玉娘当时出嫁,嫁妆是很丰厚,可她亲娘留给她的产业,那些族老却不允许她带走。只许她带走三样。其中最重要的一样,就是京城里的一间酒楼。如今叫做万柳堂。” 孟泊舟的脑子里轰然一响。 万柳堂…… 声名鹊起、权贵云集,让京城所有仕子趋之若鹜,连相爷都会用来宴客的万柳堂…… 背后的东家竟然是他的妻子柳韫玉?!! 霎时间,从前未曾留意过的细节都一一浮现。 万柳堂仆役对他的态度,柳韫玉常常出府看铺子,那日诗会她端着茶盘出现在仰山下…… 对了,还有她与宋相的关系…… 相爷高不可攀,多少人挤破了头也不能得见,可她却摇身一变,成了宋相的师侄,被宋相带在身边…… 如果她是万柳堂的东家,那一切,就都能说得过去了…… 孟泊舟还突然想起,他刚中探花的那一年,也是众人叫他小宋缙,可宋缙却待他一视同仁、叫他受到冷落的那一年,他曾在柳韫玉面前喝得酩酊大醉,抱怨朝堂不公,抱怨宋缙难以亲近…… 他当时喝醉,很多细节都忘记了。可是唯有一句话,此时此刻,无比清晰地在耳畔回响。 “夫君,我会助你扶摇直上,所愿皆遂。” 女子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不可动摇的决心。 孟泊舟身形一晃,险些没有站稳。 第66章 长辈会这么碰你? 何鼎拍拍孟泊舟僵硬的肩膀,“子让,你或许会觉得,我是在为玉娘说好话。可这些话,字字属实。” 孟泊舟神色难堪地抿着唇角,半晌才回过神,艰难出声,“小婿知道……这些年,是我薄待玉娘了,是我对不起她。” 见自己说的话奏效,何鼎笑了起来。 “你知道就好。我就盼着你们夫妻二人尽快解开心结,待到明年开春,让我抱上外孙……” 孟泊舟原本还沉浸在柳韫玉付出的震撼中。 突然听到何鼎这番话,苍白的俊脸上竟是难得飞上一抹薄红。 柳韫玉对他如此情深意重,他从前简直就是个瞎了眼的混账! 成婚三年了,他竟都拖着不曾与她圆房…… 之前是因为心中还对苏文君念念不忘,总觉得要是这么做了,既对不起自己,也委屈了柳韫玉。 可如今,他心中已再无旁人,他们也是时候做一对真夫妻了…… 孟泊舟定了定神,嗓音微哑,“岳父大人放心,我会好好弥补玉娘的。” …… 翌日。 离酉时还有三刻钟,柳韫玉就提前到了万柳堂。 她兀自一人坐在仰山阁里,望向云雾渺渺的后山,一想到要跟宋缙见面坦白,后颈就凉飕飕的。 到底要用什么说辞,才不至于惹怒宋缙? 正绞尽脑汁时,她的余光瞥见手边茶案上有一本册子,像是不小心被宋管事遗漏在这里。 柳韫玉顺势执起,随意翻开,就看到册子上列着各种奇珍异宝。 看着看着,她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额头沁出冷汗。 这哪里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册子,这分明就是一份礼单…… 而且所赠皆是女子喜爱之物的礼单。 柳韫玉突然不敢再看下去,忙不迭合上了这本册子,霍然起身,在屋内徘徊踱步。 联想起宋缙那日随口问起她的生辰,又说要送她生辰礼……这些册子里的珍宝要送给谁,在她心里已经有了个答案…… 柳韫玉心乱如麻。 这时,屋外的外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柳韫玉攥了攥手,勉强镇定下来。 “云娘。” 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柳韫玉转身,对上一脸温和的宋缙。 他一袭玄黑常服,衣袖处是银丝绣的仙鹤,面冠如玉,沉稳威赫。 柳韫玉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刚要心一横开口,谁知宋缙余光掠过案几的册子,语气稍稍上扬了几分。 “都看到了?” 听到他的话,柳韫玉心凉了半截,根本不敢过问这册子是为何人准备的。 “师叔……我,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同您说清楚……” 准备的话堵在嗓子眼,柳韫玉嗫嚅着唇,眉眼间尽是心虚和挣扎。 宋缙半垂眼帘,语气竟还算温和,“是昨日信中的事?” 听到他提起信的事,柳韫玉浑身僵硬,不敢看他。 见她这副怯生生的模样,宋缙还以为是他昨日回信的语气不好,又将人吓到了。 他无奈地抿唇,冷不丁出声。 “我并非克妻之命。” 柳韫玉一愣,错愕地抬起眼。 “当年威德侯府坐拥重军,遭先帝忌惮。他不愿宋氏再与高门联姻,便设计了我克妻的命格。” 宋缙竟然以为……她是因为他克妻的名声,才写下那封信…… 此刻顶着他深深的目光,听着他耐心的解释,还有下一刻就快要挑明的话,柳韫玉终于不能再沉默了。 她将双手一攥,艰难地掀起唇,“那就好,那就好……师叔权倾天下、又是人中龙凤,倘若这克妻的名声是假,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恐怕得挤破了头想把女儿嫁给师叔……师叔定要选个家世样貌个个般配的……” 宋缙唇畔的笑意缓缓敛去,目光沉了几分,“我娶妻,从不看样貌与家世。” 柳韫玉的心跳了一下,又忙不迭地说。 < /p>“那当然,还得您自己喜欢。师叔待我这样好,就如亲叔父一般,等您成婚,我这个做晚辈的,也一定备上份厚礼……唔。” 还没说完,宋缙竟是突然抬手,捂住她的唇,语气古怪,“叔父?” 他眉间掠过一丝冷意,身体已经靠近柳韫玉。 柳韫玉察觉到危险,本能地往后退,可后腰却抵在了茶案边缘。 宋缙慢慢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温度。 他低头,黑眸沉沉地盯着柳韫玉,“哪家叔父会靠侄女这般近?” 柳韫玉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滞了,“亲,亲近些也是有的……” “哦?那你说的长辈,会这么碰你?” 宋缙捏住她的下颌。 他的指尖有些冷,力道却轻,柳韫玉只需要挣扎一下,即可摆脱。 可她已经被宋缙的行径吓到,尤其是当那股太行崖柏的香气逼近,搅得她也气息紊乱,原本镇定的双目也陡然慌乱。 “我……” 才吐出一个字,就又戛然而止。 柳韫玉并非不能狡辩,可她生怕自己再多狡辩一句,宋缙就能做出更逾矩、更不是长辈的事来…… 宋缙目光晦暗,指尖触碰的细腻肌肤,几乎令他舍不得松开。 可是…… 他望着柳韫玉抖颤的睫毛,唇瓣的嫩肉都快咬出血,而那双向来聪明狡黠的双目,变得惊慌失措。 到底还是年纪小。 宋缙轻叹一声,到底没有再继续戳那层窗户纸。 他收回手,也主动退后几步。 柳韫玉骤然放松下来,可鼻尖还萦绕着冷冽的香气,下颌也残留着被揉捏的触感,这些无一不告诉她,刚刚自己经历了什么…… 她心脏砰砰直跳,蓦地别开脸。 宋缙望着她紧绷的侧颈,原本安静下来的血液再次沸腾。 他阖了阖双目,片刻后还是睁开,不容置喙道,“三日后是你生辰……我再允你三日。” 第67章 再也不是夫妻 柳韫玉的生辰比沈妘早上一日。 就在她生辰的前一日,孟泊舟告了假,提前从工部离开,亲自去了一趟云灯斋。 “掌柜,明日的天灯可都准备好了?” 云灯斋的掌柜笑呵呵迎上来,再三保证,“孟大人放心,咱们这云灯斋,是京城里最大、手艺最绝的灯笼铺子,做了这么多年从无差错。而且按照大人您的指点,这批天灯我们用的都是上乘的竹篾和彩纸,小的现在就带您去后院瞧瞧。” 孟泊舟颔首,跟着云灯斋的孙掌柜去了一趟后院。 后院的空地架着木棚,棚下密密麻麻挂满了天灯。 孟泊舟随手取下一盏,仔细验过了做工,又交代了明日天灯的布置,才满意地离开。 出云灯斋的时候,他竟是迎面碰到宋缙。 宋缙一身常服,腰挂青玉坠、头戴白玉簪,周身的雍容威势敛去,倒像个富贵闲人。 孟泊舟一愣,连忙快步上前,毕恭毕敬地长揖道,“学生见过老师。” 宋缙微微颔首。 云灯斋的孙掌柜一下从后头迎了上来,诚惶诚恐地,“相爷!相爷怎么亲自来了,您让我们准备的天灯,小的们已经日夜赶工备齐了……” 听到天灯两字,孟泊舟惊讶地,“老师也在此处订了天灯?” 宋缙转向他,“哦?子让也备了天灯?” 孟泊舟神色温柔下来,“明日便是内子的生辰,学生便想准备这些,博她一笑。” 宋缙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么巧?孟泊舟妻子的生辰,跟沈妘的生辰竟然只差一天? 他笑了笑,“你们夫妻倒是恩爱。” 孟泊舟有些不好意思,“让老师见笑了。” 想到书房那盆朱芸花,宋缙笑道,“贤妻难寻,你可要好生善待她。” “子让知晓,断不会亏待发妻。” 宋缙听出他话里的认真,微微颔首,“那就先祝你们夫妻白首同心,恩爱绵长了。” …… “相爷,这边请……” 送走孟泊舟后,孙掌柜迎着宋缙来到二楼。 二楼的架子上只摆放了寥寥几盏天灯。 “相爷的天灯贵重,剩下的都存在京郊的库房里。” 孟泊舟的天灯已是上乘,而宋缙这批却还要好。造价之贵,令人咋舌。 宋缙检查着天灯,忽然漫不经心地问道,“探花郎在此订了多少盏天灯?” 孙掌柜说:“一千盏。” 一千盏……跟他一样。 宋缙垂下眼帘,神色不明。片刻后,他启唇,“再给我加一千盏。” 孙掌柜呆住,竟不知是喜是忧,“恐怕这两天赶不出这么多……” “能赶出多少?” “至多五百盏……” “也可。” 孙掌柜狂喜,“小的这就命人立马准备!” 从离开云灯斋,宋缙坐在马车里,揉了揉眉心,后知后觉地懊悔起来。 他何时这么幼稚? 就为了叫沈妘认清,他比她心心念念的表哥更好,就为了圆她那句未来夫婿要压过孟泊舟一头的心愿,他堂堂宰执,竟同一个小辈争了起来…… 罢了。 宋缙失笑,放下手。 能叫她开心便好。 …… 生辰当日,柳韫玉大清早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刘嬷嬷。 柳韫玉最近被宋缙折磨得魂不守舍,本想着,此人若再敢给自己添堵,便叫云渡大棒子收拾她一顿。 谁料刘嬷嬷带来的,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户曹的林大人已将和离文书存档,销了孟柳两家的姻亲。从今日起,你与公子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是夫妻。” 刘嬷嬷将官府的回执,和退回来的婚书也带来了,交给柳韫玉。 柳韫玉望着两张薄薄的纸,心头的一块巨石总算落了地。 她收好回执,然后撕碎了那纸婚书,就好像将自己这三年的痴愚也撕了个粉碎。 “怀珠,给刘嬷嬷赏钱。” 她笑道,“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 因为和离一事已经办妥,柳韫玉今日的心情格外好,连带着对孟泊舟,都多了几分好脸色。 白日里,孟泊舟和何鼎在庄子里给她过了生辰。 可等到夜色落幕时,孟泊舟却又说给她准备了惊喜,将她带去了城中最高的望月楼。 柳韫玉今日一袭青衫罗裙,鬓边佩着海棠发簪,眉间还点了花钿。从庄子出来后,孟泊舟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身上挪开半分。 登楼时,孟泊舟本想搀扶柳韫玉,可柳韫玉却只装作没看见,自己提着裙一步步上去。 “你记不记得,我们刚进京 时,你便说想来这望月楼一睹京城繁华。” 站在望月楼顶,孟泊舟问道。 柳韫玉挑挑眉,似笑非笑,“怎么不记得。奈何夫君公务繁忙,三年了,都无空陪我登楼望月。” “……” 孟泊舟面色有些尴尬,后悔自己说错了话,轻声道,“从前是我不好,往后不会了……” 他转身,扶住柳韫玉的肩,将她也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那双从来冷淡的眼眸里,竟盛着几分认真和笃定,“玉娘,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亏待你。” 柳韫玉心如止水地笑了笑,只觉得讽刺。 从今往后,他不会亏待她了。可**的是,从今日起,他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她的笑落在孟泊舟眼里,是原谅的意思。 孟泊舟也掀起唇,松开她的肩,拍了两下手。 下一刻,上千盏天灯同时从望月楼四面飞升而起,引得底下百姓惊呼不已。 数不清的天灯飘飘摇摇地升上来,如星,如火,霎时间将半个京城都照亮。 柳韫玉一愣,面露错愕。 望月楼下,宋缙从石桥上路过,身后正跟着云渡和云灯斋的孙掌柜。 见天灯升起,宋缙也停下脚步,仰头观望。 望着漫天灯火,他眯了眯眼。 “这天灯果然好看。” “明日相爷的天灯,绝对比今日还好看!” 孙掌柜巴结道。 宋缙笑了笑,踩着青石砖走到桥中央。桥下百姓们的议论声传入耳中。 “这是谁家的天灯?” “听说是孟家!是那个连中二元的孟探花,在给他夫人过生辰呢!” “下如此大的手笔,可见这探花郎是个宠妻如命的……哎哟,这夫妻感情可真是叫人艳羡……” “你们还不知道把,这位孟夫人是个商户,可探花郎却从未嫌弃过她的出身呢……你们快看!他们就在望月楼上!” 宋缙顺着那些百姓的叫声,也抬起头看向望月楼顶。 两道般配的青衣身影凭栏而立,依偎着挨在一处。 天灯们摇摇晃晃地升至望月楼顶,将那二人的面容映照得无比清晰。 宋缙的目光从孟泊舟脸上掠过,落在那位云鬓雾鬟、眉间一点花钿的孟夫人脸上。 下一刻,他眼底的笑意荡然无存。 第68章 骗、子。 玄铮在与孙掌柜说着话,原本也并未在意楼上站着的是什么人。 可察觉到身边的气息骤然冷下,他才不解地顺着自家主子的视线看向那望月楼顶。 看清那临窗而立的女子面容,玄铮亦是如遭雷击、神色遽变! “相爷,那不是云……”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宋缙。 对上那张紧绷着的面孔时,问话的后半句硬生生被吞了回去。 偏巧此时,百姓们的惊叹声仍如潮水般涌来,就连孙掌柜都在后头感叹。 “什么商户不商户,孟夫人和孟探花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 玄铮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孙掌柜,“你是说那上面站着的女子是孟夫人?会不会认错人了……” “这怎么会呢?” 孙掌柜笑道,“小的又不是没见过孟夫人。一年前还是两年前,孟夫人也来过云灯斋,要了一盏上好的祈愿灯,只求孟探花仕途顺遂、平步青云……” 这番话落在耳里,更是字字催命。 玄铮大气也不敢喘,甚至不敢去看宋缙的脸色。 漫天灯火渐渐远去,宋缙负手而立,目光长久地钉在望月楼上。 那灯影下的面容似乎很平静,可却透着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叫低着头的玄铮都不寒而栗。 “砰!” 望月楼上,柳韫玉再也无法忍受孟泊舟的靠近,直接伸手在他肩上推了一下。 孟泊舟一时不察,趔趄几步撞到身后的高腰花几,花几上的瓶花也随之摇晃,发出一声闷响。 孟泊舟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柳韫玉,“怎么了?” 柳韫玉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淡淡地笑了一下,“外面风大,我有些冷了,进去说吧。” 二人从外廊离开,屋子里的桌上已经布好了酒菜。 孟泊舟倒像真的转了性子,想做个好丈夫,一直不停地给柳韫玉夹菜,同她说话。 “你为我做的事、受的委屈,为何从来不同我说?若不是岳父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为了嫁我,甘愿放弃柳家家业……还有万柳堂……”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 万柳堂的事,爹竟也告诉孟泊舟了…… 孟泊舟苦笑,“玉娘,你为了我的仕途,经营万柳堂,接近宋相,费尽心思成为他的师侄……” “没有!” 柳韫玉啪的一声放下筷子,“谁同你说的,这是为了你?” “事到如今,你还要瞒着我吗?” “万柳堂与你没有关系,宋相的事更与你无关!” 见柳韫玉面颊微红,反应有些激烈,孟泊舟虽笃定,但还是改了口,“好,我知道了。可玉娘,你这一招实在是险。老师的眼里是容不得沙子的,若知道你的意图,怕是要生出祸端……” 这话戳中了柳韫玉的痛处。 她移开眼,自顾自斟酒,“……万柳堂现在已经换了东家,与我也没了关系。这些话,不要再说了。” 孟泊舟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 他这一日同柳韫玉说的话,甚至比从前一年加起来都要多…… 柳韫玉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极其敷衍地应着声,然后一个劲地给孟泊舟斟酒。 她是故意的。 与其让他惺惺作态,继续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还不如让他喝酒。 孟泊舟自是看出来了,可却还是顺着她的意,一杯接着一杯饮下。 他不胜酒力,不多时便气血上涌,清隽白皙的面容飞上红霞,烧到耳根,说话也变得飘忽。 “玉娘……我……” 醉意微醺,孟泊舟死死拉住了柳韫玉的衣袖。 柳韫玉挣了两下,没能挣开,于是喊了小厮进来,“将你们公子送回府。” 这一下,孟泊舟不磕巴了,语气相当冷静,“我要跟玉娘走。玉娘去哪我去哪儿。” “……” 喝醉酒的孟泊舟竟是如此难缠,柳韫玉只能任由他扯着自己的衣袖,被小厮搀扶着,从望月楼上下来。 要上马车时,似乎有一阵寒意袭来。 柳韫玉本能地往后一瞥,却见夜色寂寂,空无一人的巷子,唯有樟树在两侧灰墙旁屹立。 “玉娘不走,我也不走……” 孟泊舟突然甩开了小厮的搀扶,竟是身形一晃倒向柳韫玉。 柳韫玉顿时将身后那些异样抛之脑后,伸手抵住他,一抬眼,就对上孟泊舟的眼眸。 那双冷淡的眼睛,此刻竟委屈又依赖地盯着她。 柳韫玉心底掠过一丝嘲讽,将人用力推上车,“走吧。” …… 回到温泉庄子后,柳韫玉命人直接将孟泊舟送去西院。 可孟泊舟却不依不饶地跟在柳韫玉身后,赶也赶不走,甚至一路跟着她。 何鼎恰好撞见这一幕,高高兴兴地回了院子,使了点小手段,便将怀珠和云渡全都支开了。 于是孟泊舟就这么一路跟着柳韫玉进了她的院子、寝屋。 “孟泊舟,你到底有没有喝醉?” 柳韫玉忍无可忍,伸手就要将此人推出去。 孟泊舟仍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玉娘……” 柳韫玉置若罔闻,将他转了个身,用力往外推。 然而,还没有走几步,孟泊舟却是忽然转过来,手臂一张,将她拥入怀中。 下一刻,柳韫玉耳畔落下一句晴天霹雳—— “我们圆房吧。” “……” 柳韫玉瞳孔骤缩,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所有动作都僵住。 “玉娘,我们成婚三年……是时候该有个孩子……” 谁要跟他生孩子! 柳韫玉沉下脸,丢出一句“你醉了”,便挣扎着要推开孟泊舟。 可孟泊舟不知是原本的气力就这么大,还是醉酒后如此,他竟是死死地箍着她,带着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和期盼。 柳韫玉咬牙,二话不说直接一脚踩上他的脚。 孟泊舟一时吃痛,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不由放松。 柳韫玉顺势从他怀中挣脱,张口叫起来,“来人……” 话还没说完,孟泊舟又不甘心地上前,手掌眼看着就要碰到柳韫玉的肩。 “咚!” 一声闷响。 孟泊舟动作顿住,整个人瘫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而在他身后,云渡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甚至还有闲心冷嘲热讽。 “他给你过了个生辰,你就要跟他圆房?” “你眼睛瞎吗,看不见我在拒绝啊!” 柳韫玉只觉得糟心,“把他拖去西院,让他去苏文君的屋子睡!” 云渡撇嘴,“能不能把他扔外头?” 柳韫玉想了想,灵机一动,“柴房。把他丢去柴房!” …… 夜色如墨。 白日别有景致的仰山,此刻却撑起一片巍峨狰狞、怎么都化不开的暗影。 仰山阁的门窗全都开着,寒风穿堂而过,发出凄厉的声响。 横亘在屋内的《寒林访友图》被吹得瑟瑟作响,几欲破裂;插着南天竹的花瓶被掀倒在地;案上的茶具微微震动,角落里熏着的太行崖柏也被呼啸而过的风撕扯得粉碎…… 宋缙坐在黑暗中,唯有那么一丁点冷白的月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手背上。 这两年,他总是被万柳堂的各种传闻吸引。后来第一次来万柳堂,便被安排得舒服妥帖…… 从布置到用具,从用具到人,无一不在他的心坎上。 再回想冬至,孟泊舟送的敬师礼,那捧绥州土和朱芸花种。 他是如何回的? 宋缙面无表情地阖眼,仿佛听到自己含笑的声音。 「子让有位贤妻。」 「那就先祝你们夫妻白首同心,恩爱绵长了。」 原来他看到的、他感受到的那些情意,根本不是“沈妘”对自己的倾慕已久,而是那位“孟夫人”对夫婿的一往情深。 脑海里闪过那双灵动狡黠的杏眸,闪过女子撒谎时红透的脸,还有轻咬唇瓣的贝齿…… 骗、子。 冷月映照下,那只修长苍白的手背青筋暴突,根根分明。 他明明一直都知道,此女惯会满口扯谎,不是个乖巧听话的。可却自负能看透她,拿捏她,最后在她身上栽了这样一个滑天下之大稽的跟头! “相爷……” 玄铮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门口,却被屋内的气压骇得不敢抬头,“属下……都查清楚了。沈三娘子是在万柳堂入了股,可真正的东家却是孟家少夫人、出身金陵富商柳家的柳韫玉。” “……” 黑暗中没有丝毫声音。 玄铮咽了咽口水,接着说道,“柳韫玉曾经一门心思让万柳堂与小侯爷搭上线,这才将相爷您的喜好探听得一清二楚。” “这三年,孟泊舟每次来万柳堂,仆役们都会被叮嘱,要好好照拂,不可懈怠。属下又往下查了查,才发现……这座万柳堂,为孟泊舟的仕途出了不少力,可以说,柳韫玉经营万柳堂,就是为了替孟泊舟铺路……” 宋缙仍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神像,坐在黑暗中一言不发。 玄铮心里直打鼓,双腿不自觉哆嗦。 “其实,孟泊舟对柳韫玉并不好。听孟府的下人们说,他们成婚三年,却一直分居两院。可即便如此,柳韫玉也痴心不改……直到今晚,这二人才宿在了一起。” 玄铮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几乎消失在了喉咙深处。 良久,黑暗中才传来一声笑。 冰冷的、突兀的、令人毛骨悚然的。 下一刻,那座神像终于动了。 宋缙走到**架前,拿起一把**,又低垂着眼来到屏风前。 **出鞘,手腕一转。 那幅《寒林访友图》的绣面被划破了一道口子 刀尖一点一点沿着那道口子往下拉。 动作很缓,却挟着雷霆万钧的威势。 “把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 宋缙丢开**,神色木然地越过玄铮,“烧了。” 第69章 饶了我 次日天明,孟泊舟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柴房里。他头痛欲裂,竟回想不出昨夜发生了何事。 “你昨夜喝醉了酒,非要睡在柴房里不肯走。” 柳韫玉是这么告诉他的。 孟泊舟对自己的酒品也不太了解,无从质疑。上朝的时间都快到了,他却还磨磨蹭蹭不肯离开。 柳韫玉今日还急着去万柳堂,见他这般,忍不住压着性子问,“还有何事?” “有没有……醒酒汤?” 从前三年里,孟泊舟每次应酬喝多了,第二日醒来,柳韫玉总会亲自给他送来醒酒汤…… “没有。” 柳韫玉摇头,“现在准备也来不及了,你在路上买一碗吧。” “……好。” 孟泊舟怅然若失地走了。 他前脚离开,柳韫玉后脚就乘车去了万柳堂。 她已经想好了,今日借着生辰,她就告诉宋缙,自己不要那些贵重的奇珍异宝做生辰礼,只想求他的一个允诺—— 若她犯了什么错,还请宋缙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原谅她一次。 柳韫玉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一招,可在看见门窗大开、被砸得乱七八糟的仰山阁时,脑子里陡然空白。 “这是……” 宋管事出现在她身后,“相爷昨夜来了一趟,坐了许久。离开的时候就吩咐人将里头的东西都烧了,还有这所有布置也砸了。” 柳韫玉身形一晃,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很虚。 宋管事也是摇头,“相爷只说,这里头的物件皆是赝品,是假的,廉价的。” 赝品…… 假的…… 廉价的…… 三个词叫柳韫玉面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干净。 这话,到底是在说仰山阁里的东西,还是在说她柳韫玉假扮的沈妘? “这是怎么了?遭贼了?!” 许知白的大惊小怪打断了柳韫玉的思绪。 她浑浑噩噩地跟着许知白上楼。 这一日,她心事重重、神思恍惚,许知白难得训斥了她好几句。 原本半日就能教完的算式,竟是教到天黑都没个结论。 许知白走时都有些气不顺,柳韫玉更是垂头丧气。 从万柳堂离开时,天已经黑了。 回温泉庄子的路上,柳韫玉突然听见外面百姓们的欢呼。 “真稀奇,今夜怎么又有天灯!” “天哪,比昨日的还多!这又是哪家贵人?” 柳韫玉一愣,掀起车帘,抬眼就看见京城上方的漫天天灯。 比昨夜的更灿烂,更耀眼。 柳韫玉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一把抓住云渡,“去云灯斋。” 云灯斋里,孙掌柜还在满脸喜色地算账。 “孟夫人!孟夫人您怎么来了?” 听得柳韫玉的来意,他笑容一敛,低声道,“今夜的天灯啊,那是相爷订的。” “……他可有说,是为何人订的?” “这倒不知。” 孙掌柜问柳韫玉,“孟大人昨日为夫人豪掷千金,放了千盏天灯,夫人可还满意?昨夜那场天灯,连相爷都在望月楼下看了一会呢……” “你说什么?” “我说相爷昨晚在望月楼下看天灯……今日轮到他老人家自己,竟反而不看了……真是奇怪……” 一切昭然若揭了。 宋缙昨夜看见了她和孟泊舟。 猜测得到了证实,柳韫玉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粉碎了。 她手脚冰凉,僵在原地。 孙掌柜的喋喋不休,还有云渡关切的问话,全都变成了一片嗡声,然后逐渐化作尖啸…… 这一晚,柳韫玉做了噩梦。 梦中,她又回到了仰山阁。 屋内的陈设依旧,她正暗自庆幸,后背却忽然窜起股寒意。 她蓦地回身,就见宋缙一身玄黑常服,面容冷酷、戾气萦身,好似索命的阎罗,骤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柳韫玉吓得腿都软了,本能地想要解释,可那冰冷的手指却如铁钳般死死捏在她的下颌。 “谎话连篇的骗子。” 那低哑的嗓音不复往日温润,而是淬着冷意。 他一边说,一边步步紧逼,在她被逼到案几边时,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抱坐了上去,整个人站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覆罩着她。 柳韫玉头皮发麻,额头都沁出冷汗,“我不是有意的……” “建万柳堂不是有意的?探听我的喜好不是有意的?戴着沈妘的玉葫芦,也不是有意的?” “……” 一句接着一句,柳韫玉哑口无言。 她心慌意乱,将下唇咬得更深。 下颌被捏着的力道猝然收紧。 “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出了?柳韫玉!” 柳韫玉惊得闭上了眼,声音颤抖,“求,求师叔饶了我……” 下颌上的手指松开,慢慢往下,划至喉咙。 柳韫玉闭着眼,能感觉到那宽大的手掌虚拢着她的脖颈。 她绷紧了脖颈,浑身都在打颤。 可他却像是在逗弄落入掌心的雀鸟,掌心扼着她,拇指却一下一下地勾划着她的颈侧,锁骨…… 突然,柳韫玉被翻过身去,一具身躯直接从她背后紧紧贴了上来。 灼热的吐息落在耳畔,字字如刀。 “骗子,总该付出代价。” 颈间的手掌猝然收紧。 …… 从梦中惊醒时,柳韫玉衣裳都汗湿了。 她怔怔地躺在床榻上,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强撑着起身。 连梳洗打扮都没有,她就将宋缙送给她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箱子里,还有那把她回庄子都不忘带着的缠丝玛瑙算盘。 “除了这些,仰山阁里还有不少……你去替我一并收拾了,然后就放在万柳堂,让宋管事退还给相爷。” 柳韫玉神色憔悴,“还有,劳烦他帮我向相爷请罪。” 云渡看了她一会儿,才上前一步,轻拍她的后背,“别怕,我陪着你。” “……” 柳韫玉精疲力竭地垂头,前额抵在云渡肩上,眼睫微颤。 …… 东窗事发,屠刀高悬,可却迟迟没有落下。 柳韫玉称病,几日都没有去万柳堂。而万柳堂和相府,自始至终都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反应。 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生辰日的天灯没有放飞过,送往伯爵府的千金良药也没存在过…… 宋缙,也没认识过沈妘。 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 柳韫玉时不时就会这样想。 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问她,这样真的好吗? 几日后,皇宫里突然传出懿旨,要在宫里办宫宴。 京城里高门大户的女眷们,不论是成婚的,还是未成婚的,全都接到了太后的帖子,她们随夫婿或是爹娘进宫赴宴。 “太后懿旨,你必须得去。” 孟泊舟找到柳韫玉。 柳韫玉低垂着眼,自顾自修剪花枝,“你就不怕在宴上遇到宋相?若我身份败露,你也难逃欺瞒算计的罪过……” “……” 孟泊舟蹙眉,“可太后有懿旨……” “你再让苏文君陪你就是。” “这是什么话!” 孟泊舟立刻反对,“你不必担心老师。老师这几日病了,一直在相府里不见人。公文全都送去了相府。今日宫宴,也不会来。” 柳韫玉的手一抖,将一朵才开的花苞 剪了下来。 ……他病了。 是被她气病的么?也不知病得重不重……病好后,他才会与她清算旧账吗? 柳韫玉的心七上八下。 …… 宫宴当晚,柳韫玉随孟泊舟一起进了宫。 宫宴没有设在殿内,而是设在园子里,不分男席女席。园子里挂满了宫灯,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柳韫玉坐在食案前,原本想找沈妘。可沈妘今日是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被她母亲看得很严,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就在她出神时,孟泊舟贴心地为她拾掇垂下的衣袖。 夫妇二人,从远处看来倒是恩爱和睦。 偏偏有人小声讥讽,“听说孟探花的妻子是商户之女。平日不懂礼仪也就罢了,眼下在宫宴上还不懂规矩,竟让夫君帮忙整理仪容。” 柳韫玉扫了一眼过去。原来是之前看不起她出身的官眷们。 这些话听多了,她才不会在意。 柳韫玉垂眸,不甚在意地想要端起茶盏。 可一旁替她拾掇好衣袖的孟泊舟,竟是忽然沉着一张脸,忽然朝对面的女眷道。 “我与内子若是有碍观瞻,还请各位堂堂正正说出来,勿要行小人口舌。” 此话一出,那群窃窃私语才消失了。 孟泊舟低头看了柳韫玉一眼,“放心,今日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 柳韫玉扯了扯唇角。 “太后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华服盛妆的太后行到上座,坐下后抬了抬手,“免礼。今日人多,哀家倒是瞧见不少生面孔,得好好认一认。” 顿了顿,她笑着问道,“崇信伯家的三娘子可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相爷对沈三娘子有意的事,京城的高门都已传遍了。现在连太后都要特意见上一见,可见此事不虚…… 柳韫玉与孟泊舟一同抬头,就见林氏领着沈妘从南侧宫檐下匆匆走来。 沈妘第一次进宫,面上怯生生的,紧跟着林氏行礼请安。 看清沈妘的面容,太后的凤眸一顿,可很快又掩去异色。 “果然生得玲珑可人,你便是沈妘?” “……回,回太后的话,我是沈妘。” 沈妘答得磕磕绊绊。 太后眉心一动,目光再次朝园子里的其他女眷扫去。看见孟泊舟身边的柳韫玉时,她定住,招了招手,“那是谁家女眷?好像也是哀家没见过的。” 孟泊舟立刻带着柳韫玉上前跪拜。 “臣工部主事孟泊舟,携内子叩见太后。” “原来是孟探花的夫人……” 太后面不改色,可心里已是疑影重重。 是上林苑那夜她瞧得不够清楚,所以认错了人么? 那一晚,输了皇帝一局升官图的“沈妘”,和此刻在林氏身边的沈妘,根本不是一个人。 反而这位孟探花的夫人,竟和那晚的“沈妘”生得一模一样…… 太后正百思不得其解,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什么,立刻站了起来,朝暗处关切道。 “不是说病着么,怎么还是来了?” 众人循着太后的视线望去,看见那道披着玄氅的颀长身影。 众人一惊,顿时乌压压跪下了一片,张口齐呼。 “参见相爷。” 屠刀猝不及防落下。 柳韫玉头晕目眩,还未看清人,就被孟泊舟拉着跪下。 察觉到她手掌冰冷,孟泊舟握紧她的手,侧头与她耳语,“别怕,今日人多,宋相未必会留意我们……” “……” 柳韫玉跪在地上,低眉垂眼。 那片玄黑的氅袍衣角慢慢步入她的视野,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第70章 休妻 不远处的宫灯忽明忽暗。 那道高大的黑影覆罩而下,压得柳韫玉手脚冰凉,喘不过气。 察觉出什么,孟泊舟微微抬起眼,就见他的老师身披玄氅,立在几步开外。 或许是在病中的缘故,他的面色比寻常苍白冷峭,薄唇也紧抿着。那双深邃蕴藉的眼睛,素日里总是温润内敛的,阴沉地往下垂着,压出修狭锋利的弧度。 下一瞬,孟泊舟迟钝地反应过来。 宋缙在看的人,不是他,而是…… 宋缙垂眼,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孟泊舟身畔。 探花郎的夫人低头引颈,额头的轮廓,耳垂的弧度,甚至连颈间的那粒小痣都无比熟悉,可一头乌发却盘起陌生的妇人发髻。 即便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她仍无动于衷地低着头,将雪白的后颈暴露在他眼下,俨然一副听天由命、任人宰割的姿态…… “咳。” 怒到极致,宋缙喉口一痒,掩唇咳了一声。 孟泊舟一惊。 有那么一瞬,他感觉到了铺天盖地的凶悍怒意,尽管转瞬即逝,可他还是被压得浑身一抖,脊背难以承受地微微躬屈…… 宋缙在孟泊舟和柳韫玉跟前停了太久。 久到园子里的氛围逐渐古怪,久到跪地的众人都摸不着头脑,不约而同开始交换眼神。 他们原本以为,宋相是为了沈氏三娘而来。可方才,宋相竟是从沈妘面前径直掠过,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给过。 反而在孟泊舟夫妇面前停了下来…… 就在柳韫玉快要窒息时,身前那道黑影终于动了。 压在身上的那座无形的山,还有那道几乎将她剜剐的视线,都骤然消失…… 柳韫玉冷汗涟涟地抬起眼,只看见了宋缙往太后那边去的背影。 直到宋缙嗓音低哑地发了话,众人才纷纷起身。 “……” 柳韫玉双手撑着地,竟是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还是孟泊舟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搀了起来。 站稳后,柳韫玉便不露声色地挣开了孟泊舟。 宴席继续,柳韫玉看了一眼对面的沈妘,就见她也在看自己。 沈妘脸色惨白,眼神关切。趁着母亲不注意,还朝柳韫玉悄悄比了个划脖子的手势。 柳韫玉只能苦笑。 “来人,你们送相爷去那头的凉亭,再准备些吃食。” 不知宋缙与太后低声说了些什么,太后便发了话,让他去凉亭歇息。 凉亭离宴席不远,在假山之上,刚好能将这边的景象尽收眼底。 宋缙离席前,又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次,柳韫玉对上了那道黑沉沉的目光。 她瑟缩了一下肩,暗自咬牙。 相处这段时日,她觉得她还是能读懂一些宋缙的心思的。 方才那一眼,好像是给她最后的机会。 跪地求饶的机会。 不能错过…… 柳韫玉又在原位上酝酿片刻,才借口更衣,起身朝凉亭那边走去。 月明星稀,假山上的凉亭四周悬垂着白纱,遮挡了夜间寒凉的风。 柳韫玉站在假山下,隐约能看见亭中那道坐着的人影。 她深吸了一口气,刚想提步上去,却被一人拦住——竟是孟泊舟! “你想做什么?” “……” “你要去向宋相请罪,是不是?” 孟泊舟皱着眉,眼神却有些复杂,“如果我没发现,你是不是又要背着我,独自一人承担所有罪责?” 柳韫玉只觉得头疼,“我的事,不用你插手……” 孟泊舟却固执地,“玉娘,我们是夫妻。” ……不是就好了。 不是夫妻,也不会发展到这步田地。 更何况,他们现在也已经不是了。 “你……” 二人正拉扯着,假山上忽然传来一道人声。 “孟大人,云……孟夫人,相爷请二位上去回话。” 玄铮站在石阶上,冷冷地发话。 柳韫玉咬唇,面色变得有些难看。 孟泊舟却率先迈开步子,坚定道,“不论相爷如何问罪,我会护着你。” “……” 二人跟着玄铮上了山,就在凉亭外再次跪下。 夜风短暂地静了片刻,白纱垂在凉亭四周,里头端坐的那道人影映在纱上,被拉长、扭曲,显得格外怪诞可怖。 柳韫玉刚想开口,孟泊舟的手掌却忽然覆在了她手背上,抢先开口道。 “学生孟泊舟携内子前来向老师赔罪!” 此话一出,凉亭内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 生怕宋缙会怪罪,孟泊舟握紧柳韫玉的手,眼神坚定。 柳韫玉想要将手抽回来,可是孟泊舟的手握得太紧,紧得抽都抽不出来。 偏巧此时起了风,层层白纱掀起一角,他们二人紧握的双手便赫然闯入宋缙的眼里。 宋缙握着茶盏的手用力收紧,五指指节更突出了几分。 迟迟没等到他的回应,孟泊舟又道,“玉娘对老师有所欺瞒,可她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我。还请老师宽恕玉娘,责罚学生一人!” 这话听得柳韫玉心里一咯噔。 孟泊舟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捣乱的?! 他这一句话,岂不是认下了她蓄意接近宋缙、为夫婿前程铺路这件事? 他想认,她可不会认!她凭什么认?! 就在这时,宋缙也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当初本相是如何处置砚台案的,想必你也清楚。孟泊舟,本相若要追究你的罪名,你的下场不会比他们好过。你明白吗?” “……” 孟泊舟身形一僵。 他没有想到会如此严重。 柳韫玉虽为了他接近宋相,但到底没有做出什么**纳贿的举动,仅是隐瞒身份而已,何至于叫宋相动用雷霆手段? 可对方是宰执,是国舅,权倾天下、说一不二。 他若动怒,甚至连罪名都不需要编。 这就是权势。 这就是以势压人。 一句话,便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就像当初柳家一句话便能左右他养母的生死……一样。 孟泊舟攥了攥手,“我明白……” “下狱,流放,仕途无望,前程尽毁,数年寒窗成泡影……” 宋缙缓缓放下茶盏,话是对孟泊舟说的,眼睛却盯着柳韫玉,“本相如此发落,你觉得可好?孟夫人。” 孟夫人—— 柳韫玉眼睫重重一颤。 是,孟泊舟的前程已经与她毫无干系。她甚至巴不得看见他落魄,看他过得不如意。 可她与宋缙的纠葛,那些欺瞒与试探,的的确确与孟泊舟没有关系! “他说错了。” 柳韫玉动了动唇,说得很慢,却很坚决,“我不是为了他。” 至少做账房不是为了他。 然而还不等她补上这一句,亭子里已经传来一声笑。 宋缙拍了两下手,含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被磅礴大火焚烧过后的那种哑。 柳韫玉眉心一跳。 下一刻,白纱掀开,宋缙从里面走了出来,垂眼望向跪在面前的孟泊舟和柳韫玉。 “看在师生之谊,此事我可以不再追究。” 闻言,孟泊舟顿时激动起来。 可柳韫玉绷紧的心弦却没有放松分毫。 果然,宋缙话锋一转。 “只是本相从前说的有句话,错了。子让之妻,非贤良之辈。” 他说得慢条斯理,唇畔勾着些弧度,眼底却涌动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卑劣,“只要子让愿意休妻,本相便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允你回到翰林院。如何?” 孟泊舟瞳孔骤缩,脸色煞白。 柳韫玉惊愕地抬起眼,就见风势骤狂,凉亭里的烛火剧烈晃动,在宋缙面上闪着变幻不定的阴影。 不知过了多久。 孟泊舟蓦地抬手,抵在额前,朝宋缙重重叩下,一字一句。 “学生绝不休妻。” 第71章 与他和离! 柳韫玉不可置信地转头。 宋缙的要求已是荒谬,孟泊舟的回答更是离谱! 看着孟泊舟弯曲的脊背,柳韫玉又想起了当年孟泊舟刚认祖归宗时,众人皆劝他休妻另取,他却咬死不肯的那一幕…… 就是那一幕,才骗她抱着最后一丝念想苦等三年! 可连这念想也是假的。 孟泊舟亲口说,不休妻,只是因为没有必要。因为他娶不到苏文君,所以娶谁都一样。 那现在呢? 现在摆出这副架势,又是为了什么? 他明明对她无情无意,视若无睹,连碰都懒得碰她,如今大难临头,反倒挡在她身前,宁肯下狱、流放,都要把她拴在他身边? 这到底是所谓的深情,还是虚伪的自我感动? 柳韫玉冷冷地看着,只觉得费解、讽刺。 可这模样落进宋缙眼里,便成了情意缱绻、感动不已。 争相顶罪,互相维护,倒真是一对患难与共、情比金坚的恩爱夫妻。 而他宋缙,只是个棒打鸳鸯、招人厌恶的丑角。 宋缙掀了掀唇角,眼底黑云密布,最后一丝光也被吞没。 他猛地拂袖,大步离开。 玄铮也无声无息地跟上。 待脚步声远去,柳韫玉才身子一软,近乎虚脱地瘫坐在地上。 从宋缙离去的背影来看,他还在动怒,只是没有当面发作。她又有些琢磨不透宋缙的心思了…… 风声潇潇,送来宫宴上的奏乐之声。 柳韫玉强撑着站起身,看了一眼还跪着的孟泊舟,“……走吧。” 孟泊舟也慢慢站起来,好看的眉眼颓唐低垂着,“明日我会再去相府说情一番。” “相爷不是已经说了,只要你我和离,就不会追究。” 孟泊舟皱眉,“我岂能做那种小人?” 柳韫玉语气清冷,“我再说一次,我并非是为了你攀附宋相。你不必往自己脸上贴金。就算你不拿自己的仕途当一回事,可乡主呢,婆母呢?你下狱流放,孟家一大家子呢?” 她问了这么多,唯一真心关怀的,其实也只有周氏。 伯爵府和宁阳乡主碍于声名,不许她将和离一事告诉孟泊舟,也不许公之于众。 可此刻却是个好时机。 趁着宋缙发难,她若能顺水推舟逼孟泊舟和离…… “玉娘,我知道你对我一片真心……我绝不负你。” 柳韫玉的“牺牲”反倒让孟泊舟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与她共度难关。 二人重新回到宴席上时,太后正在说要在皇城里辟出一间单独的学宫给公主,并且还要通过考试为公主选数位伴读,让在座女眷都回去好好准备,届时都来应试参选。 柳韫玉还沉浸在后怕里,低着头神思恍惚,对此事倒是没怎么上心。 夜色如墨,各家的马车从宫门口离开。 马车上,柳韫玉疲惫地靠在窗边一言不发。 孟泊舟看了看她,也没再出声打扰。 不知驶入了哪条街巷,周围很静,静得有些非同寻常。 突然,马车猛地刹住。 柳韫玉一下睁开眼,孟泊舟也变了脸色。 “怎么了?” 他朝外问了一句,却没有得到回应。 孟泊舟起身,丢下一句“你好好在车里坐着,我出去看看”,便掀开车帘下了车。 “……” 柳韫玉惴惴不安地坐在车内,直到听见外面传来一声闷哼和倒地的声响,才连忙倾身。 就在她掀开车帘的一瞬,一道浓郁的白烟竟是窜了进来。 “咳……” 白烟入鼻的瞬间,柳韫玉腿一软,跌在地上,眼前的景象也扭曲模糊起来。 车帘掀开,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俯身弯腰。 意识尚存的最后一刻,柳韫玉只看见那双修长苍白的手朝她探了过来…… …… 再次醒来时,柳韫玉缓缓睁开眼。 天光微熹,映入她眼帘的,不再是晃动的马车车顶,而是青纱床帐。而她身下,是陌生的缠花连枝绣纹被褥。 这是哪儿…… 额头还在隐隐作痛,一股熟悉的冷香从帐外潜入。 柳韫玉霎时清醒。 就在她起身下榻时,房门也被推开了。 一道身影缓步绕过花屏,来到内室。 看清来人,柳韫玉下意识攥紧了床沿。 宋缙…… 他已换下了昨夜那一身氅衣,只着一件玄黑宽袍,宽大的袖袍绣着金丝纹路,行走间曳曳生风,可到底是一身黑,自带压迫感,不似白衣时温和随性。 柳韫玉有些不知所措地僵住,“相爷……” 宋缙停在她面前,神色莫测地垂眼,“如今是该叫你孟夫人,还是妘娘?” 略带嘲讽的语气,清清楚楚地砸在她的耳边。 柳韫玉起身,低着头在他面前跪下,“民女柳韫玉,向相爷请罪……” 宋缙在床沿坐下,盯着她看了片刻,才冷不丁说道。 “淮江春汛。今日一早,孟泊舟已被外派去衢州,勘察灾情、重修堤坝。” “……” 柳韫玉一惊,蓦地抬头看向宋缙。 有言道,六部中工部最贱,而工部里,治河修堤又是公认最苦的差事!干得不好有可能掉脑袋,干得好了也有可能性命不保…… 宋缙是在公报私仇? 对上她惊愕又有些失望的眼神,宋缙掀了掀唇角,“怎么,舍不得你的好夫婿?怨我拆散你们夫妻?” 柳韫玉飞快地垂眼,摇头,“……民女不敢。” “不敢?” 宋缙俯身逼近,指尖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脸与自己对视。 他脸色还带着几分病中的苍白,于是衬得那双沉眸格外漆黑,“这些时日,你将本相当成街头的猢狲戏耍、欺瞒,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柳韫玉被迫仰着头,对上那双冷到极致的黑眸。 许是已经担惊受怕了一整夜,此刻真与宋缙对上视线,被他那样嘲谑而森冷的眼神注视时,柳韫玉竟是惧意少了,无端生出几分委屈。 “当初非要接手万柳堂的人,是相爷。非要让我回万柳堂做账房的人,还是相爷。后来也是相爷你,将我错认成沈妘……”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却咬着牙,字字清楚,“若无相爷,我断不敢如此。” “……呵。” 宋缙怒极反笑,捏住她下 颌的手猝然收紧,“原是我的错。” “……” “是我让你经营万柳堂,四处探听我的喜好。是我让你送绥州土和朱芸花,替夫婿铺路,是我强迫你认下沈妘的身份,当着你夫婿的面都演得天衣无缝……” 柳韫玉眼里的那点委屈慢慢散了,眼睫抖了抖,有些颓然地垂落。 “……都是我的错。要打要杀,任凭相爷处置。” 任凭处置。 终于从柳韫玉嘴里听到了这句话,可宋缙却没有预想中那般畅快。 他要如何处置她? 他能如何处置她? 宋缙眸色晦暗,面上阴晴不定。 良久,他才薄唇微启,吐出一句。 “与孟泊舟和离。” “……” 柳韫玉抬眼,意味不明地看了看宋缙。 这一次,却是宋缙沉沉地移开眼。 直到柳韫玉没怎么犹豫地答了一声“好”,他的目光才又落回她面上,带着探究、审视还有些别的什么。 “答应得这么快,是生怕我再迁怒于他?” “……不是。” 她与孟泊舟本就和离了,能不答应得快吗……若不答应得快些,宋缙要是换了个别的处置,她要上哪里哭去? 柳韫玉有口难言,小声道,“我没有相爷想的那样贤良淑德,我本就要与孟泊舟和离的……” 宋缙却是一个字也不信。 她为他夫婿做的事,整个京城恐怕都没有第二个女子能做到。 若真想和离,何必在他面前百般维护孟泊舟? 若真想和离,怎么会为孟泊舟去修河而鸣不平,出言顶撞他。 若真想和离,生辰那日相亲相爱地赏灯,回去后甚至还圆了房……这些又算什么? 思及此处,宋缙心里那股火又烧了起来,扣在柳韫玉下巴上的指尖也隐隐发烫。 柳韫玉被捏得有些痛了,微微蹙了一下眉。 下一刻,下巴上的力道便消失了。 是宋缙松开了手 柳韫玉也随之放松下来,望向宋缙的眼睛眨了眨,“所以只要和离,相爷就能消气了?” 消气吗? 见她这幅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宋缙更来气了。 “你想得美。” “……” 柳韫玉讪讪地挪了挪跪得有些疼的膝盖,“那民女要做些什么,相爷才能消气?” 宋缙低眸,目光自上至下地打量她,语气不明,“你说呢?” 那眼神与当初在仰山阁时有些像,却又不完全一样。 柳韫玉只觉得自己头顶像是悬着一张罗网,紧张地蜷起手指、屏住呼吸。 宋缙想要的那个答案就在咫尺之遥,她却不敢再往前迈上一步,更不敢触碰…… 就在她内心挣扎、惊惶不定时,宋缙却突然开口道。 “本相这几日病着,缺个贴身婢女。” 那张无形的、她上前一步就会落下来的罗网…… 被撤走了。 柳韫玉脸上的如释重负藏都藏不住。 她立刻伏身一拜,顺杆子就往上爬,连称呼都换了,“玉娘愿为奴为婢,给师叔侍疾!” 第72章 你也是这么对你夫婿的? 柳韫玉能屈能伸地留在了相府,差人往温泉庄子报了个平安。 尽管说是宋缙的贴身婢女,可她也只用侍奉汤药、伺候笔墨,到了夜里,却不用像婢女一样守在门外,而是被打发去相府下人们待的倒座房。 可柳韫玉虽出身商户,却是被娇养长大。 只住了一晚,第二日胳膊上就起了些红疹,磨墨时手腕上的挠痕也露了出来。 宋缙批着公文,眼也未抬。 当夜,柳韫玉便被领去了宋缙寝屋边的耳房。 耳房虽小,却一应俱全。床榻、桌椅、衣柜,有这些也就罢了,偏偏还布置了柔黄纱帐、妆台、妆镜,俨然成了女儿家的闺房。 “……我住在这里,恐怕不太妥当吧。” 柳韫玉神色微妙,不敢入内。 布置得如此周到,怕不是以前住着宋缙的什么通房…… 宋缙更是蹙眉,冷冷地看了一眼玄铮,“谁让你自作主张的?她是来为奴为婢,还是来当千金小姐的?” 玄铮:“……” 临走前,宋缙朝柳韫玉丢下一句,“不住就回你的倒座房去。” 柳韫玉:“……” 寝屋的门被摔上,柳韫玉和玄铮二人面面相觑。 玄铮:“那我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收走?” 柳韫玉:“不用了不用了,多谢。” 睡在耳房里,枕着舒服的软枕,摸着柔滑的褥垫,柳韫玉竟是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于是第二日,她更加尽心尽力地给宋缙侍疾。 汤药端上来时,永远是不冷不烫,是他最习惯入口的温度;砚台里的墨不多不少,不用他指点,也从未干涸过;还有书房的门窗,外头吵嚷时便会被关上,闷热时又会被推开一道缝…… 这样的无微不至、察言观色,叫宋缙又想起去金陵路上的那几日,也想起了仰山阁里被焚砸的一屋子物件。 然后便联想起,她这位贤良的妻子在家中时,恐怕也是对着孟泊舟,这般红袖添香、殷勤体贴…… 于是那份熨帖、舒心,陡然变了意味,叫宋缙如鲠在喉。 他蓦地搁下笔,看了一眼旁边垂首不语的柳韫玉,“让浴房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 前几日宋缙沐浴,都是玄铮伺候,柳韫玉只需在屋外守着。 可今日,玄铮却将干净的衣裳交给了柳韫玉。 “你送进去。” 柳韫玉一愣,“这是……相爷的意思?” 玄铮避而不答,催促道,“快些吧,莫让相爷久等。” 说罢,他径自离开。 “……” 柳韫玉捧着那叠换洗的衣裳,心里又有些惴惴。 她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进了浴房。 浴房内水雾蒸腾,一架山鸟绣屏横亘在浴池外,绣屏上隐约浮现着水光和一道破水而出、显然未着衣物的身影。 柳韫玉的脸瞬间爆红。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阵仗。 一时间僵在原地,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四肢也像是灌了铅,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屏风后,传来宋缙低哑的、被水声模糊后的嗓音。 “杵在那儿做什么?送进来。” 柳韫玉脸上越来越烫,但还是掐了掐掌心,一咬牙,竟是将双眼一闭,硬着头皮闯了进去。 本想放下衣裳就走,可谁料刚绕过屏风,便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 “唔。” 随着男人的一声闷哼,柳韫玉也被撞得趔趄几步,幸好后腰一紧,被人揽住。 她惊了一跳,慌忙睁开眼。 那赤裸的、坚实的胸膛霍然闯入眼中—— 柳韫玉惊叫了一声,蓦地抬手捂住眼睛。手里那些衣裳也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堆叠在二人脚边。 “谁让你进来的。” 腰肢被松开,宋缙的质问从头顶传来,比方才更沉更哑,透着一丝不悦。 柳韫玉整张脸都在发烫,连脖颈都透着绯红,“是,是玄铮!他让我送衣裳进来……” “他让你进来你就进来?” 宋缙的声音远了些许,紧接着便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你这贴身婢女,倒是有觉悟得很。” “……” 柳韫玉脑子里一团乱麻,已经听不出宋缙是在高兴,还是不高兴,是在骂她蠢,还是在夸她识趣…… 直到宋缙又给出了明确的指令。 “替我更衣。” “……” 柳韫玉一点点放下手,转眼就见宋缙站在不远处,亵衣亵裤都在身上。 隔着氤氲的水雾,他下颌微微收起,还沾着些水珠,落在凸起的喉结上,随着喉结一滚,滑过锁骨,从大片松散的领口没了进去…… 比起方才完全袒露的胸膛,现在已经算是衣衫整齐了,可柳韫玉却觉得自己更加头晕目眩了。 宋缙盯着她,“过来。” 柳韫玉一步一步挪了过去,拾起外袍,眼观鼻鼻观心地替宋缙穿衣。 挨得太近,宋缙身上那股浸着冷香的水汽也将她层层包裹。 她仿佛也被泡在了水中,手脚发软,连衣带都系不上。 宋缙眼睫垂落,入目便是柳韫玉红透的耳根,湿润的眼睫,轻轻抿着的红唇,还有那勾着他衣带微微抖颤的手指…… 白日里被她那份周到体贴惹出的火气,终于在此刻,被她的生涩、羞恼,尽数浇灭。 宋缙的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眸光也不自觉温和下来。 “笨手笨脚。” 他叱了一句,伸手握住柳韫玉的手指,却没有将她扔开,而是亲自带着她的手去系衣带,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 “孟夫人平日里也是这么替夫婿穿衣的?” 柳韫玉手指顿了顿,摇头,“……他无需我做这些。” 这话像是在说孟泊舟舍不得她做这种事。 宋缙眸色沉了沉,松开柳韫玉的手,“他倒是疼你。” “……不是。” 柳韫玉系好衣带,慢慢说道,“他平日里连书房都不许我进,更何况是近身穿衣。” “……” 浴房内静了下来。 宋缙没再说话。 柳韫玉低眉垂眼,笨拙地替他穿好外衣,又让他坐在一旁的榻上,刚要低身穿鞋袜时,却被宋缙握住胳膊,一下扶住。 “……相爷?” 柳韫玉抬眼,对上宋缙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眸。 “如此,还不肯和离?” “……要和离的。” 宋缙沉沉地盯着她,握着她手臂的那只手迟迟没有放开,甚至越收越紧。 不知是谁在动,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气息也纠缠在了一起。 那种要被罗网罩住的危机感,再次逼向柳韫玉。 宋缙低头,额前发丝上的水珠滴下,刚落在柳韫玉的唇上。 冰凉的触感一下洇开,柳韫玉发胀的脑子里陡然清明。 “我,我为相爷穿鞋袜……” 她蓦地朝后退开,手臂却还被宋缙桎梏着。 片刻后,宋缙才松开手。 “不必。” 他动了动唇,“出去。” …… 难得是个大晴天,柳韫玉倚 在回廊上,望着相府后院渐渐绿起的草色,心情却没有那么明媚。 宋缙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今日也上朝进宫了。 当时宋缙说的是,他在病中,需要贴身婢女。那现在病也痊愈了,她是不是可以离开相府,回家去了? 但宋缙不说,她也不敢问。 正烦恼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竟是忽然出现在回廊那头。 “师父?!” 看到许知白的出现,柳韫玉惊喜地站起了身。 许知白背着书箱,风风火火地朝她走过来,“我说怎么这几日一直见不到你人,去万柳堂打听,万柳堂也没人肯告诉我!要不是今日宋缙说你在他府里,老头子我都要报官了!” 许知白吹胡子瞪眼。 抱怨一通后,才想起问柳韫玉。 “你在这儿做什么?” “……给相爷侍疾。” 许知白一下瞪大眼,“他们相府的人都死光了?要你给宋缙侍疾?!” 柳韫玉连忙示意许知白放低声音,“我,我做错了事,这是我欠相爷的……” 许知白狐疑地看她,“什么错事?” 柳韫玉深吸了口气,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许知白。 “所以你不是什么沈妘,你叫柳韫玉,是探花郎的夫人。” “是……” 许知白沉默许久。 就在柳韫玉以为他也要发怒时,许知白一脸莫名地皱眉,“不是,这有什么好气的?宋缙至于吗?为了这么点事,就要你给他当牛做马?!” 柳韫玉:“……” 许知白终日闷在司天台,对什么宋缙想娶沈妘的事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宋缙丢了多大的脸。 他只觉得宋缙莫名其妙、无理取闹。 “反了天了。我生病都没叫你侍疾,他倒是先摆上师叔的谱了?” 许知白忿忿不平,向柳韫玉保证,“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保管让他把你放了!” 许知白说一不二,立马就进宫去了宋缙的值房。 “宋缙你真是越来越长本事啊,一大把年纪了,跟一个小姑娘斤斤计较!” “……” “你们相府就缺她这一个丫鬟吗?你要养病,找太医啊,找医女啊,你找我徒儿做什么?现在,立刻,把她放了!” 宋缙低头看公文,没有理他。 许知白走过去,直接把他手里的公文给扔了。 “那是你们司天台的折子。” “……” 许知白只能又捡了回来。 宋缙斜瞥他一眼,“太后要为公主选伴读的事,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这和我徒儿有什么关系。” “这次擢选,与科考一样,也设明算科。” 许知白眼眸骤亮,“你的意思是……” “是把她继续关在相府,专心备考,还是放她回去,相夫教子。你这个做师父的,替她决定吧。” 许知白顿时谄媚地将折子双手奉上,嘿嘿一笑,“关着吧,关着好。” …… 伯爵府。 沈善长愁眉不展。 自从沈妘的生辰过后,相爷便不知怎的,一下与他们沈氏又断了联系。 药材和赏赐不送了,他给相府递的帖子也如石沉大海,没了回音。还有那次宫宴,相爷的态度更是将他家妘娘视作陌生人一般。 眼看着相爷变了脸,这桩高攀的婚事好像没了指望,沈善长急得寝食不安,决定再搏一次。 “来人。” 他唤来下人,“再去给相府递个话,就说妘娘病重,想见相爷一面!” 第73章 炽烫 伯爵府的话递到相府时,宋缙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身侧站着柳韫玉。 “崇信伯命人传话,说是沈三娘子病重,只求见相爷一命。” 此话一出,柳韫玉磨墨的动作顿住,忍不住看向宋缙。 正巧,宋缙也转头看她。 他薄唇微启,吐出一句,“看看你干的好事。” 因为误会她是沈妘的缘故,他才给了沈家那些暗示。如今却是被缠上,甩都甩不掉了。 柳韫玉低头,只当做听不懂,“……相爷要去看看么?” “你听不出这是伯爵府的借口?” “……” 柳韫玉自然也知道,伯爵府不会轻易放过宋缙。可万一是真的呢? 妘娘的确病弱,上次宫宴见了一面,她都没能与沈妘说上话,这几日又一直在相府…… 柳韫玉心事重重,想去看沈妘,可又怕宋缙不肯放人。 左右为难之时,宋缙却是已经搁下笔起身,“让人备车。” 柳韫玉一愣,连忙跟上去,“相爷要去看妘娘!”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可以一起去吗?” 柳韫玉小碎步跟着宋缙,语气微微上扬,“我如今是相爷的贴身奴婢,相爷到哪儿我就得到哪儿,绝不给相爷惹麻烦。” 宋缙停下,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让伯爵府的人都看着,探花郎的夫人给我做贴身婢女?” 柳韫玉想了想,把自己下半张脸一挡,只露出那双灵动狡黠的眼。 “奴婢戴着面纱去,好不好?” “……” 宋缙盯着她看了一会,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没反对,那就是答应了。 柳韫玉高兴地放下手,提裙跟了上去,“相爷等等我!” …… 伯爵府里,沈善长夫妇已恭候多时,一见到宋缙,便高高兴兴地迎了上来。 “相爷……” “伯爷还能笑得出来,可见三娘子病得不重。” 被宋缙笑着刺了一句,沈善长笑容一僵,顿时收敛了神色,“相爷说笑了,妘娘病中总念着您,所以我们这才……” 说话间,他突然瞥见宋缙身后多了一名蒙着白纱的婢女,身形瞧着竟有些熟悉。 沈善长正奇怪,宋缙却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带路吧。” 轻飘飘三个字,转移了沈善长的注意力。 “相爷这边请。” 沈善长原本还以为宋缙对沈妘不再上心了,谁曾想一句沈妘病了,宋缙就又来了。 他不由挺直脊背,只觉得沈氏门庭又有了光耀的希望。 一路上,他与林氏一唱一和,都在说沈妘自从得了长命锁后,是如何惦念相爷。 宋缙淡淡的,没应声。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到了绣楼。 沈善长抬脚就要领着宋缙上去。 宋缙却顿在原地,“本相风寒未愈,若是见了沈三娘子,恐将病气过给她。今日,就让这位医女上去,替沈三娘子请个脉。” 说罢,他转头,看向身后一直不出声的柳韫玉。 柳韫玉一愣,很快却反应过来,上前福了福身。 沈善长闻言,立马对着柳韫玉拱手,“那就有劳医女了。” 这还是沈善长第一次对她这么客气。 面纱下,柳韫玉扯了扯唇角。 “还不上去?” 宋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柳韫玉立刻上了绣楼,林氏也想紧随其后,却被宋缙一句话定在原地。 “我府上这医女,诊脉不许旁人在场。” 沈善长立刻朝林氏使了个眼色,让她退下,然后又朝宋缙笑道,“相爷,前头已经备了些酒菜,不知相爷可否赏脸。” 宋缙颔首,“好。” …… 绣楼里,沈妘听从爹娘的话,躺在榻上装病。 谁知脚步声渐近,床纱被轻轻挑开,传来的竟是一个清亮悦耳,熟悉无比的声音。 “沈三娘子。” 沈妘蓦地睁开眼。 一眼认出戴着面纱的柳韫玉,沈妘惊喜地露出笑容,立刻屏退了屋内的婢女。 婢女一退下,沈妘就担心地握紧柳韫玉的手。 “玉娘,你还好吗?相爷发现了你欺瞒他的事,有没有怪罪你?上次他突然来探望我,我生怕给你惹麻烦,就继续装了下去……第二天我想去温泉庄子告诉你这件事,可惜被我爹娘捉回来了……” 柳韫玉叹气一声,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交代了,但却省去了些细节。 沈妘先是一惊,然后从香枕下翻出一个鼓鼓当当的锦云荷包,往柳韫玉手里塞。 “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银子,你要不要趁着现在这个机会,赶紧逃?” 柳韫玉失笑出声,将那荷 包还给她,“事情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况且我要是真想逃,难道只是缺你这些盘缠吗?” 沈妘垂头,不好意思地,“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没事的,相爷好像已经没有那么生气了。” 柳韫玉转而问起她的身体如何。 在知道沈妘身体无碍,是沈善长故意让她装病,柳韫玉这才松口气。 两人又闲聊一会,柳韫玉担心聊的时辰太久,会引得外人怀疑,就找了借口告退。 …… 从绣楼出来后,柳韫玉四处找宋缙,可绕了一圈,不仅没见到宋缙,竟是连玄铮都不见了踪影。 柳韫玉感到不妙,刚想离开伯爵府,就见西侧廊庑下闪过玄铮急匆匆的身影。 一见到她,玄铮眼前一亮,顾不上更多,一把抓着她的衣袖,“相爷出了事,你快跟我走。” 说罢,他就拽着她绕过几处回廊,直接到了一间偏僻的厢房门口,然后抬手就将她推了进去。 “得罪了。” “你……” 偏房的门在眼前关上。 柳韫玉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便有一具滚烫的身体骤然贴了上来。 她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抬起膝盖,就要重重踩上对方的脚。 却不成想耳边传来熟悉的男声。 “是我。” 暗哑的嗓音,令柳韫玉动作一僵。 下一刻,宋缙的手臂便环住了她的腰肢,下巴也抵着她的肩膀。 炽烫的气息溅在耳边。 柳韫玉不敢回头,微微挣扎起来,“师叔怎么了……” “沈善长胆大妄为,竟敢给我下药……” 柳韫玉一惊。 疯了…… 沈善长为了攀上相府,竟如此不知死活。所以他今日请宋缙入府探望,就是为了将病弱的妘娘送上宋缙的床榻? 腰间的手臂一紧,柳韫玉险些叫出声。 身后,哪怕是隔着层层布帛,她也感受到了那异样的触感…… 脑子里轰然一响,她骇得动弹不得。好一会儿才几欲窒息地挤出一句,“我,我去给你找个女……” 话音未落,耳垂倏地一痛。 竟是宋缙咬了上来! “不要别的女子……” 他压着嗓音,带着些切齿,有怒,亦有欲,“今日要么是你,要么是沈妘……你自己选。” 第74章 欲念 不是她,就是沈妘…… 这分明就是在逼她。 柳韫玉面颊通红,眼睫抖颤,唇瓣都被咬破了皮,沁出血珠。 她还妄想挣扎,逃离这间厢房。可稍稍一动,腰间手臂就搂得愈发紧。 最后几乎是密不可分…… 柳韫玉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不知是被烫出来的热汗,还是因惊惧冒出的冷汗。 宋缙低着头,呼吸越来越烫。 也不知沈善长究竟是从哪里得到这种烈药,不仅让他入口时没有察觉,发作起来还如此凶猛,叫他猝不及防。 身体的燥热难解,他躲过沈氏的人,随意进了这间偏房,原本还是想自己忍过去的,谁料玄铮会错意,竟将柳韫玉带来…… 此刻他一偏头,映入眼帘便是女子绷紧侧颈,莹润玉白的肤色下透着粉意。还有暗香涌动,在他鼻间萦绕不散,直叫宋缙体内血液翻滚,愈发濒临失控。 “……可选好了?” 他的嗓音已经哑得不像话。 柳韫玉耳垂红得几欲滴血,低着头,声音轻得跟蚊蝇一般,“我……我不会……” 宋缙呼吸一顿,咬了咬牙,“孟泊舟难道没有教过你?” 柳韫玉后颈更红,“没有……” 这声没有,既羞恼、又狼狈,还夹杂着几分不自觉的委屈。 宋缙闭了闭眼,腕间血液翻腾得厉害,几乎就要溃不成军。 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她罢了,此刻倒是闹得自己收不了场,竟是真的蠢蠢欲动,想要将吓唬她的事变成真的…… “出去!” 腰间手臂先是狠狠收紧一下,又骤然松开。 柳韫玉终于从那炽烫的怀抱里逃了出来,可她竟也没有立刻夺门而逃,而是一下转过身。 四目相对。 她的眼睛一片澄澈,带着十分的紧张。 而宋缙那双眼睛已被欲念烧灼了大半,眼底一片浑浊,暗沉得可怕。 “沈善长利欲熏心,是他擅自给你下药,和妘娘无关……” “……” 谁能想到这种时候,柳韫玉竟还有心思同他攀扯这些! 宋缙死死盯着她,将她拆吃入腹的心都有了。 可柳韫玉也不知是浑然不觉,还是硬着头皮也要保护沈妘,竟是张开手臂拦在门前,“妘娘是无辜的,你不能去找妘娘……” 顿了顿,她咬唇,“这种事,难道就不能自己解决吗?为何非要找旁人帮忙……” 这单纯懵懂的口吻,愈发刺激了宋缙。 他的理智岌岌可危,就在要全线崩盘的那一刻,他猛地扣住柳韫玉的肩,将她往跟前一带。 “滚出去。” 门被打开,柳韫玉被一下推了出去。 …… 柳韫玉不知道宋缙最后是如何解决的。 她只知道她与玄铮在门口大眼瞪小眼地等了片刻,宋缙便从里头出来了。 除了脸色有些黑,似乎并没有异样。 三人从伯爵府不辞而别。 乘车回相府时,宋缙却不许柳韫玉坐在车内,而是将她赶到了车外。 而回到相府后,柳韫玉更是直接被打发回了耳房。 听说,宋缙在浴房里足足待了两个时辰。而浴房那边一直在送冰水进去。 柳韫玉怔怔地坐在耳房里。 脑海里却还是男人紊乱的喘息、滚烫的掌心、还有身后的异样…… 她只能也用凉水洗了好几把脸,才将那些画面、声音通通逐了出去。 …… 书房内,宋缙终于,换上了一袭月白长衫。 他沉着脸,气色不大好,眼底的红血丝也残留了几分。 “她人呢?” 玄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宋缙是在问柳韫玉,立刻答道,“从回来到现在,一直待在耳房。” “下次休要自作主张。” “……是。” 宋缙闭着眼揉了揉眉心,片刻后才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冷肃,“沈善长。” “沈善长结党营私、沈氏侵夺私田的罪证,都已交给御史台。” 只待明日上朝,沈善长就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宋缙颔首,“吩咐下去,治罪沈善长即可,不必株连亲族。” 玄铮领命而去。 待他离开,宋缙的目光才移向窗外。 余霞成绮,两只鹧鸪鸟依偎在梨花树干上。 宋缙眸色幽深,突然想起柳韫玉白日说的话。 「我不会……」 「没有……」 怯生生的她,陷在他怀里,如从未被人采撷过的花骨朵。 宋缙抿唇,将手边的一盏凉茶饮尽。 …… 翌日。 宋缙没有进宫,宋太后却亲自来了一趟相府。 原本宋缙正在与柳韫玉下棋,听得宋太后驾临,便将柳韫玉打发走了。 宋太后 被引到亭中时,就见宋缙正在收拾棋盘上那乱七八糟、胡下一通的黑子。 “稀奇了,今日竟有人陪你下棋?” 宋太后一眼看出端倪,“还下得如此……没有章法?” 宋缙面不改色,“玄铮。” 宋太后在宋缙对面落座,捻起黑棋,像往常一样与他对弈。 “今日沈善长被**一事,是你的手脚?” 宋太后开门见山问道。 宋缙落下白棋,默然不语。 “孟泊舟被派去修河,也是你的手笔?” “……” “是不是因为那位孟夫人?” “不是。” “一提起她,你倒是答得快。” 宋太后指尖捻着黑棋,若有所思:“你们之间,到底是何情况?是她有意以沈妘的身份愚弄你,为她夫婿铺路?若真有此事,此女心机深沉,断不可用。” 宋缙沉吟片刻,垂眼,“误会而已,谈不上愚弄。” “误会……” 宋太后意味不明地咂摸着这两个字。 宋缙太了解自己这位长姐了。 往往一个语气,一个眼神,他便知道她想做什么。 “一把刀而已。” 宋缙笑了,“的确有些意趣,可也只是一把刀。” 此话一出,宋太后凤眸掀起,打量宋缙。 “朝廷积压的贪墨烂账太多,需要一把趁手的刀,去划开这道口子,将他们的遮羞布彻底撕下来。此人要精通算式,有胆量,够忠心。” 顿了顿,宋缙落子,“但不能是许知白,太浪费了。” 宋太后接话道,“所以你要选一把哪怕是砍伤了、砍坏了,也能找到下一个替代品,不会心疼的刀。你确定那位孟夫人,就是你要的刀?” 宋缙望着局势复杂的棋盘,游刃有余地落子,“一半。” “什么意思?” “她精通算式,只达到了我一半的要求。我还需要这把刀忠心,需要这把刀有一定的地位、威望,足够锋利……” 宋缙掀起眼,对上宋太后的眼睛,“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她成为相府的女主人。” 宋太后愣住。 待她再看向棋盘时,胜负已分。 宋太后莞尔一笑,“你啊,心思太多。谁也赢不了你。” 凉亭外的假山后,柳韫玉静静地靠着石壁,眼睫低垂。 她摊开手,掌心是一枚不小心被她带走的黑子。 第75章 非要勉强一个有夫之妇? 柳韫玉是离开了一会儿后,才发现自己袖中竟是藏了枚黑棋。 她悄悄折返回来,原本是想等上茶的人过来,就让那人将黑棋也送回去,免得一盘棋下不出结果。 谁料在假山后站了片刻,竟是听见了宋缙的这番筹谋。 原来如此…… 柳韫玉低头望着掌心的黑棋,暗自发笑。 真好,原来不止是她在欺骗宋缙。 宋缙自始至终也在利用她。 她竟然还真的以为宋缙是对自己有意,以为宋缙是因为喜欢,才想要娶她为妻。 可实际上,从宋缙第一次看见账簿,从他用算题勘破自己的算学天赋后,她在他眼里就已经是一把刀吧。 所以他才会逼着她读算经,才会找来许知白做她的师父,甚至不惜以情为饵、以婚姻相酬,要她的奋不顾身、言听计从。 想到这些时日因为自觉辜负了他的情意,她在夜间辗转反侧,难以安眠,柳韫玉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唇。 最后,她悄无声息地离开,只将那枚黑棋放在了旁边草地最显眼的地方。 …… 柳韫玉在耳房待到了午时,估摸着太后应当已经走了,才推门而出。 往书房那里没走一会儿,迎面就撞见了玄铮。 玄铮拦下了柳韫玉,“今日威德侯府的侯夫人和小侯爷来府上与相爷一同用膳,相爷说你就不必过去伺候了,好好歇息一日。” 是宋珏和他的母亲。 柳韫玉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了。 想起什么,她问玄铮,自己能不能去相府的藏书阁借几本书。玄铮自是说可以。 左右无事,不如去借几本算经读,也好静心。 相府的藏书阁有三层楼,柳韫玉取了许知白提过的书从三层外廊经过时,就听得外头隐隐传来谈笑声。 她步伐一顿,往梁柱后藏了藏,循声望去。 远处的回廊上,有三人经过。 宋缙一袭月牙长袍,儒雅温和,身姿清挺如竹,眉眼疏朗。 身侧的宋珏,对着宋缙喋喋不休说什么话。 而站在宋缙另一侧的妇人,妆容精致、端方娴雅,想来就是宋珏的母亲,宋缙的寡嫂,侯夫人吕氏。 与亲人待在一起,宋缙的随和不再是浮于表面的、危险的,而是从里到外的松弛。 他会被宋珏逗得掀起唇角,也会神色自如地回应吕氏。 从楼上望去,这三人竟和睦得像是一家三口。 柳韫玉的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沉甸甸的,有些闷。 她飞快地收回视线,也敛去了心里那些杂念,转身走进藏书阁。 回廊上,宋缙察觉到什么,敏锐地回头。 刚好瞥见一道裙摆消失在藏书阁上。 ……是柳韫玉。 宋缙步伐顿住,“我还有公务,就不送你们了。宋珏,亲自送你母亲回府。” “小叔,学宫考试的名额,你千万记得给我留一个,我要送人……” 宋珏还想拦住他,却被吕氏叫住。 “你叔父有正事,休要缠着他。” 宋珏这才悻悻地收回手,小声嘀咕了一句,“今日也不是我要来的……” 被吕氏看了一眼,宋珏立刻不说话了。 …… 宋缙来到藏书阁时,柳韫玉已经从楼上下来了,正站在一树梨花下,仰头盯着枝头那些雪白的花簇。 这倒是让宋缙突然想起了那年在金陵初见她时的情景。 她在树下哭诉自己作的诗遭人嘲讽,这才得了他那句赠诗。 「纵有百种花争春,偏摘梨花与玉人」 宋缙眉心微微一拢,突然将很多事都串在了一起。 当年柳韫玉的原诗是,满院都是花,摘一支赠他。 当年他只以为是她随口胡编了一句,甚至都忽略了,这是一首情诗。 他从未想过,她要摘花赠给谁。 但联想到万柳堂那日的情景,似乎一切都不难猜了。 听得脚步声,柳韫玉一转头,正好看到从满树梨花后 走来的宋缙。 宋缙肩头沾了些许梨白,面色如常,可眉心却残留着一道蹙痕,与他在回廊上的亲和笑脸截然不同。 柳韫玉垂眼行礼,“相爷。” “纵有百种花争春,偏摘梨花与玉人……” 他问道,“柳韫玉,你的玉人是谁?” 柳韫玉愣了愣。 若放在今日之前,她怕是又要为宋缙的问话心跳失速,以为他是在乎自己,是在拈酸吃味。可现在,她的心湖却无波无澜,一片死水。 “还能是谁。” “是孟泊舟?” 宋缙凝视着她,薄唇抿紧,“当年你写这句诗,就是为了赠给孟泊舟。” 不再是疑问,而是确定。 柳韫玉耷拉着眼承认了,“是。” 猜测是一回事,听到她的承认又是另一回事。 柳韫玉给孟泊舟写情诗是一回事,那情诗是他亲手润色奉上,又是另一回事。 宋缙眉宇间压下一片阴翳,抬手拂去肩头的梨花,袍袖带起一阵凉风。 柳韫玉身上有些冷,后退一步,低垂着眼问道,“相爷的病已然好了,也不再需要什么贴身婢女侍疾。不知相爷打算何时放我出府?” 宋缙定定地看着她。 没有抬起过的头,后退的脚步,从上之下,从交握的手掌到头发丝,她身上没有哪一处不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 她满心满眼的玉人是孟泊舟。 几年前是,几年后也是。 他手握权柄,位居高位,当然可以抢,可以夺。 但,有什么意思? 难道他还非她不可? 难道他宋缙,就非要勉强一个痴心不改的有夫之妇? 没意思。 宋缙浑身的戾气、锋芒霎时间都散去了,只余下心灰意懒、意兴索然。 “就今日吧。” 柳韫玉终于抬起头,对上了宋缙那双毫无温度的黑眸。 “你可以走了。” 第76章 这是相爷想要的? 从相府出来后,柳韫玉回了温泉庄子。 怀珠见了她,兴高采烈地:“姑娘从宫里回来了!宫里好玩吗?是不是很气派?” 被关在相府这几日,柳韫玉让玄铮帮忙报了平安。 玄铮没说她被关在相府,而是说公主喜欢她,所以将她留在了宫里。 这边怀珠还想缠着柳韫玉说些宫里的事。 那边云渡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双手抱胸,倚着梁柱,上下扫视她全身。确认她并无大碍后,才收回视线。 柳韫玉知道云渡有话想要问自己,于是将怀珠打发了下去,“我饿了,厨房还有栗子糕么?” 待怀珠离开后,云渡才开口道,“是那位相爷吧?” 柳韫玉也知道瞒不过他,点点头。 “我就猜到了。可相府守卫森严,我几次想进去都差点被抓到。” 云渡撇撇嘴,“今日你要再不回来,我是打算去火烧相府的。” 柳韫玉有些愧疚,“让你担心了。” “他可有难为你?” “……” 柳韫玉摇了摇头。 “那伯爵府的事,你知道吗?” 柳韫玉立马抬头。 “沈善长结党营私,已经下狱了。听说这件事有相爷的手笔。” 柳韫玉自然知道原因。 胆敢给宋缙下药,沈善长是自作孽不可活。可他毕竟是沈妘的爹,也是伯爵府的顶梁柱…… 柳韫玉紧张地问道,“那妘娘……” “此事没有祸及家人,伯爵府其他人无事。” 柳韫玉还是不放心,“我现在去看妘娘……” “你去了也是无用。伯爵府现在闭门不见客。而且那位沈三娘子好得很。” “你怎么知道?” “我替你看过了。” 柳韫玉一愣,重复道,“你替我看过了?” “知道你放心不下她,所以溜进伯爵府看了一眼。” “……你没吓着她吧?” 云渡面无表情地转移话题,“总之她吃好喝好。她说从前只是她一个人被关在绣楼里,现在全家都被关在府里,感觉很好。” 柳韫玉失笑,“……还真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 回到庄子的第二日,许知白就亲自上门来找柳韫玉了。 这是他们在相府就说好的。 柳韫玉不愿再去万柳堂,又不必再藏自己的身份,所以许知白可以直接来温泉庄子给她上课。 “你出府前,是不是跟宋缙闹别扭了?” 师徒二人在窗边相对而坐,许知白不经意问道。 柳韫玉翻书的动作顿了顿,平静地装傻,“没有啊,我怎么敢。” 见她不愿意说,许知白也识趣地不再追问,于是转移了话题。 “太后要为公主擢选伴读的事,你应当知道吧?” 柳韫玉摇头。 许知白瞪眼,“太后不是在宫宴上说的吗,你不是在场吗?” 柳韫玉愣了愣,反应过来。 太后好像是说了什么伴读,学宫……但她那夜心不在焉,根本没认真听。 “这种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许知白一戒尺拍在她的手背上,“肤浅!” 柳韫玉吃痛地收回手。 “那学宫,名义上是为公主建的。实际上是太后想要培养一批女官,所以才在高门大户的女眷里擢选!” 女官…… 柳韫玉面露诧异。 本朝虽有女官入朝的先例,但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朝堂上再没有过女子的位置…… 许知白循循善诱,“关键这次不仅有明经,还有明算。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一定得去**。” 破天荒的,柳韫玉沉默了。 许知白说得口干舌燥,才发现她一直不答话,问道,“你怎么了?” “这是相爷想要的,对吗?” “……” 许知白一愣。 柳韫玉抬眼看向许知白,眉眼间有些迷惘,“也是师父想要的,对吗?你们教我算式,教我天文,为的就是这一日……” 在宋缙眼里,她就是一把刀。 那么在许知白眼里,她也是如此吧? 许知白盯了她一会,难得露出一幅正经师父的嘴脸,“旁人想要什么,与你没有干系。你只要问你自己的心,你想不想进学宫,进朝堂,想不想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如果你想,那为何要管别人的意图?” 柳韫玉怔住,眼里的迷雾渐渐散去。 是啊,何必管别人? 就算旁人算计她,要她做刀…… 做刀,又有什么不好? 她要做刀,但她这把刀,只为自己所用! 柳韫玉起身,郑重地朝许知白行了一揖,“师父,我要进学宫。” …… 学宫考试的那日,宫门外排队的竟有五十余人,比柳韫玉想象中要多。 人群中,柳韫玉竟看见了一道久违的身影。 曾经一直以男装示人的苏文君,今日又换上了女装,安安静静地排在队伍末尾。 察觉柳韫玉的目光,苏文君也抬起眼。 二人视线一碰,苏文君先是愣住,随即眼底迸出一丝恨意,笑着走过来,“嫂夫人?这么巧。” 她打量着柳韫玉,笑容一如既往地轻慢,“今日来的女子都是参加学宫考试,嫂夫人来做什么,不会也是来考试的吧?” 柳韫玉也不恼,反问道,“你怎么会有参加考试的帖子?” “我自有我的办法。” 孟泊舟帮不了,她还有别的门路。 女扮男装的苏文君没了才名,那就改头换面,再变回女子就是。 打探到太后要擢选公主伴读,她觉得是个捷径,不惜重新找上宋珏,故意让他看到自己的沐浴的画面,暴露女儿身。 那个蠢货一见她是女子,什么剽窃,什么诗作,全都看淡了,被她三言两语就哄骗,为她送上了此次学宫的考试请帖。 没想到,今日竟遇到了柳韫玉。 “今日学宫考试,考的是四书五经,可不是绣花算账。嫂夫人偏要进去一试,就不怕给子让兄丢脸吗?你那 手字若是呈上去,恐怕不止丢脸,还会污了太后娘娘的眼,招来祸端啊。”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将一旁的女子们也吸引了过来。 有几人认出了柳韫玉,窃窃私语。 “那不是孟探花的夫人么?听说她出身商户,连书都没读过,竟然也来考试?” “这种人,怎配与我们一起考试……” 说话间,宫门已经打开,从里面走出几位嬷嬷。 为首的嬷嬷严肃道,“今日的试卷太后会亲自过目,请各位娘子不要掉以轻心。” 说罢,嬷嬷们就领着众人往宫门里走。 学宫在禁苑角落,门口已经张贴了皇榜。 “请各位娘子挑选试题,再去那边领牌子。领完牌子,方可进内殿候考。” 苏文君自然选了明经科。 选完后,她还想去看柳韫玉。可一转眼,柳韫玉已经领着牌子没影了。 苏文君眯了眯眼。 柳韫玉的文采她又不是没见识过,待到放榜之日,看她怎么丢脸…… 这般想着,苏文君心底闪过几分快意,然后提着裙裾,大步迈入内殿。 …… 柳韫玉跟苏文君压根不是同一考场。 她参加的是明算科。比起明经考场里的人,来考明算的竟只有寥寥几人。 帖经,大义,最后是兼问大义。 跟着许知白学了这么久,这些对柳韫玉来说都不难。她最头疼的,其实是怎么把字写得好看些。 尽管她已经十分努力,可交卷时,那收卷的老翁还是不悦地瞪了她一眼。 得,看来努力努力白努力。 这手字还是不堪入目…… “考得如何?” 考完第二日,许知白问她,“你可是算圣的弟子,若是考不上,老头儿这张脸都可以不要了。” 柳韫玉悻悻地不敢说话。 她倒不是担心自己题没答对,而是担心字太丑,阅卷的人看都不看。 转眼间,便是放榜那一日。 柳韫玉紧张得满手都是汗。 “你要是害怕,我去帮你看。” 云渡瞥了她一眼,“出息。” 柳韫玉咬咬牙,下车往宫门口走去。 放榜的人乃是张嬷嬷。 见人都到齐了,张嬷嬷才展开手里的皇榜,一个一个念着人名。 一个,两个,三个…… 念到第十个时,张嬷嬷顿了顿,“柳韫玉。” 柳韫玉悬着的心骤然放下。 下一刻,张嬷嬷便收起了皇榜。没有念到名字的,便是落榜了。 人群中,苏文君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嚷了起来。 “不可能?!为何没有我,反而有柳韫玉?” “我自幼熟读四书五经,而柳韫玉连字都写不好,凭什么她能上榜!” 此话一出,其余落榜的女子也顿时找到了靶子,纷纷质疑起柳韫玉的成绩来。 一片嘈杂里,苏文君愈发有了底气,高声道, “我怀疑柳韫玉舞弊,请太后娘娘重阅考卷!” 第77章 算圣之徒 此话一出,其他落榜的女子也纷纷附和。 “她不过是商户之女,凭什么能过学宫的考试?” “我们家学渊源,请的先生都是名师,她一个末流商贾,无才无德,怎么可能考过我们?” “对!请太后娘娘重新阅卷!!” 学宫门口顿时变得格外吵闹。 柳韫玉冷眼扫过义愤填膺的众人,还有站在最前方的苏文君,刚想上前,却见一行人出现在宫门口。 “何人在此喧哗?”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一袭宫装、玉净花明的昌平公主便在宫人簇拥下走了出来。 昌平公主是太妃所出,芳龄十五,虽比在场女子年轻些,可气度却不是寻常人能比的。 众人纷纷向昌平公主行礼。 苏文君立刻上前,“启禀公主,民女怀疑这次考试有人徇私,助柳韫玉舞弊!” 昌平公主皱了皱眉,“谁是柳韫玉?” “民女在此。” 顶着众人讥讽、看好戏的目光,柳韫玉平静地来到昌平公主面前,屈膝行礼。 昌平公主打量了她几眼,“有人说你舞弊,你如何解释?” “没做过的事,民女如何解释。便是去衙门举告,也该有证据,岂能空口白牙诬陷罪名。” 苏文君咬牙,“殿下,她的试卷便是证据!拿出来一看便知!” 昌平公主年纪还小,看热闹的心思更多,转了转眼,轻咳一声,“那就看看把。” 她一发话,便有嬷嬷捧了柳韫玉的卷子来。 柳韫玉的神色有些复杂。 见状,苏文君还以为她是心虚,愈发得意。 卷子一展开,那手极力写得端正却还是丑陋的字迹映入众人眼中—— 顿时哗声一片! “这种字也能上榜?!” “写的什么鬼画符,我看都看不懂!” 昌平公主却是噗嗤一声笑了,“这字写得比本宫还丑……咳咳,来人,去翰林院请位大人来瞧瞧。” 好巧不巧,被请来的竟是孟泊舟那位同僚,卢渊。 柳韫玉眼皮跳了两下。 果然,卢渊一看柳韫玉的卷子,便面露鄙夷,“这种卷子,何需臣来看?放在哪儿都是要落榜的。” 柳韫玉咬牙,蓦地上前,“卢大人,还请你睁开眼好好看看。此次试卷可都是由太后过目的,你是在质疑太后吗?” “……” 卢渊皱眉,耐着性子又往下看了一行。 看着看着,他面色一变,看了一眼柳韫玉,然后又低头,将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半晌才收起卷子,对着昌平公主道。 “殿下,此卷是明算科的答卷。虽字迹有碍观瞻,可对答行文流畅,无一处错题。若不考虑卷面,此卷应是明算科榜首。” “什么?!!” 众人震惊。 苏文君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柳韫玉,“你考的是明算?!你怎么可能会算学?” 柳韫玉反问,“商户之女,最会算术。如何不能考算学?” 这一次,反驳她的人变成了卢渊。 “算学又不是打算盘算账就够了。还有天文历法,土方估算……这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也不是一个商贾之女能答出来的。” 昌平公主“噫”了一声,“所以卢大人也觉得,柳韫玉**了?” 卢渊看了一眼柳韫玉,又与苏文君对了一眼,才收回视线,“不如请太史令过来,当场考一考这位明算榜首。” 苏文君冷笑,“只 怕有些人心虚不敢。” 柳韫玉都忍不住笑了,“我敢,你们去请吧。” 许知白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风风火火地被从司天台请了过来。 直到听完卢渊的请求,他愣住。 回头一看,就见他那被人冤枉死的徒儿还在朝他笑。 许知白吹胡子瞪眼,指着她怒斥,“还笑!字丑成这样还有脸笑!” 柳韫玉:“……” 许知白把卷子一摔,“这人我考不了。” 卢渊立刻道,“既然太史令都说考不了,那便将此女从榜上除名,再替补一位进来吧……” “等等!” 许知白瞪他,“你在鬼扯什么?我说我考不了,又没说她考不了!柳韫玉是我的徒儿,我不得避嫌哪?!”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许知白是什么人,太史令,当朝算圣! 柳韫玉竟然是他的徒弟!! 众人神色各异,鸦雀无声。 原本还闹着要重新阅卷的几人都自觉丢脸,纷纷往后退。 柳韫玉若是算圣的徒弟,那考个明算科的榜首有什么稀奇?她们这次可是出了大糗了…… 苏文君面上亦是青一阵、白一阵,可她不甘心,仍是硬着头皮说道,“难怪柳韫玉能得榜首。怕不是太史令早就给爱徒透过题了吧。” “哎……” 许知白一下火冒三丈。 “太后娘娘驾到!” 一道尖锐的嗓音响起。 在场诸人皆是一惊,纷纷跪下行礼。 柳韫玉也跟着跪下,视野中飘过一道熟悉的玄色袍角,缎面上绣着银丝仙鹤。 她心头猛然一跳。 宋缙竟也来了…… 第78章 花前月下,我看不清你 宋太后一到,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昌平公主笑吟吟地迎了上去,“母后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说罢,又转向宋缙,“舅舅。” 宋缙没应声,那双素来无波无澜的眼眸竟是望着人群。 昌平公主寻着他的视线一瞥,就看到了柳韫玉。 她愣了愣,正想确认一番,却见宋缙已经漫不经心地收回了目光。 宋太后抬抬手,让众人起来,“发生什么事了?闹哄哄的,隔着好远就听到了。” 昌平公主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听到“柳韫玉”三个字,宋太后面上掠过一丝异色,很快又恢复如常。 “原来如此。” 宋太后转向宋缙,“你说此事该怎么处置?” 宋缙眉目温润,眼帘低垂,“自然是听从太后处置。”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多大情绪。 太后挑了挑眉,收回目光,朝柳韫玉抬了抬下巴,“孟夫人,到哀家跟前来。” 柳韫玉攥了攥手,低着头上前。 尽管察觉到太后旁边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可她却从始至终没有抬眼。 太后简单地问了柳韫玉几道问题,问的内容刚好是些算式、天体。 众目睽睽之下,柳韫玉应答如流。 太后露出了满意神色。 见此情景,苏文君脸色彻底青了,手指死死绞紧了袖口。 果然,太后提问完后,笑着道,“不愧是明算科榜首。” 一句话,足以表明太后的态度。 苏文君面如死灰,耳边一片嗡鸣声,再也听不到旁人的声音。 直到…… “将今日**者,一并逐出学宫。” 宋缙临走前下了令。 苏文君身形一晃,一颗心“咚”地砸在地上。 出宫的路上,她六神无主,就连听见不远处叽叽喳喳的鸟鸣,都觉得那是在嘲笑她方才的自取其辱。 苏文君死死攥着手,眼底闪过怨恨。 突然,一道尖锐的太监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苏娘子,请留步!” …… 学宫的西偏殿,宫人们端着茶水,进进出出。 宋缙望向正在翻阅卷宗的宋太后。 “苏文君此人,空有野心,才华不足,一门心思投机取巧。为君者,该亲贤臣,远奸佞。” 宋太后微微一笑,“贤与不贤,全看哀家怎么用。柳韫玉是你磨的刀,苏文君就是哀家想磨的刀。只不过斩的人、斩的事,有些分别。” 宋缙不置可否,“用错刀,会伤及自身。” 宋太后搁下卷宗,凤眸里尽显威严,“这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在哀家身上。” 气氛微微凝滞。 宋太后笑了笑,转移话题,“哀家已经下旨,今夜给中榜的女子们赐宴。你可要来?” 宋缙懒懒地垂眼,薄唇微启,吐出两字,“不去。” …… 夜色落幕。 太后从宴上离席,席间这才活络起来。 柳韫玉独自坐在一边,原以为不会有人来搭话。谁料太后一走,就有几个女子过来敬酒。 她诧异地看向这几人。 转眼一想,利益而已,也就笑着同她们饮下了酒。 辛辣的桃酒不及她庄子里酿的酒甜。 才小呷几口,柳韫玉就有些头晕目眩,前来敬酒的几名女子笑着将她扶坐下。 “这才几杯酒,榜首就不行了?” 口吻有些戏谑,却能听出来,没有恶意。 柳韫玉扶着额,不知该说什么,只一味地掀唇朝她们笑。 来敬酒的这几人,是因为白日里在学宫外,见柳韫玉处变不惊,又佩服她是算圣的徒弟,所以过来与她结交。 而原本没过来敬酒的几人,此刻见柳韫玉面若桃花,略有醉态,却只会浅浅地笑,也忍不住起身围了过来。 她倒不像是传闻中借着孟探花落魄,强行逼嫁的商户女。 众人心想。 眼见着身边围着的人多了起来,柳韫玉借着不胜酒力,离席更衣。 有宫女在前头引路,可柳韫玉才走了没几步,就有些走不动了。 她往路边的石头上一坐 ,刚好在一树梨花下。 “孟夫人?孟夫人!” 宫女唤了她几声,见叫不起来她,便只能提着灯守在她边上。 宋缙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面颊酡红的女子倚在梨花树下,双目微阖,唇瓣殷红,眉目间的醉意衬得她露出几分不自知的娇憨。 还未走近,一丝幽香便乘风而来。 是酒香和梨香混杂在一起,既没有那么浓烈,又不会甜腻的香气。 在一旁打瞌睡的宫女看见宋缙,惊得瞬间站直身,张口欲唤。 宋缙却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宫女将提灯轻轻放在地上,垂首退下。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柳韫玉还以为是宫女,并未在意,直到周围的酒香、梨香里突然强势地闯入一丝冷冽的气息。 她倏地睁眼。 摇摇晃晃的月下花影里,宋缙负着手站在她跟前,那张俊容有一半隐在暗处,神色模糊不清。 “……” 柳韫玉望着他,久久没有出声,也没有起身行礼。 半晌,她才动了动唇,似乎说了句什么。 宋缙没有听清。 他眉心微蹙,沉声道,“说什么,大声些。” “……” 柳韫玉抿着唇,别开脸,并不听他的。 宋缙气笑了。 醉了酒,竟比清醒时还不听话,犟得跟许知白一样。 他负在身后的手攥了攥,最后却还是撑着梨花树干,低俯下身。 “说什么?” 低沉的声音落在柳韫玉耳畔,“再说一遍。” 柳韫玉叹了口气,侧过脸。 唇瓣几乎要擦上宋缙的脖颈,可却堪堪停住了。 随着她启唇,有些湿濡的、温热的吐息扑撒在他颈间。 宋缙喉头一滚,撑着梨树的手掌微微收紧。 头顶的花枝微微一颤,摇下几片花瓣。 “我看不清你……” 柳韫玉低声喃喃,吹开了那飘旋而下的梨花,“宋缙。” 第79章 太用力了,放松 凉风惊春。 柳韫玉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醉意已经消减不少,眼前是如墨夜色,和簌簌落了一裙的梨花花瓣。 她坐直身,脖颈隐隐作痛。 刚刚好像是做了个梦? 又梦见那位相爷,梦见他拿出一个匣盒,说是恭喜她榜上提名的赠礼…… 回想起梦中弯腰俯身、笑得温柔的宋缙,柳韫玉自嘲地扯了扯唇。 明明都已经知道宋缙的意图了,她竟然还会在梦里贪恋他的那点温柔吗…… 柳韫玉深吸了口气,从梨花树下起身。 正要离开,身后的婢女却忽然唤了她一声。 “孟夫人……” 柳韫玉一转身,就见那提灯的宫女从她方才倚卧的石头边拿出个楠木匣子。 “你有东西落下了。” 匣盒上篆刻着排鹤上云,做工精巧、栩栩如生,与梦中的匣子如出一辙。 柳韫玉愣住,伸手接过那匣子。 她抿了抿唇,迟疑地问了一句,“刚刚……是不是有人来过?” “……” “是相爷吗?” 宫女垂首,不敢多言。 见状,柳韫玉心里了然,没再追问。 从宫里出来,回温泉庄子的马车上,她才将匣盒打开。 绛红绸缎垫在匣盒底部,一枚质地温润、如云如雾的朱红印章置身其中,印章顶上雕琢了个卷着尾巴伏卧的红狐。 印章下还有一张字条,写着潇洒凌厉的两行小字。 「今日桂枝平折得,几年春色并将来。」 柳韫玉望着那印章,有些出神。 …… 几日后,便是中榜女眷进学宫的日子。 巳时入宫,申时出宫,几乎一整日都要在学宫里待着。 考试虽分明算和明经,上课却是大家都在一起听课。 加上昌平公主,本该是十一个人。 可最后坐在讲堂里的,却是十二个人,多了一个苏文君。 大家还记得她那日在学宫门口攀诬柳韫玉,原本是不大将她放在眼里的。谁料后来打听到,此人是太后娘娘钦点入宫,态度就微妙地转变了。 柳韫玉才不管苏文君是谁点进来的,她是半句话都不想与苏文君说。 苏文君贴着昌平公主坐在第一排,她就往最后一排去。 “柳韫玉。” 昌平公主却叫住她,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另一个座位,“你来坐本宫身边。” 柳韫玉有些意外。 昌平公主转了转眼睛,“本宫就喜欢你那手字。” 讲堂里传来些笑声。 柳韫玉只能讪讪地坐了过去。 她字写得不好是事实,在没有练出来之前,也只能任由她们笑了…… 来学宫授课的先生几乎都是翰林院的,对待女学生都是客客气气,只有许知白是个例外。 若是在他的课上开小差,便是昌平公主他也照打不误。 他还喜欢在课上提问,点名。 被叫起来的小娘子无不心惊胆战,一个个都以央求的眼神看向柳韫玉。 后来柳韫玉便会主动抢答许知白的提问。 这才叫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只是课后,许知白便把柳韫玉叫去训斥了一顿。 “你在这儿当什么好人?” 柳韫玉低头,嘀咕,“术业有专攻,为何非让她们学算学……” “那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不用学经史,不用学诗词歌赋啊?” “……我可没说。” “让你们所有术业都涉猎,是宋缙的意思。你要不服,待会下午的课,自己去同他说。” 柳韫玉一僵,“相爷公务繁忙,也要来上课?” 许知白冷哼一声,留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果然,今日最后一节课就是宋缙所上,讲的是《贞观政要》。 除了柳韫玉、苏文君还有昌平公主,其余几人见了宋缙,都颇为兴奋。 她们都听闻过宋缙的才名,偶尔见着他时,也都是一副温和笑脸,便理所当然地觉得宋缙脾气好。 可如今一堂课上下来,她们才知道,原来比许知白的暴躁更吓人的,是宋缙的笑脸。 “魏征愚直?你有此感慨,想必是令尊言传身教?” “我刚刚才讲过的话,怎么竟答不上来?想必是后排听得不清楚?不如站到前排来仔细听?” 一堂课下来,众人不禁冷汗涟涟,围到了昌平公主案前。 “相爷笑起来那么好看一人,怎么这样啊……” “就是啊。我以前参加宫宴,可喜欢偷瞟他了。刚刚那节课,我吓得都不敢抬头,生怕被盯上……” 早就尝过滋味的苏文君在一旁扯了扯唇角,“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 “殿下能不能同太后求求情,别让相爷来教我们了?” 昌平公主缩了缩脖子,“开什么玩笑,本宫可不敢。” 苏文君看向一直不说话的柳韫玉,“孟夫人和相爷关系亲近,想必应当知道如何讨好相爷吧?” 众人的注意力顿时转向柳韫玉,满脸惊讶。 柳韫玉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只是师父能与相爷说上几句话,至于我,怎么可能与相爷亲近……” 苏文君似笑非笑,“都是同窗了,孟夫人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吧 。我又不是没见过你与相爷相处……” 此话一出,众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就连昌平公主都忍不住追问。 柳韫玉实在招架不住,只能随口道,“其实相爷那些话,只是吓唬你们罢了。他不会真的拿我们怎么着……” 苏文君瞥了一眼门口,突然道,“孟夫人的意思是,相爷不过是个纸老虎咯?” “我……” 柳韫玉正要反驳,却被身后一道低沉的嗓音打断。 “本相是纸老虎?” 瞥见那道去而复返的玄色身影,众人面色遽变,纷纷往后退。 柳韫玉一下被顶到了最前面,脖颈凉飕飕的。 顶着那道审视、锐利的视线,她咬了咬唇,“相爷,我们在说笑。” “是吗?” 宋缙走过来,淡声道,“还有心思说笑,看来是不够辛苦。其余人可以走了,柳韫玉留下。” 柳韫玉一惊,抬头看向宋缙。 宋缙却收回视线,拿起自己遗落在讲台上的《贞观政要》,“将我今日讲的内容,抄写二十遍。明日一早交上来。” “……” 众人面面相觑。 聚在一起说笑,结果只有柳韫玉一人受罚,昌平公主心里不得劲,想替她求饶,“相爷……” “公主也想罚抄?” 昌平公主心虚地不说话了。 其他小娘子也不敢冒头了。 二十遍,这要抄到什么时候…… 刚刚谁说柳韫玉同相爷亲近的,相爷这么罚她,哪里亲近了,分明是针对啊…… 柳韫玉垂下了眼,低头不语。 众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离开前,却都以同情的目光偷偷看她。 待讲堂里只剩下二人时,柳韫玉才朝宋缙福了福身。 “多谢师叔。” “被罚了,还谢我?” “这样一罚,便省了那些闲话。师叔是为了帮我。” 宋缙点点头,微笑,“想多了,本相就是为了罚你。” “……” “字丑成那样,不罚你罚谁?去拿纸笔,我看着你写。” “……” 纸笔铺开,柳韫玉提笔抄起了《贞观政要》。 宋缙就站在她边上,扫了一眼她的书。 虽字迹丑陋,可却密密麻麻,将他今日说过的话都记下来。 宋缙的眉宇略微舒展了些。 然而目光一触及柳韫玉的笔,眉心就又蹙了起来。 “手腕太用力了,放松。” 他上前一步,握住了柳韫玉的手腕。 第80章 该要个孩子了 明明只是隔着衣袖被扣住手腕,柳韫玉的手却猛然一抖,笔锋直接划出了纸页外。 望着那陡然劈开的一笔,宋缙薄唇微抿,将她的手腕缓缓松开。 “我如今也是你的老师。教你**字而已,何必如惊弓之鸟。” 他唇畔的弧度带了丝自嘲,“若换成许知白,你可还会如此?” 柳韫玉攥紧了笔,轻声道,“和师父有什么关系,只是你一声不吭就上手,才将我吓到了……” “我若提前告诉你,就不会吓到了?” “……”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又要纠正你的握笔了。” 下一刻,宋缙果然捏住她的手指,挪动位置。 柳韫玉僵着,没有再甩开笔。 宋缙瞥了她一眼,就见她站在书案前,规矩、疏离,与那夜醉卧在梨花树下的柳韫玉,判若两人。 想起那一晚,想起那一句“我看不清你,宋缙”,他的目光便再也无法从柳韫玉身上移开。 柳韫玉的眼睛自始至终盯着纸笔,可心思却被旁边那道目光搅得乱七八糟。 甚至抄错了一行字都没有发现。 “柳韫玉。” 宋缙突然唤了一声。 学宫内万籁俱寂,他这一声尤其沉,柳韫玉心头一跳,停下了笔。 宋缙原本是想问她,为什么看不清,有什么看不清,可话到嘴边,却是改了口。 “**字最重要的,是临帖。你从前临的是何人的字?” 柳韫玉沉默了片刻,“……是孟泊舟的字。” 那道看着她的目光骤然冷下。 讲堂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笔在纸页上划动的沙沙声响。 良久。 宋缙的声音才再次在耳畔响起,“够了。” 柳韫玉手中的笔被抽走。 她怔怔地转向宋缙,就见他搁下笔,转身离开,“你可以回去了。” “……不是要二十遍吗?” 宋缙没回答,只丢下一句,“从明日起,换个字帖。” …… 终于被放出学宫后,柳韫玉身心俱疲。 一整日繁重的课业,都不如刚刚和宋缙待在一起的半个时辰累…… 柳韫玉叹气,刚要回到马车上,却听到身后传来苏文君的声音。 “二十遍这就抄完了?” “……” 柳韫玉没有回答,直接踩着凳几上马车。 苏文君上前一步,捉住了柳韫玉的衣袖,一丝幽微的香气从她袖袍上传来,是在宋缙身上闻过的香气。 “你果然和宋相有一腿。” 苏文君冷笑,“他是你夫君的老师,如今也是你的老师。孟泊舟不在京城,嫂夫人就如此不守妇道?” 柳韫玉抽回自己的衣袖,冷冷地看她。 苏文君直截了当地开口道,“你最好能自己离开学宫,否则你与宋相的事……迟早会传得人尽皆知。” 柳韫玉盯着她看了一会。 “我只知道,若你往相爷身上泼脏水,先离开学宫的人一定是你。” 她头也不回地上车,“苏文君,想清楚你背后是谁。” “……” 苏文君神色一僵。 目送柳韫玉的马车离开,她眼底浮现出一丝嫉恨,双手死死握紧。 …… 翌日,柳韫玉一进学宫就被同窗们给围住了。 “玉娘,昨夜你真的抄了二十遍书吗?这是我从家里带来,补身体的药膳。” “之前以为相爷是因为克妻才不娶妻,现在看来,他分明是不懂怜香惜玉,难怪娶不到妻……” 她们都以为柳韫玉昨日留堂受苦受难,纷纷安慰。 柳韫玉心虚地笑,没敢说自己只抄了一遍。 说话间,苏文君也到了。 她在昌平公主身边坐下,不经意笑道,“抄这些书算什么,你们还不知道吧,当年孟夫人为了讨探花郎欢心,将探花郎的诗集就抄了不下二十遍呢。” 闺阁女儿最爱听这些风花雪月,顿时被苏文君吸引了注意力。 “她临的字帖都是探花郎的字,只是探花郎的字不好写,这才写得不好看。” “当年探花郎家中清贫,孟夫人时常往书院里送东西,东西里永远会夹一枚花笺,花笺上写着情诗……” 众人纷纷感慨,“玉娘对孟探花真是一往情深。” “若有人这么待我,我也是要爱上的。难怪那次宫宴上,孟探花那样护着玉娘,一步都离不得……” 听了这话,苏文君的脸色倒是微微沉了下来。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中,不知是谁说道,“不过你们成婚三年,怎么至今还没有子嗣啊?也是时候该要个孩子了……” 柳韫玉勉强笑笑。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干脆不做声。 讲堂外,宋缙就停在拐角处,将里头的嬉笑声全都停在耳里,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待上课时,众人就发现,比起昨日的宋缙,今日的宋缙眼神更冷,甚至连表面那层温和都没了。 一个接着一个地点名,问到答不上为止。 最后全军覆没,一起罚抄。 …… 学宫五日放一次假。 转眼间,便已到了第一次放假。 众人围在一起,说明日要去平阳寺庙上香,还问柳韫玉要不要一起去。 “平阳寺后山种满西府海棠、碧桃。去赏花的话,可谓一绝!” 柳韫玉却是摇了摇头,“明日我有事,下次再约。” “那下月初三,我们再一期去赏花。” 柳韫玉假期想做的事,便是回孟府看看周氏。 孟泊舟如今不在京城里,她还是有些担心周氏,生怕乡主又苛待周氏。 谁料去到孟府时,就听闻宁阳乡主因为沈善长下狱和孟泊舟修河的事病倒了。 孟府里一片萧条。 而周氏竟然不在偏院! 柳韫玉问下人,竟也没人知道。 周氏自来了京城后,都没怎么踏出过府门,能去哪儿? 柳韫玉心里不安,便在偏院里一直等着周氏回来。 这一等,天色渐渐黑了起来。 直到檐下灯笼亮起,周氏才兴高采烈地走了回来。 见到坐在房中的柳韫玉,她惊喜地迎上来,“玉娘!你回来了!听人说你现在每天要进宫陪公主读书,真的吗?” “真的。” “哎哟,我就说你有出息,不比舟哥儿差!” 周氏面色红润,一副容光焕发的样子。 柳韫玉虽高兴,可还是不放心,“婆母,先别说我了,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周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几日府上没人管,乱得很,所以我就出门帮人看事儿,挣点银子。” 所谓看事儿,就是周氏以前跳大神的老本行。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婆母,京城不比乡下,神鬼之事非同小可,若有人追究起来,是要大祸临头的……” 说罢,她就从衣袖里拿出几锭银子,要给周氏。 周氏不肯要,“你这孩子,我才不是缺钱才去赚银子,我是待在府上太闷了。” 柳韫玉不管不顾,将银子强行塞在她掌心里,“你要是闷得慌就去看戏,或者听书,总之千万别再做这种事了……” 看周氏还想把钱塞回来,柳韫玉低声道,“我只想你平安。” 周氏红了眼睛,到底还是点了点头,“好玉娘,我听你的,不去了……” …… 翌日。 柳韫玉出发去学宫前,正好收到了孟泊舟送来的家书。 时辰不早了,她便将家书往袖中一塞,匆匆进了学宫。 一直到上完了三节课,她才在中途歇息的时候,寻了个僻静的地方,拆开信封。 她从未收到过孟泊舟的家书,这是第一次。 也不知到底写了什么? 柳韫玉漫不经心地想着,将家书从信封里取出。 突然起了一阵风,她没捏住那纸页。 薄薄的纸张,顿时被风吹起,缓缓飘到了一人脚边。 柳韫玉一愣,抬眼看向来人。 宋缙神色平常,俯身将信纸拾起,一垂眼,刚好看到家书开头的四个字—— 玉娘吾妻。 第81章 下流 柳韫玉一下站了起来,微微攥了攥手,“相爷……” 宋缙垂眸,在那家书上扫了几眼,才若无其事地将家书还给她。 柳韫玉松了口气。 指尖刚要碰到家书,却又被宋缙往回一收。 “你是要同他和离的,没有忘记吧?” 宋缙神色淡淡地提醒道。 “……” 事到如今,他又是以什么身份提醒她呢? 柳韫玉心底升起几分说不上来的恼怒,面上却很平静,“相爷放心。” 她说罢,将家书收到衣袖,转身就走。 宋缙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深深。 片刻后,他叫来玄铮。 “去盯着柳韫玉,若她有回信寄给孟泊舟……” 顿了顿,宋缙启唇,“截下,送来我这儿。” 玄铮面露错愕,“偷人家夫妻俩的家书,这,这怕是不妥吧?” 宋缙觑了他一眼。 玄铮悻悻地闭上嘴。 罢了,相爷连旁人的夫人都敢偷,他偷个家书也不算什么…… 是夜,宋缙在书房批折子,玄铮果然带着封信快步走进来,双手呈上。 “相爷,孟夫……” 察觉到脖颈一凉,玄铮改口道,“柳娘子写的回信,已经被属下拿回来了。” 宋缙接过那封家书。 家书上还残留着些许梨花香气,和那晚柳韫玉身上的香气一样。 宋缙手指顿了顿,而后漫不经心地拆开。 映入眼帘的,只有白纸上一个敷衍的“安”字。 积压在宋缙胸口的沉甸甸巨石,骤然消失了。 宋缙难得笑了一声,又将那家书重新封好,还给玄铮,“送去给孟泊舟吧。” “?” 玄铮傻眼。 宋缙斜瞥他一眼,“截人家书,岂是君子所为。” “……” 玄铮怀疑人生地揉了揉耳朵,到底还是照做了。 …… 翌日,柳韫玉刚走到学宫门口,就撞见了一位不速之客——小威德侯宋珏。 她低下头,想绕开他,不料却还是被盯上了。 “你……” 宋珏拦住她,怀疑地上下打量,突然睁大了眼,“你,你是万柳堂那个仆妇!” 仆妇二字说得有些含糊。 毕竟柳韫玉今日的妆扮与那日完全不一样,那日灰扑扑的,至于今日,虽然也不是华服,可整个人都清凌凌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在宫里?” 巳时快到了,柳韫玉没时间和宋珏攀扯,敷衍地说了一句“小侯爷认错人了吧”,便匆匆进了学宫。 “你……” 一个婢子,竟敢这样无视他! 宋珏气得瞪眼,抬脚就想闯进学宫,可却被门口的两个守卫拦下。 “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启禀小侯爷,太后娘娘有懿旨,说学宫内皆是女子,除去上课的先生,其余外男都不得随意入内。” 一听是懿旨,宋珏泄气了。 可扭头走了几步,他还是不大甘心,绕着宫墙走了一圈。 几个随从快步跟在他身后,“小侯爷,这学宫禁卫森严,而且太后下了懿旨,怕是……”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们几个怕什么。” 宋珏朝着他们翻白眼,余光突然瞥见什么,走了过去。 墙角杂乱的萱草被拨开,竟露出一狗洞。 宋珏眯了眯眼,开始卷衣袖。 随从们惊呼,“小侯爷,这可是狗洞!” “少废话……你们不说谁知道……快……把我推进去……” 宋珏打小就离经叛道,钻个狗洞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随从们相视一眼,只能合伙从后面推他。 “停停停!” 宋珏的俊容骤然扭曲。 随从们吓得僵住,“小,小侯爷,你好像卡住了!” “……先把我拉出去。” 宋珏气得呕血。 真是倒霉,钻个狗洞还会卡住。 偏巧这时,前方竟出现了几道身影。 “公主,那边好像有人!” 清脆的女声响起,一群脚步声顿时靠了过来。 宋珏吓得脸色涨红,赶紧朝着身后喊,“还不快点拉我出去!” 几名随从咬紧牙关,一用力,又听到宋珏的痛呼。 “你们看,竟有人在钻狗洞!快,快去喊禁卫军的人来!” 好几个女子的裙裳映入眼帘,宋珏连忙捂住脸,浑身僵硬。 他虽斗鸡走狗,到处闲荡,但好歹也是小侯爷什么时候这样丢过脸…… “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威德侯吗?” 昌平公主一眼认出了宋珏。 她素来与宋珏不睦,见他这幅模样,当即冷嘲热讽道,“光天化日的,威德侯不去喝酒,不去跑马,竟然在这儿钻学宫的狗洞?这学宫里可都是女子,你想做什么?莫不是意图不轨!” 此话一出,其余女子都往后退了一步。 宋珏脸色铁青,“本侯才不是下流之人!” 一眼看见人群里的苏文君,他抬手指了指,“本侯只是想来找苏姑娘……” 苏文君顿时变了脸色,张口便道,“小侯爷慎言,我与你清清白白,何时让你来学宫,还,还钻狗洞?” “……” 宋珏瞪了瞪眼,哑口无言。 是,的确是他自己来找苏文君,可一句清清白白,分明是嫌弃他,要与他撇清干系…… 他威德侯何时被人这么嫌弃过?! 宋珏心里憋着一肚子火,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昌平公主领着众人笑够了,才回去上课了。 临走还丢下一句,“相爷马上就到了,威德侯若是还卡在这儿出不去,就等着挨罚吧。” “……” 女子们的嬉笑声远去。 宋珏气得脖颈青筋凸起,手关节嘎吱作响,又咬牙忍痛,让随从硬生生把自己往外扯。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 一道声音。 “这样是出不去的。” “你放什么厥词……” 宋珏一抬头,一身湖水青衣裙的柳韫玉站在宫墙边。 “又是你!” 宋珏发怒,“你也来看本侯……” 柳韫玉打断了他,提高音量,对宫墙外的随从吩咐道,“外头的人别扯了。派一个去御膳房取些猪油来,抹在侯爷身上,剩下的,有**的用**,有刀的用刀,一点点往洞口两侧挖。” 墙外的随从们顿时像吃了定心丸,纷纷照做。 宋珏惊讶地望向柳韫玉,“你怎么……” 柳韫玉微微俯下身,“因为我小时候也卡住过。侯爷,您放松些,越窘迫越紧张,这身子就越出不去。” 她笑了笑,“上课时辰到了,民女就先走了。” 那片青色身影远去,与草色融为一体。 宋珏怔怔地望着,胸口好似有什么在火**滚动。 柳韫玉帮了宋珏一把,就回了讲堂。 听说后来宋珏出来是出来了,但也被太后抓了个正着,还狠狠地罚了一顿。 不过第二日,威德侯府就派人送了一箱金银珠宝来学宫,说是答谢柳韫玉当日的出手。 柳韫玉有些受宠若惊。 她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而已,没想到宋珏这样大方…… 不收白不收,她推辞了两下也就收下了。 这之后,宋珏就时不时在学宫门口晃荡,而且每次不是巳时,就是申时。嘴上说着经过而已,可究竟奔着谁去的,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 几回下来,连宋缙那边都听说了。 这日他来到学宫外,正好看到宋珏急匆匆从马车下来,还整顿衣裳。 宋缙危险地眯起黑眸。 宋珏刚整理好衣袖,一转头,就看到身穿玄服的宋缙,吓得往后一退,“小,小叔……” “过来。” 宋珏像是被抓包的小老鼠,蹑手蹑脚地来到他跟前。 “你不在国子监,跑到学堂来做什么?” 宋珏心虚地垂首,“听说小叔在学宫当先生,我就想来看看小叔……” “前几日钻狗洞,也是来看我?” 宋缙的嗓音不怒自威。 宋珏才挨过鞭子的后背隐隐作痛。 宋缙走到他身边,手掌拍了拍他的肩,不动声色试探道。 “你是威德侯,遇到心仪的姑娘,大大方方示好便是,为何这般行迹鬼祟?” 宋珏的脸一下红了,“我才不是来见学宫见她!” 这番不打自招,叫宋缙笑了一下。 “是哪家姑娘?” 宋钰犹豫地看向宋缙。 宋缙笑容温和。 宋珏不由放松下来,“我没有心仪她,我只是好奇……好吧,其实就是想来见见她,但是我什么都没有做……” 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宋珏才吐出那人的名字,“小叔你之前也在万柳堂见过的。她叫柳韫玉。” 宋缙眼底的笑意倏然敛去。 第82章 这样的墙角,最好撬了 对于自己这位小叔的情绪变化,宋珏一向是敏感的。 就在说出柳韫玉三字的一瞬,那股威势扑面而来,叫他身上的汗**一下耸立! “小,小叔?” 宋缙缓缓收回落在宋珏肩膀的手,神色莫测地低眸看他。 “你既查探了她的身份,就该知道她是孟泊舟的夫人。” 顿了顿,他一字一句强调,却不知是强调给谁听,“柳韫玉是有夫之妇。” 原来是因为这个…… 宋珏略微松了口气,“听说孟泊舟待她一直很冷淡,这样的墙角,最好撬了……” “你有经验?” “我……” 宋珏哑然,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没有,但我可以试试。” 宋缙神色不明,“就算孟泊舟待她不好,可她的心却一直在她夫婿身上。勉强又有什么意思?” “有没有意思,得把人抢到手才知道。而且人都在我身边了,心不迟早是我的么?” 宋珏还是少年心性,全然不顾后果。 宋缙眼帘半垂,若有所思。 宋珏察觉出什么,“小叔,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宋缙看了他一眼,“嗯。” “!” 宋珏一下激动起来,“小叔有什么心事,侄儿可以帮你分忧!” 宋缙微微一笑,“你不学无术,整日在学宫外闲逛,打搅学生上课。国子监的荣老太傅又在你母亲跟前告状,说你近日荒于学业。” 宋珏僵住,“我……小叔……我明日就去国子监……” 这种笑容,宋珏最熟悉了。 这是要与他算账的笑! “你既不想去,就不要去了。” 宋缙转向身后的玄铮,“小侯爷洗心革面,决定要在府中闭关一月,潜心读书。为表决心,每日都需头悬梁锥刺股。” “!” 宋珏两眼一黑。 …… 学宫不仅要学经史、算学,太后还特意增加了六礼。 今日是射艺,众人纷纷跟着昌平公主来到练习射艺的场地。 宫墙高耸,禁卫军陈列两排在东南两列,神色严肃。 柳韫玉扫了一眼正中央,场内共设有十二个红木靶场。 左右两侧则设有观射台,南边一隅,设有专门的弓房、箭库。 “今日来教我们射箭的先生,那可是非同凡响。” 柳韫玉跟着众人进弓房挑选**,正好听到昌平公主说这句话。 原本还在挑选**的众人,立马朝昌平公主围了过去,左一句、右一句。 “是谁?难不成是朝中最有威望的任远大将军?” “人家在戍边,怎么会来为我们上课?” “难不成又是宋相?京城里最擅弓马的,好像也只剩下宋相了……” 昌平公主笑而不语。 “待会你们就知道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被吊起了好奇心。 柳韫玉摸着**,也很新奇。 她从未学过射艺,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进宫,还是跟着非同凡响的先生学…… 众人挑选好**出来,就看到了不远处,宋缙一袭墨色常服、腰间坠着白玉佩,正与一身着绛红胡服、手执**的妇人说话。 看清那妇人的面容,柳韫玉愣住。 “威德侯夫人!” 有人认了出来,“不会吧,是侯夫人教我们射艺吗?” “侯夫人那么文弱的人,竟然会射**吗?” 威德侯夫人吕兰英身段纤弱,容貌也是清丽秀美,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西子捧心的破碎。可与宋缙谈笑间,她眼眸里掠过些光亮,冲淡了那份脆弱。 “你们可别小瞧侯夫人,她也是将门出身,一手射艺,无人能敌,连当今的任远大将军都曾输在她手上。” 昌平公主不紧不慢地说道,“十年前,她曾为保幼子,骑马追上贼人,一箭射穿贼人的喉咙。”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柳韫玉看向吕兰英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佩服。 那边,吕兰英与宋缙同时朝她们看了过来。 宋缙回到观射台,而吕氏来到她们跟前,笑道。 “今日便由我来教各位娘子射艺。” 有了昌平公主的铺垫,众人都纷纷叫好。 吕兰英笑了起来,开始为她们讲述射箭的步骤,还上手亲自纠正她们举弓箭的姿势。 柳韫玉在她走近时,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 太行崖柏,与宋缙身上的香味如出一辙。 “孟夫人从前可曾碰过**?” 吕兰英问道。 柳韫玉摇了摇头,“夫人唤我玉娘便好。” 吕兰英笑着调整她的手腕,“听珏儿说,那日他身陷窘境,是玉娘替他解围。我这个做母亲的,还要替他道一声谢。” “夫人和小侯爷都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吕兰英但笑不语。 观射台上。 宋缙坐在在西侧一隅,望着底下练习射艺的女子们。 人群里,他一眼就看见认认真真握紧**的柳韫玉。 修长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椅,声音音脆、轻缓。 直到—— 一支冷箭,忽然从靶场的方向射来,失控地冲向柳韫玉。 宋缙面色一变,蓦地起身。 电光火石之间,另一只箭从旁射来,将那支射向柳韫玉的冷箭击落在地。 “……” 只是一转眼的工夫,宋缙人已在观射台下。 见柳韫玉无事,他才硬生生顿住,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掌心一片湿濡。 柳韫玉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望着地上那两支箭,还未回神,就听到身后传来关切的声音。 “没事吧。” 柳韫玉怔怔地抬眼,就看到匆匆走来的吕氏,而她手里还握着**。 “玉娘,对不起!!” 一个身影飞快跑来,是与柳韫玉关系还不错的方家姑娘。 “我,我不是有意的,我是被撞了一下,这才手抖,把箭 射向了你这里……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方家姑娘脸色都吓白了,转头指向刚刚撞了自己的人,“是,是苏姑娘刚刚撞到了我的手……” 柳韫玉抿唇,看向走过来的苏文君。 苏文君亦是一脸慌张,“我也不是故意的,我根本没看见方姑娘在身后。玉娘,看在同窗的份上,你不要同我们计较了,好不好……” 都不是故意的。 一个急得快哭出来了,一个却是拙劣。 柳韫玉咬牙,“你……” “人在身后都看不见,这射艺也没有练的必要了。” 宋缙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他们身后,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冷沉。 苏文君脸色一白,眼里瞬间泛起泪光,瞧着楚楚可怜。 “都是第一日练箭,技艺生疏、一时不慎也是有的。” 开口打圆场的人竟是吕氏,她的目光扫过苏文君,意有所指地,“接下来可要千万小心。我能救得了一次,未必能救得了第二次。” 说完,吕氏便转向宋缙,“言之,借一步说话。” 宋缙微微蹙了一下眉,但到底还是收回视线,跟着吕氏离开。 两人站在不远处的玉兰树下谈话。 “相爷对侯夫人果然是言听计从。” 宋缙等人一走远,苏文君便收起了那幅楚楚可怜的嘴脸。她走到柳韫玉身边,笑着问道,“他们二人看着可般配?” “……” 柳韫玉冷着脸要走开,却被苏文君拉住。 “听说相爷跟侯夫人青梅竹马、自幼相识,甚至还拜过同一位师父。听说,当时侯夫人本来是要许配给相爷的,但后来不知怎么,才许给了相爷的兄长。” 苏文君自顾自的,“这么多年,相爷孑然一身,多半就是为了这位寡嫂吧……” 明知苏文君是故意的,可柳韫玉的胸口仿佛还是被一团棉絮塞住。 苏文君松开柳韫玉的手,如同打了胜仗般,“嫂夫人,有些人注定是泥沟里的臭虫,再怎么装,那股酸臭商户的气味也挥之不去,一辈子攀不了高枝。”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是一紧。 柳韫玉转向她,竟是笑了,“你以为那箭没有射中我,我就不会向你算账?” 苏文君嗤笑,“侯夫人都……”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的脸上。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记耳光吸引了过来。 另一边,吕氏正劝告宋缙。 “我来之前,太后跟我提过苏文君的事情。不论她刚刚是否有意,看在太后的面子上,此事便不要再追究了。” 语毕,吕氏不动声色打量宋缙的神色。 谁料宋缙的目光越过她,唇角忽然勾了勾,“我可以不追究。但嫂嫂,有些事你也要当做不知情。” 什么? 吕氏愣了愣,转头就看见柳韫玉狠狠扇了苏文君一耳光。 然后甩了甩手,理直气壮地学着刚刚苏文君说的话,“苏姑娘,我一时手抖,也不是故意打你的脸,你能不能看在同窗的面子上,不要同我计较。” 第83章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苏文君又惊又怒,捂着肿红的脸,“你……” 柳韫玉说完便转身离开,再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 苏文君咬着牙,刚要上前,却见吕兰英已经走了过来。 “好了,今日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她面上带着笑,声音却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文君不得不咽下这口恶气,回到箭靶前,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脸上顶着那微红的巴掌印,大家的视线都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就如同无形的耳光,一次又一次扇上来,叫苏文君难堪地僵在原地。 她垂着眼,掩去了眸中越来越盛的怨毒。 射艺课结束后,方家姑娘被柳韫玉打苏文君的样子吓到,于是又跑过来道歉。 柳韫玉笑着安抚她,“我长了眼睛,谁是有意谁是无心,我能分辨得出来。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宋缙走过来时,刚好听见她与方姑娘在说话。 方家姑娘颔首,一抬眼正好对上宋缙的目光,吓得磕磕巴巴,“玉娘……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语毕,她便朝柳韫玉身后福了福身,溜之大吉。 柳韫玉愣了愣,一转身,就见宋缙站在她身后,好似一座岿然不动的高山。 那温润的面孔虽含着笑意,可身上那充满威严的压迫感,实在令人难以忽略。 “相爷……” 柳韫玉低头,朝他行了一礼。 宋缙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柳韫玉没什么想要同他说的,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宋缙说道,“旁人是来学射艺,你倒是来练武的。” 若是平常,柳韫玉定能听出宋缙口吻里的笑意,明白他是调侃,而非训斥。 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她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难道我要站在那儿任人欺辱?我自知人微命薄,不指望旁人替我出头,也不需要。想要个公道,我会自己讨。” 宋缙眼底的笑意无声敛去,“这是在怨我没有替你出头?” “玉娘不敢。” 柳韫玉别开脸,“只是我生来睚眦必报,旁人待我如何,我便如何回敬……让相爷见笑了。” 说罢,她便又屈了一下膝,也不等宋缙发话,便径自离开。 宋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面沉如水。 …… 射艺课后,苏文君告假了好几日,没有来学宫。 柳韫玉知道,是因为她那一巴掌的缘故,可她并未在意。 这日她刚从宫里出来,就见云渡风风火火迎了上来,脸色很是难看。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怎么了?” “你那位婆母出事了。” 柳韫玉呼吸一滞,抱着一丝侥幸,“宁阳乡主?” “是周氏。” 云渡抿唇,“今日工部侍郎府上出了桩巫蛊案,她被卷进去了,如今已被押入死牢。” 柳韫玉的面色霎时白了。 …… 天光消失在层层黑云下。 风声大作,电闪雷鸣。 疾驰的马车里,柳韫玉心急如焚地坐着,双手死死攥住了裙裳。 云渡的话在耳畔回响。 「那位工部侍郎宠妾灭妻,后院从来没消停过。」 「后来正室夫人和小妾竟妄图用邪术斗法,一个两个的,都暗自搜罗了些方士、和尚,总之是各路妖魔鬼怪……你婆母竟然也在其中。」 「谁知昨日,那小妾竟然真的落水**。有人便在朝堂上参了王侍郎一本,说他家后院大行巫蛊……」 「巫蛊之术在本朝严令禁止,所以那些和尚方士全都被抓进死牢,包括你婆母……」 柳韫玉第一时间去了孟家,可孟府的下人一听她说起周氏,便立刻变了脸。 “少夫人慎言!夫人已经放了话,咱们府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姓周的乡下婆子,切不可再提起此人!” “……” 这便是一定不会管周氏,甚至是要和她完完全全撇清干系的意思。 柳韫玉咬咬牙,也不再求见乡主,而是直接去了死牢。 死牢不是人人都能进,柳韫玉软磨硬泡,塞了不少银子,甚至搬出了许知白,才勉强让一个狱卒偷偷摸摸地放她进去。 牢狱里潮湿、阴暗,唯有四面的墙壁点着油灯,还被顶上窗口呼啸而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 “玉娘!” 看见柳韫玉,周氏眼睛一红,急匆匆地从牢房的角落,跑到牢栅边。 柳韫玉看到周氏憔悴,头发凌乱,衣裳已经换上了囚服,喉咙一紧。 “婆母。” 隔着牢房的栅栏,柳韫玉握紧周氏冰凉的手。 偷偷领着柳韫玉进来的狱卒催促,“只有一盏茶的工夫,有什么遗言快说。” 说罢,狱卒就离开了。 遗言二字,让周氏和柳韫玉都白了脸。 柳韫玉咬咬牙,千言万语,只挤出一句,“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一定想法子救你出去……” “都怪我……都怪我没有听你的……” 周氏反手握紧柳韫玉的手,竟还勉强挤出一丝笑来,“玉娘,我已经听说了,这什么巫蛊案,要是卷进来,全家性命都是保不住的……你不能卷进来,也不能让舟哥儿卷进来……我老婆子这些年过得有滋有味,现在遭了难,也算是不枉来此生。可你们还年轻,绝不能被我拖累了……” 柳韫玉喉头哽住,一个劲摇头。 周氏压低声音,“玉娘,你听我说。这段时日我也攒了不少银子,都在我平时歇息的床榻下,你到时候取出来,自己留着……那里面还有你之前给我的银子,你正好一起拿走。” 柳韫玉鼻尖一酸,“我不要……” “你必须要!” 周氏死死攥紧她的手,“那些银子不是给舟哥儿的,就是给你的,你自己好好留着……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为舟哥儿贴补了多少,老婆子我都看在眼里……你那些嫁妆……” 她别开脸,忽然有些说不下去,“总之这是舟哥儿欠你的,老婆子我虽然还不上,可做人呐,得知恩图报。玉娘,你已经离开了柳家,往后一定得多为自己考虑,多留些私房钱傍身啊……” …… 柳韫玉从牢房出来后,浑浑噩噩回到马车上。 云渡试探地问道,“怎么说?” “都已经打入死牢了,还能怎么说……” 柳韫玉嗓音沙哑。 一想到周氏说的那些话,她的心就像被什么狠狠搅弄着,泛着酸楚。 这些年,周氏竟是唯一关心她,唯一看见她委屈的长辈。就连何鼎,连她的亲生父亲,都不会对她说出这些话…… 要明哲保身,眼睁睁地看着周氏被处斩吗? 柳韫玉咬着唇,面上没有丝毫血色。 “此事该让孟泊舟知道。” 云渡皱眉。 诚然,他不喜欢孟泊舟,可是此事,恐怕也只有他出面。 柳韫玉闭眼,“衢州离京城百里,快马加鞭寄信过去,怕是也赶不及。更何况……” 她苦笑。 孟泊舟愿不愿意救周氏另说,就算他愿意,就真的能救下吗? 沈善长还在狱中,他自己也被打发去修河,孟家在京中,还有什么面子能将周氏捞出来? “想从巫蛊案里救人,恐怕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云渡欲言又止。 柳韫玉明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可却攥了攥手,“去司天台!” 她进司天台是畅通无阻。 可许知白一听到她说完周氏的事,也是面露难色,“你师父我,虽说在六部主事跟前都有些薄面,但这可是巫蛊大案啊……前朝就有桩巫蛊案,牵涉上千人,还扯出了皇家秘闻,最后这件事被压下去,但是自此以后,凡是牵扯巫蛊案,朝中就无人敢碰……” 柳韫玉失望地垂眸,双手绞在一起,哑声道,“我也知道,但是……” 除了她,此刻没有能救周氏了。 许知白想了想,“我不能帮你,但有一个人或许可以……” “……” 柳韫玉沉默。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许知白安抚道,“他那人,虽不大讲情面,可待你倒是不错。或许……你可以试试。” 柳韫玉张了张唇,声音愈发轻哑,“……好。” < p>…… 随着一声惊雷,暴雨如注,倾泻而下。 刚刚沐浴完后的宋缙墨发披散,穿着一袭玄色薄绸寝衣,倚坐在躺椅上。 外头狂乱的风雨声听着叫人心烦,宋缙微微抿唇,将手中书卷合上。 刚熄了灯,打算起身就寝,屋外竟是传来了玄铮迟疑的唤声。 “相爷……” 若非要紧事,玄铮绝不会在他熄了灯后还出声叫他。 宋缙眉心一动,“何事?” “柳娘子冒雨求见,非要见相爷不可。” “……” 宋缙刚步入回廊,一道身影就冒冒失失地撞进了他怀中,挟着惊雷和风雨。 怀中漫开一阵冰冷的湿气。 宋缙垂眼,电光闪过,浑身湿透的柳韫玉抬起头来,露出那张昳丽却苍白的脸孔。 她瞳孔缩了一下,飞快地从他怀中退了出去。 “师叔……” 她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唇,颊边的发丝还湿淋淋淌着水,“师叔能不能……替我救一个人?” 宋缙眸光沉沉,片刻后才转身,“进来回话。” 柳韫玉被带进了那间她从前住过的狭小耳房。 “去厨房要一碗姜汤。” 阖上门前,宋缙吩咐了玄铮一句。 耳房内烛火融融,将湿冷的风雨隔绝在外。 柳韫玉轻抚着手臂,眼睫上的湿意渐渐划开。 待宋缙一回身,她便屈膝跪下,低垂着头,“求师叔开恩,饶恕一个死囚……” 宋缙皱了皱眉,“死囚?什么人?” “工部侍郎后院的巫蛊案,牵涉了不少方士……有一乡下来的婆子愚昧无知,竟也身陷其中,被定了死罪。求相爷出手相助,饶她不死!” 柳韫玉声音隐隐有些颤抖,一说完,便朝宋缙伏首叩拜。 巫蛊案…… 宋缙是知道这桩案子的,可却没怎么留意。 只因这案子是宋太后亲自处置的。 「严惩,一个都不放过。」 这是宋太后的原话。 “一个乡下婆子,却叫你深更半夜闯到相府,跪到我面前来?” 宋缙问道,“她是你什么人?” 柳韫玉的手指一点点蜷进掌心,哑声道,“是我的……婆母。” 一声响雷落下。 耳房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柳韫玉伏跪在地上,被雨水浸湿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渐渐变得冰凉,又叫她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婆母。” 良久,头顶才响起宋缙的声音。 很慢,很沉,似乎是将这二字在齿间研磨了几遍,才缓缓吐出。 “孟泊舟的……那个养母?” “婆母她从不会什么巫术,从来都是只会说些漂亮话哄雇主开心,她不会害人,也没有害过人的……师叔能不能……” “那些方士、和尚,又有几人是会真的巫术?” “……” 宋缙口吻极淡,“单单饶恕她一人,其余人又当如何处置?柳韫玉,你是要本相徇私枉法?” “……” 柳韫玉缓慢地、僵硬地抬起身,在宋缙转身要走时,一把攥住了他的袍角。 “相爷!” 柳韫玉咬了咬牙,嗓音嘶哑,“若相爷肯饶她一命,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 宋缙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地。 柳韫玉仰着头,细长的脖颈绷直,迫不及待地表忠心道,“玉娘愿为相爷驱使,不论是上刀山下火海,都万死不辞……” 那股冷冽的浅淡香气骤然逼近,却比以往更冷,甚至冷得仿佛能将人割伤。 下一刻,柳韫玉的脸颊便被扣住。 烛火暗了一瞬。 宋缙俯身压了下来。 那张如仙如玉的俊容,一改往日温和,在曳动的暗影下阴沉、扭曲,甚至透出几分狰狞。 “玉娘。” 他薄唇轻启,语气冷酷而残忍,“我想要什么,你当真不知道吗?” 第84章 玉娘,我想要你。 映在柳韫玉眼底的烛光一闪而过,随即就被一片漆黑吞噬。 她眼睫陡然一颤,垂落下来。 宋缙想要什么? 她本以为自己知道,可后来又发现,自己好像知道得不够多、不够真,而现在,这一刻,她已经彻底糊涂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知不知道…… 她看不清宋缙。 也从来没有看清过宋缙。 面颊上的手指倏然一重,柳韫玉不得已抬眼,对上那双沉冷深邃的黑眸。 “知道,还是不知道?” “……” 僵持片刻,柳韫玉缓缓抬起手,扶住了宋缙的手腕。 面颊上的手指力道一松。 她将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掌从自己脸上拉了下来,然**着,迟迟没有松开。 “……” 宋缙看着她,面上的烛影越来越尖锐、锋利。 直到柳韫玉将脸颊贴进他的掌心,蹭了蹭,那片暗影瞬间失去所有棱角,张牙舞爪地覆住他的整张脸,覆住他青筋隐伏的脖颈,还有上下滚动的喉结…… 脸颊上的掌心在发烫。 柳韫玉想,她知道了。 宋缙想得到她。 从上至下,从里到外。 她的天赋,她的莽撞,她的心甘情愿,她的弃暗投明,还有…… 她的身体。 柳韫玉站了起来。 狭小的耳房里,她与宋缙站得很近,近到可以甚至感受到他沉沉的吐息,感受到他隔着寝衣散发出来的热意。 她低头,直接带着宋缙那只手掌探向自己腰间。 平日里拿着朱笔批红、生杀予夺尽在掌握的手指,在她的引领下,解开了那湿淋淋的流苏系带。 系带落在地上,流苏上缀着的银铃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柳韫玉呼吸得越来越艰难。 而那只手掌也开始不听她的掌控,顿在她的衣襟边,任凭她用了多少力气,也无法再撼动它分毫。 哪怕手背上的青筋已经蜿蜒浮现。 “你与孟泊舟还未和离。” 宋缙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沙哑,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危险,“现在是要我做你的奸夫?” “……没关系。” 柳韫玉轻声道,“这件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晓。” 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宋缙眸底蕴积的沉怒和欲念愈发汹涌。 他生平第一次动了嫁娶之念的女子,不仅已为人妇,甚至不愿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只想与他暗通款曲,只想换他去救她的婆母…… 为了孟泊舟,她开办万柳堂,为了孟泊舟,她接近他、讨好他,如今为了孟泊舟的养母,她甚至不惜献身于他。 明明前阵子还是那样冷漠、生疏,拒人于千里之外,现在却肆无忌惮地拉着他的手,往她的衣襟中探…… 「有没有意思,得把人抢到手才知道。」 「人都在我身边了,心不迟早是我的么?」 他那个单纯蠢笨的侄儿,恐怕也只有骨子里这点蛮横、霸道,得不到就抢的偏执,才像个真正的宋家人。 装什么呢宋缙。 想要的东西,别人愿意给最好。 别人不愿意,也会抢过来。 明明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你既自甘堕落,我也只能成全你。” 宋缙叹了一声。 手掌顺着柳韫玉的力道探进去,掌下是冰凉的、微微发抖的肌肤。 他将她按进怀中,另一只手掌也隔着湿透的薄衫揉上来。 炽烫的温度在身上游走,柳韫玉死死咬着牙,齿间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 不喜欢…… 不想要这样…… 像是在被人**…… 她双腿发软,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只能扶住宋缙的手臂。 那双手臂紧绷着的力道也叫她心惊。 “相爷……” 柳韫玉呼吸有些急促,“相爷何时能放婆母出来……唔。” 握着她腰肢的手掌骤然一紧。 宋缙的嗓音很哑,语调却漫不经心,“明日。” 柳韫玉一颗心落了地。 耳房里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声响。 “相爷。” 耳房外突然响起的唤声叫柳韫玉浑身一颤,眼泪都夺眶而出。 宋缙揽住她,眼神沉沉地看向门口。 玄铮低声道,“您要的姜汤好了。” “……” 宋缙垂眼,视线落在柳韫玉还在滴水的发丝上。 他松开手,看着柳韫玉踉跄几步,扶着桌沿站稳。 “去沐浴。” 宋缙说道。 …… 热水和姜汤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柳韫玉整个人活了过来,可她却觉得今夜僵着、麻木着,或许会更好。 浴桶边备好了干净的衣裙。 是梨花白的绡纱长裙,很合身,很轻薄,领口有些低。 柳韫玉换上后,甚至没有往妆镜里看自己。 沐浴就在耳房。 宋缙早已回了隔壁的寝屋,离开前告诉她——沐浴后穿过耳房中间的槅门过去,他等着她。 此刻她站在槅门前,没有多迟疑,就伸手将门推开。 室内光线昏暗,灯烛熄了大半,只有床边还亮着一盏。角落里燃着香,却不是熟悉的太行崖柏,而是梨花香。 柳韫玉走进来。 绕过屏风,就见一道墨色身影坐在床边,手掌在烛火上轻晃。 抬眼看见柳韫玉,宋缙表情很淡,眼底的烛影却窜了一下。 “过来。” 他朝她伸出手。 柳韫玉走过去,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手掌猝然收紧,将她一把拉 了过去。 柳韫玉被抱坐在他的膝上。 隔着薄薄的纱裙,男人身上的热意毫无遮掩传过来,烫得她身子绷紧,一动也不敢动。 宋缙低头,鼻尖触碰到她还未拭干的发丝,顿了顿。 他从一旁的小几上拾起巾布,然后捻起她的一缕发丝。 巾布裹着她湿漉漉的发梢,吸去水汽。 柳韫玉莫名地放松下来,可很快,又只觉得心烦意乱。 何必要这样…… 半晌,发丝才被拭干。 宋缙抬手将那巾布放回一旁。 察觉到他的动作,柳韫玉便想要起身,谁料腰间一紧,那手臂又缠了上来,将她按回怀里。 “才刚刚开始。” 什么? 柳韫玉还来不及反应,唇瓣便被堵住。 与预想中的暴烈不同,男人身上明明还压着怒意,扣着她的动作也强势不已,可落在唇上的吻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不疾不徐,浅尝辄止。 就好像是在品尝第一次见识的珍馐美味。 只是太慢了…… 一切细微的感觉,都在刻意放慢的动作里被无限放大,惊天动地。 唇瓣的厮磨,唇齿间的纠缠,就像是一双鱼的水中追逐,轻缓的、湿濡的、试探的。 宋缙吻得越细越慢,柳韫玉的心跳越重越快。 久而久之,她逐渐有些喘不过气,本能地伸手抵住他的肩,将脸别开。 然而下一刻,宋缙便扼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双手放在自己肩上。 稍稍一用力。 才稍稍分开的两具身体再次贴合。 “这就受不了了?” 宋缙俯头,鼻尖碰上她的,“还早。” “唔……” 唇齿被撬开,是与方才截然不同的深吻。 梨花白的衣裙几乎被玄色寝衣包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半片裙角逶迤在墨色上,随着女子的一点点后仰、退缩,微微颤动着。 宋缙眼眸低垂,不错眼地看着柳韫玉。 那双素来灵动、慧黠的杏眸,此刻盈着茫茫雾气;舌尖扫过她的上颚时,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双手也不自觉揽紧他的肩膀,生涩地就好像亭亭玉立的晨荷,被风一吹,露珠便簌簌抖落…… 结果就是更深地陷入他的怀里。 被他折磨得更可怜。 她想要闭上眼。 可他也不许。 松开唇舌,吻朝她眼睛上落去。 “睁开。” 宋缙嗓音喑哑。 不…… 柳韫玉不想听,也不想睁开。 身子忽地一轻,她被抱起来,压入床帏间。 唇上一痛。 柳韫玉惊得睁开眼,撞入那双暗沉幽邃的黑眸里。 宋缙把住她的细颈,五指却没有用力,“看清楚……我不是孟泊舟。” 第85章 当罚 柳韫玉眸光轻闪,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可是颈间微微收紧的力道,叫她避无可避。 她只能迎上宋缙的目光,“我知道……” 宋缙垂眼望着她,散落而下的发丝落在她颈间,轻轻拂动。 “他有没有像这样对待过你吗?” “……没有。” 宋缙的吻再次落了下来。 落在她的额头、鼻尖、唇角。 一下又一下。 兜兜转转,最后才又回到唇上。 “张开。” 他的嗓音愈发喑哑。 柳韫玉耳垂红得几欲滴血,顺从地张开唇瓣,呼吸再次被他攫夺。 床帏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柳韫玉身上沁出细微的热汗,舌根已经有些发麻。可宋缙却好像不知疲倦,不肯放过她,但也不肯给个痛快。 就好像刽子手的刀横在后颈,缓慢地来回划动,格外折磨…… 柳韫玉实在受不了了,心一横,在他肩上用力一推,然后翻身跨了上去。 宋缙似乎也没有料到,眉宇间闪过一丝错愕。 柳韫玉气息紊乱,连指尖都染着绯色,她手指颤抖着去解宋缙的衣裳,散落的青丝也在微微打颤。 宋缙躺在床榻上,眼底暗色浓沉得可怕。 直到柳韫玉终于解开他的衣裳,手掌生涩地往他身上探去时,宋缙才一把扼住她的皓腕,翻身将她抵在床角。 “够了……” 他埋头在她颈间,手臂撑在床栏上,紧绷的肌理蕴藏着惊人的克制力。 不知过了多久,颈间的吐息凉了下来。 “来日方长……” 宋缙沉沉地舒了口气,撤开身子在柳韫玉身边躺下,然后伸手搂着她的腰,从后面将她揽入怀中,“不是一定要今夜。” “……” 折磨还在继续,但至少不是今夜。 柳韫玉绷紧的神经微微放松,终于,她又闻到了似有若无的梨花香气。 在那阵梨花香气里,她阖上眼,沉沉睡去。 …… 再醒来时,外头的天光已经隐隐亮了。 柳韫玉迷迷蒙蒙睁开眼,却不知今夕何夕。 直到一转眼,宋缙那张惊为天人的侧颜撞入眼底,她才倏然一惊,彻底清醒过来。 昨夜发生过的事在脑海里一幕幕闪现,她心情复杂地咬了咬唇,小心翼翼起身。 腰间一紧,静静躺着的宋缙眼都没睁,就将她又搂入怀中。 “还早,再躺一会儿。” 柳韫玉的身子又变得僵硬,抬手轻轻推开他的臂膀,低声说:“婆母……婆母何时能从死牢里放出来……” 此话一出,身畔的气息骤然变得凌厉。 柳韫玉微微一惊。 怀抱着她的手臂松开,宋缙坐起身,寝衣凌乱松垮,露出结实紧绷的胸口,上面还残留着些许划痕。 柳韫玉下意识别开眼。 “都要和离了,婆母这个称呼是不是也该改一改?” “……现在能去放了周姨吗?” 柳韫玉顺从地垂下眼帘,乌发逶迤在床榻边,少许落在他的掌心。 宋缙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手掌。 …… 朝阳初升,日光却没什么温度,死牢外格外阴冷。 周氏从死牢里出来时,双脚虚浮,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 她不明白,自己都已经被打入死牢了,怎么一夜之间,竟然又被放出来了? “婆母!” 一道身影飞奔到她面前。 看清柳韫玉的脸,周氏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竟真的从死牢出来了! “玉娘,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那些官差突然把我放了?难道是舟哥儿……” 周氏还以为这次能逃过一劫,是孟泊舟赶回来救她了。可在看到柳韫玉有些躲闪的眼神后,她才反应过来,“是你……玉娘,是你找人救了我……” “婆母,你既已平安出来,就不要想太多了。我让云渡送你回去。” 柳韫玉刚要转身去唤云渡,周氏就一下握紧了她的手。 “你这孩子……你到底是怎么救的我?你去求什么人了吗?你是不是又委屈自己了!” 柳韫玉笑了一下,反手握紧她的手,低声说:“我能有什么委屈,你看我不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吗?” 周氏仍是不信,可柳韫玉也不再解释,只让云渡送周氏去她的温泉庄子。 周氏一步三回头,最后上马车的时候,抹了一把眼泪。 目送云渡驾着马车离开,柳韫玉才长舒了口气,可站在原地,她却又生出一种茫然的、无措的空虚感。 直到一辆青帘马车来到她的身边。 柳韫玉踩着脚凳上了车,玄铮为她掀起车帘。 一进车厢,坐在里头的宋缙就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地问道,“委屈吗?” 他竟是将她们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柳韫玉摇摇头,“不委屈。” 宋缙这才眉宇舒展,伸手一揽,又将她抱坐在腿上。 柳韫玉下意识搂住他的肩。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的气息。 昨夜在床榻边,宋缙也是这样,将她抱坐在怀里,细细密密地缠吻…… 此刻情景再现,只是从寝屋变成了马车。 柳韫玉联想到那些画面,白皙的面颊又被染红。 宋缙有意无意捋着她背后垂落的发丝,将那发梢在指尖卷了卷,“见她平安无事,你可安心了?” 柳韫玉攥着他衣裳的手松了松,声音很轻,“多谢相爷。” 宋缙抿唇,手指转而捏了捏她的耳垂,“换一个。” “……什么?” “换一个称呼。” “师叔?” 宋缙想起那夜梨花树下醉眼迷蒙的柳韫玉,启唇道,“那天喝醉了,不是叫的宋缙么?” 柳韫玉低头不语,也不敢直呼其名。 宋缙没再逼她,转而问道,“你可有小名?” “亲近之人都会唤我玉娘。” 想起孟泊舟那日一口一个玉娘,宋缙眸色深深,捏着她耳垂的力道重了一分,“换一个。” “婠婠……” “婠婠?” “是乳名,从前只有祖父这么唤我,母亲偶尔也会这么叫。后来他们过世后,便再没有人这么唤我了……” 宋缙颔首,手指仍把玩着她的耳垂,低低地唤了一声,“婠婠。” 马车缓缓行驶,不知不觉中,已经来到了学宫。 为了避嫌,柳韫玉让马车在离学宫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停下,然后率先下车,独自走了过去。 望着她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宋缙微微眯眼,但终究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讲堂。 柳韫玉一落座,昌平公主就好奇地问她,“你缺了半日的课,是去哪儿躲懒了?” “我身子不适,去医馆了。” “你早说啊,本宫可以请太医去你府上。” “只是小病小痛,多谢公主……” 说话间,宋缙已经从她们身边踱步经过,继续开始讲《贞观政要》。 那绣着修竹的袖袍从柳韫玉余光里扫过。 学宫里的宋缙,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相爷。 眉眼是清隽冷肃的,声音是沉稳威严的。与昨夜床榻上那个将她抱在怀里,唇舌交缠、耳鬓厮磨的宋缙判若两人…… 柳韫玉的心思飘了出去,以至于连宋缙突然对她发问都没有注意。 昌平公主在桌下踢了她一脚,朝她使眼色。 柳韫玉这才回神,慌忙站了起来,眼睛都不敢再看宋缙。 “我的课都敢走神?” 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当罚。” 宋缙第一次拿起讲堂里的戒尺。 在座众人都不由得相视一眼。 宋相虽可怕,但还是第一次动用戒尺体罚…… 罚的竟又是柳韫玉。 “伸手。” 宋缙用戒尺敲了敲柳韫玉的桌案。 柳韫玉自知理亏,硬着头皮伸出手,摊开掌心 。 “啪!” 一声极为清脆的声音在讲堂里响起。 昌平公主等人的脸色一下就变了,纷纷坐直了身。 这声音听着就疼! 看来宋相果然是针对柳韫玉,每次罚她都罚得这样重…… 而“被针对”的柳韫玉睁开眼,面上除了诧异,却没露出丝毫痛色。 那戒尺听着响,可却一点疼也没有…… 她抬眼,对上宋缙那双温润双眸,似乎看见了一点笑意。 就这样,在众人同情心疼的目光下,柳韫玉又挨了九下。 宋缙才收起戒尺,放过了她。 放课后,昌平公主塞给柳韫玉一瓶膏药,压低声音道,“这是白鹭膏,专治外伤。相爷也真是的,怎么能对姑娘家下这么重的手……本宫看看,是不是都肿了?” 柳韫玉自然不敢给她看,将药膏收下,含混了过去。 出宫后,柳韫玉一眼就看见了自家的马车,而云渡靠在一旁,双手抱胸。 她正要过去,余光却瞥见了玄铮。 玄铮站在不远处,朝她点了点头。 柳韫玉的心微微一沉,这是让她去相府的意思…… “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今夜恐怕也而不能回了……” 柳韫玉吩咐云渡。 云渡沉着脸,“姓宋的是不是逼迫你了?” 柳韫玉骇了一跳,张望四周,见没有人才松了口气,“你胡说什么!” “你昨日去相府一夜未归,今日你那位婆母就被放出来了,难道不是你答应宋缙什么事?” “……这是我自己的事。” 柳韫玉不想让云渡知道她和宋缙之间的事。 云渡面沉如水,“我答应过你娘亲,要好生照顾你。” 提到娘亲,柳韫玉的鼻尖有些泛酸,但她还是很快将那点委屈憋了回去。 “不过是同上次一样,给师叔做几日苦力。你放心,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一把趁手的算盘……再无其他。” “……” 最后,在柳韫玉的劝说下,云渡还是离开了。 只是在离开之前,他悄悄塞给柳韫玉一把剑簪,说让她作防身之用。 柳韫玉接过剑簪,收回衣袖,然后才朝玄铮的方向走了过去。 “柳娘子,这边请。” 跟着玄铮,她绕到了学宫的西边偏僻之地。 相府的马车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 …… 柳韫玉回到相府时,天色已晚。 同宋缙一起用了晚膳后,二人便都去了书房。 宋缙坐在平日里的长案后,处理公务,执笔批红。 而柳韫玉则是坐在侧边新安置的书案后,完成今日学宫里布置的功课。 宋缙处理完政务,就察觉书房安静得过分。 他若有所思地斜瞥身侧,却见柳韫玉已经伏在案上睡着了。 月色清浅,烛火摇晃,女子侧枕着自己的手臂,乌发松绾,散下几绺,发间的珠钗摇摇欲坠,而她垂在桌沿的手还紧紧握着那支羊毛毫笔。 宋缙忍不住起身走了过去。 行走的风带动烛火,一缕烛辉不偏不倚洒在女子的眼睫上。 柳韫玉皱了皱眉,眼睫颤动两下。 睁开眼时,她就看见宋缙已经站在了她的书案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醒了?” “……嗯。” 手腕被握住,那支羊毛毫笔也被抽走。 柳韫玉还未清醒,眼睛迷迷蒙蒙地低垂着,任由宋缙抽走毛笔,剥开她的手掌,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摩挲着,那是白日里被戒尺打过的位置…… 突然间,那手指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触感。 温热的,湿濡的,带着丝丝缕缕的吐息,一阵不可言说的酥痒霎时沿着掌心纹路蔓延开来—— 柳韫玉瞳孔一缩,不可置信地转头。 烛火下,宋缙低着头,薄唇轻轻吻住她挨过戒尺的掌心。 下一刻,他掀起眼,那双深邃幽黯的凤眸直勾勾看向她…… 第86章 放松些 柳韫玉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 “白天有没有打疼?” 宋缙若无其事地放下她的手,仿佛刚刚以唇贴在掌心,直勾勾望着她的人不是他。 柳韫玉张了张唇,却发现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嗓音沙哑得很. “……不疼。” 她讷讷道。 宋缙摸了摸她的手掌心,“当时不认真听课,是在想什么?” 柳韫玉咬了咬唇,转头对上宋缙的笑眼,这才意识到他是在明知故问。 他明明就知道,知道她是在想昨夜的他…… 这么一想,柳韫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宋缙唇畔的弧度又弯了弯,转头去看案几上,被她枕在手臂下的宣纸。 柳韫玉下意识坐直身体,手臂下的纸页被宋缙抽出。 宣纸上,尽量端正的馆阁体,细细一看,笔画还是像**毛虫一样。 宋缙忍俊不禁,“现在在临摹谁的字?” “是前朝最有威望的宣太师字迹。” 宋缙捻着宣纸一角,搁回书案上,“以后临我的字。” 柳韫玉面色讪讪,小声道,“您的字……我更写不来了……” 开什么玩笑,她又不是没见过宋缙的字…… 比孟泊舟的还要难写。 转眼间,宋缙却已经从书架上取出自己往日写过的字,来到她面前,放下。 看见纸上的字迹,柳韫玉微微一愣。 “这是……” “是我刚开蒙时练的字,适合你。” 说罢,便将笔递到柳韫玉手里,完全不给她考虑的机会。 柳韫玉只能提笔蘸墨,摊开那字帖,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 正要落笔,宋缙却从身后环住了她,手掌也覆上她的手。 “我教你。” 他的胸膛温热,微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垂,那双修长有力的手不松不紧地握着她。 柳韫玉脸上的热意一下蔓延到了耳垂,心慌得厉害,“不用……” 宋缙充耳不闻。 柳韫玉眼帘低垂,咬着唇,手腕十分僵硬。 宋缙瞥了一眼她已经泛起粉色的雪颈,唇角一掀,指尖在她手腕上轻轻一划,“这么紧张做什么?放松些……” 最后三个字说得格外缓慢,格外意味深长。 柳韫玉脸上顿时更烫,她暗自咬牙,挣了两下却没能挣开。 “好好写,又想被罚了?” 宋缙问道。 柳韫玉只能强压羞怯,竭力把身后人当做一团轻飘飘、贴上来的柳絮。 可他实在靠得太近。 他的吐息,他的胸膛,还有他的手指,无时无刻都在彰显他的存在。 柳韫玉的笔愈发不稳,笔锋滴下的浓墨在白宣上洇开一团。 “不对,错了。” 宋缙叹了口气,似乎有要松开她的架势。 柳韫玉刚要松口气,耳垂突然一热。 她蓦地睁大眼,手中的笔险些要掉在宣纸上。 “继续。” 宋缙的唇从她耳垂上移开。 柳韫玉咬紧下唇,竭力平复紊乱的气息。 就在她又要落笔时,宋缙的吻又落了下来,从耳垂一路往下,细细密密直到脖颈处。 “唔……” 柳韫玉浑身一颤,险些站不稳。 宋缙似乎有所察觉,伸手环紧她的腰肢,托着她站稳。 柳韫玉散落的青丝被尽数拢到一边,而另一边,被宋缙那双薄唇辗转厮磨着。 很快,她就出了一身汗。单薄的罗裙湿湿黏黏地紧贴着身躯,勾勒出窈窕轮廓。 隔着单薄的衣裙,她能感受到宋缙精壮的胸膛有多么灼热。 柳韫玉终于忍无可忍地放下笔,羞恼地转过身,“宋缙!” 如果不算上醉酒那次,这是她第一次对宋缙直呼其名。 宋缙眸色一深,从她颈侧抬头,笑了一下,直接将人翻过身,抱坐在了书案上。 柳韫玉面上一片潮红,那双澄澈的杏眸氤氲着几分雾气,她别开脸,咬着牙骂道,“无耻……下流……” “嗯,我是。” 宋缙无所谓地应了一声,捏着她的下颌,薄唇从她颤抖的睫毛,再缓缓往下,直到衔住娇嫩的唇肉。 “唔。” 唇齿被撬开,柳韫玉撑在宣纸上的手微微收紧。 宣纸上,歪七扭八的字迹被揉得更皱,墨汁也溅洒了一些在案几上,笔架也随之倒塌。 被亲得昏昏沉沉时,柳韫玉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就好像她和宋缙是心意相通的一双眷侣,比夫妻还要蜜里调油…… 可明明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的。 柳韫玉慢慢睁开眼,就见宋缙双目微阖,眼角眉梢也染着情谷欠。 余光中,她看见他们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宛若交颈的鸳鸯。 …… 天光乍亮。 孟府里,刘嬷嬷步伐匆匆,穿过回廊。 她进屋时,宁阳乡主才刚刚起身服药。 “你说柳韫玉一夜未归?!” 在听到刘嬷嬷俯身说的话,宁阳乡主当即震怒,将药碗重重摔在桌上。 “前几日有人给我们孟家寄信,告发柳韫玉与外男私通,我还半信半疑……” “幸好夫人让老奴安插人盯着温泉庄子那边,这才抓住柳氏的把柄!” 刘嬷嬷沉声道,“没想到柳氏真如信中所言,存着这份不守妇道的心思。就算她已与二公子和离,可旁人不知晓啊。这丑事若传扬出去,岂不是让天底下的人都看咱们公子的笑话……” 提起此事,宁阳乡主忽地意识到什么,“我说她怎么好端端的要与子让和离!如今看来,怕是早就有了奸夫!” 说着说着,她恨得咬牙切齿,当即起身,“我怎能如她所愿,我们孟家怎么能咽下这口气!不行,我现在就要去见那小**……” 刘嬷嬷一愣,“夫人,这个时辰,那柳氏已经进宫了。” “那就拿上我的令牌,去学宫!” 刘嬷嬷连忙劝阻道,“夫人直接闯去学宫,恐有不妥……” “有何不妥,我可是她的婆母!” “伯爷还在狱中,二公子也被外放,孟家已经不比从前。那学宫里都是贵人,咱们行事更该小心谨慎……不如等柳氏出宫再派人去堵她?” 可宁阳乡主怒火中烧,哪里听得进去! 只要一想到柳韫玉真的在学宫有了奸夫,她连一刻都等不下。 “她柳韫玉都敢做这种丑事,还要我小心谨慎?!况且这个时候去学宫,说不定能连那奸夫一起逮了!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在同什么人厮混!” 说罢,宁阳乡主不容置疑地下令,“你去叫几人进来为我梳妆,然后备车,我们立刻去学宫!” 见宁阳乡主已经听不进任何话,刘嬷嬷没有再劝下去,只能出去叫人。 天光澄澈,艳阳高照。 学宫内,柳韫玉与一众同窗们正在上课。 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那声音有些熟悉,柳韫玉皱了皱眉,朝窗外看去。 其他女子亦是放下书,好奇地趴在窗边,循声望去。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怒气冲冲出现在廊下,“柳韫玉,你给我出来!” 众人错愕地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望向来人,慢慢站起身,唤道,“婆母。” 第87章 捉奸 柳韫玉踏出学堂,就见宁阳乡主虎视眈眈,像是强压着怒意,身后还有几名仆人,以及垂首的刘嬷嬷。 “还不跟我走?” 家丑不可外扬,宁阳乡主生怕让外人看了笑话,所以只说了这一句,便要带柳韫玉走。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柳韫玉竟是定在原地,没有动作。 宁阳乡主转头瞪她。 柳韫玉不卑不亢地对她说道,“我今日还要上课,婆母若是没有要紧的事情,待我晚些再回府请安。” 宁阳乡主今日突然杀来学宫,她虽不知用意,但肯定没什么好事。若是她现在跟着走了,指不定又要遭到什么磋磨。 她又不傻! 她就不信当着学宫这么多人的面,这位乡主还能把她绑走不成? 宁阳乡主怒不可遏,扬声道,“来人,把她给我押回去!” 身后的下人们刚要上前。 昌平公主就从学堂内走了出来,“玉娘还在上课,乡主要是想带人走,何必急于一时?” 见昌平公主竟然站出来为柳韫玉出头,宁阳乡主皱了皱眉,勉强压下怒意。 “殿下有所不知,这是我们婆媳之间的事,外人不好插手。” 昌平公主挑了挑眉,“你们婆媳之间的事,本公主自是掺和不进去,可这里是学宫,不是你们的孟府。” 一句话,明显在敲打。 宁阳乡主面色铁青。 柳韫玉才来学宫几日,就引得昌平公主维护。可真是好手段…… “殿下如此维护她,知不知道她私底下都做了什么?她……” 叱骂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碍于面子,宁阳乡主到底还是咽了回去,憋着一肚子火道,“今日哪怕闹到太后娘娘面前,我也要带她走!” 见宁阳乡主不肯退让,非要将柳韫玉带出学宫,昌平公主的小脸也沉了下来。 “来人,将宁阳乡主请出学宫。” 昌平公主一发令,禁卫军们立马来到宁阳乡主的面前。 忽然,一道威严沉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今日学宫这么热闹?” 众人一惊,转头看向走进来的宋太后,纷纷跪下。 “参见太后娘娘。” “都平身吧。” 说罢,宋太后看向被围在正中央的柳韫玉,又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宁阳乡主。 “母后!” 昌平公主立刻上前,挽住宋太后,将刚刚发生过的事一五一十回禀,“乡主还说了,今日便是母后您来了,她也非要带玉娘走呢!” “原来如此,不过哀家倒是好奇,什么样的家事惹得乡主如此愤慨,非要闹到学宫来?” 宋太后面上带着笑意,可语调却令宁阳乡主后背一凉。 她只是想将柳韫玉带回孟府审问,却没想到会引来公主的不满,还有宋太后的关注。 早知如此,她就不该意气用事,该等到这个小**出了学宫再同她算账! 可事到如今,退让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宁阳乡主心一横,再次跪在宋太后跟前,“此事……能否请太后娘娘还有公主移驾。” …… 片刻后,学宫侧殿。 宋太后端坐在主位,昌平公主坐在下首,余光瞄向跪在地上的柳韫玉,还有宁阳乡主。 殿中的宫人也都被宋太后屏退。 宋太后抬起茶碗,小呷几口,搁下时发出轻微响声,打破了室内死寂。 宁阳乡主身形一晃,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声交代。 “启禀太后娘娘,此事臣妇本不想说出口,毕竟是家丑,可事到如今,臣妇也瞒不下去了。” 既然这件事已经闹到太后面前,何不借此让柳韫玉永无翻身之地? 这么想着,宁阳乡主眼眶一红,从袖中取出锦帕,一边拭着眼角,一边可怜地说起柳韫玉昨夜晚归一事。 闻言,昌平公主下意识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不动声色地皱了一下眉。 竟是因为昨日晚归的事被发现了,所以才有了今日这一遭…… 宋太后也看了一眼柳韫玉,不紧不慢问道,“你可有凭证?” “柳韫玉如今住在城郊的温泉庄子,太后娘娘派人拷问那庄子里的下人就知道了。况且这件事是丑闻,臣妇怎么可能平白诬陷自己的儿媳,让儿子也跟着丢脸!” 宁阳乡主振振有词,叫昌平公主都不免动摇起来。 可见柳韫玉镇定自若,她又压下心里的疑虑,主动问道, “就算玉娘晚归,或许也是被其他事缠住了,你怎么就能断定她是与人有染?” 宁阳乡主冷笑,“她一个无根无萍的商贾之女,深夜不归能有什么正事?而且,谁说臣妇没有证据?” 宋太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哦?证据在哪儿?” 宁阳乡主狠狠地瞪了一眼柳韫玉,然后才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起身朝宋太后走去。 柳韫玉掩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 宁阳乡主究竟得到了什么证据,这么认定她红杏出墙…… 还是说,她已经知道自己跟宋缙的关系了? 若是宁阳乡主在太后面前揭发她与宋缙…… 柳韫玉垂下眼帘,攥着的手心到底还是沁出些细微冷汗。 就在她忐忑时,宁阳乡主已经将那薄纸递呈到了宋太后手中。 “前些日子,我在府上修养身体,谁知收到一封告发信,说我这儿媳在学宫勾搭了一个奸夫,与他暗中苟且,时常晚归!无风不起浪,这便是人证!” 柳韫玉蓦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已经递到宋太后手中的书信上。 告发信…… 何人的告发信? 到底告发了什么内容? 正当柳韫玉忐忑不安时,一道低沉的嗓音,徐徐从殿外传来。 “学宫里拢共没有几个外男,乡主说的奸夫,是本相吗?” 第88章 没有情动 话音一落,宁阳乡主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回头。 柳韫玉也下意识看向殿外。 宋缙一袭玄袍,缓步走了进来,温润清隽的面庞含着几分笑意,可却不叫人觉得亲和。 “参见太后。” 太后挑了挑眉,“你怎么过来了?” “马上就是臣的课。讲堂里少了个学生,臣身为师长,自然是要过来看看的。” 说吧,宋缙看向一旁的宁阳乡主,慢条斯理笑道,“乡主怎的不说话了?” “臣妇没有在说相爷,这小**的奸夫定是另有其人……” 宋缙脸上的笑也敛去了,“你是说,与孟夫人有染的人,是先帝的太傅、司天台的太史令,还有翰林院博士中的一个?” “……” “一封连名姓都不敢留的告发信,竟就能叫做证据了?所谓人证,人又在何处?” “……” 宁阳乡主的嗓子像是被人狠狠掐住,手脚冰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宋缙转向宋太后,“依臣看,这封告发信倒是的确要查一查。看看到底是什么人,信口雌黄,将学宫称作偷香窃玉的腌臜之地。” 宋太后看了宋缙一眼,将那封告发信随手搁在案几上,脸色沉了下来。 “罢了,此事不过是个误会,乡主反应过度了。” 一听这话,宁阳乡主下意识又想张口。 可宋太后看了她一眼。 目光夹杂着几分警告。 “听说乡主前些日子一直病着,今日不如就早点回去歇息吧。” 宁阳乡主一惊,立刻明白过来,若她再继续追究,太后怕是要动怒了。 哪怕心不甘情不愿,她也只能忍气吞声,忿忿地退了出去。 她一走,宋太后就对着柳韫玉开口道,“今日之事,你受委屈了。要不要也给你放半日假,回去休整?” 柳韫玉摇头,“回禀太后,民女无事,想回去继续上课。” 宋太后点点头,转向昌平公主,“你同孟夫人一起回去。” 又看向宋缙,“你留下。” 知道太后是有话想单独跟宋缙说,昌平公主行礼,“是,儿臣知道了。” 昌平公主来到柳韫玉身边,“玉娘,走吧。” 柳韫玉垂眼,跟着昌平公主往殿外走。 今日之事就这么被轻易压下去,她本该心安的,可见到宋缙被太后留在殿内,她刚悬下的心,再次被提了起来…… 迈出偏殿时,柳韫玉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殿里,宋太后端坐上方,正从案几上拿起那封告发信,往前递给宋缙。 柳韫玉眼皮微微一跳,直到昌平公主催促,才收回视线,低头离开。 殿内。 宋缙半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拈着那薄薄一页信纸,“长姐将信交给我,是想让我查,还是别的缘由?” “宋家人是什么德性,哀家一清二楚。” 说罢,宋太后站起身。 途径宋缙身边时,她脚步一顿,沉声道,“可你一贯是知道分寸的,莫要犯浑。” 宋缙面色平静,“臣知道。” 待到宋太后离开,他才漫不经心地低头,看向那信纸上规规矩矩的行书。 字里行间,全是指控柳韫玉在学宫里与外男亲密相处的点点滴滴。 虽没有指名道姓,但却写着在学宫内逗留、趁放课后亲密相处。 宋缙眼眸微沉。 “来人。” 话音落下,玄铮已经来到他身后。 “派人去查苏文君。” 顿了顿,宋缙压低声音,“不要让太后知晓。” 玄铮领了命,正要退下去,却又被宋缙叫住。 “还有……宁阳乡主前些日子身体不适,你用我的牌子去太医院,请太医去孟府为她诊治。” 相爷会这么好心? 玄铮有些不可置信,果然,下一刻就听到宋缙吩咐。 “告诉太医院,本相已经观过乡主的病症,觉得她必须在府中静养,无医嘱不得踏出屋门半步。” “……” 玄铮了然。 这是要借御医的口,将宁阳乡主直接禁足孟府。 吩咐完这些事后,宋缙才走出偏殿,眼底一片漠然。 …… 对于今日宁阳公主闯宫一事,柳韫玉对同窗们只说“家中出了急事,婆母不知如何定夺”。 说完,便看了一眼始终没有出声的苏文君。 众人虽知道此事必有蹊跷,但有太后做主,又有昌平公主为柳韫玉遮掩,她们也不敢再追问什么。 不多时,宋缙也回来了。 他神色平静,照旧讲课。从他脸上,柳韫玉什么也看不出来。 放课后,柳韫玉从学宫出来,上了云渡的马车。 她同云渡说起今日宁阳乡主来到学宫一事。 “且不论是谁寄告发信给宁阳乡主。但她既然知道我之前夜不归宿,想必温泉庄子里有人告密。” 云渡神色顿时变得冷肃,“我回去彻查,给你一个交代。” 柳韫玉颔首。 云渡瞥了她一眼,“那你今日是回庄子,还是……” 柳韫玉抿唇,想起今日从偏殿离开时见太后将书信交给宋缙的一幕,还是摇摇头,“还是得去一趟相府。” 云渡欲言又止。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相府后门。 “相爷刚回府,说柳娘子若是来的话,就请柳娘子来书房。” 玄铮将她领进了书房。 柳韫玉心情复杂。 对她的心思,宋缙竟是了如指掌…… 她走进书房时,宋缙在书案后批阅折子,见她进来,便搁下了羊毛毫笔。 “那封信在书架上。” 宋缙神色淡然,仿佛早已洞悉她的来意。 柳韫玉抿 着唇角,来到西侧的书架,一眼看到搁置在架子上的信件。 她踮起脚尖,取出信件,刚往后一退,后背就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可柳韫玉却没了昨夜的羞涩。 她下意识攥紧信纸。 “你那婆母全然不顾你的颜面,恨不得当着学宫众人,叱骂你红杏出墙。” “……其实她也没有说错。” 听出柳韫玉的口吻有些不对劲,宋缙蹙眉,伸手将她翻了过来,正对着自己。 柳韫玉低垂着眼没有看他,紧抿着的唇却有些委屈、难堪。 宋缙的眸光也深了几分。 他伸手抚上她的脸,手指轻轻拨着她的耳垂,“那就尽快与孟泊舟和离。” 柳韫玉应了一声。 宋缙问她,“何时?” 柳韫玉迟疑了一会儿。 她与孟泊舟早已和离,之所以迟疑,是不知该如何回答宋缙。 她既已经答应了半年内会扮演好孟泊舟的妻子,又得了那座庄子,便理应践诺。 但这桩交易,要不要告诉宋缙呢? 有没有必要告诉他呢? 这一瞬的迟疑,叫宋缙又会错了意。 他眼底的温度冷下,手掌扣住她的后颈,低下头。 薄唇还未落下,柳韫玉却已闭上眼,眉眼间没有之前的羞赧、情动,反而透着几分隐忍。 “……” 宋缙停住,呼吸骤沉。 另一只撑在书架上的手狠狠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也随之突起。 半晌,他松开了柳韫玉,旋身离开。 “玄铮,送孟夫人回去。” …… 翌日,柳韫玉早早去到学宫,却得知苏文君今日告了假。 可惜…… 她摸了摸放在衣袖里的告发信,原本还想用这信去试探苏文君。 学宫里与她结仇之人唯有苏文君,她思来想去,都觉得这封告发信是苏文君的手笔…… 一整日的课上完,柳韫玉与昌平公主等人走出学宫。 谁料刚踏出宫门,就看见一道熟悉的、却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青色身影。 “玉娘。” 孟泊舟风尘仆仆地站在不远处,神色有些疲惫,可面上却难得带着笑,“我回来了。” 柳韫玉一愣,正在原地。 孟泊舟不是在修河么,怎么回来得这么突然? 正愣着,孟泊舟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昌平公主等人相视一眼,笑着绕到柳韫玉身后。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探花郎是不是太想玉娘了?这一路车马劳顿,人还灰头土脸呢,就迫不及待跑来学宫接玉娘……” 说着,昌平公主抬手往柳韫玉背上重重一推,竟将她一下推进了孟泊舟怀里。 宋缙从不远处经过,刚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第89章 继续当你的奸夫? 柳韫玉眉心一蹙,飞快地从孟泊舟怀里退了出来,甚至还刻意往旁边退了两步。 可孟泊舟扶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柳韫玉挣了两下,就听见昌平公主在后面打趣。 “还害羞了。你们正经夫妻,郎才女貌的,怎么在外面面前还客气别扭起来了?” “……” 柳韫玉没敢再动作。 昌平公主笑着打趣了几句,便招呼其他人,“走吧走吧,人家夫妻二人小别胜新婚,我们就别打扰他们了。” 待众人离开后,柳韫玉才转向孟泊舟。 “你不是在衢州修河,这么快就办妥了?” 孟泊舟还以为柳韫玉是在关心自己,心中一暖。 “没有完全办妥,但尚书大人知道我母亲缠绵病榻,又念在我立了功劳,便允我提前回京了。” 他并未说这段时日的辛苦,静静地望着柳韫玉,眼底流露几分温柔。 “玉娘,这些时日我很想你,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说罢,他就想拉着她上马车回孟府。 柳韫玉自是不愿。 二人正僵持着,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何人在学宫外拉拉扯扯?” 是宋缙的声音。 柳韫玉眼睫一颤,回头看向朝他们走过来的宋缙。 见那双黑眸盯着孟泊舟扣住她的手掌,柳韫玉头皮发麻,终于趁着孟泊舟愣怔的工夫,一下抽回了手。 孟泊舟反应过来,低头向宋缙见礼,“老师。” “孟探花一回京就直奔学宫?” 宋缙语气不咸不淡,温润的笑意不达眼底。 孟泊舟垂首道,“修缮衢州河堤一事,学生已协同赵、李两位大人悉数办妥,文书也已交至工部。” 他在回京之前,已经与几位大人将所有事宜交接完毕,面对宋缙的过问,自是早有准备。 宋缙淡淡地颔首,目光又看向柳韫玉。 身边是已经和离的夫婿,面前是所谓的“奸夫”,柳韫玉一刻都不想再这里多待,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回去做功课。相爷,告辞。” 说完,她全然不敢看宋缙,屈了一下膝,便转身离开。 孟泊舟也立刻告退,朝柳韫玉追了过去。 柳韫玉原本还以为宋缙会借机发难,叫住孟泊舟,可他竟然什么都没说,眼睁睁地目送他们离开。 “玉娘,我们一同回去。” 不等柳韫玉拒绝,孟泊舟已经率先上车,掀开车帘,将手递过来。 察觉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柳韫玉咬了咬唇,避开孟泊舟的手,自己上了车。 进马车之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一转头,赫然对上宋缙收敛笑意的脸孔。 他薄唇轻启,无声地吐出两字。 「婠婠。」 辨认出他在唤她的乳名,柳韫玉心头一跳。 这像是一种亲昵,又像是在宣誓**,像是在警告她,她是他的。 缓缓驶动的马车内,孟泊舟关切地问起柳韫玉这段时日发生的事。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老师可有难为你?看方才的样子,老师应是已经原谅你我了,是不是?” 柳韫玉还想着宋缙刚刚唤她婠婠的神情,整个人都心神不宁,甚至都没听清孟泊舟说了什么,便一味敷衍地应声。 孟泊舟又道,“我今日刚回京城,母亲病重,我就先去请了安,然后直奔学宫来寻你。” 说起母亲病重,他小心地瞥了一眼柳韫玉。 一个时辰前他去探病,隔着床帏,母亲大发雷霆,说柳韫玉这些时日趁他离京,与外男勾结、红杏出墙。 孟泊舟自是不相信。 柳韫玉为了他,连家业都能放弃,连相爷都敢欺瞒,又怎么可能会与外男纠缠不休? 他知道母亲一向不喜柳韫玉,但这么污蔑她,也实在是过分了。 碍于宁阳乡主还病着,孟泊舟没有与她针锋相对,随意找了个由头便离开了。 谁知刚出孟府,竟就撞上了苏文君。 苏文君不知从哪儿得知他今日回京,特意来孟府找他一叙,张口便道,「子让兄还不知道吧,嫂夫人如今已是公主伴读,与我一样,每日进学宫读书。」 孟泊舟有些错愕。 公主伴读…… 他的妻子吗?连句像样诗文都作不出的妻子? 「近日有些传闻,说嫂夫人在学宫里与一外男纠缠不休……子让,虽然我相信嫂夫人的为人,但是那些风言风语实在难听……不如你还是想法子,让嫂夫人离开学宫,也好保住你们夫妻二人和孟府的名声。」 自从**一事后,孟泊舟待苏文君疏远了不少。 听了她这番话,心里也没什么波动,更没有应答她什么。 此时此刻,坐在马车里,孟泊舟望着眼帘低垂、瘦了一圈的柳韫玉,心里止不住在想,玉娘怎么会与外男纠缠? < p>玉娘只爱他。 孟泊舟叹了口气,又想伸手去握柳韫玉的手腕,可却被柳韫玉躲开。 他顿了顿,低声道,“这些日子我不在你的身边,你定然受了委屈。你放心,我回来之后定会护着你。” 柳韫玉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 “往后遇到什么事,你不要硬撑着。母亲那里……我会跟她说清楚。” “……” 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不会是修个河堤把脑子修坏了吧? 柳韫玉转移话题,将周氏暂住在温泉庄子的事告诉了孟泊舟,却没同他提巫蛊案。 说话间,云渡已经把车停在了孟府门口,不耐烦地敲了敲车壁。 柳韫玉以自己课业繁忙为由,直接将孟泊舟赶了下去。 回到温泉山庄,柳韫玉已是精疲力竭。 往常应付宋缙就很累,如今加上孟泊舟,更是心力交瘁。 她揉了揉太阳穴,吩咐怀珠,“我先歇息一会儿,不必叫我用晚膳。” 说罢,她便将寝屋的门关上。 转身绕过屏风,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位不速之客坐在桌边,手里正转着她寻常用的茶盏。 “婠婠。” 宋缙轻唤一声,掀起眼,笑意从眉眼间漾出,俨然一幅温润如玉、光风霁月的君子模样。 可哪家君子会平白无故出现在女子闺房?! 柳韫玉心里慌张,回头看了几眼紧闭的屋门,才走到宋缙跟前,低声道。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 宋缙搁下茶盏,抬头看她,“怎么,你夫君一回来,就迫不及待跟着他走,不回相府了?” 柳韫玉紧抿着唇,垂头,雪颈微微弯下,露出晃眼的瓷白。 “我只是怕被发现……” “不是说要和离吗?” 宋缙牵起她的手,拿出一方锦帕,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的手腕——是孟泊舟方才握过的位置。 指腹隔着锦帕在手腕上细细摩挲,酥酥麻麻的,柳韫玉的思绪也像是麻绳打结,变得乱糟糟。 “是要和离的,可是……” 没等她说完,宋缙便站起了身,高大的身影伴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覆罩下来,压得柳韫玉有些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那双幽邃暗眸望进她眼里。 “还是说,婠婠不想跟他和离,只想让我继续当你的奸夫?” 第90章 不想被你的夫婿比下去 柳韫玉眸光轻闪,视线往旁边飘忽了一瞬。 其实宋缙这句话说中了一半。 前半句是错的,但后半句却是对的。 她已经与孟泊舟和离,但之所以拖着不肯告诉宋缙,的确是想让宋缙继续做奸夫的意思…… 她生怕自己和离的事一旦被宋缙知晓,就会被宋缙困在身边。 她离开孟泊舟,离开孟府,不是为了做相府妾…… 退一万步说,就算宋缙知道她的身份,还是打算娶她为妻,她心里也是不愿意的。 她之前的三载婚姻,已是吃尽苦头,实在不愿再重蹈覆辙,去赌男人的心,赌他们的情意…… 更何况宋缙之前就说过,她只是他挑中的一把刀。 他未必有多喜欢她,不过是因为暂时得不到,才叫他不择手段、格外惦记。 但如今不一样了,她已向他低头。过不了多久,他的新鲜感自然就会消失的。 柳韫玉在等待,在拖延,只盼着自己与孟泊舟和离之事公开之日,宋缙也已对她失去兴趣,并且看到她的忠心,不要再想着控制她…… 可这份心思,绝不能让宋缙发现。 柳韫玉重新看向宋缙,濯清的眸子,大大方方地迎着他的视线,没再回避。 “我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 宋缙深邃的黑眸深深地凝望她。 “相爷其实不用过来的,只要派人传个话,我自会去相府。” 柳韫玉语气很轻,唇瓣的笑像是真心实意,“要不要我现在就同你回去?” 那双眼眸看起来倒是坦荡,可她从前骗他时也是这幅样子。 宋缙笑了一下,收回视线。 “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 临走时,宋缙又回头叮嘱她,“你们夫妻二人琴瑟和鸣的画面,我不想再看第二次。” 漫不经心的语调,却是不容拒绝。 柳韫玉垂眼,顺从地应了一声,“好。” ……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一晚,柳韫玉果然又梦到了宋缙和孟泊舟。 梦里,宋缙又出现在她的寝屋。 不同于白日的温声,他直接扼住她的下颌,一字一句逼问,“孟泊舟到底有什么让你念念不忘,让你连相府的高枝都不肯攀?” 就在这时,屋门被人推开。 孟泊舟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死死盯着他们二人,“柳韫玉,你果然自甘**……” 柳韫玉从梦中惊醒。 她睁开双眼,坐起身缓了好久,望着屋外倾斜的日光,她逐渐清醒过来,掌心却是冷汗涔涔。 她揉了揉眉心,起身后盥洗梳妆,陪周氏用了早膳后,便走出了庄子。 她脑子里还在想昨天的梦,根本没留意云渡古怪的神色,径自踩着凳几上去。 车帘一掀开,里头竟坐着一身官袍的宋缙。 “……” 有那么一瞬,柳韫玉以为自己的噩梦还没醒。 她放下车帘,回头和云渡对了一眼。 “进来。” 车厢里传来宋缙的声音。 柳韫玉只能进了马车,在宋缙身边坐下。 她的马车不比相府宽敞,两个人坐在一起有些拥挤,不得不紧挨在一起,“……相爷怎么又来了?” “送你去学宫。” 宋缙侧头,就见柳韫玉乌黑的鬓发细细挽起,不留一缕碎发。 成婚后的妇人发髻,当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意味深长道,“你夫婿亲自去学宫接你,我不想被他比下,自然只能来送你了。” “……” 马车晃晃悠悠,檐角挂着铜铃,发出脆声声的声响。 一路上,柳韫玉都不敢多说话,就怕宋缙又说些她答不上来的话。 万幸,宋缙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一直在抚弄她的头发。 快进宫时,柳韫玉才反应过来,叫云渡停下车,然后眼巴巴看向宋缙。 宋缙挑眉,“做什么?” “……你能不能先下车?” 柳韫玉的声音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宋缙似笑非笑,“你说呢?” “学宫都有人告发你我了,行事更该小心些不是吗?” 柳韫玉讨好地冲他笑,“我不过是个商户女,名声本就不好听,便是传出什么流言也没什么。可相爷您不一样,您身份尊贵、风清气正,一尘不染,若因我的缘故毁了清名,我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宋缙垂眼瞧她,也笑了,“你现在笑得和我一样。” “?” “一样虚伪。” “……” 梨花香萦绕在鼻尖,宋缙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头往她翘起的唇角上亲了一下。 柳韫玉微微睁大眼,唇角的弧度终于没了。 “嘴倒是甜。” 宋缙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才如她所愿,起身下车。 …… 进学宫之前,柳韫玉用手持镜检查了几遍,见口脂没有花,才放心地走了进去。 今日没有宋缙的课,她总算松了口气。 课间,众人在说花朝节的安排。 昌平公主也转头邀约柳韫玉,“过几日是花朝节,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同去观宁禅院赏花?” 昌平公主都发了话,柳韫玉自是应下。 从学宫离开时,孟泊舟竟然又来接她,引得昌平公主等人艳羡连连。 柳韫玉见到孟泊舟就头痛欲裂。 幸好今日宋缙不在…… 可宋缙不在,他的眼线却无处不在。 “工部和翰林院差这么 多么?你在翰林院时日日忙得不见人影,现在去工部,倒是变得清闲了……” 也不等孟泊舟解释,柳韫玉便匆匆丢下一句,“你往后不要再来学宫找我了。若被相爷和太后瞧见,是要怪罪的。” 她加快步伐,径直从孟泊舟身前越过,上了马车。 “玉娘!” 孟泊舟还想跟上,云渡却一扬鞭,直接驾着马飞驰离开。 转眼间,马车就不见了踪影。 孟泊舟僵在原地,眉头蹙起。 苏文君不知何时从学宫里走出来,出现在他身边,“子让,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来么?嫂夫人心里已经没有你了。” 孟泊舟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眉头顿时蹙得更紧。 “她只是担心我被相爷和太后怪罪。还有……母亲前几日闹到学宫,多半是吓着她了……” 苏文君心里冷笑,但也识趣地没再继续,而是不经意道,“过几日是花朝节,公主约了我们去观宁禅院,嫂夫人也会去。” 之后几日,宋缙似乎有要紧的公务处理,学宫的课由另一位夫子代替。 可柳韫玉却觉得,此人的《贞观政要》讲得没有宋缙有意思,听得她昏昏欲睡。 而孟泊舟还是动不动就在学宫外等她。 柳韫玉实在说不动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花朝节当日。 天气渐渐回暖了,柳韫玉穿了身绛红罗裙,鬓发挽起,朱钗点缀,虽不是浓妆艳饰,却也说不出的娇艳明媚。 昌平公主等人一见她便围了上来。 “玉娘,你这肌肤细嫩,是是施了哪家胭脂铺的脂粉……” “玉娘,你的青玉耳坠真精巧,是不是从风仙斋里买的?”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没走一会儿,柳韫玉却是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孟泊舟! 他最近怎么阴魂不散的。 若是被昌平公主发现,今日好好地赏花,就又要变成和孟泊舟扮演夫妻情深了。 趁着昌平公主等人还没发现孟泊舟,柳韫玉找了由头跟她们分开,直接躲去了另一条小路。 孟泊舟一眼看见了昌平公主等人,可却没瞧见柳韫玉。 视线一扫,他看见一片消失在回廊拐角处的红色裙摆。 孟泊舟心念一动,追了上去。 “玉娘?” 转过拐角,那道红衣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就在孟泊舟四处张望时,身后的某间禅房,突然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孟泊舟身形一顿,循声转头。 隔着一扇门,柳韫玉被人抵在门板上,挽着发的玉簪被抽开,青丝如瀑散落。 她身前,宋缙穿着一袭白衣宽袍,扣着她的手压在雕花窗格上,手指不轻不重按上她的唇。 “嘘。” 第91章 可有想我 柳韫玉杏眸圆睁,望着神出鬼没的宋缙,满脸不可置信。 方才她为了躲孟泊舟,走到这里来。谁料刚一转过廊角,身后就有人靠近。 她刚要惊呼出声,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太行崖柏香气,霎时僵住。 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被宋缙握着手腕,来到身后的禅房。 “你怎么会在这儿……” “今日花朝节,我自是来赏花。” 宋缙的指腹在她唇上轻轻摩挲着,笑道,“几日未见,可有想我?” “……” 柳韫玉呼吸一滞,胡乱点了点头。 宋缙望着她鬓边被昌平公主簪戴上的一枝梨花,眯了眯眼,冷不丁翻起旧账,“今日园中百花争艳,我还以为你心里只想着你的玉人。” 与此同时,廊下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柳韫玉神色一紧,本能地向宋缙怀中贴去。 下一刻,身后传来叩门声,还有孟泊舟小心翼翼的声音。 “玉娘?” 周遭倏然一静。 柳韫玉浑身僵硬,不敢回头。 宋缙扯了扯唇角,俯身在她耳边,低不可闻地出声,“你的玉人来寻你了。” 柳韫玉死死咬着唇,大气也不敢喘。 生怕宋缙还要发出什么声音被孟泊舟发现,她甚至心一横,用手掌捂住了宋缙的嘴。 门外,孟泊舟沉默片刻,忽然出声道。 “玉娘,我知道你在里面。” 柳韫玉一惊。 与此同时,掌心也是一热,酥酥麻麻的触感,令她险些站不稳。 禅房外,孟泊舟的话慢慢传来。 “前些日子,母亲因为一些风言风语闹到学宫、闹到了太后面前,定是叫你难堪了。我这些时日一直去学宫,才是想弥补一二,减轻此事对你的影响……” 顿了顿,孟泊舟又道。 “不论如何,我相信你。” 柳韫玉微微一愣。 宋缙掀起眼,凉薄的目光先是看先门外,又落回柳韫玉的眉眼。 好一句“相信”。 倘若没有他宋缙插手,柳韫玉是不是会感动地冲出去,扑在他怀里,你情我浓。 宋缙握住柳韫玉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唇上拉了下来。 柳韫玉回过神,重新望向他。 宋缙唇畔噙着笑,眼底却有些冷,看得她心里一咯噔。 “婠婠。” 宋缙附到她耳边,一手捻着她的耳垂,嗓音压得极低,“他说得这般情深意切,你是怎么想的?” “……” 柳韫玉不敢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宋缙退开些许,暗流涌动的黑眸对上她,然后埋头吻了下来。 激烈的吻,夹杂着说不明道不明的戾气。 柳韫玉被抵在禅房门后,呼吸被尽数掠夺,指尖死死扣着窗格,面颊涨得通红,生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禅房外,孟泊舟似乎又说了一些话,但柳韫玉一个字都没有听清。最后他好像也觉得自讨没趣,没再说话了…… 柳韫玉几乎要喘不过气。 分不清是被亲的,还是不敢发出声音被憋的。 她脸上的红一直蔓延到了雪颈,乌睫抖动,扣在窗台上的手背也显出黛青色的青筋。 宋缙终于松开了她的唇瓣。 一低头, 就见那双素来濯清聪慧的双眸萦着雾气,有些涣散失神。 “他已经走了。” 宋缙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脸颊。 柳韫玉扣在窗格的手一松,终于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可下一刻,宋缙的指尖就又碾上她已经红肿的唇瓣,“继续。” 什么?!! 柳韫玉瞳孔一缩,眼底再次被那张俊容填满。 …… 夜色落幕时,柳韫玉才回到温泉庄子。 她坐在妆奁前,望着红肿的唇瓣,还有侧颈的一道吻痕,暗自咬牙。 宋缙这次摆明是在动怒,不仅将她一直抵在门口亲,还在脖颈上留下痕迹,最后又催促她与孟泊舟和离。 可还是那句话,她不做孟泊舟的妻,但也不想做他宋缙的妻妾。 但看宋缙的架势,她又能再拖延多久呢…… 正踌躇着,房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玉娘。” 孟泊舟的嗓音在门后响起。 柳韫玉一惊。 孟泊舟竟然又追来了温泉庄子? “今日我在观宁禅院见到你,却始终找不到你,还去问了禅院的僧人。” “他们都说没看到你。” 柳韫玉蹙眉,仍坐在妆台边。 房门外,孟泊舟又道,“可是禅房外,有个扫地的小僧人说看到有个与你相似的女子,被一个男人抱着离开。” 柳韫玉眸光微缩,霍然起身。 下一刻,孟泊舟沉声道。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那个人是你。” “柳韫玉,你出来吧,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第92章 护犊子 隔着一扇门,柳韫玉清亮却透着些脆弱的嗓音,徐徐传入孟泊舟耳际。 “成婚三载,我在你心里便是这般不堪?是谁之前刚回来就来学宫接我,还口口声声说相信我?” 闻言,孟泊舟俊容上划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袖。 厢房内,柳韫玉的嗓音愈发自嘲,“还是说,你自始至终,都不过是在用那些漂亮话试探我,所谓的信任,都是假的?” 成婚三载,孟泊舟很少看到柳韫玉示弱。 此刻听着她的声音,孟泊舟眼前便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柳韫玉低垂眼帘,伤心不已的模样。 他心中那股被母亲和苏文君挑起的猜忌,再次动摇。 确实,那僧人不过是说在山下撞见个身形相似的女子,根本无凭无据。 他怎么能仅凭只言片语便跑来兴师问罪? “子让……” 柳韫玉的声音很轻,轻到让孟泊舟察觉出几分古怪。 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朝前迈出半步,“玉娘。” 檐下的青纱灯笼晃了晃。 柳韫玉的声音有些迷惘,“我们成婚三年,我知道你一直介怀当年我挟恩图报,强嫁给你一事。” “我曾以为,只要能嫁给喜欢的郎君,无论他心中有没有我,都没有关系。” “只要……只要我心里有他就好。” 这番剖白如巨石落湖,在孟泊舟心里掀起层层涟漪。 “可是……子让,你说这世间的顽石当真能被捂热吗?” 孟泊舟垂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 清高善辩的探花郎,此刻竟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只觉得无地自容。 过了许久,才狼狈地挤出一句,“此事……是我的过错,你早些歇息。” 孟泊舟自知再无颜面久留,几乎是落荒而逃,离开了庄子。 直到院外的脚步声消失,紧闭的雕花木门才被拉开。 柳韫玉站在门口,衣裙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 那张明艳的脸孔上哪有一点泪痕?唯有一潭死水的清冷和讥诮。 她倒真没料到,孟泊舟竟这般好糊弄。 不过转念一想,若非他这般愚昧自负、偏听偏信,之前又怎会被苏文君那些拙劣的伎俩骗得团团转? 柳韫玉讽刺一笑,转身关上了门。 翌日。 柳韫玉早早来到学宫,发现众人正围绕在昌平案几前。 昌平公主见到她,立马起身朝她一笑,示意她过来。 柳韫玉走过去,昌平公主拉着她坐在身侧,“过几日,北周派使者来访,皇宫要设大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听说北周最擅算学,他们的使者每次来访,都会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和各种难题,然后在宴上设局考较、比试一番,想杀咱们的威风。”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起来。 昌平公主却叹气一声。 柳韫玉愣了愣,“殿下有忧心之事?” “你有所不知,往年考较算学,都是由太史令出面拔得头筹。可偏偏太史令这几日病了,怕是赶不上这次宫宴。母后为了填补空缺,打算从我们学宫里挑几个人,去鸿胪寺帮衬。” 师父病了? 柳韫玉皱了皱眉,前几日见许知白还精神矍铄,怎么突然就病倒了。 等散学后,她必须去亲自探望一番。 正思忖间,她的手腕一紧。 “这可是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而且事关国威,不容有失。” 昌平公主语气肃然,握着她的手道,“之前就有鸿胪寺的官员,在考较中惨败,丢尽我国颜面,最后被剥夺官身,永不叙用……” 这话如一盆冷水,将众人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浇得一干二净。 “也不知道这次太后娘娘会挑选谁去?” 昌平公主托腮沉思。 众人面面相觑,生怕这烫手山芋落到自己头上。 柳韫玉倒是随遇而安,心态安稳。她是许知白的徒弟,便是代师父走这一遭,也无妨。 快到散学时,管事姑姑忽然拿着名册走入讲堂,当众宣布了前往鸿胪寺帮衬的名单,而柳韫玉的名字赫然在列! 柳韫玉一怔。 她尚未自荐,名册上怎会有她的名字? 昌平公主转头见柳韫玉的脸色不好,一愣,“不是你自己报的名吗?” 柳韫玉摇摇头。 不用想,定是有人故意给她报名。 昌平公主立刻拍案而起,“管事姑姑,这份名册是谁递上去的?玉娘今日一直与本宫在一处,根本未曾报过名!” 管事姑姑看了一眼柳韫玉,又看了一眼苏文君,“不是孟夫人托苏姑娘来报的名么?” 语毕,管事姑姑便离开了。 柳韫玉看向苏文君,面色冷然。 果然是她! 她趁乱向管事报了自己的名字,意图将她推上这风口浪尖。 若赢了,那是学宫的功劳;若输了,丢了国威,她柳韫玉面临的便是重罚! 苏文君被当众点破,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扬起笑容,解释道,“公主明鉴!民女只是觉得,孟夫人是咱们之中算学天赋最高的,又是明算科的魁首。这种邦交大事,自当为国出力。” 她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柳韫玉,心底的快意汹涌翻滚。 “不然太后娘娘就要从我们之间挑人。可我们这些人,只通经史,哪里比得上孟夫人脑子灵活。” 苏文君看向其他人,“与其等着太后娘娘挑人,不如让孟夫人主动去,大家也不必担惊受怕。还是说,孟夫人不愿意替学宫的同窗们分忧?不愿为太后娘娘效力?” 眼见她将一顶顶高帽往自己头上扣,柳韫玉怒极反笑。 “你说得对,与其让同窗们害怕被选上,不如我主动站出来。” 昌平公主错愕地,“玉娘!” 苏文君得逞地抬起下颌。 然而下一刻,柳韫玉就开口道,“苏娘子既然这么为人着想,连报名一事都替我做了,那何不与我同去,为诸位同窗解围,为太后娘娘分忧呢?” 苏文君唇畔的笑意瞬间僵住。 昌平公主立刻附和,“是啊,苏娘子说得那样大义凛然,怎么不与玉娘同去?”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苏文君怎么肯。 “殿下,我哪里能与孟夫人相提并论。我又没有 一位做太史令的师父,又没有相爷在背后撑腰……”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磁性、不怒自威的声音从学堂外传来。 “这是在说本相吗?” 众人诧异地回头,就见宋缙一袭深紫朝服,不疾不徐踏入讲堂。 他那双深邃黑眸似笑非笑掠过苏文君,又与柳韫玉对了一眼。 柳韫玉垂眼,跟着众人行礼。 被宋缙看了一眼后,苏文君面色微白,不敢再接着往下说。 昌平公主愤愤不平,直接走上前,将整件事的始末还有苏文君的言行全都告诉了宋缙。 宋缙的目光落向苏文君,唇角勾起些弧度,“既然你如此深明大义,心系大晟国威,那便如你所愿。” 他漫不经心地转着拇指上的青玉扳指,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冷酷。 “传本相的话,将苏文君的名字也一并加入名册。此次迎接北周使臣,她也一同去鸿胪寺帮衬。” 此话一出,苏文君如遭雷击。 她本想算计柳韫玉,万万没想到,这位宋相竟然顺水推舟,将她也一并推了下去! 柳韫玉精通算学,会不会出糗还不可知,但她对算学一窍不通,只会些诗词歌赋,真要去应对使臣,恐怕只有丢人现眼! 苏文君腿有些软,本想求情,可对着宋缙那张笑起来比不笑更可怕的脸,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 傍晚,宋太后也得知了此事。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立在下首的宋缙。 “你这顺水推舟的手段倒是毒辣。那苏文君不通算学,你将她也塞去鸿胪寺,就不怕丢了朝廷的颜面?” 宋缙低垂着眼,神情让人看不透。 “太后娘娘亲自挑的刀,若连这种场合都上不了台面,还留着有何用处?” 宋太后若有所思,不再多言。 夜色如墨,风声呼啸。 玄铮驾着相府的车从皇宫出来,刚一出宫门,就听见车厢内传来宋缙的声音。 “去温泉庄子。” 宋缙语气平静,听不出多大情绪。 玄铮应了一声是。 马车内,宋缙拆开一封密函。 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忽然眸光一滞,多了几分冷意。 “顽石也会被捂热?” 与此同时。 心存愧疚的孟泊舟提着一个食盒,也坐在驶向温泉庄子的马车里。 食盒里头装着他亲自盯着孟府后厨熬煮的温补药膳。 柳韫玉要去鸿胪寺帮衬的事,已经传到了工部。工部上上下下甚至都已经向他道贺,说孟夫人深受太后倚仗,前途不可限量…… 可孟泊舟却只有担心。 凭柳韫玉的才识,真的能去鸿胪寺吗? 纵使有许知白为师,他也还是不敢相信…… 马车到了温泉庄子门口。 孟泊舟刚下马车,竟见到一辆有些眼熟的马车停在暗处。 檀木车厢,四角风铃,车檐下悬着两盏青纱灯笼。 这马车虽不起眼,可孟泊舟记得很清楚,他绝对在相府见过! 老师的马车,为何会深夜停在玉娘的庄子外?! 第93章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孟泊舟心口紧了一下,攥紧手里提着的食盒,快步上前,用力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砰!砰!” 叩门声迟迟没有应答。 这次门房却迟迟没有出来为他开门,像是要将他隔绝在外。 不对……以往他来,门房都不会不出现,除非庄子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一想到这里,孟泊舟清隽的面容划过一丝惊疑,竟不顾君子风范,朝着门内缝隙厉声唤道。 “来人!!” 孟泊舟喊了几声。 眼见庄子里毫无动静,孟泊舟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正欲破门而入。 谁知庄子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云渡面色冷漠地站在门内。 见是云渡,孟泊舟眉心微蹙,下意识想越过他,谁知云渡却毫不退让,死死挡住他的去路。 “她已经歇下了。” 实际上,这几日云渡一直在暗中清查庄子里的内鬼,昨夜因收到风声,并未留在庄子上,这才让孟泊舟那样顺利地进了庄子。可今夜他人在,便不会让孟泊舟得逞了。 更何况,那位权倾朝野的相爷此刻也不请自来,已经在庄子里。若让这二人在庄子里撞个正着,那岂不是难以收场? 所以云渡便亲自过来打发孟泊舟。 “她昨夜歇息得不好,今日才睡得这样早。你难道不知她在学宫是如何辛苦,偏要这般急赤白脸往里闯?” 若换做平时,孟泊舟定是不会听云渡的。 可一想到昨夜他对柳韫玉说的那些话,让她难以安眠,孟泊舟便还是强压下心里的翻涌。 “既然她已歇下,那我不进去就是。但是庄子外的马车是谁的?这么晚了,庄子里还有客人?” 云渡面不改色,抛出早就想好的说辞,“今日从学宫出来,马车的车轱辘坏了,遇到相爷。相爷见到后,就将相府的马车借我们一用。” 这倒是能说得过去了…… 孟泊舟手指蜷了蜷,将提盒交给云渡,“这是药膳。转告玉娘,我明日会再来看她。” 说罢,孟泊舟深深地看了一眼内院,这才拂袖离去。 …… 与此同时,柳韫玉的书房里。 夜色阒寂,唯有煮沸的茶水发出些许声响。 宋缙坐在桌边,手边就沏着一杯浓茶。他的手指漫不经心把玩着茶盖,发出一声声清脆的碰撞声。 柳韫玉立在几步开外,低眉垂眼,绞着手指,宛若认错的学生,静侯宋缙发落。 虽不知宋缙来是为了什么,可她与他待得久了,光是感受空气里的气味,好像都能辨出宋缙是喜是怒…… 今日么,好像有些酸。 她自然心里忐忑。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站这么远做什么?” 宋缙斜瞥她一眼,口吻散漫。 柳韫玉只能慢吞吞地挪近了几步,“你今夜过来,是为了迎接北周使臣,去鸿胪寺帮衬一事?” “去鸿胪寺帮衬一事,你自然会做得很好好。” 宋缙随手将茶盖搁下,“我今日来是想提醒你,你这庄子里,进了不干净的耗子。” 柳韫玉一怔。 耗子…… 只反应了一会儿,她立马反应过来,“庄子里有旁人的眼线,我是知道的,只是一直没查出来。相爷……是为了此事而来?” 宋缙淡淡地应了一声,“前些日子,在那封告发信出来后,我 已派人去调查孟府,顺藤摸瓜,就发现你庄子里的一个婢女,是沈善长早早安**来的眼线。” 顿了顿,他起身走到柳韫玉跟前,“那婢女已经被玄铮扣下了,明日会送到你跟前。不过……” “不过?” 柳韫玉不解地看向他。 宋缙垂眸看她,似笑非笑,“昨日在扣下这婢女时,相府的人却是不小心听到了一些不该听的墙角。什么嫁给喜欢的郎君,什么顽石能不能焐热一类的……” 这话无疑平地惊雷,炸在柳韫玉耳边,叫她脑子里都嗡了一声。 难怪…… 难怪宋缙今夜不对劲…… 原来是将这些话一字不差地听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小声道,“那些话都是敷衍孟泊舟的假话,不能当真的。” “是吗?” 宋缙收敛笑意,抬起柳韫玉的脸。 柳韫玉没有躲闪,而是迎上他那双深不可测的暗眸,“否则我要如何说呢?难道我要告诉他,对,我就是心中没有他了,我就是还没和离,就已经与他的老师纠缠不清,然后等着他破门而入……” 她咬了咬唇,“我昨夜那副狼狈的样子,相爷难道不清楚吗?” 宋缙眸光微闪,眼底的阴翳散去不少,“当真放下了?” “……嗯。” “你爱慕他数年,家业可以不要,嫁妆也都能拱手送上,这等刻骨铭心的旧情,真能放下?” 柳韫玉笑了。 “两个人的情意才叫刻骨铭心。一个人的,那便是愚不可及、冥顽不灵、自掘坟墓……”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宋缙的手掌覆在了她的唇上。 第94章 回不到从前 柳韫玉说出这番自嘲的话,足以证明她与孟泊舟没有转圜余地。 宋缙本该松口气。 可不知为什么,他并不高兴,也不愿意继续听。 半晌,他的拇指才揉了揉柳韫玉的唇瓣,然后缓缓移开,“有没有人说过你这张嘴,巧舌如簧?” “我只是实话实说,相爷为何不信我?” 柳韫玉反问,“这世上,有什么是相爷深信不疑的吗?” 往日会惧怕他的小狐狸,总会冷不丁地冒出几句刺人的话。 宋缙定定地望着她。 那双澄澈的杏眸泛着潋滟,灵动慧黠,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人心最是难测,我不会赌。” “……” 柳韫玉眼睫垂了下来。 他不肯赌人心,所以就要一遍又一遍地**人心,直到十拿九稳为止? 就像他对她一样。 宋缙瞥了一眼窗外的浓重夜色,“时辰也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 柳韫玉微微松了口气。 可就在宋缙临走之前,他却又忽然停下来,语气轻慢地抛下一句。 “最多再给你一个月。” 什么一个月? 待宋缙跨出屋门,柳韫玉才反应过来。 这是宋缙给她的最后期限。 他要她在一个月内彻底与孟泊舟划清界限。 他已经等不及了…… 柳韫玉原本安定下来的心,再次被提起来。 就在这时,云渡在外头叩了叩门。 “孟泊舟已经被我打发走了。他看见了相爷的马车,我说咱们的车坏了,相府才借我们一用。” 顿了顿,又道,“相爷手底下的人,已经将庄内的翠儿押到柴房。他们说,耗子已经捉到了,任你处置。” 闻言,柳韫玉二话不说,立刻赶往柴房。 经过一番审问,柳韫玉才知道翠儿早在进庄子的第二日,就已经被沈善长花一百两买通,成了他们沈家和孟家安插在庄子里的眼线。 她这眼线前面一直没派上用场,所以柳韫玉才没发现。 又因为这颗钉子埋得太早,所以云渡一时也没查到头绪。 翠儿哭哭啼啼,抹着眼泪。 “奴婢家中贫瘠,母亲还躺在床上喝药,父亲双脚不便,家中唯一能干活的也就只奴婢,还有养育一大家的兄长,所以奴婢才被银两蒙蔽了双眼!” “还请娘子恕罪!奴婢愿意下辈当牛做马伺候娘子!” 她跪在柴房地上,不断磕头,直到额头渗出血迹。 柳韫玉静静地望着她。 宋缙的话,倒也不无道理。 人心,是最难测的。 一百两,便能斩断主仆情分,剜掉一颗忠心。 这样的人放出去,又还有哪家主人敢用呢? 她也断了自己的后路。 柳韫玉扯了扯唇角,转身对云渡道,“放她走。” …… 几日后,柳韫玉与苏文君奉太后懿旨,一并来到鸿胪寺,拜见负责接待北周使臣的几位大人。 那几位官员见她们都是女子,面上虽带着笑,眼底对她们的轻蔑却是藏都藏不住。 可碍于这是太后的意思,又知道她们是宋相钦点来帮衬的,所以明面上还算客气。 随着北周使臣来访的日子越来越近,苏文君也越发焦躁不安。 她一贯投机取巧,像诗词歌赋、解经释义,都是些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没有什么标准答案的,她尚且还能混上一混。 可在鸿胪寺里,听一众官员谈起天文历法、天工开物,苏文君就像是在听天书,如坐针毡。 为此,苏文君还去找太后求情,企图推脱掉这份差事。 谁知,太后根本连面都没露,只让身边的嬷嬷出来敲打了她一番,“苏娘子倘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那怎么对得起太后娘娘的这番栽培?” 轻飘飘的一句话,堵**苏文君的退路。 苏文君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到鸿胪寺。 就在她回鸿胪寺时,一到熟悉的身影突然经过。 孟泊舟一袭官袍,身姿颀长挺拔,手中提着个楠木食盒。 “子让,你怎么来鸿胪寺了?” 苏文君压下心头烦躁,换上平日里温婉柔弱的模样,走过去。 孟泊舟回头。 见是苏文君,脸上微微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将手中食盒往前一递。 苏文君还以 为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 自从**之事后,孟泊舟待她生疏了不少,她还以为,此人当真要与她划清界限了…… 苏文君心里有几分得意,于是眉眼弯弯,笑了起来,“子让,你公务这般繁忙,实在不必……” 话音未落,却被孟泊舟打断。 “这几日我公务繁忙,一直抽不出空来见玉娘。听闻她这几日被钦点在鸿胪寺帮忙筹备算学之事,极是辛苦。我担心她身子单薄吃不消,便特意派后厨熬煮了些温补的药膳。” “文君,鸿胪寺内院我不便进去,劳烦你替我转交吧。” 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却让苏文君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她死死攥紧食盒,指甲几乎要在那楠木上划出刻痕来,可面上却还是僵硬地扬起一抹笑。 “看来子让兄和嫂夫人,已经心意相通,彻底没有隔阂了?” 孟泊舟没有说前几日误会柳韫玉一事,只是勉强笑了笑。 苏文君察觉他的神色不对,转了转眼,悄悄拉着他来到偏僻无人处。 “子让,你我乃是同窗至交,你若有心事,何必瞒我?” 孟泊舟仍是沉默。 苏文君垂眼,叹气,“看来你我之间,当真是回不到从前了……” 孟泊舟抿唇,终于开了口,“只是因为宫宴在即,我有些担心。” 苏文君眸光一闪,“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这次宫宴非比寻常,事涉两国邦交。嫂夫人毕竟出身商户,没见过这种大场面。万一在宫宴上应对不当,失礼于人前,不仅她自己难堪,只怕连累孟家和你,都要被怪罪。” 这番话如一根毒刺,刚好扎进孟泊舟的痛处。 “但事已成舟,也只能如此了。” “还未到宫宴那日,怎么能算事已成舟?子让,你若是还愿相信我,我就帮你一把。” 孟泊舟闻言,神色一顿,“你有什么办法?” “只要不让嫂夫人去宫宴即可。” 说罢,苏文君压低声音,“只需要让嫂夫人在那日身体不适,称病还家,不就能顺理成章地躲过这一劫?” 她一边说,一边从衣袖里拿出个白玉小葫芦,“此药乃是沉粉,下到食中,能让人酣睡一日,也绝对让人看不出端倪。待嫂夫人昏睡后,你就可以替她告假。” 第95章 迟了,就贱了 孟泊舟眸光闪动,可看向那白玉葫芦,他眼里仍划过一丝提防,“你怎么会有这种药?” 苏文君垂下眼帘,叹气道,“实不相瞒,这场宫宴也叫我心惊胆战。我怕在人前丢脸,一直昼夜勤修,不敢荒怠,可宫宴临近,我还是没有底气。所以这药……其实是我为自己准备的。” 说罢,她无力地牵扯出一抹苦笑。 “子让,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懦夫。” 见她这幅模样,孟泊舟又有些不忍,“心生怯意、趋利避害,也是人之常情。说到底,是太后娘娘心急了些,这么快就将你们推到人前……” 苏文君似乎放松了些,“我知道,给嫂夫人下药是有违君子之道。可这毕竟也是为了她好。为了保护嫂夫人,子让兄应当不会介意做一次小人吧?” “……” 孟泊舟抿唇,到底是接过了那白玉葫芦。 目送孟泊舟离开的背影,苏文君面上的笑变得阴冷。 那瓶沉粉,可不是什么令人昏迷的药,而是令人心神涣散的**。 **发作的时辰正好是两个时辰后,足足能维持一日! 只要柳韫玉服下,明日在宫宴上定会丢人现眼。 她也不怕孟泊舟事后问罪,大不了就说给错了药,或者是他下错了分量。应付孟泊舟,总比应付周国那些使臣来得简单。 只要柳韫玉在前头出了丑,还有谁会注意到她苏文君? 而且她也想看看,若搞砸了这件事,身为太史令之徒、宋相最“疼爱”的学生,柳韫玉还能如何在京城立足! …… 另一边,孟泊舟回到孟府。 这一路,他的心神都挂在那沉药上,有些魂不守舍。 刚一跨进府门,刘嬷嬷就急匆匆迎了上来。 “二公子,夫人今日病得又厉害了些,你快去瞧瞧吧。” 孟泊舟心头一紧,立刻随她去了上房。 宁阳乡主这段时日一直卧病在床,太医说她是劳心过度,忧虑太深。 “母亲。” 孟泊舟快步上前。 宁阳乡主精神不振地躺在床榻上,见到孟泊舟,本想起身,可是一想到太医的医嘱,终究还是忍着没动。 她仍是张口便说柳韫玉的不是。 孟泊舟蹙眉,“每次我来探望母亲,母亲都明里暗里指责玉娘。这几日我不来,母亲又派刘嬷嬷过来说病重。可是儿子观母亲精气神十足,实在不像病情加重的样子。” 听到孟泊舟又为柳韫玉那个小**说话,宁阳乡主忍无可忍。 “你不是一直问我,为什么你那个养母,突然被柳韫玉接去了温泉庄子吗?如今我也不瞒你了!你知不知道,前些日子,周氏被卷进一桩巫蛊案,被打入了死牢!” 孟泊舟面色骤变,“阿娘被打入死牢?为何没有人告诉我?” “告诉你能有什么用!你远在衢州,赶也赶不回来,如今我们沈孟两家本就自顾不暇,我怎么可能叫周氏连累我们!” 孟泊舟一下从床边站了起来,望向宁阳乡主的眼神有些冷,“所以母亲就坐视不理,甚至一直瞒着我……” 宁阳乡主就是怕他这副反应,所以一开始才不让人告诉他…… 可现在她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但周氏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从死牢里出来了!” 宁阳乡主拍了拍床榻,“昨日我才知道,那桩巫蛊案株连的僧人、方士,全都处死流放,唯有周氏一个乡下道婆成了漏网之鱼!这便是你那夫人的本事!” 意识到乡主在暗指什么,孟泊舟的面色变得有些青。 不知过了多久,孟泊舟从上房出来,耳边一直回响着那句。 「柳韫玉一个商贾之女,也不过才入学宫,哪儿来这么大的通天本事,能从死牢里救人?定是她攀上了更大的靠山!」 是谁,是谁替柳韫玉救的阿娘呢? 太史令许知白?昌平公主?太后娘娘? 还是…… 想到那夜温泉庄子外停着的马车。 孟泊舟攥了攥手,对着身后的奴仆道:“去派几个人去打听一下,近日的巫蛊案。查一查,阿娘能平安出来,究竟是哪位贵人下的令。” …… 翌日,柳韫玉早早就起来梳洗妆扮。 今日是大宴,她的乌发全都挽起,额前没有落下一丝碎发,衣裙钗环都格外稳重。 正要赶去鸿胪寺,可一出自己院子,竟就看见孟泊舟提着个食盒,静立在院门口,面上竟还沾着些晨露,也不知站了多久。 这等待的身影,有一瞬竟然柳韫玉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br> “玉娘。” 孟泊舟走了过来,嗓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你这几日在鸿胪寺办差,十分辛苦,所以特意熬煮了参汤,一早给你送过来。” 柳韫玉皱皱眉,刚想拒绝,就听得孟泊舟又道。 “当年会试之前,我夜夜备考,你每日都会送一碗参汤进书房。我仔细想想,与你夫妻几载,好像还从未对你做过什么。这是我问过阿娘后,亲自照着你那参汤的做法做的……你尝尝吧,看看味道对不对。” 孟泊舟将食盒递了过来。 柳韫玉目光扫过他的手,就见他手掌上缠裹着一圈纱布。 孟泊舟注意到她的目光,解释道,“不小心烫伤了……” 柳韫玉望着那只手,竟是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冬日。 原来,孟泊舟这双执笔撰文的手,不仅会在冬日为苏文君清洗衣裙,也会为了她下庖厨,烫起水泡吗? 可太迟了。 有些东西迟了,就轻贱了。 柳韫玉眼底凉薄,唇角却还是勉强翘了翘,将食盒接过来,“有劳夫君。” 见她要走,孟泊舟却又拦住她。 “玉娘,这参汤凉了便不管用了。就现在,趁热喝了吧。” “……现在?” 柳韫玉蹙眉。 “哪怕只喝一口……好歹是我的一番心意。若不亲眼看着你喝下,我怕你会倒掉,或是交给旁人。” 孟泊舟的声音很轻,清俊的面容有些憔悴。 柳韫玉心情复杂。 曾几何时,孟泊舟哪里会以这种央求的口吻,来求她喝一口参汤。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柳韫玉回神,转头,就见周氏竟不知何时躲在墙角,正忧心如焚地望着她和孟泊舟。 那模样,又滑稽又可怜。 周氏朝她比划了个手势,大概是叫她喝参汤的意思。 柳韫玉叹了口气,没再驳孟泊舟的面子。 她将食盒在一旁扶栏边放下,将那一碗黑漆漆的药膳端了出来。 她舀动着汤匙,先用唇瓣碰了碰参汤,温度刚好。 顶着周氏和孟泊舟的视线,柳韫玉抬起汤碗,将那碗参汤一点点饮尽。 第96章 天命在我 孟泊舟亲眼见到她喝下去,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而后若无其事地一笑。 柳韫玉喝完,放下汤碗,拿着锦帕擦了擦唇角。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去工部上职了。” 孟泊舟深深地看了柳韫玉一眼,“玉娘,今日大宴,愿你事事顺遂。” 柳韫玉点了点头,目送孟泊舟离开,一扭头,周氏从内院轻手轻脚地走了出来。 “玉娘,那参汤好喝吗?” 她看着空了的汤碗,脸上挂着期盼的笑。 柳韫玉暗自叹了口气。 她知道周氏一直惦念着她能与孟泊舟重修旧好,可她跟孟泊舟和离的事已成定局。 不过现在时机未到,她也不便告诉周氏,只含糊道。 “味道与我之前煮得相差无几,是婆母教子让的吗?” 周氏本应高兴的,可看着柳韫玉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低声问,“玉娘,我是不是做错了?” 柳韫玉不再多说,怕她多想,低声叮嘱几句,“我今日要去参加宫宴,怕是要很晚才能回来,婆母早些歇着。如今还是风口浪尖,婆母刚从死牢里出来,不宜四处走动,改明儿我请个戏班子来庄子里,为你解闷。” 听到柳韫玉事事妥帖,处处为她着想,周氏不由握紧她的手。 “我在庄子里好的很,不用花那个冤枉钱请戏班子来。” “不冤枉的。” 说罢,柳韫玉看了看天色,怕耽误了去鸿胪寺的时辰,又叮嘱怀珠几句,让她务必照顾好周氏,这才放心离开。 周氏站在门槛,望着柳韫玉远去的背影,心头酸涩一片。 “这般好的玉娘,子让以前不珍惜,现在才知道要补偿……只怕是晚了啊……” 周氏幽幽地叹了口长气。 …… 柳韫玉乘车去了鸿胪寺。 刚在鸿胪寺门前下了马车,正巧迎面对上了同样从马车上下来的苏文君。 苏文君今日一袭青衣,素雅清丽,可腰间的坠饰却暗藏玄机,竟是一个小巧玲珑的蟋蟀玉坠,还镶着金丝。 文人讲究秋虫之雅,戴蟋蟀配饰也是常有的。 可据柳韫玉所知,苏文君明明是害怕虫子的,之前在孟府的书斋,瞧见一只虫子便吓得不轻,硬生生把孟泊舟从澹月居叫走。怎么如今又不怕了? 是不怕了,还是别有意图? 柳韫玉若有所思。 苏文君也斜瞥她一眼,见她打扮得老气横秋,心里忍不住冷嗤一声。 昨日她四处打听过了。当今皇帝年幼,最近却爱上了斗蛐蛐。她今日戴上这玉佩,若能在宴席上投其所好,博得天子的注意,岂不是往后的路会走得更顺? 为此,她不惜花重金买了这别致的佩饰。 目光落向柳韫玉那张明艳昳丽、毫无异样的面庞时,苏文君眸光闪了闪。 “嫂夫人今日气色倒是好,是不是喝了子让送去的参汤?” 柳韫玉眉心微微一蹙,“你怎么知道?” 闻言,苏文君暗自欣喜。 她原本还不确定孟泊舟有没有给柳韫玉下药,可现在却是确信了。 “我只是随便猜猜。前几日子让的参汤都送到鸿胪寺来了。” 看着柳韫玉转身进了鸿胪寺大门,苏文君眯了眯眼,眼底闪过几分怨毒和幸灾乐祸。 …… 今日招待北周使者的宫宴,设于御花园。 御案设于高台,台下两侧各设紫檀案几。 百官身穿朝服,**西侧案几,东侧坐着北周来的使者,锦衣玉带,神色倨傲。 柳韫玉与苏文君跟鸿胪寺的官员们同坐一席。 皇帝板着稚嫩的少年脸,严肃地看着御案下的众人。 他的身侧,坐着端庄威严的宋太后。 台下案首,是一袭紫色朝服、金冠束发的宋缙。 今夜他是大晟的国相,神色温和却不失端肃,一改寻常在学宫时的随心散漫,更没有私下相处时的轻浮浪荡,叫人心生敬畏。 柳韫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宋缙有所察觉,突然微微侧目。 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偏不倚捉住了柳韫玉的视线。 柳韫玉做贼心虚似的垂下眼帘。 另一边,宋缙身边的宋珏也看向了柳韫玉。 因大宴的缘故,他得了太后娘娘的首肯,提前结束禁闭,终于被放了出来。 一见到柳韫玉,他就有些激动,兴冲冲地端着酒盏就想溜过去。 “又想关禁闭?” 宋缙的嗓音冷冷传来,直接将宋珏钉在原地。 宋珏立马坐直身体,皱了皱脸,“小叔,我就是想去跟朋友打个招呼……” 明知他是想去找柳韫玉,宋缙仍漫不经心训诫道,“今日这种场合,也能有你的朋友?寻常陪你斗鸡走狗的那群纨绔,哪个上得了台面。” “……” “宫宴之上,休要胡乱张望。” 宋珏涨红了脸,碍于宋缙的威严,他不敢放肆,只敢小声说,“可小叔刚刚也在看别处。” “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宋缙端起酒盏轻抿一口,余光越过杯沿,又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柳韫玉。 素来明艳张扬的女子难得穿的这样端庄隆重,发丝也绾得一丝不苟,比平日多了几分干练和锋利。 ……倒是真的像一把刀了。 他亲手磨砺的刀。 可宋缙嘴上却说道,“我在赏花。” 宋珏愣住,环顾一周,只看见不远处的一株梨花树,忍不住讪讪地嘀咕。 “都什么时候了,小叔还有闲情逸致赏花……” 宫宴上,丝竹管弦,宫中舞娘们婀娜多姿,舞弄衣袖。 柳韫玉静静地坐着,却察觉到身侧的苏文君不知为何,一直在偷偷觑她。 柳韫玉忍不住蹙眉,也转头看了她一眼。 苏文君却立刻躲闪开视线。 ……这模样,像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正当柳韫玉心生疑虑时,北周使臣里忽然有一人站起身,正是为首的北周中郎将魏覃。 魏覃躬身对着高台的皇帝、太后说道,“臣等奉北周君主之命,觐见晟帝,也带来了北周新做的一件玩物。我国君主爱不释手,特命尔等进献晟帝,愿两国情同亲和。” 北周每次来总会出些难题,今日竟没有刁难朝臣,而是只进献了一件玩物? 皇帝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太后。 宋太后朝他颔首。 皇帝这才扬起下巴,点了点头。 随着魏覃一声令下,一个被红布掩盖、足足能坐下十人的长案被宫人们抬到了最中间的空地上。 台下的百官好奇不已,纷纷看过去。 魏覃亲自掀开红布。 看似寻常的长案上,竟设计了精致小巧的假山绿植,而距离桌边一掌的距离,竟围着整个长案剜出了深浅不一、宽窄不一的蜿蜒水道,水道里还摆布了禽兽鱼鸟,皆能运动如生。远远看去,就好像一片风景宜人的山水园景,被置在长案上呈于御前。 “此乃高山流水宴。” 魏覃说道。 “这样的桌景,在我们大晟也并不稀奇。” 宋珏是最会吃喝玩乐的,见状便立刻嗤了一声,“京城里有个万柳堂,也会在食案上设计这种景观,让宾客在山水之间对酌。” 听宋珏提起万柳堂,柳韫玉眉心跳了两下。 而底下的孟泊舟也忍不住朝柳韫玉这里看了一眼。 魏覃笑而不语,吩咐宫人往水道里注水,待水道里已经有了浅浅一层水流后,他才又端上个匣盒,从里面拿出一辆小型水船。 水船皆由木刻,船上还有几个木人。几人撑船,一人擎酒杯立于船头,一人手执小锣次立。 那木人与司天台的浑天仪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柳韫玉终于坐直了身,认认真真地打量起来。 “此物不仅做工精美,还能放在水中,流转曲水行酒令。” 魏覃一边说,一边将水船放入水道中,然后缓缓添水。 随着水流开始流动,水船上的小人开始自行荡桨,行到某一处,木人敲锣,水船停下,执着酒杯的木人一转身,将手里的酒杯转向案边坐客。 柳韫玉微微睁大了眼,若有所思。 皇帝也露出惊讶的神色,拍手叫好。 身侧的宋太后笑道,“天底下竟有这么精妙的水船,哀家也是第一回见。” 魏覃拱手道,“正巧今日在宴上,不如北周和大晟各出五名臣子,一起在这高山流水宴上行酒令,太后以为如何?” “可。” 太后发完话后,就挑了几 名鸿胪寺的官员上场,也不知是不是有意,柳韫玉和苏文君也被挑中。 皇帝也有些蠢蠢欲动,但碍于身份,却还是只能坐着。 宋珏亦是坐不住了。 宋太后笑道,“珏儿若是想去,就去吧。” 有太后这番话,宋珏立刻谢恩起身,也坐到了那长案边,正好与柳韫玉面对面。 宋缙转动着手里酒盏,朝长案边看去。 十人围着长案坐定,魏覃站在案首,放入水船,又缓缓往水道里注入流水。 众目睽睽之下,水船开始自行游动,又自行停下。 北周和大晟的五人是间隔着坐的,可不知为何,水船每次竟都是在大晟官员的面前停下,然后奉上酒盏。 数个回合下来,大晟官员已是喝得有些面红耳赤。 连柳韫玉也饮了几杯酒。 宋珏忍无可忍地起身,“你们是不是**了,为何每次行酒令,都是我们这边喝?” 北周使臣们淡定自若,其中有位面颊清颧的使者阴阳怪气道,“小侯爷,这曲水流觞不过是看运气,你要是想污蔑我们北周,劳烦拿出证据。” 宋珏咬咬牙,直接将那停在自己面前的水船抄起来,左看右看,却根本看不出关窍。 交给一旁的鸿胪寺官员,他们也面露难色,朝宋珏摇头。 见状,北周使臣们纷纷笑了起来,“若是没有证据,那就只能说明天命佑我北周。” 一句“天命”,顿时将这普通的行酒令变了意味。 若是大晟再输下去,就成了气运被北周压过一头…… 上首的宋太后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宋缙。 宋缙也微微蹙了蹙眉。 长案上的大晟朝臣们无不紧张起来,生怕下一回合,那水船就停在自己面前,引来皇帝和太后的迁怒。 而没有坐在长案边的百官们也忍不住提心吊胆起来。 孟泊舟攥紧手中酒盏,目光看向柳韫玉。 就在这死寂而压抑的氛围里,一道清脆而笃定的女声忽然响起,清晰落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下一次,我们不会输。” 众人一愣,错愕地循声望去。 柳韫玉坐在长案边,神色十分从容,“不过雕虫小技而已,何来气运一说?” 魏覃先是一愣,随即冷嗤一声,“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个女流之辈,也敢口出狂言?” 柳韫玉却仰起下颌,露出浅笑,“魏大人若不信的话,我们下一局不如赌上一赌。看看风水轮流转,这气运到底是不是真的只在北周?” 此话一出,不仅是北周使臣,连大晟朝臣也交头接耳,面露反对。 如今看来,北周拿出这故弄玄虚的高山流水宴和水船,就是为了气运一说,他们不认也就罢了,若是认下了又破解不了,岂不是惹来大祸? 果然,宋太后的眉头已经蹙了起来。 坐在远处的孟泊舟心头一紧。 几个鸿胪寺的官员们都在对柳韫玉使眼色,示意她莫要强出头。他们倒不是担心柳韫玉,而是生怕自己被连累,也被革职…… 满座唯有苏文君,几乎压抑不住唇畔的笑。 柳韫玉若不是疯了,那就是她给的沉药开始发作了…… “此事关乎我朝颜面,你怎可夸下海口?” 宋珏着急地站了起来,低声道,“还不坐下!” 柳韫玉仍是站着,缓缓转身,看向上座的太后、皇帝还有宋缙,等待他们发话。 皇帝下意识看向宋太后。 宋太后思忖片刻,转向宋缙,“相爷以为呢?” 宋缙搁下酒盏,对上柳韫玉的视线。 隔着群臣,二人四目相对。 视线只纠缠了短短一瞬,便克制而笃定地分开。 宋缙已有答案,唇角微掀,“本相也想赌上一赌。” 一锤定音,席间骤静。 柳韫玉浅浅福身,转回身。 魏覃眼底划过一丝不屑,轻抬下颌,“那我就继续起令了。” 忽然,柳韫玉出声,“且慢。” 苏文君立刻坐直身,“嫂夫人不会是放完狠话就想中途离场吧?” 鸿胪寺几人也沉下脸。 “我何时说要退场。” 柳韫玉笑吟吟看向魏覃,不卑不亢道,“此次注水,请让我来。” 第97章 你可以操控我 在场众人顿时面露诧异。 魏覃眼底掠过一丝异色,但很快镇定自若道,“这注水壶有些沉,你一纤弱女子,怕是难以胜任。” 柳韫玉笑了起来,“魏大人多虑了,不过注水而已,倘若我之后真的体力不支,再重新找个人顶替我即可。” 魏覃张了张嘴,还要再开口阻拦。 一旁的宋缙却淡淡出声,“魏大人为何犹犹豫豫,难不成注水一事,必须要由你们北周人来做不可?” 魏覃的脸色一变,连同身侧的北周使者们,都不由互相对一眼。 四周有片刻的寂静。 须臾,魏覃才眉宇舒展,松了口,“相爷言重了。我只是怜惜这位娘子身弱,既然相爷开口,那我等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说罢,魏覃侧过身,朝着柳韫玉伸手,“这位娘子,请吧——” 柳韫玉神色如常地来到注水上游,魏覃将注水壶交给她。 果然如魏覃所说,注水壶并不轻,她提起来果然有些吃力。 柳韫玉咬咬牙,提起壶,细长的水流从壶嘴溢出,冲入水道。 行酒令再次开始,众人汇聚心神,凝望着在水道**的水船。 水船精巧,木人被雕刻的栩栩如生,**在水面,穿过细窄的狭道,来到广阔的水道,途径亭台楼阁、高山流水,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跟随着水船。 大晟众人面露紧张,北周使者们倒是气定神闲。 苏文君则是偷偷看向注水的柳韫玉,掩在衣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孟泊舟明明已经给柳韫玉下了药,到底能何时发作? 在她期待的目光里,提着注水壶的柳韫玉,脸色微变,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苏文君心中一喜。 药效发作了! 孟泊舟也一直在关注柳韫玉的一举一动,看到她身形晃了晃时,他下意识站起身。 宋缙眸色一沉,也正要起身,却见柳韫玉右手暗自扣住案几,稳住了身形。 苏文君蹙眉,眼里的幸灾乐祸转瞬即逝。 怎么可能?若是药效发作,柳韫玉怎么还能站得稳? 魏覃也注意到了柳韫玉的动作,原本还有些紧张,这下却彻底放松下来,不再看她。 浮在水面的游船,晃晃悠悠地从上游,七转八绕,速度渐渐慢下。 一时间,气氛变得焦灼,所有人聚精会神。 宋珏目不转睛地盯着慢悠悠转过他的水船,眼看着那水船打了个圈,似乎要在一位鸿胪寺官员面前停下。 北周使者面露得意,鸿胪寺等人面如死灰。 魏覃已经仰起下颌,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看样子这局又是你们大晟……” 话音未落,晃晃悠悠的水船竟是突然往前冲了一截,随着一声锣响,稳稳地停在了下一位面前。 木人转出酒盅,递向一位北周使臣。 “这……” 那人原本得意的神色骤变,不可置信地看向魏覃。 宋珏一愣,先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无误后,立刻激动地站起身来,指着水船大笑。“原来你们北周的气运也不过如此嘛!” 北周使者们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魏覃皱了皱眉,看向在上方一侧的柳韫玉。 柳韫玉笑吟吟地回望他,“魏大人,您方才说这气运只在北周,如今看来,此话究竟是真是假呢?” 坐在御案后的宋太后将一切尽收眼底,终于眉开眼舒地笑了,安安心心靠回椅中,“有趣。” 皇帝也连连拍手,“好玩好玩!” 鸿胪寺的众人更是喜不胜收,庆幸头顶上的乌纱帽保住了。 在场之人皆大欢喜,唯有苏文君的笑容僵在 脸上,显得格格不入。 北周使臣们不甘心地看向魏探,那眼神分明在谋划什么。 魏覃起身道,“到底只是一局而已,方才我们可是赢了不下十局。若想要北周甘拜下风,那大晟怎么也得再赢十局。不知晟帝和太后娘娘愿不愿意继续行酒令?” 因着大晟刚刚赢回一局,宋太后心中畅快,自是欣然应允,“可。” 台下的宋珏等人,也终于扬眉吐气,毫不掩饰地朝着北周使臣们投去得意的笑容。 魏覃眸光微微一闪,又道,“只是下官见那位小娘子方才注水颇为吃力,不如还是换个身强力壮的宫人来接替她注水吧。” 柳韫玉揉着有些酸疼的手腕,眉心一蹙。 宋太后想了想,正欲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宋缙忽然站起身。那张俊朗的面容在宫灯映照下,更添了几分灼灼光华。 他迈步而出,朝宋太后行礼,“启禀太后娘娘,臣愿代劳,前往注水。”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宋太后更是面露意外。 宋缙神色淡然地解释道,“注水一事本就简单。臣坐得久了,正好去活动活动筋骨,试试这雅趣。” 宋太后察觉出什么,轻笑一声允准了。 “那你就去吧。” 宋缙缓步来到柳韫玉身侧,偏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里,流露着令人心安的浅淡笑意。 “有劳柳娘子留在一旁,指点本相注水。否则,本相若是不知深浅添错了水量,便要惹人见笑了。” 顿了顿,他收回视线,又以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高,低,急,缓,你来操控。我来做你的提线木偶。” 乍一听到宋缙的话,柳韫玉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时,宋缙已经缓缓卷起衣袖,露出了凌厉的一截骨腕。 “还请柳娘子赐教。” 第98章 技惊四座 随着宋缙话音落下,柳韫玉垂眼,又全神贯注地看向水道,低声开口,“半尺,缓……” 宋缙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提腕注水。 “三尺高冲,急。” “一尺,缓……” 从始至终,宋缙安安静静地听她的指挥,骨节分明的手掌稳稳提着注水壶,将水流时急时缓,灌入沟槽。 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泾渭分明,绝不逾矩。 可偏偏言出法随,默契得好似一个人。 宴席上的官员们都全神贯注,只在意与北周使臣的暗中较劲。 高座上的宋太后不动声色地将他们二人间那微妙的气场收入眼底,却只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孟泊舟死死抿着唇角,不知在想什么。 没过多久,水船再次停下。 “又是你们北周罚酒!!!” 宋珏按捺不住,兴奋地欢呼起来。 北周使者们面面相觑,一个个彻底没了宴席刚开始时的意气风发,变得焦虑起来。 魏覃的面色愈发凝重,他眉头紧锁,忍不住抬头审视起上方正在吩咐宋缙添水的柳韫玉。 柳韫玉在吩咐宋缙的时候,特意避嫌般隔开一点距离,以防落人口实。 突然,一阵夜风拂过,卷起两人的衣袖,不可避免地绞缠,却又一触即分。 宋缙眼眸微动,余光不自觉瞥向身侧。 而柳韫玉仍全神贯注地看着水面动势。 周遭的宫灯烛火纵然明亮耀眼,却远不及她此刻专注时,眼底流转的灼灼光华。 宋缙半垂眼帘,掩去眼底泛起的涟漪。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道充满审视的目光。 他顺势望去,就见魏覃如临大敌地收回了视线。 一连十次,北周使者们接连被罚酒,甚至有五次都是同一位! 那人已喝得醉醺醺,失仪地倒在了桌上。 宋珏趾高气扬地起身,对着北周使者们毫不客气地奚落道,“现在你们倒是说说看,究竟是谁的气运更胜一筹啊?” 北周众人被挤兑得脸色铁青,却因理亏在先,无一人敢出言反驳,只能看向魏覃。 魏覃硬着头皮站出来圆场,“今日这行酒令,不过是消遣罢了。输赢皆是游戏,小侯爷又何必斤斤计较?” 宋珏冷笑起来,“呵,你们赢了,便说天命所佑,输了,就说不过是消遣。魏大人这牙尖嘴利的功夫还真是厉害啊。” 面对宋珏的嘲讽,魏覃面上有些不自在。 但他到底是个老狐狸,很快就若无其事地笑道,“刚刚那些话,不过是开玩笑罢了。再者,我们怀揣诚意,不远千里来到大晟,难道贵国连开一句玩笑的肚量都没有?还是说……大晟臣子的气度,仅仅如此?” 这话分明是强词夺理。 在场的大晟朝臣无不沉下脸,就连皇帝都露出了不悦的神色,当即便想要拍案而起,可却被宋太后压下。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悦耳的声音打破僵局。 “是北周先在国宴上行些鬼鬼祟祟的小人行径,如今伎俩被戳穿,竟还有脸倒打一耙?” 众人一惊,纷纷循声望去。 就见说出这番话的,竟是方才负责注水的柳韫玉。 柳韫玉神色平静,在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下,从水道旁走到中央。 魏覃脸色难看,抢先发难,“我们北周怀着两国交好的意愿而来,谁知大晟气度如此狭隘,竟叫一无知女子往我们身上泼脏水,这是将我们北周国威置于何地?!” 宋太后眯了眯眼,视线缓缓落向柳韫玉。那不怒自威的嗓音,听得在场众人惴惴不安。 “柳韫玉,你好大的胆子。” 柳韫玉立刻跪了下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叱责他国使臣是小人行径,若没有证据,轻了说是言行无状,重了说那就是损害两国邦交…… 见到形势逆转、柳韫玉就要被问罪,苏文君忍不住勾唇。 就算柳韫玉身上的药效没奏效又如何? 她不相信今夜这一劫,柳韫玉能平安无事地躲过去。 孟泊舟心慌,刚想起身为柳韫玉求情辩解。 宋缙却已对太后开口道,“这高山流水宴的行酒令有些蹊跷,柳娘子想必知道些内情,何不让她说完?” 说罢,宋缙微微侧身,目光看向身后的柳韫玉。 那交汇的一眼,仿佛早已洞悉她的盘算。 见状,柳韫玉深吸一口气,“启禀太后,他们北周暗中做了手脚,所以此前才能每次令大晟罚酒。哪怕只是寻常游戏,用机关**,难道就是君子行径么?” 全场又是一片哗然。 唯有宋缙早就猜到,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 “你们大晟的官员方才不是都已经仔细检查过了吗!” 魏覃立马跳出来反驳。 鸿胪寺的几位官员惊疑不定,面面相觑,“我们确实检查了。” “那是因为机关不仅仅是水船。” 柳韫玉扬声道,“还有水道和注水手法。这三者,缺一不可!” 顿了顿,她在太后 的允许下起身,绕着长案走了一圈,“水道里的每个弯,每个宽窄高低起伏,都是精心设计过的,水船底下也有暗槽,你们熟知这高山流水宴的布局和水船构造,所以能通过操控水流,让船精准地停在某个人面前……” 魏覃已是面如死灰,但还在挣扎,“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柳韫玉笑了,“我是不是胡言乱语,魏大人心里清楚。若非已经看清你的注水手法,我又如何能如法炮制,连赢十局?” 顿了顿,柳韫玉转向太后和皇帝,“陛下,娘娘,臣女今日所言,句句属实。若非已摸清这高山流水宴的门道,臣女怎敢站出来揭穿?他们北周用机关**众人耳目,却还满口的天命气运,这又何尝不是轻视大晟,算计大晟!” 这番掷地有声的控诉刚一落地,仿佛连老天都在响应。 一阵夜风呼啸袭来,吹得满园宫灯都在摇晃。 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北周使臣们个个低垂着脑袋,再也不敢出声辩驳。 宋太后眉眼浮现出一丝难掩的满意之色,可还是似笑非笑地叱了一句,“你这孩子,行事未免太过较真。使臣们好心献上这奇巧供众人赏玩,哪里就到了轻视算计的地步?” 柳韫玉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瞥见宋缙不着痕迹地朝她递了个眼色。 她立刻心领神会,噤声不语。 见她知进退,宋太后面上的欣赏更甚。 行酒令的插曲被鸿胪寺众臣三言两语带了过去,宴乐继续,北周使臣们却已颜面扫地,面色讪讪。 半个时辰后,宴席终于结束。 宋珏因为柳韫玉方才在宴上的大胆、聪慧,心口一直在砰砰跳,目光也时不时往她那里瞥。 好不容易等到柳韫玉与鸿胪寺几人起身离开,他立刻想跟上去,可没走几步,就又被宋缙逮住。 “不回侯府,要去哪?” 宋珏后颈窜起一丝寒意,但还是执意道,“我想去见……” 还没说见谁,宋缙微微一笑,语气不容置喙,“回府。” 宋珏最终还是不得不屈服于自家小叔的威严,垂头丧气离开。 宋缙轻轻拢了拢衣袖,脚步一转,朝柳韫玉方才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片刻后,一道落单的纤弱身影映入眼帘。 宋缙正要上前时,却有一道身影从右侧抢了先,急匆匆冲到柳韫玉身边。 “玉娘……” 孟泊舟的俊容微微有些苍白,他快步上前,一把将柳韫玉拉入怀中,紧紧拥住,“方才真是吓坏我了……” 宋缙倏地顿住。 第99章 你今晚做得很好 柳韫玉一惊,想要挣开他,可孟泊舟的力道却收得很紧。 “放开我!” 柳韫玉忍不住斥了他一声。 听出她口吻里的抗拒,孟泊舟下意识松开手。 柳韫玉立刻后退几步,那副避如蛇蝎的姿态刺进孟泊舟眼里,叫他浑身僵住。 “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柳韫玉扶着手臂,敛去面上的不悦,“……如今还在宫中,怎能这样逾矩。” 此话一出,二人都是一愣。 只因这话实在是耳熟。 可从前,主动触碰的人一直都是柳韫玉,而冷声叱责的人则是孟泊舟。 没想到有朝一日,二人的地位竟会如此颠倒。 “刚刚在宴席上,我一直怕你出事,可我到底是人微言轻,不能上前维护你……” 孟泊舟口吻有些失落,但还露出庆幸之色,“万幸……万幸你聪慧机敏,自己便能化险为夷……” “嫂夫人不仅聪慧机敏,还有贵人相助啊。” 苏文君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对着孟泊舟一笑,而后又看向柳韫玉,“嫂夫人方才在宴上真是大放异彩、出尽风头呢,我刚刚瞧着,那位小侯爷看嫂夫人的眼睛都直了。哦对了……” 顿了顿,苏文君故作不经意地提起,“还有相爷。就连高高在上,素来不将人放在眼里的相爷,都三番两次站出来替嫂夫人说话呢。” 此话一出,挑拨之意昭然若揭。 柳韫玉却是不怒反笑,“你话里有话,何必遮遮掩掩?相爷身份尊贵,又未曾婚配,而我是他学生的妻子,你当着我夫君的面说出这种话,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与相爷之间有什么不清不白,做了对不起夫君的龌龊事呢。” 说罢,柳韫玉转头看向面色微妙的孟泊舟,柔声道,“夫君,你不会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就又疑心我吧?” 方才在宴上,亲眼看见宋缙的偏袒和关注,孟泊舟的确是有几分介怀的。 再加上那日温泉庄子外的相府马车,仍像一团疑云萦绕在他心头。 可此刻被柳韫玉一问,他还是下意识反驳道,“夫人自下嫁于我,便一直对我情深不悔,我怎会疑心?文君,这些话关乎女子名节,还请慎言。” 孟泊舟毫不犹豫地维护,几乎令苏文君维持不了面上的笑意。 “孟夫人,太后宣你在安华殿侧殿觐见。” 就在气氛凝滞之际,一个声音忽然在众人身后响起。 三人循声看去,就见是跟在太后娘娘身边的一位嬷嬷。 柳韫玉愣了愣,立刻迎了过去,“劳烦姑姑带路。” 柳韫玉前脚刚走,后脚苏文君就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火气,压低声音质问孟泊舟,“你为何没有给她下药?” 孟泊舟抿唇。 他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这么做了。 可他不知如何才能确保柳韫玉喝下自己送去的参汤,所以才想打感情牌。 他去请教了周氏,想做一碗柳韫玉从前送给自己的参汤。 周氏高兴坏了,在旁边不停地碎碎念。 “玉娘是金尊玉贵教养的千金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做过下人的粗活?可自从嫁进孟家,她为了你洗手作羹汤,学着熬药、学着绣荷包,指头都被针扎破了多少次……你这做夫君的,可不能负了她啊……” 那一瞬,孟泊舟心情复杂。 他知道柳韫玉心仪她,可是每次从旁人的嘴里听到这些,还是会被触动。 于是,他将苏文君那瓶药丢进了水潭里。 “此事下作,我不能这么对她。” 孟泊舟丢下这么一句,便转身离开,将苏文君独自留在了原地。 …… 柳韫玉跟随嬷嬷一路七转八绕,穿过回廊,最后在一偏僻的竹林边停下。 柳韫玉心中有些不安,忍不住停下脚步,“姑姑,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怎么越走越偏?这哪里像是太后娘娘召见的安华殿? 说话间,她悄悄攥紧一直藏在衣袖深处的剑簪。 “还请姑娘在此稍候。” 嬷嬷低眉顺眼地说了一句,便躬身退下了。 柳韫玉秀眉紧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危险的寒意。 她心头一紧,蓦地拔出剑簪,转身抬手。 手腕被一下擒住,剑簪脱手落地。 柳韫玉整个人被扯入一个熟悉的怀抱,紧紧拥住。 嗅到那股太行崖柏的香气,她这才惊魂未定地放松下来。 “相爷吓着我了……” “哦?” 头顶传来宋缙低沉的嗓音,“你夫君抱着你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被吓着?” “……相爷都看见了?” 柳韫玉没再挣扎,而是任由他抱着,“ 那相爷就没看见我推开他?” 宋缙下巴抵在她的发间,懒懒地应了一声,“看见了,但就是抱一下也不行。别忘了你现在是谁的人。” 柳韫玉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随着宋缙沉声说话,胸腔下的震动隐隐传来,震得她也头晕目眩、心脏砰砰直跳。 环着她的手臂收得很紧,那力道有些霸道、蛮横,让她生出一种自己被捧在手掌心,不许任何人觊觎的错觉。 刚刚在席间还高高在上的相爷,私下里却这样抱着她拈酸吃醋…… 柳韫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好像有点醉了,面颊也微微发烫。 “今晚……多谢相爷替我解围……” 她微微抬起手,刚想要回抱住宋缙。 宋缙却偏偏在这时松开了她。 柳韫玉动作一僵,立刻收回手,不动声色地背到了身后。 宋缙低头看他,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柳韫玉,却漾着赞赏的笑意。 他伸手抚住柳韫玉的后脑勺,揉了揉她的发丝,“今晚,你做得很好。” 柳韫玉愣住。 分明是一句夸奖,可却像一盆兜头泼下的冷水,让她体内翻腾的热血微微一凉。 宋缙的眼神,宋缙的口吻,还有他的动作…… 不像是在对待心上人,更像是在对待一个争气的小辈,一只听话的玩宠。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欣赏一把称手的刀。 柳韫玉眼底的醉意渐渐散去,面上的酡红竟也随之淡下。 在要露出破绽之前,她飞快地垂落眼睫,掩去眸中的那点失落、自嘲还有寒心。 她竟差点忘了,从始至终,宋缙都只是想利用她,想磨炼她。 可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对孟泊舟与她的事斤斤计较,装出一副真心待她、拈酸吃味的模样? 究竟是虚情假意演出来的,还是上位者的占有欲在作祟? 那托住她后脑勺的手掌微微加重力气,叫她不得不仰起头来,对上宋缙的笑眼。 “怎么了,夸你做得好还不高兴?” “……相爷满意吗?” “当然满意。” 柳韫玉紧抿着的唇慢慢掀起,虽然在笑,眼角眉梢却带着些锋芒,与方才在宫宴上面对群臣时的姿态如出一辙。 “那就好。” 她启唇,一字一句道,“以后我只会做得更好。” 第100章 小宋缙 与宋缙分别后,柳韫玉出了宫,回到温泉庄子。 屋檐四下的灯笼还未熄灭。 她一回来,就见周氏披着外衣提着灯笼,忧心忡忡地快步走来,“玉娘。” 她上下打量柳韫玉,确信她平安无事,方才放松下来。 柳韫玉心头微暖,“婆母,我是去参加宫宴,又不是去见什么洪水猛兽,您怎的紧张成这副模样?” “我可是听子让说过,这次宫宴非比寻常,不仅有皇帝太后,还有那什么北周的大臣一起,那可都是些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柳韫玉挽住周氏的手臂,又接过她手中提的青纱灯笼,往厢房而去。 “再非比寻常,也不过是一场吃饭喝酒的宫宴罢了,您看,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 两人穿过庭院回廊,又说了几句话,柳韫玉便送周氏回房歇息。 回寝屋时,云渡跟了上来,“宫宴上出了什么事?” 他接柳韫玉回来时就听到一同出宫的几位官员窃窃私语,说什么“孟探花的妻子真是胆子不小,竟敢同北周使臣当众叫板……” 路上柳韫玉一直靠着车壁休息,云渡便一直忍到回来才追问宫宴一事。 柳韫玉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盅润了润嗓子。然后才将北周使者们在宴上如何借用水船机巧行弊、还谎称气运的事,一五一十交代出来。 云渡听得直皱眉,连习惯性抱胸的双手都放了下来,冷冷地啐了一口,“卑鄙的蛮夷!” 柳韫玉笑了一下,转眼问起沈妘一事。 “伯爵府还不允许外人进府吗?” 自从进不去伯爵府后,她就一直让云渡暗中盯着伯爵府的动静,尤其是沈妘。 云渡摇摇头,“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明日我再潜进去一趟,去看看那位沈三娘子。” 柳韫玉想了想,叮嘱道,“你小心些。” 云渡颔首。 …… 翌日,艳阳高照,是个大晴天。 柳韫玉刚一踏入学宫,就被同窗的几人众星捧月般围在了中间。 她们已从昌平公主还有自家父兄那里,得知了昨夜柳韫玉如何揭穿北周诡计的壮举,此刻都激动不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玉娘,昨夜你究竟是怎么看出他们**的?” “还有你是怎么复刻出他们的手法的,再给我们仔细说说吧!” “我昨晚听说的时候,都吓了一跳!玉娘,你怎么敢当众顶撞那些北周使臣的,我都不敢想要是我在宴上,得怕成什么样!” 苏文君进来时,就见到柳韫玉被一群人簇拥,不免恨得牙根都要咬碎了。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她忍不住插了一句。 众人一静,面色古怪地看向她。 方家姑娘率先站了出来,“听说昨夜宴席也有你,可你怎么没有发现这些雕虫小技?现在倒是在这儿阴阳怪气起来了。” “你!” 苏文君冷笑道,“不过是仗着太后娘娘心善宽容罢了,不然光凭她当着两国的面,不给北周使者们留半点退路的行径,一旦毁了两国邦交,那就是被问罪斩首的下场,甚至还要连累鸿胪寺的那些无辜官员。” 刚说完,众人就见几道人影穿过学宫游廊,来到学堂内。 竟是几位身穿宫服的嬷嬷和一长串捧着托盘的宫女,浩浩荡荡来到她们面前。 众人皆是一惊。 为首的张嬷嬷不苟言笑,目光如炬地看向柳韫玉,“柳娘子,上前听旨。” 柳韫玉连忙站了出来,屈膝跪下。 “昨夜孟柳氏于两国交锋之际,敢勇当先、扬我国威。圣上龙心大悦,特赐孟柳氏如意金柄一对,汉白玉枕一对、蜀锦绫罗五十匹、黄金百两……” 一道圣旨宣读完,流水般的御赐珍宝也被一箱一箱抬到柳韫玉面前。 众人顿时艳羡不已。 刚刚还大放厥词,断言柳韫玉会被问罪的苏文君,此刻望着那一箱箱珍宝,脸颊简直火辣辣的疼。 柳韫玉也没料到皇帝和太后竟如此大方。 她一边应付着众人的惊叹追问,一边暗自发愁。 这么多赏赐,她待会儿该怎么搬回家啊? 好不容易待到散学脱了身,柳韫玉急忙找到了学宫里的管事,想托他找几个孔武有力的宫人帮忙将箱子运回去。 管事却笑道,“此事,相爷一早便已派人来吩咐过了,娘子不必忧心。这些赏赐,待会就会送去娘子府上。” 说罢,他一挥手,几个早已候命多时的宫人便动作麻利地进去抬箱子。 柳韫玉愣了愣,“相爷一早就知道我会被赏赐?” 这话,管事便没有接了。 柳韫玉若有所思,很快又舒展了眉头。 皇帝赏赐下来的珍宝,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夸赞更叫她欢喜。谁不喜欢真金白银呢! 得了意外之财,柳韫玉心情甚好。 出了学宫后,她就直接转道去了许知白府上。 许知白已是精神抖擞、红光满面,一见她便喜笑颜开。 “哎哟我的好徒儿,你昨夜在宫宴上的壮举,为师可全都听说了!你可真是大大的给为师长了脸面啊!” 听说昨夜满朝文武都被北周耍得团团转,唯有他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徒儿,慧眼如炬,识破北周使者们的奸计,还挺身而出揭穿一切! 许知白的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兴奋地搓手,“这么大的喜事,我这个做师父的怎么能没有表示?!走,师父请你去醉烟楼!” 也不管柳韫玉是否应下,他便风风火火地安排下人准备马车。 柳韫玉赶忙拉住他的衣角,眼睛眨了眨,“师父,比起请我吃饭,你还不如直接赏我点银子。” 顶着柳韫玉充满期待、甚至还带着几分算计的眼神,许知白防备地往后一退。 不是,这小狐狸都得了皇上那么多赏赐了,怎么还能厚着脸皮来剥削他这个穷酸师父?! “银子太俗气了,为师还是更愿意请你去吃顿好的!” 许知白很坚持。 柳韫玉毫不留情地戳穿他,“其实您就是病中忌口,憋得很了,自己想去醉烟楼!” 师徒二人一路说说笑笑地到了醉烟楼。

柳韫玉刚下马车,一抬眼,就瞧见孟泊舟也正好从马车上走下来,身边还跟着工部的官员。 孟泊舟不经意间转头,见到俏生生立在楼前的柳韫玉,先是一愣,而后惊喜地迎了上来。 “玉娘,你怎么也来醉烟楼了?” 留意到一旁的许知白,孟泊舟连忙恭敬地行了一礼,“许大人。原来玉娘是跟着许大人一起来的,多谢许大人平日照拂内子。” 许知白眯着眼睛打量了孟泊舟几眼。 年纪轻轻、一表人才,瞧着比宋缙那个心黑手辣的老东西好不少。 “玉娘是我徒儿,自是要照顾的。” 孟泊舟的几位同僚也已经跟了过来,众人都是昨夜亲自见证过柳韫玉风采的,纷纷赞扬了一番,又说柳韫玉与孟泊舟是天作之合。 孟泊舟清冷俊美的脸上露出些笑意,下意识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却有些心不在焉。 “既然孟夫人和许大人都在,子让便不必与我们一起了,该好好陪陪夫人才是。” 这话正合了孟泊舟的意,他看向许知白,“许大人可介意晚辈一起?” “自是不介意。” 还没等柳韫玉发话,许知白已经答应了。 柳韫玉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当着工部那些官员的面,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暗自叹了口气,“那就一起吧。” 众人正要走进醉烟楼。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惊呼,“那不是相爷吗?” 柳韫玉诧异地转身。 宋缙一袭藤青锦袍,玉冠束发,正踩着脚踏从马车上缓缓走下来,端的是鹤骨松姿、风华卓然。 孟泊舟今日穿的也是青绿官袍,他身姿颀长,如松如竹,原本已是人群中极为出挑的了。 可此刻当宋缙一出现,而且也是穿着一袭青衣,孟泊舟这个“小宋缙”霎时相形见绌,完全被比了下去。 孟泊舟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看了柳韫玉一眼。 工部那几人率先迎上去,与宋缙打招呼。 宋缙的目光却是穿过人群,与柳韫玉对了一眼后,若无其事扫过孟泊舟,和正在抬头望天的许知白。 许知白察觉他的视线,心底骂了几声真倒霉。 “师兄,这么巧?” 宋缙走了过来。 许知白没好气地,“你这个时候不是应该在值房?” “政务都已处理妥当,今日无需留在宫里当值。本想出宫寻个地方用膳,没想到这刚下马车,就看见你们。” 说罢,宋缙微微偏头,视线在柳韫玉和孟泊舟之间打了个转,似笑非笑地,“你们怎么在一起?” 许知白将事情始末含糊地交代了。 而另一边,从宋缙走过来后,柳韫玉就一直垂着眼睫。她也察觉到,孟泊舟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似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他在看什么? 莫不是已经对她和宋缙之间的关系起了疑心? 正想着,她就听见宋缙轻飘飘的笑声。 “既都是来用膳,不妨一起。” 第101章 本相已遇良人 醉烟楼,三楼雅间。 柳韫玉坐在方桌旁,右侧是许知白,左侧是孟泊舟。 而坐在她对面的,则是眉目深邃、唇畔含笑,眼底却无波无澜的宋缙。 柳韫玉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吃饭时也会如坐针毡。 饭菜很快被端了上来。当孟泊舟夹起一道鲜嫩的鱼脍,放进她碗中时,柳韫玉清晰地看见宋缙唇角的弧度更冷了。 “孟夫人喜欢吃鱼脍?” 宋缙慢条斯理地开口,语调平缓,却透着些压迫感。 柳韫玉头皮隐隐发麻,没有去碰那块鱼脍。 一旁的许知白也是埋头吃饭,眼不见为净。若早知宋缙这个活阎王回来,他便不带柳韫玉来这儿了。 这叫什么事儿! 孟泊舟察觉道宋缙话语的微妙,不自觉握紧玉箸,看了一眼柳韫玉,“玉娘每次与我一同用膳,都偏爱鱼肉。” “哦?” 宋缙尾音拖得有些长,笑道,“孟夫人若是喜欢吃鱼,正好本相府中有位江南来的名厨,最擅长做金齑玉鲙。改日,不如让子让携你入府,好好品鉴一番?” 孟泊舟心里一咯噔。 从前多少人想攀附宋缙,却连相府的门都入不了,可现在,他却张口就邀自己和柳韫玉入府,只为品尝一道金齑玉鲙…… 本是天大的喜事,孟泊舟却莫名高兴不起来,再开口时,声音都绷得有些紧。 “学生与内子身份低微,怎敢劳驾老师府上的名厨……” “这有什么?你与我有师生之谊,本就该多加亲近。” 宋缙笑着望向柳韫玉,“这不也是你夫人希望看到的么?” 此话一出,雅间内陷入一片死寂。 孟泊舟面色一僵。 柳韫玉亦是眼睫微颤。 宋缙这话,分明又是在旧事重提,提起她当初开设万柳堂、千方百计接近他的事了…… 她抿了抿唇,终于抬头看了宋缙一眼。 她觉得是看,但落在宋缙眼里,却是敢怒不敢言的“瞪”。 宋缙回望向她,却点到为止,不再多言。 柳韫玉收回视线,见孟泊舟还在给自己夹菜,到底还是撂下玉箸,“我不喜欢吃鱼,” 孟泊舟一愣,“你之前不是都……” “那是为了迎合你。其实每次吃鱼,我都生怕鱼刺卡在喉咙里。” “……” 孟泊舟被这番解释打了脸,心里却是百感交集。 他迅速敛去面上的失态,低声道,“都怪我平日里疏忽大意。日后,我定会处处留心你的喜好。” 宋缙坐在他们对面,静静地望着这对夫妻旁若无人地说话,那双深邃的眼看起来倒是淡然,如一滩无波无澜的死水。 可埋头吃饭的许知白一转眼,却瞥见宋缙放在膝上的那只手—— 微微攥着,手背上浮着若隐若现的青筋。 许知白眼皮狂跳,赶紧移开视线。 “子让与夫人的感情还真是好。吃顿便饭都要这般你侬我侬,着实令本相……艳羡不已。” 宋缙意味深长地说道。 柳韫玉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侬我侬? 他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氛围古怪,孟泊舟也说出了不大符合他身份的话,“老师若羡慕,也该尽快寻个良人。” 宋缙笑了,端起酒盏,“不必再费那心思了,本相已经寻到了。” 柳韫玉呼吸骤止,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孟泊舟也是一怔,“老师已有心仪的佳人了?” 宋缙笑而不语。 孟泊舟忍不住追问,“不知是哪家的娘子?学生当真是想不出,究竟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佳人,才能叫老师动心……” 宋缙的目光看似不经意扫过柳韫玉。 柳韫玉心头砰砰直跳,险些坐不住。 好在宋缙很快移开视线了,对孟泊舟道,“你会见到的。” 嘶…… 这一下,不止是柳韫玉,就连许知白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孟泊舟没有忽略宋缙看柳韫玉的那一眼,难以言喻的诡异和微妙再次在心头漫开。 他试着转移话题,“说起来,前些日子,多亏老师派相府的马车送玉娘回家。” 孟泊舟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握住了柳韫玉的手。 柳韫玉一惊,下意识要挣开他,可孟泊舟却不肯松手。 二人正僵持着,宋缙的嗓音响起,“举手之劳罢了。” 宋缙轻叩着桌面,话锋一转,“前几日,我听闻了一桩稀奇事。说学宫里那位苏娘子,曾女扮男装在浮玉书院念书,与子让你是同窗旧友,交情颇深……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孟泊舟心头一紧。 趁他愣住的工夫,柳韫玉飞快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放到桌下。 许知白的筷子停了下来,也狐疑地看向孟泊舟。 这探花郎瞧着一表人才,竟有别的红颜知己?还偏偏是学宫里那个不安分的苏文君? 难怪呢,难怪放榜那日,那个苏文君就上蹿下跳地质疑他徒儿…… 若真是如此,那这孟泊舟可就比不上宋缙了! 至少宋缙这个老狐狸身边清清白白,可从没有什么烂桃花…… 孟泊舟攥了攥手,“我与苏娘子的确是同窗,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从无逾矩。如今也只有同窗之谊……” 他看似对宋缙解释,其实也在对柳韫玉解释。 “只有同窗之谊?” 宋缙笑着问道。 “只有同窗之谊。” 孟泊舟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些恩情在。老师有所不知,几年前我路遇歹人,被抢走了身上所有钱财,还被毒打了一顿。奄奄一息之时,是文君救了我,将我送去医馆。所以后来在书院里,我认出她时,才会与她走得比旁人近些……” 柳韫玉一愣。 恩情……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孟泊舟与苏文君的缘起竟是一段恩情。 “子让是重情重义之人,这样的救命之恩,定是要涌泉相报的。又怎会轻易忘怀?” 宋缙似笑非笑着说道。 孟泊舟欲言又止。这话,他若是反驳了,那就是薄情寡义,可他若是默认,那便是在告诉柳韫玉,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与苏文君断干净…… 宋缙一句话,便叫他陷入两难境地。 孟泊舟面色青白,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许知白将一切尽收眼底,忍不住啧了一声。 一席各怀鬼胎的饭宴结束。 柳韫玉借口身体不适,毫不犹豫地先一步离场。 见状,孟泊舟快步跟了上去,“玉娘!你等等……” 待小夫妻二人的脚步声远去,许知白才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宋缙面前丝毫未动的饭菜。 “你不追过去?” “师兄怕是脑子糊涂了,竟怂恿当朝国相去追一个有夫之妇。” “……” 许知白翻了个白眼。 这个心肠焉坏的老东西,要不是觊觎有夫之妇,他许知白今天就把头剁下来下酒…… “宁毁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你也不怕遭报应!” 许知白叱了一声。 宋缙起身,云淡风轻地离开。 “我想要什么,还从未遭过报应。” …… 北周使臣在宫宴后的第三日离开了大晟。 柳韫玉也终于不用再去鸿胪寺,而是回到学宫专心读书。 这一日散学,她刚要离开学宫,却被玄铮拦下。 “今晚要去相府?” “不是今晚。” 玄铮摇了摇头,“相爷要娘子明日申时来相府。” 明日是学宫休沐的日子,宋缙要她去相府倒也正常。 或许是要教她练字?或许是因为那日与孟泊舟一起用饭,他要与她秋后算账?又或许,只是叫她过去待在书房里,二人一个处理公务一个做功课,就如成了婚、举案齐眉的夫妻般…… 思绪在这里打住。 柳韫玉扯了扯唇角,颔首,“好,我知道了。” 翌日,天朗气清。 柳韫玉早早起身熟悉,亲自挑了身绛红罗裙,正叫怀珠绾个发髻,门外就传来小心翼翼一声轻唤。 “玉娘。” 柳韫玉转身,就看到周氏踱步进来,小心翼翼地问道,“今日天气好,阳光也暖和,你不用去学宫的话,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城郊的青云山,散散心?” 柳韫玉想了想,今日无事,唯有申时要去相府。从青云山回来,应当是赶得及,于是笑着应下了。 “婆母是该出去走走,我陪您。” 周氏当即松了口气,高兴地笑起来。 见怀珠在替她挽发,她立刻接过怀珠手里的梳子,殷切地,“我来吧。” 在周氏那双巧手的摆弄下,很快,一个娇俏灵动的惊鹊髻便梳好了。 望着铜镜里的发髻,柳韫玉和怀珠都有些惊讶。 “婆母,您这手艺可真巧!” “那是当然,以前我给那些内宅娘子看事儿的时候,特意学了这一手。” 柳韫玉与周氏一同出了庄子,乘车到了青云山下。 一下马车,柳韫玉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山脚下的白衣身影。 竟是孟泊舟! 柳韫玉顿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周氏。 周氏心虚地低头,“玉娘,你别生气。昨晚舟哥儿亲自来找我,说想约你来青云山踏青,又怕你不愿意,所以便央求我开口……” 柳韫玉皱了皱眉,正色道,“婆母,我与孟泊舟之间,不是您帮着打圆场就能过去的了,您以后……” 还没有说完,孟泊舟便已走了过来,“玉娘。” 柳韫玉将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冷冷地剜了孟泊舟一眼。 孟泊舟利用了周氏,自知理亏。可他前日从醉烟楼回去后,一直惴惴不安。 明明柳韫玉还是他的妻子,可他却总觉得,她正在离他越来越远,远到他怎么追都追不上,怎么够都够不着…… 周氏看着柳韫玉,愧疚地,“ 玉娘,你若实在不情愿,咱们现在就回去吧,这山也不必登了……” “阿娘!” 孟泊舟唤了一声。 周氏看了看孟泊舟,欲言又止。 柳韫玉沉默片刻,才垂眼道,“罢了,不过是踏个青而已,我们陪您上去吧。” 来都来了,刻意躲开孟泊舟回去,倒也显得矫情…… 见柳韫玉答应,孟泊舟松了口气。 三人开始往山上去,原本的晴日竟是渐渐没入阴云。 柳韫玉和孟泊舟无话可说,只专心登山。孟泊舟也不是一个擅长低头的人,不知该说什么。 周氏看出两人的气氛古怪,不知从何调节,心里着急不已。她左顾右盼地想找话题,突然,眼睛没留意脚下,整个人往下一滑。 “哎哟!” “阿娘!” “婆母!” 柳韫玉和孟泊舟同时惊呼出声,双双伸手,却都没能抓住周氏的衣袖,眼睁睁地看着她摔了一跤,跌坐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上了年纪的人最经不起摔…… 柳韫玉的外祖父,当年便是摔了一跤后缠绵病榻,被折磨了一年后才消瘦离世。 想起外祖父当年的痛苦,柳韫玉的脸色霎时白了。 “阿娘,我背你去医馆……” 孟泊舟也白了脸,声音发颤。 他与柳韫玉一起搀起周氏,将周氏背在身上,快步朝山下而去。柳韫玉也顾不上别的,跌跌撞撞跟在孟泊舟身后,眼睛死死盯着周氏。 …… 相府。 博山炉里云烟袅袅,侯在一侧的下人不知换了几回香料。 原本晴朗的天色变得阴沉,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宋缙临窗伫立,望着外头的雨珠沿着檐角倾斜而下,敲打在青石砖上。 叮叮咚咚,叫人莫名烦躁。 或许除了柳韫玉,所有人知道今日是个怎样特殊的日子。 今日,是他宋缙的生辰。 他推掉了太后设下的宫宴,还有威德侯府的家宴,早早处理完政务回了府上,只为了等一个人。 不知过了多久,玄铮踩着青石砖的积水,匆匆忙忙穿过回廊,闯入书房。 “相爷,柳娘子……她……” 玄铮还在迟疑,被宋缙觑了一眼,才开口道,“今日柳娘子与孟泊舟,还有她的婆母周氏一同去了青云山……” 周遭的空气一冷,玄铮硬着头皮说道。 “谁知周氏踩空,摔了一跤。孟泊舟背着母亲去了医馆,柳娘子也在一旁照顾着……他们二人担心周氏,一直不曾离开医馆。柳娘子淋了些雨,孟泊舟担心她着凉,还解下自己的外袍为她披上,并且抓住柳娘子的手,要为她暖一暖……” “砰!” 一道清脆的响声如惊雷般落下。 宋缙随手抄起的青瓷茶盏砸过来,碎了一地。 玄铮吓得冷汗直冒,扑通一声跪下。 宋缙缓缓转过身,面容温润如初,眼神却很冷。 “有什么可跪的?我还想夸你,让你去打探个消息,你竟能把他们伉俪情深的画面,说得这般生动,叫我亲临其境……你有这等本事,待在本相身边打杂,倒是屈才了。” 玄铮面色讪讪,知道自己这是被迁怒了。 窗外的风雨大了起来,仿佛要将庭院里的花苞卷碎。 宋缙又道,“备车。” 玄铮愣了愣,起身道,“相爷是要去医馆见柳娘子?” 宋缙唇角一掀,“怎么,去见他们夫妻恩爱吗?” “……” “备车,本相去威德侯府。” 何必呢? 何必每次都要因柳韫玉失控? 此女就像一只没良心的狐狸,狡诈多端,每次在他面前说得好听,可转头一遇到什么事,次次都是摇晃着身后的尾巴,大摇大摆跟着她夫婿走…… 宋缙眸光沉沉,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转眼间,相府门口已经停了辆马车。 宋缙一袭乌金常服走出来,玄铮撑着伞跟在他身侧。 他抬脚,刚要上马车,却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风雨中,好像有什么人踩着积水飞奔而来。 “相爷!是柳娘子,柳娘子来了!” 玄铮如释重负地惊呼一声。 宋缙眯了眯眼眸,侧身瞥去。 不远处,一道风风火火的红衣身影在沉闷、潮湿的雨里格外显眼。 女子身着单薄的红罗纱裙,一手撑着油伞,一手提着裙。飞奔而来时,她的裙裾被雨水溅湿,肩头也被斜飞的雨丝浸湿了大半。 “相爷!” 柳韫玉唤了一声,刚跑到马车前,谁料脚下一滑,油伞脱手而去,身形也晃了晃。 就在这时,一道有力的臂膀揽住她的腰肢,将她一把拉入怀中。 柳韫玉惊魂未定地抬眸,就见宋缙一手接住了伞,一手接住她。 伞沿下,宋缙神色不定地垂眸看她。 “跑这么急?” 第102章 你与柳韫玉早已和离! 柳韫玉眼睫轻颤,苍白的面颊上沾了些水珠。 她仰起脸,看向宋缙,气喘吁吁地解释道,“跑得这样快,但还是来迟了……今日出了些突发的急事,耽搁了时辰,我怕相爷等得着急,又要动怒,这才一路赶过来,弄得这样狼狈……” 她深知宋缙的脾性,若是没有及时赴约,还不知他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因此在得知周氏无碍后,她就随便找了“万柳堂账目对不上”的借口糊弄过孟泊舟,然后急急忙忙赶了过来。 宋缙听着她解释,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肩上。那原本明艳的绛红罗裙已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着她的身体。 宋缙解下身上披着的玄袍,往柳韫玉身上一罩,遮住了她的狼狈。 “什么叫我又要动怒?” 宋缙眉宇间的阴翳已经散了个七七八八,他云淡风轻道,“我岂是气性那么小的人?” 一旁目睹他变脸的玄铮:“……” 宋缙牵住柳韫玉的手,“跟我进府,先换套干净的衣裳。” 他将柳韫玉一路带去了浴房,玄铮已经极有眼力见地命人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衫。 宋缙负手立在廊下,并未打搅她梳洗更衣。 庭院外冷雨潇潇,回廊上一片寂静,宋缙望着檐下雨幕等了片刻,中间玄铮将煮好的姜汤端了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身后终于传来开门声。 “多谢相爷体恤……” 宋缙转身,“你先把这碗姜汤喝了,暖暖身子……” 话音未落,他目光忽地一顿。 柳韫玉换了身烟紫罗裙,肤色被衬得愈发雪白。她从屋内走出来,手上竟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画轴。 画卷不长,大约七寸,已经很用心地装裱过了。 猜到什么,宋缙眸色一深,对上柳韫玉的视线。 “你何时知道的?” 迎着他探究的目光,柳韫玉神色不大自在。 其实早就知道。 当初她那样费尽心思打探宋缙的喜好,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生辰。只是这几日忙着帮鸿胪寺筹备大宴,她的日子都过糊涂了,根本没记起宋缙的生辰。 还是昨日散学的时候,无意间听到昌平公主等人说,太后想为宋缙办生辰礼却被推拒,柳韫玉这才明白为什么宋缙要约她今日申时在相府相见。 柳韫玉抬眸看了宋缙一眼,又飞快地垂下,“我知道那些俗气的金银珠宝都入不了相爷的眼,所以亲自画了一幅相爷的画像,算是我的心意。” 说罢,她将手中的小画卷递到他面前,犹犹豫豫。 “只是方才来的路上淋了雨,这画像被我藏在衣袖里,恐怕打湿了一些……若是相爷介怀,我要不还是拿回去,改日重画一张?” 说完,生怕他动怒,柳韫玉还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手。 谁知她刚一动作,眼前便横空多了一只手掌。 柳韫玉愣了愣,就见那修长如玉的手掌,已经牢牢握住了那小画卷,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柳韫玉只能松开手,任由那幅画卷稳稳落入男人的掌心。 宋缙将那卷轴收进衣袖,甚至没有立刻展开查验是否被雨水污损,“这样的心意,谁会拒绝?” 苦等她的那一个时辰里,他本以为她又会为了孟泊舟,将他的邀约抛诸脑后。 然而是他想错了。 她不仅来了,还冒着风雨,带来了她亲自画的生辰礼…… 宋缙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侧身替柳韫玉挡住了风口,“外头冷,你刚刚淋过雨,莫要再着凉了。先进屋说话吧。”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宋缙盯着柳韫玉将那碗姜汤喝了。 柳韫玉不喜姜汤的味道,赶紧吃了几个蜜枣,才压下嘴里那股难闻的辛辣味。 她缓了片刻,终于放松下来,抬头就看向坐在她对面一言不发的宋缙。 宋缙的眼神很深,看得柳韫玉心跳漏了一拍,忍不住躲开了他的视线。 “今日相爷生辰,怎么府上这般冷清?” “我喜静,不喜生辰大办。况且……” 宋缙笑了笑,“你不是来了么?” “……” 又要用这种话,这种笑来撩拨她。 柳韫玉低垂着眼,心乱的同时不免生出一丝怨气。 “为何来得晚了?” 宋缙明知故问道。 柳韫玉不敢有一句隐瞒,将白日里去青云山踏青、周氏如何意外摔倒、以及在医馆抢救的事情原原本本、没有一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她的说辞与玄铮并无不同,唯独没有提及在医馆时,孟泊舟为她披衣、握手那些细节。 宋缙低垂着眼,脸上的笑令人琢磨不透。 柳韫玉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解释道,“我知道,为了周氏的伤情耽误赴约,相爷定会以为又是因为孟泊舟。可相爷有所不知,周氏于我而言,绝非是寻常婆媳的关系……” 闻言,宋缙抬起头,“哦?” “当年我刚入孟府,宁阳乡主对我百般刁难、诸多不满。而孟泊舟……他也一直介怀我强嫁他一事,对我冷淡寡情。偌大的孟府,唯有周氏知我苦楚……她从不端婆母的架子,总是照顾我,陪着我,给我做金陵的吃食……” 在孟府暗无天日的日子,不爱她的夫君,看不上她出身的婆母。 唯有周氏,像雪中炭,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身份尴尬,在孟府里一直小心谨慎、忍气吞声。可为着宁阳乡主苛待我的事,竟然冲出去替我出头,下了乡主的脸面……乡主这才恨透了她,冬日里也不肯给她炭火。她藏着掖着,在冬日里落下了病根……” 柳韫玉咬了咬唇,“在我心里,她不是什么孟泊舟的养母,而是我的亲人……我的母亲已经不在了,除去自幼陪着我长大的怀珠和云渡,周氏是唯一毫无保留待我好的人,我放不下,也舍不得……” 宋缙没想到会听到这番话,胸口不由沉甸甸的,闷痛得厉害。 他起身走过去,将柳韫玉揽入怀中,然后低头,薄唇轻轻落在她发间,似是感慨似是许诺。 “婠婠,今后不止一个人待你好。” …… 许是难得听柳韫玉剖白心迹,又或许是那份冒雨送来的生辰礼抚平了宋缙的戾气。 他今夜破天荒地克制,只是留她一起用了晚膳,吃了长寿面,之后却未像往常一样强留她宿在相府。 “你那婆母刚受了伤,我就算留你在府里,想必你也是忧心如焚、寝食难安。不如回去看看她吧。” 宋缙的体贴令柳韫玉意外,但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的确想回去看看周氏。 今日在医馆,大夫虽说没有伤及脏腑,只是擦伤,但还是需要卧床静养。 孟泊舟本想接周氏回孟府,可周氏却有些不愿意,下意识看向柳韫玉。柳韫玉心软,到底还是让孟泊舟将周氏送回温泉庄子,由怀珠照料。 柳韫玉回来时,还以为孟泊舟早已离开。 谁料来到西院,一推开周氏的屋门,她便迎面撞上正从内室走出来、眼底漫着血丝的孟泊舟。 “你回来了……” 孟泊舟眉头微微舒展,还未掀起唇角,目光就落在她身上那套簇新的烟紫罗裙。 好似被什么扎了一下,他眸光一沉,笑意滞住,“你这身衣裙……是在哪儿换的?” “我去万柳堂对账的路上,雨下大,衣裳都被淋湿了,如何见人?只能换了身新的。” 柳韫玉面不改色地扯着谎,抬脚想要绕过孟泊舟。 可还没得及迈出一步,手腕却被孟泊舟一把攥住。 “我今日送母亲回来,怕你晚上没按时用饭,派人送饭去万柳堂。可是万柳堂的掌事和伙计都说你今日不在,而且根本没有踏进过万柳堂半步。” 孟泊舟神色复杂,扣紧她的力道越来越重,“柳韫玉,你告诉我,你今日既然没去万柳堂,那这大半天的光阴,你究竟去了哪里?” 柳韫玉并不慌张,答道,“学宫。” “学宫今日休沐!” “学宫虽今日休沐,却不是连门都不让进。我回去拿两本书,又有何不可?” 孟泊舟能感觉到,柳韫玉的语气里只有敷衍和冷漠。 到了这步田地,她竟还是连一句走心 的解释都不愿给。 难不成她现在觉得骗他都是浪费口舌吗?! 可他是她的夫君! 他理应知道自己的妻子消失半日是去了哪里,又是在哪里换上这身名贵的衣裙! 孟泊舟难得动了真怒,脸上浮现出浓重的失望,“你若真是一口咬定去了学宫,那我明日一早就去学宫亲自问过掌事嬷嬷。” 这样疾言厉色、冷言冷语的孟泊舟,柳韫玉很熟悉。 比起前些时日那个小意讨好的孟泊舟,叫她习惯得多。 “好啊,你大可以去查。” 柳韫玉冷笑,“你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去学宫打听,让宫里宫外、满朝文武都知道,探花郎与妻子内闱不和,甚至到处探查妻子的去向……孟泊舟,你是不打算要自己的脸面了?” 这番尖锐刻薄的嘲讽,犹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孟泊舟的脸上。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柳韫玉,带着几分陌生。 原本握紧她的手,也慢慢松开,垂落。 “你变了……” 孟泊舟喃喃出声。 柳韫玉摇头,“我没有变过。只是你从来不知道,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怎么会不知道?!从前的柳韫玉满心满眼都是我,她贤良淑德、温柔体贴。可现在呢?你嘴里没有一句真话,竟背着我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让我被蒙在鼓里,成为彻头彻底的傻子!” 孟泊舟双眼微红,将积压在心头的恐慌和恼火一股脑倾泻而出。 窗外雷声阵阵,屋檐下的灯笼骤然被吹灭。 站在门口的孟泊舟,就这么胸口起伏着,直勾勾地望着柳韫玉,仿佛要将她看穿。 柳韫玉缓缓对上他的视线,只说了一句话,“从前的柳韫玉那样好,你又多看过她一眼吗?” 电光划过。 孟泊舟的脸色随之一白。 就在这时,内室的周氏忽然咳了起来。 “玉娘……舟哥儿……你们在外面吵什么?是不是我这老婆子摔倒,给你们添麻烦了。” 孟泊舟尚未反应过来,柳韫玉便已绕过他,快步走进内室。 “我只是跟子让说,明日请大夫上门再给您瞧瞧。声音虽大了些,但并无争吵,婆母不必多虑。” “那就好……” 听着内室传来两人亲切的对话,孟泊舟的思绪乱作一团。 柳韫玉若真是心里有了旁人,若真是对他**心,又怎么会对他的母亲这般尽心尽力、事必躬亲? 所以她心里,应当还是有他的位置的。 可那件来历不明的衣裙…… 眼前迷雾重重,他越想拨弄清楚,却越是身陷其中。 内室时不时传来柳韫玉关心周氏的体己话,孟泊舟只觉得头痛欲裂。 一时之间,他竟顾不上别的,直接逃出了温泉庄子。 …… 浑浑噩噩的孟泊舟去了醉烟楼。 醉烟楼打出招幌,说是有金陵的梅花酿,孟泊舟要了一坛。 可一口灌入喉中,他却是浑身一僵,皱起眉头。 这酒跟不是他记忆中清冽绵柔的滋味。 原来这些年不知不觉,他早已经习惯喝柳韫玉亲手酿造的梅花酿了。 一想到两人如今的境地,孟泊舟苦笑,一口接一口地饮酒,试图麻痹自己。 就一坛梅花酿快要喝完的时候,雅间的门忽然被从外面悄无声息推开了。 “子让?竟然真的是你?” 苏文君一袭青色罗裙,走进来,毫不避嫌地落座,“怎么独自一人在这儿饮酒?我陪你一起。” 孟泊舟此刻已然醉意上涌、意识模糊,见到她来,只是眼皮抬了抬,没作出任何反应。 见状,苏文君故作不经意地叹气道,“其实我今日来醉烟楼,也是心里存着事。昨日,昨日我碰巧路过东街的欢颜阁,就见孟泽山在宴请宾客,言语间好像还提起了你和嫂夫人。我一时好奇,在门外停了片刻,你猜我听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消息?” 她微微倾身,盯着孟泊舟的眼睛,一字一顿,“他说你与柳韫玉……早已和离!” 第103章 要与他生孩子吗? 「什么郎才女貌、双宿**?柳韫玉在太后面前得脸,与他孟泊舟有个屁的关系!」 「柳韫玉早就将和离书送去官府了,为了他的官声,母亲和柳韫玉才合起伙来对外瞒着!对他自己也瞒着!」 「孟泊舟那个自命清高的**子,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这就是昨夜苏文君亲耳听到的,孟泽山的原话。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告诉孟泊舟,没想到这么巧,竟在这儿撞见独自喝闷酒的他! 于是她迫不及待将这把刀子捅了过去。 她本以为孟泊舟被妻子抛弃欺骗,定会勃然大怒,甚至当场掀桌去找柳韫玉算账。可满怀期待地等了一会,却只看到孟泊舟缓缓抬起头,以一种冷漠而失望眼神望着她。 好似在看跳梁小丑。 苏文君一愣。 她从未见过孟泊舟这样的眼神。 “子让,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知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可是……” 孟泊舟终于出声,嗓音沉哑,“有些挑拨是非的话,还请苏娘子开口之前,自己在心里掂量掂量轻重。” 苏文君咬牙,“你不相信我?” “我朝律法,和离书必须夫妻双方共同画押,再交去户曹,方才作数。” 孟泊舟虽醉了,口齿却还是很清晰,“我碰都没碰过和离书,更别提签字画押……哪里来的我们已经和离,玉娘和母亲却一直瞒着我的可能?荒谬至极。” 见他不信,苏文君急了,“这件事我真的没有骗你,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孟泽山,或者问你母亲……” “够了!” 孟泊舟将手中的酒杯往地上重重一砸,吓得苏文君噤声。 孟泊舟看向苏文君,黑沉沉的眼眸有些冷厉,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疏离和厌恶,“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离间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究竟是为了什么?我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值得你苏文君图谋的?” 语毕,他霍然起身,挟着一身酒意,踉踉跄跄地离开了醉烟楼。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苏文君咬着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孟泊舟竟敢对她如此…… 都是因为柳韫玉! 一切都是因为柳韫玉! 既然他口口声声荒谬,那她就想法子去拿到那份白纸黑字盖了官印的和离书…… 到时摔在他脸上,看他是何表情! …… 翌日。 孟泊舟宿醉醒来,额角仿佛被细细密密的银针扎过,痛得他面色惨白。 他只能差人去工部告了假,称病在家中休养。 昨夜的一幕幕从脑海里闪过,先是柳韫玉的晚归,然后是他们二人的争执,最后是在醉烟楼借酒浇愁时,苏文君突然找到他,同他说了些胡言乱语…… 「你与柳韫玉早已和离!」 「为了你的官声,宁阳乡主和柳韫玉才一直对外瞒着,连你都瞒着!」 孟泊舟撑着榻沿坐起身,眉头紧蹙。 明明对苏文君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可此时此刻,他却手掌冰凉,不受控制地回想着各种离奇古怪的细节…… 突然搬去温泉庄子的柳韫玉,待他冷淡、不复从前的柳韫玉,穿着来历不明衣裙回到庄子的柳韫玉……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扼住了他的喉咙。 孟泊舟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掀开身上薄被便要下榻。 就在这时,下人进来通传,“二公子,卢大人来瞧您了!” 孟泊舟动作一顿,抬眼就见卢渊走了进来。 “听说你今日称病告假,这是怎么了?” 见他脸色憔悴,卢渊诧异地走到榻前。 孟泊舟坐在榻边,暂时压下了纷乱的心绪,勉强冲卢渊笑笑,“昨夜一时贪杯,饮得多了些……” “你向来克己慎行,可不是贪杯的人……” “……” 孟泊舟抿唇不语。 见状,卢渊也没再追问,“你之前让我帮忙查的巫蛊案,有结果了。” 孟泊舟一愣。 之前他想查周氏卷进去的那桩巫蛊案,可巫蛊案是大案,下人能打听到的有限,他便将此事又交托给了卢渊,让卢渊悄悄找刑部相熟的人打听。 “怎么说?” 孟泊舟坐直身,正色问道。 卢渊压低声音,“那案子已经被上面亲自发了话封档,我也是死缠烂打才问出个大概。你那位养母,原本也罪不至死,可太后娘娘痛恨这种事,下令株连所有涉事之人,你养母这才被草草定了死罪!” 孟泊舟心头一紧,“太后定的死罪……” “正是。” “那我阿娘为什么还……” “是相爷。” 卢渊舒了口气,“听说是相爷让身边心腹拿着他的手令,强行将你养母从死牢里提了出来,还抹平了卷宗……” 孟泊舟脑子里轰然一响。 是相爷…… 是相爷亲自发话救了阿娘…… “看来相爷对你这个学生,还是颇为器重的。” 卢渊笑道,“否则宋相向来铁面无私,连皇亲国戚的面子都不给,这次又怎么会管你养母有没有冤情……” 孟泊舟耳畔嗡嗡作响,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能听进去。 不是的…… 他在心中反驳。 直觉告诉他,周氏能出来,应当不是因为他这个学生,而是因为…… 卢渊还有公务在身,又嘘寒问暖了几句,便离开了孟府。 待他一走,孟泊舟便强撑着起身更衣,对下人吩咐道,“备车……” “公子要去哪儿?” 孟泊舟紧抿着淡无血色的唇,吐出二字,“相府。” …… 相府。 孟泊舟跟着管事穿过回廊,一路来到宋缙的书房。 书房里,宋缙负手站在窗边,闻声转过头来,“怎么,子让有事求见?” 他眉眼温和、唇畔带笑,瞧着心情颇佳,与面容憔悴的孟泊舟天差地别。 孟泊舟攥了攥手,余光不经意瞥见屏风后立着一道人影。他只当做是伺候的婢女,未曾往心里去。 “学生今日来,是为了感谢老师救命之恩……” 他低声道,“我的养母之前被卷进一桩巫蛊案,险些性命不保。今日我才知道,是相爷出手相救……” 宋缙也没想到孟泊舟今日来此是为了这件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听说这桩案子是太后发了话的,原本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为何……” 孟泊舟迟疑着开口,口吻不似感激,反而带着试探和防备,“为何老师愿意救我阿娘?” 宋缙微微挑了挑眉,不动声色朝屏风那头瞥了一眼。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笑道,“自然是因为本相徇情了。” “咚!” 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异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掉落在地。 孟泊舟下意识循声看去,就见屏风后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低了下去,慌慌张张拾着地上的东西。 “婢子笨手笨脚,打碎了东西,让子让见笑了。” 宋缙云淡风轻道。 “……” 孟泊舟一下收回了视线,艰难出声,“相爷方才说……徇情?”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然会从权倾朝野的宋相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嗯,徇情。” 宋缙又重复了一遍。 孟泊舟耳边嗡嗡作响,声音都隐隐变了调,“除了太后娘娘和陛下……这世上还有何人何事,能叫相爷徇情?” 宋缙笑了,语调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自然是,值得本相徇私的人。” “……” 孟泊舟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书房内一片死寂。 就在氛围越来越凝滞,仿佛下一刻就要掀起惊涛骇浪时。 宋缙突然淡声笑道,“我那师兄一把鼻涕一把泪求到了我跟前,若是救不出人,他便要告老还乡,将司天台和六部的烂摊子全都扔下。如此威胁,本相不得不从。” 孟泊舟眼底蕴积的风浪倏然滞住。 “……太史令许大人?” “除了他还能有谁。” 宋缙抬手,漫不经心拨弄手边的朱芸花,“多半是你那位夫人求到了他面前,他一贯是个护犊子的,为了自家徒儿,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所以就来相府寻死觅活……” 顿了顿,他转向脸色好转的孟泊舟,“子让若要谢,便去谢许知白吧。” 孟泊舟心里绷紧欲断的那根弦缓缓松下,“原来是许大人……” 是啊,他怎么 忘了…… 玉娘和相爷之间,还有一个太史令许知白。 他是玉娘的师父,又是相爷的师兄,玉娘求他的事,他定是会求相爷办成的…… 孟泊舟看了一眼背过身的宋缙,有些心虚地垂眼。 他怎么会觉得,玉娘和宋相有什么呢…… 这根本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就算宋相对玉娘平日里多了些关注,那也是长辈对晚辈,师叔对师侄……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其他的感情呢? “改日学生便去许大人府上登门致谢,但此事还是要谢过老师。” 孟泊舟郑重其事地朝宋缙行了一揖。 宋缙笑了笑,没转身,仍是低头侍弄花草。 孟泊舟顿在原地,正不知该留下还是告退时,目光突然扫过不远处挂着的一幅画像。 那画像只有七寸,笔触稚嫩,角落还洇着水墨,却挤开了好几幅名画,挂在书房里最显眼的位置。 孟泊舟忍不住走过去,仔细打量。 画纸上是男子坐在书案后的侧影,虽画技生疏,可竟也有几分神形,让人一下就能辨认出是宋缙。 “这画像……” 孟泊舟问道,“瞧着是出自初学者之手,却被相爷视若珍宝。不知是何人所作?” 宋缙这才转过头来,看了那画像一眼,眼尾笑意徐徐漾开,透着一丝宠溺,“小孩画着玩的。” 能被宋缙称作小孩,还露出这种表情…… 孟泊舟想了想,“是陛下?” 宋缙眸光轻闪,笑而不语。 “不是陛下,那就是小侯爷……” 孟泊舟望着那画作,不知为何,竟突然想到了从前在书院时,柳韫玉递进来的一张又一张花笺。 同样的拙劣,同样的真挚。 宋缙就这样挂在书房里,恨不得昭告天下。可当年的他,却将那些花笺撕毁、揉碎,弃若敝履…… 他想出了神,被宋缙唤了几声,才清醒过来。 “学生只是在想……陛下和小侯爷都很敬重老师。老师虽还未成婚,却已享天伦之乐。” 听出什么,宋缙似笑非笑,“子让羡慕了?” 孟泊舟垂眼,“……是。” 有些话,本不该对着宋缙说。可今日,他却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口。 “学生从前觉得,功不成名不就,便不该动子嗣之念。可到了今日,学生才觉得母亲说得有理。孩子是人与人之间羁绊,也是让一切重回正轨的锁钥……” 宋缙拨弄着朱芸花的动作微微一顿,转眼对上孟泊舟的视线。 孟泊舟迎上他的目光,启唇道,“学生与玉娘,是时候要个孩子了。” “……” 宋缙唇角虽还扬着,可眼底的笑意却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那么一瞬,孟泊舟感觉那道看着他的目光好似掺着冰刃,剜得他面上一寒。 与此同时,那股凛然威势挟着千钧之力,轰然压向他。 孟泊舟的膝盖都不自觉弯了一下,勉强扶着梁柱站稳。 这一刻,他才如梦初醒,恍然意识到,面前站着的人,说好听些是他的老师,可实际上却是高高在上、一言便能定人生死的当朝宰执! 孟泊舟心头一跳,蓦地收回视线,垂着眼讷讷道,“学生……失言了……” 良久,不远处才传来宋缙的声音。 似乎仍是含笑的,可却没什么温度。 “无妨。你这么想,也是人之常情。” 孟泊舟慢慢抬起眼,就见宋缙负着手,慢慢踱步绕回了屏风后。 而屏风后原本静立的婢女,好像往后退了一小步。 宋缙又开口道,“你是本相的学生,你夫人又是本相的师侄。你们二人若有喜讯,本相定会奉上一份厚礼。” “……老师既要休息,学生就不叨扰了。” 主人已绕到屏风后,是明显的送客之意,孟泊舟连忙告退。 待他一离开书房,屏风后的宋缙才伸手,将退了好几步的柳韫玉拉回自己面前。 柳韫玉低头咬着唇,神色有些不安。 头顶那道幽黯深沉的目光,划过她起伏的胸口,划过系着流苏玉带的腰间,最后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下一刻,她听见宋缙问道。 “婠婠要与他生孩子吗?” 第104章 天伦之乐 今日朝中有要事,学宫的夫子都无暇上课,柳韫玉她们便被提前放出了宫。离宫后,她就被玄铮带来了相府。 孟泊舟来之前,宋缙正手把手教她练字。 听得回禀,柳韫玉才赶紧收起桌上的字,躲去了屏风后。 孟泊舟问起周氏的事时,她吓了一跳。后来又听宋缙说起徇情,她吓得将烛台都打翻在了地上。好在宋缙只是吓唬她,最后还是以许知白的名义,将事情圆了过去。 本以为逃过一劫、风平浪静了,谁料孟泊舟竟会当着宋缙的面,说出什么要不要孩子的话。 ……他怕不是失心疯了? “嗯?” 见她不吭声,宋缙眸色沉沉,温热的手掌抚向她平坦的小腹。 柳韫玉惊得回神,下意识想往后躲,却被他一把按住后腰。稍一用力,整个人便严丝合缝地贴进他宽阔坚硬的胸膛里。 “躲什么?怕我摸坏了你的孩子不成?” 柳韫玉忍无可忍地咬了一下唇,“……什么孩子不孩子的,相爷别再胡说八道了。” 宋缙气笑了,拍拍她的腰,“我胡说八道?这话难道不是你那好夫婿说的?” 柳韫玉用力挣扎,好不容易才从他怀中逃了出去,“疯子说疯话,相爷也要鹦鹉学舌?” 前半句取悦了宋缙,原本因为孟泊舟那番畅想阴沉下来的面色微微好转。 可眼眸微微一抬,落在柳韫玉盘起的妇人发髻上,宋缙眼底又浮起些不悦。 那发髻端庄、规矩,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她还是个孟家妇。 柳韫玉并未留意他的异样,而是看向她那副被挂在书房正中央的画像,忍不住说道,“那副画像,相爷还是取下来吧。我的画技,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若放在这里,难免要惹人怀疑的……” “怀疑什么?” “怀疑相爷……” 对上宋缙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柳韫玉顿住,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 宋缙回到书案前,将笔墨重新铺好,“没听见你夫婿说么?这画像代表着天伦之乐。” “……” “还不过来练字。” 柳韫玉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提笔蘸墨,又小声道,“相爷既嫌弃我的画像孩童画的,那还挂着做什么……” 腰间一紧。 宋缙的身躯又从后头贴了上来,双手环在她的腰间,手掌有意无意落在她的小腹。 “不嫌弃。” 顿了顿,他淡声道,“等有了孩子,你也教他那么画。” 怎么还提孩子…… 柳韫玉咬咬牙,刚蘸好墨的笔搁了下来,一字一句强调,“没、有、孩、子。” 宋缙亲了亲她的耳廓,温声道,“迟早会有的。” “……” 柳韫玉身形一僵,没再动作。 下一刻,她的发髻忽然一松。 挽发的簪子竟是被宋缙直接摘了下来,往白宣上一丢,砸出浅浅的印子。 如瀑的青丝披散而下,柳韫玉愣了愣,一转头,就见宋缙那张成熟英挺的面孔近在咫尺。 还没来得及反应,下巴就被捏住。 二人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书房内的梨花香馥郁清甜,与宋缙身上的太行崖柏交织,死死缠绕着柳韫玉的心神。 “下次见我,不许梳妇人发髻。” 宋缙低声道。 “……哦。” 宋缙垂眸,目光描摹着柳韫玉轻颤的眉眼,殷红的唇瓣。 柳韫玉眸光闪了闪,移开视线,有些紧张地推了推他,“不是要教我练字吗?” 宋缙笑了,俯头撷住她微微翘起的唇珠,声音也消失在唇齿间,“不急。” …… 翌日,清晨。 孟泊舟穿着官袍从孟府出来,上了马车。 他面色比昨日好了些,但眼下仍是泛着青色。 尽管周氏出狱一事,宋缙已经给出了解释。可柳韫玉昨日消失的那几个时辰、她换上的那身新衣裙,还有苏文君莫名其妙说的那些话,仍然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叫他不能安眠。 马车刚驶出没多远,突然停了下来。 孟泊舟掀开车帘,就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子让!” 不远处,苏文君快步迎了上来,“我在这儿等你好一会儿了!” 孟泊舟蹙眉,“你怎么在这儿?今日学宫没有课吗?” “自然是要去学宫的。但我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所以特意等在这里。” 苏文君从衣袖里拿出一封信笺,递过来。 孟泊舟眉心一跳,将信笺拆开。 入目便是“和离书”三字。 他倏然变了脸色,将整张纸抽了出来,摊开。 最下角赫然签着柳韫玉、孟泊舟,甚至还有官府的官印! “我早就说了,我没有骗你!” 苏文君目光灼灼地盯着孟泊舟,眼里有几分揭穿阴谋的畅快。

孟泊舟死死攥着那纸和离书,眼里尽是不可置信,他刚要说话,却又重重地咳了几声。 “这和离书……你是从哪儿拿到的?” “我花了不少功夫,才托人从户曹拿到的,绝不作假。你若还是不信,大可拿去官府求证!” 这押在户曹的和离书,苏文君自然拿不到。 但她知道谁能拿得到。 那位小威德侯自从钻狗洞被柳韫玉解围,似乎就对柳韫玉上了心,于是她只是在他面前稍微提了两句,此人便风风火火去户曹求证,还带回了这封和离书。 “绝无可能……” 孟泊舟定定地看着和离书上自己的画押,喃喃出声,“我从未签过什么和离书……” “可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而且这官印也做不得假。” “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孟泊舟头晕目眩,不由地往后趔趄几步。 苏文君伸手想要扶住他,却被一把甩开。 “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孟泊舟红着一双眼,口吻变得笃定,攥着和离书的手背青筋突起。 这模样倒是将苏文君都骇了一跳。 “和离书已经在你手上,你还不相信吗?” “我不认!” 他猛地转身,对车夫道,“回孟府!” 目送孟泊舟的马车疾驰而去,苏文君站在原地,唇角的弧度慢慢扩大。 孟泊舟想不想和离,愿不愿意和离,她才不在意。 她之所以把这件事捅破,就是想看着孟泊舟闹,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能闹的柳韫玉身败名裂、再无容身之地! …… 心底骇浪滔天,孟泊舟面色铁青地折返回孟府,迈着大步,穿过重重回廊,直奔宁阳乡主所在的上房。 正巧刘嬷嬷捧着药膳从西侧厨房走来,迎面见到孟泊舟,微微一愣,“公子不是去工部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孟泊舟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大步流星地从她身侧走过,径直迈入门槛,闯入内室。 他一眼就看到靠坐在床榻上休养的宁阳乡主。 见儿子突然闯进来,神色还这般骇人,宁阳乡主心头一跳,“子让,你怎么……” 话音未落,孟泊舟已大步逼近床榻。 他直接从衣袖里抽出那封被他攥得发皱的文书,猛地摊开在她面前,声音嘶哑,“母亲可知……这是什么?” 宁阳乡主定睛一看,神色骤变。 第105章 都瞒着我,都在耍我! 这不是已经交去户曹的和离书么?怎么会在孟泊舟手上?! 将宁阳乡主眼底的惶惑尽收眼底,孟泊舟死死咬着牙,质问道,“……母亲就没有什么话要同我解释么?” 宁阳乡主原本是有些心虚,可被他这么一逼问,还是蓦地拔高音调。 “我有什么可解释的,这和离书又不是我让你们签的,你如今气不过,也应该去找柳韫玉那个小**,而不是跑来质问我!” “果然,母亲早就知道和离一事,却死死瞒着我……” 孟泊舟胸口微微起伏,“还是说,这封和离书,根本就是您逼迫玉娘签下的?” 母子相认三年,这是孟泊舟第一次这般大逆不道,竟还是为了柳韫玉! 宁阳乡主怒不可遏,直直地回瞪他,疾言厉色,“我要是真有那个本事逼迫你们和离,早就这么做了!还能容忍她一直在孟家、在我面前碍眼到今天?!” 她冷笑着戳破真相,“那柳韫玉就是个浑身铜臭的商户出身,本就配不上你!她既主动提出要和离,我巴不得成全她,替你扫清这块绊脚石!” “至于这和离书,当然是她自己早早准备好的!是她趁你不备,哄你签下,又凑齐孟柳两家的字据,亲自送去官府盖的印!” 孟泊舟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信,“事到如今,母亲还想将这件事推到玉娘身上吗?” 宁阳乡主怒火攻心,说话都开始喘气,“放肆!你怎敢这么跟我说话?!” “若真如母亲所说,您为何又要瞒着我!” 宁阳乡主气得说不出话来,门外,刘嬷嬷慌慌张张端着药膳跑进来。 “公子,夫人也是为了你着想,毕竟公子之前深陷狎妓一案,这个节骨眼若是传出你们夫妻和离,怕是会遭人怀疑,到那时,公子的大好前程可就保不住了……至于瞒着公子您,夫人也是不想让您为此事分心……” “砰!” 孟泊舟猛地抬手,打翻了刘嬷嬷手中的药膳。 滚烫的药膳掀翻在地,一半溅在他的手背,很快烫红了一片,触目惊心。 刘嬷嬷大惊失色,忙不迭就要上前检查他的手,却被孟泊舟避如蛇蝎地推开。 见状,宁阳乡主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厉声呵斥道,“孟泊舟!你现在是在为了一个外人,跟你的亲娘置气发疯吗?!我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都是为了你好!” 孟泊舟望向她的眼神却很冷漠,“为我好……和离的事,玉娘知道,您知道,刘嬷嬷她一个下人也知道,只有我这个被和离的人不知道……我像一个不折不扣的傻子,被你们联手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这叫为我好?” “……” 宁阳乡主的怒意微微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恐慌。 “我不是你们手中随意摆弄的牵线木偶……我绝不和离!” 说罢,孟泊舟决绝地拂袖离去。 宁阳乡主大感不妙,再也顾不上身上未愈的旧病,她急匆匆地掀起锦褥起身,连声催促,“快……快扶我起来!” 刘嬷嬷忙不迭地扶着她下床更衣。 “快!立刻让人备车!还有……派个脚程快的,赶紧去将这件事告诉柳韫玉!让她立刻滚过来!” 生怕这件事闹大,宁阳乡主一通吩咐下去,立刻就上了马车,追着孟泊舟而去。 刘嬷嬷安排的人,很快到了温泉庄子。 好巧不巧,柳韫玉从相府回来,刚走进庄子,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火攻心的唤声。 “少夫人!” 柳韫玉诧异地转身,就看到身穿褐色衣裳的孟府家仆,喘着粗气从马上跳下来。 他连一口气都没有顺下去,着急地说道,“少夫人……我家夫人说……说公子已经拿到了和离书……此时去户曹衙门了……叫你快去……” 听完这番断断续续的话,柳韫玉也惊了。 孟泊舟怎么会突然拿到和离书?! 她为了遵守与伯爵府的诺言,明明已经瞒得很辛苦,他又是如何知晓和离一事的? 但当务之急,还是得立刻赶去官府,彻底把这件事做个了断。 柳韫玉面色凝重,转身又回了车上,吩咐云渡,“快,去户曹衙门!” …… 相府,书房。 宋缙刚下了朝回来,换下朝服,便坐在书案后打算批阅公文。案上还摆着柳韫玉昨日临帖的字迹,他拿过来又看了几眼。 虽然还是不够好看,但已经比之前长进太多。 而最重要的是,她临摹的是他的字帖,字迹已经与他越来越像。 宋缙掀起唇角,正盘算着要将这些临帖如何装裱收藏,忽然,廊下一道身影快步而来。 “小叔!小叔——” 宋珏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毫无顾忌地一把推开书房的门。 宋缙眼底的笑意瞬间收敛,抬眸就看到宋珏一身招摇的锦袍玉带,意气风发、满脸激动地冲到自己面前。 “你如今也是承袭威德侯府的小侯爷了,这么冒冒失失闯进来像什么话。” 被宋缙一顿呵斥,宋珏才不好意思地扶正玉冠,而后又不死心地凑到他跟前,一胳膊将字帖压皱了,“小叔,有件事……” 宋缙蹙眉,抽出戒尺,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胳膊上。 “诶呦!” 宋珏痛呼一声,连忙弹开了。 青涩俊朗的少年面容疼得扭曲起来。 “怎么好端端又打我?” “莽撞失礼,我难道打错了?” 宋缙抹平被压皱的纸页,妥帖细致地放回暗格,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宋珏揉揉胳膊,又舒展了眉头,“小叔,我今日刚知道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说。” 宋珏双手撑在案几上,探着身子,“柳韫玉与孟泊舟,原来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和离了!” 宋缙整理字帖的手倏然顿住。 他慢慢抬起眼,黑眸深不可测,“再说一遍。” 第106章 和离,绝不反悔! 京兆府,户曹衙门。 柳韫玉匆匆赶到时,就见公堂之上不见官差,孟泊舟脸色煞白地立在一侧,身边是正苦口婆心、急得团团转的宁阳乡主。而宁阳乡主的身后,则站着一群孟府的家丁。 一见到柳韫玉,宁阳乡主二话不说,飞快地冲上来,“好你个柳韫玉,你出尔反尔!背信弃义!我之前还当你是真想和离!没想到你竟然背地里耍这种阴招!” 柳韫玉眉心微蹙,“我从未耍过什么阴招。” “你还敢狡辩!” 宁阳乡主怒火中烧,猛地扬起手,朝着柳韫玉的脸颊狠狠扇过去。 柳韫玉眸光一冷,正欲侧身避开。 身旁忽然横空伸出一只手掌,在半空中死死钳住了宁阳乡主的手腕! “够了!” 孟泊舟叱道。 宁阳乡主挣脱不开孟泊舟的手,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柳韫玉,“你答应过我什么,答应过伯爵府什么?那温泉庄子都已给你了,可半年之期未到,你就偷偷将和离书的事情透露给子让,故意引子让来衙门**!我就该猜到,你根本舍不得孟府少夫人的身份,就是在欲擒故纵……” “母亲!别再说了!” 孟泊舟直接打断了宁阳乡主的喋喋不休,然后深吸一口气,才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柳韫玉。 “玉娘,你实话告诉我……这和离书是不是我母亲逼迫你写下的?” 顶着孟泊舟苦涩而紧张的目光,还有宁阳乡主怨毒的视线,柳韫玉平静地摇了摇头。 她启唇,打破孟泊舟的最后一丝侥幸,“没有人能逼迫我和离,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孟泊舟瞳孔一缩,眼底霎时黯了。 “听到没有?这回你可信了?” 宁阳乡主冷笑,“商户出身的女子果然是目光短浅、上不了台面!你可知道,当初为了稳住她,为了不影响你的官声,她竟狮子大开口,找你舅父讨走了那处温泉庄子!要我说,三年前你就该休了她……” “母亲!我说过了,这是我跟玉娘之间的私事!不用您插手!” 孟泊舟忍无可忍地扬声道,然后又转身面向柳韫玉。 那张平日里总是清高孤傲的面容,此刻竟透着几分小心和不安。 “玉娘,我知道,从前是我不好,是我冷落了你。可现在我已经知错了,我已经下定决心,余生会加倍对你好,绝不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孟泊舟的嗓音微哑,“所以,别再跟我置气了,跟我回去。” 柳韫玉忍不住笑了一下。 事到如今,他竟然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费尽心思签下和离书,只是在跟他玩小女儿家的置气把戏? “孟泊舟,你我做了几年的夫妻,难道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会用婚姻大事来耍性子的蠢妇吗?” 对上那双濯清明亮、却只余讽刺的眼眸,孟泊舟如坠冰窖。 他嗫嚅着唇,艰难出声,“这封和离书……是你亲笔写的吗?” “对。” 一颗心咚地坠下。 孟泊舟红着眼再次追问,“可我从未见过这份和离书,上面为何有我的字迹?” 柳韫玉不再隐瞒,直接道明。 “那一晚,是你自己签下的和离书。就是你借酒浇愁,口口声声说娶不到苏文君,娶谁都一样的那一晚。” 公堂倏然一静。 一阵狂风席卷着屋檐,原本栖息的鸟雀争先恐后,飞向四面八方。 孟泊舟好似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中胸口。 他的面色愈发惨白,手背上的烫伤传来一阵灼痛,却远不及他此刻心底的痛楚。 就在这时,终于有人从侧堂出来。 原本掌管户曹的林大人,因牵涉进了沈善长的案子,也已被革职。如今是新上任的孙大人。 孙大人一出来,见到了孟泊舟等人,头疼地按了按直跳的眉心。 “孟大人,你今日来的缘由,本官已经知晓。可按照大晟律法,既然文书都已齐全,和离书也由户曹盖上官印,二位便已是正式和离,再无瓜葛了。” “……” 孟泊舟神思恍惚,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孙大人又道,“一旦由户曹签发了和离官印,这文书便是铁板钉钉的事了。你若是非要当堂反悔、状告文书作伪,按照律法,必须先在公堂之上,生生挨满二十大板的杀威棒,方能重审此案。” 二十大板可不是寻常郎君能遭得住的。 况且孟泊舟文质彬彬,这二十板挨下去,说不定整个人都废了…… 宁阳乡主缓和了口吻,立刻道,“孙大人,这只是个误会。和离一事,我们孟家绝不反悔。” 说着,她看了柳韫玉一眼。 柳韫玉也坚决地启唇,“我也不会反悔。” 孙大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正要请他们离开。 突然,一道沉哑的声音响起。 “我反悔。” 公堂上,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出声的孟泊舟。 孟泊舟慢慢抬起眼,眼底一片血丝,瞧着竟有几分可怖。 他望向柳韫玉,神色说不出的晦暗、阴冷。 “我反悔。” 他重复道,“这纸和离书,下官是在醉酒后不清醒的时候签下,绝非下官本意。下 官甘愿受刑,还请孙大人撕毁这纸不作数的和离书。” 这一次,柳韫玉的脸色变了。 一旁的宁阳乡主更是眼前一黑,直接昏厥了过去。 “夫人!夫人!” 刘嬷嬷慌忙叫嚷起来,“快,快去请大夫!” 公堂上霎时大乱,孟府的家丁们,有的将宁阳乡主扶了出去,有的跑出去叫大夫,有的还听从刘嬷嬷的话,留下来跪着劝阻孟泊舟。 一片混乱中,孟泊舟杵在公堂之上,岿然不动,一双眼黑沉沉地盯着走近的柳韫玉。 “和离一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柳韫玉问他。 孟泊舟却不答。 “罢了,不论你是如何得知的,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就在这公堂之上把话说清楚。” 柳韫玉对上他的目光,嗓音冷如碎玉,“你我之间,缘分已尽,恩怨两清。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何必再假装深情,挨这无谓的二十板?” 孟泊舟闭了闭眼,不语。 柳韫玉死死攥紧了手,指甲掐入掌心,“就算你挨了这二十板,撕了这纸和离书,我也还会写第二封,第三封……” 孟泊舟别开脸,不再看她,“孙大人,动刑吧。” …… 半个时辰后。 柳韫玉神色木然地站在公堂上,脚边是被撕毁的和离书,还有宁阳乡主和何鼎画押过的字据。 几步开外,是伏在长凳上,生生挨了二十板的孟泊舟。 他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整个人昏了又醒,醒来又昏死过去,反复几遭,将跪在旁边那些孟府家丁都吓得半死。 柳韫玉听说过,像这种棍杖之刑,有打完不见血、五脏六腑却会碎裂的,也有看着血肉模糊、实际只是皮肉伤的。 同是在朝为官,户曹的孙大人不敢下死手,定是用的后者。 柳韫玉缓缓走过去,居高临下地打量孟泊舟。 果然,他又醒过来,满头是汗地抬起眼,朝她看过来。 “你非要跟我和离……是不是因为……” 孟泊舟的声音很虚弱,断断续续,轻不可闻,“因为你……另有了心仪之人……” 柳韫玉蹲下身,平视孟泊舟的眼睛。 那双杏眸里的漠然、冷酷、还有怨恨,全都昭然若揭,再无任何虚情假意的遮掩。 “孟泊舟,你冷落了我三年,伤了我三年。我是不会痛、不会难受的假人吗?” 她笑得有些发涩,“你以为我还敢对什么人付出真心?” 穿过回廊出现在公堂外的宋缙,刚好将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 第107章 亵玩 没有人注意到,在户曹公堂那扇敞开的大门外,立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宋缙负手立在官檐下的阴影里,隔着不远的距离,一瞬不瞬地盯着公堂中央那抹纤细的身影。 他亲耳听到了,那个昨日还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的小姑娘,此时此刻站在她名义上的夫婿面前,说她的心已经被剜空了,不会再对任何人付出真心。 所以,她对他,也从未有过心。 玄铮匆匆跟进来时,就见宋缙静立在官檐下。 他的面容,连同那双深邃狭长的黑眸都隐在暗处,叫人看不出半点情绪。 可玄铮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很低。 “相爷?” 他不解地唤了一声,“相爷不进去吗?” 凉风穿堂而过,掀动宋缙的衣摆。他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似乎动了动,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下一刻,宋缙的身形也终于动了,却是干脆利落地转身,沿着来时的长廊往公堂外走。 玄铮愣住,下意识往公堂内看了一眼。 明明从相府出来时,相爷还急得连衣裳都没换,怎么现在到了公堂,又连进都不进去了? 尽管满腹疑问,玄铮却不敢多问,飞快收回视线,跟着宋缙离开。 与此同时,公堂上的气氛已是降至冰点。 「你以为我还敢对什么人付出真心?」 孟泊舟将柳韫玉的回答、也是质问听在耳里,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愈发惨白。 那些冰冷的话,宛若淬了毒的银针,一遍遍地扎在他的心里,直至血肉模糊。 他启唇,声音微微颤抖,却不知是疼的,还是哀求。 “从前种种,我已知道错了……以后我不会再那样对你……你为何,为何连一次弥补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柳韫玉垂眼望着他,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眼眸,此刻却只如两潭死水。 她启唇,吐出四个字,“覆水难收。” 二十大板的酷刑,让孟泊舟浑身都在疼。 可是身体上的疼痛,却远不及柳韫玉此刻吐出的决绝言语伤人。 “我不信……你从前那样爱我,我不信你能如此绝情地抽身……” 柳韫玉将他的固执听在耳里,却只觉得荒谬。 她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孟泊舟,你我之间,若真要论起绝情二字……我又怎么可能比得过从前的你?” “……” 事已至此,柳韫玉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倦怠。 她不想再与孟泊舟说更多废话,于是毫不犹豫地转身要走。 就在擦身而过时,孟泊舟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死死抓住她的衣袖,可却扑了个空—— 柳韫玉头也不回地离开,连带起的风都没有为他停留。 孟泊舟的手僵在半空中,掌心残留着衣袖一角拂过的触感。 他怔怔地望着柳韫玉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那只伸出的手才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因为用力过度隐隐发颤。 “二公子,咱们先回府吧……” 一旁的小厮红着眼过来搀他,“有什么话,咱们改日再同柳娘子好好说……” 孟泊舟倏地看向他,眼底猩红,“你叫她什么?” “……” “她还是孟家的少夫人!” 孟泊舟咬牙,因疼痛扭曲的眉宇间浮起一丝偏执,“和离书已毁,我们还是夫妻……她柳韫玉,还是我的妻……” …… 柳韫玉快步踏出户曹衙门,脸色难看,秀眉紧蹙。 她费尽心思才盖上官印的和离书已被撕碎,孟泊舟既然宁愿挨二十杖都不肯放过她,那么往后,她又要如何筹谋,才能再逼他签一份新的和离书? 她一路心事重重,正要走向自己的马车,身后突然传来玄铮的声音。 “柳娘子。” 柳韫玉一惊,转身就看到玄铮朝她颔首,身后是那辆熟悉的玄色马车。 柳韫玉面露诧异,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宋缙……是何时来的户曹?他方才可曾进去了?又或者在暗处听到了什么? 他是否已经知晓了孟泊舟当众撕毁和离书、死活不肯放手一事? 柳韫玉脑子里一团乱麻。 见她迟迟未动,玄铮微微抬起头,低声催促了一句,“相爷还在车上,莫要让他久候了。” 柳韫玉骤然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头的忐忑,试探地问道,“相爷怎么来户曹衙门了?何时来的?” 玄铮目视前方,眼观鼻鼻观心,就像一尊锯了嘴的葫芦。 柳韫玉无奈,只能提步上了车。 车帘掀开,里面坐着一袭深紫锦衣的宋缙。 他的手随意搁在一旁的茶几上,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柳韫玉低身进来时,仿佛未曾察觉一般,连眼都未曾抬一下。 车厢内点着梨花香,在柳韫玉进来的一瞬,将她整个人包裹。 不知从何时开始起,宋缙似乎喜欢梨香要多过太行崖柏了…… 柳韫玉在侧座坐下。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柳韫玉不安地抿着唇角,见宋缙迟迟不出声,才试探地打破沉寂,“相爷怎么突然来户曹衙门了?是为了公差,还是……为了旁的什么事?” 一直低垂着眼的宋缙终于抬眸。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酝酿着令人琢磨不透的情绪,带着一丝压迫感。 “孟泊舟与你对簿公堂,宁愿挨上二十大板,也要撕毁你骗来的和离书……这样的热闹,这样的奇闻,不出半日,就会传得满城皆知。” 宋缙的语气很轻,也很平静,恍若风雨欲来。 “柳韫玉,你还想瞒我到几时?” < p>“……” 柳韫玉心头一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宋缙支着额,偏过头,目光牢牢地锁住她,“既然你早有谋划,为何在我面前却三缄其口,半句都没有提过那纸和离书?” “……我答应过宁阳乡主和崇信伯,若想拿到孟家的字据,必须守口如瓶,半年内不能让任何人听到风声。” “任何人。也包括我?” 柳韫玉呼吸一滞,眼睫颤动得快了些,根本不敢看宋缙。 “……商人重诺。” 宋缙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一字一顿,“好一句商人重诺。” 察觉到他的不悦,柳韫玉有些口干舌燥,抿了抿唇,补充道,“和离书虽盖了官印,但此事毕竟没有尘埃落定……半年之期原本也不剩多久了,我是打算等一切过了明路后,再第一时间告诉相爷的……” 说着,她终于抬起眼,那双濯清的眼眸望向他。 似乎是坦诚的、真挚的…… 可宋缙却在心中冷笑。 多漂亮的一双眼,多会骗人的一双眼。 倘若不是听到她跟孟泊舟说的话,他怕是又要信了她的鬼话连篇。 原本他还以为,和离一事柳韫玉一拖再拖,是因为对孟泊舟情意尚存。 可今日他才发现,她不是对孟泊舟旧情难忘,而是防着他。 她不做孟夫人,但也不想做宋夫人,她装得那样乖巧听话、无有不从,心里却根本不想与他堂堂正正的在一起…… 孟泊舟,是她阻碍他的一块挡箭牌。 而他宋缙,竟成了个讨不到名分的外室。 “婠婠。” 宋缙眼底愈发森冷,唇畔的弧度却扩大了些。 “嗯?” “过来。” 柳韫玉硬着头皮,缓缓起身,正犹豫着要坐在何处,手臂忽地一紧。 她惊呼出声,转眼间就跌入宋缙怀里,被他稳稳接住,腰肢也被他的手掌扣紧。 宋缙喜欢将她抱坐在怀里,平日里也时常这么做,可今日…… 柳韫玉却感受到有哪里不一样。 那只握住她腰肢的手掌,抚揉的力道有些重,位置也越来越往上。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都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炽烫。 比起平日,这动作分明放肆得多,就好像是在……亵玩…… 柳韫玉脸颊飞上红云,双臂猛然拢紧他的肩头,“相爷!**……还,还在车上……” 宋缙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手掌的动作却未曾停下。 眼睁睁看着柳韫玉咬紧唇瓣,几乎承受不了他的手段,他才松开手,手指摁上她的唇珠,让她松开了齿关。 “去同你的仆从说一声。” 宋缙微微偏头,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垂,“今日你在相府过夜。” 第108章 得不到心,就得到人! 夜色已深。 相府内,灯火通明。 柳韫玉从马车上听了宋缙那句话后,整个人便惴惴不安、魂不守舍。 其实除了救周氏那一次,她在相府过了夜,之后几乎是没有在相府留宿过的。就算偶尔有,也是宿在耳房,宋缙并不会做特别过火的事。 可今日的状况好像有些不一样。 先不论宋缙连笑都不怎么笑了,周身气压也低,光是他特意让她留宿的那句话,就说得很危险、很暧昧,叫她下车时都已经有些腿软了。 可宋缙却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先传了膳。 这于柳韫玉而言,无异于折磨。 她如坐针毡,食难下咽,唯有宋缙看过来时,才勉强夹几筷子菜。 终于等到用完膳,宋缙又将她带去了书房。 “……是要练字吗?” 她问宋缙。 宋缙却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铺开纸墨,将笔递到她手中。 柳韫玉猜不透宋缙的心思,站在书案前,提笔蘸墨,刚要落笔,才听得他开口道。 “写和离书。” “……” 柳韫玉一愣。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迹。 宋缙伸手,将那脏污了的宣纸抽走,揉皱,“原本那份被户曹衙门撕了,难道不需重新写一份?” “……要的。” 柳韫玉讷讷地应了一声,提笔落字,将之前那份和离书又熟练地默了一遍。 「柳氏韫玉谨以素笺薄辞,告于夫君孟泊舟座前:曩者结缡之初,本为姻亲之好,敬慕君之才华品行,期以白首。然日月逾迈,渐觉志异途殊,琴瑟虽具,宫商不调。所谓夫妇者,当同心相应,同气相求,今两心既离,强合无益。从此天涯,各自珍重。」 写完后,柳韫玉将笔搁下。 她这些时日练字颇有成效,这张和离书比起今日被撕的那份,也好看太多太多了…… “重写。” 身边冷不丁传来宋缙的声音。 柳韫玉愣住,诧异地看向他。 宋缙低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句“敬君之才华品行,期以白首”上,只觉得十分碍眼。 而柳韫玉还在问他,“为何要重写?” 宋缙抿唇,直接拿起笔,绕到她身后。 紧接着,他那只修长如玉的手掌就握住了柳韫玉的,“我教你。” “……” 在宋缙的带领下,笔锋开始在白宣上游走。 字迹的确行云流水,洒脱了不少。 只是写到“本为姻亲之好”后,他却直接省去了那句“敬君之才华品行,期以白首”。 柳韫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宋缙突然语气从容地问道,“婠婠,在你眼里,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柳韫玉手一颤,险些握不住手中的笔。 什么关系? 各取所需、互相利用? 他算是她的靠山,是她的恩人,而她则是他磨砺的刀,是闲暇时逗弄的玩宠? 可这话有些难听,她怕自己此刻吐露,只会激怒宋缙。 “……我是相爷的人。” 想了想,她还是用了一个含糊说法,想要敷衍过去。 可宋缙却不肯轻易放过她,“什么人?” 屋内静了许久。 柳韫玉才犹犹豫豫地吐出两个词,“心腹。” 此话一出,宋缙握紧她的力道骤然加重。 柳韫玉吃痛,手中的笔一下掉落。 墨汁溅在宣纸上,写了一半的和离书又作废了。 柳韫玉被拽着转过身,不得不直面宋缙那双幽邃深沉的眼眸。 宋缙重复了一遍,“心、腹。” 心腹二字被他放在齿间反复咀嚼,玩味,那低沉缱绻的语调,生生将这再正经不过的字眼,念出了一丝狎昵、轻佻的意味。 他忽然怒极反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干脆扣紧女子的皓腕,拉着她一路穿过碧纱橱,径直朝着内室那张挂着青纱床帏的拔步床走去。 经过书架时,宋缙甚至还抽走了搁在上面的一把戒尺! 柳韫玉眼皮直跳,下意识就想挣扎。 谁料刚退了半步,宋缙那高大的身躯便堵住了她的退路。 “去哪儿?” “我……” 柳韫玉被逼着后退两步,直到退无可退,跌坐在床榻上。 “师叔……” 宋缙面色平静,身上那股气势却有些骇人,叫她不得不唤出了从前讨饶的称呼,“和离书,和离书还未写完……” “不急。师叔先教教你,何为心腹……” 在柳韫玉错愕的目光下,宋缙用戒尺挑开了她的外袍衣襟,点在了她心口的位置。 “这里,是心。” 隔着单薄的里衣,柳韫玉的心跳顺着戒尺传过来,震得宋缙指尖微麻,“所谓心腹的心,便要心意相通。你这颗心,只能装得下师叔一人,只能为师叔一人而跳。 明白吗?” “……明,明白。” 柳韫玉呼吸都顿止了,控制不住地往后缩,可却被那冰冷的戒尺拦住。 宋缙轻拍她的后腰,“抖什么?” “……” 这下不止是腿,连腰身也软了。她跌进被褥间,用手肘勉强撑起身子,而宋缙已经覆了下来,将她罩在怀中。 那戒尺探入她衣裳,挑开她的衣带,然后缓缓游移着,最后落在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 “而这里……是腹。心腹的腹,便是该给师叔孕育骨血,绵延子嗣。” “……” 柳韫玉脑中轰然一响。 她蓦地抬手,攥住那还要往下的戒尺,直呼其名,“宋缙!” 谁家好人是这么拆解心腹二字的?! 谁家的心腹是做这种事的?! 可偏偏,宋缙掀起眼看她,那神情端正静肃,竟与他平日里在学宫讲课时的模样毫无差别。 一时间,柳韫玉浑身的血液都在翻腾,整个人颤抖地愈发厉害。 “你……别再说了……” 她面颊染上一大片靡丽的绯红,一边咬着牙告饶,一边用仅剩的气力将那戒尺从宋缙手里抽走,往床下丢去。 “啪!” 戒尺落地的一瞬,宋缙也俯下身,揽在她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严丝合缝地揉进怀里。 “心贴着心,腹贴着腹……” 他偏头,薄唇若有若无蹭过她耳廓,吐出直白且放肆的孟浪之语,“在这青纱幔帐之间,坦诚相见,水**融……方为名副其实的心腹。” 说着,他惩罚性地咬了一口柳韫玉红透的耳垂。 柳韫玉咬着唇,再开口时,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颤音,“你若不满我的答案……直说便是……何必这样羞辱我……” “羞辱?” 宋缙拨了拨她鬓边的发丝,语气散漫,“师叔不过是在身体力行地教你,如何做这世上最贴心、最契合的心腹。” “……” “若做不到这般亲密无间、身心交付,又凭什么大言不惭,说是我的人?” 柳韫玉一时语塞。 宋缙眼眸微垂,视线缓缓落在她咬出齿痕的唇上。 他一忍再忍,屡次退让,不过是为了她的一颗真心。 既然她的心已经被旁人剜空了,他又何必再等? 如此想着,宋缙冷笑一声,低下头,封住了那双总是花言巧语、口是心非的红唇…… 第109章 柳韫玉,我是菩萨吗? 令人窒息的深吻。 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更慢,更烫,更放肆,叫柳韫玉意识混沌的同时愈发心惊。 青纱床帏落下,两道人影如鸳鸯交颈,不分你我。 呼吸纠缠间,柳韫玉的衣衫被褪下。 宋缙那带着厚茧的指尖不经意从颈侧滑落,往下游离。 “还要做我的心腹吗?” 他问道。 柳韫玉被逼问得说不出任何话。 可她死死抿着唇,便会引来惩罚。 于是当宋缙再一次追问时,她干脆直接仰起头,堵住了他的唇。 宋缙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纵容地任由她动作,甚至任由她跨坐在了自己身上。 察觉到什么,柳韫玉倏地睁开眼,从他唇上退开。 “你……” 她本能地想逃,可腰肢被宋缙牢牢掌握着,根本退无可退。 宋缙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彻底染上了谷欠念,俗浊且危险。 “能不能……再等等……” 柳韫玉艰难地吐出一句。 “等什么?” 宋缙笑了,“等我善心大发放过你?柳韫玉,我是菩萨吗?” “……” 柳韫玉大脑一片空白。 宋缙握着她的腰,忽地一翻身,将她抵在床榻间。 她倏地闭上眼,双颊迅速飞满了艳丽至极的红霞,眼角甚至沁出了些生理性的眼泪。 就在她以为这次无论如何都躲不过去时,身上那股压迫感忽地消失了,紧接着,耳畔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叹。 手腕被擒住,往下拉去。 柳韫玉一惊,睁开眼,就对上宋缙暗影重重的眉眼。 “婠婠……” 他低头,再次覆上她的唇,贴着她的唇瓣哑声道,“把你的心找回来。” …… 晨光微熹,洒进床幔内。 宋缙望着怀中还在熟睡的女子,目光掠过她眼尾的泪痕、微红的唇瓣,还有锁骨上斑斑点点的痕迹,和无力垂在一旁的手…… 都是他的杰作。 眉宇间的阴霾褪去,他俯身亲了亲柳韫玉的眼睛,而后动作轻柔地起身。 披上外袍,他缓步走到书案前,重新铺开笔墨,然后模仿柳韫玉的口吻,重新写下了一份冷漠决绝的和离书。 内室里,离开了宋缙的怀抱,柳韫玉也很快醒来。 她迷迷怔怔地披衣起身,刚走出内室,就见宋缙站在书案后抬头看向她。 “醒了?” 昨夜混乱的记忆涌现,柳韫玉瞳孔微缩,几乎不敢直视他,“……嗯。” “过来画押。” 宋缙唤她。 柳韫玉慢慢走过去,这才发现竟是写好的和离书。 她伸手去接宋缙递过来的笔,却发现整只手从手腕到手指都酸软得厉害,根本连提起笔的气力都没有。 宋缙笑了一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在和离书上落字画押。 “若孟泊舟这次还不肯,那就由我出面,亲自替你和离。” “……” 柳韫玉低垂着眼,打了个寒颤。 若真闹到宋缙插手的那一步,孟泊舟会是什么下场尚未可知,但她与宋缙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怕是要人尽皆知了…… 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想如此。 在相府用完早膳后,柳韫玉便坐上了宋缙安排的车,她先是让人回了一趟温泉庄子。将那份和离书妥善藏好,又换了身衣裳后,才从庄子去了学宫。 学宫里。 柳韫玉刚一踏入讲堂,昌平公主等人便围拢了上来。 “玉娘,你可算来了!外面都传疯了,说你跟孟探花早就和离了!是不是真的?” “那些人还说,昨日孟探花竟然不认那纸和离书,在户曹衙门闹了一场,甚至宁愿挨那杀威棒的板子也不肯放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柳韫玉眉心隐隐作痛。 果然如宋缙所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夜之间,户曹那场热闹已经人尽皆知。 “殿下,实不相瞒,我与孟泊舟成婚以来,一直琴瑟不调。我们确实在几个月前就签下了和离书,谁知他昨日突然会反悔……” “既然早就和离了,你为何一直瞒着我们,从不提半个字呢?” 柳韫玉垂下眼眸,神色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无奈与苦涩,她搬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孟泊舟的养母身子不好,不可为这些事烦忧,我答应了孟泊舟,暂时先瞒着她。待她身子好些了,再作打算……和离一事没有对外声张,我也不好告诉诸位……” 听了这番解释,众人望向柳韫玉的目光又变了。 只觉得她善解人意,又有孝心,却遭孟家欺辱,于是皆温声安抚。 可偏偏有人见不得柳韫玉好过。 “探花郎深受皇恩,前程似锦,孟夫人出身商户,能攀上这等高枝已是天大的福分,怎么会主动提出和离呢?这其中,不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吧?” 说话之人自然是苏文君。 昨日户曹衙门的热闹她也听说了,可这跟她预想的截然不同。 柳韫玉与孟泊舟和离一事是该大闹特闹,叫所有人都知道柳韫玉成了弃妇,议论她、嘲笑她,甚至羞辱她…… 可最后被**肆传扬的,却是孟泊舟为了不和离,竟硬生生去挨那要命的板子! 如此一来,谁还会觉得和离是柳韫玉的错?! 只会觉得她好,好得过分,好得让探花郎都放不下、舍不掉! 苏文君嫉恨交加。 听得她的话,众人面色一变。 昌平公主皱眉,正要维护柳韫玉。 柳韫玉却自己站了出来,反唇相讥道,“难道就因为他前程似锦,我明知夫妻感情破裂、貌合神离,还要为了虚荣名利,死皮赖脸地纠缠他、赖在孟府不走吗?” 这话似是在说自己,又似是在说旁人。 为了名利,一而再再而三攀附孟泊舟,甚至赖在孟府不走的人…… 句句指向苏文君。 苏文君表情都扭曲了。 柳韫玉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我还没**到那种地步。” “你……” 苏文君咬牙切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又不能骂回去,只能话锋一转,“好歹夫妻一场,做丈夫的挨了板子受了重伤在府上养着,做妻子的竟能心安理得来学宫念书,这世上女子,还有谁比孟夫人更加铁石心肠。” 众人面面相觑,竟是被她的话动摇了几分。 柳韫玉不紧不慢地问道,“我心肠冷硬,那你心肠好,你为何不去探望孟泊舟?” 苏文君还以为柳韫玉要揭穿自己女扮男装与孟泊舟同窗一事,面上掠过一丝心虚。 “我为何要去探望他,我不过是个外人。” “我与孟泊舟早已和离,我也是个外人。我为何要去?” 柳韫玉冷笑,“苏娘子不怜惜我一个失去夫家庇护的孤苦女子如何在这世道求存,反而要去怜惜前程似锦的探花郎?这般作态,倒让人忍不住怀疑,你们是不是早就相识,甚至交情匪浅呢?” 此话一出,众人看向苏文君的眼神变了意味,甚至还窃窃私语起来。 苏文君面色一下涨得通红,“你血口喷人!” 就在这时,上课的锣声响了起来, 众人纷纷散开,各归各位。 苏文君正要回自己的位置,却柳韫玉一把拉住。 柳韫玉用只用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问道,“孟泊舟拿到和离书,是不是你在背后动的手脚?” “不知所云……” 苏文君想要甩开她。 “往常看在同为女子的份上,我不屑与你计较。可你若是再敢这般不知死活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的底线……下一次,我就不会顾忌太后娘娘是否站在你身后了。” 柳韫玉朝她歪了歪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透出几分久居上位的凌厉。 这神态,苏文君只在宋缙身上看到过! “其实让你身败名裂,也很容易,不是吗?毕竟你曾经女扮男装、厚颜无耻地与一群男学子们同吃同住了好几年的……我说得对吗,苏、娘、子?” 苏文君仿佛被踩中了七寸,面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柳韫玉松开她的手,回到自己座位上,没再看她一眼。 苏文君到底是被她骇住,接下来一天,都如霜打的茄子,再没有其他动作。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苏文君不甘心地看着柳韫玉与昌平公主一起离开,恨得咬牙切齿。 正琢磨着要如何再掀起风浪,却有一道黑衣声音拦住了她的去路。 “苏娘子,这边请。” 苏文君一抬头,就看到一辆玄色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不远处,而随行之人掀起车帘,露出了车厢内大半面容隐于阴影的男人。 宋缙摩挲着手指上的羊脂玉扳指,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抬起,毫无温度地看向她,好似在看一具冰冷的尸体。 霎时间,那股可怕的威压轰然袭来。 苏文君只觉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 “相,相爷……” …… 城郊,温泉庄子。 柳韫玉从房中取了那份重新写好的和离书,就打算去一趟孟府,趁热打铁找孟泊舟做个了断。 然而,她还没走出温泉庄子,身后就传来周氏急匆匆的呼喊声。 “玉娘!玉娘你等等!” 柳韫玉转身就看到周氏跌跌撞撞跑来,她前阵子才摔过一跤,此刻连走路都有些不稳当。 柳韫玉连忙迎过去,扶住了她,“婆母,你怎么下床了?” “玉娘,我今日出了趟庄子,怎么……怎么听到外头的人都在传,说你跟舟哥儿……已经签了和离书?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柳韫玉心头猛地一沉。 昨日回庄子后,她特意叮嘱过所有下人,绝不可将户曹衙门的事走漏给周氏半句, 可没想到周氏竟自己出了庄子。 事到如今,柳韫玉只能抿着唇角,轻声应下,“传言……是真的。” 周氏怔怔地立在原地,脸色煞白,半晌才道,“我,我就猜到,迟早,迟早有这么一天……可是,可是真的就没法挽回了吗?” 柳韫玉心情复杂,安抚地握紧了周氏的手,“不论我与孟泊舟如何,我都将您当做母亲看待……” “玉娘……” 周氏的眼泪夺眶而出。 “您回去安心养伤,我与孟泊舟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做个了断。” 柳韫玉不愿再多言,唯恐牵扯出更多伤心事,于是朝怀珠看了一眼,让她搀扶周氏回去歇息。 周氏虽有千言万语,但看着柳韫玉那决绝而疲惫的神色,最终也只能叹了一声,抹着眼泪跟怀珠离开 。 孟府里,此刻正是一片愁云惨淡。 宁阳乡主昨日在公堂上被气晕过去,之后虽醒来,却也病倒在床上,不能起身。 而孟泊舟挨了二十板,此刻也是皮开肉绽地趴在床榻上养伤。 孟府失去了主心骨,下人们就如无头苍蝇般,连柳韫玉入府,都没人理会她。 柳韫玉熟门熟路、毫无阻碍地进了澹月居。 说来可笑,她还在孟府时,孟泊舟日日夜夜宿在书房,不愿踏进澹月居半步。 可她人走了,孟泊舟却又将澹月居视作住处。 柳韫玉讽刺地扯扯唇角,刚走到廊下,就听到刘嬷嬷苦口婆心的劝慰声。 “二公子,您这又是何苦呢?您为了不跟那个商户女和离,在户曹衙门闹得人尽皆知、满城风雨!连夫人都被您给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您不如就听老奴一句劝,痛痛快快地跟那柳韫玉和离了!这京城里的名门闺秀,哪个不比那个满口黄白之物的柳韫玉强?” 回应她的,却只有“哐当”一声巨响。 应是药碗被打翻在地的动静。 下一刻,里头传来孟泊舟嘶哑的声音。 “她是孟家少夫人,你一个奴才……也敢如此轻慢她……” “二公子!” “柳韫玉生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死也得是我孟家的鬼……理应与我生同衾死同穴!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柳韫玉抿唇。 如此偏执、疯狂的话,若非亲耳听到,她绝不相信是出自孟泊舟之口…… 她皱了皱眉,走进去,“可我们生未同衾,死又何必同穴?孟大人在为我安排死后去处的时候,都不用问过我吗?” 她的声音一出来,刘嬷嬷神色一变,猛地转过头来。 孟泊舟也是浑身一震,抬起那双彻夜未眠、布满血丝的眼,“玉娘……” 刘嬷嬷咬牙切齿地叫嚷起来,“好你个毒妇,你害惨了二公子和夫人,现在竟还敢来孟府?你……” “闭嘴!” 孟泊舟面色铁青,厉声打断她,“滚出去……” 刘嬷嬷不甘心地剜了柳韫玉一眼,憋着一肚子火气离开了澹月居。 屋内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苦涩的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刘嬷嬷一走,孟泊舟面上的戾气散去,眉宇也软化下来,透着几分孱弱和颓唐。 “玉娘,你今日肯来见我……是不是改变了主意,愿意跟我好好谈一谈了……” 柳韫玉从衣袖里拿出之前写好的和离书,递到孟泊舟跟前,“这是我重新写的和离书。” 望着她手上那卷白纸黑字,孟泊舟眼底那的一丝光亮又被阴翳覆盖。 他缓缓伏回了床榻上,唇角勾起些弧度,“我说过了,我不会跟你和离。” 柳韫玉深吸一口气,只能祭出最后的底牌,语气平静得令人害怕。 “你不跟我和离,我会去官府揭穿你出入销金楼、却要我作伪证一事。” 此话一出,孟泊舟猛地抬起头,颈间青筋隐伏,透着几分狰狞。 “你若揭发我作伪证,你自己也逃不了干系……你不惜受牢狱之灾,也要与我和离?” “不过是在大牢里待上几天。可你呢?你欺君罔上、作伪证,一旦被查实,轻则乌纱帽不保,重则秋后问斩……孟泊舟,你赌不起。” “……” 孟泊舟不语,一双黑漆漆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 那眼神竟是叫柳韫玉有一丝毛骨悚然。 半晌,他才牵起唇角,“赌不赌得起,我都不会在这份和离书上签下半个字。哪怕我明日就被推上法场人头落地,柳韫玉,你也是我的**……” 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难闻的药草味,在屋内迅速蔓延开来。 柳韫玉闻着那气味,心烦意乱,几欲窒息。 她知道,已经没必要再费口舌。 …… 从澹月居出来,柳韫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从未见过如此疯魔、毫无理智、冥顽不灵的孟泊舟。 他明明是个看重仕途的**子,是个嫌恶她、冷落她的丈夫,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竟是变成了这幅偏执扭曲的模样…… 柳韫玉正想着,一道令她不适的声音忽然传来。 “弟妹,你与孟泊舟和离,怎么不早告诉大哥呢?” 柳韫玉猛地转身,就看到孟泽山摇着一把折扇,姿态浪荡地走了过来。 多半是又在花楼里厮混过,他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熏得柳韫玉连连后退。 “弟妹,孟泊舟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明明已经跟你签了和离书,还要大闹官府,实在是可恶至极!要不弟妹你求求我,大哥一高兴,说不准就帮你脱离苦海了……” 他言语暧昧,一双手探向柳韫玉的手腕。 柳韫玉侧身躲开,似笑非笑地,“你能想办法逼孟泊舟签下和离书?” 孟泽山转了转眼睛,笑了,“你想与孟泊舟一刀两断,也不是只有和离这一条路嘛。还有义绝啊。” “义绝?” “若你犯了义绝之行,官府自会判你们二人恩义断绝。到时哪里还用他孟泊舟签什么和离书?” 说罢,那双不安分的手,又朝柳韫玉探了过去。 可这一次,柳韫玉竟是纹丝不动。 孟泽山心中一喜,“与夫兄和奸,便是义绝的一条。好玉娘,大不了我为你担下这**之罪便是……” 第110章 你以为我今夜要做什么? 一道寒光闪过。 孟泽山只觉得手背上传来一阵刺痛。 他脸色骤变,蓦地收回手,发出一声惨叫。 手背上竟被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瞧着有些骇人。 “柳韫玉!” 孟泽山怒不可遏地看向柳韫玉。 就见她面无表情地握着那根剑簪,甩了甩,那簪上的血珠甩到了孟泽山脸上。 “你这个毒妇……” 孟泽山表情狰狞地就要动手,却被柳韫玉举起的簪尖对准。 下一刻,云渡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柳韫玉身后的回廊上,那眼神骇得孟泽山僵在原地,不敢再轻举妄动。 柳韫玉冷冷地看着他,视线自上而下,“再有下一次,就不止是手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走向云渡。 云渡低声问她,“没事吧?” 柳韫玉摇了摇头。 天色已暗,从孟府出来这一路,柳韫玉坐在车里,却是将孟泽山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 她隐约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可细细一想,又扑了个空,只能暂且搁下。 …… 翌日,学宫。 柳韫玉走进讲堂,先是向几个同窗请教了昨日的功课,又给几人讲了许知白昨日布置的算题。 再回到座位上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柳韫玉一侧头,就见通常坐在第一排的苏文君竟不知怎么的,坐到了最后一排。 此人平日里见了她不是眼神挑衅,就是言语刻薄,总要阴阳怪气地挑事,可今日却如一只惊弓之鸟,低头坐在书案前,安静得非同寻常。 虽说昨日她恐吓了她一句,可成效能有这么立竿见影么? 柳韫玉可不觉得苏文君是会被自己一句话就吓破胆的。 见柳韫玉望着苏文君,昌平公主也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玉娘,你觉不觉得这苏文君今日邪门得很?听说她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来学宫了,本宫刚才从她身边经过,竟隐隐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气味……有点像血腥味。” 柳韫玉诧异地,“血腥味?” “嗯,本宫忍不住问了她一句,她却支支吾吾地说没事。” 闻言,柳韫玉又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苏文君。 她身上是与昨日不同的衣裙,此刻低着头,但还是能看见面色惨白。可她露在外头的颈侧、双手,倒是没瞧见什么外伤…… 那她身上的血腥味又是从哪儿来的? 见柳韫玉还在看,昌平公主拉了拉她的手,“哎呀,管她做什么。她又不是第一次针对你了,今日这般魂不守舍,指不定是遭了什么报应呢!” 柳韫玉抿唇,收回视线。 “对了,今日宫里宫外都在传你跟孟泊舟和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有些难听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什么话?” 柳韫玉秀眉微蹙。 昌平公主噤声,却不肯同她说了,“左不过是些谣言,你没听到最好!” 谣言…… 柳韫玉明白了。 孟家昨日丢了那么大的脸面,就凭宁阳乡主那种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可能轻易咽下这口气?定是要往她身上泼脏水的。 她们说话间,学宫的掌事嬷嬷领着宫女走进讲堂,来到柳韫玉跟前。 “太后娘娘有令,让柳娘子于五日后,前往工部衙署当差,协助营缮司官员,参与丈量测算之务。”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倒吸了一口气,纷纷露出惊讶和艳羡的表情。 她们这些人进学宫之前,已经知道未来会受到太后启用。可柳韫玉却是第一个被亲赐差事,而且跟鸿胪寺不同,这次可是六部的差事! 柳韫玉自己也很诧异,谢恩后忍不住问了一句。 掌事嬷嬷直言不讳道,“近日工部急需精通算术之人协助测算。尚书大人原本是去求太史令许大人的,可许大人说,他分身乏术,懒得管这个烂摊子,便举荐徒儿,也就是柳娘子前去工部帮忙。” 一听到此事有许知白的手笔,众人恍然大悟。 待传话的嬷嬷一走,她们顿时围在了柳韫玉身边。 “玉娘,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是个在朝堂上露脸的好机会啊!” “你上次在宫宴上揭穿北周使者,就已经让太后另眼相看了。要是真能在工部做出一番实绩来,说不定太后娘娘一高兴,能直接封你个正经的女官当当!” “是啊,到那时,本宫倒要看看,谁还敢拿你和离的身份来说三道四!” 说这话时,昌平公主回头看了苏文君一眼。 苏文君看着被众星捧月的柳韫玉,死死咬着唇,眼里满是嫉恨与不甘。 可她再也不敢像往日那般跳出去冷嘲热讽了。 眼前闪过昨日散学后的那一幕—— 那位权倾朝野、高高在上的相爷,坐在马车上,用一种看**般的眼神看着她。 「苏娘子真是好本事啊,竟背地里撺掇威德侯,去户曹衙门偷调文书?你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尽管她连声求饶,宋缙却置若罔闻,吩咐玄铮直接送她**牢。 苏文君吓得肝胆俱裂。 「文书是小侯爷拿的,相爷怎能无故定我的罪……」 「太后娘娘对你另眼相看,本相自然不能定你的罪,只是让你**牢里过一夜,静思己过。」 被玄铮拖下去时,苏文君还在垂死挣扎,「相爷是在为柳韫玉出气吗?堂堂国相,竟掺和女子间的争斗,刁难我一个小女子,这难道是大丈夫行径吗……」 宋缙抬了抬手,让玄铮停下了,然后朝她笑道。 「不是又如何?」 「……」 死牢里关押着的,皆是穷凶极恶之徒。苏文君被丢进一个单间,隔壁时不时传来受刑的叫喊,还有浓烈的血腥味。 她蜷缩在角落里,一夜未眠,生怕会被抓出去严刑拷打。 好不容易挨到今早,被放出来时,她路过行刑的暗房,就看见满地鲜血,还有被吊起的犯人。 仅仅是瞥了一眼,她就恶心地翻江倒海,一出死牢就忍不住吐了出来。 回去后,她在浴桶里洗了三遍,可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始终洗不掉。 此刻再看到柳韫玉风光无限,她恨不得用目光将柳韫玉瞪出一个血窟窿来。 察觉到什么,柳韫玉回眸看过来。 苏文君蓦地收回视线,不再抬头。 …… 学宫下课后,柳韫玉专程去了趟司天台,想问问许知白自己去工部当差究竟要做些什么。 “工部最近头痛的事情一大堆,不过最严峻的便是漕仓重建。” 许知白难得严肃,放下手头的事,同她解释道,“这漕仓的建造大有学问,不仅要夯土筑基、砌墙盖顶,更要讲究通风与防潮。工部那群人是呆子,只会遵循旧图纸,根本不懂其中的营造数理和天象气候之变。他们认准了死理不放,你去了之后与他们交涉,恐怕会伤脑筋。” 柳韫玉认真地听着,点头,“多谢师父提点,徒儿记住了。” 许知白又嘱咐几句,然后提到了孟泊舟一事。 “我是后来才知道,你与孟泊舟和离一事闹得这么大。要早些知道,我绝对不同意把这烫手山芋交给你……” 柳韫玉一愣,“我去工部,不是师父举荐吗?” “他们开口了,我答应了,所以也算是吧……” 许知白张了张唇,有些含糊地转移话题,“孟泊舟是工部主事,因之前修河一事,颇受器重。你与他和离的事最近闹得沸沸扬扬,我只怕,他那些同僚会使绊子刁难你。” 柳韫玉笑了,“您放心,我也不是好惹的。” 从司天台出来,柳韫玉就上了相府候在外面的马车。 夜幕降临,相府内四面掌灯。 柳韫玉轻车熟路地进了宋缙的书房。 书房内,宋缙并不在,柳韫玉暗自松了口气。 目光扫过内室那张拔步床,她脸上一热,手腕又不受控制地酸软起来。 那夜的情景,她简直不敢回想,这两日上课时,也根本不敢抬头看宋缙的脸。 为了转移注意力,柳韫玉从书架上抽了几本算经。 可今日却是怎么也看不进去,最后她只能搁下算经,叹了口气。 突然,身后有一道熟悉的气息贴近。 “叹什么气?” 宋缙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是苦恼去工部当差?还是因为那些流言蜚语?” 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叫柳韫玉微微一惊。 她耳根的红晕迅速漫开,“都不是……” “你倒是心大。” 宋缙垂眼,就见柳韫玉今日没再梳妇人发髻,而是半散着发。他声音温和了些,伸手撩起她肩上的发丝,“我已让人敲打过了。那些流言,明日就会彻底消失。” 察觉到他的动作,柳韫玉僵了一下,小声道,“……我今日有些累了,想早点歇息。” 宋缙顿了顿,“你以为我今夜唤你来,是要做什么?” 柳韫玉不敢作答,也不敢看他的眼睛,耳朵红得几欲滴血。 宋缙低眸看着她,脑海里又闪过那一夜,这双杏眸泛着怎样的水光,睫毛又颤抖得多厉害……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松开她的发丝,“好了,今日叫你过来,只是想嘱咐你工部的事。” 柳韫玉诧异地抬头。 “师父已经跟我 说过了……” “老东西一门心思只有算式,多半也只跟你说了粮仓相关的事。可这朝堂六部,人心比算式更难应付。” 宋缙转身,从书案暗格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册子,递给柳韫玉。 “这本册子里,有所有工部官员的出身背景、脾气秉性。其中张侍郎是太后身边的人,为人一身傲骨,嘴硬心软,只尊有才识之人。还有位谭侍郎,你少与他打交道。” 柳韫玉颔首应下,翻开红册子,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烛火朦胧,衬得她的面容格外沉静柔美。 宋缙**在一旁,手中虽也有书册,目光却自始至终落在柳韫玉脸上,没有挪开半分。 直到夜色已深,更声传来。 宋缙才站起身,“时辰不早,该歇了。” 柳韫玉才看了一小半,正看到兴头上,刚想拒绝,宋缙却不容拒绝地抽走了册子。 “相爷……” 身子一轻。 柳韫玉竟被打横抱起,直接被宋缙抱去了耳房。 他将她在床榻上放下,“还有几日,可以慢慢看。” “……” 柳韫玉坐在床边,又紧张地攥紧了衣裙。 可宋缙的手掌落下来,却只是穿过她的发丝,揉了揉她的后颈,“歇息吧。” 说罢,竟真的从耳房那道槅门离开,回了他自己的寝屋。 柳韫玉神色怔怔,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她想了想,还是不愿就这样睡下,于是轻手轻脚走到外间。 如果她记得没有,这耳房的书架上也摆着几本算经…… 柳韫玉走到书架前,却发现上面的算经不翼而飞! 正发愣,槅门那头就传来宋缙了然的声音。 “算经没收了,睡吧。” “……” 柳韫玉站在书架前,摸了摸鼻子,无声地失笑。 …… 五日后。 柳韫玉准时到了工部衙署。 一位穿着青色官服、身形清瘦的官员早就恭候多时。 见到柳韫玉,他立马笑着迎上来,“是柳娘子吗?我们大人们早就盼着你来了,这边请。” 柳韫玉颔首还礼,跟着他往工部衙署的后院值房走。 庭院里种着罗松树,值房大门都敞开着。 柳韫玉一走进值房,便见几张案几长桌上铺得满满当当。 各州递上来的城防修筑图、官仓营建册子堆叠如山,边上还散落着老旧的营造尺、曲矩、墨斗、麻绳准绳,还有几架被拨得凌乱的算盘,珠粒歪斜,半点章法也无。 几个官员围站在案前,个个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各位大人,柳娘子来了。” 束手无策的几人闻言抬头,一眼看到立在门口的柳韫玉。 仅仅是一眼,为首的官员便露出几分轻视和不满,“许知白倒是会躲懒,将这差事随意丢给个小女子……” “张大人,这位就是之前在宫宴上揭穿北周伎俩的柳娘子。” 看来这位张大人就是宋缙提过一嘴的张侍郎。 柳韫玉暗自思忖,不卑不亢地向工部众人行礼,“见过诸位大人。” 张侍郎那日公务缠身,并未去宴上,但是也听闻过北周使者使诈一事。 他指了指柳韫玉,“就是她?” “正是。我们之前跟您说过了,您却没往心里去……” 原来是他忘记了。 张侍郎局促地咳嗽一声,对着柳韫玉道,“近日工部忙于建造粮仓,你……” 想了想,张侍郎摆摆手,“你还是帮我们收拾一下营造尺、线坠吧。” 他们虽缺测量的人,但张侍郎还是不敢将此等重任托付给柳韫玉。 见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能力,只是将她当成个杂役丫鬟,柳韫玉也没说什么,默默应下。 她挽起衣袖,开始动作麻利且条理分明地收拾起那张杂乱无章的巨大方桌来。 张侍郎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位算圣高徒遭了轻视冷遇,定会气得跳脚质问、甚至拂袖而去。 却没想到,她竟这般任劳任怨。 张侍郎犹豫片刻,还是清了清嗓子,“我们稍后要去漕仓。你既是许知白的徒弟,那就跟我们走一遭,也长长见识。” 闻言,柳韫玉眨了眨眼。 这位张侍郎果然被宋缙说中,是个嘴硬心软的…… 她放下手中墨斗,笑着颔首应下。 就在这时,外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孟大人,你不是因伤告假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听到“孟大人”三字,柳韫玉眼皮一跳,下意识看向门外。 第111章 遮羞布 孟泊舟身穿青色官服,如琢如玉的面容上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他今日是带伤销假来工部当差,与几个同僚打过招呼后,才猛然注意到立在值房内的柳韫玉。 他一下僵在那儿,随即也不顾旁人的目光,快步走向她。 “玉娘,你怎么……” 柳韫玉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孟大人,我今日是奉太后娘娘之令,来协助工部测算。往后还请孟大人不吝赐教。” 客气却疏离的一句话,还搬出了太后,这便是告诉孟泊舟,她来工部是公差,休要将他们之间的私事带到这儿来。 孟泊舟听懂了。 他用余光环顾了一圈四周,果然看见众人都在偷觑他们,眼神里难免有些看戏的意味。 孟泊舟抿唇,往后退了两步,哑声道,“……不敢当。” 张侍郎对下属的内闱私事毫不关心,看了看天色,“时辰也不早了,即刻出发,去大运河勘测漕仓。” 孟泊舟原本是不必去的,可他见柳韫玉要动身,便也向张侍郎自请同行。 他刻意落在最后,退到柳韫玉身侧,低声道,“漕仓一事水深且浑,你不该来蹚这趟浑水……” 柳韫玉不愿意搭理他,加快步伐,将人甩在身后。 孟泊舟的眉眼覆上一层阴翳。 …… 不多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抵达运河边。 河岸四周皆有官差把守,柳韫玉跟随众人来到入驻的官驿。 把守运河一带的几位官员正在里头吃茶谈天,见工部几人来了,才懒散地起身,显然是轻慢惯了。 为首之人,正是掌管运河漕运的总兵,文沛文大人。 稍作寒暄,张侍郎便清了清嗓子,“我等今日来是为了漕仓重建一事,还请文大人带路吧。” 文大人眸光微闪,却没急着动身,而是瞥向他身后的柳韫玉,“听闻许大人公务缠身,派了徒儿来工部顶差。想必就是这位了?” 柳韫玉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文大人似笑非笑,“这小娘子瞧着娇滴滴的,怕是连河滩的烂泥地都走不动……依本官看,还是让许大人来一趟,亲自测算,方才稳妥。” “许大人公务繁忙,实在不得空闲。” “那就等许大人得空再来嘛。” 说罢,文大人便又坐回了桌边。 见他有拖延之意,工部众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大好看。 张侍郎蹙眉,“漕仓营建一事耽搁不得了。” 文大人好整以暇地斟茶,“再耽搁不得,那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不是一个小娘子就能应付得来的。侍郎大人,工部可不能因为着急,就办错事啊。” 眼见着场面陷入僵持,由头还是因为自己,柳韫玉身形一动就要上前。 孟泊舟却一把拉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柳韫玉冷冷地看着他,将他的手从自己腕上一点点扯下去,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上前。 “文大人说的是。” 转眼间,她换上一幅笑颜,嗓音清越地打破寂静,“侍郎大人,不然咱们还是回去吧。改日请动了师父再过来。” 此话一出,工部众人皆错愕地看向她。 张侍郎更是冷下脸,目光如刀子似的剜向她。 顶着他们的目光,柳韫玉笑道,“漕仓重建,事关重大,我原本也不敢担此重任。可师父既然派了我过来,那过场总是要走一遭的。我还生怕自己束手无策、或者陷在泥地里出不来,到时丢脸不说,还会引来太后娘娘怪罪……” 顿了顿,她话锋一转,“幸得文大人怜惜,连这过场都不用我走。那回去后,师父和太后娘娘可就无论如何都怪不到我头上了……” 她说这话时,口吻里的心虚和庆幸藏都不藏,肤浅得叫工部众人直皱眉头。 坐在桌边的文沛也忍不住嗤笑。 许知白那老东西,竟就收了这么个徒弟?怕不是老都老了,却被美色给迷惑了吧? 可转念一想,此女既没什么本事,那让她走个过场又有何妨?何必因此得罪太后呢? 到时她办砸了,他们还能顺理成章,将罪责推给许知白、推给工部,总之和他们没关系。 “等等。” 文沛起身,叫住转身就要走的柳韫玉,“本官仔细想了想,你既是算圣的徒弟,总该有些本事。本官或许不该小觑了你。来人,替工部诸位大人引路。” 柳韫玉脸上的轻松之色荡然无存,有些悻悻地退到了张侍郎身后。 可孟泊舟却注意到她一低头,就露出了成竹在胸的浅笑。 他怔住。 柳韫玉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示弱,从而让漕运的人放松警惕,带他们进去…… 他望着柳韫玉离开的背影,只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 一行人来到了旧漕仓。 沿途河岸滩涂泥泞,杂草丛生。 越靠近旧漕仓,空气里那股潮湿霉变的气息就越发刺鼻。 远远望去,这漕仓竟是依着河滩最低洼处而建。 仓房墙体多处开裂,外围的河道泥沙淤积严重,大型漕船根本无法靠岸,只能远远抛锚,由数百名民夫靠着人力,一筐一筐地在烂泥地里转运粮草,损耗极大。 工部几人一边拉着墨斗、准绳,一边掩鼻抱怨。 柳韫玉却没与他们一起,而是提起裙裾,独自走到滩涂边。 她静静地沿着河岸走着,脚步均匀。 将漕仓旧址看完一圈,她又抬起头,目光眺向距离不远的一处高地。 日影偏斜,将那处高地的阴影投落在她面前。 “玉娘,此处环境险恶,你还是回去吧……” 孟泊舟走到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广平侯府的庄子,你盯着它做什么?” 柳韫玉瞥了他一眼,“你来了也不做正事,倒不如在府上好好养伤,别到时候伤口溃烂一命呜呼,还要连累我担个克夫的晦气名声。” 孟泊舟被刺得面色微青。 就在这时,文大人和张侍郎已经走了过来。 瞧见伫立在河岸边的柳韫玉,文沛扬声道,“柳娘子在河滩上转悠了半天,连个量尺都没碰,不知可是凭空测算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解决之道啊?” 孟泊舟到底还是站出来,替柳韫玉打圆场,“这才半日的功夫,文大人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文沛咄咄逼人道,“她可是算圣之徒,是太后娘娘亲自派来的,难道不该露些真本事给我们瞧瞧?在这儿随便走走,浑水摸鱼,岂不是耽误我们所有人的时间?” 他打定主意要刁难柳韫玉,又道,“若你师父在,三日内必能给出漕仓重建的图纸。你若给不出来,那便是顶着算圣之徒的虚名,在这儿滥竽充数。本官定要上报朝廷,治你个欺君之罪!” 张侍郎有些看不过去了,刚要开口,却听得柳韫玉开了口。 “无需三日。” 满场一静。 文沛呆住,不可置信地,“……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柳韫玉转身,盈盈一福身,眉眼间再无此前的怯懦畏缩。 “师父要三日,但我不用。” 文沛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下笑出声来,“难不成你今日就能画出图纸来?” “大人或许也听说过,那日接见北周使臣,我曾同他们赌过一场。今日,我也想同大人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我不用工部的一尺一线,仅凭适才的步测与眼观,就能当场画出解决漕仓困局的图纸。” 此话一出,四下皆惊。 孟泊舟是其中脸色最难看的。 文沛挑眉,立刻追问道,“赌注呢?” 柳韫玉无视众人的目光,启唇道,“黄金千两。” 文沛双眼倏地冒出光来,“你能拿得出黄金千两?” “我出身金陵柳家,怎么会拿不出千两黄金?” 柳韫玉笑了,“况且,文大人怎么知道是我输给您黄金千两,不是您输给我呢?” 文沛转了转眼,“好,本官跟你赌。来人,上笔墨!” 趁众人去取纸笔的工夫,柳韫玉又道,“既是千两黄金的豪赌,还请大人与我立下字据,以免日后有 人赖账。” 好一个猖狂无知的女子,竟是连半分后路都不给她自己留。 文沛冷笑连连。 待笔墨取来后,他立刻龙飞凤舞地签下了那份对赌契据。 柳韫玉将那契据收入袖中,刚要走向官差搬来的长案,却被孟泊舟一把拉住。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你疯了吗……你这图纸一给出去,他们照着修,往后出了什么差错,便是你一人担责!” 柳韫玉无动于衷,“我对我的测算有信心,又为何不敢担责?” 孟泊舟欲言又止,“这不单单是测算的事,你莫要逞强……” 柳韫玉却挣开了他的手,径自走向那长案。 见她不听,孟泊舟只能转向张侍郎,“张大人,此事还是应当回工部商议,怎可草草给出图纸?” 可张侍郎却神色沉沉地抬起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话是她说的,字据也是她签的,如今这漕仓图纸,与我们工部已经没有干系了。” 孟泊舟的心一下沉入谷底。 其余的工部官员相视一眼,神色复杂。 其实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片地上,新漕仓的图纸不论怎么画,不论怎么修,不出两三年,其实都会是一个下场——仓底必返潮、虫鼠必滋生、粮草必发霉腐烂。 他们无可奈何,才去请许知白。 倒不是笃定许知白有解决之法,而是这差事经由许知白之手,他们之后才能少担点罪责。 谁料许知白没来,倒派来个又愣又蠢的徒弟! 冲在前头夸下海口不说,还同那漕运总兵立下什么赌约,当场就要画出图纸来…… 一时间,他们都不知是该笑她不自量力,还是该为这脏活总算有人顶罪而松口气。 当着众人的面,柳韫玉已经站在官差搬来的长案前。 可她没有去拿那些繁杂的测绘工具,而是直接提笔。 没有任何迟疑与修改,她流畅地在纸上勾勒出了一幅地形测绘图。 所有的丈量的尺寸,都被她精确地标注在图纸一侧。 被文沛请来作见证的几个老匠人凑过去一看,眼神瞬间从轻视变成了震惊。 “这,这长宽丈量的尺寸,竟精确到了厘毫?老朽用营造尺和准绳在河滩上足足量了三个月,才算出的水位落差和淤积厚度,她竟然仅凭刚才走的那几步,就算得分毫不差?!” 听得这话,文沛等人的脸色已经变了。 不等众人细看,柳韫玉已经换了一张纸,开始画新漕仓内部的布局图。 从上到下,逐层细画。 这五日里,她看了历朝历代的漕仓图纸。 隔断、疏水、风向、仓制…… 有些事,一张看不懂,两张看不懂,可若是成百上千张,便没有学不会、看不明白的。 所以不多时,柳韫玉便已经画出了第二张周全的漕仓内部布局图。 老匠人们传阅着,连连点头。 文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一老匠人揉了揉眼睛,“这布局图好是好,可老朽是不是看错了?它与漕仓旧址的地形测绘图,好像根本合不上啊?” 文沛顿时像是抓到了把柄,如释重负地嘲讽道,“如此离谱的错也能犯?这布局图莫不是你从别的地方看来,也不照着地势图改一改,就直接默画到我们跟前交差?” 原本对柳韫玉刮目相看的众人又动摇起来,纷纷怀疑地看向柳韫玉。 唯有张侍郎接过那布局图仔细看了几眼,倏地变了脸色,不可置信地看向柳韫玉。 “你这是画的何处?” 张侍郎的眼里迸出一丝惊人的光亮。 顶着那些嘲讽的、惊愕的、还有担忧的视线,柳韫玉微微掀了掀唇,仍是很平静。 “我所画的漕仓布局图,和旧址的地势的确合不上。” 顿了顿,她指向地势图上的那处高地,也是方才在河岸边遥遥观测过的位置,一字一顿,抛出了一个令所有人讳莫如深的惊天炸雷。 “因为,漕仓本就不该在旧址上重建,而是应该——” “新迁此处。” 第112章 做金丝雀,太可惜了 正如宋缙所言,人心比算式更难应付。 这五日,柳韫玉不止看了算经、看了漕仓图纸,她也将宋缙给的那本册子翻得烂熟于心。 看似是工部官员的资料,可翻着翻着,就发现和漕仓营造息息相关。所有人,几乎都参与过漕仓营造。 而这漕仓,竟是年年修、年年烂,谁来都一样,谁修都一样。 今日柳韫玉来现场看了也确定了,这块烂地,就是不可能建出好漕仓。而来之前,她已经打听过,周围最适合建新仓的高地,已经朝中那群以广平侯为首的老牌权贵圈占成了私家田庄! 工部的人不敢得罪广平侯,所以“迁址”一事只字不提,硬着头皮在这片烂泥地里年年砸银子,年年被责罚。 这一刻,柳韫玉才意识到,考验是双重的。 明面上是测算,实际上又是另一道题—— 漕仓迁址。 这考验的不是智慧,而是胆量。 而柳韫玉早就有答案了。 在她决定踏入学宫的那一刻,她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做那把最锋利的刀。 “迁址?!” 文沛死死盯着柳韫玉,难以置信地,“你竟敢妄议迁址!” 柳韫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旧漕仓地势低洼,水患无穷。即便工部砸再多的银子修缮,地下常年渗水,粮囤发霉也是迟早的事。难道文大人不知病根么?到底是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如果说前面那话是惊雷,现在这话便如钢刀,堂而皇之、无所顾忌地撕下了权贵们的那层遮羞布。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工部诸人,包括孟泊舟,都惊骇地看向柳韫玉。 而张侍郎攥着那布局图,一向冷硬刻板的脸上,竟是不可抑制地露出畅快和欣赏之色。 不愧是许知白的徒弟! 不仅测算惊人,更是有儿郎们都难以企及的魄力! 太后娘娘还真给他送来了一把绝世好刀啊…… 至于文沛,望着柳韫玉的目光就像是要**似的。 “迁址之事,事关漕仓根本,需得由天子下令!你区区一个女子,胆敢空出狂言,莫不是有心之人撺掇?!” 事已至此,他仍是不信柳韫玉有这样的胆量,于是目光扫向张侍郎。 张侍郎的背后是太后。 今日工部突然发难,莫不是太后授意? 张侍郎对那道目光视而不见,直接上前,将柳韫玉挡在了身后,“今日柳娘子凭借真才实学,已经精准无误地测算出了地势图和漕仓布局图。本官会将这两张图交给陛下和太后过目。” 说罢,他又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文沛,“文大人,今日这千两黄金的赌局你算是输了,还望大人早日兑现赌约。” 文沛眼睁睁地看着工部等人扬长而去,脸色铁青。 …… 待到离开运河地界后,张侍郎才敛去笑意,神色严肃地命令其他官员先行上车,只留了柳韫玉一人在马车外。 孟泊舟心里忐忑,还想留下,却被同僚拽上马车。 马车上,另一工部主事告诫想要下车的孟泊舟。 “你还没看出来吗?你这夫人,是个顶顶厉害的角色!她能有如此胆识,定是有靠山的,还用得着你护着她吗?!” 闻言,孟泊舟收回要掀起布帘的手,缓缓攥紧。 回想起柳韫玉方才与漕运总兵对峙都不落下风的样子,他心中竟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与不甘,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野心。 柳韫玉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追着他跑的商户千金了。 她成长得很快,飞得越来越高,他都快抓不住、看不见了…… 他必须得爬得更高,只有爬得更高,才能成为柳韫玉的靠山,才能护她周全…… 马车外。 张侍郎目光如炬地盯着柳韫玉,仿佛要将她看穿,“你今日这般行事,是早有预谋?” 柳韫玉低眉垂眼,“张大人此话何意?” “从一进入漕仓,你就不是单单为了测算而来。若只是为了测算,你没必要用激将法,骗文沛那个家伙签下赌约。可要是单单为了黄金千两,你就不必提出迁址,得罪文沛和广平侯。” 他审视的目光死死盯着柳韫玉的面容,想要看出一丝端倪。 “张大人不是猜到了吗?” “你这一环扣一环,分明是揣摩透了太后娘娘想要借机整顿漕运的心思,所以心甘情愿去做那把得罪人的刀!” 柳韫玉没有否认,“漕仓迁址,是工部一直想提却不敢提的心病。你们不敢得罪权贵,不敢出头。而我,正巧需要一个向太后娘娘证明价值的机会。” 她笑道,“侍郎大人,我是奉命来协助工部的,自然要与诸位大人双赢。” 张侍郎打量着她,神色愈发复杂,“……你就不怕文沛事后报复?” 柳韫玉垂眼,“若是一把好刀,主人自会爱惜,怎会让它轻易折损?” 太后和宋缙若不想动广平侯,就不会派她来。 既派她来,就定会保下她。 柳韫玉收敛笑意,对张侍郎说道,“听闻大西河堤修缮,银子迟迟未拨下来,张侍郎忧心忡忡,时常夜不能寐。” 不知为何,张侍郎看到她的笑容,就像是看到一只千年老狐狸在算计什么。 “你能让朝廷拨银子下来?” “张大人太高看我,我可没有点石成金的本事,但是大人难道忘了吗,我刚刚不是从文大人手里拿到了黄金千两?” “……”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替张大人解燃眉之急。可往后,我若遇到难处,张大人也要帮我一个忙,就当还我人情,可好?” 张侍郎深吸一口气。 她设下如此精妙的局,先是利用文沛的轻敌,空手套白狼骗来千两黄金;转身又将这笔巨款当做顺水人情送给他,解了工部的死局! 偏偏他还拒绝不了。 许知白那个老古板,到底是从哪儿找来这么个角色当徒弟? 他忍不住感慨道,“漕运总兵,工部侍郎,今日竟都被你一个小女子耍得团团转……” 柳韫玉坦然一笑,“正因我是一个小女子,所以从你们见到我的第一眼,你们就轻视我,对我不设防备。文大人如此,张大人也如此。所以,我很喜欢我的女子身份。” 这是女子之身的好处,更是他们轻视女子的代价。 柳韫玉抬起手,“张大人到底要不要这黄金千两,若是愿意,那可是要与我击掌为盟的。” “……” 张侍郎吐出一口浊气,往她手掌上拍了三下。 可拍完,他便意识到有哪里不对劲,忙不迭问道,“千两黄金,什么时候送来?” 柳韫玉从衣袖里拿出之前让文沛签的文书,然后在张侍郎不敢置信中,递到他手中。 “赌约的字据在此,张大人可以自己去找文大人要银子了。而且,旁人若问起张大人哪来的银子,正好也有说法。” 柳韫玉露出那双弯弯的狐狸笑眼。 张侍郎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上了马车。 她用来做人情的银子,竟还要他亲自去讨?!她这是不是报复,报复他一开始让她在值房打杂? …… 柳韫玉随着众人回了工部,张侍郎不知道是在计较她刚刚的算计,还是看在她今日测算有功的份上,竟是叫她先回去。 孟泊舟有心想去找柳韫玉,问问张侍郎究竟同她说了什么。可柳韫玉得了张侍郎的首肯后,直接就离开了工部,根本没有给他追上去的机会。 柳韫玉走出工部衙门,一掀开车帘,就有一阵熟悉的香气扑面而来。 柳韫玉一惊,抬眼就见本该在值房处理政务的宋缙,竟是出现在她的马车内。 他端坐在车里,唇畔噙着笑,那双风流蕴藉的深邃眼眸望着她,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相爷怎么来了?” 宋缙笑而不语,朝她伸出手。 柳韫玉刚一靠近,就被他握住手腕搂入怀中,“听说有人今日在大运河的河滩上大显身手,好生威风。” 耳畔响起宋缙含笑的声音。 柳韫玉耳根有些烫,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她低垂着眼答道,“还是前几日相爷给我看的册子起了作用。” 她记得许知白之前说过,她去工部,并非他举荐。而是别人提出来,他不得不答应。 如今想来,那决定将“漕仓迁址”这个双重考题交给她的,决定将她扔进火坑里试炼的, 应当就是宋缙。 别看此人现在将她抱在怀中,看似喜欢她、宠爱她,可一转眼,他就能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上风口浪尖…… “当众下了漕运总兵的面子,又算计了工部侍郎,你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柳韫玉转眼看他,“他们算是虎吗?” 宋缙挑了挑眉,拨弄着她的手指,“不算么?” “他们若是虎,相爷算什么?” 柳韫玉反手握住他的手,眨了眨眼,“依我看,相爷才是那只虎,而我不过是狐假虎威。有相爷做靠山,我怕他们做什么?” 这双笑眼弯起来时,大多时候都没有好事。 宋缙掀了掀唇,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文沛还有他背后那群人,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你。这些时日,玄铮会派暗卫跟着你。” “好。” 柳韫玉捂着额头,身子放松下来,慢慢靠进他怀里,不再言语。 只是一离开宋缙的视线,她的笑容就无声敛去,眼睫也垂了下来,掩去眸中的冷淡与疲惫。 马车缓缓驶动。 宋缙揽着怀中女子,虽看不见她的表情,可光是听她的呼吸,他就能感觉到她的疲累。 整整五日…… 或许只有他知道,她为了今日这惊心动魄的一役,花了多少心血,学了多少东西。 那本他留给她的册子,她都快翻烂了,更不用说漕仓那些图纸。 他挑人的眼光,一向毒辣。几乎是从见到柳韫玉的第一眼起,他就能看出她骨子的锋利。 可**的刀都是要开刃的。 宋缙这些年挑过很多刀,开过很多刃,可却从未有哪次像今日一般,心事重重、魂不守舍。 就连他自己科考那日,也未曾这般紧张过。 奏折是半日只批了两本的,手心还沁着些汗,凉茶上了几壶,最后连玄铮都看出来了,问他要不要去运河边亲自看看…… 宋缙垂眸,视线落在柳韫玉被河泥脏污的衣裙上,眼底那层肤浅的笑意渐渐被心疼取代。 「漕仓的事,不能再拖了。」 「这种小事也不必劳驾许知白,就让他的爱徒去吧。」 「言之,你挑中柳韫玉这把刀,不就是为了做这种事的么?难道现在舍不得了?」 让柳韫玉去处理漕仓一事,是太后提出来的。 宋缙本不愿意,可太后却拿出他当初的言论,堵得他无话可说。 事到如今,他竟也不知道该拿柳韫玉如何是好。 做金丝雀,宋相觉得惋惜。 做刀,宋缙又舍不得。 最后,他也只能将自己连夜整理过的册子交给了柳韫玉,只希望她能走得更顺遂些。 万幸,她真的做得很好。 这么想着,宋缙微微偏过头,薄唇擦过柳韫玉的发丝。 柳韫玉闭着眼,秀眉微蹙,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迟迟松不下来。 今日在运河边的一幕幕还在不断地复盘、重演…… 就在这时,颈间一紧。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穿过她的发丝,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的后颈。 拇指和食指刚刚好扣在她有些酸痛的穴位上,一下一下地揉按着,力道刚刚好。 “……” 柳韫玉呼吸一顿,眉头不自觉舒展,几乎是本能地往宋缙怀里又贴近了些。 那身平日里觉得压迫的太行崖柏,此刻竟也变得清冽好闻。 “舒服?” 头顶传来宋缙的问话。 柳韫玉“嗯”了一声。 于是那只批红盖印的手掌便一直替她揉按着,直到马车停下,都不曾移开过。 马车在温泉庄子门外停下。 “今夜有应酬,便不带你回相府了。” 宋缙终于松开了柳韫玉。 柳韫玉被伺候了一路,精神恢复不少,懒洋洋起身向宋缙告辞。 正要下车,宋缙却又叫住她。 “你今日行事,还是激进了些。这倒不像你从前稳扎稳打的作风。” 柳韫玉身形一僵。 宋缙不经意问道,“婠婠,你在急什么?” 第113章 与他义绝 背对着宋缙,柳韫玉咬着唇,表情有一瞬的失控。 她在急什么? 她从前或许不急着崭露头角、出人头地,可她现在很想,非常想。 因为她身边有了宋缙。 她想,如果不能爬到高处,如果不能在朝堂上尽快立足,那她或许会成为被宋缙用之即弃的棋子,而更差的结果是,沦为他豢养的宠儿,永远与他纠缠不清……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宋缙竟会如此敏锐。 仅仅从漕仓这件事上,就能看出她的心急…… 她攥了攥手,再回过身时,脸上的紧张已经烟消云散,“因为我也有野心啊。” 宋缙若有所思,“野心?” 柳韫玉忽地俯身,双手捧住宋缙的脸,往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我这颗野心,不是您养出来的吗?” “……” 宋缙眸色骤深,刚要抬手,面前的女子却已翩然抽身,掀开车帘轻盈地跳下了车。 车帘轻轻晃动。 宋缙的手指抚过自己的唇,低头笑了一下。 …… 翌日,碧空如洗。 柳韫玉今日早早来到工部的值房,张侍郎一见她便下意识转过身,面部微微抽动了一下。 昨日漕仓一事闹大,太后在宫中对柳韫玉颇为赞赏。 「哀家本以为她只精于算学筹谋,谁曾想论起借力打力、深谋远虑,竟也是一把好手。」 「且让她在工部再待些时日,哀家很想知道,她究竟能锋利到什么程度?」 柳韫玉笑吟吟地绕到张侍郎面前,“张大人,今日可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 张侍郎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去营缮司去核对徭役人工。” 柳韫玉行了一礼,便跟着人去了营缮司。 营缮司内设有层层书架,放着工部历来的账目,而西侧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案几、几张方桌。 上面堆叠着泛黄的账目,还有几把陈旧的算盘。 几名官吏正在埋头拨弄核对账本。 柳韫玉刚走过去,就见一位中年男子捧着叠账目,从书架深处走出来。 他见到柳韫玉,先是一愣,而后皱眉,“……你就是昨日在运河边上画图纸的柳娘子?” 昨日的事传遍工部,此处是工部重地,能闯进来的女子不会再有第二个。 引路的官吏立刻介绍道,“正是,张侍郎派柳娘子来营缮司核对账目。柳娘子,这位是营缮司的主事袁大人。” 柳韫玉徐徐上前,屈膝行礼。 袁大人摆摆手,让她坐下,然后毫不客气地命人搬来一堆账本,放在她的面前。 “你既是许大人的徒弟,想必对这些账目应是手到擒来。” 眼见着那堆积如山的账册被放在案上,柳韫玉深吸了口气,却也没有推脱。 她挽起衣袖,摊开账本,开始拨着算盘、一本本核对。 营缮司内,起初还有旁人的算盘声,可随着柳韫玉又快又脆的算盘声响起来,那些慢悠悠的、顿滞的算盘声竟是都停了。 众人都忍不住悄悄转眼,看向窗边一袭青衣、未施粉黛的女子,也看向她那快得几乎看不清的手指…… 就在这时,一道高调的男声突然闯了进来。 “袁大人,忙着呢?” 众人纷纷抬起头,连柳韫玉也停下了手中算盘。 门口,一袭锦衣金冠、手里摇着折扇的青年大摇大摆地跨入门槛,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竟是小威德侯宋珏。 柳韫玉眉心一跳。 袁大人快步迎上去,“小侯爷今日怎么得空来我们工部?真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迎宋珏去外厅招待。 宋珏却定在原地不动,还抬了抬下巴,身后跟随的侍从立马奉上一份盖了印的懿旨。 “太后娘娘特许本侯来工部历练当差,正好听闻你们营缮司近日忙于对账,本侯闲来无事,便过来帮帮你们。” 说罢,也不管袁大人那错愕复杂的神色,宋珏直接拖了把太师椅,往柳韫玉对面一坐,咧嘴笑开了花。 柳韫玉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小侯爷。” “坐坐坐。” 柳韫玉这才坐下,低声道,“小侯爷千金之躯,怎好劳烦您来看这些枯燥的账簿?不如还是去前厅品茶歇息吧。” 宋珏把折扇啪的一合,挑眉,“瞧不起本侯是不是?觉得本侯会添乱?” “……民女不敢。” 宋珏看向袁大人,稚嫩的少年面容露出几分威严,“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本侯也搬几本账册来!怎么,当本侯是个吃干饭的草包,连个账本都看不懂吗?” 眼见宋珏要动怒,袁大人忙不迭地派人将账本送到宋珏面前。 宋珏这才满意起来,身子往太师椅背一靠,可那双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柳韫玉身上瞟。 见他并非真心对账,柳韫玉便也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拨弄算盘。 宋珏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隔着案几凑过去道,“昨儿大运河边上那场赌约,我可是都听说了。” 宋珏双目灼灼地盯着柳韫玉,“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听说你光是目测就能画下运河地形?” 柳韫玉手中动作未停,只轻声回应,“小侯爷谬赞,不过是些算学上的雕虫小技。” 见她态度客气却透着疏离,宋珏心里有些不得劲。 姑姑要他做些正事,不要成天斗鸡走狗、不务正业,他正好听说柳韫玉在工部,便自请来工部历练。 可柳韫玉却不怎么搭理他。 他绞尽脑汁,只能挤出一句,“我听说,你跟孟泊舟已经和离,但他却在公堂上不承认那纸和离书?” 柳韫玉拨弄算珠的手指微微一顿,“劳小侯爷挂心,但这是民女的私事。实在不便拿来叨扰小侯爷清听。” 宋珏向来被人捧在手心,哪里受过女子的软钉子。 他憋红了脸,嘟囔道,“我是想帮你!孟泊舟那厮耍无赖,你若是不好出面,本侯大可以……” “小侯爷的好意,臣女心领了。” 柳韫玉温声打断他,“但此事,民女自有分寸,不劳小侯爷费心。” 见她如此固执,宋珏咬了咬牙,搬出了最大的靠山,“你要是觉得我不行,我可以去求我小叔!小叔是孟泊舟的座师,只要他一句话,孟泊舟敢不放人?” 小叔? 耳畔回想起宋缙那句“亲自替她和离”,柳韫玉头有些疼,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不必了,此事万万不可让相爷插手……” “为什么?” 宋珏不明白,眉头皱起,“你宁愿耗着,难道是因为你心里……还舍不得那孟泊舟?”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说话间,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已经出现在了值房门外。 孟泊舟提着一个紫檀雕花的食盒,迈入门槛。 在看到柳韫玉时,他那双因为伤痛而紧绷的眉眼微微舒展。可下一瞬,余光便瞥见坐在案几对面、姿态熟稔的宋珏,他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去了。 察觉到他的目光,柳韫玉抬眼看过来。 对上视线时,柳韫玉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宋珏回头一看,也眯了眯眼。 孟泊舟先是同袁大人打了个招呼,然后才走到柳韫玉案前。 宋珏抬手搭着椅背往后靠,姿态散漫,懒洋洋地,“孟探花。” “见过小侯爷,小侯爷怎会在此?” “奉太后娘娘之令,来工部办差。” “……” 一个纨绔侯爷,能来工部办什么差…… 孟泊舟压下纷杂的思绪,转向柳韫玉,语调缓和,“玉娘,你初来乍到,想必吃不惯衙署的粗茶淡饭。我特意命人去醉烟楼,带了你最爱吃的金齑玉脍。” 说着,孟泊舟将提盒放在案几上。 明明都说了要和离,却还摆出这幅与她恩爱的样子…… 柳韫玉看着面前那雕花食盒,实在心烦。 她垂下眼,面上对宋珏的客气和温和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冷漠。 “我不爱吃,孟大人拿走,自己用吧。” 见她对孟泊舟如此态度,宋珏心情顿时明媚了起来,唇角止不住上扬。 孟泊舟强颜欢笑,“若今日不想吃鱼脍,那提盒里还有母亲亲手为你做的醉鸭。” 又是这套搬出周氏来控制她的把戏! 柳韫玉心中泛起一阵强烈的厌恶。 她抬眸,眸光冷冷地刺向他,“我说了,拿走。” 孟泊舟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仍是不肯死心:“玉娘,你……” “啪!” 还没等孟泊舟说完,宋珏已经霍然起身,手里的折扇往案几上重重一敲。 “孟探花,人家柳娘子都清清楚楚地说不吃了,你还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死赖着不走,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袁大人一见这架势,吓得魂飞魄散,赶忙冲上来劝阻。 “小侯爷息怒!孟大人有伤在身,有话好好说,莫要伤了和气!” 周围的官吏也纷纷围了上来,试图将两人拉开。 宋珏却一把甩开劝架的人,高傲地扬起下巴,嘲弄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本侯还当名满京城的孟探花是个什么光风霁月的端方君子,原来竟是个连体面都不要的无赖!” 当初得知柳韫玉和孟泊舟已经和离时,宋珏都高兴疯了。 结果第二天就听说和离书被撕了,害得他空欢喜一场,甚至后悔去调那份和离书。 这懊恼压到现在,终于爆发了。 于是宋珏的口吻愈发刻薄,“你当初对人家冷落苛待,如今人家白纸黑字签了和离书不要你了,你倒跑到衙门去撒泼撕文书!” 孟泊舟暗自咬牙,声音像是淬了冰,“微臣与内子的家事,还轮不到小侯爷来置喙……” “内子?” 宋珏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声嘲弄道,“和离书都过了官印,全京城谁不知道她早就不想要你了!你还在这儿做什么白日梦?” 周围的人听得胆战心惊,柳韫玉脸色也变了。 “好了,够了……” 可宋珏却不是她能阻拦的。 他只看了柳韫玉一眼,就继续往孟泊舟的痛处扎,“连太后娘娘都夸赞柳娘子有经世之才,你这般死缠烂打,莫非是想毁了她的大好前程?本侯今日就把话撂在这里,柳娘子这等聪慧佳人,你孟泊舟压根配不上!有本侯在,你休想纠缠她!” 这话如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孟泊舟脸上。 眼前的小威德侯,家世比他显赫、比他年轻,此刻肆无忌惮地觊觎着他的妻子,还当众羞辱他…… 这一刻,孟泊舟忽然想起了深夜那辆停在温泉庄子外的马车。 那辆车,会不会根本不是宋相的,而是这位小侯爷的?! 这辆马车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叫孟泊舟的理智轰然坍塌…… “闭嘴!”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下,孟泊舟蓦地攥紧手,一拳砸向宋珏那嚣张的面孔! “砰!” 宋珏一时不察,竟被拳头砸在颧骨,周身不稳,趔趄几步撞到了身边的案几。 满堂皆惊。 袁大人吓得脸色煞白,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宋珏何时被人这么揍过,震怒的面孔上浮现出了一丝狠厉与阴沉。下一刻,他也扬起拳头冲向孟泊舟! 一个探花郎,一个威德侯,竟是赤手空拳地扭打在一起,旁边的官吏们忙着劝架,根本不敢离开半步。 霎时间,整个营缮司乱成了一团。 柳韫玉怔怔地望着这乱局,一下坐回了椅子上。 完了,全都毁了…… …… “砰!” 一沓折子被重重摔在地上。 “这就是你向哀家举荐的好刀!” 宋太后脸色铁青,看向立在不远处的宋缙,“引得珏儿为了她跑去工部争风吃醋,还与她正经夫婿、一个探花郎当众互殴?!” 宋缙一袭紫衣,面容半隐在朱红漆柱的阴影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孟泊舟已被押入大牢,等候太后发落。” 宋太后抿唇,眼中杀机隐现,“孟泊舟自然要罚,至于柳韫玉……” 顿了顿,她看向阴影中的宋缙。 “哀家看中她,才叫她进学宫、入工部。可如今,她却因为自己的内闱私事断不干净,惹出这等荒唐的风波……明日早朝,那群贼心不死的老古板必定会借题发挥,拿红颜祸水说事!” 宋缙自阴影中缓步走出,“太后的意思是,因为此事,想要彻底放弃柳韫玉?” “……” 宋太后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我只给她十日。十日内,她必须干净利落地与孟泊舟和离。而你,不许插手其中。” 闻言,宋缙掀起眼,那双黑眸深邃而平静。 宋太后居高临下地望向他,“若连自己的私事都料理不明白,若还需旁人帮她摆脱孟家,何以堪当重任?!” 殿内静了片刻。 宋缙牵起唇角,俯首应声,“长姐说的是。” 半个时辰后,太后的口谕就传到了柳韫玉耳中。 “太后说了,柳娘子如今流言缠身、自顾不暇,又岂能处理好公务。所以学宫和工部,娘子就暂时不必去了。” 传旨的嬷嬷意有所指道,“待这场风波平息,娘子再回去不迟。” 送走宫里的人,柳韫玉在风中静立,神色莫测。 “太后娘娘这是要姑娘要尽快和离吗?” 怀珠站在柳韫玉身边,轻声问道。 “不能再想和离了……” 怀珠一愣,“姑娘?” “来不及。” 柳韫玉缓缓掀起眼,眼底暗流涌动,一字一句,“我要与孟泊舟义、绝。” 第114章 是他一厢情愿 这半年里,孟家的热闹一出接着一出。 先是探花郎在公堂里状告和离书作伪,挨了二十板子也要撕毁和离书,后又是小威德侯与探花郎在工部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这些事在坊间传得绘声绘色。 而孟府里,宁阳乡主得知此事,又是两眼一黑,加重了病情。 柳韫玉难得不用去学宫、也不用去工部,于是连发丝都未绾,就在屋里的躺椅上倚靠着歇息。 怀珠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回禀,“奴婢出府,听外面都在传。说小侯爷看上了姑娘,想要强取豪夺,还说姑娘之前要与公子和离,恐怕也是为了小侯爷……” 柳韫玉揉着眉心,摆摆手,让怀珠不必再说了。 宋珏的名声差,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有他这么一掺和,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她想都能想到。 「听闻那柳氏乃是商户女子出身,嫁给探花郎已是高攀。如今一心想要和离,多半就是又攀上了小威德侯!」 「呵,一个妇道人家,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去工部当差……想想就知道是什么人了。」 「说来说去,孟探花真是可惜了,娶了这么惹是生非的妻子。」 “外面传得风风雨雨,你看起来倒是淡定。” 一道声音传来。 柳韫玉睁眼,就见云渡不知何时倚在了门口,皱眉看着她。 柳韫玉避开了流言的话题,问道,“你又去伯爵府了?沈妘可好?” 云渡这段时日经常出入伯爵府,替柳韫玉照看沈妘。 也不知是哪个字叫云渡不舒服,他不大自在地移开视线,“伯爵府煎药的婢女手脚不麻利,我帮了帮忙。” 柳韫玉点点头,“多谢。” “外面的谣言,你不打算管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难不成我还能让他们都变成哑巴?” 她越是故作不在意,云渡的眉头就拧得越厉害。 “要不去报官,将那些传谣言的人都抓起来。” 柳韫玉嗤笑一声,“我是什么身份,官府会因为我的名声受损就抓人?” 云渡皱眉,“那就找别人帮忙,那位……” 虽不喜宋缙,但事到如今,他还是主动开口提起。 柳韫玉低垂了眼。 昨日从工部离开时,她本以为相府的马车就会等在外头。可出乎意料的是,玄铮没有出现。而且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所以,宋缙此时此刻在做什么呢? 他又在想什么呢? 柳韫玉的思绪正飘着,就听到云渡问道。 “你与孟泊舟的事,有何打算?” 提起孟泊舟,柳韫玉抿紧了唇,“我已想好了,他既不愿和离,我便要与他义绝。” “义绝?” 柳韫玉招招手,示意云渡上前,低语说了几句。 听着听着,云渡的眉头先是舒展,可很快又倏地拧紧。 “你当真要这么做?” “是。” “可此招太险……” 柳韫玉神色很坚决,“我有把握。” “……” 云渡沉默良久,到底还是松了口,“你既有主意,我只会帮你。” 云渡得了她的吩咐,便又匆匆离开了庄子。 柳韫玉也稍微恢复了些精神,梳洗一番,去西院探望周氏。 周氏这几日没再出府,还不知道孟泊舟昨日在工部干的好事。 她拉着柳韫玉的手,满眼心疼,“玉娘,你怎么好像又瘦了些?脸色也这么差?是不是在工部办差太辛苦了?” 柳韫玉笑了笑,“不辛苦。” “怎么可能不辛苦……你一个小娘子,得跟那群大男人周旋,我想想都要累**……” 周氏叹气,“我昨日心血来潮做了道醉鸭,本想让人送去,恰好碰见舟哥儿过来,便托他顺路带给你。那孩子……可送到了?” 柳韫玉愣了愣。 原来那道醉鸭并非孟泊舟的讨好,而是周氏的一片真心。 她压下心头浮躁,“味道鲜嫩醇厚,确实是儿媳吃过的一绝。” 周氏见她喜欢,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可随即又叹了口气,紧紧握住柳韫玉的手腕,欲言又止。 看着柳韫玉那双明净如水的眸子,周氏终是没脸替儿子说情,只憋出一句,“你与舟哥儿,往后就算做不成夫妻,也可互相照应……” 柳韫玉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回握了周氏枯瘦的手。 陪周氏待了大半日,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柳韫玉踏入自己的寝屋,一眼瞥见屏风内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鹤骨松姿。 “怀珠,你先下去吧,我想自己静一静。” 柳韫玉不动声色地打发走了怀珠。 待房门阖上,她才缓步走向屏风,轻声道,“相爷来,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屏风内,人影晃动。 身着玄袍的宋缙绕过屏风,气度深沉,威严静肃。 昨夜他被太后留在宫中,方才一离宫,就直奔温泉庄子,悄无声息地进了柳韫玉寝屋。 本以为出了这样的事,又遭太后责罚,她怕是郁郁寡欢。 然而…… 此刻的柳韫玉脸色平静,杏眸盈盈,一如往常。 倒是他低估她了。 宋缙眉眼微微舒展,走向柳韫玉,“昨日工部一事,我已知晓。宋珏……我已用家法罚了他十板子,令他在祠堂跪着思过。” 果然是因为宋珏一事来兴师问罪的…… 柳韫玉心头一紧,立刻一板一眼答道,“小侯爷来工部,我事先并不知情,我跟他,除了学宫那次解围,也并无半分私交。” 听她这么急着撇清干系,宋缙脚步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她紧绷的面颊上,他语气愈发缓和,“我知道。你与他之间,一直都是他一厢情愿。” 第115章 做个了断 最开始发现宋珏的心意时,宋缙以为他不过是一时兴起。 原以为关他一段时日,这兴头就能被浇灭。谁料宫宴上,柳韫玉大放异彩,叫宋珏更是着了魔似的。 这次,他又为了柳韫玉去央求太后,领了工部的差事。甚至为她出头,与孟泊舟在工部大打出手…… 着实幼稚,轻狂。 可却也是旁人艳羡不来的赤诚、热烈。 那柳韫玉现在又是如何看宋珏的呢? 从前没有私交,可经过这一遭,心里会不会有些波澜? 宋缙静静地看着柳韫玉,目光像是要将她看穿。 “相爷……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柳韫玉仰起头,迎向宋缙的视线。 宋缙垂眼,“还有……孟泊舟。虽说此事是宋珏挑衅在先,可他身为工部官员,却在衙署闹出这样的乱子。你若不尽快与他断个干净,他的罪名迟早会连累到你身上。” 柳韫玉咬了咬唇,低声道,“太后……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宋缙沉默片刻,抬手将她鬓边的发丝捋到耳后,然后启唇,低不可闻地说道,“十日。” “……” 二人四目相对,柳韫玉眸光轻闪。 无需宋缙再说更多,柳韫玉已经明白。 十日,是太后给出的最后期限。 她微微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宋缙抿唇,又想起了她在漕仓前五日的辛苦,竟是破天荒地开口道,“做不到也没关系。” 柳韫玉一愣,诧异地看向他。 他之前那么急着催她和离,怎么现在反倒不急了? 宋缙今日来就是因为担心她,如今人看到了,话也带到了,他便也要走了。 临走前,他竟是又不经意提起了宋珏,“他自幼被长辈们宠着,性子跳脱,年少轻狂,无法无天惯了,许多事只顾着自己畅快,是不会设身处地为旁人着想的。” 这话听着像是在叱责宋珏,但也像是在替宋珏道歉。 柳韫玉想,宋珏毕竟是此人的亲侄儿,他可以说不好,旁人却不能,于是低声道。 “小侯爷毕竟还年轻,往后想必就好了。” “年轻”二字刚好戳中了宋缙的隐秘心思。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年轻气盛,只会招惹事端。” “谁没有年轻过呢,谁年轻的时候又不曾犯过错呢……” 柳韫玉不甚走心地随口道,“过些年,等小侯爷长到相爷这个年纪了,自然就会失了这份轻狂,沉稳下来的。” “……” 从温泉庄子离开时,宋缙的脸色有些沉郁。 玄铮瞧着有些忐忑,试探地问了几句。 “是柳娘子心情不好,同相爷置气了?” “……” “还是您担心她不能尽快同孟泊舟和离?” “……” “不然属下再想想办法,咱们瞒着太后娘娘,暗中助柳娘子一臂之力就是……” “玄铮。” 坐进马车后,宋缙终于打断了他。 玄铮连忙凑上前,满脸郑重,“您吩咐。” “去替我置办几件浅色的、朝气些的衣裳。” “哎……啊?” …… 第二日天刚亮,柳韫玉就已经梳妆打扮,命人准备马车,要去孟府。 马车内,怀珠忐忑不已,“姑娘,您真要去孟府?宁阳乡主如今恨您入骨,咱们现在去孟府,恐怕是会被赶出来的……” “我既还占着孟家儿媳的名分,婆母病了,自然要去探望。他们凭什么赶我?” 怀珠仍是忧心忡忡。 不多时,马车在孟府门口停下。 孟府管事听到柳韫玉前来,忙不迭地去禀报卧床休养的宁阳乡主。 宁阳乡主闻言,险些又是一口气没喘上来,“她将我儿害到如今境地,眼下还敢上门?!她这哪里是来探病,根本就是要气死我!” 刘嬷嬷连忙安抚地为她端了一盏清凉降火的凉茶。 宁阳乡主直接一把推开,厉声道,“将人给我赶出去!” 话音未落,柳韫玉的声音已经从门口传来。 “婆母这话也说得太生分了。儿媳一片孝心,若被赶了出去,外人指不定要怎么编排孟府的礼数呢。” 眼见柳韫玉长驱直入,宁阳乡主恶狠狠地瞪着管事。 管事有口难言,不敢出声。 柳韫玉是带着十几个护卫闯进来的。 那护卫们往院子里一戳,不像是来 侍疾,倒像是来抄家的。 隔着半开的门,宁阳乡主也瞥见了院子外的护卫们,当即气得浑身乱颤,指着柳韫玉叱道,“你还敢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婆母?天底下哪个当儿媳还带外人来闯婆母的院子?” “儿媳是怕孟府守卫不力,特意带人来护着婆母。此外,儿媳还请了戏班子,就候在门口。婆母病中无趣,明日我陪您听几场大戏。” 柳韫玉笑着抛下这些话,也不顾宁阳乡主是何反应,便直接对着刘嬷嬷道,“今夜我就宿在孟府了,劳烦刘嬷嬷将我原本的院子收拾出来。” 刘嬷嬷不可置信,“你……” “我怎么了?这点小事,刘嬷嬷都做不了么?” 柳韫玉笑盈盈地望着刘嬷嬷,下一刻,又看向躺在床榻上的宁阳乡主,“还是婆母手下的奴仆,都比我这个孟家少夫人尊贵?” 宁阳乡主怒不可遏,顺手抄起案上的茶盏狠狠砸了过去:“滚出去!” 柳韫玉早有准备,直接侧身避开。 “砰!” 茶盏四分五裂。 昔日被她揉捏在掌心、半点怨言都没有的柳韫玉,温声道,“婆母莫要动怒,万一气坏身子,等不到夫君从大牢回来……那可如何是好?” “贱,**……” 宁阳乡主只觉喉头一甜,眼前阵阵发黑,终是支撑不住,头一歪昏死过去。 刘嬷嬷大惊,飞快冲上去,“乡主!!!快来人!” 寝屋内瞬间乱成一团。 柳韫玉冷眼旁观片刻,施施然领着目瞪口呆的怀珠走出门去。 去澹月居的路上,怀珠长舒一口气,“奴婢见惯了姑娘在她们面前隐忍退让的样子,方才,真是完全不一样了……咱们在孟府忍气吞声了三年,今日总算出了口恶气……” 柳韫玉笑了笑,抬头往远处看去。 她被困在孟府三年,对内忍耐婆母刁难,无微不至地侍奉,对外一心为孟泊舟铺路,助他青云直上。 可她得到了什么? 她只得到了冷漠,得到了轻视,得到了三心二意和退而求其次…… “其实孟府的院墙没有那么高。” “是我自己太低,才被压了三年。” 柳韫玉启唇,一字一顿,尤为笃定,“今日,便是这三年纠葛彻底了断的时候了。” 第116章 嚣张,但也够味 夜色如墨。 从花街柳巷里回来的孟泽山,脚步虚浮地被随从搀扶着跨进孟府大门。 刚一进院子,他就得知了柳韫玉回到孟府的消息,一下清醒过来。 “她今夜就在孟府?” “少夫人今日带了一群护卫闯回府,将夫人都气晕了过去,实在是嚣张……” 孟泽山低头,看向手背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伤疤,眼底掠过一丝阴狠,还有闪烁的淫光。 “确实嚣张……可也够味儿。” 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想要。 时至今日,孟泽山都没有打消过对柳韫玉的邪念,而且柳韫玉待他越冷越狠,他那股邪火就越旺……· 翌日,晨光大亮。 宁阳乡主悠悠转醒。 得知柳韫玉不仅昨夜安安稳稳地在澹月居里睡了一夜,今日甚至还要在后花园的戏台上搭台唱戏,她又是气得双手直发抖。 刘嬷嬷忙不迭地握紧她的手,低声道,“夫人,你可千万别再动怒了,大夫昨日说您这是急火攻心,不可再受刺激……” 她一边劝着宁阳乡主,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小心安抚。 宁阳乡主恶狠狠地攥紧她的手,“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在孟家作威作福,骑到我头上来吗?!” 刘嬷嬷压低了嗓音,“老奴听说,那柳氏今日将院子里的护卫都撤走了。” 宁阳乡主立马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快!立刻叫上几个粗使婆子,去将那个贱蹄子给我绑了关进柴房里!” “夫人,使不得啊!” 刘嬷嬷连忙阻拦,谨慎地分析道,“她昨日那般大张旗鼓地带人闯府,今日却又无缘无故地将护卫撤走,事出反常必有妖!保不齐她正憋着什么阴谋诡计,故意引我们上钩呢!咱们还是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她有阴谋诡计又如何,我们孟家难道还拿不下一个女人?” 宁阳乡主根本听不进劝,越想越气,捂着胸口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刘嬷嬷只能一边含糊应下,一边将她安置好,然后退出了上房。 刚从屋子里走出来,她就见孟泽山一脸阴沉地在长廊下徘徊。 刘嬷嬷快步走过去,一把将他拉到僻静处,低声叱道,“夫人近日身子不好,你不要成日里只知道在外面喝花酒!一回来就伸手要银子!” “我当年替孟泊舟受了那么大的苦,喝点花酒怎么了?” 孟泽山不耐烦地拂开她的手,“娘,你别每次见到我就只会说教,里头那位又不是被我气的,是被她亲儿子和儿媳妇气的!再说了,我今日回来,就是想替你们出这口恶气!” “你又在说什么疯话?” 孟泽山眼珠子一转,挽着她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柳韫玉不是在澹月居么,身边的护卫今早也撤走了,不如……” 他在刘嬷嬷耳边低语几声。 刘嬷嬷震惊,“这如何使得!她和二公子还没和离,还是你的弟媳……” “有什么使不得的!当年我替孟泊舟受了那么多苦,今日睡他不要的女人出出恶气有什么不行?” 孟泽山眼里阴恻恻的,“到时候,娘你再带着些人来捉奸,我们就一口咬定是她水性杨花、耐不住寂寞勾引我!你们顺理成章以通奸的罪名,将她浸猪笼或者送进大牢,岂不是彻底除了这个心头大患?” 孟泽山这计策虽狠毒,但却戳中了刘嬷嬷的心事。 “夫人最重门风清誉,怕是不会答应这种脏事,连累孟家的名声……” 刘嬷嬷还在犹豫。 “那就不瞒着她,别告诉她!” 孟泽山急切道。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孟泽山神色忽然冷下来,语气阴森道,“娘,您可别忘了,当年孟家出事的时候,你是怎么眼都不眨地把我推出去,给孟泊舟顶罪!你究竟何时能站在我这头,帮帮我?!” 刘嬷嬷顿时白了脸色,没有再反对。 只是见孟泽山要走,她还是忍不住叮嘱几句,“柳氏这次回来有些古怪,她原本就诡计多端,你务必小心行事。”< br> 孟泽山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满脸皆是得逞的冷笑。 从上房出来,他就直接去了澹月居。 院外无人把守,孟泽山心中狂喜,立刻走了进去,来到廊檐下。 半支着的窗户下,一道纤弱的倩影倚窗而坐。听得声音,那道倩影转过身来,一双似蹙非蹙、蕴着愁绪的眉眼正对上了孟泽山。 与从前的眼神不同,这次柳韫玉虽也皱着眉,却有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看得孟泽山心神一荡,当即就要上前。 “弟妹……” 柳韫玉蓦地起身,还是将窗户“砰”地一下关上。 孟泽山不甘心地绕到门前,却有一道身影突然出现,拦住了他。 “大公子。” 怀珠死死拦在门前,“大公子止步。” “你家姑娘都没说什么,你还敢拦我?” 见孟泽山伸手要拽她,怀珠忽地压低声音,“大公子,**,人多眼杂……” 孟泽山动作一顿,诧异地转眼看她。 “我家姑娘这次回来,其实就是想找大公子商议,如何才能与二公子和离……” 孟泽山挑了挑眉,“她当真要同我商议?” 上次他开玩笑地提出义绝那法子,可是被她毫不留情地捅了一簪子…… “我家姑娘因为孟泊舟受到牵连,如今不仅被停了工部的差事,连学宫都去不成了,自然是迫不及待想要求个脱身之法。这孟府里能帮得上我家姑娘的,也只有大公子了。” 顿了顿,怀珠又道,“今晚戏班子在后园开唱,府里的人多半都只顾着看戏。我家姑娘会在后台等大公子,届时还请大公子移步一叙。” 孟泽山心口砰砰直跳,慢慢直起身,转了转眼,“好,那就今晚戏台见。” 最后看了一眼那窗纸上映着的人影,孟泽山转身离开。 一回到自己院子,他那张纵欲过度的脸上便浮现出一抹阴毒。 他叫来心腹,压低声音吩咐道,“去,把我之前在黑市上弄的那种药找来。” 第117章 ** 夜色落幕,孟府四处张灯。 后园那座临水而建的戏台上,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 台上的人水袖翩跹,唱腔哀婉多情。 孟泽山早早就到了,他来的时候,除了台上在准备的戏班子,台下只有寥寥几个孟府的下人。 他一眼就看见守在后台门口的怀珠,立刻提着食盒走过去。 “你家姑娘呢?” “姑娘在里头等大公子多时了。大公子快进去吧。” 怀珠侧过身,将门推开。 孟泽山独自一人走进后台。 后台是给戏班子更衣换装用的,此刻却已屏退了所有人,只剩下满目琳琅的戏服头面。 而柳韫玉此刻就坐在靠墙的太师椅上,一袭素雅的罗裙,未施粉黛,却如清水出芙蓉。 孟泽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当即走过去,在柳韫玉身侧的空位上坐下来。 他身上那股脂粉香气,叫柳韫玉忍不住皱眉,用丝帕轻轻掩住口鼻。 “弟妹终于想通了,要与我商议大事?” 说着,他将手边那食盒也放在二人之间的小几上,取出一青玉果盘,“既是来看戏,干看着怎么行?我叫人去撷芳铺买了些蜜饯,弟妹尝尝?” 柳韫玉看了一眼那果盘里装着的各种蜜饯,却没动作,只问道,“你之前不是说,能想办法帮我与孟泊舟和离。” 孟泽山喉咙里仿佛压着一团火,“我不是同你说了嘛,除了和离,还有义绝。只要你今夜从了我,咱们生米煮成熟饭,你自然就能跟孟泊舟那个**子断干净了……” “快别说了!” 柳韫玉捏着帕子,秀眉紧蹙,却没立刻发作,而是瞪了他一眼,“这种伤风败俗的法子,若是真用了,你我以后还怎么做人?!你若是只有这些馊主意,我就走了……” 她作势要起身,却被孟泽山一把扯住衣袖。 “好弟妹,法子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想……你消消气,先尝尝这撷芳铺的枣子,甜得很……” 柳韫玉竟还真的被他拉着坐了回去,有些气不顺地看向那果盘,抬手拈起一颗蜜枣。 孟泽山死死盯着她的动作,心如擂鼓。 这蜜枣已被他的随从下了药,只要她吃下去,今夜便能软成一滩春水,意识全无地任他摆布…… 在孟泽山灼热的目光下,柳韫玉将那颗蜜枣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了下去。 见状,孟泽山兴奋得险些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等待她药效发作。 终于察觉到他的视线,柳韫玉掀起眼,觑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吃?” 这一眼似怨似娇,犹如一把钩子,看得孟泽山血液沸腾。 那果盘被柳韫玉转了一下,推到他面前。 孟泽山色令智昏,想也没想,便从转到自己面前的那半边果盘里,拈起一块金丝蜜饯。 亲眼看着他吞下那蜜饯,柳韫玉眉目间的娇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知道,孟泽山在蜜枣里掺了脏东西。 可孟泽山却不知道,那蜜枣已经被云渡调换成了干净的,而他现在吃下的金丝蜜饯,才是用绮罗木的汁液浸过的…… “其实义绝是个好法子。” 柳韫玉冷不丁开口道,“但大晟律法里,义绝……可不止和奸这一条路……” 孟泽山本欲细问,可身上却热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襟,随手抄起茶盏,一口饮下去,可是喉咙却更加干涩,耳畔的声音也变得轻柔、缱绻。 “蜜饯好吃吗?” 孟泽山浑浑噩噩侧过身,仿佛看到身边的柳韫玉在冲他笑,笑得妩媚动人。 他在花楼见过姿容百态的女子,却没有哪个如柳韫玉这般,叫他魂牵梦萦、血脉喷张。他终于霍然起身,忍无可忍地朝柳韫玉扑了过去。 柳韫玉早有防备,飞快地往侧边一闪,怒叱道,“孟泽山,你要干什么?!” “砰!” 孟泽山扑了个空,身躯直接撞翻了小几,食盒与果盘碎了一地。 一直守在门外的怀珠冲了进来,看见屋内情形,立刻扬起声音叫起来,“大公子,大公子你要做什么?你又喝多了是不是?!你认错人了,这是少夫人!!!” 孟泽山置若罔闻,猩红的眼里只剩下转身欲逃的柳 韫玉。 “柳韫玉……你跑不掉的……” 他一脚踹开怀珠砸到他面前的凳子,追着柳韫玉而去。 柳韫玉一边后退,一边刻意放慢脚步,犹如逗弄疯狗一般,引着彻底失控的孟泽山朝着戏台的“出将”口退去。 “混账!我是孟家的二少夫人,是你的弟媳!” 趁着外头隐隐传来的脚步声,柳韫玉看准时机,脚下一绊,整个人跌出后台,整个人摔在了灯火通明的戏台上! “你跑啊,你倒是继续跑啊!” 绮罗木的效用让孟泽山全然失去理智,甚至不知今夕何夕、自己身在何地,穷追不舍地追着柳韫玉冲到了戏台上。 望着跌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女子,他直接动手撕扯起了自己的衣衫,“孟泊舟那个废物有什么好……来……让大哥疼疼你……” 这一幕,毫不保留地暴露在众人眼下。 霎时间,乐声发出一阵刺耳的错音。 台上的伶人们吓得呆若木鸡。 而台下,姗姗来迟的宁阳乡主和刘嬷嬷,刚一踏入戏台,就撞上这骇人听闻的一幕! 众目睽睽之下,孟家的大公子急不可耐地宽衣解带,口中还在疯狂叫骂,“孟泊舟算个什么东西!爷替他受苦,他的女人就该归爷!” “这孽障在发什么疯?!” 宁阳乡主的脸色煞白,身形摇摇欲坠,指着台上厉声尖叫,“快,还不快上去拦住他!把他给我捆起来!” 刘嬷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指挥着家丁往台上冲。 转眼间,戏台上乱成一团! 伶人们惊慌逃窜,家丁们冲向孟泽山,人影交错里,孟泽山发了狂一般挣开那些家丁的手,不管不顾扑向柳韫玉。 这一次,柳韫玉却没有闪躲,眉眼间反而掠过一丝寒芒。 “啊啊啊啊!!!” 一道撕心裂肺的凄厉尖叫,响彻孟府。 戏台上纷乱涌动的人流骤然僵住。 下一刻,孟泽山轰然倒在戏台上,喷涌的鲜血顷刻间染红了他的下半身衣袍,在戏台上触目惊心地蔓延开来…… 第118章 毒妇! 众人面露惊骇,甚至有胆小的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的儿啊!山哥儿!山哥儿……” 刘嬷嬷撕心裂肺地哭嚎着,拨开挡着的家丁,扑进那血泊里,双手悬在空中颤抖着,不知该碰孟泽山哪儿。 孟泽山疼得脸色惨白,连叫嚷的力气都没了,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宁阳乡主被这一幕骇得站都站不稳,目光不可置信地从孟泽山身上移开,看向站在一旁、双手攥着剑簪的柳韫玉。 剑簪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宁阳乡主突然就想起了两年前。 两年前也是如此,在假山后的死角,孟泽山借着酒劲将柳韫玉堵在那儿,险些就得了手! 那年,柳韫玉青丝散乱、衣裙褶皱,整个人惊魂未定地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求她做主…… 可两年后的现在,柳韫玉不哭不闹,甚至一点惊惶也没有,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将手里沾了血的剑簪往地上一丢。 “叮。” 随着剑簪砸在地板上的轻响,女子转眼朝她看过来。 那双乌黑的眼睛很冷,冷得叫宁阳乡主不寒而栗。 她倏地尖叫起来,止不住地发抖,“来人!把这个意图**夫兄的毒妇给我拿下!即刻,即刻押送官衙!” 怀珠立刻挡在了柳韫玉身前,“明明是大公子意图对我家姑娘行禽兽之事,我家姑娘只是正当防卫!” “防卫?她分明是蓄意**!” 刘嬷嬷满手是血地抬起头,面容扭曲得犹如恶鬼,“把她捆起来!送官!” 怀珠还要说什么,却被柳韫玉按下。 怀珠会意,咬了咬唇,到底还是退到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柳韫玉被缚住手腕,送往官衙。 夜色已深,衙门的官差听了孟家下人的口供,便按流程将柳韫玉暂时押入大牢,等三日后再过堂。 …… 孟府内灯烛通明。 大夫和下人们在孟泽山的屋子里进进出出,而里头的嚎叫声已经越来越弱,没了生气。 上房里,宁阳乡主强撑着靠在引枕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刘嬷嬷跌跌撞撞走进来,“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床榻前,“夫人……大夫说了,大公子的命算是保住了……可是……可是他伤了根本,那物什彻底废了,这辈子都不能再行人道了!” 她一个劲地磕头,“求夫人为老奴做主!一定要让柳韫玉那个**血债血偿啊!” “……” 宁阳乡主闭了闭眼,咬牙,“他的命能保住,已是祖宗积德了!不能人道又如何,你还指望他娶妻生子,继承孟家的香火不成?!” 刘嬷嬷犹如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哭声戛然而止。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这个自己伺候了大半辈子、甚至不惜牺牲亲生儿子也要助她的主子。 宁阳乡主睁开眼,也死死盯着她,“你听听他今日在戏台上说的都是些什么话!旁人唤他一声大公子,他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不成?!泊舟才是这孟府正经的公子,他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泊舟污言秽语……我平日里只知他混账,还不知他对泊舟有这样大的怨气!!” “……” 刘嬷嬷张了张唇,寒意直窜脑门。 她的儿子孟泽山,从头到尾不过是一条随时可以抛弃的狗,一条用来给孟泊舟挡灾的贱命! 主子高兴时,自然愿意宠着捧着,哪怕是咬了外人,主子也会包庇。可现在,它竟敢对这孟府真正的公子龇牙咧嘴…… 刘嬷嬷瘫坐在地上,又是痛哭流涕,不住地磕头求饶。 “山哥儿怎么可能说出那些话,定是柳氏那个贱妇做了什么手脚,给他下了药……夫人,山哥儿从小是你看着长大,后面又为二公子吃尽苦头……求您,求您看在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过他这回吧……” 宁阳乡主病恹恹地靠回引枕,神色复杂。 孟泽山再不好,也好过柳韫玉这个贱妇。她今日就算不为了护孟泽山,也要狠狠治一治柳韫玉! “戏班子的人,还有今日在场的所有下人,可都处理干净了?” 管事战战兢兢回禀,“咱们府上的下人都好说,已经敲打过了,想必半个字都不敢说。可那些戏班子到底是外人……” 宁阳乡主咬牙,“挨个给钱封口!明日天亮之前,必须让所有人都一口咬死,是柳韫玉蓄意行凶!” “是……” 一旁的刘嬷嬷顿时磕头磕得更响了,“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 大牢内,阴风阵阵。 云渡买通狱卒进来时,就见柳韫玉静静地坐在草垛上,虽有些心不在焉,但脸色还不错,并没有什么受困的委顿模样。 见她这副从容的模样,又想到探听到的消息,云渡不禁吐出一口浊气。 他快步上前,隔着牢门对柳韫玉道,“孟泽山彻底废了。” 柳韫玉扯了扯唇角,“这一刀,我两年前就该落下去了。” 时至今日,她都还记得孟泽山那张浪荡、恶心的面孔,还有宁阳乡主息事宁人的嘴脸…… 那一夜时常会出现在噩梦里。 可她相信,这样的噩梦,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了。 “你这次可是下了一招险棋。宁阳乡主正在**息,还买通了关押的人,要将你以蓄意行凶的罪名论处。你要怎么脱身?” “先别管我了。我还有事要吩咐你去做。” “什么?” 云渡俯身,就听到柳韫玉低声说了几句。 “你要将这件事闹大?” “是。” 云渡走后不久,牢房外忽然又传来了一阵细碎且恭敬的脚步声。 本以为是狱卒,谁知一扭头,却见那牢头弓腰提灯而来,卑微又小心地在前面引路。 而他身后,有一道颀长挺拔、气势迫人的黑影徐徐走来。 走到柳韫玉的牢房外,牢头麻利地掏出钥匙解开锁,弯腰对着身后的人道,“小的在外头候着,您有事吩咐就好。” 待牢头退下,那道黑影才迈步走进牢房,步入柳韫玉的视野里。 “……相爷。” 柳韫玉眼睫颤了颤,出声唤道。 宋缙身披鹤袍,眉眼微垂,骨节分明的手提着紫檀食盒。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极长,几乎将柳韫玉全然覆罩。 第119章 灼热的视线 “这种腌臜之地,相爷来做什么……” 柳韫玉低眉垂眼,轻声道。 宋缙没有回答柳韫玉,而是先冷冷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见到牢房潮湿,草垛发霉,他的眉头缓缓拧成了一个死结,“你……” 刚一开口,柳韫玉却已主动走过来,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提盒,打断了他,“相爷定是来给我送吃食的吧。正好,我也饿了……” 能吃能喝,神色淡然,哪里像个刚刚捅了人、被送进大牢的罪人? 宋缙气笑了。 在第一时间知道柳韫玉被孟家押入官衙后,他先是缄默,而后就命人准备点心、膳食。 他知道,这一切定是她的谋划。 可亲眼看见她将自己置身于这种地方,他那颗心还是被揪成了一团,“先随我回相府。” 柳韫玉摇头,“做戏就要做全,我不能走。” 若是她前脚刚被押入大牢,后脚就被当朝国相大摇大摆地接走,那她之前所做的所有铺垫和苦肉计,岂不是都前功尽弃了。 “我既然敢进来,自然有全身而退的把握。相爷不必担心,这牢房虽然脏乱了些,但我并非不能忍受。” 一如宋缙来之前就预料到的那样,柳韫玉成竹在胸、运筹帷幄。 可她越是淡定,宋缙心里越发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空虚与失落。 他知道,她聪慧、坚韧,哪怕身陷囹圄,也能想出万全之策,谋出一条生路。 可这样的柳韫玉,好像完全不需要他…… “婠婠。” 低沉暗哑的嗓音在逼仄的牢房内响起。 柳韫玉闻言,微微抬起眼眸,却见宋缙已经俯下了身,那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只倒映着她的身影。 “我还能替你做些什么……” 似乎是一句问话,又似乎是一句叹息。 总之那语气里,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掌控与试探,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近乎委屈的沉闷。 柳韫玉有些错愕。 可当她望进宋缙的眼眸深处,才发现困惑和无奈真的存在。 柳韫玉睫毛轻颤,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 “我与孟泊舟之间的事,不该假手于人。若柳韫玉连牢狱之苦都承受不住,要依附权贵才能从泥潭里脱身,那又怎么能叫相爷和太后娘娘满意?” 「若连自己的私事都料理不明白,若还需旁人帮她摆脱孟家,何以堪当重任?!」 柳韫玉的话,和那日在慈宁宫太后的话不谋而合。 宋缙眸光轻闪,抬手抚了抚她的面颊,最终没再强求她离开,而是陪她待了一个时辰,亲眼看着她将食盒里的夜宵用完。 临走前,他用绢帕替她拭了拭嘴角。 这温柔叫柳韫玉脸上露出片刻的恍惚。 紧接着,耳畔就传来宋缙不容置喙的低语。 “三日后,我亲自来接你出狱。” 宋缙走后不到一刻,几名狱卒就提着木桶进来。 柳韫玉还不知是何意,就见他们将牢房内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在角落燃了熏虫的香料。 临走前,牢头还毕恭毕敬地为她换了一床干净厚实的被褥,生怕她夜里受了半点风寒。 柳韫玉不用猜也知道,是宋缙吩咐下去的。 她躺在被褥上,还能闻到香枕下的梨香。 …… 翌日。 关于孟泽山醉酒后对弟媳意图不轨,却惨遭被废的丑闻,在云渡的推波助澜下,已经在街坊间传开。 孟府的管事知道后,忙不迭跑去找宁阳乡主,“夫人,这风声定是少夫人在狱中托人散播出来的!” 宁阳乡主刚喝完一碗药,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不过是些无凭无据的流言,难道柳韫玉想要靠流言翻身吗?” “可是……” 管事面色有些凝重,欲言又止。 “只要在场之人统一好口供,三日后过堂时给柳韫玉定了罪,那些不知情的人传的话,还会有人在意吗?” 顿了顿,她又问起孟泽山,“他今日如何?还一直昏迷不醒?” “大公子今日醒了一回,可身子虚弱,神志崩溃。他不肯趴着休养,非要吵着嚷着找少夫人报仇……刘嬷嬷哭天喊地的,最后让大夫开了些安神药给大公子灌下,这才消停了……” < /p>宁阳乡主闭了闭眼,原本还有些不忍,可一想到自己的亲儿子也还在牢狱里,便又没心思同情刘嬷嬷母子了。 “今日你去大牢里探望一趟子让,让他务必安心。我一定会想尽办法求太后娘娘开恩,早日将他放出来……” 倏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冷声。 “母亲不必去向太后娘娘求情了。” 宁阳乡主与孟府管事先是一惊,而后立马看向门外。 孟泊舟从门口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那件发皱的青色官袍。那张如玉的面孔虽有些苍白,却不见阶下囚的狼狈。 “泊舟?!” 宁阳乡主见到他先是狂喜,而后又惊疑不定地,“你,你是何时出来的?” “……昨晚。” 孟泊舟含糊地吐出二字。 昨夜,一披着斗篷的黑衣人出现在他的牢房外,手持特赦腰牌,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探花郎,你可还想……继续走你的青云路?」 “那你是如何出来的?泊舟?” 孟泊舟猛地回过神,敛去面上异色,“多亏了几位同僚为我上书。” 宁阳乡主虽觉得此事解决得太过顺利,但见儿子平安归来,也顾不上细想。 “儿子还有要事在身,既已向母亲请过安了,便先告退了。” 孟泊舟直起身要走。 宁阳乡主的眼皮突突地跳动,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死死盯着孟泊舟,“你这么急匆匆的……莫不是又想去见谁?” 孟泊舟昨夜刚从牢里出来,与人应酬,一夜宿醉。 醒来便直接回府,来见了宁阳乡主。 此时此刻,他还对孟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他是想去找柳韫玉的,可却不愿告诉宁阳乡主。 但他不说话,宁阳乡主却已然猜到了。 她咬着牙,勃然大怒,“你要去见那个女人是不是?她害得你又是挨杖刑又是下狱,眼下更是将你兄长重伤成了个废人!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毒妇……要见,你只能回牢里见了!” 孟泊舟脚步一顿,难以置信地回头,眉宇森寒,“你说什么?” 第120章 天大的笑话 宁阳乡主靠在床榻上,望着孟泊舟冷笑,“柳韫玉趁着你不在府中,带着一群护卫和戏班子回府,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众目睽睽之下,她出手重伤了你兄长!” “这不可能……” “你兄长现在还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这孟府上上下下,还有那戏班子的人全都是人证,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孟泊舟脸色转青,转身冲出了上房。 柳韫玉怎么会无缘无故重伤孟泽山? 一想到孟泽山平日里那副贪淫好色的做派,孟泊舟颈侧的青筋隐伏,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与此同时,牢房里。 柳韫玉托着腮坐在桌边,目光清明地数着墙上的砖块。 孟泊舟走进牢房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她背影纤弱单薄,坐在暗无天日的牢房。落在孟泊舟眼里,只有无助和凄凉。 “玉娘。” 冷不丁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柳韫玉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她疑惑地转身,就看到原本应该被关在牢里的孟泊舟,此刻竟站在她的牢房外。 她不由地蹙了蹙眉,“太后娘娘这么轻易就把你放出来了?” 孟泊舟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出狱的,只急切地追问道,“孟泽山对你做了什么?” 柳韫玉顿了顿,“孟府的下人难道没告诉你么?” 来之前,孟泊舟的确已经问过那夜情形。 可人人都说,是柳韫玉无故伤人。 这怎么可能? “定是他先对你做了什么……” “那也与你无关。” 孟泊舟抿着唇角,清隽的面容浮现一丝阴翳,“事到如今,你还不愿意跟我说实话吗?你若不肯说,我要怎么救你出去?!” 柳韫玉笑了,“你要救我出去?” 孟泊舟耐着性子,言语也多了一丝恳求,“玉娘,我知道你对过去耿耿于怀……可今时不同往日,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你必须告诉我事情原委,我才能救你出去。” 柳韫玉眸光沉沉地盯着孟泊舟。 她有些看不懂孟泊舟了。 自从那日在衙门,宁愿挨杀威棒也要毁了和离书后,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但那股偏执与深情,只令她深感不适。

“我不需要你救。管好你自己吧。” 柳韫玉懒得与他周旋,直接扔下这句话,转身便要回去继续盘算自己的计划。 可孟泊舟仍不死心,“当时在场的人,除了孟家的下人,还有谁?” 柳韫玉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他,神色有些古怪,“还有戏班的伶人。” 闻言,孟泊舟转身就要走。 “等等。” 柳韫玉叫住了他,“你去找他们也无用。他们的说辞,定是和孟家的下人如出一辙。毕竟你母亲为了压下此事,是不会吝啬用重金收买他们、封他们的口的……” “不会……母亲虽与你不睦,但还不至于做这种事……” 此话一出,柳韫玉就好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颇觉荒唐地笑出声。 孟泊舟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笑。 虽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可他却被笑得遍体生寒,“玉娘……” 柳韫玉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泪。 “既然孟大人今日非要问个明白,那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两年前,孟泽山突然被打发出京城游学,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第121章 强制判离!恩断义绝! 孟泊舟对上柳韫玉那双充满讥嘲的眼睛,神色愈发僵硬,“为什么……” “那年,你在翰林院办差,几日没回府。孟泽山醉酒,将我堵在假山后,意图对我行不轨之事。他将我按在假山石上,我根本挣脱不了。我挣扎,想要踢他,却被他扇了一耳光,险些昏死过去,任他为所欲为……” 看着孟泊舟骤然阴鸷的眉眼,柳韫玉冷笑,“万幸,怀珠及时叫来了宁阳乡主,可是——” 提起当**,柳韫玉再也忍不住怒意,“你那位好母亲,为了保全孟泽山,为了保全你们孟家的名声,仅仅是以游学的名义,将他轻飘飘打发出京城!而对我,却是威逼利诱,百般敲打!” 孟泊舟如遭雷击。 两年前孟泽山忽然要离京游学一事,孟泊舟自然是知道的,但他当时正忙于政务,根本未曾细想。 他从来不知道,这轻描淡写的游学背后,竟是这般龌龊不堪的缘由! 滔天的怒意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死死攥紧手,“你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知不知道你的好母亲是如何敲打我,叫我安分守己,莫要因这种小事打搅你的清静?你又知不知道她是如何用孟泽山于你的恩情来压我,控制我,让我忍气吞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今回想起来,柳韫玉都觉得当年的自己愚蠢可笑! 她怎么会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明明受辱却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地步?! 孟泊舟身形剧烈地晃了晃,怒意、悔恨几乎胸膛内**开,压得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孟泊舟死死攥紧了拳头,“……我会为你讨回公道。” 柳韫玉又笑了一声。 笑声如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孟泊舟的脸上。 “我、一、定、会。” 孟泊舟缓缓退进阴影中,清俊的面容被黑暗啃噬得狰狞可怖。 …… 孟府。 孟泽山正躺在床榻上喝药。 那药汁刚熬好,烫得厉害,他刚咽下一口便喷了出来,反手一巴掌扇在婢女脸上。 “这么烫的药还端上来?是想烫死我?” 孟泽山痛失命根,性情变得愈发暴戾,抬手还要将那药碗砸向婢女。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孟泊舟挟着一身冷雨,在电闪雷鸣里走进屋内。 他扫过捂着红肿右脸的婢女,眼里没有丝毫温度,“下去。” 婢女如蒙大赦,忙不迭跑出去。 孟泽山一见是孟泊舟,表情又有些扭曲,“你竟然从牢里……” 话音未落,孟泊舟已经走到近前,一把揪起他的衣襟,将他从床榻上生生提了起来。 “两年前,你就敢对玉娘下手?!” “她柳韫玉长得那般勾人,偏偏你暴殄天物冷落着她,难道还不许旁人尝尝鲜?” 孟泊舟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眼眶红得几欲滴血。 孟泽山却还不知死活地吼道,“我替你受了那么多苦,没有我,你哪有今日?没有我,你怎么可能娶到柳韫玉?况且那日,是她自己不知廉耻地勾引我,趁我不备痛下**,把我害成这样!她就是个水性杨花的**……” 孟泊舟猛地将孟泽山扯下来,将他一下掼摔到地上! 外头的回廊上,刘嬷嬷领着特意请来的名医往这边走。 刚走到一半,就听得屋内骤然传来一道尖锐的哀嚎声。 “啊!” 刘嬷嬷大惊失色,骇然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屋门。 下一刻,那屋门被破开,一道人影从回廊那头缓缓走来。 孟泊舟半边身子溅着血,右手还提着一把长剑。 剑尖低垂,殷红的血滴落在青石板上,蜿蜒成触目惊心的轨迹。 来给孟泽山治病的大夫一见这等煞神般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直接扭身跑了。 刘嬷嬷浑身僵硬,像是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眼睁睁地看着孟泊舟走到她的身侧,听到了他的喃喃低语,“玉娘……我说过了,我会为你讨个公道……” 很快,宁阳乡主就知道孟泊舟的疯魔举动—— 为了替柳韫玉出气,他竟直接闯入孟泽山的屋子,硬生生用剑断了他一只手。 刘嬷嬷哭天喊地,跪在宁阳乡主的床边,“山哥儿本来已经不能人道,眼下又被断了手,往后要怎么活啊!” 一向脾气暴烈、护短心切的宁阳乡主,此刻却出奇的沉默。 直到等刘嬷嬷哭够后,她才缓缓道,“事已至此,你在这里哭也无用。我已命人备下了五百两银子,还有你的**契,往后,你便带着这笔银子出府,好生照顾泽山吧。” 刘嬷嬷猛地抬头,连眼泪都凝滞了。 “您是要赶奴才走……” “今日之事不可传出去。” 宁阳乡主拍了拍她的手背,“嬷嬷,同为母亲,你该明白我的难处。” 刘嬷嬷面如死灰。 良久,她才浑浑噩噩地给宁阳乡主磕了个头。 将刘嬷嬷打发送走后,宁阳乡主唤来管事。 管事小心翼翼地进来,就看到她精疲力竭、脸色难看地闭着眼。 “你安排人送刘嬷嬷他们母子出京,盯着他们安顿下来。若他们缺钱,尽管从府里支银子接济。” 管事忙不迭应下。 刘嬷嬷在宁阳乡主心里果然还是非比寻常。 可下一瞬,宁阳乡主的话便让他如坠冰窟。 “可若他们心生怨毒,想要暗自回京,甚至去官府……” 宁阳乡主深吸了口气,“就以他们在主家偷盗潜逃为由,直接送她们去大牢!” 管家的神色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这时,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孟泊舟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忽然闯入屋内。 管事立刻躬身退下。 对上孟泊舟,宁阳乡主咬牙,“你还知道来见我?孟泽山再不济也是你名义上的大哥,于你有恩,你竟断了他一臂!” 孟泊舟盯着宁阳乡主,那双黑漆漆的眼眸覆满阴翳,“我今日审问了府上的家丁,他们什么都招了。” “……” 不知为何,宁阳乡主竟被看得呼吸一滞,“谁在你面前嚼舌根了?他们胡说了些什么?!” “那夜戏台上发生的事,后来你敲打他们,叫他们咬死是玉娘蓄意伤人的事。” 顿了顿,孟泊舟的嗓音越来越冷,“还有两年前,玉娘险些遭孟泽山欺辱,你却包庇孟泽山,不许任何人告诉我的事……他们全都招了。” 没想到连两年前的事都被翻了出来,宁阳乡主神色微微一变。 “孟泽山做出如此畜生行径,母亲也要维护他,偏袒他,保下他,为此不惜叫我的妻子受辱……” 孟泊舟的语调无波无澜,却如一把利刃狠狠刺向他的母亲,“乡主既如此看重他这个儿子,当初又何必将我认回来?” 宁阳乡主瞳孔骤缩,猛地抬起手,狠狠扇了孟泊舟一个耳光。 孟泊舟被扇得偏过脸,久久没有动作。 宁阳乡主指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你怎么敢,怎么敢对我说这种话?!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唯独对你!孟泊舟,我从不亏欠你什么!”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孟泊舟才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宁阳乡主,“明日过堂,我会到场。” “你去做什么!” “既然人证都已被母亲重金收买,那便只能由我去公堂做证,说清那日的情状,为玉娘脱罪。” 宁阳乡主愣住,“所有人都知道,你那日还在牢里,你若出面,那就是作伪证!” 孟泊舟无动于衷。 宁阳乡主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要逼着我让下人们都翻供,放柳韫玉出来!” 孟泊舟仍是沉沉地看着她,眼里的决绝、笃定让宁阳乡主咬牙切齿。 “好好好,我真是白生了你这个儿子……” 宁阳乡主恨恨地看着孟泊舟,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作为人子的愧疚。 可孟泊舟没有。 “我是母亲生下的骨肉,母亲若是反悔生下我,大可不再认我,或者……” 他抬起冰冷的眼眸,唇角掀起嘲讽,“将我这块骨肉切了、砍了,再塞回您的腹中去。” “砰!” 宁阳乡主终究忍无可忍,抄起身旁的药碗砸过去。 孟泊舟并未躲避,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很快,他的额头渗出血迹,汤碗滚落地上,四分五裂。 窗外,雷鸣轰响,骤雨如注。 …… 雨后,碧空如洗。 柳韫玉从大牢里走出来,神色微微有些恍惚。 那日带去孟府的戏班子,里头的伶**多出自慈幼局,与云渡一样,深受柳空青恩泽,所以对她也忠心耿耿。 所以他们只是假意被宁阳乡主收买而已。 柳韫玉原本的计划,是想等到过堂时,再让戏班子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翻供,彻底做死孟家的罪名。可是…… 她实在没想到,计划中途竟跳出了孟泊舟这个疯子。 不知他是用了什么极端的法子,竟逼得宁阳乡主退让,叫孟府的下人连夜去衙门翻了供,撤了案。 如此一来,柳韫玉也不必再待在大牢里。 她神色不明地走下台阶,抬眼就看到孟泊舟伫立在一辆马车边,额头不知为何蒙着一层纱布。 见到她,孟泊舟立马迎上来,“玉娘,我来接你回家。” 柳韫玉抬眸看了他一眼,破天荒的,没有不理他,更没有拒绝他,而是启唇道,“先陪我去个地方。” 孟泊舟微微一愣,面上闪过惊喜的笑意,“好。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马车在长街上缓缓驶动。 不一会儿,车身一震,稳稳地停靠在了户曹衙署外。 柳韫玉直接下了车,而马车内,孟泊舟却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迟迟没有动作。 他神色僵硬,大半个身子都藏于车厢内的暗影里,如惧怕天光、自欺欺人的困兽。 “为何……要来户曹?” 柳韫玉转头看向他,“你是在明知故问吗?大晟律例,妻杀伤夫外祖父母、伯叔父母、兄弟、姑、姊妹,官府会强制解除婚姻。”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说道,“孟泊舟,你我之间,从此义绝,再无瓜葛!” 第122章 吐血 随着柳韫玉的话音落下,孟泊舟置于膝盖上的手一下攥紧成拳。 他启唇,语气变得森然而绝望,“我不惜与母亲反目,也要救你出来……可你心里盘算的,就是如何利用律法,与我义绝?” 柳韫玉看着孟泊舟,平静地,“自始至终,我都没有求你帮我。” 这话如一击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难道这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你宁肯坐牢,宁肯背负着伤人的罪名……也要同我义绝?” 孟泊舟艰难地吐出这一句,脑海中忽地闪过什么,他面色又变得古怪起来。 从前的他或许对柳韫玉不够了解,可经过北周的高山流水局、还有漕仓迁址一事,他已清楚她的本事,再也不会小觑她的心机…… 她怎么可能做没有后手的事,怎么可能任由自己陷入绝境? 眼前突然浮现出宋珏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孟泊舟微微前倾了身子,死死盯着柳韫玉,“如果今日我没有来,是不是会有旁人接你出来……” “我在你心里,难道是只能依附男人,否则就活不下去的废物?”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韫玉后退一步,秀眉紧蹙,“你到底下不下来?” “……” “你不下来也无妨。官府判义绝,由不得你说不。” 说话间,柳韫玉已经彻底丧失了与孟泊舟再说半句废话的耐心。她拂袖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户曹衙门的大门走去。 望着柳韫玉离去的决绝背影,孟泊舟蓦地起身下车,追着她进了官衙。 …… 户曹衙门里,孙大人一看见站在堂下的柳韫玉,眼皮就跳了两下。 再听完她字字铿锵的提出义绝,表情愈发震愕。 他翻看了几眼卷宗,“大晟律例里,若妻伤夫兄,确实符合义绝这一条……可孟夫人,你当真要将事情做到这般没有退路的地步?” “我不同意!” 还没等柳韫玉开口,孟泊舟已经快步冲上了公堂。当着孙大人的面,他面色铁青,言之凿凿,“孙大人,孟泽山不过是我孟府的家奴之子,根本算不上正经兄长。这义绝的律法,用在这里不合规矩!” 柳韫玉却早有准备,转身,冷冷地反驳道,“孟大人此言差矣,这孟泽山虽是家奴之子,却也是上了你孟家族谱的。倘若连这等入了族谱的兄长都不算亲人,那这族谱岂不是都形同虚设了?” 说罢,她不再理会孟泊舟,转而看向孙大人,恭敬地说道,“听闻孙大人向来恪守律法、不徇私情。今日这桩案子铁证如山,想必孙大人也定会秉公执法,绝不会因为孟大人是朝廷命官,便生出什么偏袒的私心吧?” 此话一出,直接将孙大人嘴边的劝告堵了回去。 他尴尬地咳嗽了几声,端起了官架子,“咳……这大晟的律法,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呢,本官也得按律办事,孟大人莫要让本官难做啊。” 孟泊舟心头一梗,还不死心地想要阻拦。 可柳韫玉却已朝着孙大人深深福了一礼,又是连声赞誉。 孙大人瞥了孟泊舟一眼,又看了看柳韫玉。 他哪里看不出孟泊舟死缠烂打的那点心思? 可这柳氏心意已决,且她伤了孟泽山的事被孟家告到衙门,虽最后撤了案,可在衙门到底留了案卷、在民间也传得沸沸扬扬,连遮掩都遮掩不过去…… 他判义绝,有理有据,便是得罪了孟泊舟,也不怕他报复。 可要是不判…… 这柳氏瞧着不是个善茬,他何必惹麻烦上身? 如此想定,孙大人直接命人呈上了两份义绝书,亲自动笔,填上了柳韫玉与孟泊舟的名字。 这一次,无需他们任何一人的画押,只待孙大人按下官印,义绝一事便是铁板钉钉。 “玉娘……” 孟泊舟僵立在堂前,眼底一片暗红,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玉娘,我与你……当真再无半分可能了?” “绝无可能。” 随着柳韫玉斩钉截铁的回答,孙大人手里的官印也重重地盖在了义绝书上。 恰在此时,一阵狂风席卷而来,刚移开镇纸的义绝书倏地被掀下案几,在半空中掀扬,最后在孟泊舟面前缓缓飘落…… 孟泊舟抬起手,接过那纸义绝书的手微微颤抖。 堂上,孙大人都松了口气,开口道。 “义绝已成。还望二位,往后余生,各自珍重。” …… 柳韫玉从户曹衙门出 来时,衣袖里掖着那份由户曹衙门盖下官印的义绝书。 天空中飘起淅淅沥沥的阴雨,可柳韫玉的脚步却异常轻快。 亲手将这义绝书收入袖中的那一刻起,她心里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下。 身后传来孟泊舟嘶哑的唤声,“玉娘……” 柳韫玉脚步一顿,转过身,神色冷淡且疏离,“我们已经不是夫妻,还请孟大人自重,往后唤我柳娘子。” “你我和离还不到一刻钟,就这般迫不及待要命我改口?” 孟泊舟苦涩一笑,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孟大人,你我不是和离,而是义绝。你是探花郎,义绝二字是何意,难道还要我解释给你听吗?” “……” “恩义断绝,缘分已尽。” 抛下这句话后,柳韫玉撑开伞,头也不回地离开。 孟泊舟僵立在廊檐下,目送那抹绛红背影在雨中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夫君。」 洞房花烛夜,那张面如桃花、明艳羞涩的笑颜,猝不及防在孟泊舟脑海里闪过。 那一瞬,仿佛有被生锈的钝刀,在孟泊舟心头反反复复、剜剐着血肉,痛得他几欲窒息。 喉咙深处,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抑制不住地翻涌而上。 “子让?” 一辆马车从户曹衙门经过,慢慢停下来。 苏文君诧异地掀开灰帘,就见孟泊舟失魂落魄地站在官衙门口,眼神微微一闪。 “子让,你怎么在这儿?” 她提裙下了马车,朝孟泊舟走去。 雨幕中,男人的身形猛地一颤,一口鲜血竟是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出—— 触目惊心的血迹溅上了苏文君的裙摆。 她骇得花容失色,在原地僵了片刻,才硬着头皮冲过去,搀扶住险些倒下的孟泊舟,“子让,你这是怎么了……” “……” 孟泊舟捂着心口,躬着身,青色官袍被溅上的鲜血染红。 任凭苏文君如何问话,他都像是没听见她的声音,只缓缓掀起眼,直勾勾地盯着柳韫玉消失的方向。 那双温润的眼眸,此刻彻底化作一滩幽冷的死水,没有半分生气。 第123章 婠婠,你醉了 小雨淅淅沥沥落下,狂风在长街肆虐,将绿叶红花吹打得零落满地,一片肃杀。 柳韫玉回到温泉庄子时,万幸雨下得还不大,并未淋湿衣衫。 她站在屋檐下,望着台阶上被风雨打落的残花,不由拢紧藏在衣袖里的义绝书。 “姑娘!” 怀珠和云渡迎了出来。 怀珠惊喜地扶着她,上下打量,“姑娘!你被放出来了!” 云渡眉头一松,但有些错愕,“你之前不是传信说,要等过堂后再脱身么?怎么……” “是孟泊舟。他逼着孟家下人改了口供,帮我脱了身。” 云渡一愣,再次蹙紧眉头,“他帮得你?那你不会……” 猜到他想说什么,柳韫玉直接从衣袖里拿出了那封义绝书,轻轻一抖,从云渡和怀珠眼前掠过。 “从今以后,我与孟泊舟再无半点瓜葛。” 云渡神色一松。 怀珠喜出望外,高兴地几乎要蹦起来。 柳韫玉也露出笑容。 毕竟是刚从牢里出来,她还是有些疲乏。叫怀珠备了水,沐浴后才慢慢缓过来。 精神恢复后,柳韫玉更衣梳妆,又从屋里走了出来。 “你要出去?” 云渡问道。 “嗯,去一趟相府。” 若她再不去,恐怕那位相爷又要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她屋子里了。 云渡抿唇,“……我送你吧。” 二人往庄子外走时,云渡又告诉了她另一件事。 “对了,今日我听说,孟泽山被他娘带出了孟府,母子二人已经连夜出京了。” 闻言,柳韫玉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刘嬷嬷可不是善茬,儿子成了废人,她竟就这么带着他走了?” 云渡沉吟,“兴许是顾忌孟泽山的名声吧。他被废的消息传得到处都是,再留下来,难免遭人指点耻笑。” 柳韫玉若有所思。 在她的计划里,过堂时人证翻供,他孟泽山还要被治罪惩处。可被孟泊舟这么一搅合,倒是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罢了…… 柳韫玉垂眼,摩挲着袖里的义绝书。 既然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义绝书已经拿到,她何必还要在孟家那些烂人身上再浪费心神? 二人刚走出庄子,就不约而同地顿住了。 因为庄子外,已经停了一辆漆金嵌玉的玄色马车。 柳韫玉神色微动,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车帘掀开,端坐其中的正是孟泊舟敬若神明的座师、权倾天下的相爷。 宋缙掀起唇角,朝她伸出手,“好婠婠,跟我走。” …… 夜色落幕,相府屋檐下挂着青纱灯笼,下人们静立在廊下,室内燃着烛火。 屋内,柳韫玉在案几前正襟危坐,而坐在她对面的宋缙,连堆积如山的折子都扔在一旁,而是在看她的义绝书。 从她一来相府,将那份官府盖印的义绝书呈交给他过目后,宋缙的目光就仿佛黏在了那张纸上,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柳韫玉被看得有些发毛,轻轻咳嗽一声,“相爷,不过是寻常的义绝书罢了……有什么可看这么久的?” 宋缙回过神,将义绝书搁置一旁,淡声点评了一句,“比你写的和离书好看。” “……” 宋缙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既然这桩烂摊子已经彻底了结,不出三日,太后那边的禁令便会解除……你应当可以回学宫了。” 宋缙的保证如定海神针。 柳韫玉面上立刻浮现出一抹喜色,最后一丝关于仕途前程的忧虑也打消了。 “听说你今日是被孟泊舟接出大牢的?” 宋缙问道。 柳韫玉心头一跳,“您知道的,我有自己的谋划,从未想过要靠旁人施救。” 顿了顿,她嘀咕道,“我都不知道他是如何从牢里出去的,也不知他是如何说服了他母亲……” 宋缙低垂着眼,指节轻叩着案几,“前日在朝堂上,不少官员上书为孟泊舟说情。故而他才被放出大牢。” “他人缘何时这般好了?” 柳韫玉不解。 孟泊舟并不善于官场周旋,从前还是她暗自替他打点。她对他的人脉很清楚,与他交好之人,绝不会有说动太后的分量…… 宋缙眸光轻闪,却没再向柳韫玉透露很多。 他没告诉她,孟泊舟是被什么人捞出来的,更没告诉她,孟泊舟为了她,断了孟泽山一只手。 宋缙转移了话题。 “今日是你挣脱泥潭的第一日。” 听得他温柔下来的语调,柳韫玉反而有些不安。 她跟着宋缙走出内室,就见外头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珍馐佳肴。而正中央,尤为醒目地配放着一白玉酒壶。 “这是西域上个月进贡的佳酿,大晟只有宫里才得两坛。今日大喜,你要不要饮一杯?” 柳韫玉今日的确高兴,听说那酒又是珍稀之物,便来了兴致,颔首应下。 刚想伸手斟酒,宋缙却先她一步,亲自提起酒壶,为他们二人面前的白玉酒盏缓缓添酒。 柳韫玉接过酒盏,刚举杯,就嗅到一股格外醇厚、夹杂着果香的酒味。 她先是浅浅地啜了一口。 < /p>好甜…… 忍不住又尝了好几口,一杯饮完了,又斟了第二杯、第三杯。 斟到第三杯时,宋缙微微皱了一下眉,伸手挡住她的酒盏,“这酒后劲大,你莫要贪杯。” 可这话已经说晚了。 柳韫玉抬起头,原本白皙清冷的面颊,已经烧上了一层艳丽的酡红。 她捧着脸,那双平日里灵动的狐狸笑眼,此刻蒙上一层水雾,懵懵懂懂地望向他。 哪里还有半点在朝臣面前舌战群儒的果断、慧黠。 看着这难得一见的娇憨媚态,宋缙的眸色深了几分,语气也不自觉放轻,“……婠婠,你醉了。” 柳韫玉用力地摇了摇头,坚定道,“没有。” “那我是谁?” 柳韫玉皱了皱好看的细眉,似乎在仔细辨认。随后,她竟像个好奇的孩童,大半个身子越过桌面,朝着宋缙凑了过去。 果酒的香气混合着梨花冷香,迎面而来。 宋缙喉结滚动,面上却不为所动。 “你是谁呀?” 明明方才问问题的人是他,可是这醉糊涂的小狐狸,此刻却歪着脑袋,认真地重复着他的问题。 宋缙轻叹了一声,“……真醉了。” 他起身,想要伸手去扶柳韫玉。 还未碰到她的衣袖,柳韫玉反而抢先一步,笑着扑进了他的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宋缙僵住。 “宋缙。你是……宋缙。” 怀中人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胸前,笑着说道。 宋缙的心重重颤了两下。 和那晚一样。 那夜宫宴,柳韫玉在梨花树下,也是用这样的语调,清晰地吐出了“宋缙”二字。 宋缙紧绷着的下颌慢慢柔和下来,他揽住柳韫玉,轻轻抬起她的脸,又问道,“那你呢,你是宋缙的什么人?” 柳韫玉茫然地颤了颤睫毛,却像是没听懂他的话,答非所问道,“我终于……终于不是孟夫人了……” 宋缙对上那双迷蒙的眼眸,忍不住低头吻住那双唇。 柳韫玉晕晕乎乎,任由宋缙肆无忌惮地吻着。 不知唇齿交缠了多久。 直到怀中人站都站不住,宋缙才隐忍地退开。 他的薄唇上也沾了水光,牵出些银丝。 见柳韫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他无奈地低笑一声,将人打横抱起,送进内室。 就在他将人放在榻上,替她掖好被褥时,醉意昏沉的柳韫玉却是又睁开眼,目光幽幽落在他面上,然后含糊不清地吐出二字。 “棋子……” 第124章 我教你,好不好? 晨光透过纱幔洒进来,柳韫玉醒来。 她扶着额坐起身,只觉得头昏脑涨,完全记不得昨日发生何事。 唯一的记忆就停留在,她一时兴起,贪杯多喝了几口果酒,之后就醉得不省人事。 耳畔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柳娘子可要洗漱?” 柳韫玉转眼,就见身穿碧青衣衫的婢女候在帐外,正毕恭毕敬地低着头。 柳韫玉揉了揉眉心,掀开床帐。 不一会,几个婢女就端着盥洗的银盆、帕子,鱼贯而入。 柳韫玉盥洗完毕,坐在铜镜前,任由婢女绾发。 柳韫玉心中还惦记着昨夜的断片,终于还是没忍住,佯装不经意问道,“你们可知,昨夜是谁服侍我歇下?可曾安排了谁在屋里伺候?” 为她绾发的婢女只是摇头。 “……” 柳韫玉便知道问不出什么。 不知是相府的下人如此,还是宋缙特意挑选,这几个婢女皆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之前柳韫玉宿在相府时,也是她们侍奉,但她从未从她们口中听得半句闲话。 昨夜她醉成那样,也不知有没有当着宋缙的面说些自掘坟墓的醉话…… 宋缙上朝还未回府,柳韫玉便独自用了早膳。 许知白不知从哪收到了消息,大摇大摆地闯进相府,直奔膳厅。 “好徒儿!我今早听说你跟那探花郎彻底掰了?被官府判了义绝了?” 许知白急匆匆地掠过门槛,大步冲到桌边,在柳韫玉对面坐下。 那张老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与八卦。 被许知白撞见大清早在相府用早膳,柳韫玉还有些不自在。 她搁下筷子,“师父这么快就知道了?” “你们在户曹衙门拿了义绝书的事,已经被传得人尽皆知了。” 许知白顺势落座在她对面,絮絮叨叨道,“今早上孟泊舟那小子连工部都没去,又告了病假。听说有人昨日目睹他从户曹出来,当街便喷了一口血,触目惊心呐!” 柳韫玉愣住,“吐血?” “可能是急火攻心吧?” 许知白没往心里去,忽地想起什么,环顾一圈,“听说你昨日一杯就倒了,所以才宿在相府?这样的喜事,你昨日该来找师父陪你喝酒啊,怎么找宋缙?” 柳韫玉眉心一跳。 听这意思,师父应当还不知她与宋缙暗度陈仓的事,还以为他们真的只是清清白白喝酒…… 她解释道,“因为和离一事,我连学宫都回不了。所以昨日一拿到义绝书,我便赶紧拿来呈给相爷过目,想让相爷替我在太后娘娘面前说些好话……相爷留我用饭为我庆贺,备了些酒,谁知我不胜酒力……” 说完她还有些心虚。 可许知白却只是上下打量她,松了口气,“下次可别在外面随便饮酒了。尤其是不能跟一些黑心肠的人……明白么?” 柳韫玉讪讪地应下。 见她心事重重,许知白还以为她是因义绝一事有些许难过,当即开解道,“徒儿你放心,你如今离了孟家那狼窟,天高任鸟飞,他日定能寻到一位胜过那探花郎千倍万倍的良婿!要不为师为你介绍一二?” 柳韫玉又想笑又头疼,刚要拒绝。 冷不丁的,一道低沉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老东西在为谁挑良婿呢?” 听到这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许知白后背一凉,转身看向来人。 “师弟,你听岔了,我……” 看清走进来的宋缙,许知白的话音戛然而止,惊恐地睁大眼,“你,你你你……” 柳韫玉一愣,也偏了偏头,越过许知白看向走进来的宋缙。 看清宋缙身上的衣裳,她的瞳孔也震了两下。 宋缙今日竟没穿沉稳老气的玄色,更没穿那身齐紫官袍。而是破天荒地穿了身张扬夺目的檀红华服。 那名贵的云锦上,用金线细细密密地绣着繁纹,腰间的革带还有发间的金冠都镶嵌着各色宝石,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这一身富贵至极的打扮,将那张成熟英挺的面孔,硬生生衬出了几分意气风发。 柳韫玉看得呆住了。 许知白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将宋缙上下打量了几遍,憋得满脸通红。 最后,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太史令大人,还是没能管住自己那张破嘴,“你今日抽什么风,穿得跟个登徒子一样?老黄瓜刷绿漆,存心装嫩啊?” “……” 宋缙唇畔 还噙着笑,一记冰冷的眼刀却刺向许知白。 许知白噎了一下,直接告辞,还要带柳韫玉一起走。 “她留下,我还有事交代。” “……” 许知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无能为力地朝柳韫玉挤挤眼,独自离开了。 待他走后,屋内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柳韫玉这才轻声问起昨夜之事,“昨夜我贪杯,不知醉酒后可说了什么胡话?” “昨夜……” 宋缙故意停顿,余光瞥见柳韫玉已经沉不住气地凑上来,紧张地盯着他。 “相爷怎么不说了?” 见他故意卖关子,柳韫玉蹙眉,面露几分不满。 宋缙这才缓缓启唇,“昨夜你很乖,早早就歇下。” 只不过歇下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他没能听清。 很乖。 这话让柳韫玉面颊一红,重新坐回去,“那就好……” 早膳用完了,她想告辞回庄子,可宋缙却不许。 “在太后允你回学宫的旨意下来前,就先住在相府。哪儿也不许去。” 外头最近全都在传她的流言,宋缙不想让她听见。 待过几日,那些流言也就会平息了。 柳韫玉绞了绞手指,欲言又止,“可一直不出门,总有些气闷无趣。” 宋缙想了想,“相府后头有我平时练骑射的演武场。你射艺不精,这几日不如好好练一练。” “你怎么知道……” 柳韫玉顿了顿,突然想起他们的射艺老师是威德侯夫人,是宋缙的嫂嫂。 她低垂了眼,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宋缙敏锐地察觉到她心情异样,却还以为她是苦恼于自己的射艺,于是笑着哄她。 “想不想拜个好师傅,几日后,回学宫靶场扬眉吐气?” “什么师傅?” “自然得是出身将门,带过兵打过仗,还能斩将夺旗的,如此才能算好师傅。”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愿意教她射艺…… 忽地意识到什么,柳韫玉诧异地掀起眼,就见宋缙偏着头朝她笑。 “我教你,好不好?” 第125章 让你感受真正的我 到底是相府,后院的演武场不仅能射箭,竟然还开阔到可以跑马。 柳韫玉换了身轻便的骑装,一进演武场,就被几匹骏马吸引了视线。 她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 玄铮在身后说道,“相爷平日喜欢骑射,这几只马也是世上难得的烈马,唯有他才能驾驭。” 说话间,宋缙也已换了身利落的胡服,走进演武场。 只是…… 即便是轻装,这衣裳的繁琐绣纹,还有腰间的蹀躞金玉带,也还是富贵花哨的叫人眼晕。 柳韫玉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这位爷怎么突然换了喜好? 宋缙走到她身边,问道,“想练骑射?” “我不会。” 柳韫玉摇摇头。 她连寻常的射箭都射不好,又怎么能在颠簸的马背上引弓…… “有我在这里,不想试试吗?” 这话倒是叫柳韫玉有些蠢蠢欲动。 日光下,那几匹骏马膘肥体壮,皮**泛着油光水滑的色泽,看起来异常神骏。若是能跃马扬鞭,在长风中射落靶心,不知该是何等畅快的滋味…… 正当柳韫玉踌躇时,宋缙已经牵了匹马过来。 “来,试一试。若这次害怕了,下次我也不会再勉强你。” 柳韫玉是个最不服输的性子。 旁人可以说她练得不好,但不能说她胆小,不敢上马。 被宋缙轻轻一激,她便咬咬牙,走过去。 正要扶着马鞍上马,腰间忽地一紧。 柳韫玉下意识转身,就见宋缙已经站在她身后,面不改色地伸出手臂,扶着她的腰。 “当心。”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下一瞬,柳韫玉只觉得身子陡然一轻,整个人就被他轻轻松松托到了马背上。 身下的骏马下意识仰颈,两只前蹄瞬间腾空。 柳韫玉手忙脚乱地要勒住缰绳,身后骤然掠过一阵疾风,有人一跃而上,从她的身**住缰绳,一把攥紧。 “吁!” 骏马终于安分下来。 柳韫玉那颗几乎要跳出来胸膛的心,也一点点安定下来,刚松口气,就听到宋缙贴在她耳边,低沉的嗓音,略含安抚。 “别怕。” 她耳根有些发烫,嘴硬道,“我没有。” 宋缙低笑起来,“好,那是我看错了。” 说罢,他取出弓箭,柳韫玉正要伸手去接,宋缙却收回了手。 “不是要教我么?” “教你之前,先让感受感受,何为真正的骑射。” 话音既落,他直接双腿一夹马腹,驱马往箭靶那边行去。 马速骤然加快,柳韫玉攥紧了缰绳。 快到箭靶前时,宋缙行云流水地抽出三支羽箭,双手环着她,搭弓上弦,转向箭靶。 那一刻,柳韫玉无比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之人的气势变了。 不再是那个养尊处优、风度翩翩的矜贵权臣,而是彻彻底底变成了那个手段雷霆、杀伐平叛的绥州军统帅! “婠婠,看好了。” 随着男人的低哑呢喃在耳畔落下,弓弦骤然一松。 “咻咻咻!” 三支箭的破空声合在一起。 正中红心! 那闷响声震耳欲聋地落进柳韫玉耳里,叫她上半身都麻了,心尖也剧烈抖颤。 宋缙唇角一勾,笑着收手,打马回到最初的位置。 “如何?” 柳韫玉垂着头,心慌地不敢回头看他,“……自是神勇无双。” “到你了。” 宋缙将弓箭递给她,“我来控制马速,你试着对箭靶射箭。” 柳韫玉深吸一口气,接过弓箭。 尽管有宋缙在身后,她不必担心从马上掉下去,可在马身上的颠簸,还是叫她难以控制方向。 连射十几次,次次都脱靶。 她终于累得气喘吁吁,身上的衣衫也被汗湿。 宋缙从后头环着她,驱着马慢慢停下,然后取出一方绢帕,亲自替她拭去额上的汗珠,“不可急于求成,今日就到此为止?” “……” 柳韫玉抿着唇角,整张脸都红透了,连最白皙的雪颈都泛着绯色。 就在宋缙打算调转方向,离开靶场时,柳韫玉却突然扶住了他的手臂。 “……再来一次,最后一次。” 宋缙垂眼,视线落向她倔强坚韧的侧脸,眸光轻轻一闪。 < /p>他二话不说,再次策马朝箭靶慢驰而去。 “嗖——” 破空声响起。 这一次,柳韫玉用尽全身气力射出的箭,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歪斜斜的弧度,最后竟直挺挺扎在了箭靶上! 虽未中靶心,可比起之前的脱靶,这一箭,她分明是摸索到了风向和颠簸律动的门道! “射中了!!!” 柳韫玉举着弓欢呼雀跃,一转身,高兴地搂住了宋缙的脖子,“我终于射中了!” 宋缙眼底亦迸出一抹亮光。 他低头,任由柳韫玉的脸颊在颈边蹭着,薄唇覆上她垂落的发丝,然后缓缓掀起眼,看向那箭靶上的羽箭。 这一箭,仿佛也扎在了他的心上…… “做得好。” …… 在演武场一待就是大半日,二人回到前院。 柳韫玉饿得先吃了几块糕点,之后便是去沐浴更衣,然后去膳厅与宋缙一起用午膳。 桌上早已布好了菜,一眼扫过,皆是柳韫玉爱吃的。 用完膳后,宋缙处理公务,柳韫玉便在一旁看书。 骑射辛苦,她才看一会儿,眼皮便开始打架,于是犯困地打了个哈欠,手中的书顺势落在矮榻边。 她没有力气去拾起来,昏昏入睡。 待宋缙处理完手头的公务,再抬起眼时,就见一缕斜阳从窗口洒落,落在女子那张年轻姣好的面容上。 她的眼睫垂落,伏在榻上,青丝沿着她的肩逶迤而下。 宋缙走过来,缓缓俯下身,拾起地上的书本,又拿过一旁的团花软枕,轻轻为她垫在颈下,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尽管他的动作已经放到最轻,可柳韫玉还是被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宋缙那张近在咫尺的英朗俊容。 她睫毛轻颤,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宋缙……” “睡吧。” 宋缙摸摸她的脸。 柳韫玉却没有听他的话,仍是盯着他的面容。 “怎么了?” 宋缙还以为是自己脸上有东西。 下一刻,就听得柳韫玉用一种不解的、甚至有几分嫌弃的口吻,问了一句。 “你今日……为何穿得跟个开了屏的花孔雀一样?” 第126章 喜欢……唔 向来心有惊雷、面若平湖的宋相表情扭曲了一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向睡意惺忪的柳韫玉,抚在她颊边的手指一紧,捏住她的脸。 柳韫玉嘶了一声,顿时清醒过来,怔怔地对上了宋缙。 “不喜欢这一身?” 话都已经说出口了,也没有收回的余地。 柳韫玉诚实地点头,“相爷不适合这副打扮。” “……” 宋缙眼眸微垂,“为什么?因为我都一把年纪了,不该穿这种年轻人的衣裳?” 柳韫玉蓦地睁大眼,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不是!” “那是什么?” “是太招摇,太轻佻,也太俗气……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那位相爷,我认识的相爷英明神武、杀伐果决,温文尔雅,不怒自威……” 柳韫玉绞尽脑汁,将自己能想到的好词都给用上了。 宋缙的面色这才好了些。 他卷起柳韫玉耳后垂下的一缕发,在指间缠绕,“所以更喜欢以前的宋缙?” “以前的相爷,瞧着更顺眼些。” “顺眼?” “……” 柳韫玉终于意识到宋缙的重点是什么,不是现在和以前,而是喜不喜欢。 她眼睫颤了颤,眸光不自觉飘向一旁,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喜欢……唔。” 话音未落,唇瓣便被覆住。 宋缙托住她的后脑勺,深深地吻下去,一双眼却还盯着她的眉眼。 既然她更偏爱他原本的模样,他自然也不必再刻意迎合什么年轻气盛,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 待得唇分,他才抵着柳韫玉的额,低声道,“以后你来给我挑。” “……” 柳韫玉微微喘着气,没作声。 …… 在相府待的这两日,柳韫玉两耳不闻窗外事,过得很是清闲。 除了去靶场练箭,便是待在书房里看书、练字。 宋缙果然换回了曾经深沉威严的玄袍,不再做那等张扬的打扮。但他也说了,等过些时日,让柳韫玉亲自去给他挑些衣料和式样。 午后,柳韫玉坐在靠窗的案几边,手里握着笔,心思却不知道飞到了哪儿去。 她在这相府已经耗了两日,虽然安逸,心里却一直挂念着庄子里的周氏。她与孟泊舟彻底和离,周氏那边还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正胡思乱想时,墨汁落在宣纸上,她回神,将废纸揉作一团。 “心又不静了?” 柳韫玉抬头,就看到坐在大案后办公的宋缙不知何时搁下笔,那双黑眸静静地看着她。 “我已在相府叨扰了两日,不知相爷打算何时放我回去……” “明日。” 宋缙温声道,“明日一早,先送你进宫,太后召见你。” “太后要见我?是因为我和孟泊舟义绝的事?” 柳韫玉心里咯噔了一下。 宋缙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多半只是问几句话,你如实回答即可。” 柳韫玉这才微微放松下来,可再提起笔时,还是有些心不在焉。 “不好好练字,是在想进宫面见太后的应对之策?” 不知何时,宋缙已经来到她的身边,柳韫玉下意识起身,可是肩膀忽然一沉。 肩膀被宋缙按住,他伸手抽出她练字的宣纸。 柳韫玉心虚地垂眸。 她方才枯坐了半个时辰,压根就没练出几张像样的字来。 生怕宋缙又要借此要罚她,她心里惴惴不安,刚清清嗓子,想要辩解几句,却不了头顶传来宋缙的赞许。 “不错。” “相……” 狡辩的话堵在嗓子眼,柳韫玉错愕地看向宋缙。 宋缙笑了,“这么看着我作甚?” “可我都没练几张。” “字的好坏,又不看多少。” 他将宣纸摊开在案几上,指尖点了点了其中的“溪”字,“你的字已有几分骨力,锋芒初露。” 柳韫玉顿时来了兴致,“真的吗?相爷不会是在哄我吧?” 宋缙在她唇上按了按,似笑非笑,“你当我跟你一样,嘴里没一句真话?” “……” 得了宋缙的肯定,柳韫玉心中那点枯燥与烦闷瞬间一扫而空。 她立马正襟危坐,重新提笔,开始练字,全然没了方才萎靡不振的态度。 宋缙静静地看了片刻,唇角勾起,转身回到自己的案几前,继续处理公务。 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宋缙才从公务中抽身,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本以为没什么耐心的柳韫玉早就丢了 笔在偷懒,谁知一抬头,她竟还端坐在案前奋笔疾书。 如此认真,与白日里那个频频走神的模样截然不同。 而这都是因为他那句夸奖。 宋缙掀起唇角,眼底流转着格外宠溺的笑意。 看来以后还是要多夸…… …… 翌日,慈宁宫。 柳韫玉穿了身端庄素雅的衣裙,又梳回了未成婚时的待嫁发髻,走进殿内,规规矩矩地朝高坐在上的宋太后行了个大礼。 “民女柳韫玉,拜见太后。” “免礼,赐座。” 与宋缙一样,宋太后的嗓音亦是温和却不失威严。 柳韫玉直起身,在一旁的圈椅中落座,却丝毫不敢懈怠,低眉垂眼地静候宋太后回话。 “威德侯与孟泊舟在工部大打出手,说到底,是他们男人间的事。哀家不叫你回学宫,也不许你去工部,你可怨哀家?” 柳韫玉连忙又站了起来,“民女不敢,也不会。” “哦?” “是民女自己没有处理好私事,才在工部里闹了这样大的笑话,给娘娘和诸位同窗也惹了麻烦。” 宋太后面容缓和了些,“要说公私不分,那也不是你,而是孟泊舟。” “是,可民女之前与孟泊舟还未和离,夫妻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娘娘罚得很对,民女心服口服。而现在……民女与孟泊舟已经夫妻义绝,再无干系。” 宋太后牵起唇角,凤眸微眯,“义绝一事,哀家已经知晓了。不过哀家倒是想问问你,孟泊舟是才貌双全的探花郎,不可多得的贤婿,你为何偏要这般决绝地同他和离?” 柳韫玉低声道,“不瞒太后娘娘,民女与孟泊舟,看似举案齐眉,实则早就断了夫妻情分,貌合神离。” “是吗?” 太后娘娘笑了一下,“哀家还以为你是因为苏文君,才非要与孟泊舟闹个鱼死网破呢。” “苏文君”三个字出来,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柳韫玉心头一紧。 看来,太后早已将孟泊舟、苏文君还有她的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 她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俯身跪拜,“苏文君只是叫民女看清了枕边人。若非要问民女,因为谁才做到这个地步……” 顿了顿,柳韫玉抬起头,迎向太后的视线,一字一顿,“是因为太后娘娘。” 第127章 把夫兄阉了 宋太后一愣,来了兴致,“因为哀家?” 柳韫玉正色道,“世间夫妻,兰因絮果、貌合神离不在少数,多少女子分明有才学傍身,却只敢屈居在四方后宅,用一身本事去争抢丈夫的宠爱……太后娘娘以为,她们不想走吗?不想鱼死网破吗?她们只是不敢。” 宋太后若有所思,抬了抬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因为她们知道,一旦离了夫家,她们就是坏了名声的弃妇,无处可去、无路可走、无家可归!这样渺茫的前程,她们怎么能踏出第一步?” 柳韫玉深吸了口气,“可民女敢。因为太后娘娘让民女看见了另一番天地。” “……” 宋太后神色微微一动。 “拜娘娘所赐,民女看见了天下之大,看见了江山社稷,朝堂云诡!见识过这些,民女又怎么甘心回到后宅,在那个根本不爱自己的男人身边磋磨一生?” 柳韫玉目光灼灼,“所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民女都要撕开那张网。” 殿内静了许久。 宋太后脸上那层疏离的笑意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认真的审视。 “伤人,下狱,逼户曹衙门不得不下义绝书……柳韫玉,你可知道,纵然你是为了自保,可如今在外头的名声,也算是臭不可闻。” 柳韫玉笑了,“看客大多健忘,所谓千夫所指,也不过是一时热闹。名声毁誉,只由赢家定夺。” 宋太后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终于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没了提防和审视,唯有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感慨。 “好。” 宋太后启唇道,“哀家就等着你赢的那一日。” …… 从宫里出来时,柳韫玉掌心都是汗涔涔的。 尽管在太后面前言之凿凿,但其实说那些话的时候,她心里还是没底的,不过是强作气势。 好在太后很高兴,不仅让人送她出宫,还赏了她好些东西。 柳韫玉便是乘着太后赐下的马车,又带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赏赐,招摇过市,回了城郊的温泉庄子。 刚一进门,云渡便迎了上来,神色有些紧绷。 “周夫人听说了你跟孟泊舟义绝一事,眼下正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准备收拾包裹细软,离开庄子呢。” 柳韫玉面色凝重,将太后的赏赐都交给云渡安排,自己则是匆匆赶往周氏暂住的西院。 推门而入时,周氏正将几件衣裳往包袱里塞。 听得脚步声,周氏浑身一僵,转头就将那包袱往自己身后藏了藏。 “婆母,您身上还有伤,这是要去哪儿?” 柳韫玉快步走到周氏跟前,一把按住了那包袱。 听到柳韫玉的称谓,周氏双眼顿时又红了,嗓子嘶哑得厉害,“玉娘……我眼下已经不是你的婆母了……你这声婆母,我当不起啊……” 柳韫玉静了静,才问道,“所以你是在怨我吗?” 周氏一愣,连忙摆手,“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怨你!” “若不怨我,为何要走?是住不惯么,要是您嫌庄子太闷、太远,我再替您寻个别的地方……” 周氏急忙反握住她的手,“玉娘,我知道你心善,可你与舟哥儿已经义绝了,孟家还闹出那等不知廉耻的丑事……我哪里还有颜面继续赖在这里,受你供养?” 柳韫玉蹙眉,“您是您,孟泊舟是孟泊舟,孟家那些人更与您没有半分干系。” 周氏摇了摇头,抹了把眼泪,苦口婆心道,“玉娘,你好不容易才挣脱了牢笼。若让旁人知道了,你与舟哥儿义绝,却还把前头的婆母养在庄子里,外头那些长舌妇指不定要传出多难听的闲话!你往后……你往后还要怎么再清清白白地嫁人啊!” 柳韫玉鼻尖一阵酸涩,“大不了我从此自梳……” “胡说!” 周氏震惊地打断了她,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玉娘,舟哥儿与你走到今日这一步,全是他自己瞎了眼、不知道珍惜。但这世上,总有长了眼的好男人,你一定能找个真心实意、知冷知热的如意郎君!” 柳韫玉眼眶微红,郑重应下。 “我往后,会抽空去看您的……” 她低声道。 周氏摇头,“既然跟孟家断了,就断得干干净净。我知道你心疼我这把老骨头,可我更想让你多心疼心疼你自己。” 柳韫玉哑然。 …… 送走周氏的次日,工部和学宫那边的禁令也已解除,柳韫玉重新回到了学宫上课。 可这次回来,昌平公主恰好感染了风寒,不在学宫。而往日里那些簇拥着她,对她笑脸相迎的同窗们,态度竟也变得古怪。 不用猜也知道,定是这段时日京城里那些真真假假的流言,让她们对她避之不及了。 苏文君一见柳韫玉落座,与其他人笑道。 “孟夫人……哦不,现在该唤一声柳娘子了?你这几日虽没来学宫,可倒像是日日都伴在我们身边,到哪儿都能听到你的事迹啊……” 此话一出,便有几声笑响起。 “要我说,柳娘子这样杀伐狠绝的手段,我们可都得学一学啊。” “学会这手段有什么用,我们哪有人家那么狠得下心啊?为了和离,把夫兄阉了,婆母气病了,好心去牢里救她的夫婿也被直接带去户曹,刺激得当街呕血……” 这次不是苏文君,而是另外两个人在帮腔附和。 柳韫玉早就料到今日来有这么一遭。 < p>可比起昨日见太后的压力,今日这阵仗简直就是和蚊虫叮咬差不多。 “既知道我心狠,还不离我远些?” 柳韫玉转头扫了苏文君等人一眼,似笑非笑地摸了摸头上的簪子,“你们知道我那日动手伤人,用的是什么?” 其实那晦气的剑簪早就丢了,如今发间这把,是云渡新给她做的。 可毫不知情的众人一看见那簪子,脸色全都变了。 她们纷纷闭上嘴,各归其位。 一堂课结束,不少人都与苏文君一起去廊下说说笑笑了。 方家姑娘方素主动坐到柳韫玉边上,“玉娘,你别理她们!在你要去工部的时候,她们几个私底下就酸得很,说你一个商户女,凭什么能去六部出风头。后来你走的这几日,外面都是流言,苏文君也添油加醋说你坏话,刚好昌平公主这几日身体不适,没有来学宫,她们就……” 平常有昌平公主在,她们才不敢在学宫里说三道四。 方素拉住柳韫玉的手,关切道,“你放心,等到公主回来,她们就不会说闲话。” “没关系。” 柳韫玉不是很在意。 她来学宫,到底不是为了结交好友的。 见她没往心里去,方素才松了口气。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她忙不迭提醒道,“对了,再过七日便是春蒐了。太后娘娘和陛下要带着文武百官去上林苑游猎呢,说让学宫的姑娘也一起去!” 柳韫玉一愣,想到这几日在相府练的骑射。 宋缙让她多练箭术,难道就是为了这次游猎? “玉娘,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箭术不佳,怕是会丢人。” 回想起柳韫玉的箭术,方素也眼皮直跳。 正巧今日有箭术课,方素与吕兰英沾亲带故,于是拖着柳韫玉找了吕兰英,想让吕兰英多多指点。 柳韫玉本以为吕氏会拒绝。 毕竟前阵子,宋珏还在工部挨了孟泊舟一拳…… “好啊。” 谁料吕兰英竟是笑着应下,“否则到了上林苑,你那蹩脚的箭术一出来,旁人都是要笑话我这个老师的。明日学宫休沐,你来找我,我带你去练箭。” 望着她温和的笑,柳韫玉犹豫再三,还是出言答谢。 “那就有劳夫人了。” 翌日。 柳韫玉早早赶到了威德侯府,可谁料吕兰英竟是直接带她上了车,冲她笑道。 “今日带你去个好地方练箭。” 不多时,马车停下。 柳韫玉掀开车帘,一下僵在原地。 竟是相府! 吕兰英说的好地方,竟然是相府! 第128章 她才像女主人 见柳韫玉僵住不动,吕兰英还以为她是怵宋缙,解释道,“放心,不是去见相爷。相府后头有个演武场,我直接带你去那里。” “……” 柳韫玉只能硬着头皮下车。 相府的门房一见是吕兰英,无人上前阻拦,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夫人,然后将她迎了进去。 吕兰英轻车熟路,就好似回了自家府邸,不用任何人通传,也不用任何人引路,直接将柳韫玉一路带到演武场。 柳韫玉静静地跟在后头,眼睫微垂。 当初四处搜集宋缙的喜好时,她就知道,宋缙虽贵为相爷,可前些年还住在威德侯府,与寡嫂、侄子同出一个屋檐下。直到后来,太后另赐了相府,他才从侯府搬了出来。 因后宅没有妻妾,最开始这相府后宅都是交由他的寡嫂,也就是吕兰英打理。 后来府里规整得差不多了,才由宋缙自己接管。 吕兰英才像是这个相府的女主人…… 正想着,柳韫玉已经跟着吕兰英进了靶场。 那几只据说只有宋缙能制服的骏马,被吕兰英摸了摸脑袋,也不恼。 “这几匹马,当年瘦弱得很。言之原是不想养的,还是我同他打赌,说这些马定能长成良驹,他这才肯留下。” 柳韫玉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 突然,那匹骑过的马朝她走了两步,低下头。 吕兰英一怔,诧异地,“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它竟肯亲近你?”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不动声色道,“许是我身上沾了夫人您的气味,被它认出来了吧。” “是吗?” 吕兰英收回视线。 二人取了弓箭,开始练习。 在吕兰英的提点下,柳韫玉聚精会神,拉弓、射箭。 吕兰英不厌其烦地纠正她。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欢欣雀跃的唤声传来—— “母亲!” 吕兰英和柳韫玉不约而同回头,就见大步流星走来的,竟是宋珏! 柳韫玉手指一颤,羽箭直接射偏了出去。 宋珏满脸惊喜。 前些日子,他跟孟泊舟大打出手被罚跪祠堂。后来就听说柳韫玉和孟泊舟被户曹判了义绝。 他本想第一时间去找她,可却不知她躲到了何处。 没想到今日来相府找吕兰英,竟会在他母亲身边瞧见那抹日思夜想的窈窕身影! “好了,你也练了两个时辰,该歇息了。” 吕兰英对柳韫玉说道。 柳韫玉收起弓箭,慢吞吞地跟着吕兰英,走向演武场一旁的凉亭。 凉亭里早就备了糕点和茶汤,吕兰英亲自为柳韫玉斟了一盏,然后才扫向一旁局促的宋珏。 “珏儿,你上次一时冲动,害得柳娘子被牵连,险些丢了差事。今日是否该好好地同她行个礼,赔个罪?” 宋珏脸有些红,别扭地朝柳韫玉作了一揖,“上次在工部,是我太冲动,行事失了分寸……你莫要怪我。” 柳韫玉哪里能跟小侯爷计较,也起身还礼,“小侯爷言重了。” 见柳韫玉语气温和,并未怪罪,宋珏眼底露出几分喜色,悄悄看向自家母亲。 吕兰英却没再给他半分眼色,而是又与柳韫玉说起箭术。 宋珏憋红着一张脸,重新落座。好不容易等到吕兰英话音落下,他才迫不及待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柳娘子,你与孟泊舟真的彻底义绝了?” “珏儿!” 吕兰英沉声呵止。 宋珏不自在地垂首。 柳韫玉坦然答道,“多谢小侯爷挂心。我跟孟大人之间,夫妻情分已断,从此各不相干……夫人也不必有所顾忌。” “你是个心思聪慧的好姑娘,会遇到更好的。” 吕氏宽慰了几句后,又对柳韫玉道,“你还年轻,倘若日后有再嫁的心思,我这里倒是有些合适的人选。” 一旁的宋珏听到这话,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弹起身。 “母亲,人家才刚和离,您怎么就急着替她张罗再嫁了!” 吕兰英轻飘飘地瞥了宋珏一眼。 柳韫玉自是委婉地拒绝了 三人又闲聊几句,待到时辰不早了,柳韫玉才寻了个借口,客气地起身告退。 她前脚刚离开相府,宋珏后脚就追了上来,执意要送她出去。 他这份毫不掩饰的心意,柳韫玉实在是做不到视若无睹。 她叹了口气,在走到马车边时,顿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双目灼灼的宋珏,“小侯爷,请留步吧。柳韫玉不过是一介商户之女,而且才背着义绝的恶名离了夫家。若这个时候再被人看见你我,少不得又要传出些难 听的话。” 宋珏不假思索地,“谁敢说闲话,小爷我撕烂他的嘴。” “悠悠众口,可不是靠着一两句打打杀杀的浑话就能轻易堵住的。” 柳韫玉被缠得有些不耐了,忍无可忍道,“小侯爷,我与孟泊舟之间种种,你想必也有所耳闻了。经过这一遭,我已是心灰意冷。若往后真要相看良婿、再次付出真心,那人也该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顿了顿,她咬咬牙,“而非一个只知斗鸡走狗、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 抛下这句话,柳韫玉便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宋珏独自一人僵立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只知斗鸡走狗、惹是生非…… 纨绔子弟…… 还没有,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 他该反驳,该怒不可遏,该教训教训说这话的人! 然而一口气刚提起来,就又散了个干净。 最后,宋珏还是垂头丧气地回到了相府。 吕兰英还坐在凉亭里,见他这狼狈模样,戳穿道,“人家姑娘瞧不上你?是不是?” “母亲!” 宋珏涨红了脸,简直要哭了。 他嗫嚅着唇,问出一句,“我是不是……真的是个不中用、只会惹麻烦的废物……” 此话一出,吕兰英有些诧异。 她这个儿子,自幼就是脸皮极厚,怎么管教都没有用的。今日不过是同柳韫玉说了两句话,竟能说出这种反省的话来? “想让别人看得起你,至少得做出一番事业来……” 吕兰英循循善诱。 宋珏攥了攥手,原本散的那股气又莫名聚了起来,往脑门上顶,“现在没有,但以后会有的。我定让她瞧得起我……” “你要谁瞧得起你?”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见来人,吕兰英露出笑容,宋珏却是微微一抖,脑袋又垂了下去。 “小叔。” 宋缙一袭朝服,越过宋珏,走到了吕兰英跟前,“听说嫂嫂今日带人来府上练箭?” 吕兰英点了点头,“几日后不是要去上林苑游猎么,那柳韫玉的箭术不好,找我替她补补课。” 宋缙唇畔的笑意淡了不少。 这种事,宁肯找吕兰英帮忙,都不愿意找他吗? 第129章 那就一起湿着 见宋缙神色不对,吕兰英愣了愣。 “怎么了?” “没什么。” 宋缙转移话题,“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宋珏攥了攥手,原本散的那股气又莫名聚了起来,往脑门上顶。他深吸了口气,像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 “小叔,我想去从军。” 从军二字一出,吕兰英的脸色就变了,“你又在胡闹什么?” “我没有胡闹!” “你以为上战场是跟那些浪荡子打群架吗?!你知道什么是安营扎寨、什么是排兵布阵吗?连你爹和你的舅舅们都死在战场上,你呢?直接去送死吗!” 宋珏不甘心的,“谁又是第一天就知道这些的……” “你!” 宋缙终于出了声,“嫂嫂息怒。” 说罢,他面无表情地转向宋珏,“你跟我来书房。” “……” 宋珏有些发怵,站在原地不动。 “连跟我去书房谈话的勇气都没有,还想上战场?” 宋珏这才硬着头皮跟上。 书房内。 宋缙端坐在书案后,冷冷地看向宋珏,“说,是谁劝你去从军?” 宋珏有几斤几两,看着他长大的宋缙哪里能不清楚。 若非今日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这浑小子绝不可能主动提出从军。 “没有人,是我自己想。” 宋珏眼神躲闪。 宋缙的手指在案几上叩了叩,“你若能说出一个正儿八经的理由,我便亲自出面说动你母亲,全了你的报国之心。” 宋珏猛地抬起头,“因为……因为宋氏是将门,吕氏也是将门,我宋珏有这样的出身,凭什么不能上战场?” “出身?” 宋缙笑了,“战场上拼的,是出身吗?上阵杀敌的时候,敌人难道会因为你的出身就放你一马?” “……” “你以为你爹,你的舅舅们,是凭着出身成为一军主帅吗?” “……” 宋珏哑然失语。 宋缙抬眸,以长辈的姿态,冷静无比地打量他,“珏儿,凡事想清楚了再说话。莫要再因一时冲动,害人害己了。” …… 阴云滚滚,京城又下起了雨。 柳韫玉本打算今夜去相府,谁知道雨下得越来越大。狂风阵阵,连马车出行都变得有些不便。 她站在窗边看了看这恶劣的天气,也就歇了去相府的念头。 用完晚膳后,柳韫玉换了身寝衣,靠在罗汉榻上翻看一本水利古籍。 自从漕仓一事后,她便不再只看算经。 冷不丁的,寝屋的门忽然被从外推开。 风雨倏地灌进来,吹得手边的烛台一阵晃动,险些熄灭。 柳韫玉本以为是怀珠,谁料扶稳烛台一抬眼,对上的竟是冒雨前来的宋缙。 他身上那袭名贵的玄色绸衫被淋得湿透,额前的发丝也缀着雨珠,瞧着有几分狼狈。 “相爷……” 柳韫玉一惊,连忙起身迎过来,察觉到宋缙身上的寒气,她忍不住皱眉,“我去命人给你准备衣裳。” 正要转身离开,手腕却被宋缙握紧。 “玄铮待会就送来。” 见她满脸急切,宋缙眉宇间那层若隐若现的阴云也缓缓散开。 柳韫玉替他斟了一杯小火温着的茶汤,双手递到他面前,“今夜这样大的风雨,相爷怎么还来见我?” 宋缙伸手接过那盏茶,饮下几口,任由那股暖意冲散了胸中寒气。随后,才抬起那双深邃暗眸,隔着茶雾看向她。 “想见你。” 三个字,直白的过分。 柳韫玉耳根发烫,移开眼,将注意力都放在了窗外嘈杂的雨声里。 “今日去相府练箭术了?” 柳韫玉点点头,“我怕游猎的时候次次脱靶,倒是给太后娘娘和学宫丢人……” “那为何要找旁人?” 宋缙抬眼问道。 “侯夫人是我们的老师……” “我不是?” 柳韫玉迟疑了一下,试探地问道,“相爷不想让我叨扰侯夫人,是吗?” “自然。她平日里连侯府里的事都忙不过来,还要为宋珏操心,你还要叫她点石成金,岂不是太为难她了?” 最后一句是玩笑话,带着些调侃。 可柳韫玉却笑不出来,眼睫一垂,淡声道,“……好,我不会再去打搅侯 夫人了。” 屋内的氛围忽然冷了下来。 宋缙却不知是因何而冷,于是不动声色地问起今日都发生了些什么。 柳韫玉便将今日发生的事都说了,包括宋珏突然出现在演武场…… “你今日在相府见过宋珏了?” 宋缙忽然问道。 柳韫玉心头莫名一跳。 宋缙面上的烛影轻晃,辨不清神情,他动了动唇,吐出二字,“难怪……” “难怪什么?” “他今日突然同我们说,要去上阵杀敌、建功立业。” 柳韫玉蓦地睁大了眼。 再对上宋缙那乌沉幽深的眼睛,她嗓子发紧,立刻将自己那番话原原本本地交代了。 “我只是想拒绝他,叫他**这份心……绝没有怂恿他上战场的意思。” 被太后和相爷捧在掌心的威德侯,若是真因为她上了战场,有什么好歹,她几条命能赔得起! 宋缙听了这番话,一点也没恼,反而若有所思地品味着,“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柳韫玉硬着头皮,“我只是随口说说……” “那你再随口说说,何人称得上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宋缙撑着额,笑着看她。那双风流蕴藉的眼眸在烛火映衬下格外勾人。 “……” 柳韫玉咬了咬唇,转眼看向别处,“百年前的仲德将军。” “说个活人。” “……汤太师。” “汤太师已是七十多的高龄,也算良配?” “……” 其实答案只有一个。 可宋缙却偏要明知故问,柳韫玉也就是不肯说。 二人僵持片刻,到底是宋缙率先动作。 他伸手,一把将柳韫玉拉入怀中。 “相爷!” 柳韫玉惊呼出声。 宋缙还穿着那身湿透的衣裳,此刻抱着她,那雨水和寒意也隔着单薄的衣料朝她沁了过来。 “你,你身上还湿着……” 柳韫玉坐在他的腿上,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却被宋缙牢牢按住了腰,环得更紧。 “那就一起湿着。” 第130章 求您再宽限我久一些 窗外的疾风骤雨还在肆虐,屋内亦是涌动着暧昧的暗流。 宋缙身上湿淋淋的衣袍,很快就将柳韫玉那身就寝的素色绸衣浸得明一块暗一块,隐隐约约还有些透。 与那湿寒截然相反的,是衣裳下滚烫而有力的坚实身躯。 一冷一热,如冰火两重天般,将柳韫玉折磨得心口直跳。 柳韫玉浑身僵硬地坐在男人腿上,深吸了一口气,才试图去掰开那只箍在自己腰间的手掌。 可那横在腰后的手臂,依旧稳稳当当,没有半分松开的迹象。 力量悬殊,柳韫玉不得不抿了抿唇,低头示弱,“是您……” 宋缙垂眸看她,捏住她微微鼓起的脸,稍一用力,便逼得她不得不迎上自己的视线。 “说话说半句,什么是我?” “……” 柳韫玉有些恼了,转头就是一口,咬住了宋缙的手指。 宋缙眉宇一凝,眸底陡然翻起令人心惊的暗潮。 怀抱着她的男人躯体绷紧,柳韫玉立刻松开了唇齿,推搡他的肩,“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是你!是你还不行吗?” 宋缙喉头滚了一下,笑着偏头,屈指刮了刮她的面颊,“好端端说着话,怎么还恼了?” 柳韫玉别开脸,“您是顶天立地的丈夫,但每次来见我都是不请自来……您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方才提起小侯爷,便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可怕架势,还非要逼问我这个,逼问我那个……” 听得她半真半假地控诉,宋缙箍在她腰间的手,不由地松了几分力道。 他当然知道,这狡猾的小狐狸是在故意装委屈,想要将何人堪为良配的话题含糊过去。 可哪怕知道她在演戏,他也生不起气来,只觉得可爱。 “从明日起,你的箭术由我来教。” 宋缙语气温和地说道。 “……哦。” 柳韫玉又挣扎了一下,这一次,宋缙竟是松开了手。 她心中一喜,还没来得及从他怀中抽身,就听得宋缙低沉、平静的嗓音在耳畔炸响。 “至于你方才抱怨的不请自来……” 宋缙轻描淡写道,“下个月,我会请道赐婚圣旨,再去金陵柳家下聘。” 下了聘礼,便是有名分了。再见面,自是顺理成章。 柳韫玉脑子里嗡了一下。 赐婚,下聘…… 怎么,怎么这么突然就提起来了? 她眼睫一颤,遮住眼底的慌乱,飞快地思忖着该如何应付宋缙突如其来的发难。 “怎么了?” 宋缙面色如常,看向她的眼神却深了几分,“你已与孟泊舟义绝,再嫁又有何妨?” “……” 柳韫玉抿着唇没说话,宋缙也不再追问。 二人陷入僵持。 屋内静得有些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柳韫玉才终于出声道,“一个月太短了……我才与孟泊舟义绝,若是紧接着就与相爷谈婚论嫁,外面还不知要说得多难听……” 她掀起眼,对上宋缙黑沉沉的眼眸,“求相爷,再宽限我久一些吧……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宋缙没说话。 那幽深的目光落在她面上,仿佛轻而易举就能看穿她可怜的缓兵之计。 就在柳韫玉快要顶不住这威压时,屋外突然传来了叩门声。 “相爷,您的衣裳取来了。” 柳韫玉倏地松了口气。 她立刻旋身,走到门口将门拉开,接过玄铮递进来的衣裳,亲自送到宋缙的跟前。 宋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取走衣衫,迈步绕到屏风后,开始换身上那件湿透的玄色绸衫。 隔着屏风,柳韫玉隐约能看见宋缙宽衣解带的动作,还有那具肌理分明、线条流畅的高大身躯。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荒唐的记忆,忙不迭避开视线,悄无声息离开了内室。 待宋缙换完衣裳出来,却发现室内空无一人。 他踱步而出,就见玄铮守在廊下。 “她人呢?” “柳娘子说还有些功课要做,先去书房了,还叮嘱属下,说厨房已经煮了姜汤,让相爷务必喝上一碗,怕您今夜淋了雨,感染风寒。” 玄铮头都不敢抬一下,老老实实回禀。 宋缙负手立在廊下,神色莫测,“只说了这些?” “柳娘子还说,夜深雨大,相爷喝完姜汤就早些歇下。若有什么话,也等明日再说吧。” 倒是逃得快…… 宋缙不动声色地扯了扯唇角。 静立片刻,他冷不丁出声道,“我是不是逼得太急了些?” 玄铮一惊。 他不知这话是相爷在问他,还是在喃喃自语,于是谨慎地没作声。 果然,宋缙也没指望他回答。 望着夜色里的雨雾,他启唇。 语调缓缓,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掌控。 “先替我寻个最好的绣娘来。” - 这夜过后,柳韫玉时不时就会抽空去相府练习箭术。 而宋缙也心无旁骛地教她,再没有提起什么赐婚、下聘的话。 这叫柳韫玉大大地松了口气。 宋缙此人,不仅文韬武略,样样精通,难得的是,他不仅会,而且也会教。 比起吕兰英的教法,他说的话更简言意赅、通俗易懂。 柳韫玉又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从早到晚苦练不缀,总算掌握窍门,有了不小的长进。 这般悟性,连玄铮在一旁看了,都不由暗暗咋舌。 转眼间,便到了春蒐那日。 碧空**,草长莺飞。 上林苑的猎场上,皇家旌旗猎猎作响。 太后和皇帝的御营?6?8在最中央。 京中排得上号的皇亲国戚、文武百官,还有身穿锦衣华服、意气风发的贵族子弟,都齐聚猎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女眷们则都落在御营一旁的坐帐里,闲谈打趣。 学宫众人也与昌平公主坐在一处。 与其他贵女们不同,她们都遵照太后的意思,换上了胡服骑装。 柳韫玉今日也是一袭干净利落、张扬明艳的骑射劲装,青丝束成马尾,落在身后。 突然,坐帐里一阵骚动。 一声“相爷到了”,叫大家都纷纷噤声,起身行礼。 柳韫玉屈着膝,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就见一道渊渟岳峙、沉稳丛容的身影被众人簇拥而来,从她们的坐帐前经过,走向太后和皇帝的御营。?6?8 察觉有人注目,宋缙不动声色地往柳韫玉这边瞥了一眼。 二人的视线短暂交汇了一瞬。 柳韫玉飞快地低眉垂眼。 宋缙离开后,众人纷纷直起身。 身边的方素惊奇道,“听闻之前游猎,次次都是相爷拔得头筹,但是自从入阁拜相后,他便将这游猎当成小孩子过家家,不曾下场参与过了。怎么今日穿的好像是骑装呢?他老人家今日不会要亲自下场吧?”

听她说宋缙是老人家,柳韫玉的眼皮跳了两下。 她转过脸,无意间一瞥,目光却是定住。 一道颀长瘦削的青色身影,也跟着几个官员从她们坐帐前经过。 “快看,那不是孟探花吗?他脸色如此苍白,想必是身子还没好全呢,怎么今日也要硬撑着来上林苑?” “这还用猜么?你们瞧瞧他那眼神,在往哪儿看呢。” “一个生性凉薄、翻脸无情的毒妇,他到底有什么好念念不忘的……嘶,你推**什么?” “那位孟夫人就在后头坐着呢……” “呵,当着她的面我也这么说。” 坐帐里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不顾柳韫玉也坐在她们中间。 方素担心地看向柳韫玉,握住了她的手。 柳韫玉偏头看向她,笑了笑。 四面八方、若有若无瞥过来的目光,有讥讽,有幸灾乐祸,有厌恶…… 她们都在等着看,看这位刚刚背上“义绝毒妇”恶名的柳韫玉,在面对前夫时,究竟会露出什么表情,心虚?难堪? 可柳韫玉却偏偏不如她们的愿。 她淡定自若地收回视线,继续品茶,吃糕点,甚至还有说有笑地与方素讨论着待会儿的猎物。 这幅姿态,倒是叫其他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颇觉无趣。 与此同时,孟泊舟也在对面的坐帐里落座,目光终于找到了柳韫玉。 看清她拆散的妇人发髻、梳起的高马尾,孟泊舟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 不仅是发髻,还有衣裙。 不知是从何时起,柳韫玉再也不穿他偏爱的浅色衣裙了。今日也是一袭明艳如火的骑装,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脸格外昳丽,此时此刻,她与身边人说着话,唇角勾着一抹笑,发自内心、毫无阴霾的笑…… 这让孟泊舟一下记起那年榜下初遇时的柳韫玉。 三年了…… 三年前,柳韫玉像一团火强行闯入他的人生,叫他无处可躲、无路可逃,只能接受。 三年后,他终于认清自己的心意,终于承认她早就烙在心底,她却腻了、厌了,对他弃如敝履,哪怕玉石俱焚,也不肯回头…… 他为了挽回她,不惜与母亲反目,不惜赔上自己的名声和前程,可到头来,却像一只丧家之犬…… 哪怕被人一脚踢开,也要拖着病体,狼狈地赶来这上林苑,只因得知她会参加游猎,只为能远远看她一眼…… 可当年那个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柳韫玉,从始至终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咳。” 孟泊舟低咳几声,喉咙又隐隐有烧灼的痛感。 对面坐帐,方素也察觉到了孟泊舟的视线。 她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可与柳韫玉交谈时,却只字不提孟泊舟。 可架不住席间有人想看柳韫玉的笑话。 苏文君笑盈盈地转身,看向坐在后方的柳韫玉,“柳娘子,孟大人连路都走不稳了,却还要来上林苑。想必是思妻心切,你竟也能狠得下心肠,连个正眼都不瞧他么?” 柳韫玉低头剥着橘子,将上头的橘络慢条斯理扯下来,“苏娘子这般心疼别人不要的残羹冷炙,莫不是前几日在牢里沾了什么腌臜气,熏坏了脑子?” 苏文君被关进死牢待了一整晚的事,宋缙同她说过了。 没想到就算如此,也恐吓不住此人。 “还是说……” 柳韫玉抬起眼,眉眼间闪过一丝讥诮,“苏娘子当年女扮男装,在男人扎堆的书院里混迹得太久了,以至于现在还将自己当做男人那一头,只会为他们扼腕痛心?” 第131章 为谁守身如玉? 此话一出,苏文君的脸色霎时变了。 她飞快地环视一圈,好在刚刚坐帐内的众人正各聊各的,柳韫玉的声音没在其中,并未被其他人听见。 她攥了攥手,到底不敢再招惹柳韫玉,只青着脸转过身。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太监尖锐的嗓音。 “陛下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坐帐内霎时一静,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小皇帝与太后的仪仗浩浩荡荡从他们面前经过,走向御营。 待二人落座后,太后微微侧身示意。 随侍在侧的李公公会意,上前一步,扬声道,“陛下有旨……” 全场肃然,齐刷刷叩首。 柳韫玉静静地听着李公公宣读今日游猎的规则。 “拔得头筹者,可得赏银千两,御赐良马两匹……” 听到这儿,柳韫玉还兴致缺缺。 可下一刻,上头又提高了音量,“此外还有恩旨!听闻这上林苑深处,近来有白狐与白狼出没的踪迹。此乃祥瑞之兆。今日若有谁能猎得白狐或是白狼,不仅重赏加倍,更可当众向太后娘娘讨要一个恩典!只要太后娘娘能做主的,无有不允!” “恩典”二字,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仅柳韫玉动心了,其余人的呼吸声也不由自主地加重了。 白狐与白狼皆是难得一见的瑞兽。 若真能侥幸猎得,那换来的恩典,可比什么真金白银都要贵重百倍! 或许这就是能一步登天、甚至光宗耀祖的天大机缘! 旨意宣读完,众人已是心思躁动、跃跃欲试。 “玉娘!” 方素兴致勃勃地拉着柳韫玉,“你要不跟我一起上场试试?” 这次游猎,太后并未强制要求学宫的女子们非得下场。 但如果有想去的,只需同掌事嬷嬷说一声,即可领着牌子进入猎场。 方素的射技也不好,同柳韫玉半斤八两,便想拉着她一同去凑个热闹。 虽说她心里清楚,她们二人绝对不可能拔得头筹,但若是运气好能打几只野兔山鸡,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柳韫玉点了点头,答应得很痛快。 两人从掌事嬷嬷那里领了牌子,又去挑了合适的弓箭,最后才去马厩选马。 马厩外,她们又撞见了苏文君一行人。 才被柳韫玉恐吓过的苏文君没吱声,与她一起的王家娘子却是忍不住讥笑道。 “你们二人以往在射艺课上,轮流着垫底。今日这么重大的场合,竟也要参赛?也不怕在文武百官面前,辱没了我们学宫女子的颜面。” “你……” 方素气得脸都红了。 柳韫玉拉了拉她的手,上前道,“今日入围场,是太后娘娘降下的恩典。太后娘娘都不嫌我等技拙,王娘子却在这儿越俎代庖,谈什么辱没颜面……” 她笑了笑,“怎么,你定下的规矩,比太后娘娘的恩典还要大?” 如此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对面几人脸色一白,只能咬牙切齿地牵马离开。 从柳韫玉身边经过时,王娘子冷笑,“牙尖嘴利,也咬不回猎物。待会上了猎场,看你还如何嚣张……” 算学再厉害又如何,在工部和鸿胪寺都大放异彩又如何,她柳韫玉的射技就是奇差无比。 她们趾高气扬地率先驰马入了围场。 方素气得跺脚,“她自己那三脚猫的射艺也好不到哪去,凭什么来嘲笑我们!” “好了,不跟她们置气。待会在猎场上,自然见分晓。” 方素神色一僵,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忘了,咱俩确实是垫底。” 柳韫玉被她逗乐了,伸手摸摸她的头,“放心,我今日绝不让你垫底。” - 百官的坐帐内。 孟泊舟一眼就看见策马入场的柳韫玉,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大丈夫何患无妻……你何必为了一个狠心绝情的女子伤心伤身?” 一旁的卢渊见他黯然神伤,便凑近了劝他。 孟泊舟垂眼,“我并未伤心。” 卢渊看着他搁在膝上攥紧的手,骨节泛白、青筋暴起,心中暗自叹息。 孟子让又何必自欺欺人呢?要是真不在意了,今日拖着这副病躯来上林苑是为了什么? 想来想去,卢渊低声道,“你不是说过么,你对那柳氏并无感情,不过是怕休弃了糟糠妻子,连累仕途……如今倒好,是人家自己非要义绝,这满京城里大多都是叱她狠毒的,没人说你孟泊舟一句薄情,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 谁料听了这话,孟泊舟的脸色愈发难看。 偏偏卢渊还哪壶不开提哪壶,“对了,文君如今也已恢复女儿身,你也正好与柳氏义绝,不如你们二人……” “卢元深!” 孟泊舟 厉声打断了他。 卢渊一惊。 “此事往后休要再提。” 孟泊舟一字一顿,脸色难看地有些可怖,“我与苏文君,绝无可能……” 卢渊噎了噎,只能将剩下的话通通咽了回去。 他也不明白,才几个月的功夫,那个为苏文君醉酒,那个心疼她不舍得她屈居后院的孟泊舟,怎么就变了副面孔,反而非柳韫玉不可起来…… 当真是得不到的、失去的,才知道珍惜不成? 卢渊悻悻地转移了话题,“行行行,那你就为了柳韫玉守身如玉吧。如此一来,你这个小宋缙,倒是真要步相爷后尘了。而立之年,孤寡一人……” 闻言,孟泊舟下意识转头,朝御营里太后下首的那个位置望去。 宋缙坐在席间,一袭玄青色劲装,周身气度比平日里做权相时更威严、凌厉,也更有杀伐之气。 此刻他薄唇启合,似乎在回答皇帝的话,可那双深邃锐利的视线,却在看猎场入口的方向。 他在看谁? 孟泊舟心里闪过一丝疑念。 突然,宋缙敏锐地转眼,一道带着威压的目光如利刃般直刺而来。 孟泊舟心头一震,垂下眼帘,不敢再与这位老师对视。 过了一会,待到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后,孟泊舟才缓缓抬起头。 然而,当他再望向那个位置时,宋缙竟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席,不见了踪影。 - 上林苑猎场内,古树参天,枝繁叶茂。 柳韫玉与方素原本是并驾齐驱,在同一条宽阔的主道上。可谁知到了一个复杂的分岔路,方素为了追一只猎物,一不留神便与她走散了。 柳韫玉独自坐在马上,一手勒紧缰绳,一边打量着四周幽深的密林,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原路折返去寻方素。 正犹豫不决之际,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 柳韫玉眸光一闪,动作迅速地搭箭、拉弓。 紧接着,一道灰色的飞影穿过! “咻!” 一支箭射出。 带着三分预判、五分准头,还有两分运气,竟是真的射中那只野兔。 开门红! 柳韫玉勾起唇角,眼开眉舒。 她翻身下马,正要去拾自己射中的猎物。 突然,身后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道破空声—— 第132章 揉进身体里、融进骨血里 柳韫玉本能地朝一侧闪避开,翻身朝一旁的树干后躲去。 一支箭擦着她掀扬起的袖袍,嗖地飞了过去。 “笃!” 挟着一丝嚣张的恶意,那支箭射中树干。 却因力道不是那么足够,只浅浅地扎破树皮,上下乱颤,摇摇欲坠。 即便是这样的力道,即便不是冲着致命的位置射来,可柳韫玉方才若没能及时躲开,胳膊一定也是会被伤着的。 她僵在原地,蓦地回头,看向那支暗箭袭来的方向。 一阵马蹄声慢悠悠响起,策马而来的竟是王家姑娘和苏文君等人。 为首的王家姑娘放下弓箭,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柳韫玉,露出无辜且惊讶的神色,“真是对不住,我方才正对着林子里的一只野鸟呢,谁知道手一滑,不小心射偏了……没伤着柳娘子吧?” 周遭哪里有什么野鸟? 往天上放箭,竟那么巧,手滑到她身上? 柳韫玉握紧手里的弓箭,眼神很冷,“这是皇家林苑,天子游猎,你们竟也如此嚣张,胆敢在这种场合蓄意伤人?” “柳娘子可莫要血口喷人啊。” 王家姑娘勒紧缰绳,有恃无恐地朝身后扫了一圈,“诸位姐妹可以给我作证,我就是冲着飞禽去的……” 一旁的苏文君也附和道,“围猎场里,误伤也是常有的。柳娘子既无事,还咄咄逼人做什么?” “别同她多费口舌了,我们还得去找白狐。” 王家姑娘勒着缰绳调转方向,领着众人准备往西侧去。 然而,就在她们刚刚背过身的瞬间。 一道凌厉的疾风突然从身后袭来。 那挟着凛风的箭矢先是从落后几人的中间穿过,惊起苏文君等人的一片尖叫声。 紧接着,走在最前面的王家姑娘刚一回头,就见一支羽箭从她面前“咻”地射过! 与她刚刚射出去的那支箭相比,这支箭快了几倍,甚至挟了一丝凛冽的杀意,直接削断了她眼尾扬起的一绺青丝! 随着一声扑棱翅膀的声响,那支从她们中间穿过的箭刚好惊走了一只飞鸟。 “呀。” 柳韫玉歪了一下头,撇撇嘴,“……射偏了。” 不远处的众人脸色煞白,冷汗涟涟,迟迟没有从那一箭里回过神。 “柳韫玉!” 苏文君率先怒斥出声,“你想做什么?!你是要**吗!光天化日之下,太后娘娘和陛下还坐在外头,你竟敢要同窗性命?!” 柳韫玉笑着将弓箭收回,一双濯清的杏眸,冷静得无波无澜。 “围猎场里,误伤也是常有的。诸位同窗既无事,还咄咄逼人做什么?” 这是苏文君刚刚才说过的话,柳韫玉又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况且,这点小事若闹到太后娘娘跟前,怕是要坏了她的兴致……” “你……” 王家姑娘何时受过这种气,当即咬牙切齿地举起弓,搭箭上弦,对准了柳韫玉。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慌忙阻拦,“王姐姐!” 吓唬人是一回事,可要是真伤了人,或是要了人性命,那定是要惹得太后震怒,她们一个个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连苏文君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跟着劝阻。 王家姑娘咬牙切齿,扣着弦的指尖有些泛白。 就在这时,柳韫玉也慢条斯理地搭上了箭,“你们也知道的,我准头不好,但力气不小……” 回想起方才擦过自己眼前那一箭,王家姑娘面色又白了一瞬。 眼见柳韫玉又要举起弓,苏文君虽不甘心,但还是给王家姑娘递了台阶,“王娘子何必与她争一时意气?猎场里危机重重,她一人独行,未必就能活着走出这上林苑!” “……” 王家姑娘狠狠地看了柳韫玉一眼,蓦地收起弓,打马离开。 其余几人也纷纷跟上。 柳韫玉面无表情地放下弓箭,低身去将自己射中的野兔拎起来,往自己马背上的口袋里一放,然后翻身上马,转头朝与方素分散的路口折返。 也不知方素稀里糊涂跑去了何处,柳韫玉怎么都找不到她,自己也有些迷失方向。 突然,前方隐隐传来一阵激烈嘈杂的争执声。 柳韫玉立刻扯了扯缰绳靠过去。 透过枝叶间隙,她就看见几个锦衣华服、手持弓箭的世家郎君,此刻正为一只中箭的白狼吵了起来。 “这只白狼明明是我先看见,先射中的!你怎能如此不要脸面地跟我抢功?” “你眼睛瞎了是不是?你那支箭不知道偏哪儿去了,这白狼分明是我一箭射穿的,太后娘娘那儿的恩典,自然也该归我!” “都别吵了!不如见者有份,出去后平分了这头功……” 几人围在一起争执,而一旁躺着的白狼,身上胡乱插着好几支箭,殷红的血将毛发也染红,在地上洇开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那些人认定白狼已死,都在想着要怎么抢夺头功。 可柳韫玉却突然看见,那躺在血泊中的白狼竟是突然弹了一下前肢,然后睁开了眼。 她心里一咯噔,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那垂死的白狼竟是发出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一道凄厉的长嚎—— 众人被骇得一惊,转头见那白狼嚎完这一声就倒地,彻底没了气息,才纷纷又放松下来。 可柳韫玉还是脊背绷紧,只觉得浑身发冷。 此地不宜久留,她死死勒紧缰绳。 可还没等她驱马离开这是非之地,又是好几声狼嚎,从四面八方传来! 此起彼伏! 越来越近! 柳韫玉的脸色霎时变了。 听说自从多年前上林苑围猎出过意外后,上林苑就再也没有放过凶兽进猎场。 这次出现的狼若不是白狼,多半也早就被巡防官兵给逐出去了,只因白狼是瑞兽,他们想以此讨太后和陛下欢心,这才留在了上林苑…… 可白狼这种瑞兽,多半都是形单影只,怎么会在此刻一呼百应!竟在上林苑里召唤出狼群?! 疑点重重,可柳韫玉已经顾不得思索更多。 狼群的声音从猎场入口的方向传来,她只能一咬牙,策马往猎场深处疾驰。 身后传来兵荒马乱的马蹄声,射箭声,可更多的还是尖叫声和呼救声! “狼,狼群!”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快跑!” “救命,救命啊!!” 柳韫玉拼了命地策马逃窜,将那些声音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突然,前方的去路被一条湍急的河流给截断了。 柳韫玉猛地勒紧缰绳停下来,有些急促地喘着气。 与方才那阵叫人头皮发麻的喧闹不同,此处很静,静得非同寻常。 突然,有一阵窸窸窣窣声从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 柳韫玉眼皮一跳,就见一道可怕的白色从草丛里缓缓现身。 白狼! 竟是一只比方才那匹狼整整大上一圈的白狼! 而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韫玉,直叫她头皮发麻、肝胆俱裂。 下一刻,那只白狼迅疾如闪电地窜了过来。 柳韫玉身下的马受了惊,掉头就要跑,可却根本抵不过狼的速度,被咬中后,轰然倒地! 柳韫玉也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下,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五脏六腑仿佛都要移了位。 几步开外,白狼一跃 而起—— 柳韫玉瞳孔骤缩。 来不及逃跑,来不及搭箭! 电光火石之际,柳韫玉从箭筒里飞快地抽出一支羽箭,死死攥在掌心,而脑子里竟只剩下了一堆算式,唯一能救她性命的算式…… 那尖锐獠牙直逼咽喉的一瞬,柳韫玉心一横,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往上一迎! 一人一狼,竟就错开了那么些微角度。 与此同时,柳韫玉反手将羽箭往她计算好的落点刺去—— 刚好以一个刁钻狠辣的角度,捅进因为惯性没能收住势的白狼身体里! 一击毙命! “噗!” 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柳韫玉的半边衣袖。 那白狼猛地一抽,砸落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柳韫玉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握着羽箭的手都在止不住颤抖…… 好险…… 但凡算错丝毫,但凡角度有偏差,但凡落点不够准,此刻被咬断咽喉的,躺倒在血泊中的…… 便是她…… 柳韫玉怔怔地看向那只白狼,突然发现它虽断了气,可眼睛却还死死盯着方才出没的草丛。 柳韫玉顺着看过去。 杂草里,竟有一只浑身雪白、连路都走不稳的幼小狼崽爬了出来。 白狼,竟是一个拼死护着幼崽的母亲…… 那支原本**白狼身体里的箭,仿佛又狠狠刺进了柳韫玉的心口。 她颤抖得愈发厉害,第一反应便是挡住那只母狼的尸体。 就在那白狼幼崽缓缓朝她爬过来时,前方的密林里竟是再次窜出了一头白狼! 柳韫玉的一颗心陡然沉到谷底。 她能杀得了一只白狼,可她这副身体,却绝不可能再斗得过另一只恶狼了。 求生的本能让她想也没想,便要朝反方向奔逃。 可她正要动作,对面那白狼却像是被她手里沾了血的箭给骇住了,随即竟缓缓调转方向,望向那只眼睛都睁不开的幼崽…… 柳韫玉一惊。 明明是亲族同类,照理说这只白狼不该对同为白狼的幼崽下手,可为什么,它的喉咙里却发出了攻击前的低吼声? 理智告诉柳韫玉,该趁着这个时机,快逃,头也不回地逃! 可一垂眼,看向地上那具母狼的尸体,还有它死不瞑目盯着的幼崽…… “该死!” 柳韫玉低咒了一声,蓦地抄起一旁的长弓,转身就朝那头已经要去撕咬幼崽的白狼射出一箭! 可这一次,好运没有再眷顾她。 射出去的箭被白狼敏捷地躲过,它松开要撕咬幼崽的大口,凶悍的眼睛转向柳韫玉。 紧接着,以飞快的速度狂奔而来! 柳韫玉再次举起手中那支带血的羽箭,准备迎接第二次生死一击…… “咻!” 一道挟着雷霆之势的残影破空而来。 那腾空跃起的白狼被一箭贯穿,甚至被那箭的力道带着飞了出去,然后死死钉在了后方的树干上! 柳韫玉惊魂未定地一转头,就看见放下弓箭、翻身下马的宋缙。 “……” 她张了张唇,却没能发出声音。 随着一阵疾风,宋缙几乎是闪身冲到了她的面前,将她一把搂进怀中。 那勒紧的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身体里、融进骨血里。 柳韫玉失神地靠在那宽阔、滚烫的怀抱里,感受着他失速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下一刻,耳畔响起那道低沉、嘶哑,因后怕而隐隐颤抖的嗓音。 “我在这儿,别怕。” 第133章 养不熟 林中狂风大作,树叶飒飒作响。 可柳韫玉被死死护在那怀抱里,耳畔只剩下宋缙低沉安抚的声音。 那股平日里觉得霸道的太行崖柏,此刻竟蛮横地冲散了四周萦绕的血腥气,让柳韫玉在生死边缘游走的恐惧,消退了不少…… “相爷……” 她喃喃地唤着,声音里还带着一丝颤抖。 “我在。” “宋……缙……” “我在。” 柳韫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一声又一声地唤着宋缙。 宋缙也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她,“婠婠,是我来晚了……” “……” 柳韫玉的手指死死攥着宋缙的衣襟,手掌上的血也染红了他的衣裳。 宋缙低头,眸光骤沉,“你受伤了?” “没有……” 柳韫玉转头朝另一边看去,神思恍惚地,“我……杀了一头母狼……” 宋缙顺着她的目光,这才注意到地上那具被一箭毙命的母狼尸体。 他瞳孔微微震了一下,心口仿佛被什么攥紧。 原本他还以为,他来得虽晚了,却也足够及时。 可他错得离谱…… 在他还没赶到的时候,他的婠婠就已经在生死边缘游走了一遭,还只凭着一支箭,与那母狼搏出了个生死…… 一时间,宋缙竟不知是该骄傲,还是该懊悔。 可最后,这些情绪都通通被后怕淹没。 差一点,差一点…… “婠婠……” 宋缙搂着柳韫玉的臂膀愈发紧绷,呼吸竟比她还要急促。 “相爷!” 玄铮等人姗姗来迟。 柳韫玉终于缓过神来,轻轻推了一下宋缙。 宋缙缓缓松开她,却也只是松开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仍揽在她肩头,将她半扶半抱了起来。 看见两只白狼的尸身,浑身是血的柳韫玉,玄铮都骇了一跳。 “相爷,猎场里不知为何出现了成群结队的白狼,而且都是饥肠辘辘,所以才会如此凶恶地追逐人群……” 宋缙此刻已分不出什么心思管白狼,只吩咐玄铮将那两具白狼的尸体带走。 “等等……” 柳韫玉忽地出声。 在宋缙的搀扶下,她先是走到了被宋缙射杀的白狼跟前。 “你闻到了吗?” 她问宋缙。 方才在白狼扑过来时,她就闻到了那股刺鼻的香气。 被她这么一提醒,宋缙也蹙眉,细细一辨认,眼底掠过一抹幽黯,“是白沉水香。” 玄铮一惊,“白沉水香?这不是令发色变白的香膏吗?这白狼……” 话音一顿,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缙,“这白狼……是假的?!” 在普通的野狼身上涂抹香料,伪装成白狼,再送入这猎场里…… 听到这里,柳韫玉也明白了。 若是普通的狼群,定是早就会被官兵驱逐,可唯有白狼,才会被官兵们留着,向太后和陛下献宝…… 而白狼是珍稀异兽,从不会大批大批地出现,所以官兵们也失了戒备之心。 宋缙神色沉沉,“此地不宜久留。” 柳韫玉颔首,正要跟着宋缙离开,鞋子却被什么绊了一下。 她一低头,才发现竟是那只白狼幼崽。 许是在她身上嗅到了母亲的味道,它竟是一个劲地往她身上凑,小脑袋不停地往她裙摆上撞,然后就被宋缙一只手拎了起来。 狼崽的后颈被拎住,乖巧得一动不动,一双豆子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柳韫玉。 有那么一瞬,柳韫玉仿佛看见了失去母亲后的自己…… 她忍不住伸出手,将这雪球一样的狼崽从宋缙手中解救出来,抱入怀中。 “我能不能……” 她试探地问宋缙。 宋缙抿唇,不大赞同,“它并非瑞兽,只是个被人做了手脚的畜生,养不熟。况且,你是它的杀母仇人。” 柳韫玉眼皮一跳,捂住了狼崽的耳朵,“听不见听不见……” 宋缙唇角不自觉扬了扬,终于露出些笑意。 “它没了母亲,丢在这里是活不成的……我想救它一命……” 四目相对,到底还是宋缙溃不成军。 他轻叹一声,“依你,走吧。” 柳韫玉搂紧了怀里的狼崽,突然,她面色一变,低头凑向那狼崽,眼见着唇都要亲上了,宋缙眉心一跳,伸手挡住她。 “这是做什么?” “它的身上……” 柳韫玉微微睁大眼,惊喜又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缙,“没有白沉水香! ” 此话一出,宋缙和玄铮皆是一愣。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不远处,那只被柳韫玉亲手击杀的真正白狼。 …… 猎场里突然多出了狼群,猎场外已是一片混乱。 禁卫军们在入口处进进出出,抬着担架将里头受了伤的世家子弟们送了出来。除了当时在狼群附近的世家子弟和柳韫玉,其余人都很快撤离出了猎场,所以伤亡并不算惨重。 柳韫玉一出猎场,就听到前方传来方素的焦急唤声。 “玉娘!” 方素飞奔而来,发间的簪子都不知掉在了哪儿,披头散发地扑过来,抱住柳韫玉,“吓死我了……他们说,猎场里有狼群……我生怕你也出事了……你身上怎么有血?你受伤了?!” “没有……不是我的血……” 方素正上下打量着柳韫玉,余光却瞥到了一旁的宋缙,顿时呆住,“相……相爷……” 柳韫玉解释道,“我撞见了野狼,还好遇到相爷相救。” 方素一颗心提起又放下。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促而沙哑的男声。 “玉娘!” 孟泊舟面色惨白,快步冲上前来。他甚至都没看见宋缙,目光只牢牢锁在柳韫玉身上,“猎场出了变故,你没事吧?” 柳韫玉抿唇,往后退了一步,“多谢孟大人关心,我并无大碍。” 听得那句刺耳的“孟大人”,孟泊舟身形一僵。 正不知该如何关心时,他终于看清了站在柳韫玉身后的宋缙。 他立马低下头,拱手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宋缙负手而立,只是冷淡地颔首。 孟泊舟这才直起身,目光在宋缙和柳韫玉之间来回打了个转,心里那种古怪却难以言明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就好像心脏在被什么蚁虫啃噬。 他攥了攥手,“老师怎么与玉娘一同从猎场出来?” 率先开口解释的竟是方素,“玉娘遇到了白狼,多亏相爷施救!” 孟泊舟微微一怔,连忙郑重其事地朝着宋缙行了一礼,“多谢老师出手,救下玉娘性命!” 周遭一静。 气氛变得愈发诡异。 宋缙垂眸看向孟泊舟,嘴角勾起些弧度,似笑非笑,“不知这声谢,子让是以什么身份道出口?” 第134章 一日夫妻百日恩 宋缙的问话一出口,孟泊舟霎时僵在原地。 然而还不仅如此。 宋缙又道,“如果本相没记错的话,你与玉娘已在官府义绝……” 一声亲近的“玉娘”,叫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柳韫玉整个人都僵住,看向宋缙的眼神里满是不安。 孟泊舟更是愕然地,“老师……” 宋缙神色淡淡,缓声道,“夫妻二人既已义绝,那便是外人。我这个做师叔的,救自己师侄,又何需一个外人来替她道谢?” 不管柳韫玉和孟泊舟如何,方素信了这话,屏住的那口气骤然舒了出来。 她也见不惯孟泊舟这幅明明义绝、还要继续纠缠的样子,于是低着头,小声附和宋缙,“是啊,师叔总比前夫更亲近些吧。” “……” 孟泊舟的面色愈发难看。 可他本就是个顽固执拗、越压越要反弹的性子,即便是面对权倾朝野的相爷,也要咬着牙反驳。 “多谢老师教诲。可一日夫妻百日恩,学生无论如何,也该替玉娘谢过这份救命之恩” 听到这句“一日夫妻百日恩”,宋缙面上不显,可周身的气压却顷刻间低了下来。 柳韫玉后颈一紧,忍无可忍地出声道。 “寻常夫妻或许还能道一声恩,可是孟大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我之间是义绝!不论是百日恩,还是什么恩,早就断得干干净净……” 她的话字字如刀,直直插入孟泊舟心中,无情地剜动着。 “如今又来惺惺作态,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这种话,这叫什么君子行径?孟大人,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语毕,柳韫玉也不管他是何脸色,握紧方素的手,与她互相搀扶着离开。 孟泊舟本就苍白的脸上失了最后一丝血色,薄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宋缙与他错身时,步伐微顿。 他侧首,嗓音低沉,“有些事若是纠缠不清,便失了读书人的体面。探花郎,好自为之。” 孟泊舟掩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 在宋缙已经迈步要离开时,他又哑着嗓音脱口而出。 “我与玉娘,做了三年夫妻……三年的夫妻情分,怎会是一朝一夕就能磨灭的?” 这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可背对着他的宋缙听在耳里,眉宇间仅存的伪善温和也褪了个干净。 但他到底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回头再看孟泊舟,径直拂袖而去。 …… 御营里,宋太后和皇帝也被狼群伤人之事惊动。 万幸,禁卫军赶到得及时,没有造成什么伤亡。 可即便如此,宋太后仍是脸色铁青,要问罪这次围猎负责清场、巡守、护卫的一干官员。 可那位掌管三大营的傅大人,不仅没有诚惶诚恐地谢罪,反而激动地跪下,高呼出声,“启禀陛下,启禀太后娘娘,此乃天大的吉兆啊!” 宋太后怒极反笑,厉声道,“这猎场莫名其妙出现众多恶狼伤人,你同哀家说此乃吉兆?” “若是旁的狼群也就罢了,可偏偏是白狼!白狼乃瑞兽,明君盛世方能得见,一只已是大吉,可今日却有数只现世!此乃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的祥瑞之兆!” 傅大人此话一出,另外几名官员也纷纷下跪附和。 “是啊,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百姓们也会感受到太后娘娘和陛下圣德盖世、德配天地!此乃普天同庆的天大喜事啊!” “娘娘切莫动怒啊,依老臣看,娘娘不仅不能降罪,还得重赏特赏!” “……” 闻言,宋太后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 的确,白狼伤人算什么? 只要将此事压下去,不追究,不责罚,那么传出去的,就只会是瑞兽成群现世! 届时叫天下人都知道,瑞兽庇佑大晟,这才是更加要紧的。 “既是天降祥瑞……” 宋太后语气放缓,威严中透着几分欣悦,“不仅三大营免了责罚,今日凡是奋勇护驾、猎杀白狼之人,哀家都要重重的**行赏!” 百官们相视一眼,纷纷跪拜。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太后娘娘!” “天降祥瑞,佑我大晟万年基业!” 颂扬声此起彼伏,将方才狼群伤人的险状,硬生生扭转成了天大吉兆。 很快,猎杀白狼的人便被带到了御营前,面前还带着插有他们箭矢的白狼尸体。 一共九人,六人都是三大营的将士,两人是侥幸从狼口脱险的世家子弟,而这其中最叫人惊讶的,是一道女子身影—— 竟是王家娘子,王婉淑。 见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自己身上,王婉淑略微有些心虚。 这只白狼其实根本不是她射杀。 不过是她从猎场撤退时,运气后捡到的一具早已死透的狼尸罢了。 当时四下无人,她才当机立断拔掉原本的箭矢,换上了自己箭筒里的箭,谎称是自己亲手所猎,只为能博得太后口中的恩典…… 太后看着王婉淑,面上露出满意之色,点头赞叹,“好,好,婉淑巾帼不让须眉,一介女流竟也能临危不惧,猎得瑞兽,当真是替学宫长脸,也替我们大晟女子长脸!哀家定要……” “且慢。” 就在宋太后要赐下恩典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御营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宋缙已经换了身玄色织金的常服,步履沉稳、气压极低地走进来,面色称不上难看,可也不算好。 总之与御营内的君臣和乐格格不入。 “宋相来得正好。” 宋太后先是一愣,随即便笑道,“你也替哀家想想,该赐这些勇士什么恩典好。” “赏赐是该有的。” 宋缙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那些白狼尸体,又转向太后道,“可在赏赐前,还有一桩更要紧的事。” “哦?何事?” 宋缙抬了抬手,“玄铮,给太后娘娘和诸位大人们,好好看一看这些瑞兽的真面目。” “是!” 玄铮带着几人上前,个个手上都拎着水桶。 水桶里的水带着一丝异味。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将那水桶里的水朝地上那几头白狼的尸体泼了过去。 下一刻,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尸身上雪白的毛发,竟是迅速褪去,流出一地浑浊的白水,露出原本灰扑扑的**色。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白沉水香气也被激发,在空气中骤然炸开…… 见状,方才还吆喝着天降祥瑞的官员们脸色全都白了。 “这,这是……” 宋太后已是面色铁青,怒不可遏地拍案,“大胆!竟敢用寻常野狼伪装成白狼,欺瞒哀家和陛下!” 御营内外,众人齐刷刷跪下。 方才还被嘉奖赏赐的王婉淑等人,亦是大起大落,面如死灰,纷纷称自己不知情。 射狼者无辜,可刚刚才被傅大人花言巧语脱罪的三大营却又遭了秧。 原本只是渎职,现在他们之中或许就有人沾了“欺君”二字,若不能查个清楚明白,怕是整个三大营都要被连累! “陛下,太后,此事要查,还得查个清清楚楚。” 宋缙转向宋太后。 宋太后沉着脸,却没有立刻应声。 看出她的顾虑,宋缙抿唇,一针见血道,“这些野狼皆是饿了数日,才会如此凶恶。将这样的狼伪装成白狼狼群,又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入猎场里,绝非为了祥瑞二字。”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若您为了吉凶,将此事遮掩,那才是真的着了幕后之人的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 宋太后看了宋缙一眼,面色愈发难看。 一旁的小皇帝却是故作老成地点头,“朕也觉得宋相说得有理。母后,此事该查。” 舅甥二人相视一眼。 宋太后冰冷地吐出一字,“查!” 霎时间,御营内外一片告饶喊冤声。 其余文武百官皆是噤若寒蝉,连大气也不敢出。 就在这时,却有人笑了一声。 “宋相就是想得太多了,也太较真了……” 说话之人是广信侯,也只有这位侯爷,才敢在如此氛围里无所顾忌地笑出声来,“依我看,这些假白狼多半还是底下人为了讨陛下欢心,只想图个吉利。好端端一个天降瑞兽的戏码,又未造成什么伤亡,却要闹这么大……” 他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宋太后,半是玩笑半是意有所指,“宋相究竟是求个真相,还是见不得这祥瑞护佑大晟、护佑陛下?” 此话一出,场上霎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小皇帝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拨着手指,像是没将这话听进去。 一旁的宋太后却是微微蹙了一下眉,看了一眼广信侯,又看向宋缙。 一片死寂里,宋缙也笑了。 尽管眼底没什么温度,可那张清隽沉稳的面孔上,却露出春风化雨的笑容。 “侯爷此话何意?今日这上林苑中,虽有宵小之徒用假狼欺君,可并非没有真正的祥瑞降世。” 话音既落,众人一愣。 宋太后亦是怔住,眉眼间那丝寒意滞住。 还未等她反应,宋缙朝御营外唤了一声,“进来吧。” 下一刻,衣裙上血迹斑斑、发丝也有些凌乱的柳韫玉走进御营,身后是两个相府侍卫,替她抬着那头比所有野狼都大上一圈、**色纯净无暇的白狼尸体。 第135章 终身不嫁! 远处的孟泊舟望着这一幕,面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而在场之人无不震愕地睁大了眼。 甚至不用验有没有白沉水香,在看见这只白狼的第一眼,所有人就意识到—— 这才是真正的瑞兽白狼! “民女柳韫玉,在猎场深处偶遇瑞兽。幸赖陛下、太后洪福庇佑,方能拼死将其猎获,现特呈献于阶下,愿我大晟国泰民安!” 柳韫玉俯首叩拜,声音清亮。 宋太后面上的寒意霎时烟消云散,连说了三声好。 见状,百官们也再次齐声恭贺。 人群中,王婉淑脸色难看、眼底满是嫉恨。 “这怎么可能……” 苏文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道,“就凭柳韫玉那三脚猫的箭术,怎么可能猎杀这样一头白狼……莫不是旁人射中,她捡来的吧?” 这话一下踩中了王婉淑的心思。 她心一横,蓦地上前出声道,“太后娘娘明鉴!此狼绝不可能是柳韫玉猎得!” 御营内一静。 宋太后看向王婉淑,蹙眉,“此话何意?” “学宫上下人人皆知,柳韫玉在射艺课上次次垫底!她怎么可能独自在林中,射杀这样大的白狼?!定是有人暗中代劳,联合起来欺瞒太后!” 王婉淑一出声,另外几个学宫女子也在苏文君的带领下纷纷应和。 昌平公主想替柳韫玉说话,可柳韫玉的箭术,她的确见识过,所以不知该如何辩驳。 王婉淑等人你一言,我一语,煽风点火,直叫御座上的宋太后也露出狐疑之色,下意识看向宋缙。 难道是宋缙猎杀的白狼,却叫柳韫玉来领功? 宋缙明白她的意思,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宋太后收回视线,又看向一旁的吕兰英,“若哀家没记错,她们的射艺是侯夫人教的。你这个师傅怎么说?” 吕兰英也盯着那白狼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宋缙,才出声道,“柳韫玉此前的射艺的确不佳,可臣妇在游猎前,盯着她勤加练习,已有长进。” “这白狼体型如此庞大,便是军中好手也未必能一箭毙命……” 苏文君说道,“柳娘子于算学上天赋过人,难道于箭术上亦是?几日练习,便能长进到如此地步……” 宋缙扫了苏文君一眼。 苏文君微微一颤,噤声不语。 “启禀陛下、太后娘娘,民女并非射杀白狼,而是与它近身搏杀。” 柳韫玉直起身,将自己如何遭遇白狼,又是如何计算角度和落点,最后用手将羽箭**白狼心口、一箭毙命的过程清清楚楚讲了一遍。 宋缙听在耳里,眼底又掀起些波澜。 他只知柳韫玉反杀白狼,却还不知是如何反杀,此刻方才知晓,那样的生死关头,她倚仗的也不是运气,而是头脑…… 他望向跪在御营中央回话的柳韫玉,只觉得心头又在发烫,眼里那强烈的感情几乎难以克制,要汹涌而出。 他怎么会有这样好的运气,能捡到这样一个宝…… 与宋缙的暗自得意截然不同,孟泊舟隐隐约约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究竟是柳韫玉变了,在学宫里被教养得如此厉害,还是他从未认识过真正的柳韫玉…… 柳韫玉回完话,便低下头,等待太后决断。 她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御营内外的众人,无不信服。 可偏偏王婉淑还是不肯罢休,咬牙道,“无人看见,还不是你想怎么编就怎么编……我也可以说,这白狼就是旁人射中,你再拿箭扎上去的!” 柳韫玉本可以不管她,可王婉淑屡次发难,她不想再忍了,于是抬头道。 “听说王娘子今日也猎得了一头野狼,是吗?” 王婉淑心里一咯噔,有些戒备地,“你什么意思。” “同为女子,同是孤身一人,王娘子临危不乱、箭术精湛,着实令我佩服。” 柳韫玉微微一笑,“今日只是运气使然,王娘子撞见的是野狼,而我撞见的是白狼。王娘子心有不甘,我也是能理解的。” “你……” 旁人瞧着坦荡诚恳,宋缙却是勾唇不语。 方才在猎场里还被吓得魂不附体,这才刚恢复点精神,就又开始憋坏水了…… 果然,下一刻柳韫玉就笑道。 “不如这样,今日当着太后、陛下还有诸位大人的面,我与王娘子比试一场,只要我在箭术上能胜过你,便证明我亦有猎杀白狼的本事……也好叫王娘子心服口服,如何?” 闻言,王婉淑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她还未来得及反对,御座上的小皇帝却是抚掌叫好,“好好好!朕想看!” 王婉淑面色一白,往后退了一步。 苏文君却在身后抵住她,低声劝告,“怕她做什么?她平日里连靶子都射不中,这短短几日还能脱胎换骨不成?你若是此刻抗旨,反而叫陛下和太后娘娘起疑心……” 王婉淑扫视一周,发现太后和群臣的目光都在盯着她,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好,我同你比。” 御营外的靶场上,众人都齐聚一旁,屏息凝神地等着看这场好戏。 昌平公主和方素不安地站在最前面窃窃私语。 “玉娘疯了不成?她那箭术,真有长进了?” “我也不知道……” 人群中,孟泊舟看着柳韫玉手握弓箭站在箭靶前,神色复杂。 一旁的卢渊问道,“你这位夫人会箭术?好像从未听你说过……” “……” 孟泊舟抿唇不语。 他如今竟也答不上来。 他对柳韫玉的认识,好像自从她离开孟府后,每一日都在推翻,在重建…… 若是在他从前的印象里,柳韫玉出身商户,未曾修**六艺,她从小到大连弓箭都未曾碰过,怎么可能射中什么白狼? 不远处的御营账外,宋缙负手而立,目光深邃而专注地望着那道纤弱身影。 小皇帝慢慢踱步到他身边,一副看热闹的兴致勃勃,“舅舅觉得谁会赢?” 宋缙笑而不语。 “朕与舅舅打个赌,朕赌那个王娘子赢!” 今日又在上林苑,小皇帝旧地重游,这才忽然想起柳韫玉就是上元节那夜输了自己一局升官图的女子。 难怪那晚宴请北周使臣的时候,他会觉得柳韫玉眼熟。 可那天毕竟夜色深沉,他又始终坐在御座上,离得远,未能将人认出来。 如今认出来了,他对柳韫玉就生出了些轻慢之意。 小皇帝眼珠直转,“舅舅若是输了,能不能允朕三日不上朝?” 宋缙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小皇帝心虚地笑,正把脖子一缩,要退开 ,宋缙竟是破天荒地应下了。 “臣赌柳娘子赢。” 小皇帝面露惊喜。 宋缙又道,“若是赢了,臣要陛下最爱的那个鸟音笼。” “……” 小皇帝突然笑不出来了。 靶场上。 柳韫玉和王婉淑站定。 她们二人对准的箭靶,是两具已经死去的野狼。 这还是柳韫玉提议,太后允准的。 「既然今日的比试,是由猎狼而起,不如就将狼的尸体当做箭靶吧。」 王婉淑并不明白柳韫玉的用意。 站到靶场上时,还在对柳韫玉放狠话。 “就你那三脚猫的箭术,换成什么做箭靶都没有用。” 柳韫玉掀了掀唇,目视前方,“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王婉淑射箭的准头一直是学宫里上等的。 她深吸一口气,瞄准远处的野狼尸体,拉开弓弦,猛地一松。 “咻!” 一声破空声响起,王婉淑射出去的那支箭,精准射中了野狼心口。 “哇……哎?” 小皇帝的欢呼声刚一出口,就拐了个弯。 众目睽睽之下,那支箭竟只刺破了狼的皮肉,甚至都未能没过一寸,便摇摇晃晃地坠了地。 没有给王婉淑反应的机会,柳韫玉也猛地松开弓弦,射出自己的一箭。 “嗖——” 尖锐几倍的破空声传来。 柳韫玉的箭也同时射中狼身,然后死死地钉了进去! 全场死寂。 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王婉淑的箭的确准,却没力道。这在寻常箭靶上看不出来,可到了活物上,便一见分晓了! 她的箭既如此无力,又怎么可能真的射杀一匹狼?! 捡漏死狼,再扎上自己的箭…… 看来,她口口声声诬陷柳韫玉的话,原来是她自己的所作所为。 柳韫玉转身看向王婉淑,眉眼弯弯,笑眼里的轻蔑与挑衅毫无遮掩。 王婉淑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被柳韫玉摆了一道…… 糟了…… 吕兰英也死死盯着柳韫玉射出的那一箭。 与众人的惊愕、了然不同,她的眼神里闪过了别的什么,目光猛地转向了宋缙。 宋缙的箭术、手法,她就是闭着眼睛,听都能听得出来。而现在,这声音出现在了另一人的指间…… 御营内,宋太后冷笑震怒,厉声呵斥了王婉淑的父亲,叫他带女儿回去禁闭思过,再也不必踏入学宫半步。 宋缙笑着看向绝望的皇帝,“劳烦陛下将那鸟音笼送入臣的府中。” 小皇帝两眼一翻,深吸一口气。 柳韫玉回到御营内,宋太后神色缓和,“你今日猎得了真瑞兽,当重赏。还有,哀家可以赏你一个恩典。柳韫玉,你想要什么?” 众人的目光霎时聚焦在柳韫玉身上。 所有人都好奇,她究竟会讨要什么。 柳韫玉跪伏在地,却是下意识往宋缙的方向瞥了一眼。 在入猎场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了。 若真能侥幸猎得白狼,她要向太后求一个恩典—— 许她自梳,终身不再嫁。 第136章 令人心惊的掌控欲 柳韫玉都不敢想,若宋缙听到她求这样的恩典,会是何等震怒。 这恩典,她想要求,但不是当着宋缙的面。 柳韫玉抿了抿唇,低头道,“太后娘娘的恩典贵重,民女不敢轻慢,娘娘可否容民女再好好想一想……” 闻言,宋缙扫向柳韫玉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探究。 宋太后笑了起来,颔首道,“好,那这道恩典,哀家就先给你留着。等你想好的那一日,哀家再赏你。” 柳韫玉松了口气,伏地叩首,“多谢太后娘娘!” 上林苑游猎,一波三折,最后还是以瑞兽现世、太后赏赐收了尾。 天色已晚,众人从上林苑里撤出。 宋缙自是得先护送宋太后和小皇帝回宫,但也特意安排了人送柳韫玉回去。 回到温泉庄子,怀珠一看见柳韫玉那身脏污的衣裳,就吓了一跳。 “我没受伤,是狼血。” 其实柳韫玉早就可以将这身衣裳给换了,可若是换了这身衣裳,旁人怕是更不相信白狼是被她猎杀了。 所以她才故意没换衣衫,去了御营。 谁想到,那王婉淑还是没放过她,也没有放过自己,非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狼?” 云渡面露惊讶。 柳韫玉便将自己今日的战果告诉了他们,怀珠听得脸色都白了,云渡亦是眉头紧蹙。 “早知如此,我就该混进上林苑,贴身护着你。” 云渡说道。 因为要与学宫众人同行,而同窗都是女子的缘故,柳韫玉不方便带上云渡。 更何况,连昌平公主都不带贴身侍卫,她一个身份低微的商户之女,如今连官眷都不是了,却要带个侍卫如影随形地跟着,难免落人口舌。 云渡深深地盯着柳韫玉,“是你告诉我,有那位护着,你绝不会出事。” 柳韫玉无言以对,好一会儿才摊开手,玩笑道,“所以我也确实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啊。没有少胳膊,也没有少腿。” “……” 云渡沉下脸,扭头走了。 柳韫玉叹了口气,吩咐怀珠给自己备水沐浴。 坐在浴桶里,热意将柳韫玉身上的酸软、疼痛一点点驱散。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一幕幕在她眼前闪过。 与母狼搏杀,算计王婉淑,向太后求恩典…… 最后,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小小的、雪球似的狼崽。 水光倒映在柳韫玉眼底,微微颤动。 她开口说要养这只狼崽的时候,宋缙答应她的时候,他们都还不知道它是小白狼。 后来发现是白狼后,那只狼崽就被玄铮他们先带走了。 柳韫玉有自知之明,如果只是寻常的小狼崽,她养在庄子里也就罢了。可它摇身一变,成了白狼,凭她的身份,又怎么敢将一只瑞兽据为己有…… 柳韫玉闭了闭眼,长舒了口气。 也不知那狼崽被带去了何处,最后又会是什么下场…… 沐浴后,柳韫玉换了身寝衣从浴房出来。 刚一踏入内室,却迎面看见一道立在灯树边的玄色身影。 时至今日,柳韫玉已经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叹了口气,唤道,“相爷。” 闻声,宋缙转过身来。 他的姿势与平常不大一样,双手像是拢在衣袖里。看了柳韫玉一眼后,他垂下一只手,衣袖拂过一抹白影。 柳韫玉刚刚还在惦记的白狼幼崽竟就蜷成一团,窝在他怀中,睡得异常乖巧。 烛光摇曳,宋缙棱角分明的面庞,也被映得朦胧温和了几分。 看清那只通体雪白的小兽,柳韫玉蓦地睁大眼,眼角眉梢掠过一丝惊喜。 她几步就冲到了宋缙面前,目光牢牢锁住那只狼崽,“你把它带过来了……” 刚想伸手,将那狼崽抱过来,谁料宋缙却是侧过身,避开了她。 柳韫玉不解地仰起脸。 宋缙似笑非笑地看她,“刚刚看见我时,脸拉得老长。一看见它,倒是笑模笑样来了精神?婠婠,你倒是颇有学变脸的天赋。” “……我哪有。” “你敢说你没有?” “……” 柳韫玉心虚地伸出手,用手指碰了碰小狼崽。 小东西软得不可思议,睡梦中也毫无防备。 只是柳韫玉轻轻抚摸着它,脑海里却又不可避免想起了母狼惨死的一幕,于是指尖微颤,动作越发轻柔。 宋缙没再同柳韫玉计较,将小狼崽递到了她怀里,“刚喂了羊奶,睡得很沉。” 这一路上,醒都没醒一次。倘若不是气息还在,他都怀疑它已经一命呜呼了。 柳韫玉只摸了一会儿,便没再打搅它休息,“相爷怎么把它带过来了……” “不是你说想要收养?” 柳韫玉有些高兴,可又悬着一颗心,犹豫道,“可它毕竟是白狼……我若是养着他,传了出去,会不会惹来麻烦?” 宋缙 似乎就等着她这句话,于是点了点头,也不劝她,“的确会有些麻烦。既然如此,我就将他送回上林苑。待它再长得大些,便放进猎场里,与它母亲一样,做个讨赏的彩头……” “!” 眼见着宋缙的手伸了过来,柳韫玉一惊,连忙抱着狼崽转过身。 可没想到这一出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宋缙伸手,却没有去夺狼崽,而是连人带狼,往自己怀中一揽。 他笑了一声,下巴轻轻搭在柳韫玉的肩上,“想养吗?” 柳韫玉不敢再说那些推脱的话,老老实实道,“……想。” “那就养着。至于你说的怕被人发现,我倒是有个两全之策。” 柳韫玉一愣,连忙追问,“是什么?”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宋缙缓缓敛去了唇畔的笑,不疾不徐道,“相府的演武场你也见过了,后头邻着一处小宅子,已被我买了下来。从外头看,与相府离得很远,可实际上,在后院院墙开一道暗门,便能直抵相府。” 意识到宋缙要说什么,柳韫玉的身子微微一僵。 察觉到她的反应,宋缙亦是眸光闪烁,不动声色收紧了手臂,继续道,“你搬过去住。倘若日后真的传出什么,也可对外声称,这白狼狼崽是养在相府的演武场,而我是奉命替陛下和太后驯服瑞兽。如何?” “……” “那宅子离皇宫也近。往后你出入学宫,便可以少浪费些时间在路上。” 屋内静了下来。 片刻后,柳韫玉才眼睫微垂,情绪不明地说道,“相爷若是想要我搬过去,大可直言,何必拿这狼崽做借口……” 这托辞实在算不上高明,反倒将他那股掌控欲昭然若揭。 原来,这才是他今夜来这儿的真正用意。 连宅子都买好了,说明宋缙早就动了这样的念头…… 可柳韫玉不喜欢被人安排。 耳畔的呼吸声沉了几分。 “今日在上林苑,看你险些丧命狼口时,你可知我在想什么?” 宋缙忽然问道。 柳韫玉一愣,微微侧过头,目光撞进他深邃如墨的眼底。 那看似温和的眼神,却蕴藏着汹涌暗流,叫她心惊。 “我在想,再坚硬的玉石,稍不留神,也有可能摔得粉碎……” 宋缙抬手,将她颊边的一绺青丝拢至耳后,指腹又在她耳垂上细细摩挲。 “与其日日提心吊胆,还是得在它外头,铸一层牢不可破的罩子。” 第137章 步步紧逼 这话里的深意叫柳韫玉心头一跳。 “相爷想将我困在那罩子里?” “为何一定是困?” 宋缙反问她,“我是想护着你。” 这就是一直以来柳韫玉最害怕的事! 也是她想要跟太后讨那一旨恩典的原因! 从前与孟泊舟在一起,孟泊舟是冷落她,可也管不住她。哪怕是在孟府蹉跎了这三年,她也依然能凭自己的本事在外面站稳脚跟,甚至还意外地从万柳堂走到学宫,又走到朝堂上…… 可如果换成宋缙,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一旦她失去了刀的价值,或许就会沦为一只雀。 成为孟泊舟的下堂妻,她还能做柳韫玉。 可若是宋缙动了困住她的心思,而且真的这么做了,那她还会不会有翻身之力? 柳韫玉时常觉得,她的前程,她的未来,都只在宋缙一念之间。 生杀予夺,皆由他掌控。 所以她害怕。 “你在怕什么?” 宋缙唤了她一声,“婠婠。” 柳韫玉搂紧怀中的小狼崽,强作镇定,“没有。我只是……不想搬家。” 宋缙沉默。 屋内静了下来,烛火轻轻晃动,光影在他们二人脸上明灭不定。 屏风上相拥的两道身影也有些扭曲。 唯有柳韫玉怀中的小狼崽依旧在酣睡。 良久,宋缙才打破寂静,嗓音里夹杂着几分难辨的情绪。 “是不想搬家,还是不想搬到我眼皮子底下?” “……”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张了张唇,却没发出声音。 宋缙眸光一沉。 他一直都知道,她对他隔着一层防备。 从前他可以视若无睹,觉得人只要在他身边,日久见人心,狐狸终有收起爪子、不再警惕的那一天。 可今日,她的遇险让他彻底乱了方寸。 他身边本就危机四伏,暗中的护卫已经不够了,他必须时时刻刻、无微不至地看好她。 今日从上林苑出来,宋缙甚至又想起了自己克妻的名声。 明明知道是先帝的手段,明明知道那些素未谋面的未婚妻都因何出事,可这一刻,在生怕失去柳韫玉的这一刻,他竟又顾忌起所谓的“克妻”二字,担心它会不会是真的…… 柳韫玉能明显感受到,身后之人不似平日里那般冷静,他的呼吸越来越沉,好像就要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即将发生。 她不敢再拖下去,终于出声道,“我只是怕……太依赖你。” “为什么不能?” “太依赖一个人,很危险。” 柳韫玉咬了一下唇,“若有朝一日,你像孟泊舟一样待我……” 听到这个名字,宋缙的眉头倏然紧蹙。 他松开柳韫玉,将她转向自己,“在你眼里,我与他是一种人?” 柳韫玉脸色有些苍白,垂眼道,“我不想瞒你……我暂时还不敢赌。” 宋缙的面色微微转冷,再开口时,语气强势了几分。 “好,我不强求你搬去那座宅子。但这座温泉庄子里的护院、下人,全都得裁撤干净,换成我安排的人。” 柳韫玉抬眼望向他,“相爷是逼我做选择?” “我已经退让一步了,婠婠。” 在柳韫玉看来,这二者并无区别。 一个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另一个是被他的人时时监视。 在那道不容拒绝的目光注视下,她知道自己没有第三个选择。 无助、不安,一起涌了上来,让柳韫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许久,她才终于松开,“我可以搬走,可我也有一个条件。” 宋缙能察觉到她的情绪。 可是此时此刻,比起她的安危,什么都是次要的。 “你说。” “日后相爷再替我做决定之前,必须先过问我的意愿。” 二选一,总比没得选好。 宋缙不露声色地看向柳韫玉,“好。” - 次日,柳韫玉就简单收拾了行李,搬进了宋缙安排的宅子。 之前在温泉庄子做活的下人都还留在庄子里,柳韫玉只带了怀珠,甚至连云渡都没过来,仍叫他继续管着温泉庄子。 他性子直,脾气暴,若是惹得宋缙不快,到时还是她吃苦…… 新住处没有城郊的庄子开阔,可却更精致风雅。 亭台参差,花木扶疏。四处洒扫的仆役井然有序,护院更是身姿挺拔、随叫随到。而这宅子的管事,正是之前在万柳堂与柳韫玉相熟的宋管事。 时隔数日再见,二人都有些尴尬。 宋管事向她行了礼,就识趣地退下了。 怀珠跟在柳韫玉身侧,见自家姑娘抿着唇角兴致缺缺,也不敢多问。 傍晚时分,屋檐下依次掌灯。 睡了一整日的小狼崽终于醒了,惬意地伸着懒腰。 怀珠端来温热的羊乳,柳韫玉拿银勺一点点喂它。 小狼崽嗅了嗅,欢快地舔舐起来。 “这小东西倒是不咬人。” 怀珠看得稀 奇。 柳韫玉难得笑了,“它牙还没长齐呢。” 正喂着,身后忽然压下一道阴影,将她大半个身子笼住。 怀珠正欲行礼,来人却抬了抬手,“下去。” 柳韫玉神色微顿,转过身,宋缙已近在眼前。 “这宅子打理得可还满意?” “相爷安排的,自然是最好的。” 柳韫玉回了一句,便转过身,继续喂狼崽。 宋缙静静站在她身后。 他一来,宋管事就回禀过了,说她今日搬来后郁郁寡欢。 眼下见她连背影都透着抗拒,宋缙心里更是像针扎了一样不舒坦。 直到一碗羊乳喂尽,小狼崽才重新蜷缩回软垫里,昏昏欲睡。 柳韫玉刚起身,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握住。 宋缙顺势将她拉近,低沉的嗓音里透着无奈和纵容,“还在生我的气?” 柳韫玉心底升起一股无力感,索性转移话题道,“……小狼崽还没名字,相爷替它取一个吧。” “你可有心仪的?” 柳韫玉摇了摇头,诚实地说道,“若是让我取,它就得叫小白了。” “……” 想起她从前的诗作,宋缙忍不住勾了勾唇。 “它通体雪白,不如取《菩萨蛮》里的那句澄心白称光浮雪。就唤它浮雪,可好?” “浮雪……” 柳韫玉品了一下这个名字,心中满意,终于露出点真心的笑,“取名还得靠读书人。” “你如今也是读书人。” 宋缙拉着她往外走,“时辰不早了,让它睡吧。” 他牵着她走出内室。 案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精妙绝伦的笼子,嵌石镀金,巧夺天工,里头还挂着一只翅膀会扑扇的金鸟。 柳韫玉诧异地看他。 “这是我昨日与陛下打赌赢来的鸟音笼。赌的,是你与王婉淑的射术比试。今日陛下刚差人送入相府,正好拿来借花献佛,给你赔罪。” “……” 宋缙已放低了姿态,柳韫玉更不好再摆什么脸色。 况且这鸟音笼也的确精巧,她眉眼间的阴郁终于散尽,“我可以把它拆开吗?” 比起观赏,她更好奇机关是如何做的。 宋缙先是愕然,很快便理解了她不解风情的脑袋,叹气,“……可以。” 柳韫玉卷起袖口,正想动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宋管事停在外头,神色微妙地回禀,“相爷、娘子,工部主事孟泊舟求见!” 第138章 只会给我灌**汤? 听得孟泊舟的名字,屋内的氛围骤然一冷。 柳韫玉下意识看了一眼宋缙,既是疑问也是撇清干系,“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 宋管事答道,“孟大人说,是去温泉庄子找娘子时,庄子上的人告诉他的。” 怎么可能? 柳韫玉微微蹙了一下眉。 自从之前庄子里混了眼线后,云渡看家很严,他绝不可能让人向孟泊舟透露她的行踪。 除非,出了什么非让她知道不可的大事…… “相爷……我得见见他。” 顶着宋缙幽沉的目光,柳韫玉低声道。 唯恐这阴晴不定的男人又介怀此事,她放软了嗓音,解释道,“云渡让他来找我,定是有要紧的事……” 见宋缙站在那儿不为所动,柳韫玉主动上前两步,拉住他的手。 温热的肌肤相触,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眸倒映着他的身影,整个人都几乎要贴上来。 一股似有若无的梨花幽香,肆无忌惮袭来,惹得宋缙心神微荡。 他眸色转暗,视线落在她攥着自己的纤细指骨上,漫不经心,“你与他已经和离,他的事,纵是天大,也与你无关。” “他的事自是与我无关,可万一是他的养母……” 柳韫玉又往他跟前凑了凑,烛光下,那张明媚的面孔微微扬起,“相爷当真不允?” 屋内静了片刻,宋缙才反手握住她,指腹在她手腕上轻轻摩挲,“走吧。” 在柳韫玉诧异的目光下,宋缙拉着她往正厅走去。 …… 片刻后。 孟泊舟经过宋管事的引领,穿过垂花厅,快步迈入正厅。 正厅两侧放着几把太师椅,西南角摆着几盆名贵花草,旁边立着一扇山水画屏。 孟泊舟一进门,便瞧见柳韫玉正侧身站在案几前。 “玉娘!” 孟泊舟走过来,急声唤道。 柳韫玉双手交握在身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画屏。 没人知道,高高在上的一国之相,现在就站在女子的屏风后,堂而皇之地听壁角。 “玉娘,你可知道阿娘的下落?阿娘这些时日有没有来找过你,给你递过话?” 孟泊舟额头上沁着些汗,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果然是因为周氏。 柳韫玉眉头一下拧紧,“周姨不是应该在孟府么?你竟来问我?” 孟泊舟听到她对周氏的称谓,从婆母换成了周姨,面上闪过一丝僵硬和苦涩。 “阿娘根本没有回孟府……” 柳韫玉面色微微一变,“不可能!周姨离开庄子时,我特意吩咐云渡亲自将她送回孟府。云渡办事稳重,绝不会出岔子。” 孟泊舟强打精神,道出原委,“可我这几日并未在府里瞧见她,她也没有来见我。我还一直以为,她仍住在你那里。今日得空,我想去温泉庄子看看她,没想到你那随从告诉我,说阿娘已经走了。我这才知道……” 二人相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 周氏失踪了…… 孟泊舟蓦地攥紧手,“我先回去,派人继续找她。” “等等。” 柳韫玉叫住了他,眼神微冷,“周姨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更不可能连句口信都不给你留。” 孟泊舟一愣,“你的意思是……” “孟家有人刻意扣下了消息。” 孟泊舟呼吸一滞,“……好。我明白了。” 他满腹心事,再也顾不上别的,匆匆告辞离去。 孟泊舟前脚刚走,宋缙后脚便从屏风后踱步而出。 “相爷,我……” 柳韫玉着急地看向他,才一张口,宋缙便已了然地接过话。 “我叫玄铮去查。” “……” 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样快,柳韫玉错愕地眨了眨眼。 宋缙叹了口气,“婠婠,我又不是那等不讲道理之人。” 尽管已经极力控制表情,可在听到这句话时,柳韫玉还是忍不住露出见了鬼的表情。 宋缙在她心里的形象,从来就是个蛮不讲理的…… 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他抬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周氏是真心待你好的人,我岂会不帮你?若我不帮你,你今夜怕是要睁眼到天明。” 柳韫玉心头微暖,不由扬起脸,眉眼弯弯,奉承得很自然,“知我者,莫过相爷也。” 宋缙笑了,却是那种不大好惹的笑。他伸手将她拉过去,捏了捏她的脸。 “一句好话就能将我打发了?少灌**汤,做些实际的……” 附在她耳边吐出一句,宋缙便将她打横抱起,慢慢地往寝屋走去。 柳韫玉低头攥着他的衣襟,耳根隐隐泛红。 廊檐下灯影交错,将他们二人的影子一点点拉长。 …… 翌日,柳韫玉回到学宫。 柳韫玉刚一落座,昌平公主还有方素便齐齐凑上来,“玉娘,听说你搬家了?” “你们怎么知道?” 柳韫玉诧异地看向两人。 昌平公主摇着扇,“这满京城里,还有什么是本宫不知道的?” 方素替柳韫玉高兴,“那可是风水宝地,往后你来学宫就近多了!” 几人正闲聊着,掌事嬷嬷神色严肃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手捧红漆托盘的宫婢。 学堂内,众人皆是一静。 见大家面露紧张,早就已经听到风声的昌平公主,压低声音对柳韫玉道,“别怕,是好事。” 掌教嬷嬷站定,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奉太后娘娘懿旨,诸位娘子于学宫修**已久,学识才艺皆有精进。今太后降下数项差事以作历练,各位娘子可先自行挑选腰牌,但最后还要呈报给娘娘裁断。” 她抬手示意,宫婢们鱼贯上前。 那红漆托盘上,赫然摆着各式各样的腰牌。 “敢问嬷嬷,都是些什么差事?” 苏文君站出去,率先问道。 掌教嬷嬷沉声报出,“礼部要统筹太后娘娘的圣寿宴、翰林院要修撰经史、京兆尹施粥局要核算钱粮,剩下的,还有些抄写卷宗的文书政务。” 话音既落,讲堂里已是暗流涌动。 众人虽不说话,可都在心里暗自比较这些差事。 翰林院清闲,但却不容易出彩。 去施粥局能得个好名声,可却太累。 剩下那些誊抄卷宗的活,又枯燥又繁琐,除了不会出错,没有优点了。 如此比下来,筹办圣寿宴简直就是头等美差! 既轻松又光鲜,不仅能讨太后娘娘欢心,还能名正言顺地与各路宗室贵妇打照面,若是办得周全,必定前途不可限量。 方素也听出来了,扯了扯柳韫玉的衣袖,“玉娘!咱们去领圣寿宴的牌子吧?这差事体面,又不伤神。” 因着周氏的事,柳韫玉还有些心事重重的,于是看了看方素,并未急着表态。 突然,一阵争执声传来。 柳韫玉和方素循声望去,就见那边已经为了圣寿宴的腰牌争执了起来。 那几个平日里与苏文君交好,从前跟在王婉淑身后的娘子们,此刻没了主心骨,连表面的和气都撕破了。 “圣寿宴的差事,理应由精通礼乐的人去,你们同我争什么?” “我写得一手好字,我才是去圣寿宴的不二人选!” “若比写字,你该去翰林院才是……”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寸步不让。 昌平公主冷眼旁观,不屑地轻哼,“让她们咬去。” 就在那几人吵得不可开交时,一直未出声的苏文君已经走到了宫婢面前。 昌平公主眼尖地看见这一幕,慢悠悠提醒道,“你们若是再吵,这等肥差可就要被旁人浑水摸鱼了!” 那几个争执的世家女猛地回头,正撞见苏文君那只已经拿起腰牌的手。 “你也配同我们抢圣寿宴的差事?” 几个世家女面色不善,逼近苏文君。 苏文君暗道不妙,放下腰牌,笑道,“不过是有些好奇这腰牌长得什么样,拿起来看看罢了……况且,这腰牌也不是谁抢到就是谁的,还得由太后娘娘定夺不是么?” 众人这才脸色好转,可还是不屑地警告道。 “人还是得有些自知之明。你外祖不过是个书院山长,说好听些,你们家能算个读书清流,说难听些,你也是出身山野……这种体面的差事交给你,岂不是要寒酸得不成体统?” 被当众讥讽出身,苏文君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怨毒与不甘。 出身不好又如何,她还不是与她们一起站在了这儿? 若是将她们的出身还给她,她定是早就有一番天地了。 掌教嬷嬷冷眼看着这出闹剧,既不训斥,也不制止。 待她们闹得差不多了,嬷嬷的目光才越过人群,落向置身事外、正与方素和昌平公主窃窃私语的柳韫玉。 “柳娘子。” 嬷嬷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掷下一颗惊雷,“柳娘子,礼部的曹尚书亲自向太后递了话,点名要你去圣寿宴帮衬,不知柳娘子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讲堂里倏然一静。 柳韫玉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而上一刻还在互相攀咬的世家女们,齐刷刷转头。 那一道道夹杂着嫉妒、不甘与敌意的目光,如利刃般狠狠扎了过来。 第139章 是我错看了你 在众人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下,柳韫玉却出奇地冷静。 甚至,她还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方素在案几下着急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切道,“玉娘,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怎么不说话呀?” 于其他人而言,或许是极好的差事。 可柳韫玉不是很喜欢。 但礼部的尚书大人都这么说了,她还有推拒的余地么? 正犹豫着,掌事嬷嬷就又发了话。 “柳娘子可以再考虑考虑。” 此话一出,苏文君等人都松了口气。 只要柳韫玉没有应下,那这桩差事便是悬而未决,她们都有机会…… “嬷嬷。” 生怕柳韫玉要反悔,有人立刻转向掌事嬷嬷,“既然柳娘子还要考虑,那我们剩下的姐妹,是不是都能凭本事争一争?” 掌教嬷嬷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柳韫玉,又对上苏文君等人迫切的目光,微微颔首,“可以。” 无论这群娘子眼下争得如何头破血流,定**终究握在太后娘娘的手中。 “不过这圣寿宴的差事只取一人。” 掌教嬷嬷斩钉截铁地,“诸位娘子不如再好好想想,明日商议妥当了,再来回话。” 众人只能称是。 于是接下来一整日,学宫的氛围都有些古怪。 不少人连课都没心思上了,只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争得更好的差事,又要如何防备其他人。 而柳韫玉则是挂念了周氏一整日。 一散学,她立刻就收拾东西回了自己的新宅。 刚进屋子,就看见白日睡饱了浮雪在地上滚来滚去,身后的怀珠灰头土脸地向柳韫玉告状。 “这小白狗看着可爱,但就是个混世魔王嘛!” 怀珠并不知道浮雪是狼,只当它是只普通小狗。 柳韫玉也没纠正她,只笑道,“什么小白狗,人家有名字。” “它哪里配那么文雅的名字!” 说来也怪,白日里窜来窜去、欺负怀珠的浮雪,一到柳韫玉怀里,就乖得跟什么一样。 柳韫玉正给它喂着羊乳时,就看见玄铮出现在廊下。 “怀珠!” 她心头一跳,连忙将浮雪交给了怀珠,然后自己走了出去。 玄铮朝她拱手行了一礼,脸色有些凝重,“娘子,我家相爷今夜被太后留在宫中议事,脱不开身,特命属下来为您传句话。” “是不是周姨有消息了?” 柳韫玉急着追问。 “目前查探到的消息是,她几日前就离开了京城,一路往西,往彭州方向去了。” 听得彭州二字,柳韫玉心头微松。 “周姨的老家就在彭州地界,看来她只是想落叶归根而已……你们可派了人去她彭州老家打听,看看她是否平安抵达了?” 闻言,玄铮竟是避开了她的视线。 柳韫玉心头猛地一沉,“她……没能回去?” 玄铮咬咬牙,低声回禀,“今日得到传书,通往彭州的必经之路,有座山塌了,冲毁了官道,将路都堵**……” 柳韫玉面色一白,险些没能站稳。 玄铮连忙出声宽慰,“娘子,如今那一片都被当地驻军封锁……周夫人没能按时抵达彭州老家,或许……或许也是暂时受困灾区,并无性命之忧……” 四下很静,柳韫玉扶着身边的廊柱,闭了闭眼。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已恢复了镇静。 “我知道了……你回去复命吧,有劳。” 待玄铮离开,柳韫玉便叫人备车,趁着夜色赶去了孟府。 孟泊舟接到下人传话,匆匆赶到孟府后门口时,就看见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巷子里的暗影中。 他快步走过去,一掀开车帘,就对上柳韫玉沉凝的脸色。 “我今日审过了门房,阿娘离开时确实留了话,说是不愿再待在京城,想回彭州老家。” 孟泊舟坐进车中,咬牙道,“可那刁奴素来不将阿娘放在眼里,竟将此事抛之脑后,一个字也没有同我说……都怪我,从前只顾着忙于公务,从未管过府中这些刁奴……” “我的人已经查到了,周姨没有回彭州老家。” 柳韫玉无心听他忏悔,冷着脸打断了他。 孟泊舟此人,永远是慢一步,又或许只是嘴上后悔,但从未想过抢先一步。 对周氏,对她,都是如此。 这样的忏悔,实在是令她厌烦。 “阿娘没有回彭州老家?” “你知不知道,去彭州的官道,被山洪冲垮了?” 孟泊舟自然没有宋缙的消息快,一听这话,脸色唰地变了,“阿娘她……” 柳韫玉摇头,“暂时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生死未卜。 前方的路被封死,周氏有可能受困灾区。但也有可能在山洪落下时,她的马车刚好就在那条官道上…… 和玄铮一样,柳韫玉也没有将最坏的猜测说出口,可她低垂着眼,蹙起的眉心尽是愁绪。 见她如此为周氏担忧,孟泊舟心口一软,下意识想要握住她的手,“玉娘……” 可指尖还未触碰到她的衣袖,柳 韫玉便避如蛇蝎地往后躲了一寸。 “事已至此,孟大人打算如何做?” 她问道。 落空的手僵在半空。 孟泊舟眼睫微微一颤,飞快掩去眼底划过的难堪与不甘。 他僵硬地收回手,攥紧成拳置于膝上,“我会告假,亲自去一趟彭州……无论如何,我都会将阿娘带回来。” “如此最好。” 车内静了下来。 柳韫玉看了孟泊舟一眼,正想逐客,就听他又开口道。 “玉娘,多谢你……都到了这般境地,还愿意帮我打听阿娘的下落。” 马车内光线昏暗,孟泊舟的目光竟也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缱绻。 可柳韫玉回以他的,却是疏离和冷淡。 “我关心周姨,打听她的下落,和她是你的养母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也不算是在帮你。” 顿了顿,她出言讽刺,“若真要论起来,我或许还要谢谢你,愿意亲自去彭州寻她。毕竟这几年,我与她才更像是母女,而你孟泊舟,几乎就是个外人。” 孟泊舟被这话刺得脸色一白。 柳韫玉不错眼地盯着他。 这一日为周氏的担惊受怕,在此刻通通变成对孟泊舟的怨怼,肆无忌惮地发泄出来。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不就是你这些年的做派么?” 没有给孟泊舟反驳的机会,柳韫玉继续道,“我以前很费解,那个愿意为了救母亲性命、委身于柳家的解元郎,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可现在我懂了……” 她勾起唇,唇畔的笑意极近讥诮,“孟泊舟,你根本就没有变,是我当初看错了你。” “玉娘……” 孟泊舟不愿再听下去,可又无法打断柳韫玉,于是置于膝上的双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周姨以前是你的母亲,所以你必须要救她,赔上自己的婚事也要救她,否则便是不孝,便是枉为人子!” “可后来,宁阳乡主才是你的母亲,周姨只是养母。生恩养恩,你得罪哪边都是有违孝义。所以啊,你就想了个好办法……” “你装作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做个干干净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好儿子……毕竟宁阳乡主若受了委屈,那一定是要闹大的,可周姨若受了委屈,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所以你就纵着孟家,纵着宁阳乡主,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轻慢她、欺负她……” 柳韫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靠回车壁,面容隐入暗处。 “孟泊舟,你的孝道敬的不是人,而是纲常名分。” “就像你为人夫婿,也未曾将妻子视作活生生的人。” 第140章 对我寒了心 柳韫玉这番话,就如一把剔骨刀,将孟泊舟那层虚伪的皮肉都剜了下来。 孟泊舟僵硬地坐在那儿,痛得厉害。 毫无血色的薄唇动了动,良久也才吐出一句苍白无力的反驳。 “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柳韫玉收回视线,眼里没有半分温度,直接送客道,“话我已经带到了。夜色已深,你我孤男寡女同乘一车,若被人瞧见,又是扯不清的流言。孟大人请回吧。” “……” 孟泊舟白着脸,浑浑噩噩地起身,掀开车帘。 可下车时,身形又顿住。 他咬着牙,嗓音嘶哑得几乎让人听不清,“阿娘突然离京,是不是也与你一样,对我寒了心……” “……” 柳韫玉蹙眉。 孟泊舟回头看向她,眼底不知何时又多出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所以……如果阿娘还好好的活着,你觉得她会答应跟我回来吗?” 看似是在问周氏愿不愿意回来,言下之意却在问她愿不愿意回头。 柳韫玉低眉垂眼,拨着裙裳上的流苏,权当没听见。 孟泊舟失望地收回视线,喃喃自语,“……我一定会将阿娘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 柳韫玉这一晚仍是没有歇息好,第二日上射艺课时,还又像之前一样脱了靶。 “怎么几日不见,这箭术又还回去了?那日在上林苑给我长脸的,莫不是旁人假扮的柳韫玉吧?” 吕兰英走过来同她说了一句。 柳韫玉不好意思地放下弓箭。 “不过我倒是也有些好奇,你那日的箭术突飞猛进,可是又在外头拜了其他师傅?” 吕兰英漫不经心地问出这一句,语调、口吻却与平日里的慈爱不大相同。 柳韫玉心口一紧。 她攥了攥手里的弓,刚要回答,却见吕兰英像没事人一样转向她,笑道。 “今日既打不起精神,便去旁边歇歇吧。” 柳韫玉道了声谢,却说不用,仍继续引弓拉弦。 也幸好,她没有去一旁歇息。这日课上到一半,太后娘娘竟是亲临靶场。 众人连忙放下弓箭,纷纷行礼。 “免礼,平身。” 宋太后由宫人扶着,在观射台落座。 她掀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腰牌都看过了?可都想好了,要去哪里办差?” 轻飘飘一句话,叫氛围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时,苏文君已经率先站了出去。 “太后娘娘,民女已经想好了。” 昨日还口口声声说只是拿腰牌看看的苏文君,此刻当着宋太后的面,信誓旦旦,“臣女愿去礼部为娘娘的圣寿宴尽心!” 与她争夺名额的几个娘子纷纷瞪大眼,在心中暗骂她心机深沉,竟趁着她们僵持,直接冲出去,在太后娘娘跟前抢了先机…… 还不等她们也开口表态,苏文君便又出声道。 “只是,民女不知柳娘子今日有没有改了心意。若柳娘子愿意接礼部的腰牌,臣女断不敢同她争。” 此话一出,便是将柳韫玉推到了风口浪尖。 果然,宋太后凤眸微眯,瞥向柳韫玉,“此话何意?” 苏文君立刻上前煽风点火,“礼部的曹大人属意柳娘子,点名让柳娘子去礼部帮忙。可这样天大的恩典,昨日柳娘子却推三阻四,没有接腰牌……许是对这差事,有什么不满……” 对圣寿宴的差事不满,岂不就是对太后心存怨怼? 这样一顶大帽子,不由分说扣下来。 柳韫玉蹙眉。 一旁的方素听到这番话,也是气得双眼冒火,恨不得冲上去撕烂苏文君这张嘴。 可宋太后却没恼,仍是神色淡淡地拨着茶盖,“是吗?” 苏文君被这威压震得后背一凉,再不敢多言。 昌平公主看了一眼柳韫玉和方素,笑着站出来打圆场,“母后莫要听旁人瞎说。昨日这圣寿宴的差事一出来,学宫的姐妹们个个都想争一争。可玉娘要是一应下,大家就都没机会了。她昨日犹豫不决,其实也是为了与她交好的方家娘子……” 方素本来还气得不行,一听昌平公主的话,蓦地瞪大双眼。 昌平公主朝她使了个眼色,“儿臣听说,方家娘子也想争一争这好差事呢。” “……” 宋太后顺势看向方素。 方素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攥紧双手,硬着头皮迎上那道极具压迫感的审视目光。 宋太后之前还不曾注意过方素,今日仔细一瞧,只觉得她还算稳重。 “你也想去礼部? ” 方素一咬牙,想也不想地跪地叩首,“是,臣女也想为娘娘尽心!” 宋太后又环顾了一圈,“还有谁想去礼部?” 见状,苏文君垂眼,面色灰败了些。 本以为抢占先机,便能争得这个机会,可太后却没有如她所愿。 太后脸上没什么笑意,瞧着威势骇人。 于是之前争破头的几个娘子面面相觑,却只有一个**着胆子站了出来。 宋太后颔首,“既然你们三个都有这份心,那就都去吧。” 此话一出,那些没敢站出来的人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方素听得心中一喜,可欢喜过后,她又担忧地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面色如常,甚至还朝她眨眨眼,安抚地笑了一下。 宋太后又随口问了几句学业,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柳韫玉。 “柳韫玉,你随哀家来南书堂。” 南书堂内,宫人尽数退下。 宋太后看向跪在下方的柳韫玉,不轻不重道,“礼部点名要你,你却犹豫不决,可是真的不将哀家寿宴放在眼里?” “民女不敢。” 柳韫玉从容不迫地伏首,“民女只是更想做为娘娘分忧的事。” “难道办一场盛大的寿宴,不算为哀家分忧?” “寿宴办得好,固然能叫娘娘展颜。可那不过是锦上添花,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是不会因为一场寿宴,就化于无形的……” 柳韫玉低声道,“故而,民女更想做那个敢于拔刺的人,为娘娘分忧。” 宋太后唇角掀起,点了点头,“哀家果然没看错你。” 她抬了抬手。 身旁的嬷嬷又端上一个红漆托盘,这一次,托盘里放着的,竟是一枚残留血渍、隐约还能闻到血腥味的钦差令牌。 柳韫玉眸光微微缩了一下。 “礼部的腰牌,和这块钦差令牌,你还可以再选一次。” 宋太后沉声道,“但若选了这块钦差令牌,便要掩人耳目、尽快出京,去办一件秘密差事。这差事凶险万分,即便哀家派人暗中护卫,你也有可能就此殒命……” 柳韫玉沉吟片刻,问道,“敢问娘娘,这桩差事该去哪儿办?” 宋太后吐出二字,“彭州。” 柳韫玉一下愣住。 第141章 令人战栗的控制欲 学宫众人坐在讲堂里,猛然听到南书堂隐约传来瓷器碎裂声。 众人皆是心头一惊,纷纷探头看向窗外。 紧接着,便见太后娘娘带着一行人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方素吓得坐立不安。 苏文君却在暗自窃喜。柳韫玉这不识好歹的,定是得罪了太后娘娘! 片刻后,柳韫玉才低着头回到讲堂,身后还跟着掌事嬷嬷。 “怎么了……” 柳韫玉一落座,方素就压低声音,着急地问她。 柳韫玉还没出声,上头的掌事嬷嬷却开口了。 “太后娘娘已经定下了诸位娘子的去向,请各位上前领腰牌吧。” 众人顿时正襟危坐。 掌事嬷嬷一个一个念着名字,将腰牌分发出去,最后才是礼部的腰牌。 因为太后娘娘发了话,礼部的腰牌添了两个。 掌事嬷嬷点了方素、苏文君,还有那位最后站出来的宋家娘子。 三人上前领了腰牌。 方素摸着礼部的腰牌,突然意识到掌事嬷嬷没有念到柳韫玉的名字。 “嬷嬷,玉娘呢?玉娘去何处办差?” 其余人也不由地竖起耳朵。 掌事嬷嬷沉声道,“柳娘子疏于课业、冲撞太后,所以失去了这次办差资格。明日起,诸位娘子都要各赴衙门,柳娘子也不必来学宫了。” 语毕,掌事嬷嬷转身离开。 讲堂里顿时响起几声幸灾乐祸的嗤笑。 其中自然有苏文君。 她洋洋自得地摸着礼部镶金的腰牌。 谁叫她柳韫玉自视甚高、挑挑拣拣,结果呢,惹得太后娘娘不快。 什么北周大宴,什么漕仓,什么恩典…… 皇权天恩就如雷霆云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功劳都是过眼云烟,还不如逢迎讨好,哄人开心。 苏文君将礼部腰牌挂于腰间,然后径直从柳韫玉身边走过,就如看手下败将般,瞥了她一眼。 从今往后,柳韫玉恐怕再也不会得到太后器重了…… “玉娘,怎么会这样?” 方素急得眼睛都红了,握住柳韫玉的手,“不是都说了,你是为了我……” 柳韫玉反手握住她,“放心,我没事。” 方素还想说什么,昌平公主却是很淡定,“玉娘都说了,那就是没事。” 柳韫玉扫了一眼苏文君的背影,压低声音劝告方素,“倒是你。去礼部当差,一定要万事当心……尤其要防着小人作祟。” …… 孟泊舟从工部告假回来,一入府,就收到门房送来的书信。 信封上只有“孟大人亲启”几个字,却没有落款。 孟泊舟一看到那字迹,便认出是柳韫玉。 他忙不迭接过来,拆开,信纸上残留的梨花香丝丝缕缕飘了出来。 信上只有言简意赅的一行字。 「彭州寻亲,你我同行。明日巳时,城外十里亭。」 看清这行字义,孟泊舟面上顿时露出一丝惊喜。 她要与他一同去彭州! 昨夜将话说得那样决绝,可今日她还是愿意陪他一同去彭州寻亲! 刹那间,昨夜刚被撕碎的那颗心仿佛又神奇地愈合了。 孟泊舟攥着手里那页信。 梨花香再次沁入心扉,叫过往那些记忆也如潮水般涌来。 那是刚成婚不就,在柳家的书房里。 柳韫玉满心欢喜地在炉中点起新得的梨花香,耳畔的青石坠子晃出雀跃的弧度。 “夫君,这是我最喜欢的香料,点上让你安神静心,好不好?” 那时的他是如何做的? 明明觉得那梨香清甜好闻,可一想到这样一味香料,要耗费多少金银,要他画上多少字画才能换得分毫,他心里便像扎了刺一样,烦躁难忍。 于是他冷漠地侧过身,连眼神都没再施舍半分。 “俗不可耐,我不喜欢。” “……” 那时的柳韫玉僵在原地,连晃荡的耳坠都变得安静下来。 从此,那些熏香便在孟府绝了迹。 孟泊舟死死捏着信纸,齿根泛酸,心尖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粗暴蛮横地揉掐着,酸痛不已。 良久,他走出去,吩咐随从,“备好明日离京的马车。车上……点上梨花香,熏得浓些。” …… 另一边。 柳韫玉正抱着浮雪,轻轻为它梳理着毛发。 浮雪年幼,每日喝完羊乳就睡,一醒来,那双小黑豆眼睛就会四处找她,非得嗅着她身上的气味才安心。 怀珠收拾着明日出行的包袱,问柳韫玉,“姑娘这次出京,不带上云渡么?”

“不用了。” 柳韫玉低垂着眼答道。 在南书堂里,她接下了那枚钦差令牌。 为了不叫外人生疑,也为了不打草惊蛇,明面上,太后要罚她、冷落她。可暗地里,却派一队禁军扮作护院与她同去彭州。 所以云渡也不必再跟去了,他如今时常去伯爵府,沈妘那里还需要他多加看顾。 怀珠闻言,还想说什么,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廊下。 正是宋缙。 怀珠神色一凛,张口欲唤。 可被宋缙扫了一眼,她便骇得噤了声,识趣地退了出去。 柳韫玉还在逗弄怀里的小浮雪,直到四周诡异地静下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回头,对上宋缙那张喜怒难辨的黑眸。 “相爷……” 柳韫玉起身,怀里的浮雪懒洋洋地蹭了蹭她的衣襟。 宋缙垂眼,抬手掐住了浮雪的后颈,将它从柳韫玉怀里拎了出来。 “下去。” 这一声,竟是对浮雪说的。 浮雪在地上趴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真的被那股气势给压住了,竟真乖乖地窜出了门去。 柳韫玉咬了咬唇,走过去,抬手将门阖上。 然后才慢吞吞走回到宋缙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袖。 “……相爷生气了?” 宋缙沉默不语。 “是因为我要去彭州?” 宋缙转头,目光牢牢锁住她,“那样多的差事,你为何偏偏要选这一个?” “……” “就因为周氏在彭州失踪?” 难得的,宋缙眉宇间露出些烦闷和沉郁,“即便你不去,我也会加派人手,一直在彭州找她,直到找到为止……可你犹嫌不够,非要亲自前去,甚至还给孟泊舟递信,要与他结伴同行,一同去彭州寻亲?!” 说到最后,他眼底的薄怒再难隐忍,声音里也多了一丝戾气。 而这番话,也硬生生将柳韫玉逼出了一身冷汗。 半个时辰前给孟府递的信,宋缙这么快就知道了,而且连信上的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铺天盖地的窒息感,如罗网般罩下。 柳韫玉垂落的指尖隐隐颤抖。 果然,她在宋缙面前,已经毫无秘密可言。 她的身边,到处都是他的眼睛。 第142章 霸道蛮横 沉默许久,柳韫玉才将那丝窒息和惧意压下。 她扯着宋缙的衣袖手缓缓松开,低声道。 “我愿意去彭州,和周姨在彭州失踪,的确有那么一些关系。但就算这次不是彭州,是金陵,是沧州,不论是哪儿,我都会接下这枚令牌……” “……” 柳韫玉背过身,继续收拾怀珠没有收拾完的包袱,“太后娘娘说此次差事,事关重大,不能叫外人知晓。如此一来,与孟泊舟同行,去彭州寻亲,最能掩人耳目。就算是被人发现我离了京城,去了彭州,也不会打草惊蛇。” 身后静了片刻,才再次传来宋缙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彭州这一趟有多凶险?” “……太后娘娘派了人保护我。我不会出事。” “你不会出事?” 宋缙重复了一遍,冷冷地吐出四个字,“无知无畏。” 柳韫玉动作一顿,蓦地回身看他。秀眉拧紧,咬紧牙关,一股不服输、不甘心的意味。 宋缙走过来,指尖捏住她的下颌,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语气低沉,“你羽翼未丰,没必要冒这个险。彭州的事,本就该交给更有经验的人去查、去办,这桩差事不是非你不可。” “……” “你就算推拒了,太后也不会因此怪罪。往后再有什么差事,她依然会想到你,重用你。可若是你折在了彭州,那往后什么前程,什么功劳,全都是空谈!” 宋缙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的力道加重,指节隐隐泛白,“所以还是那句话,柳韫玉,你在急什么?” “……” 这话又戳到了柳韫玉心虚的点。 生怕被宋缙看穿,她的心急是为了挣脱他、抗衡他,柳韫玉双手捧住了宋缙的手腕,轻声道,“相爷相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会安然无恙回来的……” 那指尖纤细温热,在宋缙腕上划了两下,叫他捏着她下巴的力道缓缓松了下来。 “现在知道同我说这些?” 宋缙松开她的下巴,语气仍是冷的,“若我今夜没过来,你打算何时告诉我?是打算一声不吭地离京,还是想用一张字条打发我?为什么在你应下太后前,在你给孟泊舟送信前,不能提前问过我?” “……” 这话又叫柳韫玉觉得霸道。 她也慢慢地放开了宋缙的手,眼睫一垂,低声吐出一句,“这些事无须我开口,相爷不是也已经知道了么?” 此话一出,屋内的氛围再次降至冰点。 柳韫玉低垂着眼,虽看不见宋缙的表情,可却被他身上翻涌的寒意惊得汗**骤立。 她张了张唇,刚想说出些转圜的话补救,头顶却是传来宋缙的一声冷笑。 “我听懂了。” 他拂开她又要拉扯自己衣袖的手,嗓音一寸寸冷下,“你可以拿自己的命去赌前程,可以拿孟泊舟去做挡箭牌,却唯独不肯依赖我,还将我的羽翼视如囚笼……是这个意思吗?” 柳韫玉眼睫一颤,抬起眼。 可宋缙却已转身要走。 “相爷……” 她脱口唤道。 宋缙的背影在门口顿住,可仍然没回头。 真的将人叫住,柳韫玉反而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出声道,“这段时日我不在京中,相爷可否……帮我照看浮雪?” 她本意是想用小狼崽来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谁料这话一出,那道背影的寒意却更甚。 最后,宋缙只冷冷地丢下一句“可”,玄黑的身影便没入夜色。 柳韫玉僵立在原地,有些无措。 翌日清晨。 柳韫玉在动身去城外前,左思右想,还是去了宅子和相府演武场之间的那道院墙,抬手叩开了暗门。 暗门后守着相府护院,却没有让她进去的意思。 “我想向相爷辞行……” “相爷昨夜病了,今日卧床不起,连早朝都没去。” 柳韫玉一愣。 昨晚在她面前还好好的,怎么一晚上过去,就病得卧床不起了? 护院答道,“娘子请回吧,相爷传了话,一律不见客。” 柳韫玉抿了抿唇,“……我也不能见啊?” 护院默不作声。 “我不打搅相爷养病,就在外头看一眼,也不行吗?” 护院重复了一遍,“相爷说,不见客。” 柳韫玉沉默。 她知道,这一定是宋缙的意思。 或许他是真的病了,又或是他没有病,只是纯粹不想见她…… “好,我知道了。” 柳韫玉垂眼。 暗门在眼前慢慢阖上。 她看了一眼院墙,转身离开。 片刻后,一个木梯架在了院墙边。 怀珠扶着木梯,整个人都懵了,“姑娘,对面可是相府……咱们不是有暗门么,为何放着门不走,要翻墙?” 柳韫玉提起裙裾,动作利落地踩上木梯,垂眸对怀珠道,“扶稳了。” 若是能走门,她自然也不想爬墙。 可宋缙或许是病了,或许是赌气不见她。 此去彭州山高水远、危机四伏,她不想在临行前还把二人的关系闹僵。 她向来不愿低头,可这一次,她想先去哄一哄这位相爷。 柳韫玉屏息踩着木梯攀上墙头。 放眼望去,隔着空空荡荡的演武场,庭院深深,回廊重重。 柳韫玉伏在墙头,正打算寻个隐蔽处跳下去,可视线一扫过演武场那头的回廊,却是倏地僵住了。 那回廊上,有几人的身影经过。为首的,正是一道窈窕的女子身影。 是吕兰英。 她一袭紫衣,手里提着精致的食盒。而方才还将她拦在暗门后的护院,此刻正恭恭敬敬跟在吕兰英身侧,径直朝宋缙居住的主院走去。 柳韫玉嘴角的弧度,一点点僵硬、压平。 原来,宋缙是真的不见客。 她是客,但侯夫人不是。 一股涩意涌上心头,柳韫玉方才那股想要去哄人、想去解释的冲动,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姑娘,你当心脚下啊……” 怀珠在下面仰着脖子,正急得团团转,却见柳韫玉突然转过了身。 “扶稳,我下来。” 怀珠一愣,忙不迭地扶稳木梯。 待柳韫玉稳稳落地,怀珠看了她一眼,尽管柳韫玉一声不吭,可怀珠却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姑娘的心情突 然变得糟糕了。 “姑娘瞧见什么了?” 柳韫玉拍了拍掌心的灰尘,低垂着眼转过身,连头也没回。 “没什么好看的。走吧,是时候出发了。” …… 府外的马车早已备妥,太后精心挑选的十来个禁军,已经办成不起眼的护院,将车驾护在中央。 云渡也从温泉庄子赶来送行。 见到柳韫玉,他立刻上前叮嘱,“这次去彭州,你当真不让我随行?有这些护院就够了么?” 柳韫玉没有同他说太后的密令,只说护卫都是相府派来的,说自己去彭州只是为了寻人。 “寻人一事,叫孟泊舟去就是了,你怎么还要陪他跑一趟。” “我不是陪他。” 柳韫玉还是忍不住纠正,“而是他那个人,根本办不成什么大事。” 云渡冷笑,“这话算你说得对。” 柳韫玉又叮嘱了他几句,让他帮忙盯着伯爵府,帮忙给沈妘送些新奇玩意解闷。 待交代完毕,她提裙走向马车。 云渡习惯性地伸手扶了她一把,柳韫玉上了车,却觉得脊骨突然窜上一阵寒意。 那熟悉的感觉…… 她动作一僵,转身看了一眼。 身后是那些牵着马、佩着刀的护院。 柳韫玉扫了一眼,视线忽然定住。 一个面上覆着半张银色面具的男人静立在人群中,见她看过来,立刻收回了视线。 可尽管他作出了一副谦恭谨慎的姿态,身上那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还是让柳韫玉看了好一会儿。 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云渡纳闷地上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怎么了,这群护卫有问题?” “……也许是我多心了。” 柳韫玉摇了摇头,掀开车帘坐了进去。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阵阵声响。 一行人出了城,提前到达了城外的十里亭,停下等孟泊舟。 柳韫玉将车窗微微支开了些,就见那些护院们都在原地休整。 “姑娘有何吩咐?” 其中一人上前问道。 柳韫玉抿唇,“我有些渴了。” 那人正要去取水囊,就见柳韫玉抬手指了一下对面,遥遥落在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身上。 “让他给我送过来。” “……” 闻言,那带着面具的男人身形一顿,而后取了水囊,走过来,将水囊递给柳韫玉。 柳韫玉伸手去接时,又往窗外探了探身。 二人的距离一拉近,她便嗅到一股很淡的香气,是熟悉的太行崖柏混合着梨香的气味。 “……” 柳韫玉眸光轻轻一闪,再掀起眼看向那男人脸上的面具时,眼神已经全然变了。 “你上来。” “……” 男人一声不吭。 柳韫玉伏在窗口,侧着头朝他眨了眨眼,“太后娘娘派你们来之前,没叫你们听我的话么?” 男人也抬起头,看了柳韫玉一眼。 看清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柳韫玉愈发笃定,将车窗一合,再次丢出两个字,“上来。” 第143章 老脸都不要了 不一会儿,车帘被掀开。 戴着面具的男人进了车厢,在柳韫玉侧手边坐下。 柳韫玉打量他,“你叫什么?” 男人仍是闷不吭声。 “哦……” 柳韫玉靠着车壁,慢悠悠摇着扇,“哑巴啊?太后娘娘怎么会派个哑巴给我?” 见男人自始至终都不愿意说话,柳韫玉也失去了耐心,将扇子一放,揉了揉胳膊。 “今日离开之前,本想去相府同相爷告辞,谁知他称病不见客。你说,他是真的病了,还是不想见我?” 面具下,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眸终于抬起,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我不想出发前让同他赌气,所以就搬了个梯子,想翻相府的院墙,过去看他一眼。可谁想到,那院墙太高,我不小心一脚踩空,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话音未落,那男人已经倾身靠近,不容拒绝地扣住了她,手掌探向她的手肘和后腰。 趁着他乱了方寸,急于查看她伤势的这一刻,柳韫玉反手一抬,将他脸上的面具掀落。 面具“啪嗒”一声落在地垫上。 面具下,宋缙那张成熟英挺的面容赫然映入眼帘。 只是那双素来沉稳的眉眼,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 等再对上柳韫玉那双狡黠灵动的狐狸眼,宋缙才反应过来,这小狐狸是在故意诈他。 “所以真的摔了吗?” 他无奈地低头,继续捏着她的胳膊查探。 “没有。” “骗我?” “相爷不是也骗了我吗?什么卧病在床,什么一律不见客……” 宋缙觑了她一眼,放开她的胳膊。 他也车壁上一靠,揉了揉心口,面无表情道,“是病了,所以来找我的药。” 柳韫玉憋了一早上的气,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散了。 “堂堂一国之相,丢下朝局不管,跑来给我当护院……陛下和太后不会怪罪吗?” “太后应了。” 柳韫玉一愣,“太后让你来的?” 宋缙不说话了,眼见着脸色又沉了下来。 柳韫玉见了,连忙改了口,“是相爷特意去求了太后,要跟过来护着我?” 宋缙这才颔首,“彭州水深,你孤身一人压不住地方官绅。所以我去求了太后,让她允我微服随行。” 只不过,宋太后答应的也没那么轻易。 「你放着京中朝政不管,非要亲自去给柳家那丫头做马前卒?这究竟是为了替哀家分忧,还是为了你的一己私欲?」 「你对你的这把刀,似乎过于爱护了?」 面对宋太后的试探,他只说了一句。 「像柳韫玉这样一把好刀,世间独一无二。若是就这么折在彭州,臣再也寻不到第二把了。」 宋太后沉默,最后还是答应让他称病,暗中离京。 收回思绪,宋缙看向对面忧心忡忡的柳韫玉,挑了挑眉,眼底又翻涌着暗流。 “怎么,不想见到我?彭州一行,你连孟泊舟都能容忍,却不能容我护你一程?” 一句话,顿时又绕回了昨夜。 眼见着车内的氛围再次冷下来,柳韫玉拾起落在地上的面具,低头摩挲了两下,低声道,“我若真这么想,今早就不会去爬相府的院墙?”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宋缙愣住。 他还以为,翻墙和受伤一样,都是她随口诈他的。 “你真的翻墙了?” 他伸手将柳韫玉拉过来,盯着她,“那玄铮他们怎么没同我说?” “……爬了,没翻,但也没摔。” 眼前再次闪过吕兰英走在廊下的那一幕,柳韫玉微微抿唇,开口道,“我在院墙上看见……” 一阵马蹄声从外传来,打断了柳韫玉。 下一刻,有护院走到马车边回禀。 “姑娘,孟大人到了。” 柳韫玉伸手支开车窗,就见孟泊舟在不远处翻身下马,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忽然想起宋缙还在自己的车上,她放下车窗,转头看了他一眼。 宋缙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回望她的眼神就只有一句话——是你叫我上来的。 柳韫玉想了想,凑过去,亲手给宋缙戴上了面具。 “玉娘……” 车外传来孟泊舟气喘吁吁的唤声。 柳韫玉掀开车帘,“还请孟 大人换了称呼。” 孟泊舟望向她,如玉的面容刚浮现出一丝笑意,转眼就看见车内还坐着个戴着面具的护院,笑意顿时僵了一瞬。 “今日你带的这些人,怎么从前没有见过?” “新招来的。” 柳韫玉催促道,“等你好一会儿了,你既然到了,那现在就出发。” 语毕,她就要放下车帘,孟泊舟却又上前一步。 “等等……” 他看向还在车里坐着的宋缙,皱了皱眉,“你这个做护院的,怎能与主家共乘一车?” 从前宋缙穿着官袍、当着相爷,所以待孟泊舟时,总还顾忌着几分为人座师、为人长辈的体面。但此刻不一样了,面具一戴,身份一藏,年纪也看不出了,宋缙再也不必同他客气了。 不等柳韫玉答话,宋缙便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因为我是姑娘新招的贴身护卫。” 他刻意强调了“贴身”二字。 孟泊舟的面色霎时变得有些难看,“你……” 柳韫玉懒得理会孟泊舟如何想,干脆利落地放下车帘,“时辰不早了,赶路。” 孟泊舟在马车外僵立片刻,到底还是咬了咬牙,转身上马。 车内,柳韫玉看向宋缙。 宋缙好整以暇地双手环胸,往车壁上一靠,朝她偏了偏头,俨然一副理直气壮、老脸皮厚的模样。 “……” 柳韫玉只能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日薄西山,天光渐隐。 车队在途经的一处驿站落脚,打算明日天亮了再动身,继续往彭州去。 一行人里只有孟泊舟和柳韫玉算是主子,于是要了两间上房,其余护院都住在下头的大通铺。 柳韫玉迟疑了一会儿,见宋缙没有反对,便也不好再说什么,独自提裙上了楼。 她前脚刚进屋,后脚孟泊舟便寻了过来。 他站在柳韫玉的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刚要抬手叩门,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姑娘已经歇下了,孟大人有何要事?” 孟泊舟动作一僵,转过身。 只见一尊煞神般的高大身影抱着**,倚在楼梯口,脸上的半边面具泛着幽幽寒光。 第144章 婠婠,狼来吃你了 尽管看不清男人的面容,可孟泊舟却莫名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威压,来自上位者的威压。 可眼前人只是一个护院而已,说话的声音也很陌生,应当是从前没有见过的。 孟泊舟冷着脸漠然道,“我与玉娘要谈论何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护院置喙。” “是吗?” 男人轻嗤一声,深邃的黑眸掠过他,好似在打量无足轻重的人。 两人正僵持着,屋门突然被从内推开。 柳韫玉刚刚净过面,颊边的发丝还滴着水,眉眼间的疲倦被濛濛水雾驱散。 她在门口站定,先是看了一眼宋缙,然后才看向欲言又止的孟泊舟,秀眉拧了拧。 孟泊舟率先开口,“玉娘……” “柳娘子。” 孟泊舟攥了攥手,改口道,“柳娘子,你这贴身护卫究竟是从何处招来的?” “孟大人打听这个干什么?孟府也缺看家护院的狗了?” “旁的护院都不说了,可此人……” 他回身看向宋缙,压低声音,“此人行迹鬼祟,身上透着股草莽匪气,眼神瞧着也凶戾。况且他还戴着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你将这等来历不明的莽夫留在身边,我只怕你是引狼**……” 鬼祟、匪气、凶戾、莽夫…… 柳韫玉听着孟泊舟将这些词一个一个砸向他的座师,眼皮直跳,表情几乎有些绷不住。 若是孟泊舟知道,他现在在骂的莽夫是他敬若神明的座师,那会是何表情? 还有宋缙,听到自己的门生当面这么说他,又是什么表情? 她忍不住抬眼,目光越过孟泊舟,看向宋缙的眼神带着那么一丝幸灾乐祸。 宋缙抱着刀,似笑非笑地动了动唇,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狼来吃你了。」 柳韫玉微微睁大眼,上一秒像是见了鬼似,下一秒飞快地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烫。 见她突然这般反应,孟泊舟猛地回头看向宋缙。 宋缙却已经低下头,手指在刀鞘上百无聊赖地扣着。 “孟大人。” 柳韫玉清了清嗓子,面上无波无澜,耳朵却红透了,“你今夜过来敲我房门,就是为了指点我,该用什么人,雇什么护卫么?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柳韫玉后退一步,抬手就要关门。 “玉娘……” 孟泊舟着急地伸手去拦,手掌却被门板夹了一下。 “嘶。” 他吃痛地哼了一声。 柳韫玉动作一僵,又将门重新拉开,蹙眉问他,“还有何事?” “我是想跟你谈谈阿娘的事……” 听他提到周氏,柳韫玉扶着门框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赶路时没有机会,只能晚上借你半盏茶的工夫,可以吗?” 孟泊舟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央求。 “……” 柳韫玉眼底闪过一丝挣扎,她尽量忽略了不远处那道幽冷的目光,侧过身,“就半盏茶。” 话音既落,周遭的空气仿佛都瞬间凝结成冰。 孟泊舟眉开眼舒,抬脚走进屋内,刚要反手关上门,却见柳韫玉仍扶着门框,对他身后说道,“你也进来。” “……” 孟泊舟僵住,转头就见那抱着刀、戴着面具的男人毫不客气地走过来,越过他,站到了柳韫玉身边。 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寒意散得干干净净。 可孟泊舟的心却寒了下来。 “你与我商谈私事,难道也要让一个下人旁听么?” 他憋屈地问道。 柳韫玉却关上门,直接在方桌边落座,给自己斟了杯茶,“我与你之间,只有公事。有什么是旁人听不得的?况且,刚刚不是孟大人你提醒我,休要引、狼、入、室?” “……” 孟泊舟脸色有些难看。 他竟成了柳韫玉嘴里的那只狼…… “你若不说,那就请回。” 柳韫玉看了他一眼,又要送客。 孟泊舟咬咬牙,心一横,也在柳韫玉对面坐下,尽可能将那戴着面具的护院视作空气。 “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阿娘也有一次闹着要回彭州老家?” “……” “那时我们刚成亲,还住在柳家。我夜夜宿在书房温书,阿娘得知后,骂我不识好歹,当夜便收拾包袱要回彭州老家……” 孟泊舟望着柳韫玉,“最后,是你亲自将阿娘劝了回来。你还记得吗?” 旧事重提,恍如隔世。 柳韫玉手指摩挲着茶盏,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以温书之名,夜夜宿在书房,叫整个金陵城都在嘲笑我这个独守空房的新妇。她们说柳家以势压人,说我自取其辱,还说你一身傲骨、清正不屈……周姨让你替我着想,你却置若罔闻,甚至打翻了我熬了三个时辰的雪霞羹,所以周姨才说自己没脸待在柳家,怒急而去……” 顿了顿,她掀起眼,望向面色发白的孟泊舟,“你既提起这件事,怎么不将这些始末细节都说明白呢?是不记得了,还是故意不说?” “……” 人总会美化记忆里的自己,孟泊舟确实是不记得什么雪霞羹了。 但他也清楚,像雪霞羹这种事,他刚成婚时的确做了不少…… 孟泊舟连忙转移了话题,“那夜在孟府外,你说我的孝道敬的不是人,只是纲常名分……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对阿娘,我的确是亏欠了她,可我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这样想的。” 他低头,垂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这次你一语点醒了我,往后,我不会再叫她受任何委屈了……等将她接回京城,我就为她再寻个住处,与母亲分府别居。到那时,你能否也经常去看看她?她……是真的很喜欢你。” 这反省倒还算有些用。 柳韫玉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若真能如此,我会去的。” 孟泊舟点点头,迟疑片刻,又道,“那日你还说,我为人夫婿,从未将你视作活生生的人……这一点我不认。” 他抬起眼,神色复杂地望着柳韫玉。 “柳韫玉,你在我眼里不仅仅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是太过鲜活,太过亮丽,热烈到不能靠近的人。” “……” 柳韫玉一愣。 “只要一靠近你,我才会发现自 己心底的阴暗、卑劣,从自命清高的解元郎,一下变成阴沟里的老鼠……你能明白吗?” 他曾对商贾市侩满心鄙夷,可在周氏病重,唯有柳家才能拿出药材时,他才发现那点引以为傲的清高傲骨不堪一折…… 他本可以对黄白俗物视若无睹,可看见柳韫玉所穿所用,才会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身无分文、连根像样的簪钗都不能买给妻子的穷书生…… 他也本可以对名利浮华嗤之以鼻,可看见柳韫玉前呼后拥,去哪儿都被当成财神爷供着,才会发现自己是个除了读书一无是处、连半点场面都撑不起来的窝囊废…… 如此扭曲深沉的心思,柳韫玉怎么可能明白。 见她露出只觉得荒唐的表情,孟泊舟喉头一滚,下意识伸出手,“玉娘,我对你,其实从无厌恶……” 他的手还未碰到柳韫玉,突然,手边的茶盏却是骤然炸开。 热烫的茶水四溅—— 柳韫玉的手第一时间就被突然靠近的宋缙拉了下去,唯有孟泊舟的手背上溅了些许,很快便肉眼可见地泛红。 孟泊舟僵住。 柳韫玉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宋缙。 这茶盏怎么可能无端碎裂,多半是他动的手脚…… 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她有些不解。 孟泊舟还没说什么,此人怎么又动怒了? 宋缙避开她的视线,目光沉沉地看向孟泊舟。 柳韫玉不明白的话,他听明白了。可他不愿意让柳韫玉想明白。 被这碎裂的茶盏打断了思绪,孟泊舟看了一眼将柳韫玉护在身后的“神秘护卫”,看着他攥着柳韫玉的手腕,一句句剖白真心的话,突然又说不出口了。 “孟大人说的要事,似乎和寻人没什么关系。” 一片死寂里,宋缙开口道。 柳韫玉被他一提醒,才发现确实如此,孟泊舟从进来之后,虽说用周氏起头,可后面说的,却都是那些她不愿回想的金陵旧事。 她神色微冷,“时辰不早了,若没有其他的事,孟大人就请回吧。” 孟泊舟勉强扯了扯唇角,他也知道要是今夜待下去,怕是要惹柳韫玉生厌,于是起身,“那我不打搅你了,好好休息。” 他起身往门外走,从柳韫玉和宋缙身边经过时,步伐微微一顿。 心头翻涌着异样,冲动一瞬间压过了理智,孟泊舟倏地转过身,扬手就朝宋缙脸上的玄色面具探去,“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遮遮掩掩,藏头露尾……” 眼看着他的手指就要碰到面具边缘,柳韫玉心口猛地一跳。 “铮!” **出鞘的声音陡然响起。 一阵凛风袭面,伴随着一道寒光从眼前掠过。 孟泊舟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颈间,已经稳稳地架着一把**。冰冷而锋利的刀刃与他的咽喉近在咫尺,甚至传来一丝隐痛。 孟泊舟神色骤变,转眼对上那双藏在面具下的黑眸。 冷漠、幽深,与刀锋一样锋锐。 也正是此时,孟泊舟才发觉此人的眼睛,竟透着一种似曾相识的危险。 下一刻,那人启唇,吐出四个字。 “你僭越了。” 第145章 没入唇齿间 这骇人的气势,叫孟泊舟遍体生寒的同时,也想起了一个人。 可那人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但区区一个护卫,又怎会说出僭越二字! “他是宫中暗卫。” 柳韫玉蹙着眉走过来,“你竟想窥探他的真容,不是僭越是什么?” 暗卫二字一出,孟泊舟的疑心被打消了些,可紧接着,另一个疑问却又冒了出来。 为何柳韫玉身边会跟着宫中暗卫? “你该回去了。” 柳韫玉再次出声送客。 孟泊舟还想说什么,可是架在脖子上的寒刃又逼近了一寸,而柳韫玉对此却视若无睹。 他垂下眼帘,终是攥紧了双手,“……好。” 在他转身往门外走的一刻,颈间的刀锋也一下移开。 宋缙收刀入鞘。 孟泊舟走出屋外,身后传来屋门被阖上的声响。 他蓦地转身,却没有看见那暗卫出来。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眉宇间浮起一丝阴翳,半晌才拂袖离开。 屋内。 宋缙关上房门,收刀入鞘,然后才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冷峻微沉的面容。 他将佩刀搁在方桌上,眉头紧锁,“他从前如此伤你?” 柳韫玉眼睫颤了颤,低声道,“都是过去的事,他不提,我都不记得了。” 她越是漫不经心,宋缙越是面如寒霜。 听孟泊舟和柳韫玉提起那段往事,他其实很难想象,他眼里聪慧狡黠的小狐狸,怎么会委曲求全到这个地步。 说到底,还是因为情。 她对孟泊舟,情根深种。 至少曾经,情根深种。 可孟泊舟却将这份他求而不得的情意弃如敝履,狠狠践踏…… 一想到这儿,宋缙心底的那股戾气便有些压不住。 察觉到宋缙周身的气势变化,柳韫玉拉了拉他的衣袖,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若早知道他是要来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就不放他进来了……” 宋缙垂眼,目光落向柳韫玉不安的、卖乖的脸孔,心中山雨欲来的浓云在她这份亲近下,烟消云散。 他叹了口气,手掌抚上柳韫玉的面孔,低声道,“孟泊舟的心思,你明白吗?” 他眸光变得幽暗,带着几分探究。 柳韫玉有些茫然地看他。 “他说他从不厌恶你。” “……他口是心非。” 柳韫玉眼神冷下来,“他不是厌恶我,难不成是喜欢我?那若是喜欢,被他喜欢的人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况且他待苏文君也不见如此。”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 宋缙扶在她脸颊的手掌往后一探,扣住她的后脑勺。 “唔……” 柳韫玉被迫仰起头,眼前一暗,唇瓣被封住。 她手指轻动,最后也只是轻轻攥了一下裙裳。 烛火摇曳,屏风上的两道人影交颈,好似鸳鸯。 片刻后,宋缙才松开她,抵着她的额说道,“你说得对。” “什,什么?” “被孟泊舟喜欢的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柳韫玉正有些想笑,喉咙却被宋缙的手指一下一下摩挲,于是又硬生生停住。 “他喜欢什么人,要那人低头看他还不够,还非要将她踩进泥里,仰望他,攀附他……” 宋缙嗓音低哑,薄唇几乎就贴在柳韫玉颊边,声音也如吐息般,一点点送入她耳际,“柳韫玉,他配不上你。” “……” “婠婠,你永远不用低头。” 最后一句话没入唇齿间,柳韫玉心神一荡,没能听清。 …… 翌日天亮。 孟泊舟一起身就找驿站要了些清粥小菜,端去找柳韫玉,谁知到了门外,才发现里头已经人去楼空。 柳韫玉早早就用过膳,上了马车。 孟泊舟咬咬牙,只能草草用了些粥,便去了驿站外。 刚想靠近柳韫玉的马车,里头却传来柳韫玉直接吩咐起程的声音。 柳韫玉的马车扬长而去,护院们也紧随其后。 “大人,时辰不早了,我们不赶路吗?” 眼见柳韫玉一行人已经先行出发,随从在一旁催促孟泊舟。 孟泊舟回过神,冷声道 ,“跟上。” 他翻身上马,忍不住又问了一声随从,“今早你有没有看到跟在柳娘子身边,那个戴着面具的护卫?” 随从不假思索道,“见过,那人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柳娘子身边,刚刚也跟上马车了。” 孟泊舟攥紧了手中车帘,低气压地上了车。 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不知不觉中,又从伏龙岭经过。 柳韫玉掀开窗帘,见到熟悉的景色,不由想起之前在伏龙岭遇到的山匪。 宋缙也往外瞥了一眼,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道,“官府剿匪数月,已将伏龙岭的山匪尽数剿灭。昨日刚得了消息,那匪首已被关押在邰阳大牢。” 柳韫玉眸光轻闪。 宋缙问她,“我们的马车会途径邰阳,要不要去大牢见见那匪首,正好查个清楚,看看当时要刺杀你的幕后之人是谁?” 柳韫玉沉吟片刻,点头,“好,我去。” 其实她心里知道,十有**就是柳月茹,连问都不必问,可既然来都来了,那就一遭吧…… 她多了一份心事,没察觉到宋缙靠得近了些,一只手越过她撑在了窗沿,似乎也在看外头的景色。 “你还记不记得,当时就是在那那片密林里,我将你从山匪手中救了出来……” 车窗半支着,隐约露出两人贴近的身影。 孟泊舟的马车恰好追上。 两辆马车并列,孟泊舟推开车窗,正好看见这一幕。从他的角度看,柳韫玉便像是亲密无间地被环在了男人怀中。 他的脸色霎时青白。 宋缙心有所感,回头往他的方向斜睨了一眼,然后…… 竟当着他的面,将柳韫玉颊边的一绺青丝别在耳后。 孟泊舟扣在窗沿的手猝然收紧。 此人根本就是对柳韫玉图谋不轨,而且还堂而皇之地挑衅他! 还不等他有什么动作,旁边那辆马车突然提速,疾驰而去,将他的马车甩在了后头。 柳韫玉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隐约察觉到,宋缙后半程的心情好了不少,声音都带着几分轻快。 “……” 莫名其妙得很,都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第146章 圣人堕魔 一行人很快来到邰阳城,找了个客栈歇下。 宋缙早就差人快马赶在前面,先一步安排好了客栈上房,所以柳韫玉到时,不必再大费周章,直接便被店小二引着上楼。 然而晚一步跟上来的孟泊舟等人却被拒之门外。 孟泊舟沉下脸,“为何她们可以住,我们不行?” “客官,我们这客栈已经满房了。” 掌柜客客气气地道。 孟泊舟皱眉,“一间上房都没了?” “不仅上房没了,通铺也没了。最后剩下的,全给了刚刚上楼的那位娘子和她的随从,还望客官见谅。” 闻言,孟泊舟抬起眼,就见柳韫玉的裙角已经消失在楼梯口。 他收回目光,蹙着眉吩咐自己的随从,“你们去找别的客栈落脚。” 随从先是应了一声,但很快又反应过来,“那公子你呢?” 孟泊舟环顾一周,目光落在一个刚从楼上下来的男人身上。 他大步上前,直接拦住了那个男人,“敢问兄台,是不是宿在这间客栈?” “关你什么事……” 被人冷不丁拦住,男人刚要怒斥孟泊舟,却见他掏出了一锭银两。 “把客房让给我,这银子就是你的。” 男人的怒容立刻转变为欣喜。 楼上上房,宋缙将房门打开,就见掌柜站在门外,低声道,“主子,孟泊舟同旁人换了房,留宿在这间客栈了。可否要将人赶出去?” “还真是死缠烂打。” 身后传来脚步声,柳韫玉已经从内室走出来。 宋缙吩咐道,“将他留下,但莫要让他上三楼来。” 掌柜领了命,迅速离开。 “谁来了?” 柳韫玉隐约看见一抹身影消失在门口,好奇地问道。 宋缙转过身,漫不经心地回答,“掌柜的上来问,可要准备热汤。” “哦……不了吧,还是先去大牢,见见那位伏龙岭的匪首。” 宋缙颔首,“我也是这个意思。” 二人轻装简从,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客栈后门离开,径直去了邰阳大牢。 牢狱里阴森潮湿,一片昏暗。 邰阳知府带着几个提灯的狱卒,恭恭敬敬将柳韫玉和戴着面具的宋缙迎到牢房外。 柳韫玉和宋缙皆有密令在身,不好在半路中暴露身份,所以此次进牢狱,他们没有惊动更多人,只是拿着宋缙写好的密信同邰阳知府打了声招呼。 “伏龙岭的匪首就关押在此处。” 知府看了柳韫玉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戴着面具的宋缙,心中猜测着他们二人的身份,以及他们为何能拿到相爷密信。 “有劳大人。” 柳韫玉行了一礼。 将牢房钥匙交给宋缙后,知府便领着狱卒退远了。 宋缙和柳韫玉相视一眼,然后上前打开了牢房的门。 墙上挂着一盏油灯,时明时灭的烛火下,隐约能窥见角落里有个蜷缩成一团的黑影。 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柳韫玉忍不住抬起衣袖掩鼻,但还是缓步走进了牢房,宋缙紧随其后。 听得脚步声,角落里的那团黑影慢慢动了。 黑影缓缓展开,渐渐露出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狼狈人形。 “哟……” 男人的嗓音嘶哑难闻,却透着一丝兴奋,“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竟有美娇娘来狱中看我……” 柳韫玉走在前面,所以匪首根本没注意后面戴着面具、一身玄衣劲装的宋缙,只一味地盯着她。 “没想到死囚还能有这种眼福……” 柳韫玉蹙了蹙眉,开门见山道,“三个月前,你们的人在伏龙岭劫过一队从金陵去往京城的车队,你可还记得?” 男人嗤笑一声,“我们劫过的车,杀过的人,多了去了,怎么可能个个都记得?” “那队人是由正通镖行护送。我打听过,因为正通年年给你们送一大笔买路钱,所以你们从不劫正通的镖。只有那次是个意外,为什么?” “……” 囚室内静了一下。 那匪首缓缓坐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阴恻恻的眼睛盯上了柳韫玉,“是你啊……老三非要先奸后杀,送了条性命的……就是你啊……” 他摸了摸下巴,愈发放肆地打量柳韫玉,“老三得手了?要是咬了一口,他也死得不亏……” 黑暗中,那双眼睛让柳韫玉一下回想起了上林苑里遭遇的恶狼。 穷凶极恶、贪婪淫邪…… 还有那些污言秽语,直叫她止不住的恶心,想要干呕。 她攥紧手,掌心隐隐冒出些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身后一只手臂揽住了她的腰,轻轻一转,便让 她整个人转了个身,面朝着牢房门口。 宋缙低头,低沉温和的声音落在她耳畔。 “这里太脏了,我先收拾一下。” 他按了按她的肩,“去门口等着,堵住耳朵别回头。知道了吗?” “……” 柳韫玉转头,透过微弱的烛火,就见宋缙唇角噙着一丝笑,可笑的却有些瘆人。 她眼皮一跳,攥紧的手却微微一松,“那你……快点收拾完。” “好。” 柳韫玉往前走了几步,刚走到牢房门口,身后便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老子要杀了你……啊啊啊啊!” 柳韫玉都不敢再听了,连忙抬起手,捂住了耳朵。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凛冽而有力的劲风从身后袭来,以及拳拳到肉、骨头碎裂的声响不可避免地钻入耳际。空气里的血腥味又重了几分。 渐渐地,那叫骂声低不可闻,变成了虚弱的呼救…… 不知过了多久,柳韫玉才听见宋缙唤她。 “婠婠?” 她慢慢垂下手,转过身。 扭曲狰狞的烛影里,宋缙在墙角长身而立,脚下是再次团成一团,连人样都看不出的黑影。 宋缙拿着素帕,漫不经心地擦拭手中的血迹。那张覆着面具的脸孔,在烛影映衬下,透着几分阴森和鬼魅。 直到转眼对上柳韫玉的视线,他才微微一笑,那股阴森烟消云散,“都收拾干净了,过来。” 柳韫玉定了定心神,快步走了过去,离着五步远站定,继续盘问当初他们在伏龙岭追杀她一事。 这次,匪首埋着头瑟瑟发抖,就像一只被打怂了的、没脾气的丧家之犬。 “正通镖局的车……我们的确不会动……可你那次,就是镖局里的人吩咐的……” “是镖局里的人叫你们动的手?” “是……而且跟着你的那些镖师里……就有内应……是他给所有人下了药,也是他给我们放的消息……” 其实当时被劫车的第二天,云渡就已经和她说了这个猜测,怀疑镖师与山匪串通。 雇这群镖师的人,是她爹何鼎。 那买通镖师的人,又是谁呢? 面对柳韫玉的追问,匪首摇头,“只知道,是柳家的人……而且,是……是个男人……” 柳韫玉一愣。 第147章 年纪大的粗蛮武夫 男人? 柳韫玉心头一紧,蓦地蹲下身,继续追问,“你确定是男子?他什么年纪,自称是什么身份?你可曾见过他?还记不记得他的容貌、身材,有何特征?” 匪首却是一问三不知,“我没,没见过他……” “那那个镖师呢!他肯定见过……那个镖师在哪儿?” “……” 匪首却是白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你……” 柳韫玉控制不住地要上前,却被宋缙拦下。 “放心,镖师的事,我让他们继续查,迟早也把人捉回来带到你面前。” “……” 柳韫玉这才抿了抿唇,心神不宁地站起身,出了牢房。 直到上了马车,柳韫玉才喃喃自语。 “要害我的人,一定是柳月茹……或许她没有自己出面,而是交给了旁人……她的儿子?兄弟?” 宋缙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破天荒地,他在柳韫玉的眉眼间看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恐慌。 如果真的笃定是她继母所为,她的表情里不该有恐慌。之所以恐慌,是因为她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有了另一个怀疑的人选,可却没有办法接受,更不愿相信…… 察觉她的不对劲,宋缙沉默不语,手却探了过去,握住了她冰冷的手掌。 马车慢慢悠悠地回到客栈时,夜色已深。 客栈里的**多回屋歇下了,只剩下掌柜还在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余光时不时往门口瞥。 看到柳韫玉和宋缙终于出现在门口,掌柜忙不迭上前,“柳娘子,可要派人送饭,或是备水沐浴?” 这做掌柜的太过热情,柳韫玉疲惫地摇了摇头,“不必了。” 掌柜还想说什么,却被宋缙瞥了一眼,于是立刻改了口,“那娘子先歇息,若有别的吩咐,小的再安排人过去。” 说话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玉娘,你们去哪儿了?” 孟泊舟从楼上快步而下,朝柳韫玉迎了过来。 宋缙的目光扫向掌柜。 掌柜立刻挡在了孟泊舟面前,“这位客官,若有什么要事,小的这就让人去给你准备。” 孟泊舟摆手,“不必。玉娘……” 柳韫玉却像没看见他似的,径直从他身边上了楼。 宋缙紧随其后。 孟泊舟定在原地,目送二人一前一后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眸心一点点转黑。 …… 翌日天明,一行人要从邰阳出发时。 孟泊舟又一次拦在了柳韫玉跟前,“昨夜我的马在马厩吃坏了肚子,怕是不能再赶路,不知柳娘子能否载我一程?” 一旁的掌柜悄悄听着,听到马吃坏肚子,险些没把算盘珠子拨断。 什么吃坏肚子?他家的草料怎么可能让马吃坏肚子? 掌柜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小二。 小二苦着脸,冲他点了点头。 掌柜脸色变了变,主动凑上去,“这是小店招待不周。客官若是着急,马厩里还养了几匹马,可以赠予客官赶路。” “多谢掌柜好意,只是旁人的马都好好的,可见不是草料的缘故,是我自己的马出了差错。所以,我不能平白无故受你的恩惠。” 孟泊舟三言两语推拒了掌柜,又看向了柳韫玉,“离彭州只有一日的路程了,柳娘子就载我一程,可好?” 柳韫玉看了看他,若有所思。 离彭州的确只有一日的路程了,她之所以与孟泊舟同行,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若进城时是两支队伍,那这番苦心也就白费了。 如此想着,她看了一眼宋缙,才对孟泊舟松了口,“好。” 孟泊舟面色一喜。 看着柳韫玉转身走出客栈,他也立刻跟了上去。 宋缙薄唇紧抿,落在最后,掌柜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低声道,“主子,客栈喂马的草料向来不会出错,怕是……” 怕是孟泊舟故意而为。 宋缙面上没什么表情,跟了出去。 孟泊舟的雕虫小技,他当然看得出来,他不信柳韫玉看不出来。 缓缓驶出邰阳城的马车里。 柳韫玉坐在主位,宋缙和孟泊舟分坐两侧,车内的氛围有些沉闷凝滞。 孟泊舟的目光从柳韫玉身上移开,落向对面的宋缙。 宋缙抱着刀靠着车壁,闭眼小憩。 那安定自如的模样,好似他是此间主人,叫孟泊舟深感碍眼。 他抿了抿唇,却也知道不能硬着来,只语气寻常地问道,“柳娘子上次说,这位是宫中暗卫?不知该如何称呼?” “这也是你能过问的?” 柳韫玉垂着眼,懒懒地回了一句。 孟泊舟勉强扯了扯唇角,“行走江湖,就算真名不可说,也该有个代称才是,否则你平日里如何唤他?” “我叫他……” 柳韫玉皱了皱眉,一时想不出给宋缙杜撰什么名字,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她脱口而出,“浮雪。” 这二字一出,宋缙睁开眼,朝她看了过来。 对上宋缙的目光,柳韫玉一僵,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竟然头脑一热,给这位相爷用了白狼狼崽的名字…… 柳韫玉心虚地移开眼,可宋缙的目光却还幽幽地钉在她身上。 “这名字倒是文雅。” 孟泊舟出声道,“可是取自《相和歌辞·飞来双白鹤》中的映海疑浮雪,拂涧泻飞泉?” “……” 柳韫玉忍不住剜了他一眼。 知道他不通诗文,还在她面前卖弄? 被柳韫玉一瞪,孟泊舟才意识到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刚想自圆其说,就听得一旁的宋缙开了口。 “不是,是取自《菩萨蛮》里的澄心白称光浮雪。” “……” 孟泊舟的注意力顿时又转回到了宋缙身上。 一个粗蛮武夫罢了,听声音应是比他年纪大些。 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面具下那张脸多半都凶神恶煞,连人都见不得,竟也配用如此文雅的名字? 况且瞧他这身气度,也不像个读书人。诗词从他嘴里吐出来,格格不入,想必这名字也定然不是他自己取的,更不会是柳韫玉取的。 孟泊舟看向宋缙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轻慢,“不知这名字,是谁替你取的?” 宋缙瞥了一眼柳韫玉,“家中至亲。” 至亲,却不表明是父是母,倒是古怪。 孟泊舟正欲追问,却被柳韫玉打断。 “你问完了没有?” 柳韫玉的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耐。 孟泊舟顿时收敛了试探,“我只是有些好奇,你身边怎么会有宫中暗卫……” “师傅知道我要离京寻人,便去求了相爷,让他给我安排一个贴 身护卫。” 柳韫玉转向孟泊舟,冷冷地,“你问题这么多,也轮到我问你了。” 孟泊舟一愣,坐直身,“你问。” “你给你的马下了什么药?” “……” 孟泊舟搁在膝上的手微微一紧,手背上隐隐现出青筋。 他确实是命人去药馆买了些泻药,下在草料里。 可要是柳韫玉早就看出来了,为何还允许他上马车? 柳韫玉毫不留情地丢出一句,“让你上车,不是因为被你骗了,而是懒得戳穿你。你若再多嘴多舌,就请你自己下车,走去彭州。” 马车内霎时静了下来。 孟泊舟脸色发青,之后一路上都安安分分、没再说话。 …… 第二日,他们的马车终于到了彭州城外。 因突发山崩,不少人滞留在彭州,为防生乱,官兵们已经严守城门,进出都需文书。 孟泊舟下车递了文书给守城的官兵,说自己是来寻母。 那官兵抬了抬手,便有一队人上前检查。 车帘也被掀开,露出里头坐着的柳韫玉和宋缙。 “那车里坐着的,什么人?” 官兵多看了他们二人一眼,走近问道。 孟泊舟想了想,回答,“是内子和我家护院。” “那护院为何戴着面具?” 孟泊舟正不知任何作答,柳韫玉已经走下了车,车帘垂落,将宋缙挡得严严实实。 柳韫玉走过来,悄悄将一锭金子塞进问话的官兵手里,“我家护院前阵子脸被烧上了,相貌有损,瞧着吓人,这才让他遮了……” 说着,柳韫玉又拿出周氏的画像,递给官兵。 “我等是来寻亲的。不知大人可曾见过此人?” 她将周氏的遭遇一五一十说了,说得详细极了,其间还懊恼得哽咽了好几次,俨然是急着寻人的架势。 双管齐下,官兵的疑心被打消,注意力也从宋缙身上移开。 他不仅自己看了画像,也叫手下人也来看了,可惜没有一个人有印象,最后摆摆手放了行,还说会替他们留意。 彭州城里堵了不少人,柳韫玉等人好不容易才找到落脚的地方。 歇都没有歇,她便打发孟泊舟拿着画像去官府。至于她自己…… “兵分两路,你去官府,我去市井街巷问问,看看有没有周姨的下落。” “彭州城里正乱着,不如你还是等我回来,我陪你……” “不用,我有人护卫。” 柳韫玉斩钉截铁的。 她去大街小巷,一方面是寻人,一方面也是为了太后的密令。市井间越乱,越会显露蛛丝马迹,若孟泊舟跟着,她还怎么查? 孟泊舟犹犹豫豫,可为了周氏,到底还是拿着画像走了。 待他一离开,柳韫玉才去寻宋缙,打算叫上他一起出去。 方才一进客栈,此人便进了屋子,到现在还没出来。 “笃笃。” 柳韫玉抬手叩门,清了清嗓子,不自在地唤道,“浮雪?该走了!”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宋缙执刀站在门口,脸上的玄色面具已经摘了下来。 可面具下露出的,却不是那副清隽如玉的俊容,而是一张平平无奇、甚至有点丑陋的脸孔。 柳韫玉蓦地睁大眼。 天有点塌了…… 第148章 不敢看他 戴着面具在这彭州城里有些惹眼,为了不再次惹来官差怀疑,宋缙还是决定易容出行。 柳韫玉和易容后的宋缙出了客栈,拿着画像在彭州内四处打探周氏的下落。 一路上,柳韫玉都目视前方,没敢多看宋缙一眼。 宋缙察觉出什么,在她又一次说完话就撇开视线的时候,一把拉住她。 “你怎么了?” “没,没怎么啊。” “那为何不看我?” 柳韫玉一转眼,视线从他脸上飞快扫过,“……看了呀。” 宋缙眯着眼打量她,“嫌我这张脸面目可憎、有碍观瞻?” 柳韫玉讪讪地笑,“丑陋的是您的假面,不是您。” “看不出来,你如此以貌取人……” 宋缙顶着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低身靠近,吓得柳韫玉往后退了两步。 “好了好了,办正事要紧,走了。” 她转身,快步离开。 宋缙僵硬地扯了一下唇角,也立刻跟上。 彭州城里很乱,柳韫玉和宋缙拿着周氏的画像,逢人便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周氏。 二人从城东一路走到城西。 城东富裕些,还算太平,到了穷苦的城西,入目便是一片乱象。宋缙皱起眉,往柳韫玉身边靠近了些,护着她从一条满是乞丐的小巷里穿过。 “我,我好像见过她……” 突然,有个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虚弱地叫了一声。 柳韫玉立刻看过去,“在哪里?” “……” 那人又不说话了。 柳韫玉会意,将此人带到无人处,给了他一些碎银。 “不要这些……” 那人却摇头,“给我个肉包……我,我就告诉你……” 柳韫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答应下来。 谁料两个肉包刚递到那人手上,他便飞快地将那两个包子塞进嘴里,两三口就吞下去,甚至顾不上咽下,转身拔腿就跑。 宋缙脸色一沉,刚要将人捉回来,却被柳韫玉拦住。 “算了……他不要金银,只要吃的,就是知道,若骗了金银,被我们扭送官府定没有好下场,但只是两个肉包,我们就算要计较,官府也不会真的拿他如何。” 柳韫玉扯了扯宋缙的衣袖,“你有没有发现,这彭州很是古怪?” 宋缙转过身,“你也发现了?” 柳韫玉点头,回忆起刚才一路走来看到的。 “刚刚经过米铺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精米白面都还有,可像米糠、陈麦这种最贱价、最饱腹的粗粮,竟然都挂着售罄的牌子……偶尔有几家米铺有,可那价格都快赶上白面了。” “粗粮都是卖给走投无路的底层百姓,富裕人家根本不会买。可米铺的粗粮都卖空了,城西却还是一片饿殍遍野的景象,那么彭州的粗粮,都去哪儿了?” 宋缙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很快又化作惊喜和激赏,“我还以为,你方才只顾着找人,并未留意这些……除了米铺,柴炭也不对。如今春末夏初,炭火却脱销了。” 柳韫玉想了想,“我想再去药铺看看。” 二人相视一眼,在路边寻了家药铺,进去便说自家随从有了外伤,要些跌打损伤药和止血散。 不出柳韫玉所料,价格竟是京城的两倍。 从药铺出来,柳韫玉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 宋缙转头看她,“笑什么?” “笑这件差事,还非得我来不可……” 宋缙也笑了笑,压低声音,“又让你得意上了。所以钦差大人,现在该如何做?” 柳韫玉看向不远处的包子铺,抬了抬下巴。 片刻后,包子铺的几个伙计端着刚出笼的肉包,回到了方才那条巷子。 饿久了的乞丐们一闻到香气,双眼蹭地就亮了,纷纷就要扑过来。 “铮——” 宋缙拔出了刀。 寒光闪过,那些乞丐们顿时又僵在原地。 “不许嚷,不许抢。” 柳韫玉转头吩咐伙计,“把包子都分给他们。” 有宋缙的威慑在,乞丐们规规矩矩地领了包子,蹲在墙边狼吞虎咽,未曾引起什么轩然大波。 柳韫玉在这时拿出了周氏的画像,“你们帮我找个人,若是有她的线索,之后三天都有包子吃。” 众人闻言,一边咬着肉包子,一边激动地点头。 柳韫玉又装作不经意问道,“我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山崩。彭州经常山崩吗?” “是呢,好像每个月都能听见那么一两回,但声音都闷得很,不注意听好像都听不见。也就这一次,动静稍微大一些,把官道都给封了……” 柳韫玉好奇地,“山崩是什么声音?我听说,是像那种千军万马的马蹄声从远处踏过来?” 乞丐们含糊其辞,有的点头,也有摇头的。 “不太像……” “像……更像一记闷棍……” “……” 柳韫玉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看了宋缙一眼。 把寻人的任务交托给乞丐们,柳韫玉和宋缙暂时回了客栈。 案上铺着彭州一带的堪舆图,山崩的地方被柳韫玉用笔圈了出来。 查探彭州山崩的真正原因,就是太后交给她的秘密差使。 “你想去山崩的现场看看?” 宋缙问道。 柳韫玉摇头,“那里把守得正严,我们现在过去,无异于打草惊蛇、自投罗网。我想……” 她在山崩附近几里的地方又画了几个圈,“先派人去这些地方查探,看看有没有什么废弃的矿洞,或是被人买下来的荒山……” 她事无巨细地嘱咐了很多,迟迟没有听见回应,一转 头,对上宋缙,这才反应过来,此刻站在她身边,不是什么寻常护卫,而是一国之相。 她竟忘了身份,对他发号施令起来…… 柳韫玉话锋一转,收回落在堪舆图上的手,“相爷觉得呢?” 宋缙挑了挑眉。 “这里没有什么相爷,自然是都听钦差大人的。”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和孟泊舟的唤声。 柳韫玉立刻将案上的堪舆图收了起来,宋缙也戴上面具,走过去打开门。 孟泊舟本就面色铁青,见宋缙又在柳韫玉的屋内,表情更加难看,“你……” “你去过官衙了?他们可愿意帮忙寻找周姨的下落?” 柳韫玉问他。 孟泊舟这才看向柳韫玉,沉声道,“他们知道我的来意后,推脱说人手不够,加上刚刚遇到山崩,彭州百废待兴,所以让我自行去寻。” 说到这儿,他有些不忿,“可我明明看见衙门那些差役都在闲谈,根本不在办差。” “你同他们出示了你的身份?” “嗯。” 孟泊舟好歹也是工部的主事,来到彭州的官衙,竟被如此怠慢轻视? 柳韫玉又多了几分思量。 “你那边呢?” 孟泊舟问道。 柳韫玉没有告诉他细节,只告诉他已经安排人在找了,过两日或许会有线索。 一行人在彭州又待了两日,日日都在城中寻人。 三日后,终于有个乞丐带了个男人到柳韫玉面前。 “画像上那个女人……我好像见过……当时刚刚山崩,官道被堵**,载她的车夫把她丢下,就跑了……她当时急着回老家,到处找车夫……” 男人也饿了几日的模样,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包子,一边交代。 孟泊舟着急地追问,“然后呢?” “她说她对这一带熟悉得很,知道有条绕过官道的小路,让我拉她走……可这才刚刚山崩,没人愿意冒险……后来,她好像就跟着一支商队走了……” 柳韫玉攥了一下手,皱眉,“那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商队?” 男人不说话,眼珠子转来转去,明显还想再吃包子。 宋缙冷声道,递了个包子过去,可在他伸手要夺时,又用刀鞘压住了他的手。 “还想再吃,那就把你知道的都吐出来。” 男人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磕磕巴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商队……但我,我看见他们往西边的九曲硐去了……” 九曲硐。 听到这三个字,孟泊舟还不明所以,可宋缙和柳韫玉却相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只因一个时辰前,他们派出去的禁卫刚刚回来禀报。 「属下们去柳娘子圈出的地方勘探,果然查到了一个可疑的废弃矿洞,就在这儿……」 「九曲硐附近。」 第149章 灭口 周氏在九曲硐附近失踪,山崩的秘密或许也在九曲硐…… 如此一来,这二者定是有些关系。 柳韫玉斩钉截铁地,“我带人去九曲硐看看。” 孟泊舟立刻起身,“我也去。” “你留下。” 柳韫玉看了他一眼,“你就在城中继续打听那支商队,若是能找到商队走散的人,或许就能找到周姨。” “此事交给其他人做就好,那九曲硐听着不安全,我得护着你……” “轮不到你。” 柳韫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又能做什么?” 语毕,她便带着宋缙和那些扮作护院的禁卫离开了客栈。 孟泊舟眼睁睁地目送他们,心中还是有几分不甘,于是招来一随从,让他悄悄尾随柳韫玉等人。 “若有什么异样,立刻回来报我。” 去九曲硐的路上,宋缙将面具摘下,又露出那种凶巴巴的面孔。 “不带孟泊舟,是怕他误事,还是怕他有危险?” “去九曲硐,不止是为了寻人,也要查山崩。” 柳韫玉无奈地,“此事机密,不能让任何外人知晓。于我而言,孟泊舟难道不是外人?” 易容后的宋缙,喜怒都有些难以辨别。 可柳韫玉还是能感觉到,一听到外人二字,那张假面上的褶皱都松弛了些。 “孟泊舟是外人,那我呢?” “你是……” 柳韫玉转了转眼,那双翦水秋瞳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浮雪啊。” “把这畜生的名字安我头上,我还没找你算账……” 宋缙眼眸微眯,刚要动作,柳韫玉便一下缩了回去。 “正事要紧……相爷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不好?” 宋缙顿了顿,这才收回手,“那就先记账上。” 说话间,马车已经行到了九曲硐一带。 “娘子,前面的山路逼仄狭窄,车马都进不去了。” 外头的禁卫回禀道。 柳韫玉和宋缙下了车,看向前方高耸绵延的山脉。 “我娘曾经跟我说过,这一座座山山,有些看似相隔甚远、毫无关联,可在地下,却有可能是同气连枝的一家人。” 宋缙垂眼看她,“所以你在堪舆图上圈出来的地方,都是与山崩之处暗中相连的?” 柳韫玉点了点头,“山崩虽发生在鬼愁隘,但症结未必在鬼愁隘。” 禁卫这两日早就踩好了点,走在前面,领着他们穿过密林,小心翼翼往九曲硐深处走。 绕过一处山峰时,他们途径了一座悬在崖壁上的木桥。可那木桥一看就是经年未修、不能穿行的。 这时,踩过点的禁卫却是上前,拨开不远处的一处杂草,露出另一条路—— 竟是一条蜿蜒而下的木梯,而且还有一条长锁链充当护栏。 可九曲硐已然废弃,谁会花心思在这儿修出一条路? 但这应当就是周氏与商队们想要绕行翻山的小路。 禁卫们一前一后护着宋缙和柳韫玉往下走。 宋缙握紧柳韫玉的手腕,“当心。”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行人才终于来到崖底。 天色不知不觉中已经黯了下来,禁卫说那座废弃矿洞的洞口还在前头。 柳韫玉体力有些不支,走几步便要停一下。 察觉到她紊乱的气息,宋缙直接在她面前低下身,“我背你。” “不用……” 柳韫玉还想逞强,宋缙却不容拒绝地沉声道,“所有人停下等你,还是我背你继续走,你选一个。” “……” 柳韫玉迟疑片刻,还是趴上了宋缙的后背,环住他的肩,被他一下背了起来。 “你不累吗?” 柳韫玉伏在他肩头,小声在他耳边问道。 耳廓上喷洒着温热的气息,宋缙托着她的手掌紧了紧,“……不累,但你最好不要这么同我说话。” “……” 柳韫玉连忙别开了脸,一边望着四周的地形,一边问宋缙。 “你猜到了吗?山崩的真相。” “钦差大人不是已经心有成算,怎么还要考我一个暗卫?” 此地无人,柳韫玉也不藏着掖着了,开口道,“脱销的炭火、售罄的粗粮,涨价的跌打药,都指向一点。” 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这些山里,藏着一处巨大的黑矿。” 宋缙勾了勾唇,没有作声。 “炭火是用来烧石破岩、冶炼矿石的,粗粮是供给矿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苦力。砸伤、骨折,是矿工的家常便饭,所以才会耗尽一座城的伤药库存。至于山崩……我虽不曾见识,可听从前走南闯北的叔父们说过,山崩的声音,是从小到大,就如万马奔腾,沉闷持久……” 柳韫玉环紧了宋缙的肩,“可那些乞丐却说,他们听到的声音并不响,而且像一记闷棍。这哪里是山崩,更像是……” 宋缙掀起眼,启唇接话,“矿洞塌方。” 柳韫玉一顿,攥紧他的衣裳,“你果然已经猜到了!” 宋缙笑了一声,“做师叔的也不能太丢人。” 发生山崩的鬼愁隘底下,定然有黑矿,所以才会引起矿洞塌方。半座山垮下来 ,从外头看与山崩天灾的确很像…… 但那矿洞的入口,一定不止鬼愁隘一个。 所以柳韫玉才会圈出附近相连的山脉,找到最可疑的九曲硐。 “到了!” 前头的禁卫停了下来。 柳韫玉和宋缙循声望去,就见一个被杂草遮掩的矿洞暴露在众人眼前。 望着那漆黑的洞口,柳韫玉莫名有些不安。 察觉到什么,宋缙将她放了下来,“你就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 柳韫玉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 宋缙看了她一眼,安抚地握住她的手,拉下来,“等我。” 语毕,他拎着几个禁卫进了矿洞,留下两人在原地陪着柳韫玉。 柳韫玉听着矿洞里越来越远的声音,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她到底是按捺不住,对身后两人吩咐道,“我们也进去看看,不走远。” 三人也跟了进去。 矿洞里一片漆黑,禁卫拿出了火折子。 借着那微弱窜动的火光,柳韫玉看清了矿洞两边支撑坑道的木柱。 突然,几道痕迹撞入她的眼底。 柳韫玉猛地停下脚步,指尖抚过那根坑木,神色骤变,“不对,这里不对……” 这些痕迹是新的,是刀斧砍凿留下的…… “快!快去叫他们回来!这矿洞马上也要塌了!!” 柳韫玉失声叫起来。 两个禁卫面色一变,抬脚便要往矿洞深处冲。 可下一刻,头顶簌簌落下的沙石却叫他们二人也僵在原地。矿洞深处,隐隐传来可怖的、扭曲的断裂声,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啪。” 柳韫玉身边的那根木柱也沿着砍凿的痕迹骤然崩断。 一阵风嗖地窜过。 火折子熄灭。 矿洞深处,一声巨大的、如闷棍似的响声轰然传来! 与此同时,骇人的气浪也朝洞口排山倒海袭来。 先是心口发麻,紧接着,柳韫玉整个人就被那汹涌的气浪直接掀了起来,如断了线的纸鸢般朝后摔出去。 电光火石之际,一只手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猛地往回一拽! 柳韫玉被按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宋缙……” “我在,闭眼!” 震耳欲聋的坍塌声里,宋缙的声音还是清晰可闻。他将柳韫玉护在怀里,飞身跌进坑道角落里的一处凹陷。 就在两人躲进去的一瞬,头顶的岩层轰然坍下! 第150章 哭了? 四周皆是落石,眼前一片漆黑。 柳韫玉和宋缙被困在狭**仄、只能容下他们二人的石缝里。 鼻尖萦绕着尘土的气味,呛得柳韫玉忍不住咳嗽。 突然,她嗅到了一丝血腥味。 “宋缙……” 柳韫玉不安地唤了一声,伸手扶住那只环着自己的手臂,哑声问道,“你是不是……受伤了?” 黑暗中,她听到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虚弱。 “……没有。” “可我闻到血腥味了。” 柳韫玉咬咬牙,手掌顺着宋缙的手臂,试探地摸索着,想看看他究竟伤了什么地方。 宋缙的声音落在她耳畔,低不可闻,“擦伤而已,不用担心……”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柳韫玉的心提了起来。 怎么可能只是擦伤呢? 方才可是塌方!那样毁天灭地的架势,他还死死地护着她,没让她受到一点砸伤…… 手指不知碰到了何处,她听见宋缙倒吸了口冷气。 柳韫玉一慌,连忙收回手,小心翼翼地从衣袖里翻出了个火折子。 “呼。” 微弱的火光骤然亮起,照亮了宋缙冷峻苍白的那张脸,还有他面颊上多出来的几处擦伤。 脸上的伤势倒还好,可一低头,他那身衣裳已经被划得破烂不堪。 肩上,手臂上都多了不少伤口。 最严重的还是肩上那处! 此刻还扎着一块尖锐的落石,鲜血已经将四周的衣裳染红,洇开了一大片。 柳韫玉的眼眶瞬间红了,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 再张口时,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还说只是擦伤……” 宋缙原本已经有些意识不清,可一听她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整个人又陡然清醒过来。 “……你哭了?” 柳韫玉低着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 掌心触碰到一阵湿热,烫得他指尖都微微一颤。 “你哭了……” 他叹了一声,口吻变得笃定。 柳韫玉吸了吸鼻子,躲开他的手掌,声音强自镇定,却还是有些发闷,“没有。” 她将火折子递给宋缙,“你先拿着,我替你包扎伤口……” 说罢,她就撕下自己的衣袖,倾身靠过去。 那石块还扎在宋缙的肩头,她双手都握了上去,可目光一触及那不断渗出的血,手指就忍不住地颤抖,根本提不起一丝力气。 她死死咬着唇,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这么废物。 正当她懊恼时,火折子灭了。 周遭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下一刻,一只手掌握住了她的,然后猝然收紧,用力往上一带。 随着一声闷哼,那石块被从皮肉里带了出来,然后丢开。 指间传来湿濡的触感,柳韫玉呼吸一滞,又想去寻火折子,“火……” “不用……” 宋缙的声音虽虚弱,可却还算平静,“就这样包扎吧,不用看……” 柳韫玉深吸了口气,凭着直觉,将那片撕下来的袖袍轻轻按上宋缙的伤口,然后缠裹包扎。 “对,就是这样……” “别怕,这伤还要不了我的性命……” “和战场上受的伤相比,这口子根本不算什么……” 宋缙一直在低声安抚她。 可就是在这温柔的安抚声里,柳韫玉伪装出的坚强、镇定还有冷漠一点点崩坍。 待终于将伤口包扎好,她眼底的水雾再也抑制不住,从眼尾滚落。 不偏不倚,刚好砸在宋缙的手背上。 宋缙心头一震。 素来没心没肺、狡猾得让他捉都捉不住的柳韫玉,此刻正因为他的伤势,无声而隐忍地掉下眼泪…… 一时间,他伤口的那点疼痛都变得不值一提,被心头翻涌的热浪盖过。 宋缙不再强撑着自己的身子,微微向前一倾,额头抵在柳韫玉的肩上,孱弱的呼吸拂动着他们二人的发丝。 柳韫玉听见他笑了一声。 “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能笑得出来……” 柳韫玉刚哭过,鼻音又重了几分。 宋缙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胸腔还在微微震动,“若非这种时候,我都感受不到你对我的真心……婠婠。” 柳韫玉微微睁大了眼,心跳骤然乱了一拍。 说不上是心虚、愧疚,又或是别的什么…… 随着火折再次被点燃,微弱的光将狭仄的石洞照亮。 宋缙慢慢直起身,借着那光,直勾勾看向柳韫玉哭红的眼睛,血色尽褪的薄唇勾起一丝弧度,“我得好好看看……” 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柳韫玉耳根一烫,心湖泛起涟漪。 她眼睫一颤,飞快地垂落,掩去那些真实流露的情绪,“你能不能想点正经的……先想办法离开这儿……” 宋缙“嗯”了一声。 柳韫玉将自己在塌方前的发现告诉了宋缙,“第一次塌方或许是意外,可这一次,一定是人祸!他们多半是察觉到了什么,生怕被追查,所以派人砍了那些支撑矿洞的木柱,想再用一次山崩,掩盖所有真相……” “塌方虽封**主路,但这侧壁也被震松了……” 宋缙沉默着感受了一会儿,转向某一处,“那边,好像有风透进来。” 柳韫玉屏住呼吸,也循着那风声凑过去,试探地贴上去感受了一下。 “好像有水声……” 她双眼一亮,“应当是地下暗河!塌方封**主路,却会让地下暗河的水位暴涨。暗河是活水,定能破开一条出去的路,若我们能撬开洞壁,让暗河的水没进来,再将我们冲出去……” 话音一顿,柳韫玉看了一眼宋缙,又迟疑了。 宋缙问她,“怎么了?” 柳韫玉双手冰凉,“还有一种可能,在水流没将我们冲出去之前,我们就已经溺毙在水中了……” 宋缙握住她的手,“暗河生死难料,可我们二人继续待在这儿,也没有活路。倒不如**,对吗?” 柳韫玉咬唇。 如果只有她一人,她一定会搏! 她虽然不会水,但闭气还是可以的,顺着暗河也无需会洑水,只要任凭水流的力道将她冲出去便好。 可宋缙不一样, 宋缙受了重伤,本就虚弱,所以他体力难支、淹死在暗河里的可能性会比冲出去的可能性更大…… 她是个赌徒,可她不敢拿宋缙的性命去赌。 然而不等柳韫玉纠结,宋缙已经暗自拾起一个石块,带着几分内力,精准无误地朝那洞壁上砸了过去。 “宋缙……” 柳韫玉惊愕的声音被洞壁坍塌声截断。 宋缙再次一伸手,将柳韫玉护在怀中,挡开了那些塌陷的碎石。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瞬间灌了进来,转眼间,就没过了柳韫玉的裙摆…… “你……” 柳韫玉猛地看向宋缙。 宋缙朝她笑了笑,“现在你不得不赌了……” 柳韫玉瞳孔震颤,眼看着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涨,已经没过胸口,她顾不得更多,当机立断地扣紧宋缙的手,“你跟紧我!” 宋缙垂眼,看向她死死扣着他、指节都有些泛白的手指。 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柳韫玉咬牙,又扯下一片衣角,将二人的手腕牢牢绑在了一起,“你不要想着甩开我!我绝不会松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叫宋缙的心也软得一塌糊涂。 “……好。” 他重复道,“不要松开我。” 二人相视一眼,最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汹涌的暗河之中! 水下一片黑暗、死寂还有疯狂。 二人落入奔涌湍急的暗河,就如两片残叶随水逐流,几乎要被那水势撕碎! 柳韫玉的身子越来越冷,胸腔里的空气也被挤压得所剩无几。 暗河这条路,比她想的还要凶险,也比她想的更漫长…… 而更糟糕的是宋缙。 冰冷的河水浸湿衣衫,沁入他还在洇血的伤口,让他仅存的体温和体力都迅速流失…… 意识逐渐模糊,手脚也失去力气。 好像,确实撑不下去了…… 宋缙自嘲地扯了一下唇角。 就在这时,他的手腕倏然一紧。 顺着那根绑在二人之间的衣带,柳韫玉竟然逆流而来,双手用力地抱紧他。 在激荡而暴烈的旋涡里,她仰起头,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的唇瓣贴上宋缙那双毫无血色的薄唇。 唇齿被撬开,一丝沾着梨花香的温热气息被渡了过来…… 宋缙即将要消散的意识,被这口气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黑眸里翻涌着的震动冲破了那层死寂。 当初…… 也是在水里,在上林苑的灯会上…… 也是他和柳韫玉…… 可呛水的是柳韫玉,渡气的是他。 而现在,则是反了过来。 是连洑水都不会、当初在水里缠着他、害怕得瑟瑟发抖的柳韫玉! 在给他渡气! 当初那口气,已叫他魂牵梦萦…… 而现在这口气,简直是将他最后一丝魂也勾了过去! 宋缙心跳失速,原本已经失温的身子又开始发烫。 他提起最后一丝气力,一把揽住柳韫玉的腰肢,带着她奋力冲向前头隐隐现出的天光…… 第151章 生死相依 “咳!” 月光清浅,水光粼粼。 柳韫玉强撑着坐起身,浑身湿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好不容易缓了过来,她才想起什么,猛地回头,看向躺在山谷浅滩边的男人。 “宋缙……” 她扑过去,着急地唤了几声。 宋缙脸上的易容已经被暗河冲刷了个干净,露出那张成熟俊朗的真容,可脸色却惨白如纸,没有一点生气。 柳韫玉心口一紧,颤抖地伸出手,往宋缙鼻下探…… “咳……” 宋缙突然掀起眼,笑着咳了两声,嗓音嘶哑,“还有一口气……” “……” 柳韫玉脑子里那根弦猛地松下来,几乎是喜极而泣,又有些懊恼地往宋缙身上推了一下,“你又吓我!” 宋缙被牵动伤处,眉头皱了一下。 柳韫玉一惊,连忙收回手,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了起来,“我们逃出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宋缙那双幽邃的黑眸一瞬不瞬盯着她,眼底的情绪烫得惊人,“嗯,我们活下来了……” 四目相对,似乎有什么与之前不一样了。 柳韫玉微微一怔,却不敢细想。 她收回视线,环顾了一圈四周,发现他们二人被暗河冲到了一处四面环山的山谷。 “你看……” 柳韫玉突然看见什么,目光一顿。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宋缙看见了一道上了锁的石门。 与之前矿洞的入口相比,这个洞口边的杂草被除得干干净净,附近还残留着密密麻麻的车辙印。 他在柳韫玉的搀扶下站起来,走过去,俯下身,手指在地上轻轻一抹。 “是银矿……” 宋缙神色沉了下来,“他们私运矿石的出口,或许被我们找到了……” 就在这时,凄厉的夜风将石门内的叫喊声隐隐约约送了出来。 柳韫玉和宋缙相视一眼。 宋缙抿唇,“替我寻一根结实些的枯枝……” 柳韫玉依言照做。 宋缙将那枯枝捅入锁中,转了几下,锁竟应声而开。 柳韫玉看得有些错愕。 谁能想到,堂堂国相,竟有这样一手撬锁的本事? 被柳韫玉看得有些不自在,宋缙咳了两声,身后推开石门,“走吧。” 似乎是听到外面的动静,里头的叫喊声愈发激烈。 柳韫玉搀着宋缙走了进去。 没走多远,就看见一群蓬头垢面的活人被锁在一起,寸步难行。 那些人一看见她和宋缙,当即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纷纷呼救。 “救命!救救我们!” “我们原是一支商队,只是不巧路过九曲硐,结果就被歹人掳来此处……” “还请二位救救我们!若能出去,我们定奉上百两银子当作答谢!” “……玉娘?” 一阵乱七八糟的叫嚷声里,柳韫玉突然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唤声。 她蓦地睁大眼,目光在那群人里搜寻着,一道矮小的身影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又唤了一声,“玉娘?” “……周姨!” 柳韫玉松开宋缙,飞快地冲了上去。 与商队那些人一样,周氏亦是衣衫褴褛,手腕上缠着锁链,她握紧柳韫玉的手,脸色苍白,“玉娘,你怎么也……落到这魔窟里来了?” 柳韫玉还未来得及开口,宋缙便已扶着洞壁,慢慢靠近。 “来不及说这些了……” 宋缙轻咳几声,低声道,“先救他们出去要紧。” 宋缙又用外头拾的那根枯枝,将众人手上的镣铐都一一解开。 趁他解锁的时候,周氏也将事情始末一五一十告诉了柳韫玉。 可周氏还不是那么清楚状况,只知道商队绕路,撞上了什么人,然后就被掳到这里来。 还是商队的人在一旁补充。 “是那群挖私矿的歹人,偷运矿石,正巧被我们绕路撞见了……他们生怕事情败露,才将我们拿下!” “又因为挖矿需要苦力,他们便没有立刻灭口,而是将我们押到这儿来关着……估计是等风声过去了,让我们也替他们挖矿呢!” “这群挨千刀的,前些时日官道被毁,哪里是什么山崩,定是因为他们挖矿的缘故!” 说话 间,宋缙已经替所有人解了绑。 就在这时,洞口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回音。 “什么情况,外面的锁怎么开了?” “是不是上次就没关紧啊?” “真晦气,这种灭口的事又让我们来……” “少废话!林大人说了,这次动静闹得大,京城怕是已经盯上了。如今矿洞的其他入口都已经塌了。现在就只剩这一处!那些商队的人,一个不能留,务必要死无对证!” 林大人……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问宋缙,“彭州知府姓什么?” 宋缙眸光一冷,“林。” - 山谷西侧的山坳处,一群人举着火把立在林中。 穿着便服的彭州知府林闻名站在人群中,眉头紧蹙,脸色阴鸷。 “怎么还没有动静?” “那属下再派几个人下去?” 林闻名思忖片刻,“罢了,再等等。” “大人,这矿洞,当真要全都封死么?那些矿工都是咱们辛辛苦苦才从牢里运过去的,就这么一起折在里头,也太可惜了……” “目光短浅!” 林闻名叱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辣,“京城的人已经盯上彭州了,若今日不将所有痕迹抹平,让太后知道废矿里还藏着这么大一座银矿,那咱们就都完了!反之,只要等这次风波过去,矿洞还能再挖,矿工也能再找……” 话音未落,突然有什么从谷底“咻”地升空。 “砰!” 下一刻,一道红烟在他们头顶上方炸开。 是他们自己人的信号弹! 林闻名脸色一变,身子往前一倾,“怎么回事?!” “属下,属下已经吩咐过了啊,这几日不论发生任何状况,都不许他们再用红烟示警!” “那他们怎么还是放了?” 林闻名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大半夜的,是想把京城派来的探子都引过来吗?!” 突然看见什么,那人抬起手,惊愕地朝林闻名身后指去,“大,大人,你快看!” 林闻名转头,只见火光隐隐下,一道女子的身影从石洞内走了出来。 第152章 穷途末路 林闻名蓦地松开手,眯起眼,仔细打量那孤身一人从石洞里走出来的女子。 她身上的衣裳是残破且湿淋淋的,灰头土脸,唯有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林闻名,你还以为你做过的事,靠山崩就能抹平吗?” 清冷的女声从谷底遥遥传来,如珠玉落地。 “就算矿山被封,就算矿工被活埋,可这彭州城里无灾无害,却凭空消失了三万石粗粮,药铺里的金疮药止血散,价格是京城的两倍,柴炭更是脱销……光是这三项物资的账目核算,就足以证明这深山里至少藏了三千矿工,日夜不停地为你开采私矿!” “你是什么人?” 林闻名质问道。 底下的女子置若罔闻,又道,“这三千人从何而来?想必定是彭州城牢狱里的死囚,还有流民,只要盘查你们彭州大牢的牢粮,亦能看出端倪……除此以外,还有很多细节。林大人,凡是做过的事,必然留有痕迹,不是只有活人才可以做证供,账,也可以。” 她一句接着一句,一项接着一项,竟说得林闻名头皮发麻。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声音略微有些失控。 下一刻,谷底的女子手腕一翻,露出了手上的钦差令牌。 “奉太后娘娘懿旨,探查彭州山崩一案。林闻名,你开采私矿、圈禁苦力,甚至为了掩埋真相,不惜将上千人活埋山中,还想伪造成天灾!死到临头,你还要挣扎吗?!” 柳韫玉死死攥着手中的钦差令牌,仰头望向山坳处的火光。 她的声音笃定、轻蔑,仿佛一切都成竹在胸。 可没人知道,她的掌心已是汗涔涔的。 方才他们一群人躲在洞里,合力才杀了那几个下来灭口的差役。可就算他们能杀了第一波,却未必能应付得了第二波,若是被堵死在洞里,反而被动…… 这种时候,必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破局! 所以柳韫玉才取了那差役腰间的红烟,孤身一人从石洞里出来。 既是为了放信号,叫更多人注意到这里,也是为了拖延时间…… 但这么一来,她却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宋缙原本是怎么都不肯的,可他受着伤,根本拦不住她。 “死到临头?究竟是谁死到临头?” 短暂的惊慌后,林闻名又镇定下来,他讥讽一笑,“太后果然派了钦差来,可没想到竟是个没见识的女子!你以为拿一块钦差令牌,便能保住你自己的性命?天真!你以为上一任钦差是**的吗?” 话音刚落,林闻名抬起手,身后举着火把们的官差往后退开,拿着**的官差走上前来。 **箭直直上弦,直直地对准柳韫的脖颈,还有额头。 “放箭!” 随着林闻名的一声令下,那些官差刚要放箭。 却又有一道身影从石洞里慢慢地走了出来。 “钦差你们不放在眼里,那本相呢?” 月光下,来人身高颀长,尽管衣裳狼狈,可气度全然不减。 他微微抬起头,那张冷峻的脸映入林闻名眼底。 林闻名眸光骤缩,连声音都隐隐发颤,“宋相……” 他从前也是京官,自然是认得宋缙这位相爷的。没想到,没想到这位相爷竟然人已经在彭州!不仅出现在矿洞里,还亲眼撞见他射杀钦差! 糟了…… 这次是真的被逼到绝路了…… “你怎么出来了?” 柳韫玉咬牙看向宋缙。 宋缙不动声色地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林闻名脸色青白,不甘心地看向宋缙,见其孤身一人,随从未曾在身侧,眼神闪了闪。 再开口时,话锋一转。 “你 们二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假扮钦差和相爷!来人,给我继续放箭!” 宋相是微服私访,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在彭州。若是借此机会杀了宋缙,或许,或许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一听此话,柳韫玉脸色刷地变了,“林闻名!你这是谋逆的死罪!” “本官杀的是假扮相爷的歹人,何罪之有!” 宋缙笑了,面上没什么温度,他不再同林闻名争辩,而是同他身边的官差喊话道,“你们的大人已是穷途末路,可你们呢?也想同他一起死么?” “……” 宋缙是真相爷,还是假相爷,官差们心里也都很清楚。 一时间,他们也犹豫了。 杀钦差,和杀国相,到底还是不同的。更何况这位国相还是太后的亲弟弟,天子的亲舅舅…… 太后不会为了一个钦差追究到底,可要是唯一的弟弟死在了这儿,那绝对是不计代价也要将整个彭州掀个天翻地覆! 他们这些人本就是听令行事,挖个黑矿,至多是死罪。可要是杀了相爷,那就是意图谋逆的大罪,是要诛九族的! 众人脸色煞白,手中的**迟迟未动。 林闻名见他们竟敢不听命于自己,勃然大怒,直接上前夺过其中一人的**,转身对准宋缙。 “嗖!” 短箭破空而去,射向宋缙。 宋缙眉心一皱,正要护着柳韫玉躲开。 突然,另一支羽箭竟不知从何处而来,将林闻名那支短箭硬生生截断! 林闻名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另一侧的山坡上亮起更大片的火光。 在他震愕的目光下,一队披坚执锐的将士从林中密密麻麻地现身,手中的弓箭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而为首之人,竟是玄铮! 玄铮放下手里的弓箭,朗声道,“属下护驾来迟,还望相爷恕罪!” 第153章 她需要向你解释什么? 宋缙在出发来彭州之前,就已安排了玄铮随行。 可他始终没有让玄铮露面,一直让他潜伏在暗处。 他们在明,玄铮在暗,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前两日,宋缙就已让玄铮带着自己的令牌去调兵,一支上千人的绥州军早已悄无声息地藏身在山间。 可没想到一场塌方,叫宋缙等人音信全无。 直到柳韫玉放出那束红烟,玄铮才立刻带着人赶到这里,没想到来得刚刚好……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林闻名身边的官差全都缴了械,林闻名也被绥州军拿下,捆得结结实实,面无人色。 他们全都被带到了谷滩上,押到了宋缙跟前。 林闻名跪在宋缙面前,竟还不甘心地垂死挣扎,“下官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相爷真的驾临彭州,这一切都是误会……” 柳韫玉搀着宋缙,冷笑,“林大人是把我们都当傻子吗?与其说这些废话,不如将私矿的事交代清楚,或许还能保全你的家人……” 林闻名攥紧双手,额头上都是冷汗,“相爷……” 突然,一道暗箭不知从哪儿破空而来。 “有刺客!” 话音刚落,那箭已经无情射向欲言又止的林闻名。 众人猝不及防。 玄铮快步冲上去,然而还是为时已晚,只见那支箭正好射穿林闻名的喉口。 他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柳韫玉骇得往后退了一步,宋缙立刻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相爷,暗处有刺客……可要属下带人去追?” 玄铮问道。 宋缙摇了摇头,“人手不够,此地不宜久留。” 他沉声吩咐道,“先把矿洞里的人都带出来,然后派一队人将他们还有这些涉案的官差都送出去。剩下的……这些山里还有上千矿工被活埋,当务之急,是将他们救出来,能救多少救多少……” 宋缙吩咐完,玄铮立刻将带来的绥州军分了几队,依照他的意思,有条不紊地在黑夜中各自忙碌。 周氏和商队的人被带了出来。 众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山谷,总算到了九曲硐外,也就是之前柳韫玉他们马车停下的地方。 此地算是暂时安全了,翻山越岭的众人停下来休整。 柳韫玉待在周氏身侧,照顾着她喝了些水,可目光却时不时看向不远处的宋缙。他也坐在一块石头上,正褪了衣衫,让随军大夫重新处理身上的伤口。 周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明白了什么,拍拍柳韫玉的手,主动将她往外推了推,“玉娘,我没事了……你去忙你的,不必管我……” 柳韫玉抿了抿唇,“那我过去看看。” 她快步走过去,帮着大夫给宋缙包扎。 宋缙原本还闭着眼,察觉到那包扎的动作与之前不大一样,才缓缓睁开,入目便是柳韫玉愁眉不展、毫无血色的一张小脸。 他叹了口气,问大夫,“我这伤,是不是都是皮肉伤,没什么大碍?” 大夫愣了愣,“是……但是……” 被宋缙瞥了一眼,大夫将但是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就是些皮肉伤而已,养个几日就好了。” 宋缙这才转向柳韫玉,“都听到了?” “……” 柳韫玉紧蹙的眉头略微松了些,但也没完全松开。 宋缙掀了掀唇,抬手抚上她的眉心。 “玉娘!” 一道急促的声音冷不丁传来。 孟泊舟领着一干随从匆匆赶来时,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寒霜般的月光下,柳韫玉有些狼狈地站在一块石头边上,手里还拿着纱布,而她身边,赫然坐着个身上缠裹着纱布、刚刚披上外衫的男人。 男人的手指,正落在柳韫玉的眉心,动作温柔而亲昵地抚平…… 心里的焦急霎时化作妒火,孟泊舟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尽管男人背对着他,看不清容貌,可光是凭着那身形、那背影,孟泊舟一眼就认出,他是柳韫玉的那个贴身护卫浮雪! 孟泊舟面色微沉,快步走了过去,“玉娘,你没事吧?我说这边又发生了山崩,生怕你出什么事,所以立刻赶了过来……” 起初,他眼里只有柳韫玉,根本没分给旁边的人多分一点眼神。 直到,那包扎完伤口的大夫恭恭敬敬地退开半步,低声唤道,“相爷,这伤口暂时处理妥当了,等回了彭州城,还要再上些药……” 相爷二字落入耳际时,孟泊舟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猛地僵住,缓缓转过头,一寸寸扫过旁边石头上坐着的男人。 男人慢慢整理好外衫,站起身。没有了易容,没有了那张玄色面具的遮掩,那张脸成熟英挺彻底暴露在月色下,一双幽邃的冷眸扫来,不怒自威。 这一眼,震得孟泊舟心神俱颤,浑身血液都仿佛被冻结。 “……老师?!” 宋缙到底受了伤,脸色苍白,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 柳韫玉顾不得在孟 泊舟面前遮掩什么,连忙伸手扶住他。 “……” 孟泊舟瞳孔紧缩,目光从宋缙的脸上移开,落向柳韫玉搀着他手臂的动作。 他脑子里轰然一响。 似乎是什么都乱了,又似乎是什么都通了…… 这一路与他们同行的贴身侍卫浮雪,那双面具下似曾相识的眼睛,那身熟悉的压迫感…… 多次替柳韫玉撑腰,在上林苑里及时救下她的宋缙…… 知道柳韫玉是孟府少夫人后,非要强迫他们夫妻二人和离的宋缙…… 还有在温泉庄子看到的那辆相府马车…… 一桩桩、一件件,走马灯似的从孟泊舟脑海里闪过。 是宋缙! 那个与柳韫玉暗通款曲的奸夫,竟然是他的座师,是权倾朝野的相爷,宋缙! 孟泊舟有些难以承受地踉跄了几步,双手死死攥紧,目光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缙,然后又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你就没有什么要同我解释的吗?” 他哑着嗓音问道。 柳韫玉原本已经舒展的眉头再次蹙紧,还未来得及出声,一旁的宋缙却突然出声道。 “她需要向你解释什么?” 一句轻描淡写、却不失威势的问话,沉甸甸朝孟泊舟压了下来,顿时唤醒了他骨子里对这位座师的敬畏和惧意。 于是,千言万语都被堵在喉口,如利刃般搅动着,搅动得他嘴里都泛起一股腥味。 孟泊舟死死地盯着柳韫玉,眼底泛红,指尖颤抖,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舟哥儿……” 就在这时,周氏看见了孟泊舟,连忙小跑了过来,“舟哥儿!” 孟泊舟神色麻木地转头,看见周氏跑过来的身影,眼底的红雾才渐渐散去。 “……阿娘?” 周氏受了好几日惊吓,直到这时才发泄出来,抱着儿子哭得泣不成声。 孟泊舟连忙扶住她,又是后怕又是自责地安慰了她好一阵子。待终于安抚完周氏,他强压着心头骇浪抬起眼时,柳韫玉与宋缙竟已经走远。 从后面看,柳韫玉小心翼翼地搀着那个满身血污、却依旧渊渟岳峙的男人。二人并肩而行、身影相依,宛如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生死与共的患难夫妻。 “……” 孟泊舟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眉宇间的阴翳去而复返,隐隐有雷霆闪现。 他喉结一滚,腥甜再次从五脏六腑翻涌而上。 第154章 他们早就暗通款曲! 山崩一案尘埃落定,林闻名虽死,但他手下的一干人等都被缉拿,悉数押入大牢。 没了林闻名,那些人也没了主心骨,刑具还没上身,就已经将自己知道的都交代了。虽说他们只是些听吩咐办差的,知道的并不多,但言语间还是牵扯出了不少人。 彭州的大小官员和差役,竟有半数都涉案,将他们全部羁押,整个彭州便无人可用! 而九曲硐和鬼愁隘下的矿洞里,还埋着上千人,亟需解救…… 一切重担都压在了宋缙身上。 宋缙身上还带着伤,人虽不在前线,可在行辕里也一刻没有歇下过。 他先是草草看过了口供,将罪责轻的那些官员和差役从牢里放了出来,许他们戴罪办差,若能立功,则能酌情减罚。 被从矿洞里救出来的矿工们,死的死,伤的伤。死的要核对身份,伤的也要找地方安顿、由大夫诊治…… 一时间,整个彭州百废待兴。 至于柳韫玉,她的案头则已堆满了账册。 大到彭州的赋税官账,小到市井间粮铺、药铺的流水私账。彭州近几年,所有官员、百姓的日常开支,每一笔钱粮流向,都清清楚楚地展露在她眼前。 就如她同林闻名说的那样,哪怕私矿的黑账随着人为的“山崩”烟消云散,可雁过必留痕,她却能从其他账目里重新算出一本铁证如山的死账! 客栈里。 孟泊舟寸步不离地守在周氏床榻边,目光却怔怔地盯着床帏,周身透着一股颓败的死气。 周氏服完汤药,将空碗递回给孟泊舟,孟泊舟心事重重地接了过来, 周氏看了孟泊舟一眼,叹气,“舟哥儿,你是不是有心事?你是不是介怀玉娘身边的那个男人?” 在石洞里一见到柳韫玉还有宋缙,周氏就已察觉他们二人之间的氛围分外熟稔、亲近,显然柳韫玉是将那人放在心上的。 “你与玉娘已经和离,她若能遇上更好的人,那是她的造化……” 这话一下戳中了孟泊舟的痛处。 他蓦地攥紧双手,手背上的青筋再次隐隐浮现,“阿娘可知那人是谁?他是权倾朝野的相爷!是我的座师!” 周氏一惊。 她是能看出宋缙的气度矜贵、来历不凡,可也没想到会是当朝相爷…… 可短暂的惊愕后,她又皱起眉头,“相爷又如何?便是天王老子,那也和你没有关系!舟哥儿,你与玉娘既已和离,有些事,就莫要再强求了……” 她怎么会看不出孟泊舟的不甘和悔恨,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为何与我没有关系?” 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愤恨和妒火涌了上来,叫孟泊舟口不择言道,“阿娘,他们说不定早就背着我暗通款曲,否则玉娘为何非要同我和离……” “啪。” 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孟泊舟脸上,响亮的声音在屋内尤为刺耳。 孟泊舟被打得偏过头,半晌才缓缓转过脸,看向半靠在床榻的周氏。 他脸颊火辣辣地疼,眼底掠过一丝错愕。 从小到大,这是周氏第一次对他动手…… 周氏的手指也在颤抖,胸口剧烈起伏,“玉娘是个什么品性,你不清楚,难道我还不清楚吗?你无凭无据往她身上泼这种脏水,究竟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她还是孟夫人的时候,就已费尽心思与相爷结识……” 还没等他说完,周氏便厉声打断了他,“那你跟那个苏文君呢?” 听到苏文君三个字,孟泊舟浑身一僵,下意识反驳,“我与她清清白白!” “你与那苏文君都住在一处了,还口口声声说清白,怎么玉娘与别的男子就不能清清白白了?” “……” 孟泊舟犹如被迎头泼了一盆凉水,面色煞白,哑口无言。 待伺候完周氏歇下,孟泊舟才脸色难看地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他撑着扶栏站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随从的唤声,才慢慢抬起头,眉宇间阴翳重重。 “……宋相在何处?” “在行辕。” …… 彭州官舍和林闻名的府邸都被用来安置伤员,即便如此,地方仍是不够,所以街上也搭了营帐,供负责救援的绥州军和伤势较轻的伤员暂住。 为了方便指挥调度,宋缙也没宿在客栈,而是在城门口搭了个行辕。< br> 行辕搭得比较简陋,但桌椅板凳、文房四宝却是一应俱全。 宋缙从外面回到行辕时,就听见紧挨着行辕的帐子里传来清脆的算盘声。 他掀开帐子走了进去,就见柳韫玉坐在长案前,对着堆积如山的账册,飞快地拨动着算珠。 看见她紧蹙的秀眉,还有眼下淡淡的乌青,宋缙走了过去。 “歇一歇,不用这么急。” 柳韫玉却只匆匆抬眼朝他瞥了一下,便收回视线,“你身上带着伤,都没有歇息。还说我呢?” 说话间,手指下的动作都没有停过。 宋缙被噎住,有些无奈。 见柳韫玉还在埋头苦算,他捂住肩头的伤,吃痛地“嘶”了一声。 “啪嗒。” 算盘声戛然而止。 刚刚还在长案前头也不抬的女子,转眼间已经飘到了他跟前。 “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裂了?” 柳韫玉将宋缙推到椅子上坐下,一顿打量,然后便伸手掀开他的衣领,去看里头包扎的纱布,“你就不能坐在行辕里好好歇歇吗?到处跑什么?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这身伤当回事……” 见纱布上并没有洇开的血迹,柳韫玉才松了口气,收回视线。 目光不经意扫过宋缙含笑的面庞,她微微一愣,“你笑什么?” “我笑了吗?” 宋缙唇角微微压平,可很快又控制不住地翘起来,“我天生就这样。” “……” 才不是! 假笑还是真笑,柳韫玉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他此刻这脸笑,分明就是高兴的、得意的,一幅将人窥破后、成竹在胸的笑…… 柳韫玉一下直起身,耳垂染上不自然的薄红,“相爷还能笑得出来,想必身上是没有大碍的,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见她转身就要回案前继续算账,宋缙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今日还未换过药。” “……” 那双深邃蕴藉的黑眸盯着她,指腹在她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可否劳烦钦差大人,替我换个药?” 第155章 你和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纱布和药膏都在行辕里,柳韫玉到底还是暂时放下了账簿, 宋缙坐在凳子上,已经解了衣衫。 柳韫玉走过去,替他解开纱布。 纱布落下,那坚实流畅的肩背上露出深深浅浅的伤痕,除了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其余新伤几乎都是被碎石砸伤、划破的口子…… 是为了护着她才会弄得这般狼狈。 柳韫玉抿了抿唇,心情复杂,上药的动作格外轻柔,甚至还忍不住那伤口上吹了两下气。 俯身时,她的一缕发丝垂落在宋缙的手背。 宋缙眸光微动,反手将那发丝轻轻捉在掌心。 “心疼了?” “……” 柳韫玉指尖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才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抹药。 “知不知道你方才指责我不好好养伤的口吻像什么?” 宋缙压低声音,循循善诱的口吻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柳韫玉眼睫轻轻一颤,掀起时,刚好撞上宋缙的视线。 四目相对。 不知是谁的气息率先灼烫起来,叫帐内的氛围都变得非同寻常。 柳韫玉面颊也不自觉发烫,却不接他的话茬,往后微微一退,“……像什么,像大夫。” 那发丝从手掌里溜走,宋缙挑了挑眉,看向去取纱布的柳韫玉,“哦?大夫可不会为了病人哭鼻子。” “我什么时候……” 柳韫玉转过身,微微睁大眼。 反驳的话已经到了喉口,眼前却突然闪过在矿洞里,她一边掉眼泪一边给宋缙包扎的画面,于是只能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不再与宋缙对视,而是一声不吭地替他包扎起来。 刚一包扎完,行辕外就传来孟泊舟的声音。 “相爷在里面吗?” 柳韫玉收拾药箱的动作微微一顿。 宋缙披上外衫,也不动声色地朝行辕外看了一眼。 下一刻,外头便响起玄铮的声音。 “相爷在歇息,孟大人有事?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如今这个关头,还是莫要来添乱了。” “……柳韫玉呢?” “柳娘子在那边的帐子里忙公务。” “我去找过了,她不在。” “那属下也不知道柳娘子去了何处,孟大人自己去找找吧。” 柳韫玉背对着行辕,低头收拾药箱,直到玄铮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孟泊舟,她才转过身来,“换完药了,那我也……” 宋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后,宽阔的身影罩下来。 柳韫玉的下颌被抬了起来,对上那双深邃黑眸。 “猜猜孟泊舟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 “我猜,是为了盘问你我之间的关系……婠婠,你打算如何回答?” “……” 柳韫玉抿唇,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在掌心留下一道道浅痕。 行辕内静的落针可闻,一个在等回应,一个在斟酌该如何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宋缙终于失去了耐心。 他低头,冷峻的面容贴近,薄唇扫过她的鼻尖,又徐徐往上。 柳韫玉下意识闭眼,却还是能感受到他的唇,从眼睛,到眉心,再落在额头上…… 不是平日里耳鬓厮磨的那种亲吻,而是变相的催促、怂恿和鼓动。 见柳韫玉迟迟不愿意睁开眼,宋缙终于停了下来,无声地叹息。 矿洞里的那滴眼泪,暗河里的那一口气,让他彻底看清了柳韫玉的心。他觉得他们二人心意相通,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相近…… 可这只小狐狸不知又在顾忌什么,偏偏不肯松口。 罢了。 其实他自己心里明白就好,何必一定要她说出来? 宋缙慢慢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指。 就在这时,柳韫玉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澄澈的眼眸望向他,与平日里相比,似乎更明亮,更坚定,多了一丝说不出的胆气。 “我会告诉他的。” 宋缙心口一动,即便心里已掀起巨浪,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什么?” 柳韫玉深吸了口气,对上宋缙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会告诉孟泊舟,我与相爷是两情相悦。” “……” 宋缙盯了她片刻,眸底也亮起从未有过的光亮,“再说一遍。” “我会告诉孟泊舟……” 柳韫玉咬了咬唇,突然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垂着眼含糊地重复道,“我与相爷……” 还不等她说完,腰间倏地一紧。 宋缙已经将她拥入怀中,吐息落在她耳畔,却没了平日里的克制隐忍,而是乱七八糟。 柳韫玉只僵硬了一瞬,就慢慢放松下来,也将发烫的脸埋在宋缙身前。 这是第一次,她忘了宋缙说她是一把趁手的刀。 也是第一次,她愿意忘了自己曾经只被当做一把刀。 …… 这一日,柳韫玉从行辕出来时,孟泊舟已经不见了。 她便回到自己的帐子里,继续算那些繁杂的账目。 直到第二日,孟泊舟才又找了过来。 柳韫玉仍然拨弄着算盘,眼也不抬,“何事?” < /p>“……我想与你谈谈。” “谈什么?私事还是公事?如今我有公务在身,孟大人若想闲谈,恕我不能奉陪。” 孟泊舟攥紧手,脸色冷沉,“你与相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 柳韫玉的算珠一顿。 看来深谋远虑如宋缙,竟也有猜错的时候。 孟泊舟今日杀过来,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她和宋缙是何关系,而是直接跳过了这一问题,问他们二人是何时开始的…… 她放下手头的账簿,抬眼对上孟泊舟,“与你和离之后。” 这一句,便是认下了她和宋缙的关系。 尽管已是铁板钉钉,可孟泊舟心头还是被重锤了一击。 “与我和离之后?” 他冷声道,“柳韫玉,你当我是傻子吗?你们之间若不是早有苟且,他为何会在巫蛊案里开恩救阿娘,为何会用相府的马车送你回庄子,学宫里为何会传出那些风言风语……” “你我那时已然和离。” 柳韫玉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讥嘲,“孟大人,你我的和离文书,那时已在户曹盖了官印了,你不会又忘了吧?” 孟泊舟的面色顿时更加阴沉,“所以你就可以顶着孟夫人的身份,与我的老师暗通款曲……” 柳韫玉怒极反笑,“若论暗通款曲,谁又能比得过你与苏文君!孟泊舟,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指责我?!” “你不必事事都拿文君做筏子!” 孟泊舟眉目阴鸷,语气越发尖锐刻薄,“就算没有苏文君,你也早就存了另攀高枝的心思吧?你经营万柳堂,窥探宋缙的喜好,我当初还以为真的是为了我,为了我的前程,如今看来,怕不是为你自己吧?你嫌探花夫人身份低,还想做个相爷夫人是不是?” 话音未落,他的脸上便已挨了一巴掌。 柳韫玉的眼神冰冷如刃,扬手又要落下第二记耳光。 可这一次,孟泊舟却反应过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对上柳韫玉眼底清晰可见的失望和鄙夷,孟泊舟心口仿佛也被狠狠攥了一把,“被我说中了是吗?” 柳韫玉挣脱不了他,于是仰起头,极尽嘲讽地,“是,你说得都对。我柳韫玉什么都要最好的,如果能巴结上宋缙,我何必还要抓着一个小宋缙不放!” “你……” 孟泊舟眼眶倏地红了,攥着她的力道一下加重。 突然间,一道寒光闪过。 孟泊舟手腕被什么击中,吃痛地松开手。 下一刻,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柳韫玉身后,将她一把带入怀中。 “孟子让,你在对本相的未婚妻做什么?” 第156章 他魔怔了 一枚石子滚落在地。 孟泊舟扶着被砸到麻筋的手臂,不可置信地看向宋缙。 “未婚妻……” 柳韫玉也是心头一惊,抬头看了一眼宋缙。 宋缙却只是淡淡地看着孟泊舟,“若你还将本相视作座师,过不了多久,也该改口唤她一声师娘才是。” 一句师娘,叫孟泊舟的眉眼霎时扭曲。 他死死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声音仿佛都带着一丝腥气,“柳韫玉与我和离才不到一个月……老师便如此不畏惧人言么……” “所以才只是未婚妻。” 宋缙低头看向柳韫玉,面上如春风化雨,比平日的温和更多了些柔情,“但不是因为畏惧人言,而是婠婠需要一些时间。大晟的律法何时规定女子和离,要多久才能再觅良人?” “……” 孟泊舟掩在衣袖的两只手都在颤抖,目光再次落回柳韫玉身上。 柳韫玉抿了抿唇,“孟大人质问够了么?若是无事,我还有公务要处理,没空与你打官司。” “……” 孟泊舟僵立在原地,死死地盯着柳韫玉,也不说话。 **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只有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不甘心将这里留给他的老师和他的玉娘,任他们卿卿我我、浓情蜜意…… 柳韫玉失去了耐心,转头去书案上收拾账簿和算盘,然后回到宋缙身边。 她习惯性地要唤相爷,可话到嘴边,却又转了个弯,变成了“宋缙”。 听她直呼其名,宋缙不仅不恼,唇畔的笑意反而漾得更深。 “我去你的行辕里算账,可以么?” “走。” 眼见着二人相携离去,背影就要消失在帐外,孟泊舟猛地转过身,“哪怕她只是为了权势,为了压我一头、叫我难堪,才攀附上您,老师也一点都不在意吗?” 柳韫玉身形一顿,秀眉拧起。 她刚想转头,后脑勺却被一只手掌把住。 宋缙手腕一动,不许她回头,只让她看向自己。 那双风流含笑的眼眸望着她,漫不经心道,“高枝都伸到了眼前,知道要攀着挣脱泥潭……说明她还算清醒,没有傻到无可救药。” “……” 宋缙的手掌在柳韫玉后脑勺揉了揉,揉得她发丝乱了,心也乱了。 随后才垂下来,牵着她去了一旁的行辕。 从回答问题到离开,宋缙半分眼神都没有分给孟泊舟,像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直到帐外已经没了人影,孟泊舟还神色麻木地站在原地,一双泛红的眼直勾勾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 行辕里。 宋缙将长案让给柳韫玉,自己搬着公文去了一旁的小几。 柳韫玉放下自己的账簿和算盘,脑子却被搅得有些乱,盯着手头的账,竟不知该继续从哪儿算起。 见她发怔,宋缙借着拿笔墨的机会走过来,不经意垂眼看她,“生气了?” 柳韫玉一愣,抬头看向宋缙,“……什么?” 宋缙不动声色地试探,“还以为是我一句未婚妻,又叫你生气了。” 柳韫玉摇了摇头,“相爷是在替我出头……” “……” 她并未放在心上。 是好事,但也不好。 宋缙收回视线,心情有些复杂。 “若是算账算得累了,不如先出去走走,回来再继续?” 柳韫玉想了想,合上账本,“我确实想去看看周姨,只是……” 只是她又怕会遇到纠缠不休的孟泊舟,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我陪你去?” 柳韫玉一愣,看向宋缙。 宋缙问她,“可以么?” “……好。” 行辕离他们之前下榻的客栈不远,二人也没带随从,悄无声息地离开,一路走去了客栈。 好在孟泊舟还未回来,周氏一个人在房里,喝完药后,她已经在床上待不住了,正下地在屋子里来回走动。 屋门被叩响,她立刻过去开门。 “周姨。” 看见出现在门口的柳韫玉,周氏先是一喜,“玉娘,你……” 话刚说了一半,她的目光便落向柳韫玉身侧的宋缙。 「阿娘可知那人是谁?他是权倾朝野的相爷!是我的座师!」 周氏微微一惊,连忙屈膝要行礼,“民妇见过相爷……” 没想到周氏已经知道了…… 宋缙和柳韫玉相视一眼。 “您不必多礼。” 宋缙伸手扶了一把,没让周氏真的跪下去。 周氏仍是有些惶恐。 柳韫玉拉住周氏的手,“周姨,我们进去说吧。” “哎,好。” 三人进了屋子。< br> 屋子里一股浓郁的药味,周氏连忙开了窗通风,又回来要给他们倒茶。 “我一个乡下婆子,怎好叫相爷来看我……这里也没什么像样的茶……” 柳韫玉无奈地拉着周氏坐下,“周姨,我们是来探望您的,您不用这样……” 见周氏还是局促,柳韫玉悄悄伸手推了推宋缙,“这里没有什么相爷……” 宋缙明白了她的意思,“你们先聊,我就坐在外面等着。” 语毕,他便绕出屏风,在屏风外寻了一处坐下。 周氏没有忽略柳韫玉的小动作,见她待宋缙亲近,宋缙待她也百般依从,周氏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直到柳韫玉唤了几声,周氏才回过神。 “都怪我……要不是我想回彭州,要不是我跟着商队绕路,你跟舟哥儿也不用都跑来彭州寻我……” “这件事与您无关,您也是被无辜卷进去的……而且,我这次来彭州也是有公务在身……” 那些私矿的事,柳韫玉没有再对周氏说。 周氏还以为是柳韫玉是在安慰她,再想到昨夜,孟泊舟还在她面前诋毁柳韫玉,周氏心底越发歉疚。 柳韫玉转移话题,问道,“但是周姨,你为什么突然想回彭州呢?您当时不是答应了我,要回孟府安享晚年么?是不是孟府的人又给你脸色瞧了?” “……” 周氏摇了摇头,眼神闪躲,“孟府本就不是我的家,要不是为了舟哥儿,我早就不想待在那儿了……如今他已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你也离开了,那府里再没什么人需要我护着,我还不如回老家寻个清静,也好过留在那儿,惹人嫌弃……”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柳韫玉蹙眉,“您含辛茹苦将孟泊舟拉扯大,供他读书科考,他如今奉养您是天经地义,怎么能叫您一把年纪,孤苦无依地回老家受罪?” “我不回去!” 周氏的态度甚至比在京城时还要坚决。 回想起孟泊舟那夜近乎走火入魔的偏执模样,周氏咬咬牙,握着柳韫玉的手,吐露了真心话。 “玉娘,舟哥儿他……他魔怔了,死活放不下你……你又是个重情义的,偏偏放不下我这个老婆子……我若是继续留在京城,就成了跟风筝线,会被他用来拴住你……叫你永远不能与他断干净……” 说着,她往屏风后的那道身影看了一眼,低声道,“老婆子已经拖累了你很久,不能再因为我,叫你与旁人生出嫌隙……否则便是到了地下,我也难以合眼啊……” 第157章 跟我学坏了 柳韫玉沉默,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知道,周氏说的是对的。 这是她最开始离开孟府,没有带上周氏的原因,也是后来她放周氏离开的原因…… 那么现在,她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周氏回老家,孤苦伶仃、晚年凄凉么? 从客栈离开时,柳韫玉心事重重。 经过河畔时,她停了下来,望着河对岸洗衣裳的老妪发怔。 宋缙握上她的手腕,“婠婠?” “周姨不愿回京城……” 柳韫玉低声道,“前些年,孟府的人变着法地刁难她,她都忍下来了……现在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她却不想拖累我,宁肯一个人回老家……她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回了老家又该如何?” 宋缙想了想,“若她执意如此,我便命人为她置办一处宅子,雇些手脚麻利的仆妇照顾着,保她衣食无忧,不叫人欺凌。” 柳韫玉叹了口气,“她缺的不是这些……周姨其实是个很厉害的人,生活上的难处,她一直都能自己应付。她从前留在京城,也不是因为什么京中繁华,为了有人伺候,她是想要一家人永远待在一起,贪恋儿女承欢膝下的和乐……” 说着,她又忍不住回忆起了从前,“你或许不知道,在孟家那几年,她不知受了多少白眼与苛待。可**见着我,却都是精神抖擞、笑意盈盈的,还会在我心情苦闷时,拿她一文一文攒下的那点私房钱,带我去喝茶、看戏,像哄小孩一样……” 提起往昔,柳韫玉的眉眼间浮现出几分柔意和酸涩。 宋缙眸光晦暗。 每次见柳韫玉露出这副神色,他总会想,倘若是他一早认识柳韫玉,比孟泊舟更早…… 又或是当年作那首诗时,他便顺从心意,出现在她面前,亲自将诗句赠给她…… 那她有没有可能将目光转到他身上,后面的事也不会发生? 在他刚知道柳韫玉身份的那一日,玄铮便呈上了一份密函,记着柳韫玉在孟家的三年,婆母刁难,夫婿冷落,连下人都私下嘲笑…… 那封密函至今还呈在他的案前。 宋缙当时只看了一眼,心中的戾气就难以压制,甚至想直接烧了那些字句。 可烧掉那份密函,就能烧掉柳韫玉的过去,烧掉她在孟家的三年光阴,和孟泊舟的一点一滴么? 宋缙看着柳韫玉,若有所思。 河对岸,洗衣裳的老妪收了衣盆,转身离开。 柳韫玉不知想到什么,眸光忽然闪了两下,开口道。 “我有一个两全之策……” “还有一个办法。” 二人转向彼此,竟是异口同声。 柳韫玉愣住,“你想到什么法子?” “你想的又是什么法子?” “相爷先说。” 宋缙微微挑眉,却不肯直接告诉她。而是抬手在她眼角点了点,“你现在这幅一肚子坏水的模样,可不像是想到了什么正经法子。” 柳韫玉摸摸自己的眉眼,反驳道,“那也是跟师叔您学的。” “哦?好的都是跟你师父学的,坏的都是跟我这个师叔学的?” 宋缙好整以暇地放下手,“既然是跟着我学的,那我们想的坏点子,会不会是同一个?” 能心有灵犀到这种地步? 柳韫玉才不相信。 “若真的一样呢?” 柳韫玉随口道,“若真这么巧,我请相爷喝梅花酿。” “饮酒无趣。” 宋缙直接驳回,“今日我听人说,彭州有一处扶摇泉,有缘人若去了,或许能看到奇景。你可愿陪我去看看?” “……” 柳韫玉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宋缙竟会相信这种市井传闻,还对什么所谓的奇景感兴趣…… 宋缙盯着她,“不肯?” “这有什么不肯的?” 柳韫玉不解,“你想去,我陪你去就是了。” 宋缙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那就一起将想到的法子说出来吧。” 柳韫玉点点头。 “我要认周姨当干娘。” “认周氏做干娘。” 话音同时落下,柳韫玉蓦地睁大了眼。 她与宋缙竟是真的想到一处了! 宋缙掀唇一笑,“明日陪我去扶摇泉。” …… 回到行辕后,柳韫玉又开始清算案头的账簿。 与周氏认亲一事,她说想尽快在彭州办,宋缙便叫了人过来,按照她的意思去准备。 这日夜色落幕时,柳韫玉终于将所有账目都整理了出来,汇集成了一本账册。 刚好宋缙唤了玄铮进来,问起彭州大牢里关押的官员和差役。 “他们的供词呢?” “也都画过押,整理好了。可他们只知林闻名,至于林闻名背后的人,他们也不清楚……” 是不清楚,还是不敢说? 其实这幕后之人,宋缙心里早已清楚,太后心里也清楚。 只是如今林闻名已死,唯一的蛛丝马迹,恐怕也只留在柳韫玉整理出的账目里。 宋缙看向柳韫玉,“将账册给他吧。” 柳韫玉从书案后绕出来,将呈放着账册的匣盒郑重其事交给了玄铮。 “你带几个人即刻起程,快马回京。将这本账册和所有画押的供词,亲自面呈陛下和太后。” 宋缙吩咐玄铮,“切记,这本账册是此案至关重要的证物,不容有失。” 玄铮正色应了一声“是”,便躬身退出了行辕,没入夜色。 行辕外,一道白色身影从黑暗中闪过。 “公子……” 客栈廊下,孟泊舟负手而立,随从提着个笼子走过来。 笼子里装着只信鸽。 孟泊舟垂眼,神色莫测地盯着那信鸽看了一会儿,然后才伸出手,打开笼子,将它捉了出来。 信鸽腿上绑着一枚小巧精致的细铜管。 一张字条被塞了进去。 随后孟泊舟一松手,那信鸽便振翅高飞,转眼间消失在屋檐外。 第158章 嫌我年老色衰 玄铮离开后,宋缙又交代了一些安置伤员、山中搜救的事宜。 结束后,他靠坐在椅子里,突然发现肩头的伤又传来一阵隐痛,偏头一看,伤口竟是不知怎么又洇出血来了。 宋缙微微蹙眉。 白日里山中又救出了不少人,城中的大夫也都忙着处理伤员,玄铮在大牢,柳韫玉忙着账簿收尾,他便自己动手换了药。 没想到…… 还没等他解了衣衫,重新换药,柳韫玉已经走了进来。 一闻到行辕里的那股血腥味,再看见宋缙难得有些孱弱的面庞,她连忙快步走了过来,“怎么了?” 宋缙拧着的眉头舒展开,“可能是今日药没换好,伤口不小心又崩开了……” 柳韫玉立刻绕到他身后,替他褪下衣袍。 看见那已经染上血,歪歪扭扭缠裹的纱布,她指尖一顿,“你自己换的药?” “嗯。” 宋缙偏头,余光看向那双落在他肩头的纤纤玉手。一股幽微梨香也丝丝缕缕潜近,萦绕在他鼻尖。 柳韫玉小心翼翼地替他解开纱布,重新上药,语气却有些不善,“明知自己换药不方便,怎么不叫人帮你……” “忘了。” 柳韫玉轻哼了一声,“相爷是上了年纪,记性也不好了……” 周遭一静。 柳韫玉指尖再触上宋缙的伤口时,明显察觉到他肩膀有些僵硬。 “婠婠嫌我老了?” 宋缙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柳韫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她含糊其辞地赖起账,“我没有……相爷听错了……” “……” 宋缙不吭声了。 柳韫玉暗自松了口气,本以为这一茬已经过去了,谁料替宋缙换完药,将纱布重新包扎好,她刚要起身,腰间却陡然一紧。 跌坐在宋缙怀里,柳韫玉一抬眼,就撞入宋缙深邃暗沉的眼眸。 “我听错了吗?” 宋缙又问道。 柳韫玉微微睁大了眼。 她没料到宋缙竟然会如此在意年纪的问题,只能讷讷道,“我只是同你玩笑,不是真的这么想……” 手腕一紧。 宋缙已经拉起她的手,落在他那棱角深刻的面颊上,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我已经年老色衰,没法讨婠婠欢心了?” 眼前之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明明掌握着生杀予夺之权,此刻却在她面前露出这幅委屈的神态。 似是在谴责她的“嫌弃”。 柳韫玉咬了咬下唇,“相爷也才过而立之年,哪里算是年老色衰……” 闻言,宋缙的指腹在她手腕上摩挲。 “那婠婠喜欢这副皮囊吗?” 掌心被迫贴在宋缙脸上,他一侧头,那薄唇就在她指间擦过,柳韫玉不由地耳根发烫。 “相爷,您今日还未用晚膳,可要传膳?” 就在这时,帐外却传来侍卫的声音。 柳韫玉仿佛遇到了救星,看向宋缙,“时辰不早了,先用膳吧。” 宋缙却仍是漫不经心地垂着眼,双手紧紧环着她,一幅听不到回答就不肯松手的姿态。 柳韫玉知道躲不过去了,心一横,双手捧住宋缙的脸,对上他的眼睛。 “相爷这副皮囊,哪个女子不喜欢……” 她小声道,“我自然也是喜欢的。” 宋缙这才眉眼舒展,露出些笑意。 他摸了摸她垂在身后的发丝,一边吩咐帐外的人将膳食送进来,一边提醒柳韫玉,“明日随我去一趟扶摇泉。” …… 柳韫玉不明白宋缙为何对一处泉这么执着。 好在太后交给她的差事已经办完,账簿也已送回京城,山里受困的人也大多都救了出来,柳韫玉无事一身轻,倒是确实也想出去散散心。 只是去扶摇泉之前,她和宋缙又去见了周氏。 孟泊舟好歹也是个京官,彭州百废待兴,他也在帮着办差。 柳韫玉是特意趁着他不在客栈的时候来见周氏。 “周姨,我今日来是有事要与你商量。” 第一次见柳韫玉神色这么郑重,周氏心口一紧,“出什么事了?是舟哥儿吗?” 她眼前又闪过孟泊舟那夜有些偏执的脸孔,连忙握住柳韫玉的手,“是不是舟哥儿又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 柳韫玉愣了一下,“我跟他已经和离了……他还能做什么对不住我的事?我要说的事与他没有关系。”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周氏略微松了口气,“那你今日来是因为……” 柳韫玉反手握住周氏的手,“周姨,我想认你做干娘。” “干娘?” 周氏面露错愕。 “对,这些年您一直待我很好,我看着您,也总能想起娘亲。如今我们既做不了婆媳,那就做母女可好?” 周氏被这一提议说得懵了,有些不知所措,“玉娘,我……我怎么能当你的干娘……我就是个替人看事儿的乡下婆子,我们这种三姑六婆的,最叫人瞧不起了……你是金陵柳家的千金小姐,你亲娘又是那样响当当的人物……要是认我做干娘,那你和你娘怕是都要叫人笑话的……” 周氏越说越觉得荒谬,脸都涨红了,连连摆手,“不行的,这哪儿能行……当初得了你这样的儿媳妇,我都觉得跟做梦一样,别说 做什么干娘了……我配不上的……” 宋缙依旧是坐在屏风外,没有搅扰里面二人说话。 他将周氏的话听在耳里,眉宇间也隐隐有些触动。 当初为了此人,柳韫玉求到了他面前,甚至不惜委身于他,也要将她从牢狱里救出来。 那时他只觉得是爱屋及乌,哪怕后来柳韫玉告诉他,周氏待她有多好,他也不以为意。 直到此刻,他方才明白柳韫玉为何会为了这位前婆母,那样豁得出去…… “周姨你听我说。” 见周氏百般推拒,柳韫玉握紧了她的手,“没有什么配不上的,这世上没有谁比您更配做我的干娘了……我娘亲若是活着,也绝不会看低您半分。” 周氏还想说什么,却被柳韫玉抢先。 “而且您不是一直担心,我与您来往,就不得不与孟泊舟纠缠不清么?我若认您做干娘,与他便也称得上兄妹,可以叫他**破镜重圆的心思。这样不好吗?” “……” 周氏被说得有些动摇了,最终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柳韫玉展颜一笑,“好,那明日我们就在城中办个认亲礼。过几日我们回京城,干娘也随我们一起回去。” 周氏听到回京城,先是一惊,可当柳韫玉唤出那声“干娘”,她又硬生生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她年纪大了,到底还是想待在儿女身边,死在儿女身边…… “好……” 周氏眼眶红了,咬咬牙,“我跟你们回去。” 二人拉着手,又说了几句。 就在柳韫玉要告辞离开时,周氏朝屏风上映着的那道身影看了一眼。 她小声道,“玉娘,你现在既唤我一声干娘。那干娘有些话,想问问你。” “您问。” “你同相爷……现在是什么关系?” 当初不知道宋缙的身份时,周氏确实觉得柳韫玉和此人站在一起,极为相配。 可后来从孟泊舟口中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宋相,周氏心里到底还是有些顾虑。 此人的身份太过尊贵,又年长不少,她还是担心玉娘吃亏…… 凭宋缙的耳力,怎么会听不到周氏的问话。 他抬起眼,静静地等待着柳韫玉的回答。 “我与他……” 柳韫玉斟酌了片刻,才轻声道,“在我看不清前路时,是他为我引荐师门,又引我入仕,他教我算学之道,识官场险恶……他应当算是我的伯乐、恩师、浮木……” 宋缙的眉宇间陡然覆上一层寒意,手掌微微攥紧。 可下一刻,他就又听见柳韫玉含羞带怯的声音。 “也是我的意中人。” 第159章 密不可分 意中人三字一出,宋缙紧攥着的手倏然松开,眉宇间也冰消雪融。 他低头,无声地笑了起来。 ……故意的。 定是知道他能听得见,才故意卖这种关子。 宋缙猜都不用猜,都能想到屏风后的柳韫玉露出了怎样的狡黠笑容。 听到柳韫玉如此直白地说了出来,周氏也有些诧异,可很快又是惊喜、释然。 “那他待你……” 柳韫玉顿了顿,才答道,“他待我很好。” 周氏高兴地拍拍她的手,“那就好,你们二人是心意相通就好。那不知什么时候能听到你们的好消息?” 柳韫玉清了清嗓子,“干娘,我才刚和离不久……” 周氏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是啊……那确实急不得……外头那些人不知道你这三年是怎么过的,瞧见你这么快二嫁,又要嚼舌根了……” “总之此事还早呢。” 柳韫玉起身同周氏告辞。 周氏将她送到门口,宋缙也恭敬地朝周氏点了点头,“您也早些歇息。” “哎,哎。” 周氏受宠若惊。 从客栈出来,宋缙心情甚好地跟在柳韫玉身侧。 直到上了马车,他才好整以暇地对着柳韫玉,“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柳韫玉一下红了脸颊,眼神飘忽不定,“什么话,我刚刚说了那么多话,你说哪一句?” “装傻?” 宋缙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将她转过来跟自己对视。 柳韫玉眼底的羞赧毫无遮掩地落入他眼中。 柳韫玉继续装傻,“哪句啊,我真忘了。” 宋缙勾了勾唇,松开她,慵懒地往窗边一靠,“哦,那我也忘了。” “……” 柳韫玉眨了眨眼,摸了摸发烫的脸颊,看向宋缙。 宋缙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倚着车窗看向车外,仿佛挑起这个话题的人不是他。 柳韫玉幽幽地盯了他一会儿。 宋缙到底是败下阵来,伸手将她拉到怀里,笑着在她耳畔说道,“怎么可能忘呢?忘不了……” 柳韫玉这才收回了视线,靠在宋缙怀中打了个哈欠。 “睡一会。” 宋缙轻拍着她的后背,“离扶摇泉还有一段山路……” “嗯……” 柳韫玉确实是累了,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便慢慢阖上了眼。 …… 扶摇泉在彭州城外的砚山后山。 宋缙和柳韫玉下车时,天色已然黑了,一轮圆盘似的皎月低悬在天际,近得好像伸手就能触碰到。 柳韫玉在林间驻足,抬头对着那月亮望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对宋缙说道,“今日是十五啊。” “是啊。” 宋缙牵过她的手,带着她穿过林间幽径,来到了扶摇泉边。 深林幽谷,石隙吐泉,还未到跟前,便已听到泠泠水声。 走近一看,泉色莹然似玉,水面上荡漾着细碎波光,萦绕着浓厚的水雾。 景致不错,可与京中那些泉相比,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宋缙为何非要带她来这里? 柳韫玉心里觉得奇怪,可也生怕自己问出口会扫了宋缙的兴致。 正要继续往前走,宋缙却拉住她,“等一等,有人。” 柳韫玉顺着看过去,只见泉边站着一青年和一戴着面纱的姑娘。他们二人相对而立,时不时往前挪几步,时不时往后挪几步,不知在找什么。 “这是在?” 柳韫玉不解。 宋缙低声解释道,“扶摇泉有个传言。只有命中注定、心意相通的眷侣,在月圆之夜来到泉边,泉灵才会显现,在雾中留下他们二人的身影。反之,若心不诚,或是人不对,则什么都照不出来。” 柳韫玉微微睁大了眼,一言难尽地看向宋缙。 堂堂一国之相,熟读书卷,竟然也会相信这种传言。 若是师父在这儿,还不知要说出多少风凉话来…… “这什么骗人的传言!” 泉边的那对男女等了许久,终于恼了。 女子率先转身离开,青年忙不迭地追了过去。 “秀娘……这泉水不灵,我待你真的是真心的,你别生气。” 二人气冲冲地从柳韫玉和宋缙身边经过。 待他 们彻底走远,宋缙才拉着柳韫玉,将她带到了泉边。 柳韫玉打量着四周,望向泉水中间一块凸起的石崖,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宋缙似笑非笑地看她,“婠婠敢不敢跟我验一验?” “……这有什么不敢的。” 柳韫玉唇角一掀,反客为主,拉着宋缙站到了某个位置,然后伸手环抱住了他。 下一刻,泉水上翻滚的白雾上,竟真的映照出了他们二人缱绻相拥的身影。 “相爷你看……” 柳韫玉指给宋缙看。 宋缙望着那水雾上密不可分的倒影,笑了起来,“嗯,看来泉灵显现了,你我是天定的姻缘。” “什么泉灵,什么天定的姻缘……” 柳韫玉笑着松开宋缙,指向那泉水中凸起的崖石,“这是因为那块石头上有个小孔。” 也没看宋缙是何脸色,她直接从泉边拾了根木枝,在地上兴致勃勃地画了起来,“《墨经》里早就说过,景到,在午有端,与景长……光行直线,我们头顶的光线穿过那小孔,落在雾气的下端,脚下反射的光线穿过小孔,落在雾气的上端,这便形成了首尾颠倒的幻影……” “……” “要成此景,确实得要月色最好的时候,还要找准小孔的角度,除此之外,水面上的雾气还得足够浓。这些条件,缺一不可。方才那二人,便是没站对位置罢了……” 柳韫玉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通,然后才手里的枯枝一丢,得意地转头看向宋缙。 宋缙:“……” 见宋缙默不作声、神色古怪。 柳韫玉一愣,纳闷地蹙眉,“我说错了吗?” “……” 良久,宋缙才叹了口气,“你觉得师叔没有学过吗?” 柳韫玉这才反应过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原本是想借着这奇景,同你说些话的……你倒好,全都给戳破了……” “……” 柳韫玉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宋缙要说的话,于是低垂着眼,有些紧张地盯着地上那些碎石。 下一刻,宋缙伸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婠婠,我们回去就成婚吧。” 第160章 比任何一次都要温柔缠绵 “……” 柳韫玉眼睫抖颤,抿紧了唇。 自她和离后,这已经是宋缙第二次提起成婚的事了。 可经历了彭州这一遭,又有了矿洞里的生死相依,她的心境已与之前大不相同…… 见她低着头沉默不语,宋缙眸光渐深,视线慢慢飘向那扶摇泉上若隐若现的一双身影。 倏然一阵风吹来,雾气散了,人影便也消散了…… 就好像那一瞬的心意相通,只是留不住的镜花水月。 宋缙的一颗心又荡荡悠悠沉到谷底。 若她仍要推辞,他也不是一定要征求她的意见…… “嗯。” 突如其来的一声应答,叫宋缙逐渐飘远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收回视线,缓缓垂眼,对上柳韫玉仰起的脸。 “……你答应了?” “嗯。” 宋缙不错眼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问得很慢,“不害怕二嫁的名声不好听了?不害怕又一次所托非人了?” 顿了顿,他嗓音竟有些沙哑,“不害怕……我了?” 就算柳韫玉不说,宋缙心里也一直很清楚。 她是畏惧他的…… 畏惧他的地位,畏惧他的权力,也畏惧他的强势。 他们二人能走到今日,很大原因都是他在威逼利诱,而她只是骑虎难下、步步为营。 被宋缙这么看着,柳韫玉迟疑了一下,轻声道,“你若是再多问几句,我恐怕又要怕了……” 宋缙眉心一跳,一把将她搂入怀中,低头吐出的话语带着一丝无奈和切齿,“我不问了。把刚刚那几句都忘了。” 柳韫玉没有挣扎,任由宋缙将自己搂紧,然后笑了起来,“好吧。” 于她而言,宋缙的确是一个危险的人。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危险本身,在最危险的关头愿意用性命护着她,那她还应该将他当做危险看待么? 这一刻,柳韫玉突然想将那些顾虑都抛之脑后。 只叩问自己的心,叩问自己的情。 「永远不要因为一次满盘皆输,就失去孤注一掷的勇气和魄力。」 这是娘亲当年说过的话。 柳韫玉也说给自己。 于是她也抬起手,抱住宋缙,叹了口气,“其实还是怕的,但不会因为害怕,就止步不前……” 柳韫玉发间的梨花香幽幽侵入宋缙的思绪,叫他无言地抱紧逻她。 原来他也是吃软不吃硬的。 被柳韫玉用各种理由搪塞时,他满脑子只有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只要得到人就好。可当她哪怕害怕也要答应他的时候,他竟反过来替她害怕了…… 婚事操之过急,一定会影响她的名声。 成为相爷夫人,也会让太后用人时有所顾忌。 若没有家财万贯和平步青云傍身,她这样一个没有家世没有靠山的女子,如何才能在他身边有安全感? 宋缙突然发现,若是易地而处,他都未必有柳韫玉的胆量。 可柳韫玉愿意。 为了他,她愿意赌一赌。 一时间,宋缙的心跳震天骇地,仿佛要从胸口破出来。 “婠婠……”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嗓音里都翻腾着热意,“不用怕我。” 说不清是因为口吻,还是因为场合,这四个字让柳韫玉前所未有的安心。 “嗯……” 她应了一声。 下一刻,后颈被轻轻扶住,宋缙的深吻落了下来。 比任何一次都要温柔缠绵。 柳韫玉也忍不住沉溺其中。 水面上的雾气渐渐汇聚,再一次映出了他们的身影。 …… 从扶摇泉回来的第二日,柳韫玉便安排了和周氏的认亲礼。 认周氏做干娘这件事,她本就希望知道的人越多越好,所以直接安排在了行辕,让宋缙做见证人。 白日里,柳韫玉亲自将周氏从客栈接到了行辕,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彭州伤员还有官差。 如今的彭州,虽有宋相坐阵,可柳韫玉这位钦差的功劳也没被掩盖。 在宋缙的推波助澜下,人人都知道,九曲硐一事,多亏了钦差大人。于是这些受困矿洞的苦力,个个都视柳韫玉为救命恩人,见了她便是感恩戴德。 “今日我要认干娘,所以在城中设席。我在彭州并无亲友,诸位便是宾客,还请过来为我撑撑场面。” 众人喜不自胜地应下。 一传十 ,十传百,还不等柳韫玉和周氏到行辕,钦差大人认亲设宴的喜事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阿娘!” 柳韫玉和周氏刚要进行辕,身后便传来了孟泊舟的唤声。 二人身影一顿,转过身。 见孟泊舟大步流星、又急又怒地走了过来。 周氏有些紧张,下意识攥住了柳韫玉的袖口。 “……你带我娘来这里做什么?” 孟泊舟看了一眼周氏,便转眼质问柳韫玉。 柳韫玉神色平静,“城里都传得沸沸扬扬了,你还没听说吗?” 孟泊舟自然是听闻了,否则也不会急匆匆赶到这儿来。 “荒唐……” 孟泊舟脸色难看,“你怎么能认我娘做干娘?” “我为什么不能?” “她是你的婆母!” “前婆母。” 柳韫玉冷冷地纠正。 孟泊舟攥紧了手,咬牙,“总之我不允许。” 柳韫玉气笑了,“如今你是你,我是我,周姨是周姨,我与她认干亲,你有什么资格不允许?” 眼见周遭已经有人闻风围了过来,孟泊舟说不出更重的话,只能伸手拉住了周氏,“阿娘,你跟我回去……” “……” 周氏低着头,不吭声,但也没动。 “阿娘!” 孟泊舟提高音量唤了一声,口吻里带着些委屈和恼火,“你与她认干亲,那又是将我置于何地?” 周氏终于抬头看了孟泊舟一眼,拉着柳韫玉的手慢慢松开。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不安地看向周氏。 孟泊舟毕竟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是不是看见他这副模样,她心软了? 柳韫玉这么想,孟泊舟也这么想。 他眉头一松,“阿娘,我们走……” 孟泊舟正要拉着周氏离开,手腕却被握住。 一回头,周氏竟是将他的手一点点从衣袖上扯了下去,然后声音极轻,却很坚定地问道,“舟哥儿,你收留那姓苏的祸害时,又将玉娘置于何地?” “……” 孟泊舟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氏,脸上的血色尽褪。 第161章 厌恶我吧,那也比视而不见好! 周氏反手拉住柳韫玉,安抚地拍了拍她,“玉娘,我们进去吧。” 柳韫玉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水光,笑着点点头,“嗯。” 行辕里,一切都已经备好了。 认亲所用的礼担,敬亲礼,还有由宋缙亲手写的立干亲帖。 宋缙方才就在行辕里,听见了孟泊舟和柳韫玉的争执,原本他已经要出面,可周氏拂开了孟泊舟的手,于是他便又退了回去。 见柳韫玉和周氏进来,宋缙便开始主持仪式。 柳韫玉对着周氏三跪九叩,之后又敬茶,换帖。 换帖过后,周氏将准备好的赠礼交给柳韫玉。 除了柳韫玉早就安排人替她准备好的首饰,还有一枚香包。 柳韫玉一看那针脚,便知道是周氏的手笔。 都已经替她备好认亲礼了,周氏却还是连夜缝了个香包…… “多谢干娘。” 柳韫玉改了口,也将敬亲礼奉上。 行辕外,孟泊舟僵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认亲礼成,周围的人都在恭贺柳韫玉。 “……” 他脸色青白,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柳韫玉挽着周氏,笑着从行辕内走出来,将那些礼担里的糕点分给众人,让他们都去城中吃酒。 最后,柳韫玉才走到孟泊舟面前,也将一块糕点递给他。 孟泊舟没有伸手去接。 见状,柳韫玉转身就要离开。 “玉娘……” 孟泊舟伸手拉她。 柳韫玉蓦地抽回衣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警告道,“从今日起,你我就有兄妹之名了。孟大人那样在乎纲常名分,总不会还要对我死缠烂打吧?还请自重,义兄。” “……” 那一霎,孟泊舟颈侧的青筋暴起。 不远处,宋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掀了掀。 分完糕点,酒席也都摆好了,伤势轻微还能走动的伤员几乎都去了。压抑多日的彭州城总算有了些欢声笑语,压在上空的阴云也渐渐散去。 周氏坐在主位吃着酒,目光却在人群里搜寻着,可始终没有找到孟泊舟的身影。 她心里有些放不下,但在柳韫玉给她夹菜时,还是强颜欢笑。 这日直到夜深,孟泊舟才回了客栈,可却坐在楼梯上,醉得站都站不起来。 “舟哥儿……” 周氏披着衣裳,担心地去扶他。 孟泊舟却仰着头看她,嗤笑出声,“干娘……义妹……” 周氏僵住。 她这个做母亲的,从未见过他如此颓然。 从小到大,她这个儿子都是清高的、孤傲的,哪怕是有她这个做神婆的娘,哪怕家境穷困潦倒,他的脊梁也未曾弯过…… 可现在,他却弓着腰,瘫坐在楼梯上。 那张如玉的面孔醉得通红,眼底的不甘、懊悔和痛苦几乎漫溢而出。 “阿娘,为什么连你都不站在我这边……” 周氏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我已经站在你这边太久了……否则老婆子我再就该劝玉娘弃了你!” 孟泊舟攥紧手,“为什么……你也不相信,我会改……” 周氏咬着牙,在孟泊舟肩上用力地拍了两下,“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孟泊舟身形一晃,躺倒在楼梯上,闭上眼,喉头滚了滚,一声又一声地念着“柳韫玉”。 “是她先来招惹我的……” “她不能不要我……” 周氏抹着眼泪,语气缓和下来,劝道,“往后你们就是兄妹了……舟哥儿,凡事得往前看,你也不想,不想让玉娘厌恶你吧……” 谁料此话一出,孟泊舟竟是蓦地睁开眼,眼底的猩红有些骇人。 “厌恶我又如何?总比对我视而不见好……” 周氏僵坐在一旁,再也说不出一句安抚的话。 …… 翌日天明,一封密函送进了宋缙的行辕。 看清密函上的内容,宋缙抿唇,直接将那纸页点燃,丢进渣斗里烧毁。 柳韫玉正好进来,见宋缙面色沉凝,心头一紧,“怎么了?” 她快步来到宋缙身边,目光落在铜盆里。铜盆里只留下一堆黑黢黢的余烬,密函已经烧毁了。 “这烧的是什么?” 柳韫玉问道。 宋缙转眼看向她,“玄铮他们路遇伏兵,账簿……丢了。” 与宋缙相视一眼,柳韫玉张了张唇,虽有些惊讶,但还算冷静,“人呢?人可有事?” “受了些轻伤。” “……那就还好。” 柳韫玉深吸了口气,“相爷,我们也是时候回京了。” 宋缙看向她,“好。” 决定明日就起程回京后,柳韫玉特意去寻了周氏,告诉她明日要出发的消息。 “干娘可要跟我一起走?” 周氏心事重重,欲言又止,“我,我会回去的,但就不跟你一起走了……” 柳韫玉在屋内扫了一眼,没看见其他人,只看见方桌上还摆着喝完的汤药。 “干娘有心事?” 周氏摇摇头,思忖片刻,还是支吾着交代了一句,“舟哥儿昨夜忽然病了,怕是要在彭州再待几日。我,我还是在这里再照顾他几人,然后再同他一起回京吧……” 孟泊舟昨夜宿醉,今早便病得下不了榻。 大夫说他这是急火攻心。 至于为何急火攻心,周氏哪里能不清楚。 柳韫玉垂眼,口吻疏离下来,“我去请个大夫过来。” “不必了,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了。” 柳韫玉点点头,转移了话题。 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孟泊舟是如何病的。 从客栈里出来时,一缕燥热的风袭来。 柳韫玉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已经入夏了。 随着哒哒的马蹄声传来,一辆马车停在她跟前。 车帘被随从掀起,宋缙坐在车内。 柳韫玉知道他是来接自己,展颜一笑,提起裙裾,上了马车。 宋缙今日穿了一件墨蓝大袖的袍衫,腰间系着金玉钩,布帛上绣着金丝云纹。 “今日可要在城里闲逛?彭州城有个空明寺,听说祈愿很灵验。” 有了之前扶摇泉的前例,柳韫玉笑着凑到宋缙跟前,调侃道,“求什么灵验?不会是求桃花吧?” 宋缙掐住她的脸,也笑,“求平安。现在你还想求什么桃花?” 柳韫玉呼痛,拉下他的手,“好好好,那就去求平安。” 片刻后,马车停在了空明寺外。 柳韫玉与宋缙下了车,先是进了殿。宋缙在一旁看着柳韫玉跪拜完, 又捐了一些香油钱。 之后二人便去了寺庙后头,一座挂满红绸的祈愿树扎根在院中央,枝叶参天,红绸随风飘动,映得柳韫玉也是重重红影,格外明媚。 僧人走过来,递给她还有宋缙两条红绸,“那边有笔墨,二位施主可以在红绸上留下心愿。” 柳韫玉看着自己手里的红绸,“那我这一条怕是不够……” 宋缙笑着把自己的那根给了她,“贪心。” “你不要?” “我不信。” “不信神佛,信泉灵哦。” “……” 还不等宋缙发作,柳韫玉已经飞快地跑开了。 她取了笔墨,在红绸上神神秘秘地写了很多。 宋缙刚想过来看一眼,柳韫玉已经写完了,往怀里一收,“你不是不信么?不许看。” 柳韫玉踮起脚,在枝头先系了一根红绸。 趁她系第二根的时候,宋缙便走过去,捏住第一根。 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 一眼扫过去,被祝愿的人便有爹、干娘、云渡、怀珠、沈妘等等…… 宋缙:“……” 柳韫玉系好第二根一转身,就看见宋缙在翻自己的红绸,叫了一声,冲过来,“你怎么偷看!” 宋缙转头看她,眉宇柔和得不可思议,“那条红绸上不会也写了这么多人吧?” 柳韫玉清了清嗓子,斜瞥他一眼,“没有,就一个。” 宋缙眸光微微一动,“我?” “浮雪!” “……” 见宋缙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 柳韫玉眨眨眼,拖着他离开,“你觉得是哪个浮雪?” “……” 宋缙无奈地跟着柳韫玉离开。 二人身后,第二根红绸被风吹起,一面是平安吉祥,福履齐长。另一面露出工工整整的两个字—— 宋缙。 …… 威德侯府。 “砰!” 一声剧烈的碎响骤然从房内传来。 宋珏正从廊下经过,听得那动静吓了一跳。他循声转头,发现那声响是从自己母亲屋子里传出来,顿时脸色一变,冒冒失失地越过下人径直闯了进去。 “母亲,出什么事了……” 屋内,吕兰英站在一地狼藉里,蓦地回头看他。 那一眼很陌生,骇得宋珏一下钉在原地,竟不敢上前。 然而转瞬间,吕兰英便低下身,去拾地上的碎瓷片,神色平静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股令宋珏毛骨悚然的威压也陡然消失。 他张了张唇,心有余悸地走过去,“母亲,我替您收拾吧……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撞上桌案,将这些都带下来了。” 吕兰英低声道。 “这不是小叔送您的那套茶具么,您平日里最宝贝了……可惜了……” 身边的吕兰英忽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地上那些碎瓷片,神色莫测,“我有急事要进宫见太后,你收拾完便出去。” 语毕,也不等宋珏反应,吕兰英便拂袖转身,快步离开。 宋珏怔怔地蹲在地上,目光忽然瞥见碎瓷下压着一小片残页,四周被燎得黢黑,只剩下三个字—— “扶摇泉”。 第162章 被另一个人取代了 彭州,空明寺。 柳韫玉挽着宋缙从祈愿树下离开。 不远处的廊檐下,孟泊舟一袭白袍,怔怔地看着他们二人携手离去的背影。 他面色苍白,眉宇间透着一丝孱弱病气。 身侧的随从小声道,“公子,大夫说了,您不能再受刺激了,该静养几日。您何苦来这儿……” 孟泊舟知道柳韫玉来客栈看过周氏后,第一时间就追了出来,可却只看见柳韫玉乘车离开。 他拖着病躯,马不停蹄地赶来,就看见柳韫玉和宋缙一起走进空明寺。 即便如此,他仍是跟了进来,像是自虐似的,亲眼目睹他们之间的亲昵,目睹柳韫玉的笑颜,目睹她挂上写着宋缙姓名的红绸…… 这些原本都只属于他…… 柳韫玉明媚而羞赧的笑是对着他的,这样祈福的绸带,她也不止一次写过孟泊舟三个字…… 可现在,一切都被另一个人取代了。 被他的座师,被他望尘莫及、永远也赶不上的座师。 心头仿佛有一把钝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停地磨动着,割得血肉模糊,却没了痛感。 喉咙里再次涌起腥甜,孟泊舟拿起素帕,抵在唇角。 他看向随从,眉眼阴郁,“京中可有传信?” …… 回京那日,天高云淡。 走的时候,宋缙扮作护卫与柳韫玉同行。回来的时候,他仍是如此。 马车将柳韫玉送回了那座与相府相邻的宅子,而宋缙则要带着那些禁军进宫向太后复命。 马车内,柳韫玉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匣盒,递给宋缙,然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总算是安全带回来了。” 宋缙冲她笑了笑,掀开匣盒,匣子里正是那本至关重要、决定彭州私矿一案的账簿。 那日在彭州行辕,玄铮离开前,宋缙拉住了他。 「这匣子里的账簿是假的,只有你知道,不必告诉其他人。」 「若路上遇到伏兵,与他们适当交手即可,不必搭上性命。」 宋缙早就猜到,彭州案的幕后之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毁了账簿,他也怀疑,他们身边就有眼线和内应,于是便事先让玄铮带了一本足够以假乱真的账簿,转移视线。 那些人毁了玄铮带的账簿,便会放松警惕。而这时候,恰恰是他们带着真账簿回京的好时机。 目送柳韫玉进了宅门,宋缙才敛去笑容,带着一众禁卫进宫。 皇宫里,宋太后已经在太极殿偏殿等着了。 宋缙一入殿,殿中的所有宫人便被屏退。 “坐下说。” 宋太后接过那账簿和供词,对宋缙发了话。 趁宋太后翻看账簿的时候,宋缙也将彭州一行遭遇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砰!” 账簿被狠狠摔在案几上,一旁的茶盏陡然震动,放凉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宋缙起身,低眉垂眼道,“太后息怒。” “这群老臣分明就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宋太后脸色难看。 早些年他们一口一个牝鸡司晨,不许她上朝听政,逼着一个七岁稚子亲政。然后一个个的,贪墨**、圈地占田,现在竟连那么大一座矿山都敢据为私有! 假以时日,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还有什么做不了的?! “太后打算如何处置?” 宋缙问道。 宋太后闭上眼,直到怒意平息,胸口的起伏缓了下来,才睁开眼,“此事暂时还不能闹大。彭州这山里,不仅有银矿,还有铁矿……银矿他们贪下了,那铁矿呢?若是有人私造兵器……” 说着,宋太后又拿定了主意。 她定定地看向宋缙,“哀家会让陛下下旨,严惩彭州一众官员。” 至于开采私矿、瞒报灾情、**灭口,这些罪名只会落在已经**的林闻名头上。 但也就止于林闻名。 宋缙知道太后的顾虑。 广信侯祖上曾与大晟的开国皇帝打下江山,手里握着御赐的丹书铁券。除此以外,他手里还有一支兖州军,那是他最大的底气。 大晟最强悍的两支军队,一支是宋氏和吕氏的绥州军,另一支可以抗衡的便是兖州军。 当年宋缙收拢军权时,最难过的一关也是广信侯。 后来大半兖州军被收编,广信侯手上却留了一小支。 只是这一小支,如今也成了心腹之患。 要是没有确凿的铁证,就贸然对广信侯下手,那些唯他马首是瞻的老臣,立刻便会让皇帝和太后背上“刻薄寡恩、屠戮功臣”的骂名,倘若时局不稳,或许会引发兵变…… “可是阿姐,这次私矿一事,不能再轻拿轻放。” < p>宋缙沉声道,“若此次再退,他们定会更加轻视您与陛下,往后只会肆无忌惮。” “那你觉得该如何做?” 宋缙神色自若,“动不得,至少也得吓上一吓。” 宋太后有些诧异,“吓?如何吓?” 宋缙走过来,指尖点了点账簿的其中一页,“撕下一页,送去广信侯府。” 宋太后眸光微微一亮,在案后来回踱步,“什么都不说,让他们自己去猜,去乱……摸不透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 宋缙笑了笑,抬眼对上宋太后,“马上就是长姐的圣寿宴了,怎么也得让他们吐些出来才好。” 宋太后眉眼舒展,总算是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就按照你说的办。这次彭州一事,多亏你了……” 宋缙当即垂眼道,“臣不过是护送钦差去了彭州,又将这账簿原原本本地送到了太后您手上,至多是护卫有功。私矿一事,不敢居首功。” 宋太后反应过来,“柳韫玉这次办差办得很漂亮。” “是。她在彭州办事周到,先是从账目里发现山崩的蹊跷,之后深入矿洞,与林闻名等人直面交锋,九死一生才逃出来,还有这本账簿,也是她没日没夜整理出来的。” 提起柳韫玉,宋缙倒是一点也不藏着掖着了。 宋太后笑了,“你这是在替她邀功?” “是。” “放心,哀家早就为她准备好了。” “敢问太后,是何赏赐?” 宋太后挑了挑眉,“到时你便知道了。” 宋太后不肯说,宋缙便也不好再追问。 总之有赏赐便好。 否则他的小狐狸出生入死这一遭,他都替她不值。 见宋缙站在原地还没打算告退,宋太后问道,“还有何事?” 宋缙抿唇,竟又郑重其事地屈膝跪下,“臣还有一件事,想求太后做主。” 他还未开口,宋太后却像是已经料定了他要说什么,慢慢敛去唇畔的笑。 “小弟。” 宋缙一愣,抬头。 宋太后端坐在座椅上,除却眼角多出了细纹,那音容、神态,仿佛还是未出阁、坐在窗边对着他轻唤“小弟”的宋家姑娘。 “作为长姐,我盼望着你能娶一位更般配的女子为妻。” “而这个人,不该是柳韫玉。” 第163章 如狼似虎 宋缙垂眼,“长姐是觉得我年长她太多,还是觉得她流言缠身,会污了我的声名?” “既然你都知道,为何还要这么做?柳韫玉这样的人,可以做一把好刀,但不适合做妻子。如果你只是为了让她忠心、让她有威望,我们还有很多种法子,不是一定要搭上你的婚事……” “不是。” “不是什么?” “已经不是刀了。” 宋缙低垂着眼,启唇道。 其实从来不止是一把刀。 当初之所以在太后面前那样说,一方面是生怕太后替他出头、对柳韫玉发难,一方面也是想给自己挽回些颜面…… “她是我真心想娶的人。这么多年,唯此一人。” 宋太后心口一震,神色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半晌,她才缓缓靠回椅背,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挑不出错处的太后娘娘。 “你都说了这样的话,哀家若再驳你,岂不是伤姐弟情意?” 宋太后叹了口气,“哀家答允你便是。只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至少得等她与孟泊舟义绝的风头过去了,再做打算。如何?” 宋缙微微蹙了一下眉,最后还是舒展开,应声退下。 待他离开后,宋太后面上的笑意才荡然无存。 她端起手边茶盏,缓缓摩挲着。 “你也听到了,哀家拦不住他。” 屏风后,吕兰英从内殿缓缓走了出来。 她望着宋缙离开的方向,面上一丝神情也无。 “娘娘拦不住他,但可以拦旁人。” …… 另一边,柳韫玉刚回到宅子,怀珠便立刻迎了上来,担心地上下打量。 确认柳韫玉无事后,怀珠才松了口气,然后又骂骂咧咧地告状道,“姑娘,浮雪又长大了些,更闹腾了!你再不回来,奴婢都要被它欺负**!” “可怜的怀珠……” 柳韫玉像哄小孩一样,先对着怀珠安抚了一通,然后便忙不迭地去看浮雪。 怀珠是个口是心非的。 一边骂着浮雪,一边还给浮雪做了个软垫,就放在窗边。 浮雪躺在上面,没心没肺地四脚朝天,晒着太阳。 柳韫玉进来时,正好看到浮雪翘起小爪子,雪白的毛发像一捧冬雪。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可浮雪却敏锐地动了一下耳朵,猛地睁开眼。 柳韫玉僵在原地,本以为是自己吓到了它,谁料浮雪一见是她,便又眯上眼,慵懒地翻了个身。 “浮雪……” 柳韫玉哑然失笑,唤了一声,上前逗弄起它的小爪子。 浮雪乖巧地睁着那双豆豆眼,任由她**,甚至还露出雪白的肚皮。 它并没有狼的凶性,反而像是狸猫。 柳韫玉越看越觉得它可爱,于是陪着它玩了好一会儿,连宋缙何时回来的都不知道。 “这狼崽就这么好玩?” 宋缙走进来,从身后将柳韫玉往怀中一揽,余光落向她怀中的浮雪。 原本温顺的浮雪,忽然爬起来,弓起身子,一副被他吓到的模样。 “没事没事,别怕……” 柳韫玉连忙抱紧了浮雪,一下又一地顺着它脊背的毛发,然后还回头瞪了宋缙一眼。 那眼神分明是在责怪他。 “……” 宋缙垂眼,看向还在瞪着他的浮雪。 他唇角牵起一抹弧度,伸出手就想去揪它的耳朵。 察觉到他的意图,柳韫玉竟是一下从他怀里挣脱,拍开他的手,“宋缙!你不要欺负它。” 宋缙面无表情地对上浮雪那双豆豆眼,“我何时欺负它了?” 明明是它莫名其妙地朝着他弓身,好似他是洪水猛兽。 柳韫玉理直气壮,“你看着就吓人……也吓狼。” 语毕,她就堂而皇之地绕过宋缙,坐在榻上,继续哄浮雪。 “……” 有生之年,宋缙还是第一次被人说长得吓人,也吓狼。 但说这话的人是柳韫玉,他好像还真的一点办法没有。 见柳韫玉的注意力一直在那狼崽身上,宋缙慢慢地踱步过去,“太后今日夸你差事办得好,说会给你赏赐。” “真的吗!” 柳韫玉高兴地抬起头,注意力终于从怀里的浮雪,落到宋缙身上,“赏我什么?” 宋缙心里有几分猜测,但也没有明说。 “总归是好东西。” 他看向一直盯着柳韫玉看的浮雪,眯了眯眼,“浮雪如此胆小,哪里有白狼的样子,不如还是交到我手里养几天?” 原本趴在柳韫玉怀里安安静静的浮雪,一下炸了**。 柳韫玉连忙又哄了几句,然后斩钉截铁地拒绝宋缙,“不要!” 宋缙在柳韫玉身边坐下,静了片刻,又道,“我同太后娘娘提了你我的婚事。” “……” 柳韫玉捏着浮雪爪子的动作一顿,没回头看宋缙,只小声道,“那娘娘是如何说的?” “她答允了,只说要等个合适的时机才好赐婚。” 柳韫玉面上镇定自若,耳垂却已泛起粉色,“嗯。” 宋缙眼底划过一丝笑意,长臂一揽,将她抱入怀中,一翻身,抵在了榻上。 “浮雪……浮雪还在……” 柳韫玉惊呼了一声。 宋缙抬手,将夹在他们之间的狼崽直接拎到了一边。 柳韫玉对他的粗暴很不满意,挣扎着要起身,“浮雪……唔。” 唇瓣被堵住。 柳韫玉眼里漫起水雾,很快就没了挣扎的气力。 宋缙像她逗弄浮雪一样,抚过她的腰身。 < /p>低哑的嗓音落在她耳畔,带着一丝轻佻,“叫哪个浮雪?我不是在这儿么?” “……” 柳韫玉终于后悔把这名字给了宋缙,叫他也变得跟头狼似的,恨不得把她给吞了。 …… 第二日,宋缙就给柳韫玉又送了两只小狸猫。 小狸猫刚断奶,朝着柳韫玉此起彼伏地叫,叫得柳韫玉心软。 柳韫玉虽不想再多养,可见它们可怜,便也收下了。 她给两只小狸猫分别取名为玉奴、金奴。 金奴身上夹杂着几缕黄毛,玉奴身上则有有一块白毛。 取完名字后,柳韫玉又命人准备羊乳,喂养两只小狸猫。 浮雪听到动静,跌跌撞撞地从软垫爬起来,看到是两只小奶猫,只觉得自己的领地被侵占,直接气汹汹地一巴掌拍过去。 “浮雪,不许动手……不许动爪!” 柳韫玉惊呼一声,赶忙拦下浮雪行凶。 浮雪脑门上挨了两下,还被训斥了一通。 在书案边看公文的宋缙觑了它一眼,唇角微微勾起。 …… 彭州一案并未落定,除了少数朝臣听到了风声,京城里没多少人知道,更没人知道派去彭州的钦差是个女子。 柳韫玉在彭州是响当当的钦差,可回到京城,却还是一个因为冲撞太后、被勒令不许回学宫的失宠之人。 太后似乎有自己的安排,没有立刻解了她的禁令。 柳韫玉难得清闲,安安心心在家中养狼养猫。 直到周氏回了京城,派了人来传信。 孟泊舟给周氏寻的新住处,是离京前就安排人赁下,里头的婢女也都安排好了,周氏一回京,就直接住了进去。 柳韫玉得了消息,也乘车过去看她。 刚一进门,在廊下,她就遇到了迎面而来的孟泊舟。 几日不见,孟泊舟眉眼间虽没了病气,可面容消瘦不少,五官的轮廓愈发清晰,下颌棱角分明,原本清逸俊朗的容貌,竟是多了几分冷刻、锋锐。 她知道今日过来一定会撞见孟泊舟,所以也没想着躲,坦然地唤了一声。 “义兄。” 这声义兄好似一盆冰水,将孟泊舟眼底刚冒起的那点欣悦彻底浇熄。 他攥了攥手,“对着以前叫过夫君的人,叫义兄。柳韫玉,你心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芥蒂吗?” 柳韫玉冷声,“唤你一声义兄,是看在干娘的面子上。唤你孟大人,是顾及工部的体面。若是没有这两样,你猜我想如何唤你?” “……” “猜什么都错了,因为我根本不会唤你。” 柳韫玉抬脚就要从他身边绕过去。 孟泊舟额角青筋微凸,霍然转身,“你与相爷比邻而居、暗度陈仓,当真以为能瞒得过所有人吗?!” 柳韫玉的脚步倏地顿住。 第164章 做他的妾,好过做你的妻 柳韫玉停下脚步,却仍没有回身看孟泊舟。 孟泊舟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相府与你那座新宅看似在毫不相干的两条街,实际上却有一道暗门相连!” 听到暗门,柳韫玉的秀眉终于蹙紧。 孟泊舟发现相府与新宅比邻而居,不是一件难事;说她与宋缙暗度陈仓,也不稀奇,可他竟然一口咬定两座宅子间有暗门……这件事便有些瘆人了。 他是如何知晓的? 他何时能手眼通天到窥探宋缙的私隐?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如果传出去,旁人会怎么看你?他们只会说你是宋缙养着的外室!” 柳韫玉蓦地回头,看向孟泊舟的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个**。 孟泊舟眉宇间的阴云凝滞了一瞬。 柳韫玉冷冷地看着他,“你若想传,便去传好了。到时毁的不止是我的名声,还有相爷的。我倒要看看,最后先死的人是谁。” 听出她言语间有用相权压他的意思,这是让孟泊舟最难以承受的。 “……你以为我不敢?” 他暗自咬牙。 柳韫玉漠然地收回视线,转身就要走。 孟泊舟喉头一紧,率先败下阵来。 他蓦地追上来,一把拉住她,“我不会。” 柳韫玉挣开了他的手,避之不及地退开几步,“孟泊舟,你有完没完?” “我不会把这件事传出去……” 孟泊舟咬着牙,一字一句,“不是因为怕相爷,是因为我在乎你,在乎你的名声。” “可是玉娘,老师他在乎吗?他是什么样的人物,他怎么可能真心待你?他若是在乎你的名声,就该去宫里求一旨赐婚,该去金陵柳家下聘,而不是像安置外室一样安置你,甚至连个妾室的名分都不舍得给……” 这些话落在柳韫玉耳里,简直就像个天大的笑话。 她像看戏台上的丑角一样看着孟泊舟,气都生不下去了,只想发笑。 孟泊舟的每句话都是错的,可柳韫玉懒得否认,她扯出一抹笑,点点头,“嗯,可是那又如何?别说做他宋缙的妾了,就是做他宋缙的外室,都比做你孟泊舟的妻子要好。” 孟泊舟的瞳孔骤然缩紧,“你……” 柳韫玉拂袖转身,丢下一句,“毕竟他不会让我替别的女子担上逛青楼的名声。” 一句话,又将孟泊舟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柳韫玉迈过垂花门进了内院,见到了精神抖擞、正跟着婢女一起收拾院子的周氏。 “玉娘!” 周氏见了柳韫玉,先是一喜,然后突然想到什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舟哥儿……” “嗯,刚刚碰上了。” “那你们……” “没说什么。干娘在做什么?” 周氏的注意力顿时被转移,兴奋地拉着柳韫玉,“我想把这儿围起来养鸡!” 周氏这次状态回来,果然与之前不一样了。 柳韫玉放心了不少,听周氏说了一大通话,也跟她说自己养了两只猫,问小奶猫要怎么养。 周氏立刻给她出了一堆主意。 母女二人聊了半日,直到周氏有些犯困要午休了,柳韫玉才告辞离开,回了自己的宅子。 刚要进门,一道悦耳的嗓音就从身后传来。 “玉娘!” 柳韫玉一转身,就见一辆被随从簇拥的马车停在不远处,而从马车上下来的人,竟是昌平公主! 昌平公主今日没穿宫装,而是穿了身寻常衣裙,发髻也梳得简单,簪着些珠花。 “玉娘,我昨儿才听说你已经回京了,今日正好过来看看你!也看看你这座新宅子!” 说罢,她还从贴身婢女手里接过了一个紫檀雕花提盒,笑道,“给你带了宫里的金丝肚羹和姜虾!你平日里在学宫最爱吃的,这么多日没吃到,是不是馋坏了?” “多谢公主。” 柳韫玉笑着接过提盒,带着昌平公主进了宅门。 走到廊下,怀珠迎了上来,听见柳韫玉唤身侧之人公主,怀珠吓了一跳,连忙行礼。 柳韫玉将手中的提盒递给怀珠,又趁昌平公主四处乱转时,低声吩咐了一句,“去把浮雪藏起来,别让公主瞧见。” 浮雪毕竟是白狼,若是被昌平公主看见,她很难解释它的来历…… 怀珠不明白一只幼犬有什么好藏的,但与柳韫玉相视一眼后,还是立刻退下照做。 “玉娘,你这园子虽小,但景致是真别致啊。” 昌平公主看着廊下争奇斗艳的百花,还有不远处的亭台,忍不住感叹道。 “也就种的花多了些,其他都平平无奇。” “还平平无奇?这花都快赶上御花园了!寻常人家哪里能寻到这么多花种,更何况这一步一景,明显是请了工匠精心打理过的。什么时候本宫要是搬公主府了,你把你请的营造师傅也介绍给本宫……” 昌平公主一路走一路称赞,听得柳韫玉眼皮直跳,有些心虚。 可昌平公主自己却没往心里去。 她们一路来到正厅,昌平公主落座在黄花梨木的交椅上,下人们奉上茶后,就都守在廊下。 昌平公主抿了几口茶,才问起她出京的事,“听说你这次出京,是去寻你那位前婆母?” “她如今是我的干娘。” “干娘?” 昌平公主挑了挑眉,“好乱的关系……” 话锋一转,昌平公主开始提起她走后,京城发生的事情。 “你不在的这些时日,京中可是热闹呢!” “咱们学宫出去办差的人,几乎人人都有笑话听!去翰林院帮忙修撰经史的徐娘子,撰写不到半日,累得打盹,被侍郎等人撞见后,着急解释,结果起身没站稳,直接摔了一跤……” “去京兆尹施粥局核算钱粮的钱娘子,嫌弃差事太累,竟然还偷偷雇了个账房帮自己算账,被母后发现,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柳韫玉听了一会儿,却没听到自己最关心的,于是追问道,“圣寿宴呢?方素她们怎么样了?” 昌平公主笑意收敛,抿唇叹了口气。 柳韫玉察觉不对,低声轻问,“礼部出事了?” “方素她们三人一起去礼部办差,谁知方素竟莫名其妙受风,全身出红疹,险些要了性命!” 闻言,柳韫玉一惊,猛地站起身。 “你别急……” 昌平公主抬眼看她,安抚地朝她摆摆手,“幸好太医诊治得及时,现在已经没事了……只是余下的日子要在家休养。” 柳韫玉攥了攥手,重复了一遍,“受风?真的只是受风?” “母后派人查过了,是另外一位温家娘子在方素茶水下了花粉,她说她是不小心把花粉抖落进去的,没想到方素会受风……但母后还是撤了她的腰牌,不许她再操办圣寿宴。” 柳韫玉眸光微闪,“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 昌平公主与她相视一眼,挑了挑眉,“苏文君便在礼部出尽了风头。” 第165章 她对我是一见倾心,对老师你呢? 柳韫玉收回视线,低垂了眼,喃喃自语,“坐收渔翁之利?天上会掉这样的馅饼给苏文君?” “本宫也觉得蹊跷。” 昌平公主拨了拨茶盏,“不过那温家娘子都已经认罪受罚了,此事恐怕也就到此为止了。” 柳韫玉蹙着眉,沉默了一会儿,“我明日去看看方素。” “本宫前两日刚去看过她,她身子无碍,你也不要太担心。” 昌平公主在正厅里坐得无趣了,又站起身,“本宫难得出宫一趟,你再陪本宫出去,逛逛你这园子。” “好。” 柳韫玉这才舒展了眉头,陪着昌平公主走出正厅。 昌平公主没让自己那些随从再跟着,只与柳韫玉二人穿过回廊,来到园中凉亭。 凉亭西侧有池塘,游着几尾锦鲤。 怀珠将装有鱼食的小碗奉上,昌平公主抓了几把,洒在池塘面上,锦鲤们顿时蜂拥而来。 突然注意到什么,昌平公主“噫”了一声。 “这水上怎么飘着一簇白毛?” 柳韫玉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就见水面上竟飘着浮雪的一簇白毛,是它早晨在水边拍鱼时留下的! 昌平公主放下鱼食,走到水畔,伸手将那水面上的白毛拎了起来,好奇地,“这是什么动物的毛发,本宫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 柳韫玉心口一跳,“应当是猫……” “猫?” “我这园子里溜进来一只白猫,前两日还生了两只小奶猫丢在我这儿……” 柳韫玉灵机一动,将玉奴和金奴拎出来做挡箭牌。 “是有些像……” 昌平公主这才拍拍手,直起身,目光扫过一旁的泥地,“哎,还留了爪印呢!” 果然,浮雪在水畔留下了一串踩花踩草的痕迹。 昌平公主兴致勃勃地循着这些爪印,想要去找柳韫玉口中的白猫。 柳韫玉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怀珠紧随其后,也有些慌。 她可以将浮雪暂时藏起来,可浮雪四处折腾的痕迹,她确实来不及清理了…… 眼看着昌平公主已经循着爪印,走到了与相府相邻的院墙边,柳韫玉掌心渐渐冒出了些细汗,转过身,朝着怀珠使了个眼神。 怀珠心领神会,再次悄无声息地退下。 待柳韫玉再回过头时,昌平公主已经站在院墙下,一动不动地打量着什么。 “殿下?殿下!” 柳韫玉唤了好几声,昌平公主都没反应。 柳韫玉走过去,正要伸手碰昌平公主的肩,她却是突然拍了一下手掌。 “啊,本宫想起来了!” 昌平公主转过身,拉住柳韫玉,“院墙对面是相府,对不对?!” “……” 柳韫玉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昌平公主却没注意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道,“你肯定不知道!之前相府修缮的时候,本宫在母后那儿看过图纸!你这宅子和相府其实就是一墙之隔……玉娘,你竟然和相爷做了邻居呢!” 柳韫玉愣住,“……啊?” 昌平公主笑着松开她,“看把你吓的。不过你就当不知道吧,只要你不凑上去,相爷也发现不了。” 说着,她又要沿着墙往深处走。 见她就要快走到暗门前,柳韫玉出声阻止,“殿下!里头草木太深,咱们还是回去吧。” 昌平公主却闻所未闻,“你说的那只猫,不会是从相府翻过来的吧?” 昌平公主离暗门越来越近,柳韫玉僵在原地,指尖深深地陷入掌心。 突然,一道尖锐的嗓音响起。 “快,快来人!有蛇!!” 此话一出,昌平公主的脚步霎时定住了。她慌忙提着裙摆往后退,退到柳韫玉边上时脸色已经白了,“什么,什么蛇?哪里有蛇?!” 柳韫玉循声望去,就看见怀珠指着地上一条花色小蛇,正在尖叫。 一见怀珠,柳韫玉的心放了下来。 而看见蛇的昌平公主却吓得一下躲在柳韫玉身后。 听见动静,宫里跟出来的那些护卫很快出现,将她们二人团团围住,其中一人直接伸手将那蛇抓住。 “殿下放心,此蛇无毒。” 昌平公主却看都不敢看,“拿走,拿走。别让本宫再看见它!” 护卫们立马领命,转身拎着这条蛇离去。 柳韫玉扶着昌平公主离开了院墙,一路都在安抚她。 昌平公主心有余悸,没了再逛园子的心思,仓促地同她告辞,“玉娘,本宫今日就先回宫了,下次出宫再来找你……” 好不容易送走了昌平公主,柳韫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怀珠悄悄从廊下走来,低声道,“姑娘,那条花蛇是我从厨房放出去的。” 那条花蛇本来是要做成蛇羹的,结果转眼就被怀珠给放了出来,这才闹出刚刚那一幕。 柳韫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今日公主来得猝不及防,往后还是要更小心些才是……浮雪呢?” “关在姑娘房里呢。” 柳韫玉一拉开屋门,就见一道白影扑了出来,激动地咬着她的裙摆乱转。 “委屈**是不是?” 柳韫玉低身将狼崽抱入怀中,一边摸着它的头,一边想着心事。 - 皇宫大内。 因彭州一下多出了那样大的几座矿洞,宋缙将六部的人都叫到了值房议事。 孟泊舟因为才从彭州回来,熟悉彭州的现状,所以也被工部尚书一起带了过来。 结束后已天色不早,宋缙也起身走出值房,刚要穿过御花园,却被一道身影拦住去路。 “相爷。” 孟泊舟竟还没走,他从假山后绕了出来,向宋缙见礼。 只是从前他都会恭敬地唤一声老师,现在却只有疏离的“相爷”二字。 离得近了,宋缙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梨花香气,眸光陡然一深,“何事?” “入宫前,下官与玉娘见了一面,叙了些旧事。” 孟泊舟低眉垂眼,拱手说道,“今日斗胆来找相爷,是想让相爷高抬贵手,放玉娘一马。” 闻言,宋缙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只轻轻地扯了一下唇角。 甚至什么话都没说,他抬脚便要从孟泊舟身边离开。 “相爷以为,这世间的男女之情,究竟是一见钟情来的刻骨,还是日久生情更为牢靠?” 孟泊舟突然说道。 这一句,倒是让宋缙步伐微顿,停了下来。 不等他回答,孟泊舟便自顾自地笑了一声,“玉娘曾告诉我,喜不喜欢一个人,第一眼便注定了。那年在贡院外,在榜下,她与我擦身而过、被碰落团扇的那一眼,便是一见倾心,情深不悔……” 顿了顿,他看向宋缙,含笑的口吻里带着隐隐的刺,“不知玉娘与相爷的初相见是何情形。您觉得,她动心了吗?” 第166章 强取豪夺 孟泊舟的挑衅十分拙劣且直白,宋缙本不该放在心上的。 可眼前却还是控制不住地闪过与柳韫玉初见那一幕,闪过她那张失措、恼火的小脸。 宋缙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容貌、气度,但他也不会自欺欺人。 初见的那一眼,柳韫玉只有惊惶。 “一见钟情不过是贪图颜色,能有几分刻骨?” 宋缙漫不经心道,“婠婠年纪小,从前有些天真的念头,也是可以理解。” “若一见钟情不刻骨,日久生情便牢靠么?日久生情,生的究竟是什么情,感激之情,敬慕之情?还是甩不开、逃不脱,就只能安慰自己的虚情假意?” 孟泊舟面上病恹恹的,说出口的话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刺耳,“一见钟情就算不刻骨铭心,可那份年少懵懂的纯粹,还有飞蛾扑火的热烈,却也是日久生情远远比不过的……” 这话就像一根**,无声无息扎进宋缙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可他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 那双幽邃的黑眸看向孟泊舟,看着风平浪静、深不可测。 “本相不知日久能不能生情,却知道日久,定能叫所有心动消磨……” 看着孟泊舟骤然难看的脸色,宋缙笑了笑,“这一道理,子让应该比本相更明白吧?” - 华灯初上,明月高悬。 宋缙从皇宫回到相府,甚至连停都没停,便一路走到院墙边,穿过暗门。 待走进柳韫玉的寝屋时,他的衣袍上已经沾了满身花香。 柳韫玉刚沐浴完,正支着额坐在桌边闭目养神。 一截雪色玉颈从她的衣襟下露出来,湿漉漉的墨发被怀珠小心翼翼捧起,拿着帕子轻轻绞干。 怀珠率先看见宋缙进来,刚要出声,却被宋缙用眼神制止。 她连忙噤了声。 宋缙抬了抬手。 怀珠放下帕子,悄悄退了出去。 宋缙走上前,一声不吭地取代了怀珠,继续替柳韫玉拭发。 柳韫玉穿着件单薄的纱裙,身上还残留着沐浴过后的湿气,将那股幽微的梨花香衬得更加浓郁。 今日孟泊舟也是这么一身梨花香气。 他到底是凑了多近,才会沾上这身香…… 宋缙眸色晦暗,手指间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你今日怎么了?” 柳韫玉闭着眼问道。 宋缙以为她将他当做了怀珠,于是没作声。 直到柳韫玉睁开眼,仰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并没有惊讶,只有不解,“来了也不说话……” 宋缙动作顿了顿,“早就知道是我了?” “你和怀珠一换,我就知道了啊……” 宋缙笑了笑,继续替她拭发,“那还装模作样?” “今日昌平公主来过了,她知道这座宅子与相府相邻,差点就发现了那道暗门……” 柳韫玉将白日里的事告诉了宋缙,有些忧心忡忡地,“那道暗门,要不要暂时封上?孟泊舟好像也知道这道暗门。” 没听到回答,柳韫玉眨了眨眼,又仰起头,却见宋缙目光幽沉,掠过她的双眸,慢慢往下。 柳韫玉耳根一烫,雪肤泛起些粉意,“我在同你说正经事!” 宋缙仍是盯着她,温热的指腹在她唇珠上轻轻蹭了蹭,“今日见了孟泊舟?” “……去看干娘的时候遇上了。” “同他叙了旧?” “如果骂他也算叙旧的话,那确实叙了。” 想到什么,柳韫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看向宋缙的目光有些飘忽,“相爷不会在干娘的宅子里也有眼线吧?” “……” 宋缙松开了她,垂眼道,“是孟泊舟今日进宫议事,特意拦下我,告诉我你们二人见面叙旧一事。” “?” 柳韫玉忍不住站起身来,“他有病吗?他与你说这些做什么?” 宋缙摸了摸她的脸,“挑衅我。” “他敢挑衅你?” 柳韫玉将脸颊贴进他的掌心,像听到什么荒谬至极的话,“他说了什么?” 宋缙沉默片刻,却没说什么一见钟情、日久生情的话,而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说他年轻,而我已经年纪大了,只是人老去西风白发,蝶愁来明日黄花。” “……” 柳韫玉抿着唇,看向宋缙的表情很古怪。 这反应让宋缙不满意,他微微起身上来,将她抵在妆台上,重复了一遍,“他说我老。” “……” 不是柳韫玉 不想义愤填膺,实在是宋缙的话有些不可信。 凭她对孟泊舟的了解,这话应当是宋缙瞎编的。 可柳韫玉也没敢指出来,只能不大走心地安慰宋缙,“相爷正值盛年,哪里年老了……” 她伸手抚上宋缙的脸,“孟泊舟在您面前,若不拿年纪说事,便无话可说了。毕竟相爷样样都胜过他……” “是吗?容貌也胜过他?” “当然!” 柳韫玉故作惊讶地,“相爷平日里不照镜子的吗?” 这反应叫宋缙心情舒畅了一些。 他低头,像是寻求安慰的野兽,将前额抵在了柳韫玉肩上,幽幽地叹气,“可我毕竟比他年长些,岁月不饶人,就像园子里那株梨花,开得再馥郁,过了花期也就慢慢凋零……” 柳韫玉一时不知宋缙是真的受了刺激,还是在装。 她完全无法理解,宋缙怎么会因为一个“小宋缙”生出危机感,这荒谬得就像正品见了赝品反而自惭形秽! 算了,不管真假,还是得哄哄跟前这位爷。 柳韫玉拍拍宋缙的肩,“可相爷不是花啊,相爷是常青树,是不老松……” “……” “相爷这张脸便是再年长十岁,比孟泊舟也绰绰有余了。” “……” 宋缙缓缓偏过头,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既然如此,为何你能对他一见倾心。见我第一眼,却只有畏惧?” 柳韫玉呼吸一顿。 这下,她总算猜到孟泊舟这个混账又挑拨了些什么了…… 察觉到柳韫玉的身子突然僵住,宋缙眸心渐渐转暗。 他闭了闭眼,正要抬起身,结束这场无谓的告哀乞怜,柳韫玉却是拉住了他。 “当年孟泊舟愿意娶我,也算是我强求来的。” “……我知道。” 宋缙别开眼,“你不必再同我说一次。” 柳韫玉摇摇头,小声道,“他身无分文、势单力薄,我想要,我就能得到。可你呢?你是权倾天下的相爷,我就算是有色心,也没色胆啊……” 宋缙一怔。 “但我可以跟你保证,若你同孟泊舟身份换一换……” 柳韫玉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放榜当日,我定让人直接把你绑回柳家去!” 第167章 透过她看着谁 宋缙身上的气势一下变了。 那双幽黯的黑眸也霎时卷起风云。 他抬手扣住柳韫玉的后颈,直接堵住了她的唇,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直到柳韫玉喘不过气了,他才微微松开,咬着她的唇吐出一句,“巧言令色……” 柳韫玉抵着他的肩,红着脸绕回到正事上,“我说那道暗门最好还是封上,你听没听进去呀……” “没必要。” 宋缙气息也有些紊乱,伸手将她抱到妆台上坐下,再次吻了下来,话音没入二人的唇齿间。 “反正你在这里也住不了几日了……” “过不了多久,就该搬去隔壁了……” 眼看着婚事将成,宋缙没有以前那样心急了,甚至还装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说要为柳韫玉名声考虑,夜里回了相府。 可翌日柳韫玉起身时,还是在镜子里看见了颈侧星星点点的痕迹,只能忿忿地拿出脂粉往上盖。 待更衣梳妆后,柳韫玉便出门去了方府,探望方素。 昨日一听昌平公主说起,她就已经给方府递了拜帖,所以柳韫玉刚被领进府门,方素的母亲赵氏就已经亲自迎了上来。 与其他高门夫人不同,赵氏很是亲和,对柳韫玉丝毫没有商贾之女的轻视,反而张口就唤她玉娘。 “我能这么叫你吗?素娘在家里总是提起你,说你厉害……” 柳韫玉也早就听说过方素的爹娘。 方素的爹是大理寺的左寺丞,在官场上出了名的清正廉洁。方素的娘性情温婉,曾经有过一任夫君,是前头那任夫君亡故后,才改嫁给了方大人。 方大人不曾纳妾,夫妻二人感情很好,却只有方素这个独女。 赵氏拉着柳韫玉的手寒暄,显然对她在官场上的经历一清二楚。 柳韫玉自谦了一番后,问起方素的身子。 赵氏叹气,“素娘的身体倒是无碍,但是因为这件事失去礼部的差事,她一直耿耿于怀,还要请玉娘你多多劝解……” 说话间,她们已经来到方素的书房。 方素正坐在书案后托腮看书,抬眼看见笑盈盈的柳韫玉,立刻激动起来,“玉娘!” 赵氏带着两个婢女离开,留下她们二人单独说话。 “听说你出京了?你去了哪儿,一起安好吗?” “我一切安好,倒是你,怎么突然得了风疹?” 一提起这件事,方素就有些懊恼,“我自小就不能碰荼蘼,若碰了荼蘼,便会起风疹。可你也知道,荼蘼花并不常见,我也只是小时候无意间碰过一次才发现的……也不知道那个温娘子是怎么知道的,还拿荼蘼花粉来害我……” 柳韫玉拉住方素的手,问道,“你与那温娘子,在礼部可有过争执?” “没有啊……我们在学宫虽有些不睦,但圣寿宴是大事,我们办差都小心翼翼的,还会互相提醒,哪敢在礼部发生什么争执……” 方素绞着手指,小声道,“那温娘子会不会真的是不小心的?我听说她被太后革去礼部差事,而且终身不能进学宫后,心里还挺不踏实的……” “苏文君呢?” 柳韫玉忽然问道。 方素一愣,“苏文君?” “你们与苏文君可有什么利益冲突?” 方素想了想,摇头,“她只是偶尔会阴阳怪气几句,说我差事办得不好,其他就没有什么了……玉娘,你怀疑苏文君吗?” “毕竟你与温娘子一同退出圣寿宴,苏文君是最大的受益人……” 说着,柳韫玉声音也有些不确定了。 难道是因为她对苏文君有偏见,才会觉得此事一定有她的手笔? 想了想,柳韫玉转向方素,“此事已成定局,你先安心歇着。至于荼蘼一事,我会帮你查清楚。” 方素有些惊讶,“玉娘,你不必为我出头,这件事……” 她想说算了。 可柳韫玉却不肯,“你险些被人害了性命,身为你的朋友,我不想让你平白受委屈。” 方素心口一烫。 朋友…… 她从小到大,也有不少朋友。论吃喝玩乐、赏花扑蝶,大家都能玩得其乐融融。可像柳韫玉这样,为她着想,愿意替她出头的,也有能力替她出头的,寥寥无几…… 而且这件事之后,就连她那位大理寺的爹,都说不过是女孩子间的小打小闹,不便兴师动众地追查,所以劝她想开些,不要在意了。 可柳韫玉却说,她不想让她平白受委屈。 压抑已久的委屈在此刻爆发了,方素声音有些闷,“真的能查清楚吗?” “我一定会查得水落石出。” 方素感动地泪眼朦脓,一下扑过来。 “呜呜呜玉娘,你对我真的太好了,要不我把我那位表弟介绍给你吧……” “……” “我表弟也是京城有名的才子,芝兰玉树,洁身自好,从未纳过通房,连妾室都没有,孤身一人,比你那位探花前夫强多了……” 柳韫玉头疼地把她推开,“这么好,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方素脸颊一红,“你说什么呀?” “是谁每次提到你那位表弟,都眉飞色舞的。” “……才没有!” 柳韫玉打趣了她一番,告辞离开。 就在要离开方府时,赵氏却又叫住了她,“玉娘。” 赵氏从廊下走来,身后跟着个手捧匣盒的丫鬟。 “听素娘说,你之前在学宫一直很照顾她,我很是感激。今日你来探望素娘,我有份见面礼要送给你。” 赵氏接过那匣盒,递给柳韫玉。 柳韫玉有些受宠若惊,“夫人太客气了……” 赵氏期待地看着她,“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柳韫玉掀开匣盒。 看清盒中那座精巧的、微缩的楼台,她既震愕,又惊喜,“这是……是金陵凤凰台!” “是。” “这也做得太精巧了,简直和我记忆中的凤凰台一模一样……” 赵氏笑了,“一模一样就好。听素娘说你是金陵人,我便备了这份见面礼。” 柳韫玉没法拒绝这个见面礼,向赵氏一个劲道谢。 赵氏却只拍拍她的手,“往后若是有空,多来府上找素娘,可好?” 柳韫玉自是应下。 马车缓缓驶动,柳韫玉掀开车帘朝外看了一眼,就见赵氏的身影仍伫立在廊下,目送她离开。 不知是不是柳韫玉想多了,她总觉得赵氏待她过于热情,看她的眼神也有些伤感…… 像是在透过她,看另外一个人。 第168章 扶摇直上 柳韫玉从方府一回到自己的宅子,就见太后身边的张嬷嬷领着几个宫人站在廊下。 她心里一咯噔,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向张嬷嬷行礼。 “嬷嬷今日来,可是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这次见她,张嬷嬷不似寻常那般严肃,眉眼间多了些温和。 “明日便是圣寿宴,学宫的诸位娘子都会去圣寿宴,为太后娘娘贺寿。娘娘说了,让娘子您明日也要进宫赴宴。” 柳韫玉眸光轻闪,低身谢了恩。 待将张嬷嬷等人送出门,柳韫玉才慢慢地站直身,眼里闪动着异样的光芒。 从彭州回来已经几日了,她一直在等,等太后何时召见,等太后的那份赏赐何时到来…… 如今看来,就在明日的圣寿宴了。 …… 圣寿宴当日。 柳韫玉穿了身檀心红裙,发间只戴了一支金簪。她特意吩咐怀珠,将鬓发绾得一丝不苟,露出漂亮的额头,整个人看上去利落而干练,比平常更多了些威势。 “姑娘这身打扮……真的是要去宫里祝寿吗?” 怀珠都有些怀疑了。 柳韫玉笑而不语,对着妆镜很满意。 皇宫深苑里,四处悬挂着羊角琉璃灯。宴席还未开始,赴宴的朝臣命妇们也都还在殿内觐见太后,并未入席。 宫人们有条不紊地布置着食案、杯盏。 柳韫玉来到现场时,就见一道莲青色身影站在食案前,被学宫里的其他人围簇在中央,如众星捧月般。 “你们听说了吗?太后娘娘好像要在今日的宴席上封一位内廷司事女史!” “内廷司事女史,没听说过,是做什么的?” “这是太后娘娘新增的官职,没人知道是做什么的,也没人知道是几品……反正肯定是为太后娘娘办差的!也肯定是从咱们学宫里挑人!” “那还能有谁?”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围在中央的苏文君。 “这场圣寿宴,苏娘子劳心劳力,听说不仅是礼部的大臣们,就连宗室命妇,也都对你赞不绝口,说你办事有条理、懂规矩。看来太后娘娘设这女史一职,定是为了赏赐你啊。” 苏文君捧着册子,写写画画,闻言笑了起来,“事情还未定下来,诸位娘子莫要打趣我了。” 察觉到什么,她转过头,视线越过众人,与柳韫玉撞了个正着。 苏文君唇角的弧度一滞,和很快又更夸张地扬起。 她将手中的册子一合,抛下其他人,径直走到柳韫玉面前。 “柳娘子也来给太后贺寿了?我怎么记得名单里没有你?” 苏文君眯了眯眼,“这么大喜的日子,你何必进宫来给太后娘娘添堵?” “昨日是张嬷嬷来传话,让我进宫一同贺寿。你是在说张嬷嬷给太后娘娘添堵?” 苏文君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松开。她上前一步,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冷嘲热讽,“听说,你这段时日出了京城,是去帮孟泊舟寻他那个乡下养母了?你不会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推掉圣寿宴的差事吧?” 柳韫玉静静地目视前方,没说话。 “看来你还是对孟泊舟旧情难忘啊……柳韫玉啊柳韫玉,你知不知道我们之间的区别是什么,你的眼里只有孟泊舟,可我从来就没把他放在心上。你那样爱重的一个男人,在我这儿不过就是个用过就弃的垫脚石……” 见柳韫玉一直没出声,苏文君越发得意畅快,她直起身,负着手,仿佛已经做了太后跟前的红人,“柳韫玉,只有我这样的人,才配有扶摇直上的青云路。至于你,还是抱着你的男人和算盘,滚出官场吧。” 见她如此自信,柳韫玉笑了。 她转向苏文君,挑了挑眉,“那就拭目以待。” 半个时辰后,随着命妇朝臣们陆续入席、太后与皇帝也在万众瞩目下落座—— 圣寿宴正式开始。 太后、皇帝以及皇室宗亲们都坐在内殿,朝臣命妇们则按照品级坐在殿外,柳韫玉和学宫众人因无官无职,都落座在最末的位置。 在柳韫玉的位置上,就连孟泊舟都坐在高几层的台阶上,而宋缙更是坐在殿内,连身影都看不见。 她身边,只有窃窃私语的学宫众人,还有一个时不时斜眼敌视她的苏文君。 「玉娘你记住,人在什么位置,身边的人是不同的,看到的嘴脸也是不同的。」 娘亲曾经说过的话,柳韫玉竟在这一刻深切地体会了。 她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摩挲着手里的酒盏。 快了…… 随着内侍一声令下,众人开始献上为太后贺寿的寿礼。 献礼也有次序,由最末等的学宫众人开始。 柳韫玉、苏文君等人纷纷起身,步入殿内,向太后祝寿。 而她们的献礼早就交给了礼官,被放在一起呈到了殿中央。 太后扫过那些献礼,只点了两样东西,询问来历。 一个是尊玉雕佛像,一个是《贺寿仙人图》。 “这仙人图看着似乎是周沉大师的手笔。母后不是最喜欢周沉大师么?” 皇帝指着仙人图对宋太后说道。 宋太后笑着点点头,问道,“这仙人图是何人所献?” 众目睽睽之下,苏文君上前跪拜,“是民女所献。” “哀家很喜欢,择日便收起来挂在殿中。” 宋太后又看向那尊玉雕佛像,“佛像呢?” 柳韫玉上前认领,“这尊佛像,民女特意请了彭州空明寺的宝清大师开光。” 此话一出,席间便有不少视线看了过来。 有惊讶的,有嫉恨的,还有意味深长打量的…… 宝清大师算是当今世上最有名望的得道高僧,可却一直在彭州避世,轻易请不动。 要想请他开光,必然是亲去了彭州一趟…… 宋太后与柳韫玉相视一眼,却只有三个字,“辛苦了。” 究竟做什么辛苦了,却只有在场的几个知情人知晓。 献完寿礼,学宫众人便又退出了殿外。 苏文君瞥了一眼柳韫玉,笑容有些轻蔑。 真是商贾之女改不掉的习惯,动辄就送什么金啊玉啊的,可惜太后娘娘什么名贵的东西没见过,那玉佛再稀奇,也就得了“辛苦了”三个字。 苏文君自认在献礼上胜过所有人一筹,脊背挺得愈发笔直。 第169章 雷霆雨露 学宫众人献完礼后,便是一众官员。 殿外的献完,又到了殿内。 在宋缙献完一块蓝田玉仙桃后,广信侯缓缓起身,阔步而出。 “恭祝太后娘娘圣体安康、福寿齐天!” 他的声音洪亮有力,连殿外的柳韫玉都听得清清楚楚。 下一刻,一排禁军便抬着沉重的箱子进了殿。 柳韫玉转眼朝殿内看,隐约只看见一道魁梧有力、威风凛凛的背影。 “娘娘万寿,百官皆献奇珍异宝。然臣愚钝,不知何物才能配得上娘娘的圣寿贺礼。” 顿了顿,广信侯扫过一旁神色如常的宋缙,眸色陡然一沉,“直到近日,臣得知彭州知府林闻名竟敢开采私矿,圈禁苦力,而臣的宗族亲信里,竟也有人涉案其中!是以!臣亲自带人,清理门户,将涉案之人挨个查抄,足足得了两百万两白银!” 他转身指向身后的箱子,“今日臣便将这两百万两白银,尽数充入国库,做娘娘的圣寿之礼!”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在场神色平静的唯有三人,宋太后、宋缙,还有一个便是柳韫玉。 刚从彭州回来的时候,宋缙就同她说,暂时动不了广信侯,只能吓他一吓。 柳韫玉原本还有些不相信。 「这广信侯难道是纸糊的不成?被您这一吓,就能乖乖吐出银子来?」 「林闻名若不炸第二次矿山,他或许还无所忌惮。可偏偏林闻名斩草除根不成,反而落下了话柄。那可是三千多条性命,险些全被活埋在了山里……若是激起民愤,失了民心,便不是多少万两白银能换回来的了……」 事实证明,宋缙果然是对的。 广信侯竟真的断尾求生,乖乖吐出将近一半的赃银,充入国库。 坐在上首的宋太后看了一眼宋缙。 宋缙面色平静,姿态闲散地端着酒盏。 宋太后收回目光,面露笑意。 她出言安抚了广信侯一番,说知道此事与他无关,又说他为国为民、用心良苦…… 殿外的柳韫玉揉了揉耳朵,有些听不下去了。 过了半晌,这出戏才总算唱完。 广信侯借口自己不胜酒力,献完礼后便提前离开了圣寿宴。 待他离开后,宋太后才放下酒盏,朗声道,“趁着今日这个吉日,哀家还有件事想宣布。即日起,哀家想特设内廷司事女史一职,正七品,不入六部、不受外朝辖制,专替哀家督办些杂务。” 话音既落,席间众人议论纷纷。 好一个不入六部、不受外朝辖制…… 这也就意味着,此人不仅可以自由出入宫廷,还可以今日去户部查账,明日去工部督建,甚至后日还能去大理寺的大堂上旁听审案…… 六部官员办事还得走繁琐的流程,可这位“司事女史”,却只需亮出太后令牌,便得叫六部配合! 正七品…… 看着是个芝麻小官,实则却是直接听命于太后、挟制众臣的宫中钦差! 以广信侯为首的老臣们各个面露不满,当即有人站了出来。 “此事有失体统,还请太后娘娘收回懿旨!”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恳求宋太后收回懿旨。 还不等宋太后发话,小皇帝却是居高临下地扫过他们,一针见血地嚷了起来,“这是母后的内廷女官,替母后办私事的,与你们外朝何干?” “……” 那些老臣们被堵得哑口无言,但却还是齐刷刷跪在殿内,不肯退让。 席间的丝竹管弦已经消失殆尽。 一片剑拔**张的寂静里,谁都不敢掺和进太后与老臣们的对峙中。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的嗓音在殿中响起。 “陛下此话差矣。” 开口的是一直没出声的宋缙。 小皇帝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啊?朕说什么了?” “陛下可曾修剪过盆景?” 宋缙举着酒盏,语调散漫,“臣书房里有盆老松,主干看着吓人,实在早就是朽木,吸不进一点新水。可它自己抽不出新叶、扛不住风雨,便仗着资历老、枝干粗,拼命撑开那些枯枝败叶,妄图遮住底下的新芽,生怕照进来一丝天光、落下一滴雨露,便叫那新芽越过了它们……” 闻言,被暗指“朽木”的一众老臣脸色都青了。 小皇帝 却直拍大腿,“啊!相爷这么说,朕就明白了!原来诸位大人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生怕母后封的一个小小女官,都比他们有本事啊……” 底下那些人脸色由青转黑。 其中一人忍无可忍地,“我们怎么会怕一介女子。” 小皇帝接过话,“既然如此,那干嘛还要母后收回懿旨?” 宋太后从始至终一言不发,而皇帝和宋相舅甥二人一唱一和,竟是将这件事的性质都变了样。 该不该封女官,变成了他们怕不怕女官…… 老臣们毕竟失了广信侯这个主心骨,最后面面相觑,还是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到一旁。 小皇帝眨眨眼,问宋太后,“不知母后打算怎么挑这个内廷司事女史?” “经过这些时日的考验,哀家心中早有人选。” 殿外,一听到宋太后的话,苏文君当即放下手中杯箸,理了理衣袖。 学宫其余人也艳羡地看向她,压低声音道,“苏娘子,平步青云后也莫要忘记我们啊。” 苏文君笑道,“自然。我若做了女官,也不会忘记昔日的同窗之情。可有些从未将我视作同窗的人,我也不会给她留任何情面……” 她瞥了一眼柳韫玉,就见她笑着夹了块鹅肉,跟没事人一样,仿佛压根没听见她的话。 装腔作势…… 苏文君冷笑。 一转眼,见太后跟前的张嬷嬷已经走出殿外,她调整好笑容,作势起身。 谁料下一刻,张嬷嬷却扬声唤道。 “柳氏韫玉,入殿接旨!” 什么?!! 苏文君不可置信地站起身,连带桌案上的酒水都洒了满裙。 学宫其他人也个个面露震愕。 柳韫玉起身绕过食案,从苏文君面前经过时,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 这一眼叫苏文君气血上涌、瞬间失了理智。 她几步冲到阶下,一把扯住柳韫玉,看向台阶上的张嬷嬷,竟是不顾场合地质问道。 “嬷嬷是不是唤错人了?!怎么可能是柳韫玉!柳韫玉这些时日根本没有办任何差事,谈何考验?太后娘娘怎么可能选她!” 第170章 眸光阴冷得骇人 张嬷嬷面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眼神也变得锐利。 然而还不等她发话,殿内却遥遥传来一道更威严的女声。 “何人对哀家的懿旨不满?” 苏文君扯着柳韫玉的手一僵,转头看向殿内,就对上宋太后不满的目光。 而周遭文武百官、宗室命妇的目光也都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苏文君这才意识到自己当众失了态。 她蓦地松开柳韫玉的衣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色发白,“民女不敢……” 玉阶上,宋太后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望向殿门口的苏文君和柳韫玉,目光又扫过神色各异的诸臣,发话道。 “柳韫玉擢升内廷司事女史一职,乃是她替哀家出生入死、从鬼门关里挣回来的功绩。” 此话一出,不仅是苏文君,连学宫众人难以置信地相视一眼。 柳韫玉不是冲撞太后,失了办差资格,连学宫都不许进么?怎么一转眼,又成了替太后出生入**?! 就在她们惊疑不定时,殿内又传来宋太后掷地有声的话音。 “数日前,柳韫玉挟哀家的钦差令牌赶往彭州,在彭州查账、救灾、破局,若没有她,彭州那座私矿便不见天日,数千人的性命也会葬送其中!” 彭州钦差…… 霎时间,殿内殿外所有人看向柳韫玉的眼神都变了,有的意外,有的艳羡,有的肃然起敬…… 苏文君脑子里嗡地一身,僵硬地抬起头,一点点转向柳韫玉。 “你去彭州……不是为了寻那乡下婆子……” 柳韫玉低垂着眼,唇畔噙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这条青云路,先不论我配不配得上。但苏文君,你一定不配。” 二人的说话声很轻,轻得除了她们自己,没有第三人听见。 苏文君的神情肉眼可见变得扭曲,眼睛红得几欲滴血。 “如此,可还有人不服?” 宋太后问道,“可还有人要教哀家如何拟这道懿旨?” 苏文君死死攥着手,伏地叩首,身子隐隐颤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民女……不敢……” 片刻的寂静后,宋太后语气冷冷地开了恩,“看在今日你办圣寿宴有功,哀家便不追究你殿前失仪之过了,还不下去?” “……谢太后开恩。” 苏文君浑浑噩噩地从地上爬起来,退下台阶,坐回席间时已是浑身冷汗,掌心都被指尖狠狠掐破。 “柳娘子,还不上前领旨?” 随着张嬷嬷的唤声,柳韫玉已经调整好神情,低眉垂首,提裙走上台阶。 坐在殿外的孟泊舟眼睁睁地看着她从自己面前经过,往更高处走去,心中五味杂陈。 他竟然直到今日才知道,柳韫玉随他一同去寻母,是有秘密差事在身…… 女官…… 与他分开后,她先是成了太史令的关门弟子,又与宋相纠缠不清,如今更是一步登天,成了太后跟前的红人、唯一的女官! 眼见着柳韫玉一步步走进殿中,二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孟泊舟眉宇间阴云滚滚,眼底尽是不甘。 他握紧手中酒盏,又仰头灌了一杯酒下肚。 柳韫玉走进殿,终于看清了坐在了上首的太后、皇帝,还有一旁的宋缙。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砰砰直跳。 在殿中跪下,她俯首叩拜,“民女柳韫玉……” “咳。” 宋缙不经意的一声轻咳打断了她。 柳韫玉忽地意识到什么,一时间心潮澎湃,改口道,“微臣……领旨。” 宋太后终于再次展露笑容。 万众瞩目下,柳韫玉直起身,接过了张嬷嬷递来的印绶。 今日毕竟是太后的圣寿宴,柳韫玉接了印绶后便又退出殿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而宴上也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只是柳韫玉再回来时,周遭的情景已经大不一样。 原本还围着苏文君的几人,已经转而开始恭贺她,向她敬酒。 柳韫玉也并不计较她们之前的拜高踩低,客气地一一回应。 唯有苏文君,最开始意气风发、满面春风,眼下看着被众人逢迎巴结的柳韫玉,眉眼扭曲,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明明在席间难堪得坐都坐不住,可又不能像广信侯那样提前离席,只能被钉在这里继续煎熬、折磨…… 圣寿宴最后,皇帝为太后备了焰火贺寿。 殿内所有人都走了出来,在殿前观看焰火升空。 绚烂的焰火在夜空中炸开,映照着众人。 一片欢笑生里,柳韫玉也仰起头。她的眼睛看着那从未见过的盛大焰火,手指摩挲着身边的女官印绶,心里被填得满满的,一点缝隙也没有…… 不对,似乎好像还有某一处空落落的。 突然,她似有所感,回头朝太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太后身边,一道渊停岳峙的玄色身影长身直立。 他没有与其他人一样抬头看焰火,而是静静地看着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视线撞上的一瞬,宋缙勾了勾唇。 柳韫玉也心照不宣地笑起来,眼底映着焰火的流光溢彩。 而在他们没有留意的角落里,孟泊舟将二人对视的一幕看在眼里,眸光阴冷得骇人。 - 一场圣寿宴终于在声势浩大的焰火后结束。 柳韫玉是今日圣寿宴最出风头的人,宴席结束后,除了学宫那些人,就连一些朝臣、命妇都主动来与她搭话。 她好不容易才一一应酬完,往宫门外走,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唤。 “柳娘子。” “……” 尽管已经听出那声音是孟泊舟,可众目睽睽之下,柳韫玉眸光轻闪,还是停下脚步,转身。 孟泊舟走到她面前,低声道贺,“太后亲封你为内廷司事女史,恭喜。” 顶着众人看热闹的、好奇的视线,柳韫玉朝孟泊舟颔首,神色自若道。 “多谢义兄。” 周遭一静。 跟在柳韫玉身边的几个娘子诧异地相视一眼,忍不住问道。 “义兄?” “玉娘,你与孟探花如今是……” 柳韫玉坦然地提高音量,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实不相瞒,我与孟大人虽缘分已尽、一别两宽,可孟老夫人待我却有舐犊之恩。前些日子在彭州,我已正式叩拜了孟老夫人,认她为义母。” 她说得大大方方,毫不在意周遭的眼神,更不在意孟泊舟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闻言,众人都面露错愕,下意识看向孟泊舟。 孟泊舟知道柳韫玉是故意的,故意将他们二人如今的关系公之于众…… “如此一来,我与孟大人往后便算是名正言顺的异性兄妹了。干娘再三叮嘱,盼你我二人抛去前尘、互相帮衬,义兄可还记得吧?” 当着众人的面,孟泊舟不好发作,只能不甘心地认下,“……是。” “那往后就有劳义兄多多关照了。” 柳韫玉淡淡地笑了一下,抛下这句话后就径直上了马车,将脸色青白的孟泊舟和交头接耳的众人都留在了原地。 第171章 握住细软腰肢 从宫里回到自己的宅子,柳韫玉沐浴更衣,换下了身上那件沾满酒气的罗裙。 她今日在宫宴上也饮了不少酒,哪怕是沐浴后换了干净衣衫,鼻尖也还萦绕着一股浅淡的酒香,让她走出浴房时,脚步还有些虚浮。 回到内室,柳韫玉就看见一整晚都没能说得上话的宋缙已经坐在榻边,正低头逗弄着浮雪。 浮雪一改在她面前的乖巧,后背一弓,张牙舞爪。 宋缙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点在它的额头,轻轻一弹。 浮雪往后一栽,四脚朝天地躺在榻上,圆溜溜的小黑豆瞳孔瞪大,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它吭哧吭哧地爬起来,又被宋缙面无表情地点下去。 一来二回,浮雪恼羞成怒,直接一口咬在他的指尖。 “浮雪,不可以!” 柳韫玉快步上前,一把捞起浮雪,放到一旁,严肃地叱了一声。 浮雪委屈地松开嘴,一转身,屁股对着他们。 “……” 柳韫玉低头去看宋缙的手指,就见他指尖沁出了一滴血珠。 可他自己倒是不在意,只拿起素帕擦了擦。 柳韫玉无奈,去**架上翻出了之前大夫留下的药膏,折返回来给宋缙上药。 “相爷这么招惹它做什么,不是上赶着被它咬么……” 柳韫玉握着他的手,上完药后往他指尖轻轻吹了口气。 指尖的酥麻一直蔓延到心里,宋缙不动声色道,“他是狼崽,身上残留些狼性才是正常。就该叫它知道人心险恶、时刻防范,若被你一直娇惯着,往后岂不是温顺得跟猫儿一样?” 说着,宋缙又越过柳韫玉,抬手在浮雪屁股上来了一巴掌。 浮雪浑身一弹,一惊一乍地跳下床榻。 柳韫玉刚想安抚它,浮雪却也对她龇牙咧嘴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柳韫玉回头瞪向宋缙。 宋缙好整以暇地重复道,“人心险恶。” “……” 柳韫玉抿了抿唇,将涂抹好的药膏盖住塞子,放置在一旁。 刚想起身离开,却被宋缙扣住手腕,拉了回去。 她跌坐在宋缙膝上,挣扎了几下,“我也离人心险恶远一点……” 宋缙闷笑了两声,扣住她的后颈,“没良心,你也没心肝?” 被环抱在怀里,他身上那股凛冽好闻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让柳韫玉本就酡红的脸颊更加发烫。 “如何,太后给你的这份赏赐,喜欢吗?” 宋缙问她。 柳韫玉点头,“喜欢。” “往后你就是内廷司事女史了,我是不是也该唤一声柳大人?” 低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笑意。 柳韫玉红着脸斜了他一眼。 眼波流转间,有一丝嗔怪。 “只是个七品芝麻官而已,怎么当得起相爷的这声柳大人……你又在打趣我……” “虽只有七品,可却有太后亲赐的印绶,不入六部,不受外朝辖制……” 宋缙把玩着她的手掌,捏了又捏,“柳大人,你可知光是这一句话,就给你多大的权柄,叫多少人眼红?” “……” “柳大人?” 宋缙又笑着唤了一声。 柳韫玉被他那口吻唤得受不了了,抬手堵住耳朵。 明明是那样正经的称谓,怎么从他嘴里吐出来,就完全变了味呢…… 可宋缙今晚好像也多饮了几杯,有些兴奋,还非要拉下柳韫玉的手,在她耳畔一声声地唤着柳大人。 柳韫玉哭笑不得,终于双手捧住宋缙的脸,直接堵住了他的唇,“柳大人让你闭嘴!” 宋缙喉结一滚,本能的就要反客为主。 可柳韫玉却整个人直接扑了过来,双手压住他的手,学着他平日的样子撬开唇齿…… 热情,却毫无章法,像个莽撞的初生牛犊。 宋缙一边亲,一边笑,原本还想动作的双手干脆与她十指相扣,放弃了抵抗。 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柳韫玉的学习能力,也低估了自己对她的欲望。 随着柳韫玉的渐入佳境,他的眸色越来越暗沉,气息也彻底紊乱,浑身升起的燥热席卷了理智。 “唔!” 柳韫玉眼前忽地天旋地转,被宋缙反身压在了榻上。 宋缙的手掌紧紧攥着她的手,贴向她的那截细软腰肢,手背上的青筋暴突…… 眼见走向逐渐失控。 突然,柳韫玉启唇在宋缙下巴上咬了一口,又飞快退开。 “时候不早了,相爷该回去了……” “……” 宋缙低着头,眸光漆黑地盯着她。 柳韫玉面颊通红,唇 角一扬,呼吸略微急促,“我们还未成婚,只能委屈相爷了。” 一句还未成婚,到底是让宋缙理智回归了些。 可对上柳韫玉那张狡黠、恶劣的笑颜,他就知道柳韫玉是故意的,偏偏他还拿她没有办法。只能又好气又好笑地在她脸上咬了一口,然后无奈地起身退开。 …… 圣寿宴第二日,太后新封了一位内廷司事女史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夜之间,柳韫玉身上那些难听的称呼好像都不重要了。 什么商户之女、探花前妻,还有什么浪荡毒妇…… 都被“内廷司事女史”这几个字**了下去。 大晟已经很多年未有女官入朝,而柳韫玉这个女官,虽名为“内廷司事”,可但凡稍微懂些官场的人都知道,这是太后近臣,权柄堪称京中钦差。 柳韫玉这个名字在京城里顿时风头无两。 上至王公勋贵,下至百姓,无人不知其名。 身为师父,许知白这个太史令得意得甚至有些猖狂了,在六部官员跟前炫耀了几次,连胡须都翘了起来。 各个府邸的拜帖,如雪花般飞入柳韫玉的宅中。 柳韫玉却叫怀珠通通拒了,只留下了一封——来自从前的崇信伯爵府。 拜帖被婉拒后,那些人竟是将心思打到了周氏身上。 那夜宫宴之后,柳韫玉与周氏结干亲的事也传了出去。 所以竟也有小官家的夫人直接提着见面礼去拜访周氏,甚至有意为柳韫玉再说一门亲事。 周氏知道来意后,直接抄起扫帚,将人赶了出去。 “老夫人,那可都是些贵人,如此相待,会不会有损娘子的名声?” 门房战战兢兢地提醒道。 周氏往地上一呸。 “我家玉娘往后是给太后办差的人!这时候来求亲,安的是什么坏心思?!又想将玉娘困于后宅吗?再说她们无非是想仰仗玉娘,攀附太后娘娘!真当我老婆子目光短浅吗?” 周氏这边的动静也传到了柳韫玉耳里。 听过周氏说的话,柳韫玉放下心来。 太后还未传她入宫任职,所以趁着还没有差事在身,柳韫玉拿着沈府的拜帖,主动去了一趟崇信伯爵府。 “到了。” 马车外传来云渡的声音。 柳韫玉掀开车帘,就见马车已经停在了沈府门口。 第172章 你如今比孟泊舟还厉害! 柳韫玉被沈府的门房领进门,没走几步,就遇见了迎面走来的林氏。 自从沈长善出事后,林氏便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 今日柳韫玉见着她,才发现这位从前眼高于顶的伯爵娘子整整瘦了一圈,衣着不似之前靡丽纷华,眉眼间也有些颓意。就连站在柳韫玉跟前,气势竟也矮了一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非昔比……” 林氏意味不明地感慨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 尽管她已经收敛了恶意,可柳韫玉还是能听出她言语间的刺。 就好像她今日过来,是为了专门看他们伯爵府的笑话。 “我是为了妘娘而来。不知夫人能不能让我见见她?” “你如今已是太后身边的红人,自然可以。” 林氏扯了扯唇角,客客气气地侧过身,垂眼道,“不仅今日可以,往后也可以。只盼柳大人能看在与妘娘的情分上,多与沈氏走动……来人,给柳大人引路。” 从林氏面前经过时,柳韫玉心想,沈氏倒是一如既往的势力。 从前在孟家遭难时,连亲妹妹、亲外甥都可以毫不犹豫地割席,如今自己失了势,竟也能对着从前最看不起的商户之女低声下气,只求一个人情往来…… 柳韫玉从林氏身上收回视线,跟着下人穿过回廊,朝绣楼而去。 伯爵府的花园也不似之前那般井井有条,残花败叶,一片寂寥。 柳韫玉走进绣楼时,就看到多日未见的沈妘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气色红润,手里拨弄着鲁班锁。 “妘娘。” 她轻轻唤了一声。 沈妘抬起头,很高兴,却不意外,“玉娘你来了!” 伯爵府送到柳韫玉手中的拜帖,就是林氏叫沈妘写的,那字迹,柳韫玉一眼就认出来了。 “玉娘,听说你如今成了太后跟前的女官!” 沈妘拉着她的手,激动道,“这是真的吗?你怎么做到的?” 柳韫玉点头,“我替太后娘娘办了桩差事,她见我得力,便封了我一个七品小官做。” “七品?” 沈妘有些意外,“母亲可是跟我说,你如今比表哥还厉害,还叫我多与你来往,务必得讨好你、巴结你,这哪里是你说的七品小官,分明是见了宰相的架势嘛……” “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我待玉娘一直都是这样啊,倒是母亲,从前总是瞧不上玉娘,恐怕得更低声下气些才能化解仇怨。” 沈妘压低声音,朝柳韫玉眨眨眼,“你是不知道,母亲当时的脸色有多精彩……咳!” 沈妘笑着笑着就给自己笑咳了。 柳韫玉哭笑不得,又问她身子如何。 “还是老样子……没有什么大问题,但小毛病不断,所以母亲看我看得更紧了,幸好你一直记挂着我,给我送那些有意思的小物件!” 柳韫玉一愣,“啊?” 见她愣住,沈妘也是一愣,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翻出里头的陀螺、唐三彩玲珑球、手鞠…… “这些不是你让云大哥送进来给我的吗?” “……” 柳韫玉看着那些哄小孩的玩意儿,眼睛眨了眨,慢吞吞应道,“哦,我差点忘了……确实是。” 从沈府出来,柳韫玉就看见云渡屈着膝坐在马车上,手里也把玩着一个鲁班锁。 她若有所思地挑挑眉,走过去问道,“妘娘屋子里那些陀螺、手鞠,是你送的?” “……” 云渡面无表情地将鲁班锁收起来,“不送她一些东西打发时间,她便缠着我要听外头的市井八卦。很烦。” “那你送便送了,干嘛说是我送的。” “……我怕她乱想。” 云渡瞥了柳韫玉一眼,“对,就像你现在这样。” 柳韫玉撇撇嘴,“好吧,云大哥。” “闭、嘴。” 柳韫玉上了马车,又想起什么,将车帘一掀。 云渡头也没回,“闭嘴。” “跟你说正事。” “……说。” 柳韫玉正色道,“让你去查的温家娘子,有没有什么线索?” “荼蘼的事没影,倒是发现了些别的。我派了人在温家门口蹲守,发现那位温家娘子的贴身丫鬟,鬼鬼祟祟从角门出府,去了南街齐民巷的一处宅子。而那宅子的主人是一个清贫书生,我拿温家娘子的画像 问过齐民巷里的人,有人见过她来找这个书生……” 柳韫玉一愣,“所以她与那个书生……” 事关女儿家的名声,她没有说下去。 “不确定,还在查。” “不确定你就说……” “不是你先问的?” 柳韫玉噎了噎,把车帘一甩,“手脚真慢。” 这边温家娘子的事还没查探清楚,那边方素已经找上了门来。 只不过,她是带着贺礼来恭喜柳韫玉成为内廷司事女史。 “幸好是你,只能是你!” 方素发自内心地替她高兴,“这差事若是落在旁人头上,我恐怕还会不甘心,可既然是你,那我就再没什么好可惜的了!我今日才知道你是去了彭州,还查出了私矿……这差事,我真是想都不敢想……” “这差事是机密,太后不许我告诉任何人,所以……” “那自然是不能说的。不过现在能说了吗?” 方素星星眼地看着她。 柳韫玉失笑,便将彭州一行发生的事简单告诉了她,着重说了矿洞塌方,还有与林闻名对峙的事,但却模糊了宋缙的存在。 方素听得一口冷气接着一口冷气。 柳韫玉话锋一转,转而问起她,在礼部办差的细节。 “最好能把办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见的每个人……通通都和我说一遍。” 方素愣了愣,绞尽脑汁地回忆了一番,然后一五一十说了。 柳韫玉仔细地听了,却还是没有什么发现。 方素有些垂头丧气,“都怪我,要是我够谨慎,也不至于被人陷害……” “这是别人的错,怎么还怪到自己头上了。” 眼见天色不早,屋檐下已经掌灯,柳韫玉起身送方素出门。 二人走在廊下,一阵风拂过,廊下的灯笼轻晃。 前头正有两个下人在换一盏已经烧尽灯油的灯笼,方素嗅见什么,步伐倏地一顿。 “怎么了?” 柳韫玉也停下来,看向她。 方素心事重重地站在原地,半晌才抬眼看向柳韫玉,“那天圣寿宴上,宫里的琉璃灯都正常吗?” 第173章 小废物 琉璃灯? 柳韫玉蹙眉,仔细回想了一下圣寿宴当夜。 悬灯结彩、灯火通明…… 这次反而轮到方素期待地看着她,“有没有哪盏灯忽然灭了,或者不够亮?” 柳韫玉回忆了好一会儿,摇头,“好像没有。” 她追问方素,“不过你为何突然问起琉璃灯?这件事与你得风疹有关系?” 方素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你不是让我把在礼部办差的所有细节都告诉你么,我就是突然想到,之前跟苏文君一起查验圣寿宴的琉璃灯时,我闻到一盏灯的香气不对劲……” 柳韫玉眸光一闪,“哪里不对劲?” 方素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我的鼻子一贯比常人灵敏些,虽然能闻到些不对劲,但也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这件事我也就是和苏文君随口提了一句,没有追查……再后来,我就起了风疹了……” 方素的声音越来越低,不大确定地,“既然你说圣寿宴上的灯没有问题,那或许是我想多了……” 柳韫玉想了想。 “我没有注意……但也未必没有。这件事,等我进宫办差后,还可以再细查。” 将方素送走后,柳韫玉心事重重地回了内院。 怀珠愁眉苦脸地迎上来,衣裳头发上沾着乱七八糟的草叶,她告状道,“姑娘,浮雪跟金奴玉奴他们打起来了。” “不是让你将它们分开安置吗?” “奴婢已经把金奴玉奴藏起来了!” 怀珠哭丧着脸,“可浮雪的狗鼻子也太灵敏了吧……不管我们把小狸猫藏在哪儿,它都闻到它们的味道,然后打上门去。” “……” “奴婢今日就想着先将浮雪关起来,谁知道它脾气那么大,竟开始闹绝食。这不,奴婢刚将它放出来,它就又追着金奴玉奴到处跑了……” 柳韫玉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怀珠忍不住试探道,“要不还是将相爷送的小狸猫还回去吧,不然它们在这儿,担惊受怕不说,还有可能被浮雪没轻没重地伤着……” 柳韫玉无奈,只能松了口,“嗯,先将玉奴、金奴都送回相府吧。” 怀珠这才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去办。 …… 相府。 宋缙从宫中当值回来,一步入廊下,就见管事欲言又止,似乎要对他说什么话。 他步履不停,“何事?” 管事还未来得及出声,就见宋缙抬脚迈入门槛,进了内室。 一进内室,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目光一转,就见桌上的软垫里趴着两只他之前送出去的小奶猫。 “……” 宋缙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管事紧随其后,低声道,“相爷,这是柳娘子派人送回来的,奴才不知要将这两只狸猫如何安置,所以只能先放在此处,等相爷的吩咐。” “不是都已经取了名字,怎么送回来了?” “柳娘子的人说,是因为浮雪经常欺负这两只小猫。” “……” 宋缙垂眼,望着这两只睡得叠在一起的小奶猫。 它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扫地出门,还美滋滋地在睡觉,似乎睡得太香甜,其中一只还舒服地往外踩了踩粉色小爪。 “小废物。” 宋缙轻飘飘地丢出三个字。 管事低声试探道,“相爷,那这两只小狸猫,要如何安置?” “连分宠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还留着它们有何用?” 宋缙越过那两只小狸猫,走到盆架前净手,漠然道,“相府不养闲人,还有闲猫。” “……” 这就是不管他们,要将它们全都丢出去的意思了…… 这么小的猫,若是就这么丢出去,多半是活不成的…… 管事在心里惋惜地叹了口气,默默上前,将那两只小奶猫从软垫里捞了起来,轻手轻脚往外退。 两只小狸猫原本睡得正安慰,突然身子悬空,两个全都惊醒看了,迷惘地瞪大眼,蹬着四只爪子在管事手里挣扎起来。 “咪……” 小猫发出了弱弱的叫声。 管事连忙加快步伐,生怕一个惹宋缙不快,就不止是丢出去这么简单了。 “站住。” 就在他已经一只脚迈出门槛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落下。 管事僵在原地,转过身,“相爷……” 宋缙用帕子拭着手,缓步走过来,又低头扫了一眼那两只小猫。 半晌,他才启唇,“罢了,养着吧。” “……” 管事一愣 两只小狸猫仿佛听懂了,突然停止了挣扎,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镜,齐刷刷看向宋缙。 “从今日起,给它们用最好的,喂最好的。找两个驯兽的来养它们。” 管事听到前半句还高兴呢,听到后半句又懵了,“驯,驯兽?” “嗯。” 宋缙若无其事地吩咐道,“告诉驯兽师,本相要它们成年后能打得过狼。” …… 将两只小狸猫送走后,浮雪终于心满意足地开始喝羊乳了,吃饱喝足后就躺在柳韫玉怀里。 “你说谁来了?” 柳韫玉 看向走进来的怀珠。 怀珠回禀道,“孟泊舟。他非说有要事求见姑娘,在门外不肯走,云渡正打发他走呢。” 宅门外,原本要回温泉庄子的云渡和孟泊舟碰了个正着。 “你一个做义兄的,深更半夜登门拜访,算什么礼数?” 云渡讥讽道,“亏你还是读书人、探花郎。” 对上云渡,孟泊舟的底气还是足的。 他沉声道,“我刚散职便来了这里。我知道玉娘最近在查什么,带来的消息也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你不过一个随从,有何资格拦我?还不进去通传?” 云渡冷笑,“你若真这么好心,直接把消息写下来,我替你递进去便是。有什么话非得当面说?来人,给孟大人呈纸笔!” “你……” “写不出来了?写不出来便是没事找事。” 云渡抬手就招呼人关门。 孟泊舟能有什么要事? 只要周氏好好的,孟泊舟的天就算塌下来,那也碍不着柳韫玉! 眼见着云渡要关门,孟泊舟一咬牙,上前道,“是方家娘子受风的事!” 已经关了一半的门慢慢停住。 门房回头看向云渡,云渡皱眉。 孟泊舟带来的消息,竟与方素有关…… 这倒是让他一时拿不准,到底该不该让他进门了。 正当云渡犹豫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沉稳的嗓音。 “这么晚了,何人到访?” 这声音一出来,云渡和孟泊舟都愣住了。 孟泊舟震愕地往云渡身后看去,只见宅门内的回廊上,一道玄衣宽袍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到明处。 来人闲庭信步,从容不迫,就好似这座宅邸的真正主人。 “……相爷。” 云渡侧过身,低低地唤了一声。 孟泊舟僵在门外,面色铁青。 知道宋缙和柳韫玉暗度陈仓是一回事,可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孟泊舟完全不敢相信,宋缙竟就这么堂而皇之、光明正大出现在他面前,站在那道门槛后! “原来是子让。” 宋缙站在门内,看了孟泊舟一眼,“天色已晚,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要事?” 宋缙的视线幽沉而锐利,看过来时,孟泊舟本能地想要垂眼避开。 可刚想这么做,他就又不甘心地定住。为了不落下风,他硬生生地顶着那道视线,咬牙道,“我知道方家娘子受风的内情……” 宋缙淡淡地打断了他。 “子让以为,有什么事是你知道,而本相却不知道的?” 第174章 楔入怀中 柳韫玉刚抱着浮雪从内院出来,就看见宋缙的身影出现了回廊另一头,正朝她这边走来。 柳韫玉一愣,停在原地。 身旁的怀珠连忙行礼唤道,“相爷。” 宋缙走过来时,柳韫玉怀里的浮雪又开始张牙舞爪、龇牙咧嘴。 由于还是狼崽,发出的嘶吼并不足以震慑人,甚至还让柳韫玉觉得可爱。 但宋缙就不一定这么觉得了。 更何况她还刚给相府送还了两只小奶猫…… 柳韫玉心虚地将浮雪塞给怀珠,“你先带它下去。” 怀珠立刻接过浮雪退下了。 宋缙似笑非笑地看了柳韫玉一眼。 柳韫玉眸光一闪,看向他身后,“相爷怎么从这边过来……” 暗门在她身后,宋缙走过来的方向,分明是大门! 联想到怀珠刚刚说孟泊舟来过,柳韫玉心头一跳,“你去见孟泊舟了?” “嗯,见过了。” “……” 宋缙揽着她往回走,云淡风轻地问道,“怎么,我不能去见他?” 柳韫玉当然不敢说不能,问道,“他人呢?” “已经走了。” “走了?” 听出柳韫玉话音里的意外,宋缙不动声色地揽紧了她,“你刚刚迎面过来,是想去做什么?去见孟泊舟?” 柳韫玉“嗯”了一声。 察觉到身边人的气压骤低,她补充道,“是去赶人。” “哦?” 宋缙不经意提起,“我还以为,你是听说他知道方素受风的内情,所以想从他嘴里套些消息。” 的确是有这个想法的…… 但如今人都被宋缙赶走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柳韫玉一边嘴硬,一边从袖中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印绶,“我堂堂内廷司事女史,什么事自己查不到,还得靠旁人帮忙?孟泊舟是自以为是,硬生生将我看低了。” “……” 宋缙想起自己袖中那封关于方素的密函,哑然失语。 他原本是想今日交给柳韫玉的,可听她这么一说,竟又有些不确定了…… 毕竟,柳韫玉一贯也是不愿倚仗他的。 若他贸然拿出来,她会不会觉得他也看轻了她? 宋缙揣着密函,也揣着心事,一整晚都有些心不在焉。 而柳韫玉托着腮,专注地在书案前写写画画,似乎还是在盘算方素的事。 直到夜色已深,宋缙起身要走。 门一拉开,被关在外头的浮雪猛地冲了进来。它跳起来就往宋缙衣袖上扒,宋缙蹙眉,扬手一挥,袖中那封藏了一整晚的密函竟是“啪嗒”一声掉了出来,刚好掉在柳韫玉脚边—— “这是什么?” 柳韫玉好奇地拾起来,只翻开看了一眼,她神色就变了。 “这是……” 她蓦地抬起眼看向宋缙,眉眼间隐隐浮起几分阴翳。 宋缙揉了揉眉心,对白狼狼崽的杀念又重了几分,“……我只是想帮你,婠婠。” “那你怎么不早些拿出来……” 柳韫玉幽幽地盯着他,“看我一整晚都在为此事伤脑筋,相爷觉得很有意思么?” 这反应和宋缙预想中不大一样。 他愣了愣,“你不是生怕让人看轻了你,不是不想让人帮你?” “我……” 柳韫玉噎了一下,“那是对旁人!” 脱口而出后,她自己都愣住了。 宋缙眸底亮起些异色,他伸手将她拉了过来,幽邃的黑眸凝视着她,不叫她闪躲,“我和旁人……是不一样的吗?” 柳韫玉耳垂浮起红晕,“……明知故问。” 他在柳韫玉心里,总算与别人不一样了,也总算与从前的宋缙不一样了。 这么想着,宋缙胸膛里涌起一阵暖流,将她搂入怀中,抱紧。 他偏过头,在柳韫玉耳畔低声道,“婠婠,我一直在等你需要我。” …… 翌日。 柳韫玉登门拜访温府。 温家老爷和夫人知道柳韫玉的到来,先是一惊,可碍于柳韫玉如今的身份,最终还是亲自出来迎她。 在得知柳韫玉是来见他们的女儿,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温夫人推三阻四,“柳大人,小女近日身体不适,不宜见客。” 柳韫玉低头笑,捋了捋腰间系着的印绶,“只是想问温家娘子几句话,温大人何必如此紧张。” 目光落向太后亲赐的 印绶,温父的脸色变得难看。 到底是六部都得配合办差的内廷司事女史,说不定今日来温府也是太后的意思…… 僵持片刻,温父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让下人引着柳韫玉去见温娘子。 柳韫玉到的时候,温明月正在屋子里绣帕子。 一听说柳韫玉来了,她微微一惊,绣花针陡然刺入了指腹,血珠迅速渗了出来。 身边伺候的丫鬟惊呼了一声,“姑娘……” 温明月吮去血珠,一抬眼,就见柳韫玉已经走了进来,笑着与她打招呼。 “温娘子,许久不见。” 温明月沉下脸。 之前在学宫里,她甚少跟柳韫玉打交道。今日突然前来,定是来者不善…… 想到方素,温明月起身朝柳韫玉还了一礼,态度冷淡,“我身子不适,不宜见客。听闻柳大人已经做了内廷司事女史,如今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若是沾了我的病气,岂不是乐事变坏事?” 柳韫玉笑了笑,置若罔闻地在她对面落座。 见她泰然自若,温明月的神色更冷。 柳韫玉抬眼看向她,开门见山道,“方素受风一事并不是你做的,对吗?” 闻言,温明月瞳孔一缩,随后却皱眉,“我已经认了罪,太后娘娘也已重罚了我,你还想要如何?” “我不是来问罪于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温明月手里绞着帕子,咬牙道,“真相就是我嫉妒方素,不愿方素在太后娘娘面前露脸,所以给她下了荼蘼花粉。” “那你是怎么知道方素碰不得荼蘼花粉?” “……我听来的。” “何时听来的,何处听来的,告诉你这件事的又是什么人?” 柳韫玉步步紧逼,温明月的神色一下变得慌乱失措。 柳韫玉看着她,“温娘子,你的故事编得不够周全,如何能叫人信服?” 温明月死死攥紧了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此事若不是我所为,我何必认罪?!” 柳韫玉敛去了面上的笑意,叹了口气,“我这里也有一个故事,不如你听听,是不是比你那个更周全?” “……” “我编的这个故事,得从一个莫姓书生说起。” 温明月的脸色霎时惨白。 第175章 你的好情郎 “这书生姓莫,父母早亡,全靠家中大伯帮衬,家中清贫,十年寒窗苦读,只为金榜及第。进京途中,他在妙音山下遇到山贼劫车,拼死救下一世家千金。自此,二人结缘、私定终身……” “然而纸包不住火,此事竟被那位千金小姐的同窗知晓了。同窗利用这件事,要千金小姐替自己顶罪。若她不依,同窗便会捅破二人的关系,到时棒打鸳鸯不说,或许还会给情郎惹来杀身之祸……” 柳韫玉说到这儿,温明月已是脸色煞白。 她绞弄锦帕的指尖被勒出红痕,可她却浑然不觉,“你,你怎么会……” 柳韫玉静静地看着她,话锋一转,“可那千金小姐不知道的是,书生骗了她。他父亲早亡,母亲却还健在,只是很早就带着他改嫁。所谓的大伯,其实是他继父。弱冠之时,他母亲已为他聘了一位正妻,不到一年便诞下长子,婚后第三年,他进京赶考……” “不可能!” 温明月蹭地站起身,仪态尽失。她将什么都抛之脑后,惊怒交加地叱道,“莫郎他分明就是家中清贫,想先立业再成家,什么早有妻室,什么诞下一子,你简直是一派胡言!” 柳韫玉神色未变,从衣袖里拿出一本密函,递到她眼前。 “妙音山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有山贼出没,他一介文弱书生,凭什么那么巧的出现,又那么轻易的英雄救美?更何况……你以为他只救过你一个人吗?” 柳韫玉的话如晴天霹雳般落下。 温明月不可置信地从柳韫玉手中接过密函,颤抖着翻开。 密函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位莫姓书生的祖籍、出身、妻儿,还有他远赴京城身无分文后,如何仗着一副俊朗皮囊,套路了多少名门闺秀,又骗取了多少金银细软。 而那些被骗了银两的女子,碍于面子和名声,不敢声张,也不敢告诉家中长辈,这才让这姓莫的在京城里屡屡得手…… 温明月的心口是被人狠狠紧攥,纤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他每次哄骗女子,都会送一块廉价的如意玉佩,谎称是祖传的定情信物。” 柳韫玉残忍地给出最后一击。 温明月蓦地闭上眼,眼泪从眼尾滚落。 就在她身后的**架上,暗格里藏着一个锦盒,里面放着的,正是那块情郎相赠、她视若珍宝的如意玉佩…… 温明月猛然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偏执,“莫郎日夜苦读,就是为了考取功名,来堂堂正正地登门提亲……他绝不会负我,更不会是你口中的龌龊小人……你编造出这些,就是为了让我翻供,是不是?!” 见她冥顽不灵,柳韫玉也冷下了脸,“你若觉得我在骗你,何不亲自验一验他的真心?” 温明月攥紧双手,一言不发。 “怎么,口口声声说他不会负你,可却不敢赌?” “谁不敢赌!” 温明月咬牙切齿,决绝道,“莫郎绝非贪财好色之徒!” 柳韫玉神色漠然,“你既相信他,今日便派人送信过去,说你新得了一支凤头金簪,想赠予他作为定情之物。他若真有傲骨气节,又真心待你,定会珍之重之。可若不是……你且看他今日会不会转头就将这枚簪子送去典当。” “试便试!” 温明月一口应下。 她绝不相信自己看错了人…… 然而,当晚亥时刚过,她的贴身丫鬟便颤声来报,“姑娘,柳府的护卫刚刚送来了这个……” 一张薄薄的当票,连同她白日里刚送出去的那支凤头金簪,一齐撞入温明月的眼中。 温明月瞳孔震颤,一把拿起当票。 这是京城最大的典当行的票据,落款日期是今日未时。 事情竟真如柳韫玉所料…… 她心心念念的莫郎,竟连一夜都没等,转头就将她的定情信物换成了白花花的银子! 温明月脸上好似挨了狠狠一记耳光。 她彻底坐不住了,蓦地将当票撕碎,朝着丫鬟喊道,“备车!” 马车从温府门外驶离,沿着熟悉的小路,驶向南街齐民巷。 “爹!” 马车刚停稳,一道清脆的童音便穿透车帘,刺入温明月耳中。 她掀帘望去,就见逼仄的街巷中,她的情郎正被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拽住衣袖,还有一个孩童抱着他的腿哭闹不休。 他满脸慌张,左支右绌,哪还有半分与她吟诗作对的儒雅斯文模样? “淑娘,你疯了不成?!还不带孩子回去!” “爹……爹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孩童哭嚷的声音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温明月最后一丝幻想。 她忽然想笑,笑她竟然为了一个廉价的许诺,为了一个该死的骗子,连大好的前程都能说抛就抛…… 翌日。 柳韫玉刚一起身,就得知温家娘子在门外求见。 她迎出去,便对上了双眼红肿的温明月。 “我可以陪你去见太后,将苏文君如何要挟我顶罪的经过一五一十说出来。可我也有一个要求。” 柳韫玉看着她,“你说。” “替我向太后娘娘求情,我要回学宫。” 半个时辰后,藏春宫内。 殿内云烟袅袅,柳韫玉与温明月并肩伏跪在冰冷的砖地上。 坐在台阶上的宋太后慢条斯理地呷了几口茶,才睨了一眼面容憔悴的温明月,“你说,这荼蘼花粉并非你下进方素茶中,而是受苏文君要挟,替她顶罪?” 温明月还未从昨日的打击中缓过神,听到太后这不轻不重的盘问,恍惚应下,“是……” “所以你先前认罪,是故意欺瞒哀家?” 茶盏被重重搁在案几上。 温明月如梦初醒,脸色煞白地叩首,“还望太后娘娘恕罪!” “温娘子是一时糊涂、受人胁迫,才会铸成此错……” 柳韫玉也跟着叩首出声,“可她已反省己过,觉得不能允许**权术、真正欺瞒天听的奸人留在娘娘身边,所以这才冒死前来,替娘娘肃清内廷……还请娘娘看在她迷途知返、忠勇可嘉的份上,容她戴罪立功!”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宋太后轻飘飘的声音才从二人头顶上方传来。 “此事已尘埃落定。” 柳韫玉蓦地抬起头,“娘娘……” 宋太后的语调毫无波澜,“哀家说了结案,那便是到此为止。” 第176章 无耻! 对上宋太后的目光,柳韫玉心头一沉,垂下眼帘。 虽不明白太后为何要如此包庇苏文君。可她明白,方素受风一事在太后这里,已再无转圜的余地…… 察觉到一旁顾明月的视线,柳韫玉没有忘记答应她的话,再次伏地叩首。 这一次,她只求太后再给顾明月一次机会,只字不提苏文君。 果然,宋太后的眉眼舒展了几分,启唇道,“准。” 顾明月喜出望外,叩首谢恩。 宋太后抬了抬手,让她先退下,留了柳韫玉一人在殿中。 “你可还记得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 “……微臣是娘娘亲封的内廷司事女史。” “哀家的内廷司事女史,该做何事?” “……” “去彭州之前你是如何说的,你说礼部的圣寿宴只是锦上添花,你要做敢于拔刺的人。可这几日,你却将心思花在这种事上,替旁人洗起冤屈来……这就是你口中说的,为哀家分忧?” 宋太后不错眼地盯着她,“还是说,这内廷司事女史已经入不了你的眼,比不得相爷夫人更风光……” 柳韫玉心口一紧,直接跪地伏首,“微臣从未做此想!” 宋太后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松了口,“那就好。比起有手段的小人,哀家更不想用无力自保的好人,明白吗?” 柳韫玉微微攥了一下手,有千言万语想要分辨,可最后还是只吐出一句,“……明白了。” “有人心疼你,说你在彭州夜以继昼、劳心劳力,哀家才缓了你一些时日。可既然你闲不下来,那明日起,便入宫来当差吧。” “是。” 柳韫玉心事重重地从藏春宫出来。 顾明月竟还没有离开,而是在宫外等着她。 二人相视一眼,一道出了宫。 登车前,温明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到了,你也帮我重回了学宫,从此便是两清……” 顿了顿,她欲言又止。 柳韫玉会意,轻声道,“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 “多谢。” 温明月这才朝她颔首,低身进了马车。 目送温家的马车离开,柳韫玉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才上车离宫。 等她回到柳宅时,大清早就收到传信、就迫不及待赶来的方素已经坐在正厅里。 见柳韫玉回来,方素立刻起身迎了上来,“玉娘!你信上说事情都查清楚了,真的不是温娘子做的,而是苏文君吗?” “……” 柳韫玉看着面露期待的方素,喉咙哽住。 见她神色不对,方素脸上的表情也滞住了,“怎么了?不会是你为我出头,遭太后娘娘责罚了吧?!” “没有。” 柳韫玉摇了摇头,将温明月和那书生的事隐去,然后告诉了方素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有太后今日的反应。 “虽然查出了真相,可太后却还是想要保住苏文君……” 方素垂下眼,只沉默了一会儿,就又像没事人一样抬起头,“我明白了,毕竟我没有苏文君那么有用嘛……在太后娘娘眼里,没有什么好人、坏人,只有对她有用的人,对她无用的人……” “……” 柳韫玉一时说不出话来。 见状,方素反而安慰起她,“已经很好了玉娘,至少你让我知道真正害自己的人是谁。否则我还不知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这件事的真相或许对太后来说不重要。 可对方素,对温明月来说,很重要。 柳韫玉心中好受了一些。 她留方素在家中用膳,用完膳后,天色已经不早。 方素刚要告辞离开,下人便来禀告,说门外有位丁公子求见。 “丁公子?” 柳韫玉愣了领,转头见方素蹭地站起来,扭扭捏捏,欲言又止,她这才反应过来,“表弟?” 方素点点头,眼神乱飞,“可能是看我一直没回府,所以找过来了……自从上次在礼部出事,我这位表弟就有点一惊一乍、小题大做的……” “哦~” 柳韫玉笑着送她出去。 二人经过廊下,柳韫玉忽然看见一片玄色衣摆消失在拐角。 她步伐一顿,神色自如地拉住方素转身,从另一条路离开。 “嗯?是走这里吗?” 方素还想回头看。 柳韫玉神色自如地转移话题,“这里近一些,莫要让那位丁公子等急了。” 方素顿时红了脸,“我总是在他面前提起你,说不定他这次来就是想来瞧你一眼呢……玉娘,我上次说的是真的,你若是能瞧上他,我定……唔唔唔。” 柳韫玉连忙捂住她的嘴,回头往那片玄色衣摆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好了好了,快走快走……” 她就这么捂着方素的嘴,带着她匆匆离开。 直到走到门口,柳韫玉才松开方素,“下次别再提你那位表弟了……” 柳韫 玉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方素“噫”了一声,就被柳韫玉轻轻推了出去。 宅门外,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等在马车边,一看见方素,就立刻迎了上来。 借着门口的灯火,柳韫玉扫了一眼那位丁公子,倒的确如方素所说,是个容貌俊逸、文质彬彬的。 只是落在柳韫玉眼里,少了几分惊艳。 毕竟成日里在她眼前晃悠的人是宋缙…… 想起宋缙,柳韫玉深吸了口气,转身往内院走。 刚一回到寝屋,她就看见宋缙气定神闲地坐在圈椅中,面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浮雪。 一人一狼又在对峙。 浮雪正从栏杆里艰难地伸出爪子,一下一下往宋缙的靴子上抓。宋缙就眼睁睁地看着它往外探,直到那爪子快要落到自己靴子上了,才脚尖一转,躲开。 柳韫玉赶紧走过去,“相爷今日来得这么早?” “来得太早,耽搁你相看其他郎君了?” 宋缙似笑非笑。 柳韫玉眼皮一跳。 她就知道…… “那位丁公子是方素的表弟,是来接她回府的……什么相不相看,都是方素胡说八道……” 宋缙眼帘半垂,漫不经心道,“丁家那位小郎君,我倒是听过他的一些趣闻。你可感兴趣?” 柳韫玉眨眨眼,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什么?” “此人性情孤僻、自视甚高,在书院时与同窗不睦,还曾出入风月场所,为了在一名妓面前争风吃醋,与**打出手……” “什么?!” 柳韫玉惊愕地一下站直身,“他看着挺斯文有礼的,不像是那种人啊……” 宋缙眸色沉了几分,淡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柳韫玉的眉头一下蹙紧,想起了那个将温明月害惨了的书生,登时坐不住了,转身就要走。 手腕被宋缙一下扣住,“去哪儿?” “我得去找方素!” 柳韫玉着急地,“方素成天将她这表弟挂在嘴边,心里喜欢得不得了。此人定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瞒过了方素,我若不拆穿他,方素怕是就要栽在他手里了……” 宋缙眼底的沉凝无声无息散了,“原来是方素的意中人?” “对呀。” 宋缙点点头,将柳韫玉拉回自己怀里,面不红心不跳地朝她笑,“那我骗了你。” “……” “刚刚那些话都是我编的。” 第177章 肆无忌惮地揉捻 “你……” 柳韫玉噎住了,双手撑住宋缙的肩膀,将他用力推开,“这种事也能随便说吗?这是污蔑、诋毁!” 她莹润的肌肤被气地泛起些粉意,浓长睫毛下的眼睛也如流水般蜿蜒、灵动。 宋缙轻笑了一声,一边抬手摩挲她的后颈,一边咬着她的耳垂道,“我只同你一个人说了。你去报官吧,把我抓起来……” “……” 柳韫玉叱骂的话在嘴边绕了两圈,最终只憋出一句“无耻”。 “我在你眼里,何时是过正人君子,何时是好人?” “……” 一句话问得柳韫玉哑口无言。 她恼怒地启唇,在宋缙颈间狠狠咬了一口。 宋缙闷哼一声,揽着她的手一紧,幽邃的眸子也多了几分侵略性。 他微微仰起头,修长如玉的手指深深陷入她的裙衫里,一下一下揉捻着,隔着衣料在柳韫玉身上肆无忌惮地烙下指印…… 柳韫玉的唇齿顿时失了力气,身子颤抖地松开他,伏在他肩头微微喘着气。 宋缙呼吸一沉,偏过头,薄唇刚要覆上她的颈侧,却被柳韫玉一下伸手挡住。 温热的唇印在掌心,烫得她说话声音也有些抖颤。 “明日……明日要入宫……” “……” 宋缙掀起眼看她,眼眸里闪过的几分凶光渐渐隐去。 那作乱的手掌也缓缓松开,转而轻捋着她的发丝。 “今日藏春宫的事,我只听说了个大概。太后申斥你了?” 提起此事,柳韫玉面颊上的红晕散去,眸光也随之黯淡。 她靠在宋缙怀里,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 宋缙静静地听完,若有所思。 “太后为何这么看重苏文君?” 柳韫玉不解。 宋缙答道,“因为她能做一些你做不到的事。” “……” 柳韫玉咬了咬唇,从宋缙怀里挣脱开,“这话说旁人也就罢了,可是苏文君……她除了会些谄媚钻营的手段,还有什么真本事?连当初成名的那句诗,都是她偷来的……还有什么事是她能做到但我做不到的?” 宋缙也不慌,只望进她的眼里,薄唇轻启,吐出既轻又重的两个字,“脏事。” “……” “上位者手里,既需要干干净净的快刀,但也需要一条恶犬,去不分是非地咬人,去做见不得光的事。” 宋缙嗓音沉沉,“苏文君毫无底线,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豁得出去。做这样一条恶犬,再合适不过。这样的恶犬,就算是偶尔咬错了人,只要没有酿成大祸,没有反咬主人一口,主人都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柳韫玉咬着唇,还有些不服。 宋缙捏着她下颌,问她,“若有朝一日,太后要你罗织罪名,去构陷一位忠臣,亦或是要你利用一无辜之人的信任,害得他家破人亡……婠婠,你可能做到?” 柳韫玉神情凝滞了一下。 宋缙在她唇上亲了亲,“你做不到。” “……” 被宋缙亲过的唇角隐隐发烫,可柳韫玉却觉得遍体生寒。 她垂眼,沉默了良久,“所以在上位者的眼里,是不是公道和真相都不值一提,君子和小人也没有分别。这宫里宫外,只有对她有用的刀,和对她无用的人?” “是。” “那你呢?” 柳韫玉转头看向宋缙,“宋相也是这么想的吗?” 对上她澄澈犀利的眼眸,宋缙罕见地失语。 他自然可以告诉柳韫玉,他不是。 但那是谎话。 在朝堂之上,过于执着是非对错,只会不得善终。唯有权衡利弊,才能将所有人**于股掌间…… 他宋缙之所有能站到如今的位置,就是因为他也早已不问对错了。 他自然也可以骗柳韫玉。 可骗她的代价,是会让她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让她撞得头破血流,让她固执地走向一条不归路…… 宋缙不能这么做。 他的沉默,让柳韫玉得到了答案。 她眼睫颤了颤,终于从宋缙的怀里离开,起身走向一旁,一言不发地将浮雪从笼子里放了出来。 她抱着浮雪,一点点消化着宋缙的那些话,忽然觉得很多事情与她想的不一样。 原本光明清晰的前程,突然像是漫开了一层大雾,让她有些迷失、恐惧…… “你若还是气不过,想除去苏文君,我可以替你想办法。” 身后忽然传来宋缙低沉的嗓音。 柳韫玉回过神,转头就见宋缙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目光幽暗地盯着她,“有时过程不重要,结果才最重要,明白吗?” 柳韫玉也不想因为这种事与宋缙闹僵。她勉强扯了扯唇角,摇头,“这种小事还是不劳烦相爷了……我自己可以解决。” “……” 柳韫玉又缩回去了。 前两日交给她温明月的密函时,她还口口声声说,他与别人不同,她需要他,愿意让他帮她。可一转眼,她又开始拒绝他,推开他,接受 不了他的模棱两可、冷酷手段…… 宋缙的心口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不露声色地抬起手,轻轻抚过柳韫玉的鬓发,缓声道,“明日既要进宫上任,今夜便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嗯。” 宋缙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柳韫玉的挽留,眸心愈发黑沉。 他慢慢垂下手,转身离开。 待到宋缙离开后,柳韫玉绷直的身子才一点点放松下来。 刚松下来没一会儿,玄铮就领人搬着一个箱子出现在门外。 “这是什么?” “是相爷让属下送来的,说娘子明日用得上。” 柳韫玉打开箱子,里头琳琅满目的,有几匣金珠、还有几身宫装和搭配的首饰。 “娘子暂时没有官服,相爷便命人做了几身适合的宫装,配以首饰,让娘子进宫穿戴。这几匣金珠,是让娘子出入内廷时,能随手打赏给宫人的。至于这册子……” 柳韫玉神色微动,伸手抚过那精心裁制的宫装。 玄铮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册子,双手递给柳韫玉。 “相爷还说了,娘子往后要在太后御前办差,宫中大大小小的人物、明里暗里的干系,都得心中有数。” 柳韫玉接过来翻开一页,旋即愣住。册中不仅录有宫中诸人的名姓职位,更将内廷六局二十四司内,所有掌事的嗜好、把柄全都一一标注,大到手里有几条人命,小至嗜酒成性,细致入微的几乎有些恐怖。 若放在从前,柳韫玉看见这些或许还不觉得什么。 可此时此刻,看着这本册子,她却只觉得像一张疏而不漏的恢恢天网,罩住的尽是些没有自知之明的蝼蚁。 他们自以为平日里的错处瞒得过上位者的眼睛,殊不知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在册,清算与否,何时清算,都取决于上位者的心情…… 这一刻,柳韫玉有些不寒而栗。 「柳韫玉,只有我这样的人,才配有扶摇直上的青云路。」 「比起有手段的小人,哀家更不想用无力自保的好人……」 「上位者手里,既需要干干净净的快刀,但也需要一条恶犬,去不分是非地咬人,去做见不得光的事。」 苏文君、太后,还有宋缙…… 他们一个个从她脑海里闪过,说过的话也在耳畔交织盘桓,搅得她心很乱,整个人仿佛在往下坠。 柳韫玉第一次生出了动摇—— 朝局纷乱,她真的适合做这个内廷司事女史吗? 清浊殊途,她又真的能与宋缙做一对举案齐眉的寻常夫妻吗? 第178章 继续,别停! 翌日。 柳韫玉换上宋缙准备好的宫装,佩上太后亲赐的印绶,发髻高高挽起,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就连平日里那双细眉都刻意描画得凌厉了些。 她在镜子前仔仔细细打量着自己的衣着妆容,直到确认没有什么纰漏,才摸了摸腰间系着的印绶,推门而出。 怀珠和云渡都在廊下侯着。 见她出来,怀珠笑着唤了一声“柳大人”。 “今日是姑娘第一日做柳大人,怀珠祝姑娘旗开得胜、大展宏图!” 比起怀珠的雀跃,云渡却沉稳不少。 他看向柳韫玉,正色道,“宫里规矩大,水也深。不求你今日立多大的威风,平平安安地回来就好。” “……” 这话正切中了柳韫玉的心思,叫她神色触动。 她朝他们二人笑了笑,“嗯。” …… 天光乍亮时,柳韫玉赶到了藏春宫。 张嬷嬷早已在宫檐下恭候她多时。 打量着柳韫玉这一身没有什么错处,张嬷嬷眼底露出些满意,开口时也换了称呼。 “柳大人,这边请。” 柳韫玉颔首应下,跟在张嬷嬷身后出了藏春宫,走向西侧夹道外的一座三进小院。 她跟随张嬷嬷穿过前院,看见中院屋檐下的横匾篆刻着三个字“慎微堂”,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大人是新封的内廷司事女史,不入六局二十四司,自然也不能与女官们待一间值房。” 张嬷嬷介绍道,“此处原是一间旧经堂。娘娘以内廷事务繁琐,需就近核查、以免后宫机密外泄为由,特意将这座旧经堂重新收拾出来,赐给大人的。” 说罢,她就伸出手,迎柳韫玉进了中院。 柳韫玉跟进去,入目便是靠在墙边的一排排黄花梨木书架,中央放着楠木长案,井井有条地摆布着笔墨纸砚还有算盘。 “柳大人往后便在此地处理公务。” 最后是后院的值房,张嬷嬷推开门,让柳韫玉看了一眼里面的桌椅床屏,“这里是给柳大人平常小憩、值夜用的。” 前院交接、中院办公,后院休憩,这倒是与外头的正经衙署布置的差不多了。 柳韫玉转身对张嬷嬷道谢。 张嬷嬷笑道,“柳大人客气了,这些都是太后娘娘吩咐下来。” 回到中院,张嬷嬷指了指已经堆在柳韫玉案头的账簿。 “长乐宫前几日遭雷击劈打,殿宇需要修缮。此事已交由工部在办,但娘娘的意思是,这个督造官,便由柳大人来做。图纸和账簿已送了过来,之后修缮所用的材料,都会一一送来慎微堂,给大人查验过目……” 上来便要督造殿宇修缮,柳韫玉顿时绷紧了弦,一一应下。 张嬷嬷临走时,还将太后娘娘赐下的两个女护卫,一并送到了柳韫玉跟前。 “这二人是双胞胎姐妹,容貌生得一般无二。这是听秋,这是听冬。” 待张嬷嬷离开后,柳韫玉一转身,就又将她方才指的顺序给忘了个干净,于是尴尬地问道,“你们谁是听秋……谁是听冬?” “大人想唤谁是听秋,谁就是听秋,想唤谁是听冬,谁就是听冬。” “这怎么可以?” 柳韫玉微微睁大了眼,努力辨认着,“刚刚张嬷嬷是不是说,你是听秋?” “错了。” 左边那个开口道。 柳韫玉不好意思地,“那是我记错了……” “是张嬷嬷认错了,我是听冬,她才是听秋。” “……” “不过不重要,我们姐妹二人从此只听柳大人差遣。还请柳大人放心,我们会保护好你的安危。” 柳韫玉又在心里将二人的特征默默记了一遍,然后才开口道,“既然你们听命于我,那就先跟我去一趟长乐宫吧。” 长乐宫原是先皇的贵妃所居之处。当初先皇病逝后,贵妃也香消玉殒,长乐宫自此萧条。 前段时日长乐宫被雷劈中,宫中还传出奇怪的谣言说贵妃的魂魄还在。 这传闻很快被压了下去。 柳韫玉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在查看长乐宫被雷劈损的地方,又与修缮的匠人头目见过后,她便回到慎微堂研究账簿和图纸。 一整日下来,那些账簿倒还好,可图纸却看得她头晕目眩。 直到天黑,她才从慎微堂离开。 听秋和听冬护送她回了柳宅,二人很懂分寸地没有进内院。 柳韫玉对着怀珠介绍二人,“这是听秋,这是听冬,是太后娘娘赐给我的人。” 闻言,听秋听冬二人皆 面露讶异。 柳韫玉一愣,“我又认错了?” 二人相视一眼,摇头,“大人竟然叫对了。” 柳韫玉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之色,“我就说自己不会认错。” 将听秋和听冬安置好后,柳韫玉回了内院。 尽管已经有些疲累,可她进浴房前还是让怀珠去备一桌酒菜。 怀珠一听就明白了,“今日是姑娘第一日上任,定是想和相爷庆祝一番,是不是?” 柳韫玉将她推出了浴房,“去吧。” 平日里,宋缙几乎是一回相府就会穿过暗门来柳宅,可今日柳韫玉一直等到了戌时三刻,也没有等到那道身影出现在屋门外。 柳韫玉揉了揉眉心,叫来怀珠,“去相府打听一下,相爷是不是还没回府……” 想起昨夜二人的不欢而散,她话音一顿,又起身道,“算了,我自己过去看看。” 月明风清,柳韫玉提着灯到了暗门边。 正转动机关,将暗门推开了一道缝,一阵急促却潇洒的马蹄声就从院墙后传了过来。 “咻——” 马蹄声里夹杂着箭矢破空的声响。 柳韫玉一愣。 身后的怀珠也不明状况,惊讶地问道,“这么晚了,相爷还在跑马练箭么?噫,好像不止一匹马……” 就在这时,一道微微喘着气的沉稳女声却被晚风送过院墙,字字清晰地砸入柳韫玉耳中。 “继续,别停下!” 熟稔的口吻,默契的语调。 柳韫玉推门的动作猛地一顿,半边身子都僵在了阴影中。 这声音……太熟悉了…… 显然是那位能在演武场畅通无阻的侯夫人,也是她的另一位老师,吕兰英。 柳韫玉眼睫微颤,透过暗门的缝隙朝演武场内望去。 皎白月色下,一红一黑两道身影正伏在马背上,在演武场内并辔疾驰—— 红衣张扬,玄袍翻飞。二人绕场,错身的同时,几乎是同时引弓、射箭,就连身子起落的弧度都完全一致,好似一对纵马沙场的神仙眷侣。 身着红衣的自然是吕兰英。 而她身侧的玄袍男人,身形挺括、意气风发。搭弓拉弦时,指间的玉扳指在夜色里烁烁发亮…… 第179章 我又不是小叔的种…… 有那么一瞬,柳韫玉望着那双天生一对的般配身影,就仿佛看见了以前的苏文君和孟泊舟。 她蓦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提灯也掉在草丛里。 暗门缓缓阖上,柳韫玉的面容完全陷入阴影中。 “……姑娘?” 怀珠什么都没看见,不解地唤了她一声,“你不去找相爷了么?” 柳韫玉紧抿着唇,摇了摇头,一味地往后退,然后转身离开了院墙。 回到寝屋时,满桌的酒菜已经凉了。 那凉透的、带着些油腻的味道钻入鼻腔,叫柳韫玉隐隐地不舒服,胃里似是有翻江倒海的前兆。 见她脸色不对,怀珠连忙上前,“姑娘若是用不下了,奴婢叫人进来将这些都撤了吧……” “……” 就在下人们被怀珠叫进来时,柳韫玉终于出声道,“热一热,再端上来吧。” 怀珠一愣。 柳韫玉低垂着眼,语气听着虽还算平静,可却莫名地让怀珠不安,“毕竟是我做柳大人的第一日,把云渡也叫进来,你们陪我一起庆祝吧。” “……是。” 相府,演武场。 “铮!” 一支箭在暗夜里正中靶心。 吕兰英一扯缰绳,驾着马缓缓靠到场边,目光看向那道毫无破绽的院墙,不知在想什么。 “母亲……” 一声精疲力竭的虚弱唤声传来。 吕兰英这才回过神,一转头,就见宋珏身穿玄袍,一改方才策马骑射的英姿,整个人都蔫蔫地伏在马背上,朝吕兰英求饶。 “母亲,咱们今日就到这里吧……儿子实在是练不动了……” 吕兰英皱了皱眉,“你小叔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文能金榜题名,武能提剑上马,每日在府中悄悄练习骑射,三、四个时辰都不会唤一声累。哪里会像你这般,才半个时辰就叫苦连天?” 宋珏抬了抬头,有口无心地吐出一句,“小叔是小叔,我是我……我又不是小叔的种……怎么可能处处都像他?” 吕兰英蓦地冷下脸,“你是处处都不像他!” “……” 听出母亲的语气变了,宋珏后颈一凉,蓦地从马背上直起身来。 目光越过吕兰英,他像是看见了救星似的,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唤了一声,“小叔!” 吕兰英背影一顿,也翻身下马,看向匆匆从廊下走来的宋缙。 看见迎面而来的宋珏,宋缙不动声色地将手里提着的食盒递给一旁的玄铮。 “你们怎么在这儿?” “母亲带我来练骑射……” “这个时辰,练骑射?” “是啊……我连箭靶都看不清,小叔你看我这双手,都被弓弦勒红了……” 宋珏把自己那双手递到了宋缙面前。 廊檐下的灯笼泛着暖黄光晕,将那枚青玉扳指映照得格外刺眼。 宋缙微微蹙眉,视线从那青玉扳指扫向宋珏今日这一身的穿着,“你今日为何打扮成这样?” “……” 宋珏悻悻地理了理衣裳,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吕兰英接过话。 “珏儿说他要效仿你,往后沉稳行事,从这身衣着开始。” 宋缙揉了揉眉心,“这青玉扳指是何时从我这里顺走的?” 宋珏心虚地往吕兰英身后躲了躲,“一个扳指而已,小叔不会同我计较吧……” 宋缙朝他摊开手。 宋珏只能摘下扳指,放回宋缙掌心。 宋缙将扳指重新戴回拇指上,“都这个时辰了,要练骑射也改日吧。我让玄铮送你们回去。” 吕兰英看了一眼玄铮手里的提盒,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你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议事议得久了些。” “那可用过晚膳了?” 吕兰英笑道,“我和珏儿也未曾用膳,不如今夜一起……” “不了。” 宋缙的嗓音温和,说出口的话不留任何余地,“我今夜还与人有约,不能陪你们用膳了。玄铮,送侯夫人和小侯爷回侯府。” 吕兰英攥着弓箭的手微微一紧,但还是淡淡地笑,“也好,那就不打搅你了。” 玄铮将手里的提盒又交还给了宋缙。 “小叔是和谁有约啊?是哪位佳人吗?” 宋珏一下打起了精神,兴致勃勃问道。 吕兰英看向宋珏,“长辈的事,何时轮到你过问?” 宋缙瞥了一眼宋珏,“往后你该唤一声叔母。” 宋珏蓦地睁大眼,惊奇地仿佛听到了什么稀罕事,一个劲地追问这追问那,全然没留意到自家母亲的脸色。 宋缙难得没有嫌宋珏吵闹,但也没再向宋珏透露更多。 待看着玄铮将吕兰英和宋珏送走后,宋缙才拎着提盒,走到院墙边,穿过暗门。 今日柳韫玉第一日上任,他特意带了一坛她喜欢喝的梅花酿回来…… 刚走到内院,宋缙就听见屋子里传来柳韫玉的笑语声。 “今日是我赴任的好日子,关起门来,没有什么主仆。来,我给你们俩倒酒……” “姑娘,还是奴婢来吧……” 这是怀珠在说话。 “什么奴婢,都说了今日没有奴才,你们两个是我最亲的人,咱们是一家人。其实不管是在金陵,还是在京城,只要有你们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快给你自己少倒些吧,省得又喝多了发酒疯。” 云渡奚落的声音传来,带着熟稔和亲近。 “你才发酒疯!” 柳韫玉笑骂了一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软、纵容,没有任何防备,没有任何克制。 宋缙的脚步被钉死在廊檐下,清隽的眉眼被阴影覆罩。 一家人…… 柳韫玉将两个奴才都能视作一家人,却没有想过要等他一起庆功…… 究竟是她没有将他放在心里,还是他在她心里的地位连屋中那两人都不如? 屋内其乐融融的庆贺声、谈笑声传出来。 宋缙静静地听着,那双森冷的暗眸里掠过一丝罕见的黯然和自嘲。 她没有他,似乎也能过得很好,也能笑得很开心。 他此刻若是推门进去,只会突兀得像个不速之客,像个横冲直撞的盗匪,强行打破她的安宁。而她多半又会用那样警惕、不安的眼神看着他…… 罢了。 宋缙没有惊动任何人,沉默地转身离开。 第180章 嘴里含着什么? 柳韫玉前一日饮多了些酒,第二日醒来时,整个人还有些萎靡。 她揉着额角坐起身,身上忽地一沉。 是浮雪跳到了她的身上,一边用那双天真无辜的黑豆眼盯着她,一边歪着头冲她笑。 “……” 柳韫玉感觉自己确实是喝多了,否则为什么会看见一只白狼对自己露出笑脸。 她揉了揉眼睛,再睁开一看,这才发现浮雪嘴里叼着个小木棍,这才露出了古怪的“笑脸”。 “你嘴里含着什么?”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伸手从它嘴里扯下那木棍。 这木棍光滑贵重,虽不记得是哪里掉下来的,但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树枝…… 果然,柳韫玉一起身,怀珠就慌慌张张、脚步飞快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之前宋缙送来的那座鸟音笼。 看见那摔坏的鸟音笼时,柳韫玉一下就想起浮雪嘴里叼着的木棍来自哪儿了! “姑娘,刚刚奴婢一时没看住浮雪,竟让它从凳子上跳上了您的书案,还把这座鸟音笼从案上撞了下来……” 柳韫玉眼皮跳了两下,将鸟音笼接了过来。 那外头落下的一根木棍还好办,可以再装上去,可要命的是,里头会扑着翅膀的金鸟却是怎么转都一动不动了…… 怀珠不安地打量她的表情,“姑娘,这金鸟不能动了,是不是得找个工匠来看看,说不定能修好呢?” 柳韫玉头疼地,“这是相爷从陛下手里赢来的鸟音笼,机关精巧,哪里是寻常工匠能修好的……” 一听是陛下的玩物,怀珠更是出了一头冷汗。 “浮、雪。” 柳韫玉暗自咬牙,轻轻一掌挥在浮雪屁股上,“我看你是想被扔出去了……” 怀珠愈发着急,“姑娘,这该怎么办啊?相爷本就对浮雪不满,要是知道浮雪居把这鸟音笼弄坏了,定是要借此机会将它送走吧……” 柳韫玉意识到什么,失笑,“你不是早就嫌浮雪闹腾了么?” “……” 怀珠噎了噎,捞起浮雪抱进怀里,“这只小笨狗养久了还挺可爱的……” 柳韫玉揉着眉心,叹了口气,“你把这鸟音笼装起来,我今日带进宫里,找宫里的巧匠试一试。” 她记得昨日与长乐宫的匠人见面时,匠人头目介绍过一个最善修缮机关的匠人给她。或许带过去让他看看,他会有办法修好…… 见柳韫玉这么说了,怀珠这才松了口气,“姑娘你放心,下次我定看好浮雪,绝不叫它再闯祸!” 柳韫玉无奈地颔首。 …… 带着听秋听冬进宫后,柳韫玉先是去慎微堂看了图纸和账簿,一一验过了宫人送来的砖石、木料,然后便去了长乐宫,顺便带上了那座被摔坏的鸟音笼。 长乐宫的朱柱被雷劈的印记过于明显,匠人们今日在遮掩烧焦的痕迹,重新雕刻纹路。 那位擅长机巧的匠人,柳韫玉找是找到了,可他正忙着修缮屋檐。柳韫玉不好打扰他干正事,便先将装着鸟音笼的书箱放在了案几上。 就在这时,殿外竟忽然传来尖锐的太监声音。 “皇上驾到!”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柳韫玉连忙快步走了出来,领着一众忙活的工匠行礼,“参见陛下。” 一抹绣有龙纹的明黄衣摆闯入柳韫玉眼底。 皇帝清了清嗓子,少年稚嫩的嗓音传遍殿内。 “都起来吧,该忙什么忙什么。” 匠人们纷纷起身,继续忙着手头的事修缮殿宇,柳韫玉本就是来督造的,没有其他活,只能亦步亦趋跟在皇帝身后,小心应对。 “柳韫玉,母后这么重用你,你可要把她交代给你的差事好好放在心上,明白吗?” 皇帝负着手,故作老成地吩咐道。 “是。” “你的算学师从许知白,的确厉害。但为官者,不是只会打算盘就够了,凡事还要知道变通,你明白吧?” “……微臣明白。” “之前在上林苑,你输了朕一局升官图,可见你这脑筋转得还是不够快,为官还是不够圆融,往后可要勉力改进啊。” 柳韫玉:“……” 这回终于明白了。 皇帝在这儿噼里啪啦说一大通,其实为的就是那一句——“你输了朕一局升官图”。 柳韫玉恍然大悟,立刻低头应承道,“陛下聪颖绝伦,微臣自愧不如!往后定以勤补拙,牢记陛下训诫!” 皇帝身心舒畅,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负着手环顾一周,突然看到倚在偏殿的登云梯,一下来了兴趣。 “这登云梯朕还从未爬过,朕想爬上去看看……” 皇帝兴致勃勃地撸起衣袖,径直往登云梯那边走。 这可把满殿的人都吓坏了!皇帝要是去爬宫檐,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他们全都小命难保! 跟在皇帝身后的冯公公霎时出了一身冷汗,“陛下龙体金贵,身系宗庙社稷,不可有丝毫闪失啊……” 话音未落,皇帝轻哼一声,“爬个登云梯而已,能有什么事?柳韫玉,你来给朕扶梯子!” “……” 柳韫玉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叫她去扶梯子,若皇帝真有什么差池,别说她这颗脑袋,就是柳家九族的脑袋都保不住了…… 见她没动弹,皇帝板起脸,“柳韫玉,你是要抗旨吗?” 去扶梯子,有可能是诛九族的死罪。 不去扶梯子,也是抗旨不遵的死罪。 柳韫玉只能硬着头皮,慢吞吞地靠了过去。 就在皇帝要不顾劝阻踩上登云梯之时,柳韫玉忽然开口道,“陛下,您听说了长乐宫近日的怪事吗?” 一句话,成功地叫皇帝收回了迈上登云梯的那只脚。 “什么怪事?” 柳韫玉转了转眼,“微臣在殿里备了些瓜果点心,陛下随臣进殿,臣讲给陛下听,如何?” “……” 皇帝权衡了片刻,对怪事的好奇心到底还是压过了对登高望远的渴望。 于是他跟着柳韫玉进了殿,往太师椅上一坐,听柳韫玉讲故事。 柳韫玉不敢讲太多长乐宫的事,几乎都是说一句长乐宫,便东拉西扯,说起以前在书上看到的各种奇闻。 什么鼠妇迎丧、玄鹤献珠,还有什么郭璞救死马,还有淳于智筮病…… 皇帝听得津津有味,顿时也顾不上是长乐宫里,还是宫外的。 直到柳韫玉说得口干舌燥了,冯公公才在一旁催促皇帝回御书房。 皇帝恋恋不舍地起身,目光突然看向放在案几上的书箱。 “这里面装的什么?” 柳韫玉暗道不妙,刚放下茶盏想要阻止,可却已经来不及了。 皇帝已经伸手打开了书箱,看见里头损坏的鸟音笼。 “这不是朕输给舅舅的鸟音笼吗?!” 第181章 前夫倒在她的怀里 皇帝面露诧异。 柳韫玉后背冷汗涔涔,面上却不显,起身解释道,“微臣那日猎得白狼,相爷便将这座鸟音笼赏赐给了微臣……只可惜微臣府上养的猫儿,不小心碰倒了鸟音笼,将它碰坏了……” 此事可大可小,她跪地伏首,请罪道,“这鸟音笼曾是宫中之物,微臣保管不力,望陛下恕罪!” 小皇帝半晌没声音,柳韫玉一颗心悬到了喉咙口。 “没事,还能修好……” 头顶突然传来皇帝的嘀咕声。 柳韫玉抬起头,就见皇帝正捧着鸟音笼,摸摸这儿,摸摸那儿,仔细打量。 “起来吧。” 皇帝朝她摆摆手,“朕身边有人会修这个机关,朕将这鸟音笼带回去。三日后,再派人送回你府上。” “……” 柳韫玉反应了一会儿,才如蒙大赦地叩首,“多谢陛下!” “就当是今日听你说这么多奇闻的谢礼了。” 丢下这一句后,皇帝便拎着鸟音笼离开了长乐宫。 柳韫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 从长乐宫回慎微堂后,柳韫玉又看了大半日的图纸。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申时,她从皇宫离开。 马车早已在宫外静候多时,柳韫玉正要上车,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切的男声。 “柳大人留步。” 柳韫玉转过身,就见从宫门里走出来的人竟是孟泊舟。 他一身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旧,可那张瘦削的面容却不复往日的温润如玉,反而多了一丝说不出的冷峻意味。 “听闻柳大人已经入宫赴职,在太后娘娘的身边做内廷司事女史。不知这两日一切可还顺遂?” “不劳孟大人挂心。” 柳韫玉客气地丢下这一句后,便要上车。 可孟泊舟却又改口唤住了她。 “玉娘。”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再这么唤我。” 孟泊舟眉宇间仅剩的一丝柔和也散去,反问道,“你我如今既是兄妹,我又为何不能唤这声玉娘?” 阴魂不散…… 柳韫玉抿了抿唇,提裙上车,对身后的听秋和听冬吩咐道,“拦下他。日后不要让此人再近我身侧五步以内。” 说罢,她再没有施舍孟泊舟半点眼神。 孟泊舟面色一沉,正欲上前,就被听秋、听冬两人拔剑拦下。 孟泊舟却像是看不见一样,又上前一步,那剑刃直接抵在他颈间,隐隐洇出血痕。 “我乃朝廷命官,你们敢伤我?” 他冷声问道。 听秋无动于衷,“我们是太后娘娘亲赐给柳大人的贴身护卫,若她有令,便是工部尚书也照拿不误。何况一个小小主事。” 没想到一个武婢也敢不将他放在眼里,孟泊舟的眉宇扭曲了一瞬,脸色变得铁青。 他蓦地抬眼看向掀开车帘的柳韫玉,“好,柳大人不认我这个兄长也就罢了,难道连刚结过亲的干娘也不认了?” 柳韫玉掀帘的手猛地顿住,她回眸,冷冷地看向孟泊舟。 “阿娘病了,昨日咯了血。” 孟泊舟一字一顿道。 柳韫玉微微收紧了手,却是不信,“她老人家若有病痛,下人自会来报我。” “若她怕耽误你当差,一直压着不让下人通传呢?” “……” 柳韫玉皱眉。 这几日为了方素的案子还有长乐宫的修缮,她确实分身乏术,忽略了周氏那边的动静。 孟泊舟就算再缠人,想必也不会拿周氏咯血的事随意编排。 她心中一紧,不再与孟泊舟废话,直接进了马车,放下车帘,吩咐车夫改道去周氏的宅子。 听秋她们闻言,也利落地坐上马车,护着柳韫玉离开。 孟泊舟留在原地,薄唇紧抿。 身后的随从跟上来,“公子,我们要回府吗?” “跟上去。” 两辆马车从宫门后驶离。 孟泊舟尾随而来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听秋和听冬。 听秋推开车窗朝后看了一眼,对心事重重的柳韫玉说道,“大人,孟泊舟跟上来了。” “不必管他。” 孟泊舟要去探望周氏,她有何理由不许他去。 听秋应了一声,阖上车窗。 然而就在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入窄巷时,听秋突然极其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她掀起车帘一角,扫过两边寂静得有些诡异的院墙,又放下车帘,看了一眼听冬。 听冬会意,也不动声色地握紧了袖中短刃。 “吁——” 突然,车夫一下勒紧缰绳。 伴随着一声马嘶,马车猛地停在了窄巷中。 柳韫玉猝不及防地往前栽去,被听秋听冬两姐妹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 “大人且坐稳,属下先出去探探虚实。” 听秋说完,吩咐听冬好生照顾柳韫玉,转身就掀帘掠出! 车帘掀起又落下的刹那,外头的景象一下闯入柳韫玉的视线—— 昏暗天光下,十几个黑巾蒙面男子,从院墙上一跃而下,个个手持长刀,将马车团团围住。 一股寒意从柳韫玉脚底窜起。 刺客? 她才刚上任内廷司事女史两日,就已有刺客当街拦路了? 听冬警惕地握紧手中刀刃,护在柳韫玉身前。 就在这时,马车后头 传来孟泊舟的呵斥声,“光天化日之下,何人敢当街刺杀朝廷命官?!” 一道闷沉的冷笑声传来,是刺客的声音。 “来得正好!刚好将你们夫妻二人全都杀了,好回去领赏!” 柳韫玉顿时愣住。 全都杀了? 他们不仅想杀她,还想杀孟泊舟? 既然如此,那就与内廷司事女史没有关系了…… 那这伙刺客会是什么人派来的呢? 柳韫玉正飞快地思索着,外头兵刃相接的骇人响声已经隔着薄薄一层车帘传了进来。 听秋虽武功高强,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足足有十数人! 听冬将那些厮杀的声音听在耳里,面色凝重,整个身体绷直。 光是看她的表情,柳韫玉便知道听秋要扛不住了。 她斩钉截铁地下令,“听冬,你先下去帮听秋。” “可是……” “她是你的主子,还是我是你的主子?还不去帮她!” 听冬一咬牙,毫不迟疑地破帘而出,短刃一下抹过正要劈中听秋的刺客咽喉。 然而就在这时,另一道鬼魅般的黑影竟不知何时蛰伏在车顶,趁着听冬替听秋解围的空当,猛地倒挂而下,手中**猛地劈向柳韫玉! 柳韫玉瞳孔骤缩,侧身躲开。 “砰!” 车身被这一刀劈得四分五裂。 “大人!” 听冬猛地掷出手中短刃,正中刺客胸口。 刺客的**脱手,却用最后一丝气力猛地抬手,一支袖箭嗖地射向柳韫玉! 突然,一道青色身影飞扑过来,挡在了柳韫玉身前。 “噗呲——” 随着利刃刺破血肉的声响,温热的鲜血溅上柳韫玉的面颊、眼睫。 她蓦地睁大眼,抖颤的眼睫滴下血珠,在眼前晕开一抹鲜红。 朦胧的红光里,出现了孟泊舟那张瘦削俊朗、此刻却痛苦的有几分狰狞的面孔,还有他被袖箭贯穿的胸口。 柳韫玉呼吸骤止,大脑一片空白,“你……” 孟泊舟面色惨白,竟还朝她扯了一下唇角,苦笑道,“从前没能……护好你……往后,再也不会了……玉娘……” 语毕,他浑身脱力地往前一栽,被柳韫玉下意识伸手扶住。 与此同时,窄巷另一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雷而来。 侥幸活下来的刺客顿时作鸟兽散,赶到的禁卫们纷纷追了上去。 而为首之人一袭玄袍,勒马停在不远处。 那双深不可测、平日里总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黑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散了架的马车,还有马车上发丝凌乱、衣襟染血,怀里还抱着孟泊舟的柳韫玉…… 第182章 你心疼他? 鲜血从孟泊舟胸口涌出,染红了柳韫玉的手指。 粘稠、温热的血液从指缝间滴落,一点点凉透…… 柳韫玉脑子里一片空白。 甚至宋缙出现在她面前,她都没能反应过来,只是抬起眼,怔怔地看向她。 宋缙张了张唇,似乎说了什么,可柳韫玉耳畔尽是嗡鸣声,一个字也没听清。 宋缙的眉心慢慢拧起,低身想要将柳韫玉拉起来,可中箭晕厥的孟泊舟却还靠在她身上,压得她起不来身。 宋缙的眉头蹙得越发紧,转头叫来两个贴身侍卫,将孟泊舟搀走。自己则低下身,一把将柳韫玉抱起,送上马,然后也翻身坐在她身后,一扯缰绳,直接离开了此地。 此地离柳宅不远,转眼间就到了。 宋缙抱着柳韫玉快步走了进去,柳韫玉脸上身上都沾着血,将怀珠吓得差点哭出来。 “她没受伤。去备水,还有干净的衣裙。” 宋缙沉着脸,言简意赅地吩咐。 怀珠这才憋回吓出来的眼泪,慌慌张张安排人备水。 浴房里热水氤氲,柳韫玉闭着眼泡在浴桶里,终于从方才那一幕里慢慢地缓过了神,脸上也逐渐恢复了血色。 沐浴更衣后,她换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衣裙。 可即便如此,从浴房里走出来时,她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刺鼻的血腥味。 宋缙就站在浴房外的廊下,不知已经伫立了多久。 见柳韫玉神思恍惚地走出来,他缓和了脸色,迎过去。 “那些**留了个活口,已经被送进大牢,我已经安排他们审问幕后主使。” “……嗯。” “太后派给你的那两个武婢,已经回来了。医女正在替她们二人看伤,只是些皮外伤,你不必担心。” 柳韫玉点点头,又看向宋缙,欲言又止。 宋缙知道她想要问什么,却低垂了眼,眸里闪过一丝暗色。 直到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感受到掌心那冰冷的温度,他才压下齿间那丝挥之不去的酸意,松口道,“玄铮传来消息,孟泊舟并无大碍。那一箭未曾伤到致命之处。” “那就好……” 柳韫玉到底是松了口气。 她没想到孟泊舟会突然冲出来替她挡下这一箭…… 可她更想不到的是,究竟是谁要刺杀她,还连同孟泊舟一起…… 柳韫玉思忖着,连宋缙同她说话,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 宋缙紧抿着唇,沉默下来。 耳畔倏地陷入一片死寂,柳韫玉后知后觉地回过神,看向宋缙,“相爷刚刚说什么?” 宋缙不错眼地盯着她,声音里似乎含着笑,语气却又有几分低沉,“如此魂不守舍,是在担心孟泊舟?你今日为何会与他同行?” 被他这么一提醒,柳韫玉才想起周氏。 她连忙反手握住宋缙,“干娘……孟泊舟说干娘病了,我还得去看看她……” 宋缙拉住她,“如今天色不早了,你又才**受惊。别跑这一趟了,我安排太医去你干娘那里。” 柳韫玉这才略微松了口气,又解释道。 “我今日是想去见干娘,孟泊舟的马车一直跟在后头,我与他……并非同行。” 语毕,柳韫玉又沉默了。 宋缙眸光微沉,“他如此舍身相护,婠婠感动了?” 听出宋缙言语间的异样,柳韫玉愣了愣,摇头,“没有。” “一点都没有?” “……你怎么了?” 宋缙眼前再次闪过孟泊舟倒下,被柳韫玉接住的画面,眉宇沉沉。 “他这次救了你,算是立了一功。我会让太医时时刻刻照料者,给他用最好的药。你欠下的人情,我替你还便好。你不必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什么……” 不可以感激,不可以动摇,不可以吃回头草,不可以像当年贡院外一样再见钟情…… 这些话宋缙只埋在了心底,怎么都说不出口。 顿了顿,他看向柳韫玉,“明白吗?” 柳韫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将在马车里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宋缙。 “究竟是什么人,想要同时要了我和孟泊舟的性命?” 宋缙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也低垂着眼告诉她,“在你出事之前,我就收到线报。黑市里有人出重金悬赏你们二人的性命……这也是我为何会那么快赶到的原因,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若他再早一些,就绝不会让孟泊舟有挡箭的机会,也不会让柳韫玉分出一丝一毫的心思回到孟泊舟身上…… “好了,你且安心修养。” 宋缙耐下性子安抚她,“那些**皆是亡命之徒,口风极严。但也有的是法子撬开他们的嘴。一夜的时间,定能审问出幕后之人。我亲自去看看,你先歇息。” 话虽如此说,可刚刚经历了生死**,柳韫玉又哪里安得下心。 待宋缙离开后,柳韫玉便出了内院,去探望听秋和听冬。 正如宋缙所说,她们二人都是皮肉伤。 可听秋的伤势还是比听冬要严重些。 柳韫玉看着她身上的伤口还有缠裹的纱布,心里有些愧疚。 “没事的,只是小伤。” 听秋安慰她,“幸好大人身边还有人暗中护卫,帮了我和听冬二人,否则想要拦住那些 **,定是要吃更多苦头的……” 确实。 柳韫玉当时听打斗声,也发现有人在帮听秋。 这暗中护卫,想必就是宋缙安插在她身边的人了。 听冬却很自责,“属下不该下车的。今日若不是那孟泊舟替大人挡了一剑,属下万死难恕……” 柳韫玉又安抚了她们二人一会,才回到内院歇下。 …… 翌日,晨光微熹。 柳韫玉刚起身,玄铮就将昨夜审问得到的供状带了过来。 “孟泽山?” 看到买凶之人的姓名,柳韫玉先是诧异,可很快又觉得合理。 除了此人,这天下好像还真找不到另一个既恨她,又恨孟泊舟的人了。 只是…… “他花了一万两白银雇凶?!” 往下看到那行数字,柳韫玉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他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银钱?” “那**不知情。但他说,他的确看到了孟泽山带来的白银。” “孟泽山人呢?” “相爷已经派人在找了,但暂时还未查到他躲藏在何处。” 柳韫玉想了想,叮嘱道,“若是查到他躲藏在哪里,先按兵不动,看好他,休要打草惊蛇。” 孟泽山绝不可能拿出万两白银,其中定然有人在暗中帮他…… 想起之前被灭口的林闻名,这次柳韫玉谨慎了许多。 玄铮应了一声。 见柳韫玉已经换好了宫装,一副要出门的架势,他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娘子今日不必进宫了。” 柳韫玉一愣,“什么?” “相爷替娘子告了假,让您今日先在府中休养,明日再进宫办差。” “……” 柳韫玉皱了一下眉。 她知道宋缙是好意,可是连问都不问她一声,便直接自作主张地替她告假…… 他怎么行事还是如此霸道? 但事已至此,当着玄铮的面,柳韫玉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说了一句“代我谢过相爷”。 等玄铮离开后,柳韫玉又去看了听秋听冬,然后便打算出门去探望周氏。 谁料走到门口,竟是被门房和护院给拦了下来。 “娘子今日还是在府中好好休养吧……” “不必。” 柳韫玉抬脚就要往外走。 护院们相视一眼,竟是忽地上前,拦在了紧闭的大门前,“相爷有令,今日娘子最好还是待在府上休养,不要出去随意走动。娘子莫要难为我们了……” 柳韫玉顿在原地,霎时拧紧了细眉。 第183章 笼中雀,阶下囚 “这是何意?” 柳韫玉问道。 “……” “就因为我昨日**受了惊吓?还是因为悬赏雇凶的事没有了结,外面尚有危险?” 直到这一刻,柳韫玉还在替这突如其来的“禁足”找理由。 然而在场之人无一能给出答案。 因为宋缙根本没有说。 许是他的原因不大磊落、难以启齿,所以只有他自己知道,下人们都只是听命行事。 “所以只是因为相爷不想让我迈出这道门,没有其他缘由?” “……” 一片死寂里,柳韫玉笑了一声。 她很少对着下人发脾气,这次却是真的怒了,“我在自己的宅子里,却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 “……” 护院们相视一眼,不敢出声,却也不敢让开。 柳韫玉自己说完,也忽然失语了。 自己的宅子…… 这座宅子,真的算是她的么? 地是宋缙的地,花是宋缙的花,就连人,也都是宋缙的人…… 看着那些护院谨小慎微的模样,柳韫玉的怒意一下就转向了他们的主子,冷声发文。 “我究竟是这宅子的主人,还是他宋缙的阶下囚、笼中雀?” 无人敢应。 就在这时,云渡姗姗来迟。 他看着门口这一幕,不解地问道,“这是做什么?” 柳韫玉看着云渡,就好像看见了能为她撑腰的娘家人,眼眶顿时都气得有些泛红,“我要去见干娘。” “那就去啊。你哭哭啼啼干什么?” 云渡不明状况,看了一眼门房等人,“还不开门?” 众人仍是忌惮宋缙,“相爷有令……” 这四个字一出,云渡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他敛去了面上的松快玩笑,直接拉着柳韫玉往外走,“走。” 门口的护院们还要阻拦,却被云渡一个盘龙棍扫退。 “她是个死脑筋,今日要是想出去,鱼死网破也得出去。你们可都要想清楚了,拦不住她,不好交差,可要是伤了她,难道就好交差了?” 众人面面相觑,僵在原地,最后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渡打开门,牵了车,径自带着柳韫玉驾车离开。 不多时,马车在周氏的宅子门口停下。 柳韫玉闷闷不乐地坐在车内,平复完心绪后,才起身下了车,进去探望周氏。 周氏对昨日街巷**一事毫不知情,更不知孟泊舟挨了一箭。 柳韫玉也不愿告诉她这件事,叫她担心。 “太医说了,老夫人这咯血,瞧着骇人,其实并无大碍。” 伺候周氏的婢女将太医的话一字一句禀告给柳韫玉。 「老夫人年纪大了,本就气血渐衰、肺气不固。这几日恰逢天候变幻,便勾起了旧疾……」 「我这里开两副方子,让老夫人将养两日,切忌劳神动气。待陈痰化净,这咯血之症自然也就止住了。」 闻言,柳韫玉才松了口气,在周氏床边落座,“干娘,您病了为何不早跟我说?您若是早些说了,早些服药,也不必多受这几日的罪……” “我原以为就是寻常的小病,过几日就好了。谁知道迟迟不见好,倒连累你在外当差还要操心我……” 周氏有些愧疚,拉着柳韫玉的手,“是不是舟哥儿去找你了?” 提到孟泊舟,柳韫玉眼神闪躲了一下,“……就算他不说,我也是要来看您的。” “其实我这病,吃点寻常的方子也能好,叫太医来给我这老婆子来瞧病,真是太兴师动众了……听说是相爷请来的太医?” “……是。” 周氏不由感叹,“相爷身居高位,却待你如此上心,当真是难得。” “……” 柳韫玉还因为出门前的事难受,低着头没说话。 “你们二人若是哪日准备成婚了,可得先告诉老婆子我。我这个做干娘的,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也得用心为你准备一份嫁妆……” 周氏自顾自地盘算着,“对了,你如今是太后跟前的女官,若是同相爷成婚,会不会影响你的仕途?” < p>半晌没听见柳韫玉的声音,周氏反应过来,“玉娘?” “嗯?” 柳韫玉回过神,“应当不会的……” 终于察觉到她的脸色不对,周氏愣了愣,“你与相爷,是不是闹得不快了?因为我?” 柳韫玉连忙否认,“不是,跟您没关系……” 周氏着急了,一下坐直身,追问柳韫玉发生了什么。 柳韫玉不知从哪儿说起。 从她发现宋缙和太后是一样的上位者说起吗? 还是从宋缙和吕兰英深夜跑马,没有来看她? 又或是今早宋缙毫无缘由地不许她出门…… 柳韫玉发现哪一件都说不出口,最后只是怔怔地伏在周氏膝上,吐出一句,“回到京城后,好像什么都变了……” 和在彭州时不一样了。 在彭州,宋缙只是宋缙,是想让她赌上一次的意中人。 可回到京城后,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让她不安的相爷…… 周氏轻轻抚着她的鬓发,有些笨拙地安慰她,“京城里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儿,的确复杂啊。但老婆子我活到这个岁数,倒是想明白一点,越复杂,就越要用简单的法子应对。” 柳韫玉抬头看她。 “你心里在想什么,不必和我说,但必须得跟相爷摊开了说,说得清清楚楚……” 周氏拍拍她,“我能看得出来,相爷对你是真心的。” “……” 柳韫玉眸光微动,若有所思。 从周氏的屋子里出来,柳韫玉的心情已经舒畅了不少,眉眼间覆着的那层阴翳也烟消云散。 她正想打道回府,迎面却撞见一个慌慌张张的孟府下人。 她一眼认出那是孟泊舟的贴身随从。 生怕此人惊动了周氏,柳韫玉眉头一皱,蓦地走过去拦下他。 “什么事?” “少夫人……” 那随从竟还是脱口而出地唤她少夫人,“您在这儿就最好了。求您了,随奴才回去见见公子吧!公子他,他快不行了!” 第184章 我不恨你,我不爱你 柳韫玉的瞳孔一颤。 孟泊舟要不行了? 怎么可能?! 明明昨天宋缙已经跟她说了,他并未伤及要害,宋缙还说,会给他请最好的太医,用最好的药,怎么可能一夜之间,这伤势就恶化到如此地步? 见柳韫玉反应平平,似乎是不大相信的样子,那随从咬咬牙,越过她就要往里窜。 “少夫人不相信就罢了,别拦着奴才去给老夫人通传……” “站住!” 柳韫玉转身叫住他。 她眉头紧蹙,“我同你去,莫要去惊扰老夫人。” 那随从顿时转忧为喜,快步领着她往外走。 上马车后,云渡听说他们要去孟府,神情也变了变。他看了一眼柳韫玉,柳韫玉面色难看地冲他点头。 “……” 云渡收回视线,驾马往孟府赶。 如今的孟府已不比从前。 柳韫玉和云渡被那随从领着走进孟府时,竟然畅通无阻,而那些从前待她横眉冷对的下人,竟然见了她,也都毕恭毕敬地退让到两边,还莫名有几分噤若寒蝉的意味…… “孟泊舟受伤,宁阳乡主是何反应?” “……夫人不在府中。” “不在府中?” “自从公子把周老夫人带回京城后,夫人便同公子大闹了一场,最后离府去了平阳寺。如今在寺中静养。” “……” 柳韫玉抿唇不语,跟着那随从进了澹月居。 走到她从前住着的寝屋门口时,云渡没有跟进来。 “我在外面等你。不然我怕我会忍不住上去给孟泊舟一拳,送他最后一程。” “……” 柳韫玉任由他去。 门一推开,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柳韫玉进去时,就见孟泊舟正靠坐在床头喝药。 他长发披散、面色惨白如纸,身上披着件墨色寝衣,领口敞开着,露出胸前缠绕的纱布,而没受伤的那只手端着药碗…… 尽管虚弱,但还能自己喝药,哪里是要不行的样子? 柳韫玉步伐倏地顿住,转向那随从,眸光冰冷,“这就是你说的,你家公子快要不行了?” 随从脖子一缩。 “都退下……” 孟泊舟的嗓音虚弱沙哑,屏退所有下人后,他才转向柳韫玉,“……是我让他那么说的。若非如此,怎么能见到你?” 柳韫玉冷下脸,转身便要走。 “玉娘……” 身后传来孟泊舟的一声唤。 紧接着,便是什么被打翻的声响,和他吃痛的闷哼声。 “……” 柳韫玉攥了攥手,到底还是停住步子,转过身。 孟泊舟手里的药碗已经打翻在地,人也伏在床沿,几乎要摔下来。胸口的伤势应当是被牵扯痛了,让他那双清隽的眉眼有些扭曲。 柳韫玉走过去,将他扶了起来。 孟泊舟对上她,眉宇缓缓舒展,露出几分喜色,“玉娘……” “你知不知道昨日的**是谁雇来的?” 柳韫玉开门见山地说道,“是孟泽山。” “……” 孟泊舟愣住。 柳韫玉将他扶起后就立刻收回了手,然后退开两步,将玄铮早晨告诉她的话都告诉了孟泊舟。 孟泊舟原本惨白的脸色开始泛青,眉宇间浮起丝丝缕缕的戾气,他低声喃喃,“孟泽山……明明已经被断了一只手,成了废人,他竟还不长教训,翻起这样的浪……” 柳韫玉眉心一跳,“断手?什么断手?” 孟泊舟掀起眼,幽沉的双眸直勾勾看向柳韫玉,“你当时伤了孟泽山,被押进大牢时,跟我说过孟泽山曾欺辱你的事。你还记得么?” 柳韫玉自然不会忘记。 她突然想起来,那时孟泊舟还说过一句会为她讨回公道。 “……你对他做了什么?” 柳韫玉惊疑不定。 孟泊舟扯了扯唇角,苍白病弱的面容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说出口的话,也叫柳韫玉心头一震。 “他既然欺辱你,自是要付出代价,所以我断了他一只手。” 柳韫玉眸光震颤,难以置信地看向榻上之人。 孟泊舟……断了孟泽山的一只手? 此人素来以端方君子自居,满口仁义道德、圣贤之言,竟为了替她出头,对孟泽山动用私刑,干出这等见血的狠辣之事?! 难怪…… 难怪孟泽山发了疯似地掷出万两白银,索他们二人的性命……他们二人一个断了他的手,一个断了他的命根…… 原来如此。 柳韫玉心中五味杂陈。 她方才折返回来,原本是想试探孟泊舟,看他知不知道孟泽山雇凶的内幕,没想到却会听到这桩事。 柳韫玉沉默片刻,问孟泊舟,“……孟泽山花了一万两白银雇凶,这可不是笔小数目。你可知道这银两的来处?” 孟泊舟摇头,“母 亲打发他和刘嬷嬷离开时,只给了他们五百两……这万两白银,定然来路不正……” “嗯。” 屋内静了下来,柳韫玉还沉浸在孟泊舟断了孟泽山一只手的惊愕里。 孟泊舟仍是望着她,眸光微微一动,忽而问道,“玉娘……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你恨我也是情有可原……” 说着,他对柳韫玉露出了一丝笑,笑容有些自嘲和苦涩,“这一箭,可有让你出一口恶气?” “……” 柳韫玉抿唇,对上孟泊舟的视线。 “你不必如此。” 良久,她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黑白分明、干净得叫孟泊舟心头一紧。 “我不恨你,孟泊舟。” 最开始下定决心与孟泊舟和离时,她的确恨孟泊舟,而且以为自己会恨很久。 她以为这段可笑的婚姻、这个薄情的人,在她心上留下的痕迹,或许是一辈子都无法消弭的。 可后来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她看见了更大的天地,遇见了更多的人,而孟泊舟早已被这些挤到了不知哪个角落。 对这个人,她根本连恨都无暇挤出。 原来心动、痴恋的另一面,根本不是憎恨,而是放下。 这个道理,孟泊舟似乎也明白。 在柳韫玉那句话一说出口时,他面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却是翻涌而来的阴云,蕴积着骇人的偏执和疯魔。 “你不恨我……玉娘,你该恨我的……” 眼见孟泊舟伸手想要抓住她的衣袖,柳韫玉眉心一蹙,又往后退了一步。 孟泊舟扑了个空,手掌一下撑到床沿,胸口缠绕的白纱布又洇开血迹。 “我不恨你。” 柳韫玉重复了一遍,“孟泊舟,你如今所遭受的痛苦,不会让过去的我有分毫慰藉,也不会让现在的我感到痛快。所以不要再做任何无意义的事。照顾好干娘,往前看吧。” 顿了顿,她深吸了口气,竟破天荒朝孟泊舟笑了一下,“我们都往前看。” “……” 孟泊舟眼底最后一丝平静反而在她这张笑脸下彻底碎裂。 柳韫玉转身离开。 而她身后,孟泊舟那双温润的眉眼变得更加扭曲,唤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哀求和切齿,“玉娘……别这么对我……” “……” “柳韫玉……” 柳韫玉将门拉开,一抬眼,就迎上一道高大挺拔、近在咫尺的深紫身影。 第185章 压不下的妒火 宋缙一袭深紫官袍,挟着身压迫感极强的寒意站在门口。那双素来温和含笑的眉眼,罕见地带着几分冷峻。 而他身后,相府的人抬着好几个箱子在院中。 柳韫玉一愣,“你……” 想起这是在孟家,周围还都是孟家的下人,她默默退开了两步,向宋缙行礼,“下官见过相爷。” “……” 身前之人的气压显然更低了,冷冰冰地吐出二字,“免礼。” 柳韫玉直起身,低垂着眼,“相爷怎么来了此处?” 宋缙的视线扫过屋内的孟泊舟,又落回柳韫玉身上,“孟子让身受重伤,本相身为座师,来探望一二。” 柳韫玉抿了抿唇,转向一旁的下人,“你家公子的伤口裂开了。” 下人们一听,慌忙冲进了屋内。 一时间,屋内兵荒马乱。 柳韫玉趁乱退到了云渡身边,看向宋缙,对他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走吧”。 宋缙眸色黑沉,无动于衷。 见状,柳韫玉咬了咬唇,“……下官告退。” 她不愿再在澹月居久留,带着云渡匆匆离开,经过宋缙带来的那几箱东西时,她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药味。 目送柳韫玉和云渡的背影消失在澹月居外,宋缙才沉沉地收回视线。 下人们进进出出,忙着为孟泊舟换药、叫大夫。 宋缙也不急着进屋内,而是站在廊下,目光扫过澹月居的每一个角落。 他知道,这原本是孟少夫人的院子,是她日日夜夜等不来孟泊舟的院子。 待到屋内重新恢复安静,宋缙才缓步踏入,走到床榻边。 孟泊舟躺在床榻上,脸色煞白、额头满是冷汗。他闭着眼,听见下人说“相爷来了”也没有睁开眼。 宋缙冷冷地勾了一下唇,抬手。 相府的人便将那些红木箱子一个个抬了进来。 玄铮捧着礼单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宣读道,“听闻孟大人伤了肩胛、失血过多,相爷特命人开了私库,取了百年野山参一对,南海紫灵芝三株,还有极品御贡紫血燕两匣,黑玉生骨膏一瓶……” “……” 那些千金难求的珍稀药材,寻常人家见都见不到。 光是一件,就足以让曾经的孟泊舟倾家荡产,此刻却被流水一样地送入他房中,由玄铮用最平淡、不值一提的语气一件件报出来…… 更巧的是,当年压垮孟泊舟,让他不得不向柳家低头,也让他怨恨上柳韫玉的,也是一株南海紫灵芝…… 现在,这些救人性命的良药,又一次成了死死压住他的耻辱大山。 孟泊舟终于睁开眼,看向宋缙。 他的脸色面如死灰,可那双眼却泛着可怖的血丝。 “这些药,足够子让将养个三年五载了。” 宋缙的声音还算温和,却字字诛心,“救命之恩,本相已替婠婠偿还。还望你好生休养,莫要再强撑着身子,揪着前尘往事不放。” 语毕,宋缙没再理会孟泊舟比**还难看的脸色,拂袖离开。 孟泊舟躺在榻上,喉咙里翻涌着血腥气,五指死死攥着锦被。 宋、缙…… 如果不是宋缙,柳韫玉绝不会这么快、这么决绝地将他抛下…… 是宋缙拆散了他们夫妻,是宋缙夺走了他的玉娘…… “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随从在一旁看着孟泊舟的脸色,心惊胆战地问道。 孟泊舟张了张唇,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嘶哑难闻的嗓音里带着痛恨,“孟泽山……去查孟泽山……” …… 柳韫玉从孟府出来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让云渡先将马车停在隐蔽处。 片刻后,宋缙领着玄铮等人被从孟府送出来。 柳韫玉推了一下云渡,“你去。” “……” 云渡叹了口气,跳下马车,快步走向宋缙那边。 柳韫玉放下车帘,坐回了车内。 片刻后,车帘被掀开,宋缙一声不吭地在她身边坐下。 马车缓缓驶动,车内的氛围却有些压抑。 柳韫玉攥了攥手,率先打破沉默,“相爷给孟泊舟带了什么……” “相府私库珍藏的药材都被搬空了。” “……” 相府的私库! 搬空了! 柳韫玉心头一震,怎么都坐不住了,蓦地转向宋缙,“孟泊舟用得了那么多珍贵药材吗……何必……” 宋缙对上她的目光,眸色漆黑,“他的血是为你流的,自然要用最名贵的药材去养。” “……” 柳 韫玉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宋缙抬手捏住她的下颌,指腹往她唇上不轻不重地一按,便将她的唇从齿间解救了出来。 “我昨日同你说了,你欠下的人情,我替你还便好。你不必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什么……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柳韫玉挣开了他的手指,“我明白……” “你若明白,今日就不会出现在孟府,不会来见孟泊舟。” 宋缙嗓音沉沉地打断了她,“柳韫玉,你已经与他和离了,难道不该划清界限、懂得分寸?” 车轮不知压到了什么,轻轻一震。 柳韫玉也被宋缙质问的这一句给惹恼了,她抬起眼,寸步不让地迎上他的视线。 “那你呢?难道你就很懂分寸,知道该如何和旁人划清界限吗?” 宋缙的眸光倏地沉了下来,眉头拧紧,反问道,“你觉得我不懂?” 若他真的知道如何划清界限,为什么会允许吕兰英在相府畅通无阻? 若他懂得分寸,她初上任等他庆祝的那一晚,他又为何迟迟不来,反而与吕兰英一起在演武场跑马练箭? 柳韫玉眼睫微垂,视线落向宋缙拇指上的那枚青玉扳指。 那天晚上,他与吕兰英一起并肩拉弓时,戴的便是这枚扳指。 ……但那毕竟是吕兰英。 是他兄长的遗孀,是他侄儿的母亲,是他的嫂嫂,是他的家人。 一想到这里,柳韫玉又无论如何都没法将那两句质问问出口。 她迟疑了很久,才闭上眼,声音很轻,很疲惫,“我记得我已经和离了,不用相爷提醒……可退一万步,就算我与孟泊舟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他为我挨了一箭,性命垂危,我也很难视若无睹、不闻不问……” 见她眉眼间露出浓重的倦怠,宋缙面上的寒霜还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到底还是强压下了那点妒火,长叹一声,抬手抚平柳韫玉的眉心,“我说过了,你不必心怀歉疚。救命之恩,我已替你偿还。” 他的声音缓和了不少,手指下的动作也恢复了以往的温柔。 可柳韫玉心里却仍是沉甸甸的。 替她…… 宋缙好像觉得什么都可以替她做主。 告假可以,休养可以,就连报恩也可以…… 这些替代不止是庇护,亦是上位者最温柔的剥权。 第186章 舅舅饶不了她 马车驶回柳宅,在门口停下。 一路上,说不上是柳韫玉将宋缙安抚好了,还是宋缙自己将自己哄好了。 总之他已没了在孟府时的火气。 宋缙揽着柳韫玉的肩,在她发间轻轻落下一吻,温声道,“我还得回宫处理公务,你先回去。” 柳韫玉眼睫抖了抖,顺从地应了一声。 起身前,她忽然想起什么,拉住宋缙的衣袖,低声道,“相爷今日不让我出门,是因为不希望我去见孟泊舟?” “……” 宋缙的沉默让柳韫玉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低垂着眼,手指勾着宋缙袖袍上的仙鹤纹路,解释道,“我今日非要出门,不是为了去见孟泊舟,是为了探望干娘……后来孟泊舟的随从来了,口口声声说他家公子不行了,我怕他吓着了干娘,也怕孟泊舟真的性命垂危,才答应过去看他。” 宋缙神色微动,心里最后一点芥蒂也消失殆尽。 他也低声说出了自己的不安,“孟泊舟为你挨了一箭,我怕你见到他受伤孱弱的模样,会感激会动摇……婠婠,我只是怕你对他的心死得不够彻底。” 柳韫玉叹了口气,松开宋缙的衣袖,“相爷还是不相信我……” 宋缙无法反驳,只能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还要继续深入时,却被柳韫玉轻轻抵开。 “今日放我出去的那些护院,相爷不会责罚他们吧?” 得到宋缙的开恩后,柳韫玉才起身下了车。 目送宋缙的马车驶离长街,她面上的温和顺从才彻底褪去。 回府后,柳韫玉召来了今早拦过她的门房和护院,不仅没有对他们发难,还赏了他们每人一粒金珠。 “今早我执意离府,叫你们为难了。这些就当赔礼,给你们压压惊。” 众人面露错愕,无人敢领。 可柳韫玉还是执意让云渡将那些金珠发了下去。 她又笑道,“我方才在府外已见过相爷。我已向他求过情,不许他责罚你们。相爷答应了,所以你们大可放心。” 提心吊胆了大半天的众人顿时松了口气,跪下给柳韫玉叩头,比拿了金珠都开心,对柳韫玉也多了几分感激之情。 “都下去吧。” 众人喜不自胜地退下。 云渡环着手臂倚在门边看柳韫玉,“收买人心?” 柳韫玉端着茶盏,面容隐在氤氲的茶雾后。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他们听宋缙的,但宋缙听我的。” 她轻声道,“你猜,他们以后还会拦我么?” …… 御书房里。 皇帝坐在御案前,正小心翼翼地拆解着鸟音笼,修理里头的机关。 突然,外头传来一声故意提高的唤声。 “太后娘娘,您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皇帝脸色一变,连忙手忙脚乱地把鸟音笼往桌子底下藏。 刚藏好,宋太后便已推门而入。 “母后!” 皇帝迎上宋太后锐利的视线,笑容略微有些不自然。 宋太后只看了他一眼,便径直绕到御案后,垂眼,“拿出来。” “……” 皇帝垂头丧气地从桌子底下拿出鸟音笼。 宋太后微微一愣,皱眉,“这鸟音笼怎么又回到你手里了?不是输给你舅舅了?” “舅舅把这鸟音笼赏赐给了柳韫玉……那个柳韫玉笨手笨脚的,给摔坏了……” 皇帝小声道,“她哭着嚷着求朕替她修好呢,不然舅舅定是饶不了她。” 宋太后看着那鸟音笼,眸光忽然闪了闪,“这鸟音笼修完,还要送回给柳韫玉?” 皇帝眨眨眼,“不还给她的话,好像显得朕有点小气吧……” 宋太后若有所思,突然伸手将那鸟音笼提了起来,“这鸟音笼就算要修,也不该由你亲手修。” “母后……” “哀家带走了,让宫里的匠人修完后,直接送还给柳韫玉。” 皇帝蔫蔫地坐在御座上,无可奈何地目送宋太后离去。 宋太后提着鸟音笼出来,看了一眼身边的张嬷嬷,“召吕氏进宫。” “是。” …… 第二日,柳 韫玉照旧入宫,继续在慎微堂核对长乐宫修缮上报的物料账单。 工部派来的刘都料递上了一份新单子,上面罗列着需要新进的木料。 柳韫玉核算完尺寸与总数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忍不住问道,“刘都料,长乐宫此番只是修缮,正殿的承重主梁不动,只是偏殿与回廊的梁柱要换,要得了这么多粗木?” 刘都料不紧不慢地甩出一连串行话,“柳大人有所不知,这宫廷营造的门道可多着呢。您在这图纸上看着,好像只要修个偏殿和回廊,可底下防潮的卧木、承重的擎檐柱,还有什么角梁,抹角梁……都得用上好的整木呢。” 见柳韫玉听得云里雾里,刘都料的底气更足,“况且十材九废,裁挖榫卯剩下的边角料,根本是用不上的。您若是按这纸面上的长宽去抠算木料,那修出来的殿宇怕是撑不了几天……” “……” 柳韫玉心里冷笑,面上却不显。 她是不懂图纸,可她懂人,尤其是弄虚作假、中饱私囊的人。 可她到底是不懂土木营造,不能毫无证据,贸然说这位刘都料**。 柳韫玉先压下了这份单子,将刘都料打发了回去。 待他离开后,柳韫玉也起身,对听冬说道,“随我去一趟司天台。” 司天台内。 许知白一听说柳韫玉来了,当即将手头的事全都放下,迎了出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现在这脸色,可没比六部那帮蠢货好到哪儿去。” 柳韫玉摸摸自己的脸,“啊,我看着也变蠢了吗?” 许知白乐了,“找我什么事?” 柳韫玉直接将那物料单子递给了许知白,又将刘都料的话一五一十告诉许知白。 许知白也听得晕了,皱眉,“殿宇修缮一事,我倒是没插过手。这图纸和木料,我恐怕也算不明白……” 闻言,柳韫玉有些丧气,“那徒儿再想想其他办法。” 见她要走,许知白犹豫了一会儿,叫住她,“或许有个人能帮你。” “谁?” 许知白吐出一个人名。 柳韫玉愣住。 竟然是她? 第187章 夺人所爱 方府。 方素正在自己屋里看话本,忽然听到婢女跑来禀告。 “姑娘,柳大人来咱们府上了!” 方素一喜,忙不迭起身,“玉娘来了?这时候,她不是应该在宫里当差么?怎么来了我这儿……” 她也顾不得更多,将书一放,便迎了出去。 方素迎到廊下时,正好看见柳韫玉跟着下人穿过垂花门。 “玉娘,你怎么来了?” 方素高兴地跑过去,拉住柳韫玉,“你来得正好,我刚刚读了一本精彩的话本,我讲给你听……” “素娘,我今日还有公务……” 柳韫玉面露难色。 方素一愣,“公务?” “我是来找方夫人的。” 许知白让她来找方夫人时,柳韫玉惊愕不已。 可许知白却告诉她,方夫人的外祖家姓公孙,是江南最擅长机巧营造的家族。 方夫人精通各种机巧图纸与建筑营造,早些年以公孙五娘的名号在江南参与过不少名楼的修筑,也算是赫赫有名。只是后来嫁给方大人后,她就再也没碰过这些了…… “你来找我娘?” 方素也面露诧异。 柳韫玉点了点头,将木料单子的事告诉了方素,“我师父说,可以来找方夫人看看图纸和单子。” “这些事……我娘怎么会知道?” 柳韫玉也是一愣。 看方素这副模样,似乎是对方夫人的过去一无所知…… 她忍不住又想起临行前,许知白叫住她,嘱咐她的话。 「你若是去找公孙五娘看图纸,最好还是藏着掖着,别让其他人发现。」 柳韫玉本以为对方素不用隐瞒什么,可见她这个反应,她又不确定了,含糊道,“我也是实在走投无路了,所以想来碰碰运气……” 好在方素没有追问,直接带着她穿过回廊来到上房。 栽满玉兰的庭院里,赵氏正在侍弄花草。 “阿娘!你看谁来了?” 方素拉着柳韫玉到赵氏面前。 “玉娘来了……” 一见柳韫玉,赵氏又惊又喜,转身叫下人们上茶点,招待柳韫玉。 “夫人不必客气,我今日来,是有些小事想求夫人帮忙……” 赵氏一愣,“找我帮忙?” 柳韫玉看了看方素,又看向赵氏,欲言又止,“我这几日在督造长乐宫修缮,有些图纸看不明白……” 闻言,赵氏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你随我进屋吧。” 方素原本也想跟上,可赵氏却转身对她道,“今日留玉娘在府中用膳,你去厨房看看,交代他们做些玉娘喜欢的菜式,好不好?” 方素眨眨眼,应了一声。 打发走方素后,赵氏才关上了房门,与柳韫玉单独说话。 “是你师父让你来找我的?” “是……师父说,这些营造上的门道,夫人最清楚不过了。就是不知夫人许久不碰这些事,愿不愿意帮我……” “他还是那么……” 赵氏垂着眼笑了笑,话锋一转,“图纸呢?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柳韫玉立刻将单子和图纸一起拿了出来,摊开在书案上。 赵氏低头看了一会儿,又取了纸笔来。 她在空白纸上落笔,竟然很快就复刻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图纸,并且画得更详细,还特意圈出了一些地方,给柳韫玉讲解,“这偏殿的受力全在擎檐柱和大梁上,这底下的地基根本用不着再额外打三处暗桩……他们报上来的粗木,大多都是在这些看不见的暗处虚耗了去……” 比起刘都料那些唬人的专业术语,赵氏说得很简单,也一针见血、直戳要害。 她知道柳韫玉在查什么,所以只告诉她,哪里用不到那么多木料,为什么用不到。 但讲透了图纸后,赵氏又放下了笔,转向柳韫玉。 “其实做营造时,常常会遇到这种事。底下的匠人们干着苦力,借着十材九废的由头克扣些木料,那是不成文的规矩。督造偶尔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个工程顺遂。” 闻言,柳韫玉有些茅塞顿开的意味,喃喃道,“水至清则无鱼……” “是这个道理。” 见她一点即通,赵氏露出了欣赏的笑容,“不过刘都料这张单子,胃口有些大,吃香难看。你身为督造,不能不管,但也不好一棒子打死,断了所有人的财路。不如我重新给你列一张合适的,你直接递给那位刘都料。” 说着,赵氏提笔,在白纸上重新列了一份削减过后的木料数目,轻轻推到柳韫玉面前,“他一瞧这增减的尺寸,便明白你看破了他的手脚,但又为他留了退路。他自然会乖乖顺着台阶下,不仅吐出多吞的木料,还对你心服口服。这差事,便算办得四平八稳了。” “……” 柳韫玉怔怔地望着赵氏,满眼都是诧异和佩服。 说起营造的赵氏,和第一次见面的赵氏,简直是判若两人…… 她感激地收起那些单子,忍不住问道,“夫人上次送给我的凤凰台,其实是您自己做的,对吗?” 想起那些模型,赵氏露出笑容,“那也是我从前做的了,嫁人后再也没有做过……其实那还不是我做过最好的,你想不想看看最好的那个?” 对上赵氏亮晶晶的眸子,柳韫玉不由地点头。 赵氏当即转身,竟是从床后头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了一座比凤凰台还要惊艳的模型。 柳韫玉屏住呼吸,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是……” “它叫天宫楼。” 赵氏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了柳韫玉面前。 “天宫楼?在哪里?” “它没能落成……” 赵氏轻轻抚着那飞檐,不知想起了什么,眉眼间露出怅惘之色。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方素有些拘谨的声音。 “爹?您回来了。” 柳韫玉一愣,还未来得及回头,却见赵氏变了脸色,竟是立刻拿起那座天宫楼,似是想要将它藏回去。 然而为时已晚,方素的爹,也就是那位威名在外的大理寺左寺丞,已经迈步走了进来。 与方素和赵氏的温柔随和截然不同,这位方寺丞一袭官袍,威严冷肃,面上没有半点笑意,显得寡淡而刻板,叫人心生畏惧。 赵氏没来得及将天宫楼藏起来,便对上了方寺丞。 方寺丞垂眼看向赵氏手中的天宫楼,微微皱了一下眉。 察觉到氛围不对,柳韫玉心里一咯噔,连忙上前,“方大人。” 方寺丞的目光这才移向她,“内廷司事女史?” “正是下官。” 方寺丞点了点头,声音隐约冷了些,“许知白的徒弟。” “……” 方寺丞走向赵氏,低头看向她,“怎么又看这些伤神的东西?之前那些不是都被我收起来了,这座楼又是哪儿来的?” 与妻子说话时,这位方寺丞倒是难得地放柔了声音。可即便语调已经柔和下来,这屋子里的氛围还是叫柳韫玉有些窒息。 赵氏低眉垂眼,温婉恭顺,完全没了之前与柳韫玉说起营造一事的风采。 “我与柳大人十分投缘,便想给她看看以前搭的这座楼……” “投缘?” 方寺丞看向柳韫玉,冷不丁发话道,“既然投缘,不如夫人就将手里这座楼赠予她吧。” 此话一出,屋内的氛围再次降至冰点。 第188章 掌中之物 赵氏神色微微一变,转向方寺丞,“夫君……” 方寺丞对上她的目光,“不舍得?” 方素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柳韫玉自然也察觉到了氛围的古怪。 这座天宫楼明显是方夫人最珍视的宝贝,可她却藏着不愿让方寺丞发现。而方寺丞看见后,还非要让她将这座天宫楼赠给自己…… 这不是夺人所爱么? 柳韫玉忍不住出声道,“下官只是个外行人,看这些重楼飞阁也只是看个精巧,看不出真正的门道。此物若是赠给下官,那便是暴殄天物……” “无妨。” 方寺丞却打断了她,当着赵氏的面,直接将那座天宫楼递给了柳韫玉,“本就是个摆着瞧的物件,柳大人带回去慢慢赏玩。” “……” 看出柳韫玉的为难,赵氏朝她点了点头,强颜欢笑。 柳韫玉捧着装有天宫楼的匣盒从上房出来,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送她离开的方素也闷闷地不说话。 走到回廊上,离上房彻底远了,柳韫玉才将手里的匣盒递给方素,“这是你娘亲的珍爱之物,我不能收……还是你悄悄还给你娘亲吧……” 方素苦着脸,却是将手往后一缩,“我,我不敢……” “……” “要是被我爹发现,我就完了……” 回想起方寺丞严肃冷峻的表情,还有方夫人忍痛割爱的模样,柳韫玉忍不住皱眉,“你爹是不是……有些太强权专断了?” 方素连忙回头看了一眼,像是生怕被人听见似的。 她拉着柳韫玉的衣袖,小声道,“我爹一直都这样……你是不知道,我爹比我娘年长了近十岁,感情好是好,我爹也是真的疼我娘,可跟举案齐眉四个字却是八竿子打不着……” “……” “小时候,别说我和我哥哥们犯错要挨罚,就连我娘做了什么违逆我爹心意的事,那也是要被罚的……但凡我爹做主的事,这府上没人敢与他唱反调……” 当夜,柳韫玉将那座天宫楼与凤凰台一起放在**架上,心中五味杂陈。 眼前时而是公孙五娘拿出天宫楼时的兴高采烈、意气风发,时而又是方寺丞冷肃沉凝、不容置疑的面孔,耳畔还有方素抱怨的那些话…… 如果真是方素说的那样,那么师父让她悄悄找方夫人求教便说得通了,方素不知道自己娘亲从前的事迹,也能说得通了。 从前那样厉害的公孙五娘,如今只能做温婉贤淑的方夫人,连自己最喜欢的天宫楼都保不住…… “又是方夫人送你的?” 宋缙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柳韫玉回过神,转身就对上宋缙那张成熟俊朗的面孔。 脑子里方寺丞那张脸挥之不去,再看见宋缙时,她竟是一时有些恍惚。 “怎么了?” 看出她的不对劲,宋缙抬手,手指想要抚上她的眉心。 柳韫玉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下。 这一避,让二人都不约而同僵住。 宋缙的手掌悬在半空中,气息骤然一沉。 柳韫玉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生怕他看出什么,又拉下他的手,轻轻晃了晃,“我今夜还有公务没处理完……相爷早些回府歇息吧?” 宋缙看了她片刻,才微微一笑,收回手,温声道,“好。” 院墙上的暗门缓缓移开,宋缙回到相府,脸上一丝神情也无。 “长乐宫的修缮到了哪一步,让人来报我。” 他吩咐身后的玄铮。 玄铮心头一凛,应声道,“是。” …… 次日。 柳韫玉去往慎微堂时,已经收拾好了心情。 她派了人去传刘都料过来,打算向赵氏说的那样,用她新列的单子好好敲打这位大人。 可刘都料人还没来,却来了个从未见过的公公,手里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红木箱盒。 “柳大人,陛下说您的鸟音笼已经修好了,让奴才给您送过来。” 柳韫玉一愣,连忙起身,“有劳公公替我向陛下谢恩。” 那太监低眉敛目,放下鸟音笼便离开了。 柳韫玉打开箱盒,将里头的鸟音笼取了出来。 鸟笼摔断的栏杆已经被修补得完好无损,而轻轻一拧机关,里头的金鸟也振翅如常,看不出丝毫被摔过的痕迹。 果然修好了…… 柳韫玉松了口气,凑近端详里头的金鸟。 一丝幽微的香气散出来。 却不是皇帝宫里的龙涎香,而是奇楠沉香,似乎只有太后宫中和一些宗室命妇才有。 柳韫玉愣了愣,却没有多想,起身将这鸟音笼搁到了一旁的**架上。 片刻后,听冬领着工部的人来了。可来的人竟然不是刘都料,而是另一位面生的李大人。 “刘都料家中出了些变故,请辞了。长乐宫的修缮如今便由我接手,柳大人若有什么疑问,与我商议便好。” 新上任的李都料瞧着倒是敦厚不少,对柳韫玉更是毕恭毕敬,大献殷勤。 “听相爷说,柳大人正为木料单发愁,这是我新拟的一份单子,还请柳大人过目。” 一听到这句话,柳韫玉霎时被泼了一盆冷水。 果然…… 又是宋缙的手笔…… 他不仅知道她每日里在做什么,还亲自替她解决了刘都料这个“难题”。 “有劳李大人……” 柳韫玉紧抿着唇,接过李都料递上来的新单子。 有了方夫人的指点,再加上对数字过目不忘,柳韫玉已经能看懂这份单子了。 如果说刘都料是贪心不足,那么李都料便是老实的过分,没动丝毫手脚。可她手上明明已经有了一份尺寸刚刚好的单子…… 就算没有宋缙,她也能漂亮地应对刘都料,解决此事。 可他偏偏要插手。 而且连问都不问过她一句,就又替她一脚踢开了绊脚石。 该感激吗,还是该高兴? 她心中唯有挫败。 送走李都料后,柳韫玉撑着额坐在慎微堂,脸色不大好。 她望向那**架上的鸟音笼,突然又想起了方夫人…… 倘若她与宋缙成婚,一年两年或许不会改变什么,可日久天长,宋缙会不会变本加厉,比如今更过分? 宋缙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方寺丞? 而柳韫玉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消失的公孙五娘? 鸟音笼的金鸟振翅欲飞,在柳韫玉心底扇起一阵不易察觉的微风。 第189章 流连颈侧的炽吻 是夜。 京城落了雨,屋外狂风大作,天气又潮湿又闷热,柳韫玉只觉得心里也有些烦躁。 她让怀珠将自己带回来的鸟音笼放到了床榻里头的架子上,以免浮雪又碰落摔坏。 沐浴更衣后,柳韫玉吃了第二碗冰饮。 若不是怀珠死活拦着,她还想吃第三碗。 “姑娘若是不听话,奴婢就要告诉相爷了!到时让相爷将这冰鉴收回去!” 怀珠嚷嚷道。 柳韫玉心头莫名哽了一下,皱了皱眉,“连你也拿他压我……” 怀珠一愣,当即变了脸色,“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见她如此,柳韫玉也反应过来,连忙舒展了眉头,“我说笑罢了,你今日是怎么了?” “……” 怀珠将信将疑。 自幼跟着柳韫玉,她太了解她家姑娘了。刚刚她分明感觉到,姑娘是真的往心里去了…… “好了好了,我不再用冰饮了还不行么?你拿下去吧。” 柳韫玉安抚的冲怀珠笑了笑。 怀珠眨眨眼,叫人将冰鉴挪了下去。 突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掠过,来人是玄铮。 夜色已深,柳韫玉又已换了寝衣要歇下,于是玄铮很懂分寸地停在门口没有进来,而是让怀珠传话。 “相爷今夜不来了,让属下把这封密函交给娘子。” 怀珠递了密函给柳韫玉。 柳韫玉拆开一看,竟是孟泽山回京后做过的所有事、见过的所有人。 看到密函末尾,一个熟悉的人名映入眼帘。 苏文君。 又是苏文君…… 当初在那次毒酒事件后,孟泊舟曾对柳韫玉说过,苏文君也是为孟泽山所迫,但这二人之间具体有什么过往,他却含糊其辞。 柳韫玉捏紧了密函,若有所思。 密函里只说苏文君和孟泽山见过面,却没有明确说是苏文君给了孟泽山那笔银两。 可即便如此,柳韫玉却已经有种预感。 这件事与苏文君脱不了干系…… 那么问题来了,苏文君哪里来的万两白银? 柳韫玉眸光轻闪,望向窗外,就见外头电光闪过,在黑夜劈开了一道裂隙。 …… 一夜的**后,天气总算没有那么闷热了。 柳韫玉刚上马车,门房就送来一封信。 “这是孟府的人送来的,说是孟大人亲笔所写,有机密之事要告知姑娘。” 柳韫玉坐进马车里,拆开信件,就见上面落着孟泊舟的字迹,说是已经找到了孟泽山的藏身之地,不日便要捉拿了此人来柳韫玉面前谢罪。 柳韫玉眼皮一跳。 有些人太努力了,只会帮倒忙…… 她思虑再三,趁着时辰还早,对着云渡道,“去一趟孟府。” 澹月居里,孟泊舟刚换了药。 下人们将换掉的染血白纱布、还有那一盆盆染红的水,全都撤下去。 贴身随从苦着脸,“公子为了写封信,又崩开伤势……何不让奴才们代劳……” 孟泊舟却沉着脸不答,只是抚着肩头,靠回去喝药。 “公子,柳大人来了!” 随着外头一声惊喜的唤。 柳韫玉从门外走了进来。 “玉娘……” 孟泊舟唇角刚掀起,就被柳韫玉打断。 “你查到孟泽山的藏身之处了?” 孟泊舟坐直身,“是……” “别动他。” 柳韫玉开门见山。 “什么?” “他身后的人,你查清楚了?” “只要捉了他……” “捉了他他就会告诉你?” 柳韫玉冷笑,“孟泽山恨透了你我,若他背后真有人指使,他只会盼着那人藏于暗处,继续置你我于死地。” “……” 孟泊舟蹙眉,意识到柳韫玉的揣测不无道理。 柳韫玉还要入宫,没时间与孟泊舟多废话。 “你若是当真闲得没事做,就去查苏文君。查苏文君和孟泽山是如何相识,又有什么交易。” 丢下这一句后,也不管孟泊舟是何反应,她便转身离去。 与其让孟泊舟四处乱查,不如让他亲自看一看,他的好同窗,他的知己至交,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 有了李都料帮忙后,柳韫玉督造长乐宫的确省心了很多,每日酉时也能按时出宫了。 也不知是日子真的热了,还是旁的缘故,柳韫玉最近只觉得心浮气躁,掌心都烫得厉害,团扇更是不离手。 从宫里回来后,又是先沐浴更衣,换了身极为单薄的纱裙,然后靠在贵妃榻上,一边看书,一边喝冰饮 浮雪被放了出来,想往柳韫玉身边凑,也被她轻轻推开。 宋缙一回相府就来了这边,身上还穿着那袭深紫官袍。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屋,入目便是柳韫玉穿着那身似透非透的浅色纱裙倚在榻上,手里的团扇轻晃,吹得肩头薄纱掀起,露出白皙的肩胛和线条优美的锁骨…… 怀珠又捧了一碗冰镇瓜果出来,抬眼看见宋缙,张口欲唤,却被宋缙制止。 宋缙接过那碗冰镇的瓜果,抬了抬手。 怀珠便退了下去。 柳韫玉背对着门口靠在榻上,忽然察觉到身后又有热意凑了上来,她想也没想,便伸手去推,“走开,浮雪……” 直到有吻落在了颈侧,柳韫玉才反应过来,瑟缩了一下肩。 暑热难当,连那股太行崖柏的香气都不如之前冷冽了。那双在她颈侧、肩头流连的唇更是炽烫。 “好热……” 柳韫玉想要躲,可手腕却被扣住,轻轻一拉。 她被迫翻了个身,整个人便落入一个更加滚烫的怀抱,连唇瓣也被堵住。 刚含入口中的冰饮瞬间就化了,从冰凉变得温热,沿着唇角滑落…… “唔!” 柳韫玉别开脸,拉住宋缙那双滚烫的手掌,求饶道,“真的很热……我才沐浴过,又要出汗了……” “……” 见她真的有些抗拒,宋缙敛去眸底的暗火,松开了手。 柳韫玉立刻捧着冰饮躲到了贵妃榻的另一边。 宋缙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缓了缓,才慢慢起身,在她身边坐下,“今日又去见了孟泊舟?” 柳韫玉顿了顿,应了一声。 她主动拈起一块冰镇的瓜果,喂到宋缙唇边,“他查到孟泽山了,我怕他坏事。” 宋缙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才吃了一口那冰凉的果切。 柳韫玉低垂着眼,继续用团扇扇着风,主动说道,“我还让他继续去查苏文君。” “哦?” 宋缙并不意外,显然也是早就知晓了。 “不是想让孟泊舟帮我,只是想看他亲自揭开苏文君的真面目……” 柳韫玉看向宋缙,掀起唇笑起来,“我是为了出口气,相爷不会连这也要拈酸吃醋吧?” 第190章 我等不及了 宋缙没出声,转而说道,“我已命府中之人着手准备聘礼。” 柳韫玉摇着团扇的手一顿,“太后娘娘还未赐婚……” “婚期不会拖到明年。若等赐了婚再准备聘礼,怕是来不及。” 宋缙的手掌刚好落在柳韫玉的裙摆上,微微收紧,那薄纱便被攥进掌心,“婠婠,我有些等不及了。” “……” 柳韫玉眼睫微垂,点点头,“好。” 她舀着碗里所剩无几的紫苏饮,汤匙在碗沿碰出叮叮当当的轻响。 宋缙静静地看着她,没再说什么。 …… 两日后,柳韫玉从玄铮那里得知了孟泽山雇凶的始末,还有他为何能得到万两白银。 “真的是苏文君?” “是。” “当年还在浮玉书院时,苏文君意外结识了在金陵出游的孟泽山。那时孟家之罪刚被宽恕,孟泽山是乡主独子,又有做崇信伯的舅舅,对外便到处招摇,说自己是伯爵府的公子。苏文君因此接近他,甚至与他山盟海誓、私定终身。” 柳韫玉点了点头,“可后来孟泽山背信弃诺,将她抛下了?” “正是。” “……” 孟泽山这个渣滓,想必也不止坑骗过苏文君一人。 “他就是以这些陈年旧事为要挟,从苏文君那里勒索了上万两白银?” “应是如此。” 柳韫玉皱了皱眉。 与孟泽山这样的人谈过一段情,觉得耻辱也是情有可原。更何况,孟泽山与孟泊舟还是这样的关系…… 可苏文君这样的人,真的会因为这一段旧情,因为害怕孟泊舟知晓,就付出这么大代价封口? 她总觉得事情不止如此…… “只有这些了?” 玄铮颔首,“暂时只有这些了。至于苏文君的白银,线索断了,还没能查出来。” 柳韫玉点点头。 玄铮又道,“属下查这些事时,发现孟府的人也在追查,便漏了些线索给他们。想必此时此刻,孟府也已得知来龙去脉了。” 柳韫玉眸光轻闪。 玄铮绝不会擅作主张,敢把消息放给孟泊舟,定然有宋缙的授意…… 那么此刻的孟泊舟,又有伤在身,又气血攻心,怕是不好过。 …… 澹月居里灯火通明,孟泊舟听完下人禀报,果然气得呕了血,吓得一院子的人都手忙脚乱,又请了大夫来。 毒酒事件后,苏文君曾与孟泊舟哭诉过,说她是被孟泽山强迫,辱了名节。可今日他查到的真相,却是这二人私定终身! 孟泽山图色,而苏文君,图显贵…… 算算日子,苏文君与孟泽山相好的那段日子,竟正是她拒绝他的时候。 口口声声志在朝堂、不入后宅,竟只是她拒绝他的推脱之词。 苏文君是瞧不起他出身清贫,所以不想入孟家的后宅,想入王侯将相的后宅! 若她正大光明地同他说这些也就罢了,可她嘴里却没有一句真话,用所谓的“鸿鹄之志”将他骗得团团转…… 看错了人,付错了真心…… 孟泊舟唇畔沾着血迹,眸光阴冷地垂眼。 第二日,赶在柳韫玉入宫前,孟泊舟强撑着乘车来见她。 车帘掀开,柳韫玉就看见了孟泊舟惨白的脸。 她知道孟泊舟的来意,于是上了车。 “长话短说,莫要耽误我入宫的时辰。” “……好。” 孟泊舟将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柳韫玉。 柳韫玉早已知晓,所以听完只是淡淡地颔首。 “既然已经查出来了,今日我便会去衙门报案,让人拿下孟泽山。孟泽山雇**人,罪责逃不掉。至于苏文君……” 她顿了顿,故意问孟泊舟,“你打算如何处置?” 孟泊舟面色青白,半晌才咬着牙吐出一句,“孟泽山所作所为,她或许不知情……那些银两是被勒索……” 柳韫玉真是有些叹为观止了,甚至想要给孟泊舟鼓掌。 什么叫痴心不悔? 孟泊舟对苏文君,这才叫痴心不悔、万死不辞…… 她笑了两声,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要下车。 孟泊舟却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哑声道,“玉娘!我绝非对她旧情难忘……我只是……只是还记着当年的救命之恩……” “与我无关。” 柳韫玉懒得再听,抽出自己的衣袖。 “那年我初入书院,遭人排挤。书院里那些富贵子弟将我骗至苍翠山下,用麻袋蒙了我的头,对我拳打脚踢,溺入水中……我从水里爬到路边,只剩下一口气……” 听到苍翠山三字,柳韫玉掀开车帘的动作一顿。 “若是没有苏文君搭救,送我去医馆,我早就没了这条性命……” 柳韫玉回头,神色莫测,“你只剩一口气,却看清苏文君的脸了?” “她身上戴着一个长命锁。我看清了那金锁下坠着三粒镶着金叶的玉珠……所以后来我们被分到一个寝舍时,我看见那长命锁,才知道她是女子,知道她就是救我的那个人……” 柳韫玉眉眼间罩着的阴晦转瞬间散了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释然,嘲谑,甚至还有怜悯。 “玉娘……你怎么了?” 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孟泊舟的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 “那长命锁不是苏文君的。” 柳韫玉垂眼看他,“锁身撬开,里头刻着真正主人的生辰八字。孟泊舟,你自己去看看吧。” 语毕,她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马车内,孟泊舟的表情倏地变了。 他难以置信地僵坐在车上,反复品味着柳韫玉最后那句话。 他还没有傻到听不出言外之意的地步…… “玉娘!” 孟泊舟猛地掀开车帘,身子也跌下座榻,跪倒在地上。 可柳韫玉的马车却已经疾驰而去,转眼间消失在了巷口。 “公子?” 孟泊舟的贴身随从连忙靠过来,将他扶起,“您这又是怎么了……” 孟泊舟闭了闭眼,脸色难看地挤出一句,“请苏文君来孟府一趟……就说我伤重不愈,想要见她……” 第191章 漫漫长夜 柳韫玉这日依旧在长乐宫监工。 外围的梁柱已经修缮得差不多了,明日就要开始整修偏殿。 可等柳韫玉收拾图纸准备回慎微堂,却发现明日要用的偏殿图纸上竟多了几道墨痕,有些模糊不清了。 柳韫玉眉头一皱,询问工匠,“谁碰了我的图纸?” 一老工匠小心翼翼说道,“许是被老鼠碰撞了。” 便是老鼠打翻墨汁,也不会是这样的痕迹。 这分明是工匠们不小心拿墨斗,溅到了图纸上,怕她怪罪,不敢说出来。 柳韫玉想了想,没有追究下去,“我知道了,你们先退下去。” 工匠们见她没有追问,这才松了口气,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 柳韫玉带着图纸回了慎微堂。 这图纸明日就得用,必须得重新绘制。好在她过目不忘,之前对着这些图纸看了好多遍,早就将一笔一画都记在了脑子里。 柳韫玉铺开笔墨,决定连夜画一幅新的图纸。 不过她到底还是有些高估自己。 尽管脑子里记得很清楚,可她到底没画过这些,想要复刻原来的图纸,还是颇为耗费工夫。 眼见着日薄西山、天色渐晚,柳韫玉意识到自己一两个时辰怕是画不完了,干脆让听冬传了话回去。 “告诉怀珠,我今夜就宿在慎微堂不回去了。” “是。” 中院里点了两盏灯,柳韫玉却还嫌不够亮。 正要再加一盏灯时,目光忽然扫过角落里的琉璃灯,她微微一愣。 因为方素问过一句琉璃灯,所以她特意找内廷司要了一盏过来。之前检查过,倒是没发现什么端倪。 柳韫玉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将这盏琉璃灯点亮,悬在屋子里。 琉璃灯的灯油是贡品,燃起来比寻常灯要亮上数倍,而且无味无烟。 琉璃灯一亮,整间屋子瞬间亮堂起来。 就在这时,中院的门忽然被风吹开,将书案上没有被镇纸压住的纸页都吹了下来。 柳韫玉连忙低身去捡。 其中一张纸飞出了门槛,她刚追过去,一片绛紫的裙摆便闯入她的视线,一只手率先拾起了那页纸。 “玉娘可需要我帮忙?” “……” 柳韫玉愣住,一抬头,就看见吕兰英笑着站在门口。 她身穿紫色宫装,袖袍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兰香。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提食盒的婢女。 “侯夫人……” 柳韫玉诧异地起身,向她行了一礼。 吕兰英笑着将她搀起来,“太后娘娘今夜叫我留宿宫中,陪她说说体己话。我听说你在这慎微堂还没回去,所以等到娘娘歇下,便过来看看。” 她帮柳韫玉把地上的纸页都捡起来,放回书案上。 “漫漫长夜,公务耗神,我亲自在藏春宫的小厨房做了些梅花糕,给你送一碟过来。你夜里若饿了,可以用一些充饥。” 吕兰英如此体贴,柳韫玉有些受宠若惊,倒是为之前生出的那点心思感到不自在起来。 “多谢侯夫人……” 吕兰英身后的婢女将提盒摆在案几上,拿出了一个瓷碟。 瓷碟里,五块梅花糕规规矩矩地叠放着。 柳韫玉尝了一块,连声夸赞。 余光瞥见另一位婢女手中的食盒,她话音顿了顿。 “这一盒是要去送给言之的。” 吕兰英像是看出她的疑问,笑着解释道,“他今夜也留在了宫中,说是值房有公务没处理完。” “……” 柳韫玉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 忽地想起什么,吕兰英低头检查了一下食盒,“没拿错吧?” “没有呢夫人,您在相爷这份上做了记号。” 婢女答道。 吕兰英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柳韫玉说道,“给你做的这份,是放了正常的用料,你觉得如何?” “……很好吃。” “甜吗?” “……刚好。” “是啊,所有人都觉得刚好,偏偏宋言之不这么觉得。你是不知道他的口味有多挑剔。常人爱吃的糕点,在他那儿甜度必须要减半。还有些寻常的瓜果,他也不喜欢那甜味。不过他不会直接说不喜欢,只是不碰、不吃……” 吕兰英无奈地摇头,“跟孩子似的,还得哄着送上去,才能叫他用一些。” “……” 柳韫玉垂眼,有些食不知味地吃着那梅花糕。 宋缙挑剔甜味么? 她竟毫无察觉。 不过仔细想想,平日里她用糕点时,宋缙的确不怎么碰。昨日她将那冰镇瓜果喂到他嘴边,他才用了一口…… “是不是没想到,你这位师叔还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吕兰英笑着看向她,“其实他年轻的时候,比宋珏还不如呢。那日看见珏儿对你殷勤的样子,我就好像看到了宋言之当年……” 忽地意识到什么,吕兰英眉眼间难得掠过一丝愁绪,不过很快就烟消云散,“瞧我,怎么又说起那些老黄历了。我这就去言之那里送糕点了,否则过了戌时,他也是一口都不会用的了……” 吕兰英离开后,柳韫玉独自坐在慎微堂里,看着那碟梅花糕发怔。 「听说相爷跟侯夫人青梅竹马、自幼相识,甚至还拜过同一位师父。」 「当时侯夫人本来是要许配给相爷的,但后来不 知怎么,才许给了相爷的兄长。」 就算吕兰英和宋缙真的青梅竹马,有些情意,那也过去的事了。 自己都有过往,又有什么理由去计较宋缙的往事呢? 更何况长嫂为母,吕兰英的态度有些模糊,可以说是把宋缙当成幼时竹马,但又像疼爱弟弟,好像没有一个定论…… 如此想着,柳韫玉再次拈了一块梅花糕。 可宋缙与自己的事,太后已经知道了,那这位侯夫人呢?她究竟知不知道? 看她现在这副模样,似乎是不知情的…… 柳韫玉一向不喜欢最糟糕的恶意揣测别人。 就像当年面对苏文君时一样。 一想到苏文君,柳韫玉面色一变。 忽然觉得面前那盘梅花糕怎么都咽不下了。 …… 即便早就得到了孟泊舟的传信,苏文君还是拖了两个时辰才姗姗来迟。 她象征性地带了些伤药来看望孟泊舟,孟泊舟躺在床榻上,脸色难看,眼睛也不怎么看她。 苏文君坐了一会儿便想要离开。 可孟泊舟却叫住了她。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初见时的情形……” 苏文君压下内心的不耐,“在书院……” “不是在书院,是在苍翠山下。” “……” “那时我奄奄一息,直到你出现,胸前垂着那长命锁……” 孟泊舟问道,“那长命锁如今你还带在身上么?” 苏文君从衣袖中取出了长命锁,“你说它?” 平日里她是不会将这长命锁带在身上的,可今日来见孟泊舟,她有些不安,生怕孟泊舟查到了什么,所以才带着长命锁保平安…… 看清那把长命锁,孟泊舟眸光轻轻一闪,“能不能将这把锁……留给我?” 苏文君蓦地收回了手,皱了皱眉,“你要它做什么?” 孟泊舟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这次**,我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若不是想起你当初救我的情景,我怕是醒不过来了……那长命锁,能不能留给我,当成个念想?” 苏文君离开后,孟泊舟面上的示弱褪了个干净。 他一把攥紧手里的长命锁,用刀撬开了长命锁底部镂空的地方。 长命锁被撬开,里面竟真的有一行字。 他的手颤抖起来,将那行字凑到烛光下。 果然是一行熟悉的生辰八字—— 是曾经写在庚帖上,与他的生辰八字一起合婚问卜的生辰八字。 他的救命恩人,从来不是苏文君。 而是柳韫玉。 顷刻间,孟泊舟如坠冰窟。 第192章 好热 慎微堂里。 柳韫玉将桌上那碟梅花糕分给了听秋和听冬,自己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继续伏案画图纸。 不知过了多久,柳韫玉捶着脖颈抬起头,突然看见宋缙一袭水墨纱袍,披着玄色披风,从门外缓步走了进来。 “……” 柳韫玉一怔,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太困了,出现了幻觉,直到看见宋缙身后提着灯的玄铮。 “相爷……” 柳韫玉搁下笔。 玄铮提着一盏宫灯,立在廊下,并未踏**内。 宋缙走进来,明亮的烛火在眉弓下投出一层浅淡的阴影,衬得面容愈发深刻。好在唇畔噙着一丝温和笑意,柔和了棱角。 一见到他,柳韫玉原本是开心的。 可在他走到跟前时,袖袍间带起的一缕兰香,却叫她笑不出来了。 吕兰英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在耳边回响…… “相爷怎么来了?” 柳韫玉敛去笑容,问道。 “若不是想来陪你,你以为我今夜为何留宿宫中?” 瞥见放在案几的紫檀提盒,宋缙随口问道,“嫂嫂说给你也送了梅花糕,你尝过了?” “嗯……没想到侯夫人将门出身,那双手既能挽弓射箭,也能做出这么精致的糕点……” “她以前哪里会这些。” 宋缙笑了起来,“是嫁给兄长后,知道兄长爱吃梅花糕,才亲自向御厨学来的。如今兄长虽不在了,可宋珏还爱吃,她便时常做。” 柳韫玉愣了愣。 原本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杂念又被驱散了。 斟酌了片刻,她也只憋出一句,“那相爷喜欢么?” “谈不上喜不喜欢。” 宋缙眉宇沉沉,“只是吃的时候,会想起兄长。” 柳韫玉便又说不出什么了。 “你去歇息。” 宋缙走到她身边,揉了揉她的手腕,“我来替你重绘,可好?” “……不用。” 柳韫玉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垂眼道,“这是我自己的差事,我自己可以画完……你不要什么都替我做。” 语毕,她又强行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图纸上,全神贯注地画了起来。 掌心空空,宋缙蜷了一下手指,放下手。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就见两边的窗户都敞开着,闯了冷风进来。 宋缙皱了皱眉,解下身上的披风,披上柳韫玉的肩。可刚一披上,便被柳韫玉抖开了。 “热……” “夜风这么凉,怎么会热?” “真的热……” 宋缙拾起落在座椅上的披风,沉声道,“你这阵子怎么总说热,该请个太医来看看。” “相爷……” 柳韫玉抬眼看向他,秀眉微蹙,“相爷不然还是回值房歇息吧……” 屋内一静。 “赶我走?” 柳韫玉撞入宋缙深邃的黑眸。 她张了张唇,想要解释,可宋缙黑沉沉的目光过于压迫,再加上他身上那阵兰香,都搅得柳韫玉心烦意乱、不大舒服。 于是她最后什么都没说。 “……” 宋缙收回视线,却也没有走,而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的太师椅里,没再说一句话。 柳韫玉咬了咬唇,继续心无旁骛地画图纸。 …… 翌日,晨光微熹。 柳韫玉昏昏沉沉醒来,就见自己竟是睡在中院后头那间屋子的床榻上。 她揉着眼起身,一件墨色披风坠在地。 柳韫玉伸手拾起这件墨袍,回忆起昨夜自己挑灯绘完图纸后,实在睁不开眼,直接就趴在书案上睡了过去。 是宋缙将她抱进来的? 她揉了揉眉眼,昨夜宋缙是不是陪了她一夜?他又是何时走的? 柳韫玉还坐在榻上发愣,屋外忽然传来听秋的声音,“柳大人醒了吗?可需要梳洗?” 柳韫玉回神,唤了听秋进来,然后盥洗、梳妆。 待收拾好后,听冬又捧着红木漆托盘来。 “这是御膳房送来的碧粳粥,还配了几碟小菜。” 听冬将粥放在方桌上,又道,“听送膳的公公说,这粥是相爷一早吩咐御膳房所熬。” 柳韫玉喝着热粥,一夜的疲惫都被暖意融去。 取而代之的,是些许懊恼。 昨夜因为吕兰英来过的缘故,又因为忙着画图纸,她对宋缙态度有些差劲…… 许是天热的缘故,近来她总有种控制不住情绪的无力感。 或许真如宋缙所说,该叫太医瞧一瞧,把个脉。 用完早膳后,柳韫玉就回到中院取画好的图纸。 可一进中院,她就嗅到了一股不大好闻的气味,似乎是灯油的味道。 柳韫玉蹙眉,检查了一圈烛台,最后发现那气味竟是悬在屋中的琉璃灯里散发出来的! < p>她眸光一动,快步走过去。 昨夜这琉璃灯一直没有熄,所以足足燃了一整晚。而现在被拆开,底部露出浅浅一层泛黄的油脂。 而那难闻的气味,就是从里头飘出来的…… 琉璃灯里的灯油都是贡品,无味无烟,燃过之后,也该是晶莹剔透,而不会泛黄。 除非,是劣质的牛羊脂。 方素、温明月、苏文君,还有孟泽山…… 所有零散的珠子,突然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柳韫玉眉眼间的倦意荡然无存,眸光越来越亮。 “柳大人?” 听冬眼见她站在琉璃灯前一动不动,不明所以地唤了一声。 柳韫玉蓦地转身,将那卷画好的图纸塞给听冬,“你将图纸送去长乐宫。” 又对着听秋道,“你随我去趟内廷司。” 内廷司的总管一见柳韫玉到来,殷勤地迎上来。 “柳大人有何吩咐?” “昨夜在慎微堂值夜,发现灯烛不够亮。想问问万总管,能不能添些灯烛?” “这种小事,何须劳烦柳大人亲自跑一趟。” 万总管一边领着她往里走,一边笑道,“叫个下人来取便是。” “正巧路过内廷司,便亲自来讨了。” 进了库房,万总管便要给她领新的灯烛。 柳韫玉却一眼看见了角落里堆着的琉璃灯。 “昨夜点了一盏琉璃灯,十分好用,万总管能不能再给我几盏?” “这都是圣寿宴用剩下的,燃不了多久了。” “无妨。” 万总管犹豫了片刻,松口答应了。 取完灯往内廷司外走时,柳韫玉不经意问道,“这些圣寿宴的琉璃灯,往后还会再用么?” 万总管不知怎么变得紧张起来,说话有些吞吞吐吐的,“不会……圣寿宴的琉璃灯,通常只用一次。下次宫宴的时候,会换一批新的。” “那这些用剩下的,平日里怎么处理?” “……就由内廷司一起处理了,通常都是撕了烧了。” 柳韫玉挑了挑眉,“这倒是有些奢靡。” “宫里不比民间,琉璃灯又是一贯用在大型场合。若是用了一次的琉璃灯,还用第二次,万一哪盏燃尽了、灭了,或许会惹得贵人们不快……” 万总管咽了一下口水,“柳大人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柳韫玉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没什么。” 第193章 死死掐住 柳韫玉带着十数盏琉璃灯回了慎微堂。 “把它们全都点起来。” 她吩咐听秋和听冬。 姐妹二人一愣,“大人,现在可是白日……” “点。全都点。” 很快,琉璃灯就被尽数点燃,全都挂在慎微堂的廊下。 柳韫玉什么事都不做,就在廊下静静地盯着。 日光越来越盛,琉璃灯的灯油也渐渐燃了下去。 终于,三个时辰后,柳韫玉又嗅到了那股难闻的、劣质牛羊脂的气味。 她露出了笑容,唤道,“听秋、听冬,去请太后娘娘来一趟慎微堂!”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宋太后就进了慎微堂。 一踏入院门,她便抬袖掩鼻,眉头蹙起,“什么气味?” 柳韫玉立刻迎上去行礼,“娘娘,是琉璃灯。” 宋太后朝廊下那挂着的一排琉璃灯看去,“这是……” “这是您圣寿宴上用剩的琉璃灯。” 柳韫玉将宋太后迎进了中院,关上门窗,单独回话。 “怎么回事?” 宋太后神色沉凝。 “此事还要从方素说起。微臣从彭州回来后,去见过方素。方素告诉微臣,她的嗅觉异于常人,之前在礼部核验圣寿宴所用的琉璃灯时,觉得气味不太对。可还未来得及查验,她便被……被奸人所害,险些要了性命。” “因为方素,微臣就对圣寿宴的琉璃灯上了心。前几日去内廷司要了一盏,一开始也没查出什么。可昨夜,微臣不小心燃了一整夜,将这琉璃灯燃尽了,才发现端倪……” 说着,柳韫玉取了一盏燃尽的琉璃灯,呈给宋太后,“娘娘您看,这灯油底部泛黄难闻,绝非进贡的东海无烟膏,而是劣质牛羊脂。” 宋太后脸色一沉,“以次充好?” “正是!” “微臣已经问过内廷司,这些圣寿宴的琉璃灯,只会用一次。而没有用完的,也会由内廷司统一销毁。琉璃灯的灯油,号称能燃十二个时辰,可是娘娘,宫里的宴席何时超过六个时辰?所以往往都能剩下一半的灯油来……” “微臣方才燃了外面那一排琉璃灯,都是还剩下四个时辰的时候,开始散发难闻的气味。所以微臣可以确定,琉璃灯所用的灯油,只有上面的三分之二是东海无烟膏,而剩下三分之一,是以劣质牛羊脂充数……” 柳韫玉话音未落,宋太后便猛地一抬手,将那琉璃灯狠狠地掷在了地上。 “岂有此理……” 在圣寿宴的琉璃灯上动手脚,无异于是将宋太后的颜面踩在脚下。 宋太后脸色铁青,咬着牙吐出一句,“查!给哀家彻查!” …… 有了宋太后的懿旨,柳韫玉挟着内廷司事女史的令牌,在大理寺的协助下,雷厉风行地查账、捉人、盘问。 三日内,进贡东海无烟膏的皇商,和与之勾结的官员们便被尽数捉拿归案。 内廷司虽然对以次充好的灯油不知情,但也不干净。 每次用剩的灯油,他们不仅没有销毁,还会再卖出宫、卖回给皇商。 所以这些年来,这底下三分之一的劣质灯油才一直没有被发现…… 不出柳韫玉意料,苏文君果然在**的名单里。 据皇商招供,当时礼部操持万寿宴,宴席要用的琉璃灯被苏文君发现异样,他们不得不用万两白银贿赂她压下此事。 这万两白银先是贿赂了苏文君。而后苏文君又被孟泽山勒索。 最后成了黑市悬赏雇凶的筹码,变成射向柳韫玉的暗箭…… 柳韫玉将众人交代的供词,一并呈给宋太后。 看到供状里有苏文君时,宋太后勃然大怒,“好一个苏文君……尚未办出什么像样的事来,竟已经有巨贪的风范了!” 正如宋缙所言,宋太后可以容忍手下的人勾心斗角、**权术,可若有人借着她的名义中饱私囊,算计到她这个主子的头上来,那便是触犯了大忌。 宋太后毫不犹豫地发落,“将苏文君下狱,杖二十,择日流放岭南,遇赦不宥!柳韫玉,你去宣旨。” “……是。” 大理寺狱里,苏文君被关押在囚室里,眼睁睁地看着柳韫玉身着一袭宫装、腰间佩着女官印绶走进来。 “柳韫玉……” 苏文君清丽的面容有些扭曲,抬脚便要扑过来。 可听冬却拦在柳韫玉跟前,一下制住了苏文君,迫使她跪下。 “你怎么还不死……你为什么还能活着……” 柳韫玉无动于衷地垂眼看她,将太后的懿旨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苏文君如遭雷击。 流放岭南,遇赦不宥…… 这意味什么?意味着她要在那毒虫遍地、疠气横行的穷山恶水里做一辈子苦役! “我不信……我不信!” 一瞬的僵硬后,苏文君挣扎起来,“我要面见太后娘娘!柳韫玉!你公报私仇!我要见太后!” 柳韫玉望着她绝望疯狂的模样,神色没有什么波澜,然后转身离去。 宋缙有句话说得对,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方素的公道,她干干净净地讨回来了。 囚室里,苏文君终于喊哑了嗓子,瘫坐在地上。 她不甘心…… 她怎么能甘心…… 若不是孟泽山,她怎么会被迫接下那一万两白银的贿赂…… 可若不是柳韫玉,孟泽山这个阴魂不散的混账又怎么会再回到京城来?! 正当苏文君恨得咬牙切齿时,一阵脚步声自甬道尽头响起。 她猛地抬头,看到的却是撑着被下人搀扶着走来的孟泊舟。 好似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苏文君眼睛一亮,蓦地伸出手,探出栅栏,一把扯住了孟泊舟的衣裳下摆。 “子让!子让兄!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你一定有法子救我出去吧……” 孟泊舟屏退了随从,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文君,那双清逸的眉眼不知何时变得冷峻深邃,此刻更是浮着一层阴鸷。 “救你?” 他笑了一声,笑意冰冷漠然。 苏文君动作一僵,但还是不肯松手,“你当然得救我!你忘了,你还欠我一条命!孟子让,我是你的救命……” 恩人二字还未出口,她眼前一案,脖颈骤然被一只手掌死死掐住。 而动手的人,正是孟泊舟。 第194章 一念嗔 苏文君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难以置信地看着孟泊舟。 孟泊舟双眼猩红地盯着她,“你还敢提救命之恩……” “子让……” “你说你有自己的抱负,有自己的志向,我信了……你口口声声说志在朝堂,不愿屈居后院,我也信了……” 孟泊舟的手掌一点点收紧,眉宇间恨意滔滔,“苏文君,你可以步步为营、贪名逐利,也可以看不上我的出身,去攀附孟泽山。可你既然看不上我,为什么还要冒领那份救命之恩?!” “……” 苏文君瞳孔骤缩。 想起那枚留给孟泊舟的长命锁,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因为……你蠢……” 苏文君的面容也扭曲起来,她的指甲死死扣进孟泊舟的手背,留下一道道血痕,一边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叱道,“你自命清高、恃才傲物……我是看不上你这种人……可这不妨碍我喜欢看你这种人,像狗一样讨好我、向我献殷勤啊……” “砰!” 苏文君被猛地摔开。 她重重地落在地上,眼前一阵泛黑。 “如果不是你……” 孟泊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厌恶,声音愈发冰冷切齿,“我与玉娘迟早会相认……如果不是你,玉娘也不会与我和离……如果不是你……” 闻言,苏文君从地上撑起身,歇斯底里地,“有没有我都一样!柳家当年难道没有救你娘?你有因为这份恩情给柳韫玉好脸色么?现在倒把一切过错往我头上推?!” “闭嘴……” 苏文君不仅不闭嘴,还嘲讽地大笑,“你当年就算知道,也只会怪她为什么多管闲事救了你,怎么不让你就死在路边!” “闭嘴!” 孟泊舟面色铁青,身形晃了晃,扶住囚室栅栏才勉强站稳。 他盯着五官扭曲、神情阴毒的苏文君,只觉得她说得没错,自己的确是个蠢货,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怎么会被这样一个人蒙蔽多年,还因此搞砸了和柳韫玉的一切…… 怎么会…… 怎么能…… 在苏文君的笑声里,他握住栅栏的手掌狠狠收紧,就连被木头上的倒刺扎入掌心,都没有松开。 良久,孟泊舟才强压下喉口涌动的腥甜与恨意。 “流放岭南,遇赦不宥……” 他缓缓启唇,“文君,你放心……我会救你的。” 苏文君的笑声戛然而止。 “我会打点好官差,绝不叫你死在路上。” 孟泊舟的嗓音里满是残忍、冷酷,还带着一丝咒怨,“我要你在那穷山恶水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 琉璃灯一案了结后,宋太后很是满意。见柳韫玉面露疲色,便允了她两日假期,让她回去好好休息。 又听说柳韫玉近日身子不适,便亲自指了一位太医给她诊脉。 “柳大人的脉象并无大碍,只是肝胆之火与心火微有上浮之象。想来是近日天气溽热,再加上大人案牍劳形、心绪起伏,这才致使体内虚火暗生。” 太医收了脉枕,叮嘱道,“大人体内这点邪火,万万不可用寒凉之物去强压。近日一定要忌口,不可贪食冰饮。” “……” 柳韫玉的表情顿时就苦了下来。 送走太医后,她咬咬牙,让怀珠将冰鉴退回了相府。 饮了一碗太医开的汤药,柳韫玉在屋内歇下。 起初似乎有些作用,可等她一觉醒来,那股热气似乎又缠了上来。 尽管身上穿的已然是最轻薄的纱衣,床榻上也铺了竹席,可她仍是像被丢进火炉里,不是大火猛烧,更像是温和却磨人的小火,一点一点煎熬…… 柳韫玉睡不着了,怔怔地睁着眼,刚好对上了床头鸟音笼里的那只金鸟。 金鸟的眼睛也直勾勾地望着她。 - 藏春宫。 宋太后站在廊下,亲自给笼中雀喂食。 “太医给柳韫玉诊脉,除了肝火上浮, 其他的什么都没看出来。你那香药,倒是真的厉害。” 吕兰英静立在宋太后身边,“也是娘娘手段高明,将此香藏进鸟音笼的机括深处。连柳韫玉自己都无所察觉,更何况是相爷。” “……” 宋太后垂眼,神色沉沉,“那香,确实不会伤了人的神智,不会害了人的性命吧?” 吕兰英颔首,“柳韫玉还要为娘娘办差,自然得脑子清醒。况且,言之与她日夜相对……也有可能闻得此香。若此香会害人性命,我也不敢献给娘娘。” “一念嗔……” 宋太后念出了那香药的名字,想起吕兰英进献此香时所说的药效。 此香不伤根本,不损心智,只会以情为引,作茧自缚。 在药效的日夜催化下,再清醒的人也会在情爱中变得多疑、偏执,丧失一切信任,长此以往,爱会被扭曲成恨,微小的裂痕也会被撕裂成鸿沟…… “此香的名字便是取自佛经。” 吕兰英启唇,“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柳韫玉一旦与言之有了嫌隙,便会更死心塌地地依附娘娘。” 宋太后拨了一下笼门,惊得里头的雀鸟四处乱撞。 柳韫玉的确是一把好刀,但不能变成宋缙的刀。 这把刀应当为她和皇帝所用,应当对准任何人…… 包括宋缙。 这些年,宋缙这个权相毫无破绽。唯独一个柳韫玉,成了他硬生生捧出来的软肋。 他若是能就此放下柳韫玉,也就罢了。 可若是放不下…… 只要柳韫玉恨着他、防着他,那这根软肋,就会永远被她掌控。 日后,倘若她这位亲弟弟真的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那么这颗钉在他心头的钉子,怕是比什么千军万马都要管用…… 如此想着,宋太后转向吕兰英,眸光微深,“哀家没想到,在言之和哀家之间,你会心向哀家。” 吕兰英低眉敛目,掩去眸底异色,“吕氏一门的荣辱系于陛下和娘娘一身,妾自然愿唯娘娘马首是瞻。” 第195章 他曾求娶寡嫂! 午睡起来后,柳韫玉在书房里心神不宁,便去探望周氏。 谁料一踏入内院,竟是见到了孟泊舟的那个贴身随从。 她不由皱了皱眉,顿在原地。 刚好,周氏这时从屋子里出来,见到柳韫玉后便高兴地迎了上来,“玉娘,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宫里的事暂时忙完了,太后娘娘让我歇息两日。” 柳韫玉迟疑了一下,问道,“孟泊舟在这里?” 周氏顿时有些局促,“舟哥儿病了,需要静养。可他不想在孟府修养,所以暂时搬到了我这里来……” 柳韫玉神色复杂地,“病了?” 周氏点点头。 看来孟泊舟并未将他**受伤的实情告诉周氏…… 柳韫玉眼睫微垂。 “柳大人。” 孟泊舟的贴身随从来到了她跟前,“我家公子说,有东西要物归原主,交还与你。” “……” 柳韫玉猜到了他要交还的是什么,于是进了屋。 床榻上,孟泊舟靠坐着青绸引枕。看见柳韫玉进来,他苍白阴郁的眉眼浮起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手,掌心摊开。 上面赫然是柳韫玉那枚丢失已久的长命锁。 “我替你……要回来了……” 柳韫玉伸手接了过来,平静道,“多谢。” 孟泊舟艰难启唇,“我不知道是你……” 柳韫玉笑了一下,笑声夹杂着讽刺。 “不重要。” 孟泊舟蓦地抬起眼,“为什么不重要?如果我早就知道那个人是你,当年在书院,我就不会多看苏文君一眼,如果早就知道那个人是你,我们成婚后,便会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一对夫妻……” “不会的。” 柳韫玉打断了他,“当年你认错了人,我又何尝不是看错了人?” “……” 孟泊舟脸色微变,攥着锦被的手死死收紧。 “没有苏文君,也会有旁的缘由。无论如何,我们都不会是恩爱夫妻。” 丢下这一句,柳韫玉便想要离开。 可身后,孟泊舟却突然问道,“那你和宋缙呢?” “……” “你和他难道就能做一对恩爱夫妻?” 柳韫玉皱了皱眉,继续往门外走,不愿再听孟泊舟说任何一句话,可偏偏他的声音却阴魂不散地从后面追缠上来—— “柳韫玉,你觉得我与苏文君不清不楚,那你以为宋缙就真的干净?!你知不知道,他曾经求娶过他的寡嫂!” 一句话,硬生生将柳韫玉钉在原地。 …… 从周氏那里回来,柳韫玉上了马车,却没有立刻回府,而是进了宫,直奔文华殿。 刚到文华殿外,柳韫玉就看见玄铮守在门口。 玄铮一看见她,面露诧异,“娘子不是办完差回府歇息了么,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我想见相爷。” 柳韫玉自觉自己语气平静,殊不知她的脸色落在玄铮眼里,实在是有些骇人。 “娘子这是怎么了,要不要先去请个太医……” “我说我要见相爷。” 柳韫玉重复道。 玄铮愣了愣,不敢耽搁,“那属下现在进去通传……” 话音未落,文华殿内便传来宋珏大惊小怪的嚷嚷声。 柳韫玉僵住,“等等,谁在里头?” “是小侯爷和侯夫人……” 随着玄铮的答话,殿里又传来宋珏和吕兰英的声音。 “小叔!我的好小叔!求您了,我这次真的会好好办差,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母亲,母亲你替我说说情啊!小叔他只听您的!” “言之,不如就再给珏儿一次机会……” 柳韫玉站在殿外,听着里头母子二人一唱一和的声音,神色莫测,“他们像不像一家人?” 玄铮听得不明所以,下意识接了一句,“相爷与侯夫人和小侯爷,原本就是一家人啊……” 柳韫玉抿唇,掌心被指甲掐出一道道红痕,她却浑然不觉。 “……既然殿内已经有人,我还进去凑什么热闹?不必通传了。” 从文华殿刚走出来,柳韫玉迎面就撞见浩浩荡荡一行人,而走在最前面的竟是宋太后。 柳韫玉回过神,向宋太后屈膝行礼,“太后娘娘。” 宋太后一愣,“不是让你回去休息两日, 怎么进宫来了?” “……” 柳韫玉沉默不语。 宋太后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文华殿,忽地明白了什么。 她眸光轻闪,抬手屏退了下人,走上前,拉着柳韫玉的手往御花园深处走。 “你是来找言之的?听说嫂嫂带着宋珏来宫里找他了,他现在不得空见你?” “……是。” “兄长过世,威德侯府孤儿寡母,言之自然是要多多帮衬的。” “……” 见柳韫玉低眉垂眼,宋太后停下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柳韫玉内心挣扎了片刻,一咬牙,到底还是开口道,“下官今日听得一桩秘闻,想求问太后娘娘是真是假……” 宋太后挑了挑眉,“什么?” “听闻相爷曾向太后娘娘请旨赐婚,请娘娘允侯夫人改嫁于他……” 话音未落,宋太后当即变了脸色,“放肆!” 柳韫玉心头一紧,扑通一声跪在了鹅卵石上。 “是谁如此放肆,同你说这些陈年旧事?!” “……” 不是胡言乱语,而是陈年旧事…… 柳韫玉的心一下沉入谷底。 她浑浑噩噩跪在鹅卵石上,膝盖很疼,肩膀也很沉。 宫人们退得很远,石子路上只有宋太后和柳韫玉两人。 周遭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柳韫玉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下一刻,宋太后低下身,亲自将柳韫玉搀扶了起来,声音也一改方才的威严强势,而是柔缓下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千万不要多想。” 温声细语,却如一道惊雷,劈散了柳韫玉的最后一丝侥幸。 她浑身的血液凝结,整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宋太后牵着她的手,安抚地轻轻拍着。 “如今你才是言之的枕边人。他已经同我说过好几次,要求娶你,想必是将从前的事都释怀了。也好,哀家看见他如此,一颗心也算是放下了。” 宋太后打量着她,笑道,“如今你是哀家的内廷司事女史,和离的风头也过去一阵了……哀家记得,三日后似乎是个黄道吉日,不如那日哀家就做主,将你赐给言之为妻,如何?” 第196章 自梳!终身不嫁! “……” 面对宋太后的发问,柳韫玉张了张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宋太后低低地笑了一声,也没逼着她一定要现在回答,只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你再好好想想,哀家等你的答复……” 语毕,她旋身离去。 柳韫玉独自伫立在原地,被穿过御花园的热风吹得汗毛耸立,面色发白。 夜幕降临,窗外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柳韫玉紧闭着眼躺在竹席上,帐外送入的夜风裹挟着散不去的暑热,让她忍不住将手里的团扇都掷了出去。 “啪嗒。” 团扇不偏不倚,砸中了床头悬挂的鸟音笼。 鸟音笼晃了两下,里头的金鸟仿佛也振了两下翅膀。 霎时间,宋太后的话又在耳畔回响。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千万不要多想……」 「他已经同我说过好几次,要求娶你,想必是将从前的事都释怀了……」 紧接着,孟泊舟白日里的质问声也一句接着一句盘桓。 「你以为,相爷和威德侯夫人只是发乎情、止乎礼的少时情意?你知不知道,他们这么多年来从未放下过彼此!当年新帝一登基,宋缙就只身入宫,求太后允他的寡嫂改嫁于他!那时,他嫡亲的兄长才**一年、尸骨未寒!」 「若非新帝根基未稳,此举又实在悖逆人伦,被太后强行压下,如今的威德侯夫人,早就是相府真正的女主人!」 柳韫玉咬牙,蜷缩着身子,捂住耳朵。 可那些话却像是刻在了脑子里,如毒蛇般缠上她的脖颈,一点点绞紧。 「你觉得我道貌岸然,是个**子,可宋缙呢?他罔顾人伦,比我还要龌龊百倍!你眼里容不得沙子,因为一个苏文君,便对我心灰意冷……可宋缙心里,照样有个威德侯夫人!他们以叔嫂之名,曾经也同住一个屋檐下……谁知道那扇门背后,藏着怎样的苟且!」 「玉娘,你不肯原谅我也就罢了,可你若嫁给宋缙,只会重蹈覆辙、万劫不复……」 柳韫玉忽然喘不过气来。 眼前时而是在书房里谈笑风生的苏文君和孟泊舟,时而又是在演武场里并肩纵马的宋缙和吕兰英,那画面逐渐叠合在一起…… 重蹈覆辙。 万劫不复! “婠婠?” 突然,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耳边响起。 柳韫玉蓦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宋缙那双风流蕴藉,带着些担心的眉眼。 还未回过神,她就被宋缙一把揽入怀中。 “怎么了?是不是被噩梦魇住了?” 柳韫玉额前的发丝湿漉漉的,衣裳也被汗湿了,整个人就像被从水中才捞起来似的。 从前让她觉得宽厚温暖的怀抱,此刻却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熔炉,闷得她几欲作呕、难以呼吸。 她强压下脏腑里的翻江倒海,试图推开他,“没有……” 宋缙却不肯松开手,仍将她桎梏在怀中,手掌轻拍着她的后背,仿佛哄着孩子般温声低语。 “是不是最近为了灯油的案子太操劳了?太后都向我夸赞,说你这件事办得很是漂亮……” 他似乎一直在说话,可柳韫玉却一个字也听不清,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指节上的青玉扳指。 直到宋缙捏着她的下巴抬起来,直直地盯着她,“玄铮说,你今日来文华殿找我,但最后没让他通传……出什么事了?” 柳韫玉低垂着眼,木然地摇了摇头。 “真的没事?” “……没事了。” 宋缙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探究,“是因为宋珏在,所以你才避开了?” 闻言,柳韫玉掀起眼,对上他的视线,“他和侯夫人……来找你做什么?” “那小子吵着闹着让我再给他安排个差事,还大言不惭,指名要去军营里历练……” 宋缙扯了扯唇角,手指在她面颊上刮了一下,“还不是你一句话惹出来的祸端?” “……” 柳韫玉脸上一丝神情也无。 她的反应非同寻常,宋缙唇畔的笑意收敛,蹙起眉,“怎么了?” 柳韫玉别开脸,视线撞入那只鸟音笼里,被那金光闪得额角隐隐作痛,“相爷待小侯爷当真是视若己出,便是称上一句情同父子,也毫不为过吧……” 帐内一静。 宋缙面露错愕,神色几经变化,忽然开口道,“婠婠,你不会是在……拈酸吃醋吧?” “……” 柳韫玉眸光一颤。 然而下一刻,宋缙就失笑,“宋珏成天在我眼皮子底下,为了你上蹿下跳,我还没吃醋,你倒吃起他的醋来了?” “……” “既知道我与他情同父子,往后你对上他,也要拿出些做母亲的姿态来,记住了么?” 说话间,宋缙已经俯身将她抵在榻上,温热的薄唇落在她颈侧,身上的炽热源源不断传来。 母亲…… 宋珏的母亲…… 柳韫玉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铮”的一声断开。 她忍无可忍地坐起身,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开,“我去沐浴……” 她捂着胸口,逃也似的下了床榻,奔向耳房。 烛火被她带起的风吹动,不安摇颤。 宋缙缓缓坐起身,眉宇间有暗影掠过。 片刻后,他从屋中走出来,朝玄铮伸出手,“今日的简报。” 玄铮取出一封信函递过来。 宋缙展开,便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柳韫玉今日的动向。 目光扫过某一行,忽然变得森冷锐利。 “她今日又见了孟泊舟?” 玄铮心里一咯噔,“娘子本是去探望周老夫人,可孟泊舟搬到了周老夫人府上养病,这才碰上了。二人单独在房中聊了一盏茶的工夫,之后不欢而散……娘子走的时候,脸色难看,似是动了怒。” 听得不欢而散,宋缙的眉宇才勉强舒展了几分。 可即便如此,柳韫玉这些时日对他的疏远、抗拒和抵触,他还是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看在眼里、刺在心上…… 一种越想抓紧却越握不住的无力感,自宋缙的心底疯了一样滋生,如藤蔓般蔓延,跃跃欲试地吞噬着他仅剩的一块净土。 “孟泊舟既然告假,那他在工部占着的差事,也是时候换个中用的人顶上了。” “……是。” 耳房内,水汽氤氲。 柳韫玉沐浴了很久,久到浴桶里的水都已经凉透了,她才起身更衣,回到寝屋。 屋内空空荡荡,已经没了宋缙的身影。 她攥紧的手才倏然松开,精疲力竭地回到床榻上躺下。 她不知道怎么面对宋缙,更确切地说,她不想面对他。 她知道,宋缙待她并非全无真心。 她也知道,宋缙与吕兰英之间的纠葛,或许已是过往,就算不是过往,也注定没有结果…… 就算她质问宋缙,宋缙恐怕也能像孟泊舟一样,说出个“清清白白”四字。 可柳韫玉已经痛过一次了,她受够了…… 她不想再去包容第二个心有所爱的孟泊舟,不想再与第二个苏文君争个你死我活…… 她必须要大步往前,不能任由自己再掉进同一个火坑,重蹈覆辙…… 夜色里,被囚于鸟音笼的金鸟,双目闪烁着诡异而灿烂的光芒,死死地凝视着柳韫玉。 翌日,藏春宫。 香烟袅袅,太后静静地坐在美人榻上,手里轻轻抬起茶盖,看向跪在殿中的柳韫玉。 “你这孩子……让你好好歇息,今日怎么又进宫了?” 柳韫玉伏地叩首,“下官求见太后娘娘,是为了当初在上林苑,下官猎得白狼换来的那份恩典。” 宋太后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哦?你已想好要什么了?” “……” 柳韫玉手指蜷进掌心。 她盯着面前的金砖,眼前划过与宋缙相识的点点滴滴,从万柳堂到彭州,再到眼下…… “不会是与言之有关吧?” 宋太后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声音缓和,却如催命般,“哀家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不日便会给你们赐婚,你何需再动用这个恩典?不如还是先留着……” “太后娘娘。” 柳韫玉眼底的最后一丝犹豫荡然无存,她下定决心,再次叩首,“下官想要自梳,终身不嫁!” 第197章 哭着唤他夫君,一遍一遍 殿内倏然一静。 柳韫玉伏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自梳?” 片刻后,宋太后喜怒难辨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言之说与你心意相通,今年便要完婚。你却要自梳,终身不嫁?” “下官出身商贾,又曾有那样一段不堪的婚史,相爷龙章凤姿,英明神武。下官自知配不上相爷,也还不起相爷那片深情……” 宋太后幽幽地叹了口气,“出身商户之女又如何,嫁过人又何妨,你以为言之会在意?还是说,你仍是在介怀威德侯夫人?哀家已经说过了,他们的事已是前尘过往,你这般聪慧,何苦意气用事……” 听得威德侯夫人,柳韫玉狠狠攥紧了手。 一股似嗔似怨的邪火再次翻涌而上,可她的声音却仍是平稳。 “下官绝非意气用事,只是无心婚嫁,不愿耽搁相爷,还请……太后娘娘成全。” 柳韫玉再一次重重叩首。 直到香炉升起的云烟散尽,宋太后才开口道。 “哀家不是言而无信之人。既然你执意要用那份恩典换取自梳,那哀家只能成全你。” 柳韫玉攥紧的手掌骤然一松,“多谢太后!” “别高兴得太早。哀家虽能赐你一纸自梳懿旨,可剩下的,哀家也保证不了。言之的手段,你应当比哀家清楚。” “……下官明白。” 柳韫玉闭了闭眼。 “你回去后,还是一切如旧,不必惊动言之。这自梳的恩旨,哀家会寻个恰当的时机告诉他,届时,哀家自会尽力开解他。” 宋太后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低身将柳韫玉搀扶起来,“放心,你是哀家跟前的人,无论如何,他不会伤及你的性命。” 这就够了。 柳韫玉木然地叩首谢恩。 从藏春宫出来后,外头的日光刺得柳韫玉一阵晕眩。 自梳一事若被宋缙知晓,他必定震怒。她甚至不敢想,他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可是…… 柳韫玉缓缓抬起眼,死气沉沉的眼底却燃起一簇火。 比起嫁给宋缙,比起被他掌控在手心,比起日日夜夜承受他们叔嫂间的前尘旧事…… 她宁肯迎着他的怒火,也要为自己搏一个出路! …… 从宫门口刚出来,一道伫立的人影便映入柳韫玉眼底。 她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身穿深紫官袍的宋缙走近。 “今日不是休沐,怎么进宫了?” “……” 柳韫玉低垂下眼,强作镇定,“灯油一案,还有细节没向太后娘娘禀报。相爷……不是该在文华殿内当值吗?” “今日没有多少折子要批红。听说你进宫了,便想与你一道回去。” “……好。” 柳韫玉点点头。 二人一道上了马车。 宋缙坐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 柳韫玉压下想要抽开手的冲动,没有动作。 察觉到掌心一片火热,宋缙不动声色地皱眉,“我今日又让太医开了安神的药,往后你夜夜睡前服用,便不会像昨夜一样发梦魇。” “多谢相爷……” 宋缙垂眼,轻轻拨着她的手指,“婠婠,你是打算成婚后也一直唤我相爷么?” 柳韫玉半边身子有些僵硬,“那相爷想要我如何唤你?” “我的表字叫言之,是父亲所取。” 听得言之二字,柳韫玉便又想起吕兰英唤这个名字时的熟稔亲近,于是别开脸。 “我不想这么唤相爷。” 宋缙的眸光沉了几分,可视线触及她紧抿着的下唇,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为何?” “相爷为何不唤我玉娘?” 柳韫玉反问了一句,又道,“言之这个表字,也不是独一无二的称呼。” 闻言,宋缙的神色温和下来,“也好,那就等成婚后再议。” 待洞房花烛夜、名分落定,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向她讨要那个独一无二的称呼。 到了那时,他只想卸下所有克 制的伪装,将她牢牢锁在床榻方寸之间,听她一遍一遍地哭着唤他夫君…… …… 二人一同在相府用了膳。 用完膳后,宋缙要在书房处理些公务,柳韫玉便先穿过暗门,回了自己的宅子。 刚一回到寝屋,她却发现房内所有的陈设都变了样。 架子床换了张新的同时,也挪动了位置。其余的屏风、桌椅、阁架,也都通通换了位置。一应陈设也都换成了新的。一眼扫过去,眼熟的似乎只有那只御赐的鸟音笼。 “……” 柳韫玉杵在门口没动,神色莫名。 怀珠抱着浮雪走了上来,“是玄铮大人吩咐的,说是娘子近日心神不宁、噩梦缠身,所以不仅在床帐、衾枕,还有其他用具里都掺了静心养神的香料,还叫了一位云游的方士来,为姑娘的寝屋重新布置了吉位。” 说着,怀珠有些高兴,“相爷对姑娘可真是贴心,比原先的孟……” 忽地意识到什么,怀珠立刻捂住了嘴,生怕惹柳韫玉生气。 “……” 柳韫玉无言地看着全然陌生的寝屋,眉眼间却没有丝毫欣悦,唯有浓重的无力和疲倦。 良久,她才收回了踏进寝屋的那只脚,“今夜我去偏房睡。” “啊?” 怀珠错愕地睁大了眼。 这是柳韫玉第一次睡在偏房。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如此,她惊讶地发现,偏房竟然比寝屋要清凉不少。 她睡在偏房里,心里似乎静了下来,身子里烧的那簇火也减弱了势头。 柳韫玉难得睡了一场安稳的觉。 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耳畔传来衣裳窸窣的声音,她才缓缓睁开眼。 月色清辉下,床畔坐着一道人影。 柳韫玉一下清醒过来,“……相爷?” 宋缙坐在榻边,手指轻轻捋着她肩头垂落的一缕发丝。那张成熟英挺的面孔半边隐于暗中,看不真切。 “婠婠,怎么突然搬到偏房来住?” 第198章 你心中可还有我? 柳韫玉心头一沉,慢慢地坐起身。 宋缙松开指尖的青丝,转而扶着她的肩。 “我前两日睡不好时,便想搬到偏房来试试了……” 柳韫玉轻声道,“果然睡得好些。” 宋缙垂眼看她,“我还以为你是不喜欢玄铮重新布置的那些东西,所以才来偏房。” “……” 不是不喜欢东西,而是不喜欢他打家劫舍般的作风…… 若换做从前,柳韫玉多半还会与宋缙分辩一二,可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她沉默片刻,答道,“嗯,不喜欢,我嗅见那些气味就不舒服。” “那就让他们全都撤了、换了。” 宋缙轻描淡写地,“直到换到你满意为止。” “……” 柳韫玉本意是想让宋缙觉得自己麻烦、矫情,可被他这么一应,她才意识到,这些不会成为宋缙的麻烦,只会成为下人们的麻烦。 “算了,不用了……” “为何要算了?总不能让你一直住在偏房里。” 柳韫玉闭了闭眼,“我明日便搬回去。” 宋缙默然半晌,才抚了抚她的鬓发,“睡吧。” 室内静了下来。 窗外青纱灯笼被风吹得轻晃,带得屋内的光影也缓缓浮动。 “有些怀念在彭州的时候了。那些日子,是我觉得离你最近的时候。可从彭州回来,你好像就又退回了原地。我进一步,你退两步……婠婠,你到底是怎么了?” “……” 迟迟没有人回应,宋缙低头一看,却发现柳韫玉已经闭着眼,又睡了过去。 宋缙神色莫测,手指在她颊边轻轻蹭了蹭,才无言地起身离开。 柳韫玉不知道宋缙是何时走的,她再醒来时,已是天明。 起身时,她忽然摸到枕头下多了什么东西。 手掌探入枕下,摸出的却是一枚香囊。 柳韫玉细细闻了一下,里面明显有安神的香料。 原本以为是怀珠准备的,可她将香囊翻过来一看,却发现上面绣着“缙”字。 柳韫玉怔住。 ……是宋缙昨夜神不知鬼不觉塞到她枕下的。 一时间,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将那枚香囊紧紧攥于掌心,半晌又松开,重新放回枕头下。 …… 两日假期已过,柳韫玉进宫后,便又去了长乐宫。 长乐宫外殿已经修缮完了,正在按照图纸更换偏殿的梁柱。 在柳韫玉监工时,殿里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柳娘子……不,柳大人!” 宋珏今日穿了一身青色官袍,面如冠玉,腰系玉带,整个人竟也如修竹般清雅端方。 柳韫玉微微皱了一下眉,但还是起身行礼,“小侯爷。” 宋珏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官袍,羞赧道,“小叔让我去礼部当差。我今日刚替尚书大人送文书进宫,途径长乐宫,听说你最近在督造长乐宫修缮,我便想进来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对着宋珏,柳韫玉连笑都不敢笑,只一板一眼地回复道,“下官一切都好,无需帮忙。” “哦,哦。” 眼见着柳韫玉又踩着登云梯查看梁柱,宋珏在梯子下面急得直转悠。 “柳大人,你最近还想练骑射么?我这几日也与母亲在相府的演武场跑马练箭,你想不想和我们一起……” “……” 柳韫玉动作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还算平稳,“怕是不方便。” 宋珏凑得近了些,仰头道,“没有什么不方便的!相府侯府是一家,小叔的府邸便是我的府邸,小叔的演武场,便是我的演武场,我和母亲任何时候都能去跑马练箭的……” 相府侯府是一家…… 柳韫玉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她垂眼,居高临下地望向宋珏,“我是说,我与小侯爷相处,不方便。” 宋珏恹恹地离开了长乐宫,刚好遇到了从文华殿出来的宋缙。 见宋珏来时的方向,宋缙沉下脸,语气微沉,“你去了长乐宫?” 宋珏脖颈一凉,讷讷地缩了缩脖子。 “你拉着你母亲在文华殿纠缠了我大半日,我才勉强答应给你一个礼部的差事,你穿着这身官府,却仍尸位素餐、游手好闲?” “没有,我是进宫送文书的……” “什么文书, 送到了长乐宫?” “……” 宋珏不说话了。 宋缙压下心头的烦躁,警告道,“柳韫玉往后会是你的长辈。有些事,你也该知道分寸了。” 说罢,他便从宋珏身边擦肩而过。 宋珏呆愣在原地。 长辈?什么长辈? 柳韫玉比他高了半个品级,说上级还行,怎么就成长辈了? …… 长乐宫内,柳韫玉按照图纸一一检查了房梁,然后小心翼翼地从登云梯下来,谁知一个没踩稳。 底下的工匠们一阵惊呼,“柳大人!” 眼看自己要倒下去,柳韫玉连忙伸手抓紧登云梯。谁料登云梯竟松动,也要跟着她一起倒下来…… 听秋率先看见,刚要冲上前,却发现有道身影已经抢先一步。 “砰!” 登云梯砸在一旁,发出一声巨响。 柳韫玉已经做好重重砸在地上的准备,谁料迎接她的,却是一个熟悉的怀抱,还有身下的一声闷哼。 她一睁眼,周遭的人已经纷纷围了上来,却是骇得面无人色,“相爷……” 柳韫玉面色一白,转头就见宋缙将她稳稳地搂在怀里,剑眉微拧,垂眼看她。 “可伤到了?” “我没事,倒是相爷你……” 说话间,众人已经手忙脚乱地将柳韫玉扶了起来,又去扶宋缙。 不知被什么人牵扯到了伤处,宋缙低低地哼了一声,捂住肩头。 ……那是在彭州时受伤的位置。 柳韫玉脸色顿时更难看了,扬声道,“太医!立刻去请太医来!” 不一会儿,太医便赶来了长乐宫,在正殿内为宋缙检查了旧伤,重新上了些药。 柳韫玉等在外面,直到太医推开门,便立刻迎了上来。 听得太医说宋缙的伤势无碍,柳韫玉才终于松了口气,走进殿内。 宋缙抬眼,看着柳韫玉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反而笑了。 “险些旧伤复发,相爷还能笑得出来?” 宋缙伸手牵住了她的手,温声道,“若非如此,我都察觉不到你心中还有我。” 第199章 凭空多出的孩儿 一句话,却叫柳韫玉的心陡然一沉。 她避无可避地对上宋缙含笑的目光,却不知该作何表情,最后只能僵硬地扯了扯唇角,然后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殿外还有人看着,我先去忙公务了……” 扔下这句话,也不管宋缙的反应,她便转身离开了正殿。 宋缙目送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郁结已久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是夜。 宋缙将公文带回了相府,又带去柳韫玉的书房批阅。柳韫玉在一旁替他研墨。 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她有些心不在焉,就连研墨的砚台快被推下案几,都未曾察觉。 直到宋缙余光扫见,伸手过去,将那砚台挪回原位。 “在想我的伤势?” “嗯……” 柳韫玉下意识应了一声,可应完又一下闭上了嘴。 宋缙眉眼间浮现了一丝笑意,若无其事道,“已经不疼了。” “……那就好。” 柳韫玉低垂了眼,继续磨墨。 “再过几日,南燕使臣来访,他们的皇子也会一同随行,朝中怕是有的忙了。” 宋缙合上其中一封折子,随口说道。 柳韫玉没往心里去,“嗯。” 宋缙又说了些什么,她也都反应淡淡的。 见状,宋缙便也打消了说话的念头,匆匆将折子批完,便送她回寝屋歇息。 夜风阵阵,二人走在廊下。 宋缙走得很慢,“天气越来越热,你又格外怕热。我得了几匹香云纱,已让绣坊的绣娘连夜赶工,为你做些轻薄的新衣,过几日应当就能抬到府上来。” 听得“抬”字,柳韫玉眼皮微微一条,“相爷不会准备了几大箱吧?” “嗯,还有些搭配的首饰。” “……真的不必这样奢靡。” 柳韫玉皱了皱眉,想要拒绝。 “和正在赶制的嫁衣比,这些还算不上奢靡。” 宋缙轻飘飘的一句,将柳韫玉骇得六神无主。 待宋缙离开后,柳韫玉抱着浮雪坐在窗边,眼睛望着悬挂在不远处的鸟音笼,怔怔地发着愣。 嫁衣都已经在做了…… 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宋缙对娶她这件事势在必得,殊不知她已求了自梳不嫁的恩典…… “往后相爷送来的东西,都一一收入库房,记录在册。” 柳韫玉将怀珠叫来,低声吩咐。 怀珠一愣,有些不安地看向柳韫玉,“姑娘……” 柳韫玉却不愿再与她说更多,“下去吧。” 忽地想起什么,她将怀中的浮雪也放下地,“把它也带走吧。往后……别再让它进我的屋子了。” “……是。” 之后几日,柳韫玉便接着修缮长乐宫一事,经常能忙多晚就忙多晚,偶尔还会在慎微堂留宿,只为了能尽量避开宋缙。 许是因为南燕使臣快要来访,宋缙也无暇顾及她。 转眼间,便到了南燕时辰抵京的日子。 这一次,太后倒是没交给柳韫玉什么接待使臣的差事,她便一整日都待在长乐宫里。 宫中早早就忙碌起来,宋缙奉旨率百官相迎,于宫中大摆筵席,以尽两国之谊。 珍馐美酒列满长案,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连远在慎微堂当值的柳韫玉都能听见。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冷冷清清的庭院,唯有几盏宫灯亮着。 听秋在一旁研墨,也往外瞥了几眼,“若不是大人还忙着修缮长乐宫,想必这会应该也能随太后娘娘一起赴宴看热闹吧?” 柳韫玉摇摇头,“这种宴席的热闹,可未必是什么好事……” 说话间,忽然有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从廊下而来。 听秋顿时眼神犀利地看向门外。 “玉娘……” 门口传来惶惶不安的一声唤,柳韫玉手下的笔一顿。 她抬起头,就看见华服盛妆的昌平公主快步走了进来。 “玉娘……你果然在这儿……” “殿下?” 见昌平公主孤身一人、脸色不好,柳韫玉心里一咯噔,起身迎了过去,“殿下不是应该在宫宴上么?怎么到这儿来了?” 昌平公主握紧她的手,“本宫是自己偷溜出来的,不知道能去哪里,想到你或许在慎微堂,就来寻你……” “你们先下去。” 柳韫玉将听秋她们屏退,又为昌平公主斟了茶。 昌平公主却没心思饮茶,只捧着茶盅,神色怔然,“刚刚在宴席上,南燕使者们向陛下和太后求亲,想要两国联姻。” 柳韫玉手微微一抖,险些将手里的茶壶也给摔了。 “两国联姻……可如今大晟皇室,只有殿下您在适婚的年纪……” 昌平公主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柳韫玉抿唇,“那他们想让殿下嫁给南燕的哪位皇子?” “这次随行来的三皇子。” 昌平公主搁下茶盅,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听说这位三皇子已经有不少通房妾室,甚至已经有好几个庶子,我若嫁过去,便会凭空多出不少孩儿唤娘呢……” 柳韫玉蹙眉,“太后怎么说?” “……太后若是驳了他们,本宫也不会离席来寻你了。”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两国联姻,兹事体大。柳韫玉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只能轻声安慰昌平公主。 昌平公主也没有为难她,坐了一会儿,便自己走了。 柳韫玉坐在桌边,望着凉掉的茶盏,心里不是滋味。 再回到案边看账簿时,她已是心神不宁,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 翌日,柳韫玉正想去找太后试探联姻一事,张嬷嬷却是先一步来了慎微堂,请她去藏春宫。 “微臣参见太后娘娘。” “免礼,平身。” 柳韫玉起身,垂首等着宋太后的吩咐。 “南燕与大晟边关互市五年有余,这次南燕使臣前来,却突然发难,说边关互市的账册有问题,要我们大晟奉上折色银和粮草。” 宋太后拍案冷笑,“你且看看这笔烂账,给哀家算算清楚,究竟是他们南燕做了手脚,还是咱们大晟内部出了蛀虫!” “是,微臣遵旨。” 柳韫玉被张嬷嬷领着绕过屏风走进内殿,就见靠窗已经摆好了一张紫檀案几。 案头上摆着厚厚一摞账簿,笔墨纸砚,还有算盘,一应俱全。 柳韫玉落座,翻阅起账簿,另一只手搭在了算珠之上。 下一刻,殿里响起了拨弄算盘的清脆声响,如玉珠滚落,如骤雨敲窗。 屏风外,宋太后坐在美人榻上,听着那算珠声,眉心微微舒展。 没一会儿,殿外的小太监忽然进来禀告,“启禀太后娘娘,相爷与昌平公主有事求见。” 柳韫玉指尖一顿。 殿内的算珠声戛然而止。 第200章 嫁妆 宋太后挥挥手,“让她们进来。” 话音刚落,昌平公主便红着眼踏入殿内,宋缙紧随其后。 “母后!儿臣真的不想嫁去南燕……” 昌平公主昨夜回去后辗转难眠,今日一早就赶来藏春宫,想求太后开恩,谁知半路遇上了宋缙,只能硬着头皮与他一道入内。 宋太后闻言,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昌平公主在她身边跪下,连连叩首,发间的步摇发出慌乱的玎玲声,“求母后帮帮儿臣。” 宋太后伸手抚了抚昌平公主的鬓发,温声道,“你这孩子,从小养在哀家身边,哀家何曾让你受过半分委屈?如今却要送你去那虎狼之地……哀家心里也不好受。” 昌平公主泪眼婆娑,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仰起头,“难道,难道就不能回绝南燕吗?” 宋太后轻叹一声,凤眸掀起,看向默不作声的的宋缙,“相爷以为呢?” 姐弟二人四目相对。 宋太后眼中那层浮于表面的慈爱淡去,深处却是漠然。 宋缙心领神会。 她既唱了红脸,他便该是那个唱白脸的人。 “南燕虽非猛虎,可眼下朝局未稳,若贸然拒婚引来两国交恶,大晟内忧外患,未必能讨得好。” 昌平公主蓦地回过头,看向说话的宋缙。 宋缙垂眼对上她的视线,“公主生于帝王家,自幼锦衣玉食,受万民供奉。如今到了舍一身安社稷的关头,又怎能哭哭啼啼推诿?” 内殿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是什么被碰倒的声音。 众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 宋太后侧身对张嬷嬷道,“去看看,是哪个宫女**手毛脚。” 张嬷嬷立刻领命,快步绕进内殿。 宋缙收回视线,对上昌平公主惨白且不甘的面容,“公主既食千金食禄,便该担起责任。” 昌平公主眸心一寸寸黯下,最后僵硬地转头看向宋太后。 宋太后满脸的无能为力,“昌平,哀家视你如亲生骨肉,可这件事……” “儿臣明白了……” 昌平公主死死攥着手,“儿臣先告退。” 语毕,她浑浑噩噩地起身离开。 殿内一片死寂。 宋缙原本还想说什么,可宋太后却支着额,说自己今日疲累,有什么事改日再议。 “……” 宋缙沉默片刻,躬身退下。 内殿里。 张嬷嬷让宫女收拾倾倒在桌上的茶盏,而柳韫玉怔怔地坐在桌案前。 待宫人退下后,她盯着面前的茶盏,再看向手边的账簿,耳边却不断回响着宋缙方才不近人情的话。 尽管之前就已经知道,他与太后一样,眼里只有利弊。可她没有想到,哪怕是昌平公主,平日里身份尊贵、万千宠爱集于一身,可到了关键时候,她的命运也可以被轻飘飘放上天平,用来牺牲,用来交易…… 日暮时,柳韫玉已将账簿上有问题的地方全都圈点了出来,交给张嬷嬷后,就起身告退,离开了藏春宫。 回府后,怀珠见她面色不好,忧心忡忡地迎上来。 “姑娘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奴婢去请个大夫来?” 柳韫玉摆摆手,轻声开口,“没事,只是今日看账簿看得有些头疼。” “那奴婢去熬些安神解乏的汤药?” 柳韫玉还没应答,前院的小厮便跑来禀报,“大人,昌平公主驾到。” 闻言,柳韫玉心头一震,攥了攥手,转身到,“快请进来。” 正厅里,昌平公主被引了进来。平日里活泼招摇的金枝玉叶,此刻却未施粉黛,素净得可怜。 “玉娘……我今日去求见了母后,可是……” 昌平公主声音颤抖,“可相爷说,我食千金之禄,就要承担作为公主的责任。可公主的出身,又不是我自己选的……若是可以,我才不愿生在帝王家,不愿从小就离开亲生母亲,唤旁人母后,数年如一日的寄人篱下……食千金之禄的岂止我一个?为什么不是那些王爷、侯爷,还有世子去南燕和亲?偏偏是我……” 柳韫玉不知道该如何劝慰,眼见昌平公主红了眼睛,只能拿起锦帕,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 “事情尚未到最后一步,说不定还有转机……” 她苍白地安慰道。 昌平公主忽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就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攀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玉娘,你能帮帮我吗?” “……” “你那么聪明,母后和相爷都那么器重你,之前北周出使大晟,也是你解的围……你能雷厉风行地解决那么多案子,一定也有法子扭转如今的局面,是不是?” 对上昌平公主期待的眼神,柳韫玉哑然失语。 屋内静了许久,昌平公主慢慢松开了柳韫玉的手,倏地苦笑一声。 “我太为难你了……是不是?相爷都那么说了,事情还能有什么转机……” 昌平公主转身,从贴身的婢女手中捧过一个紫檀方盒,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我娘原先是个宫女,即便是生下了我,也只被封了个才人。她拼死攒了这点嫁妆,弥留之际留给了我,盼我觅得良缘……如今我既要和亲了,这嫁妆我绝不想带到南燕去……” 柳韫玉一愣。 昌平公主自嘲地扯扯唇角,“我养在太后膝下,没什么交心的人,思来想去,这嫁妆也只能托付给你了,望你不要嫌弃。” 转眼间,昌平公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柳韫玉僵坐在原位,半晌才打开那紫檀方盒。 里头竟是一套金光烁烁的头面,凤冠、步摇、簪钗还有耳饰,一件又一件,足以看出一位母亲的良苦用心…… 柳韫玉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娘亲。 柳空青那阵子身体不好时,也为她留了一套头面,嘴里总是念叨着想要看她出嫁。后来嫁给孟泊舟时,柳韫玉便是戴着她备好的那套头面…… 如今看着昌平公主托付的这套头面,柳韫玉一阵恍惚,心头的酸涩蔓延开来。 怀珠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姑娘,时辰不早了,你要歇息吗?” 柳韫玉轻抚着那凤冠,喃喃低语,“我是不是该试试,帮昌平公主……” 话音未落,一道低沉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你要帮昌平做什么?” 第201章 好哄 听到宋缙的低沉嗓音,柳韫玉浑身一僵。 宋缙缓步迈过门槛,挟着一身燥热的夜风穿入正厅。柳韫玉本能地侧身,试图挡住身后桌案上的那套头面。 然而宋缙走过来,却已经将一切都收入眼底。 “你打算如何帮昌平?” “……” 柳韫玉沉默。 宋缙的目光看过来,“难道要帮她逃婚不成?” 柳韫玉纤长的睫毛轻颤,一双澄澈却倔强的眼眸直直迎上他。 一切尽在不言中。 察觉到厅内氛围不对,怀珠悄悄退了下去。 待厅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宋缙敛去面上的漫不经心,沉声道,“大晟与南燕和亲,不是你能插手的事。你要帮昌平逃婚,更是绝无可能。” 宋缙的语气斩钉截铁,就和他今日在藏春宫说的话一样冷酷,不留余地。 柳韫玉咬牙,“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堂堂大晟,兵强马壮,却要用一个女子去换取所谓的安邦,这岂不是在向天下人昭告大晟无能?” 宋缙面色倏地沉了下来,冷声打断,“婠婠,慎言!” “……” 柳韫玉也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话,可她心里那股火就是怎么都压不住。 厅内静了良久,宋缙才缓和了神情,走过来低声道,“此事与你无关,听话,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做,我自有安排……” 柳韫玉蓦地看向他,“安排?你的安排,就是拿食万民之养、当为国解忧这套冠冕堂皇的话,去诛昌平公主的心!” 宋缙蹙眉,忽地意识到什么,“你今日是不是在藏春宫?” “我今日是在藏春宫,也什么都听见了。可就算没听见,我也能猜到相爷会如此说……” 柳韫玉看着宋缙,眉眼间蕴着化不开的嘲弄,“同样被万民供养,威德侯可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就连送他去军营历练,相爷都舍不得……待自己的亲侄儿如此骄纵,相爷又凭什么拿皇室恩养去逼迫公主?” 被柳韫玉的眼神刺痛,宋缙周身的气息也骤然冷了下来,“……你便是这么看我的。” “我有说错吗?” 柳韫玉的声音很轻,却很锋利,“公主和亲,不止是所遇非人,更是做了质子。一旦两国交恶,质子会是何处境?相爷今日能毫不犹豫送昌平去和亲,到了交战那日,难道还会顾及她的性命?” 宋缙看着她,本就漆黑的一双暗眸越来越沉,沉得叫人看不清丝毫情绪,一眼撞进去,好似落入无尽深渊。 京城上方响起轰隆隆的雷电,淅淅沥沥的雨水倾盆而下。 烛火下,两人的身影被映照在屏风上,却隔得很远。 许久,宋缙的身形才动了。 他抬起手,越过柳韫玉,将她身后那装着头面的紫檀盒阖上。 “深宫里养出来的金枝玉叶,岂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以退为进、装可怜邀人心的把戏,也是信手拈来……” 宋缙启唇,低沉的嗓音情绪难辨,“你以为昌平将这嫁妆留给你,真的是心甘情愿认了命,所以托付生母遗物?” “……” “玉娘,你心肠太软、心思单纯。是不是任何人到你面前掉几滴眼泪,你都会心软,都会出头,甚至为了他们,将满身的刺都扎向我?” 盒盖“啪嗒”一声落下,叫柳韫玉的心弦重重地颤了两下。 待她再回过神,宋缙已经拂袖而去。 屋外电闪雷鸣。 檐下的青纱灯笼被吹得四处晃动,庭院里琼花也被打落了满地。 “姑娘……” 一直躲在廊檐下的怀珠见宋缙走了,才急急忙忙回到正厅,“姑娘你没事吧?相爷刚刚走的时候,脸色好吓人!” 她隐隐约约能听见些争执声,却听得不全,“你们……吵架了?” 柳韫玉闭了闭眼,脱力似的跌坐在太师椅上。 或许这样也好…… 吵得越狠,情分越淡。 宋缙在她眼里,是凉薄、冷血、心机深沉。 她在宋缙眼里,也落了个无知、愚昧、不可理喻…… 等到他厌弃了她,再得知“自梳”一事,或许就不会 有多大的怒火了,只会觉得自己甩开了一个累赘。 …… 这一晚,柳韫玉在重新布置过的寝屋歇下。 第二日起身时,她只觉得胸口沉闷得更加厉害,手脚的燥热也没有丝毫好转。 见她脸色还是不好,怀珠忧心忡忡,“姑娘,要不还是同相爷说一声,再请个太医来看看。” “不必。” 柳韫玉强压不适,登上了进宫的马车。 柳韫玉前脚刚走,玄铮后脚就提着一个食盒来了内院,可却只见到了怀珠。 “你家姑娘呢?” “我家姑娘已经进宫了。” 玄铮一愣,“这么早?那岂不是白费了相爷的一番心思……” 怀珠看向那食盒,“这是?” 玄铮直接将食盒塞给了她,“这是相爷一早让相府的厨子做的膳食,全都是你家姑娘爱吃的。” 怀珠呆住,有些恍惚,“可相爷昨晚不是生了姑娘的气吗?” 玄铮撇了撇嘴,“相爷生了一夜的闷气,今早起来说了,你家姑娘年纪小,他得多让着些,怎好与她计较。” 怀珠微微瞪大了双眼,“相爷可真好……” “哄”字被她咽了回去。 玄铮扫了一眼,“浮雪呢?” “浮雪还在偏房睡觉,怎么了?” 玄铮清了清嗓子,视线有些心虚闪躲,“金奴、玉奴如今在相府,有些想浮雪了,所以相爷吩咐,让我将浮雪带去相府暂住几日。” “啊?” 金奴和玉奴从前在这儿可没少挨巴掌,怎么可能会想念浮雪? 怀珠一点也不信,“它们又不会说话,想什么想,你们这分明是……哎!你等等!” 玄铮却不给她**的机会,直接闯进偏房,将睡着的浮雪给捞进怀里,然后转身就跑,“反正相爷的话我已经带到了,你家姑娘要是想见浮雪,那就请她自己来相府接!” “……” 怀珠在他身后目瞪口呆。 **,**抢狗,这还有没有王法啦?!! 第202章 猎奇的兴味 慎微堂内。 长乐宫的修缮已经进入尾声,柳韫玉心事重重地翻看着图纸,时而在想宋缙昨日离开时看向她的眼神,时而又在想如何才能让昌平公主免于和亲…… 就在这时,张嬷嬷领着太后的口谕来了慎微堂。 “劳烦柳大人暂时放下长乐宫的公务,跟老奴走一趟。” 柳韫玉连忙起身跟着张嬷嬷走出慎微堂。 “敢问嬷嬷,这是要去何处,为何事?” “去礼部。” 张嬷嬷压低声音,“还是为了边关互市的烂账。” “……” 柳韫玉心下了然。 柳韫玉来到礼部时,就见一众官员都齐聚在正厅。 正在说话的人柳韫玉认识,是礼部的吴侍郎。 “我们大晟以礼相待,可是你们南燕也不能仗势欺人,竟非要我们认下这笔糊涂账,还要算进公主的嫁妆里!” 礼部吴侍郎气得拍案而起,身边几位官员赶紧拉住他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冲动。 “你们大晟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礼仪之邦,怎么,对你们没好处的账,便是糊涂账?这与在饭馆里吃白食有何不同?” 一道慵懒刻薄的男声在厅内响起。 柳韫玉循着声音望过去,入目便是一个剑眉星目却满脸风流的男子。 张嬷嬷压低声音道,“那位便是南燕三皇子。” 让昌平公主不得不去和亲的三皇子? 就在柳韫玉打量这位三皇子时,礼部的吴侍郎已被气得脸色通红,“账册是你们从南燕带来的,谁知道有没有作假?” 此话一出,南燕随行的官员也嚷了起来。 “作假二字也是可以随便说出口的?你们可有凭证?若无凭证,那便是信口雌黄,给我们南燕泼脏水!这难道就是大晟的礼数?!” 眼见着两边剑拔**张,张嬷嬷领着柳韫玉走了过去。 “各位大人们息怒,这边关互市的积账,昨日太后已交代柳大人看过了。柳大人算得清清楚楚,已有定论。” 此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柳韫玉身上。 一下被推到风口浪尖的柳韫玉:“……” 可既然张嬷嬷已经开了口,她也只好站了出来,“下官才疏学浅,唯有算账拿得出手。昨日我已重新核对过大晟与南燕边关互市的账册,南燕所说的欠债,并不存在。” 大晟礼部的人没有人不知道柳韫玉。听说她已经重新核算过账簿,顿时底气都足了几倍。 可南燕那边却是不买她的账,看向她的眼神里尽是不屑。 三皇子托着下巴看了一眼柳韫玉,嗤笑道,“你们大晟是没人了吗?竟然要一个女子来算账?” “你……” 吴侍郎刚要上前争论,就被柳韫玉拦下。 柳韫玉转向三皇子,淡声道,“殿下此言差矣。大晟选官,首重才干,而非男女。若因算账之人是女子便觉朝廷无人,那岂不是说,只要换上男子,即便算错账目、中饱私囊,也能叫有人了?” 这番话一出,厅内倏地静了下来。 三皇子也微微坐直了身子,满脸兴味地看向柳韫玉,“有意思。只可惜话说得再好听,拿不出真凭实据来,也是无用。” 柳韫玉不置可否,只让张嬷嬷将她昨日圈点好的账簿呈交给三皇子过目。 三皇子翻看了几眼账簿,又看向柳韫玉,“这几年的账簿,我们前日才交给大晟,你只花了两日的工夫,便全都看过一遍,算过一遍了?” “不是。” 柳韫玉垂眼否认。 三皇子挑了挑眉,就听得柳韫玉又出声道。 “是一日。” “……” 三皇子眯了眯眼,“你一个人?” “第一本第二十页第四行,和三十页第五行,盐铁运送的自然损耗重复入账……” “第二本第十四页第六行,和第十七页第一行,战马核算里强加了几层复利……” 柳韫玉过目不忘,对账册里的错漏倒背如流,起初三皇子还在根据她说的翻阅,可检验了两处丝毫不差,便将账簿丢给了随行的官员,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 南燕等人面色讪讪。 来之前,他们曾在三皇子面前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说七日内,大晟一定理不清这笔烂账,会乖乖将银钱算进公主的嫁妆里…… “像这样的重复入账和复利,还有四十三处。若是将它们一一剔除,再加上南燕未能如期交付皮草的违约金,其实是南燕倒欠大晟三万两白银。” 南燕随行的使臣们坐不住了,纷纷叫嚷起来。大晟礼部的官员也不甘示弱,正厅里,两 国官员就如市井泼妇般互相叫骂。 柳韫玉听得眉心直跳。 她只管算账,账既然算清楚、也说清楚了,那么剩下的事,也就不归她管了…… 她后退了一步,一转眼,却对上一道鹰隼般阴鸷锐利的目光。 ……是那位南燕三皇子。 柳韫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行了一礼,然后带着张嬷嬷离开了礼部。 目送柳韫玉的背影消失在衙署外,三皇子眼底闪过一丝猎奇的兴味。 此女既没有南燕女子的粗鄙蛮横,也不似大晟女子般矫揉造作,他的后宅里燕环肥瘦虽多,却少了这么一颗别致的明珠…… …… 柳韫玉回了慎微堂,后来听说南燕那边声称他们出了内贼,在账簿上动了手脚,所以账册不作数。 所谓的大晟欠南燕的债,不必给了。至于南燕欠大晟的,也一笔勾销。 此事到此为止。 宋太后心情大好,又赏赐了柳韫玉不少东西,直接抬到她的府上。 可此时此刻,柳韫玉却没有半分喜色,而是看着空荡荡的狼窝暗自咬牙。 “他一朝宰辅,怎么能干出这样泼皮无赖的事……” 话一说完,柳韫玉自己都觉得可笑。 宋缙确实一直都是这个作风。 从他们第一次见面起,就是如此。 今日他分明就是用浮雪要挟她去相府。 柳韫玉咬了咬牙,原本打算不管浮雪,可回到屋子里,却还是放心不下浮雪,不知道宋缙会不会迁怒狼崽,于是没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就又推门而出。 “我去一趟相府。” 相府里,玄铮早就恭候多时,提着灯将她迎进了宋缙的院子里。 柳韫玉一走进房内,玄铮便退下了。 房内四面掌灯,柳韫玉好像看见屏风后窝着的白狼身影,连忙轻手轻脚地绕了进去,可进去一看,才发现只是一团衣物。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柳韫玉步伐一顿,转过头。 刚刚沐浴完的宋缙静立在屏风边,眸色深幽地盯着她。 他的发冠拆下,墨发垂落,身上仅披着一件宽大的墨色寝衣,衣襟微微敞开,水珠沿着他精壮的胸膛缓缓滑落,没入深处…… 第203章 我未过门的小夫人 柳韫玉面颊一烫,后退几步,“相爷刚沐浴完,怎么不穿戴整齐见客。” 宋缙却朝她走过来,没有停步,“你是客吗?” “……” “婠婠,你是这儿未来的女主人。” 柳韫玉后背抵到了立柜上,被宋缙高大的身形笼罩。熟悉的太行崖柏伴随着胸口蔓延的水汽,密密麻麻将她包裹,叫柳韫玉热得有些难以呼吸,“我,我是来找浮雪的……” 她想从宋缙身边离开,可却被他拦住。 两人的身形一下挨得极近,宋缙沉哑的声音就落在耳畔。 “浮雪不是在这里么?” “……” 柳韫玉咬着唇看了他一眼,刚要说话,眼前却是一暗。 宋缙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唔……” 柳韫玉挣扎起来,可宋缙的手掌却牢牢按住她的腰,将她桎梏在怀中。 他桎梏的力道很重,可落下来的吻却很温柔,也不是一定要撬开唇齿,只是一遍一遍在她唇上辗转厮磨。 直到怀中人慢慢放松,双腿有些站不稳了,宋缙才松开她的唇,将她抱进怀里,低声道,“婠婠,和亲一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你想帮她,便是在与太后作对……” “……” 他的态度软和下来,柳韫玉便也没有那么针锋相对了。 其实她今日也想过,和亲这件事,也不是宋缙能决定的。真正能左右昌平公主命运的人,其实还是太后。 思来想去,柳韫玉只能轻声道,“当真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 柳韫玉心头一颤,偏过头。 宋缙亲了亲她的耳廓,“但与你无关。”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玄铮的声音。 “相爷,侯夫人来了,说方才在演武场落了一枚玉佩,特意来寻。” “侯夫人”三字入耳,柳韫玉拉住宋缙衣袖的手猝然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吕兰英现在来取玉佩,也就是说,刚刚她没来之前,她就在演武场跑马射箭……那宋缙呢?又与她一起吗? 柳韫玉体内那股燥意开始四处乱窜,那颗胡乱揣测的心,止不住地往下坠。 宋缙目光掠过她的眉眼,微微一顿。 柳韫玉抿着唇角,趁他不注意,一下挣脱开,“我不打搅相爷了,至于浮雪,明日我派怀珠来接它。” 语毕,她便匆匆走了出去。 宋缙也跟了出来,望着廊下急匆匆离去的背影,迟迟没有移开眼。 玄铮走到一旁,低声道,“相爷,侯夫人还在前厅等着。” 宋缙这才收回视线,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片刻后,宋缙换了一身玄袍,用玉簪绾了发,来到前厅。 “嫂嫂。” 吕兰英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见宋缙进来,起身道,“这么晚还来打搅你,真是不应该,可那枚玉佩是你兄长当年送我的生辰礼,万万不能就这么丢了……” 宋缙颔首道,“嫂嫂不用急,我已安排人去寻了。” “那就好。” 吕兰英扬起笑,刚想说些什么,宋缙却率先开口了。 “对了,我还交代了玄铮,让他们在威德侯府附近辟出一个演武场,往后嫂嫂和宋珏再想跑马射箭,去那儿便好。” 吕兰英唇畔的笑意微微一僵,很快却不动声色地问道,“言之,你这是何意?” “珏儿如今总算长了些志气,对骑射一事也上心了。只是威德府离相府没有那么近,与其来回奔波,让他消磨了锐气,不如就近替他另置一处操练之地。” 吕兰英又笑了起来,“你倒是疼他。” “也不单单是因为这个。” “那还有什么?” “嫂嫂或许已经听长姐提起过了,我今年年内便要完婚。我那未过门的小夫人娇气,对弓马骑射全无半点兴致,所以这演武场也用不上了,我已吩咐家丁,过几日就让他们将箭靶子拾掇干净,连同马场也一并平了……” 宋缙的面容浮起一丝温和笑意,可说出的话,却令吕兰英心寒。 “这演武场原是你最喜爱的……就这么铲了,岂不可惜?” “她在我心中更重要。” 吕兰英藏在袖中的指尖狠狠掐在掌 心,脸上的笑容险些就要绷不住。 “也好,也好。” …… 翌日,柳韫玉又是天还没亮就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孟泊舟的脸与宋缙的脸变换来变换去,以至于她惊醒时出了一身的汗。 怀珠还以为是炎热的缘故,又是命人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裳,又是准备了紫苏饮。 柳韫玉沐浴更衣后饮了一碗紫苏饮,身上的热气却还是久久不退。 怀珠有些纳闷,“眼下还没有到盛夏,姑娘怎么就热成这样了?过去几年也不曾如此啊……这太医开的方子,姑娘吃了不见好转……” 柳韫玉疲倦不已,“待我今日忙完了,再去看看太医。” 怀珠颔首,顺道问起,“姑娘昨晚在相府没有要回浮雪,今日奴婢去的话,能要回浮雪吗?” “你且去试试。” 经过怀珠这么一提,柳韫玉又不可避免地想到昨夜宋缙刚沐浴完的样子,还有半夜来寻玉佩的吕兰英。 也不知道后面宋缙去见吕兰英是不是也穿成那副样子…… 柳韫玉垂下眼帘,“备车吧。” 她去了一趟礼部,与众人一起清算昌平公主出嫁所需的嫁妆。 昨夜宋缙说有办法,可又没说是什么办法…… 柳韫玉心里乱糟糟的。 就在她与一众官员在礼部的值房清算时,一个行色匆匆的小官忽然从廊下跑了过来。 “不好了,昌平公主失踪了!” 此话一出,惊动了檐下的喜鹊,也让屋内的众人吓了一跳。 柳韫玉也错愕地睁大了眼。 之前昌平公主还将生母准备的嫁妆交给她,一副认命要去南燕的样子,怎么会忽然失踪? 难不成真如宋缙所言…… 「深宫里养出来的金枝玉叶,岂会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以退为进、装可怜邀人心的把戏,也是信手拈来……」 昌平公主失踪的消息叫礼部乱了套。 不一会儿,张嬷嬷也面色凝重地来到礼部。 “柳大人,太后请你去一趟藏春宫。” 第204章 她已立誓自梳 张嬷嬷传来了太后的话,柳韫玉不得不收起震愕,跟着张嬷嬷进了宫。 半途中,柳韫玉试探地问道,“张嬷嬷,太后娘娘召见我,是为了昌平公主的事么?” 张嬷嬷神色仍是很凝重,“柳大人到了就知道了。” 眼见着去的不是藏春宫的方向,柳韫玉心里一咯噔。 片刻后,她竟是被带到了朝臣们议事的昭华殿。 柳韫玉低眉敛目,跟着张嬷嬷的脚步穿过宫门,徐徐进入内殿。 此刻,内殿赫然站着朝堂一大半的官员,还有群情激奋的南燕使臣。 “昌平公主好端端的失踪,是不是你们大晟不想与我们南燕和亲,故意找的托辞!” 柳韫玉屏气敛息,悄无声息地来到殿内南侧,一抬头,刚好对上宋缙幽邃的目光。 他身着深紫朝服,龙章凤姿,脸色却比平日里沉冷。只是看向她时,眉眼间还是浮起一丝温色。 她眼睫一垂,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她又察觉到一道目光幽幽地注视着她。 柳韫玉眉心一蹙,循着那目光看去,终于注意到面色苍白、清瘦无比的孟泊舟。 只对了一眼,柳韫玉便移开了视线。 张嬷嬷已经回到御前一侧,伫立在宋太后身后。 宋太后面色森冷,一双凤眸审视着台下的南燕使臣,还有不敢贸然开口的群臣,指尖轻叩着扶手,似乎是在斟酌要如何应对。 眼见南燕的使者们喋喋不休,势必讨要个说法,几个大晟臣子斗胆站了出来。 “使臣此言差矣!若我大晟真无和亲之意,大可直接回绝,何须用一位公主的安危和清白做这等下作局?” “如今公主遇险、生死不明,我们大晟痛失金枝,而贵国损失的不过是一纸婚书。贵使不协助寻人,反倒在此急不可耐地罗织罪名,莫非是贵国早有撕毁盟约之心,才借此由头发难?” 南燕使臣们怒不可遏,“强词夺理!你们大晟连个人都交不出,竟还敢倒打一耙?!” 两方寸步不让,朝堂上顿时变得喧哗不已、剑拔**张。 一片喧闹声里,南燕那位三皇子却始终置身事外,他倚坐在太后特意叫人搬来的圈椅中,把玩着腰间一个田黄玉佩饰,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不经意抬眼,目光瞥见一直伫立在殿内朱柱边的柳韫玉,倏地定住。 “殿下!” 南燕使臣见争执不下,忍不住回头看向他,“殿下,他们大晟分明是仗势欺人,当我们南燕都是忍气吞声的无能之辈!” 就在这时,宋缙终于开口了。 “大晟乃礼仪之邦,公主失踪一事,自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但在此案没有调查清楚之前,还请诸位慎言。大晟的朝堂之上,还轮不到几个使臣放肆。” 南燕使臣还想要说些什么,奈何宋缙冷眸一扫,如万军压阵,他们不由得心生畏惧,往后退了几步。 宋缙收回目光,转身向太后拱手,“公主于平阳寺失踪,事有蹊跷,还请太后封锁京畿、彻查此事。” 随后,他又看向三皇子,语气温和,却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至于三殿下,还请先回驿馆歇息,一有公主音讯,本相自会命人即刻通报。” 三皇子放下手中的玉佩,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懒声道,“不必了。我此番来大晟,只为求一佳偶。既然那位昌平公主福薄缘浅,那你们大晟……换个人便是。” 此话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就连南燕使臣门都面露惊愕,齐刷刷看向三皇子,“殿下……” 一直坐在高位的太后,凤眸微眯,“三皇子此话何意?” 三皇子好整以暇地站起身,“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们可以重新封一位公主,嫁到南燕。但这个人,只能是我选中的……” 众目睽睽之下,三皇子缓缓踱步到了柳韫玉面前。 看见这一幕,宋缙眸光骤沉。 柳韫玉自己也惊了一跳,后退一步行礼,“三殿下……” 三皇子盯着柳韫玉笑,直笑得她寒毛耸立,头皮发麻。 下一刻,他启唇道。 “我看你们这位大晟女官,容仪不俗、胆识过人,倒比那些养在深宫的娇花更有胆色。若大晟愿以此女和亲,我南燕便不再追究公主失踪一事,两国和亲照旧不误。” 此话再次在殿中掀起轩然大波。 “万万不可!” 宋太后还未出声,人群后却忽然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站出来的人竟是孟泊舟。 他甚至顾不上朝太后见礼,便脸色苍白地对着三皇子开口道,“三殿下有所不知,柳大人曾是下官的发妻,不久之前才与下官和离。如此身份,若是二嫁三殿下,传出去,岂不叫人觉得大晟欺辱南燕?” 一听这话,南燕使臣们率先不答应了,纷纷劝阻三皇子。 “是啊殿下,一个弃妇怎配入南燕皇室啊……” “此举是辱没南燕国威啊殿下……”

三皇子诧异地看了一眼柳韫玉。 他挑起眼,肆无忌惮地将她打量了一番。 嫁过人么? 可为何瞧着没有半点已为人妇的姿态? 柳韫玉僵立在原地,掩在袖中的手已经攥得很紧,“下官配不上殿下,殿下还是莫要说笑了……” “无妨。嫁没嫁过人,我不在乎。” 语毕,三皇子斜了一眼身后的南燕使臣们,将他们的怨言也压了下去。 孟泊舟面色青白,还想再说什么,却又有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柳韫玉不能和亲!” 这次不管不顾闯出来的人,竟然是宋珏! 三皇子转头看向他,脸上的兴味愈发浓重,“哦?除了是弃妇,她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宋珏涨红了脸,一咬牙,梗着脖子大声道,“太后娘娘已经许诺,将柳韫玉许配给本侯了!” 众**惊。 大晟群臣们面面相觑,看向柳韫玉的眼神都变了。 柳韫玉亦是瞳孔震颤。 “珏儿,还不退下!” 宋太后厉声呵斥。 她何时说过将柳韫玉许配给他?宋珏简直是昏了头,竟敢当着满朝文官还有南燕使臣的面,撒下这弥天大谎! “太后娘娘,您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宋珏不甘心,还想为自己搏一次,可忽然触及到一旁宋缙那冰冷骇人的眼神,他那一腔孤勇瞬间就被吓得散了个干净。 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最后还是在宋太后的呵斥声里退了下去。 眼看着三皇子、孟泊舟,甚至还有宋珏,一个接着一个地跳出来,宋缙的气压越来越低,眼底的戾气也越来越重。 也是时候该结束这场闹剧了…… 宋缙的手掌猛地攥紧玉笏,正要上前一步。 可宋太后却率先开了口。 “三皇子,柳韫玉的确不能做和亲人选。” 她的凤眸不疾不徐地扫过台下群臣,目光最后落在宋缙身上。 宋缙身形一顿。 紧接着,宋太后清冷威严的嗓音便在殿内响起。 “柳韫玉曾向哀家求了一道自梳的恩典。哀家已许她侍奉宗庙、断绝红尘,不论南燕还是大晟,她再无婚嫁的可能!” 宋缙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向立在暗处一动不动、垂首默然的柳韫玉。 第205章 被迫穿上嫁衣 宋太后的话如一道惊雷落下。 不仅叫殿内陷入一片死寂,也劈得柳韫玉大脑一片空白。 她低垂着头,几乎能感觉到宋缙的目光挟着万钧之力落在她身上,压得她膝盖一软,控制不住地要瘫下去……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自梳的旨意会在今时今日、此情此景下公之于众! 可南燕求娶在先,似乎又逼得太后娘娘不得不将自梳一事提前说出来…… 太巧了,也太乱了。 全都乱套了。 柳韫玉脸色惨白,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不敢抬眼直视对面的宋缙。 南燕三皇子仍是将信将疑,“这自梳一事,不会又是拒绝和亲的推辞吧?” “冯嬷嬷,将哀家之前写好的那道懿旨取来,给三皇子过目。” “是……” 冯嬷嬷很快去而复返,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了那道让柳韫玉终身不嫁的懿旨。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 三皇子是惋惜,孟泊舟是错愕,宋珏是失魂落魄,而宋缙…… 他侧身对着众人,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可手中的玉笏却已现出裂痕。 宋太后又发了话,让南燕静候昌平公主的消息。 三皇子最后看了一眼柳韫玉,才兴致缺缺地率领南燕使臣退下。 待殿内的南燕使臣们一离开,宋太后又屏退了大晟群臣,但叫住了柳韫玉。 “柳韫玉,你留下。” 殿内群臣散去,宋缙是最后一个离开内殿的人。 他缓缓放下玉笏,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有几分狰狞。 转眼间,殿内只余下宋太后、张嬷嬷,以及柳韫玉。 柳韫玉浑浑噩噩走到殿中,几乎是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娘娘……” 宋太后幽幽开口,“你可知今日为何要找你来吗?” “下官不知。” “昌平失踪前,曾去见过你。” 柳韫玉陡然清醒,明白了宋太后的言外之意,“昌平公主来下官这里,只是说了几句家常话……” 宋太后并未出声,审视的目光锁在她身上,片刻后,才叹了口气。 “昌平失踪一事本就蹊跷,而她之前还专程去见了你,这不得不叫哀家生疑。不过哀家还是信你的,找你来也只是问问话。” 顿了顿,她又道,“今日南燕三皇子突然求娶你,哀家才不得不说出自梳一事……方才言之的脸色很不好,你……好自为之。” “……下官明白。” 从昭华殿内出来时,柳韫玉鬓边的发丝已经被汗湿了。 她深吸一口气,才迈出门槛,目光扫视一圈,却没有看见宋缙兴师问罪的身影。 可就算不是现在,也逃不过今日…… 迎接她的会是怎样的怒意…… 柳韫玉心神恍惚地走出宫门,就看见一直守在马车边的孟泊舟。 柳韫玉无心理睬他,抬脚上了马车。 “……你当真决心自梳吗?” 孟泊舟突然问道。 “与你无关。” “是因为我伤你太深,你才会自梳?” “……” 柳韫玉蹙眉,回头看了他一眼。 孟泊舟忽地笑了,“不是因为我,那就是因为宋缙?” 他这一笑,仿佛将什么都看在眼里,对什么都了然于胸。 柳韫玉被刺了一下,蓦地转身上了车。 片刻后,马车回到了府上。 怀珠穿过西侧廊下,高兴地朝柳韫玉迎了过来,“姑娘,浮雪回来了!” “……” 怀珠叽叽喳喳地说道,“本来我过去,相府的人死活不放浮雪回来,可是刚刚玄铮忽然回来了,亲自把浮雪送到了我跟前。” 她言辞激动,全然没察觉柳韫玉已经面无血色。 “……玄铮将浮雪送来后,没有传话吗?” 柳韫玉勉强挤出这句问话。 “没有。” 看清柳韫玉的脸色,怀珠吓了一跳,“姑娘,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劲?今日的药,奴婢已经煎好了,姑娘快服一碗吧。” 柳韫玉服了药,也不知是不是药的作用,身上的闷热似乎消退了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本以为宋缙今夜一定会来,可都已经等到了夜半子时,相府那边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可这份安静,却透着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柳韫玉躺在床榻辗转反侧,一直睡不着,干脆披衣起身,去偏房里看浮雪。 浮雪躺在锦绸垫子,舒展身体睡觉,雪白的毛发光滑油润,可见被养得很滋润,在相府没受什么苦。 柳韫玉探出手,轻轻抚摸它的脊背。 浮雪惬意地睁开小黑豆眼睛,然后懒洋洋地又闭眼,完全不怕她。 “你看见宋缙了吗?” “他是不是很生气?” “我与宋缙若是能就此一刀两断,你往后要怎么办呢?” 柳韫玉自言自语,浮雪一动不动,除了偶尔睡得太舒服,伸了伸懒腰,再无别的动静。 她喃喃低语好几句,直到把心底的话都掏空后,方才叹口气。 “你只是个小狼崽,怎么可能听懂我的话。” 柳韫玉从偏房里走了出来。 夜色已深,回廊里空无一人。 廊下的青纱灯笼突然被一阵风卷起。 下一刻,一道紫电从天空劈过。 伴随着轰然一声雷响,一道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廊下,正是柳韫玉等候已久的玄铮。 “柳娘子,我家相爷有请。” “……待我回屋换身衣裳。” 狂风大作,骤雨落下。 玄铮撑着油纸伞,领着柳韫玉穿过暗门,进了相府。可他却没有立刻带她去见宋缙,而是停在了一座较为偏僻的厢房门外。 柳韫玉的目光落在紧闭的厢房门上,“相爷在此?” “相爷让娘子在此处稍候片刻。” “……” 柳韫玉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推门而入。 厢房里空无一人,陈设也平平无奇,可角落里却燃着清甜的梨花香。 那熟悉的香气让柳韫玉略微放松了一些。 她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然而一炷香的时辰过去了,屋内屋外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柳韫玉忍不住起身,想要去找玄铮问个清楚。 可刚一站起来,她的身形却是一晃,突然手脚发软、气力尽失。 柳韫玉跌坐回了坐凳上,眼前有些晕眩。 “吱呀。”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身穿红衣的嬷嬷领着一干婢女低眉垂眼地走了进来,手中的托盘上赫然呈着凤冠、嫁衣、红盖头…… 第206章 强制圆房…… 看清她们手中捧着的凤冠霞帔,柳韫玉瞳孔猛然一颤。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这是做什么……” 却无一人答话。 柳韫玉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她咬着唇,强撑着一丝气力想要离开,可才迈出一步,整个人便身子一软,被两个婢女扶住手臂,稳稳接住。 “吉时快到了,给夫人更衣梳妆。” 嬷嬷平静、没有波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吉时…… 夫人…… 屋外再次响起一声雷鸣,柳韫玉脸色也倏然惨白。 她没有气力挣扎,只能任由婢女们褪下她的衣裳,换成了那身正红织金、不知提前多久开始缝制的嫁衣。 更衣后,她就被押着坐在妆奁前,几名婢女飞快地为她绾发。为首的嬷嬷则是捏着描眉螺子黛,一边替她细细勾勒远山眉,一边说着吉祥话。 柳韫玉不是第一次听这些话了。 今日听见,却只觉得如同咒语,叫她浑身寒毛耸立…… “我要见宋缙……” 她低低地吐出一句。 婢女们像是没听见,一直忙活手里的活。 只有嬷嬷在说完所有吉祥话后,回了她一句,“待梳妆完毕,夫人就能见到相爷了。” “……” 柳韫玉就像是被架在戏台上的人偶,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不一会,众人已经为她梳完发、上完妆。 妆镜里,柳韫玉惨白的脸色被妆容遮掩,可表情却有些木然。 织金的红纱盖头落下,眼前的一切景象都随之模糊。 婢女们搀扶着她的臂弯,从厢房里走出来。 暴雨声骤然变得清晰,狂风掀动着柳韫玉面前的红纱,让她愈发地头晕目眩,恍惚不已。 短短一段路,却让她觉得格外漫长,仿佛走不到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被带进了厅堂。 红纱被掀起一角,入目仍是满目的红色。 四处挂着红绸,墙上贴着囍字,厅堂正中央还燃着龙凤花烛…… 下一刻,一道同样身穿红衣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熟悉的太行崖柏香气也无孔不入地围了上来。 安分了一路的柳韫玉突然提起最后一丝气力,挣脱身边的婢女,一下掀开面前的红纱盖头,正对上了一身红衣、身姿挺拔的宋缙。 那张毫无瑕疵、温和清隽的面孔,此刻一丝神情也无,即便是垂眸对上她的视线,也没有任何波澜,平静里透着一丝凝滞的、被压抑的冷酷。 嬷嬷面色一变,刚要为柳韫玉重新盖上盖头,却被宋缙拦下。 “也好。” 他抿紧的薄唇微动,声音就好似绷紧到极致的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沉哑,扭曲了音调,“那就看着我……看清楚了。” “……你疯了。” 柳韫玉的手臂再次被婢女们制住,她艰难地从唇齿间挤出一句,“我有太后懿旨,自梳不嫁……” 宋缙置若罔闻,看了嬷嬷一眼。 嬷嬷会意,站到一旁唱喏,“一拜天地——” “宋缙,你这是在抗旨……” 厅内一静,宋缙说道,“继续。” “二拜高堂!” 柳韫玉站都站不住,像个任人操控的提线木偶,弯腰,直起身,转过来,正对上了香案上供奉的牌位。 那是宋缙爹娘的牌位。 ……太荒唐了。 柳韫玉想过宋缙会如何动怒,如何惩戒她,却没想到他会疯狂到在这个深夜,在她自梳一事才昭告天下的深夜,强行逼着她拜堂! 她被迫朝着牌位行了礼,被侧过身,正对上了宋缙。 柳韫玉闭了闭眼,又一字一顿,将罪名加重几分。 “……你是在藐视太后娘娘和陛下,宋、相。” “夫妻对拜!” “……” “礼成!” 嬷嬷唱出最后两个字的一瞬,婢女们松开了柳韫玉的手臂。 而下一刻,她就被宋缙打横抱起。 “那就让长姐来治我的死罪。” “……” 柳韫玉一颗心陡然沉下。 她别过头,闭上了眼。 宋缙真的疯了…… 彻底疯了…… 婚房就设在宋缙的寝屋。屋檐挂满红绸,窗棂张贴了喜字,几只喜鹊关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地叫唤。除此之外,没有鼓乐,没有恭贺声,是静到让人觉得危机四伏的洞房。 室内燃着红烛,房门阖上。 柳韫玉被宋缙抱入红帐,放在铺满“早生贵子”的喜床上。她连坐都坐不住,只能虚弱无力地靠在他怀中,眼睁睁地看着宋缙伸手,斟了合卺酒,递到她唇边。 柳韫玉别开脸。 下一刻,她的下颌一紧,不得不转了回去,宋缙冰冷而湿润的唇,不由分说覆了上来,咬开她的唇齿,强行将那合卺酒渡了进来。 明明是甜腻的,从前喜欢喝的梅花酿,这一刻却不知为何,辛辣的她呛出了眼泪…… 待得唇分,她眼底已经蒙了一层水雾,睫毛上也悬着欲坠不坠的泪珠。 宋缙低头,指腹微微用力,拭去她眼角的泪,眸光却没有闪动半分,仍是一片黑沉沉的冷寂。 “有什么意义……” 柳韫玉眼眶泛红地盯着他,嗓音微哑,“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官府红契,就算拜了堂,你我也不是夫妻……而是苟合,是暗室欺心……” 下颌一紧,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原本都是有的。” 宋缙漠然道,“婠婠,原本什么都会有,是你自己不要。” “……” “为什么不要?” 他问道,“自梳的恩典,是你何时求的?去彭州之前,还是彭州之后?是彭州之后吧。说要等和离的风头过去,是在拖延,在你干娘面前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意中人,在扶摇泉边答应我成婚,通通都是违心的逢迎,是不得不拖住我的权宜之计……是这样吗?” 宋缙步步紧逼、自问自答,也并没有要从柳韫玉口中听到答复的意思。 “听着我一遍遍地说要年底完婚,看着我一头**筹备婚事,那些时候,你都在想什么?觉得师叔是个难缠的,阴魂不散的,无论如何都甩不掉的麻烦,是吗?” 宋缙笑了,“柳韫玉,你有没有心?” 柳韫玉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睫上的泪珠坠下,眼底的水雾也随之散尽,露出清醒的、冰冷的,如寒刃般锋利的嘲讽。 “我没有心,相爷就有吗?” “有些意趣,可也只是一把刀而已。” 她启唇,一字一句复述着当初亲耳听到的话。 「我需要这把刀忠心,需要这把刀有一定的地位、威望,足够锋利……」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她成为相府的女主人。」 洞房内的花烛忽然发出“噼啪”声响,在宋缙陡然暗沉的目光下,柳韫玉问道,“相爷要的是妻子吗?还是棋子,一个万事依从你,被你牢牢掌握在股掌间的棋子?还是说……” 她的声音忽然颤动了一下,“还是说,只是因为这个人是我……是出身卑微,是遇人不淑,是可以被随意轻贱的柳韫玉……” 如果换成其他人,如果换成吕兰英,宋缙还会如此吗? 不会吧。 至少当年的宋缙不会。 她原以为宋缙生性如此,生来就是冷静的、凉薄的,会权衡利弊、心怀算计的,可后来她才知道不是的…… 他也曾不计代价、不在意世俗眼光,进宫求一道几乎会毁了自己的赐婚圣旨。 若是面对真正爱重的人,宋缙怎么可能舍得将她当成棋子,又怎么可能做出无媒苟合、下药逼嫁的荒唐事? 屋内一片死寂,屋外是狠狠拍动着窗棂的风雨。 宋缙没有想到自己应付太后的那番话会被柳韫玉听去,可他更没有想到,他为她做的一切,在她那里,可以被那几句轻飘飘、没头没尾的话一笔揭过。 他呼吸沉了几分,忽地欺身而来,将柳韫玉抵在了床榻上,“你只记得这几句话,却不记得这身伤?” 他用力攥住柳韫玉的手腕,叫她探入衣襟,去触碰自己肩背上的伤疤,“这世上可有什么人会为了自己的一把刀,为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连性命都不要?柳韫玉,我就是这么轻贱你的吗?!” “……” 柳韫玉说不出话了。 彭州那段记忆被勾起,她的眼神竟也恍惚起来。 明明回京城也没有几日,可为什么彭州、扶摇泉,还有空明寺的那些画面都好像被她忘了个干净,就像流沙般从指缝里倾泻而去,怎么都 握不住…… 回想起那些笑着的瞬间,她就好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心中掀不起丝毫波澜。 反之,她的脑子里全都是宋缙与吕兰英跑马的身影,耳畔都是孟泊舟和太后的声音,那些酸涩的、不甘的、憎恶的情绪,伴随着蔓延全身的热意,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将所有温情撕碎,冲毁…… 她无力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推开宋缙,可却被桎梏着动弹不得。 “是我错了……” 柳韫玉掀起眼,不得不迎上宋缙沉怒的目光,眉眼间唯有心灰意冷的倦怠,“相爷不仅不曾轻贱我,还于我有知遇之恩、救命之恩……相爷想要我如何报答都可以,但结发为夫妻……” 带着破罐子破摔、甚至是一丝报复的意味,她启唇道,“我做不到。” 这四个字好似一把**,野蛮地刺入宋缙心口,残忍地凌迟着。 宋缙怒极反笑,面上的隐忍、克制瞬间变得支离破碎,裂隙里翻涌出扭曲的、狰狞的阴鸷来…… 或许孟泊舟说的是对的。 从一开始就是他在强求,柳韫玉对他从无半分感情。 一见不曾倾心,所以不论他做什么,不论他强硬还是怀柔,都不能博得她的欢心,也不能叫她变回爱慕着孟泊舟时的样子。 她永远冷静,始终清醒,甚至能将他算计得团团转,让他手握权柄,却再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得到她,除非**,除非谋逆,否则他这辈子都求不来一张盖着官印的婚书…… 好算计。 好手段。 不愧是他亲自挑选的刀,刀尖对准他的时候,也是这么锋利。 可就算是会被割得鲜血淋漓,他也要抓住她。 宋缙忽地松开柳韫玉,缓缓直起身,扬手将床榻两侧的红帐扯落。 柳韫玉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只能徒劳无功地蜷起手指,颤抖着将身下的锦被揉皱。 “大晟的律法,管不了本相的床榻。” 宋缙垂眸,幽沉的眼底也泛起些许红,说不清是欲还是痛,“外人不认又如何?是太后亲封的自梳女官又如何?宋缙不敬天地、不遵懿旨,偏要你做我的妻。” “……我、不、是。” 柳韫玉急促地喘着气,咬牙道。 蜷起的手指被一只大掌捉住,重重地按进百子千孙被里。 宋缙的面容尽数隐于昏暗,他俯身而下,在她耳边低声喃喃,如情人低语,“婠婠,我说过了,别人不愿意给的东西,我会自己抢。” 柳韫玉动了动唇。 可还未发出丝毫声音,便被宋缙的深吻堵了回去。 比寻常任何一次都要强势,蛮横,甚至带着一丝令人心惊的压抑与狠戾…… 寂静的婚房内,一双花烛静静地燃烧着,滴下晶莹的烛泪。 窸窣的、暧\昧的声响像是被闷在了鼓里,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啪。” 掩合曳地的红帐里,凤冠从榻沿滚落,连同着那些珠钗、步摇,撒了满地,而后是那身日夜赶工、缝制了数月的嫁衣。 一双人影被映在红纱罗帐上。 红纱被风掀动,连带着上面的人影也起伏不定。 女子唇\齿间溢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又很快被吞没,取而代之的,是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一个粗.重,一个急促。 床榻上,如火的罗裙被撩起,修长如玉的手掌顺着膝盖滑下去,将一只纤细莹.润的腿剥了出来。 女子急切地想要踹开男人,可脚踝却被一把攥住。 下一刻,汹涌的钝痛袭来。 被紧扣的十指猝然收紧,深深掐进男人的手背。 宋缙本就不像外表展现的那样温和良善,斯文伪善的面具一旦剥落,掠夺和残忍的底色便暴露得淋漓尽致…… 柳韫玉死死闭着眼,不愿在摇晃的视线里多看他一眼。 一直这样下去吧。 只有痛苦和憎恶…… 也很好,很纯粹。 她乱七八糟地心想着。 可偏偏在这时,一个温柔至极的吻落在了她眼角。 宋缙放缓了节奏,亲了亲她的眼睛,吻去泪水。 “婠婠……” 低哑的嗓音近在耳畔,没了冷酷和质问,唯有欲望和乞求。 “叫我夫君。” 第207章 还不够吗? 这之后,就变得难捱起来。 柳韫玉咬着唇一声不吭,可宋缙似乎是打定主意要从她口中逼出那声夫君。 僵持到了最后,二人两败俱伤。 宋缙箍着她的手臂收紧,青筋隐隐浮动,到底还是失去耐性。他咬住她的唇,率先败下阵来。 柳韫玉浑身都是汗,红透的脸颊也湿漉漉的。 可那强烈的热意反而将药性给驱散了,让她的手脚恢复了一丝气力。 原本以为终于结束,她摇摇晃晃地撑起身,想要离开。 可腰间却猛地圈上来一只手,将她一下捞回帐中,脊背又贴上了一具灼热坚硬的胸膛。 “去哪儿。” 宋缙喑哑的嗓音与雷声一道落下,“夜还长,夫人。” …… 雨后的第二日,艳阳高照。 庭院里满地萧条,尽是被风雨蹂躏过的残花败叶,湿淋淋地黏在地上。 怀珠在廊下心事重重地抱着浮雪,见到云渡回来,顿时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起身迎了过来,“昨晚姑娘一夜未归……今早玄铮过来说,姑娘要在相府住几日,宫里也已经告过假了……” 不知为何,怀珠十分不安。 云渡皱眉,“我去相府看一眼。” 可就在他准备去找柳韫玉的时候,周氏却找上门来了。 原来周氏的身子已经调理妥当,这几日裁剪了新衣,亲自送上门来。 “姑娘去皇宫当差了,此刻不在府上。” 云渡瞒下柳韫玉在相府一事。 周氏也不急,“那我今日在这儿等玉娘回来。” 云渡和怀珠相视一眼,怀珠立刻下去沏茶。 云渡也去了一趟相府,可却没能见到柳韫玉,就被玄铮拦在了回廊上。 “相爷和娘子在忙,今日怕是无空见你。你有何事?” “……” 云渡皱了皱眉,“那你转告我家姑娘一声,她干娘来府上了,说今日要等她回来。” “我会回禀的,你先回去吧。” 玄铮忙不迭地把云渡赶走了。 另一边,周氏在府里一坐就坐了两个时辰,后头甚至躺在摇椅上睡着了。 再惊醒时,已是日薄西山。 周氏忧心忡忡地问道,“玉娘每日在宫里办差,都需要这么晚归家吗?” 她还以为柳韫玉是女官,不会像孟泊舟那么辛苦。 怀珠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可当着周氏的面还是含糊其辞。 正当周氏翘首以盼的时候,突然有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庭院里,从廊下徐徐走来。 怀珠率先看清了来人,面露惊愕,“相爷……” 听得怀珠的唤声,周氏也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竟真是那位仪表堂堂的相爷。 “周夫人。” 宋缙今日穿了一袭绛红宽袍,玉簪束发,眉目并不冷峻,但也称不上温和,可唇角上扬,已经是心情尚可的模样。 周氏连忙起身行礼,局促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相,相爷……” “玉娘今日有些公务要处理,今夜你怕是等不到她回府了,不如我先派人送你回去。” “哦哦……好……其实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给玉娘送些衣裳……” 周氏脑子里一片混沌,稀里糊涂地说了一会儿,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玉娘的宅邸么? 怎么相爷能出入自由,姿态就好像是这个府上的男主人似的…… 虽说他们二人心意相通,但毕竟尚未成婚。 周氏惊疑不定地看向一旁的怀珠。 怀珠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周氏收回视线,不敢置喙这二人间的事,结结巴巴道,“不敢劳烦相爷,我,我自己回去便好。” 宋缙笑了笑,“周夫人不必客气,你可是婠婠的干娘。” 不知为何,周氏心里直打鼓。 临走前,她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那我就先走了,不知玉娘近日身子可还?” 宋缙顿了顿,才垂眸道,“她一切都好,干娘不用担心。” 一声干娘,骇得周氏魂不附体。 然而下一刻,宋缙就面不改色地唤道,“来人,送周夫人回府。” “……” 周氏浑浑噩噩地离开,几乎以为那声干娘是自己的幻觉。 直到回到自己的住处,周氏才勉强缓过神来。 可一踏进院门,她却惊讶地发现府上多了些奴仆。 婢女还欣喜地走过来向她禀告,“相爷今日派人送来了一干奴仆,还有几十匹锦绣绸缎和补药,说是要孝敬您。”

好端端的,突然要孝敬她么? 周氏的眼皮莫名跳了起来。 …… 天光昏昏,房内燃尽的花烛没有换新的,连带着墙上的囍字也变得黯淡。 红帐委地,昨日凌乱了一地的珠钗首饰还有嫁衣,倒是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帐内,柳韫玉缓缓睁开眼。 眼前一片昏昧,她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而自己又身在何处。 她动了一下,尽管已经有人替她清洗过,换了身干净的素色寝衣,可身上残留的酸软还是叫她回忆起昨夜种种。 “……” 柳韫玉坐起身,只觉得嗓子像是被火燎过,忍不住捂着喉咙清了清嗓子。 下一刻,红帐被掀开,一盏温热的茶水递了进来。 柳韫玉看也没看来人,便伸手接过那盏茶,小口下口地喝了起来,嗓子这才湿润了不少。 榻边一沉,绛红的衣摆映入视线。 柳韫玉端着茶盏的动作一僵。 “今日云渡来寻你,被玄铮打发走了。还有……” 余光瞥见柳韫玉的唇瓣有些红肿,还泛着湿润的水光,宋缙停顿了一下,“你干娘为你裁剪了新衣,想来见你,后来我派人送她回去,又添置了一些布匹、补药,算是孝敬长辈。” “……” 柳韫玉眼睫颤动,却仍是低垂着眼,没有看宋缙。 宋缙伸手去接她饮空的茶盏,“毕竟我们已经成婚。” 他的手指碰上手背,柳韫玉微微一抖。 那空茶盏就砸落在了锦被上。 宋缙悬在半空中的手指蜷了蜷,拾起那茶盏,搁到一旁的高几上。 “……还不够吗?” 突然,柳韫玉哑着嗓音问道。 宋缙的背影顿住,半晌才转回头,看向她。 女子如墨的长发凌乱披散,整个人柔弱地陷在软枕间,那身宽大的素色寝衣是他亲自换上的;顺着微敞的领口,颈间和锁骨上赫然印着暧昧的红痕,也是他留下的;还有那双红肿的唇瓣,昨夜不知被他吮吻厮磨了多久…… 此时此刻,柳韫玉从上至下,从里到外都沾着他的气味,都彻彻底底地属于他…… 一想到这里,宋缙便又压下了性子,尽可能地温和了语气,吐出二字。 “不够。” 第208章 强娶 柳韫玉闭了闭眼,“相爷还打算闹多久?” 宋缙神色淡淡地垂眼看她,“很久。” “……你是一国之相,何苦要强人所难?” 宋缙嗤笑了一声,抬起手,手指轻轻捋着她肩头的发丝,“强人所难吗?当初是你自己答应的,回京城与我完婚。婠婠,只许你出尔反尔,不许我履行承诺吗?” “……” 柳韫玉沉默了片刻,也扯了扯唇角。 “相爷偏要将这出闹剧演下去,那便自己演吧。” 其实与之前又有什么分别呢? 不论宋缙怎么做,他都不可能再拿到婚书,也不可能让她真的被困在宋夫人这个称谓下。 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宋缙握住她的手。 柳韫玉想要抽回,却被攥得更紧。 “明日,我带你进宫去见太后。” “……” “我会亲自向太后请罪。” 柳韫玉一惊,脱口而出,“宋缙!” 宋缙置若罔闻,低头向她凑过来,“以后该唤我夫君。” “你真是疯了……” 柳韫玉胸口烧着一把火,烧得她浑身血液都在翻腾。 宋缙竟还想将这件事闹到太后面前,这不就等于明目张胆地告诉太后,他抗旨不遵?! 宋缙吻了吻她的耳廓,叹了口气,“那也是你将我逼到这个地步……” 耳廓的吐息又渐渐烫了起来。 柳韫玉察觉出什么,刚想逃开,手臂却是一紧,再次被宋缙欺身押在床榻上。 他轻笑一声,指尖落在她的唇瓣上,又游离到颈侧。 宋缙能清晰地感知到掌心的香软,还有绷紧颤抖的筋脉。 如此纤细、脆弱,仿佛稍稍用力,就会被折断。 可宋缙却只是轻轻抚过,然后往下游移…… 柳韫玉的脸色倏地涨红,挣扎的双手被轻而易举桎梏。 红帐内,一双人影再次密不可分地交叠。 …… 怀珠又提心吊胆了一整晚,直到翌日天明,她才终于看见从游廊尽头回来的柳韫玉。 “姑娘!” 她飞快地迎了上去,可冲到跟前,才发现柳韫玉不是一个人。 就在她身侧,还跟着一身常服的宋缙。 柳韫玉气色倒是红润,可神情却不大松快。平日里总是叫嚷着热的她,今日竟是穿了一件高领的宫装,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而那位相爷的手掌,正无所顾忌地揽在她的腰间…… 迟钝如怀珠,也敏锐地察觉出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家姑娘执意要回来,我也只能由着她。” 宋缙吩咐道,“去准备早膳,记得准备一碗碧梗粥。” 怀珠本就畏惧宋缙,眼下见柳韫玉没有出声,顿时也连大气都不敢喘,立刻转身让人张罗早膳。 膳食很快准备好,端上桌后,宋缙自然而然地拿起白玉小勺,喂柳韫玉喝粥。 柳韫玉本能地偏过头回绝,可宋缙却没有收回手,只用那双乌沉沉的眼眸看着她,启唇唤道,“夫人。” “夫人”两个字一出,一旁侍奉的怀珠惊了一跳,险些打翻手中的托盘。 柳韫玉攥了攥手,冷冷地看向宋缙。 宋缙无动于衷。 二人陷入僵持。 宋缙眸光也一点点沉了下去,“不合胃口,那就让他们撤下去,重做。” “……” 柳韫玉到底还是妥协地启唇,任由宋缙一勺又一勺喂下。 好不容易熬到碗底见空,柳韫玉刚想起身,可宋缙却按住了她的肩,然后抽出锦帕,旁若无人地为她擦拭唇边。 柳韫玉的余光瞥见怀珠几次欲言又止。 这一刻她意识到,即便宋缙拿不到婚事,他也要在相府、在柳宅,甚至是在皇宫,让所有人昭告他们二人的关系…… “好了,该进宫去见长姐了。” 宋缙心情甚好,牵着她出了府,上了马车。 车厢逼仄,柳韫玉原本就热得厉害,尽可能坐得离宋缙越远越好。 可宋缙却不肯让她如愿,紧紧扣着她的手腕。 那掌心滚烫的温度,瞬间叫柳韫玉想起了这两日被困在红帐之中,没日没夜的抵死纠缠…… 她的气息骤然紊乱,低垂的眼睫也微微颤抖。 宋缙冷不丁出声道,“今日见了太后,你只管站在我身后,什么都不必说。” “……你若真的为我着想,就不该进宫。” 此刻做出这幅庇护她的姿态,有何意义。 明明于她而言,他才是风雨…… 宋缙却装作听不懂她的话,只一味地把玩着她的手指,偏执地重复道,“你我如今是夫妻。” “……” 柳韫玉自嘲地扯了扯唇角。 夫妻吗? 她的第一桩婚事,已是个笑话。 却没想到第二次“婚姻”,更是荒唐。 …… 片刻后,马车晃晃悠悠驶入皇宫,柳韫玉下了马车,被宋缙带到藏春宫。 二人走到殿外时,宋太后正在与几位朝臣商议昌平公主失踪一事。 张嬷嬷匆匆进殿,走到宋太后身边,附耳通传,“娘娘,相爷和柳大人求见。” 宋太后蹙眉,对那些朝臣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 待那些官员们都离开后,宋缙和柳韫玉才从偏殿被引入殿内。 宋太后支着额,眉头紧锁。 她知道柳韫玉告假两日,定然是被宋缙给扣下了。 可当她真的看见宋缙堂而皇之扣在柳韫玉腕上的手时,还是有些错愕。 与之并生的,是一种荒谬且不祥的预感。 而下一刻,这种不祥变成了现实。 “长姐。” 行完臣子礼后,宋缙破天荒地唤了一声。 在宋太后愣怔的目光下,他又道,“我与玉娘前夜已经拜堂成婚,今日,特带她来向长姐敬一杯茶。” 此话一出,宋太后的脸色霎时变了。 “成婚?” 她猛地站起身,连带茶几上的瓷盏和公文都被衣袖尽数扫落。 顷刻间,满地狼藉。 殿内的气氛陡然凝滞。 宋太后的手掌扣在茶几边缘,一点点收紧,眼神沉怒,却还带着几分克制,“那日在昭华殿上,满朝文武和南燕三皇子都已知道她立誓自梳……宋言之,你竟敢藐视哀家懿旨,强娶一个自梳女官?!” 第209章 温柔刀 藐视懿旨,强娶自梳女官。 此话一出,柳韫玉闭了闭眼,就好像悬在头顶的那把刀落了下来。 只是那把刀并不悬在她的头顶,而是悬在宋缙的头顶。 宋缙自己也预料到了这一点,于是平静地跪地,“臣知罪,请太后娘娘责罚。” 他认罪认得如此快,倒是叫宋太后的怒气一下爆发了出来。 “你明知有罪,还偏偏要做?!还要将人带到哀家面前来,宋缙,你是在挑衅哀家吗?!” “臣不敢。” 宋缙低着头,沉声道,“今日带玉娘来见太后娘娘,一是宋缙要向太后请罪,二是宋言之要带新妇来见长姐。爹娘故去,我只有阿姐了。” “……” 一句只有阿姐了,就好似一盆冰水,瞬间将宋太后的怒火浇灭了大半,反倒勾起几分酸涩来。 除去太后身份,她还是宋家的长女,也是宋缙唯一的阿姐。 静默良久,宋太后才无力地坐了回去,嗓音很冷,却少了方才那点锋芒,“你还记得,我是你的阿姐?” “……” “哀家已经允了柳韫玉自梳,你却逼迫她与你成婚,你知不知一旦此事传出去,外面那些朝臣会如何看待哀家?南燕会如何想?宋言之……你为了一个女子,要把你的姐姐和侄儿,都逼上绝路么?” 这番话一出,柳韫玉面色骤变,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伏地叩首。 如果说前面那一句藐视懿旨,还只是在针对宋缙,那么现在这句为了一个女子,便又是在怪她这个“红颜祸水”了…… 柳韫玉只能开口自保,“娘娘。” 她一出声,殿内倏地静了下来。 宋太后与宋缙都不约而同看向她。 柳韫玉的额头抵在手背上,低声道,“相爷与我无聘无媒,更无婚书,所谓成婚,不过是儿戏之言……不作数的。” 尽管知道她的用意,可在听见她这句“不作数”时,宋缙周身的气息还是骤然冷下。 玉阶上,宋太后却是神色一松。 “此事除却哀家,还有何人知晓?” 不等宋缙答话,柳韫玉便无波无澜地答道,“只有相爷的心腹,还有臣的贴身婢女。再无其他人了。” “……” 宋太后明白了。 敢情所谓的成婚,不过就是跟小时候孩童们在一起玩尘饭涂羹般,布置了个喜堂,拜了个天地,但其实什么都是假的…… 宋缙沉沉地看了柳韫玉一眼,然后伸手,强行将她搀扶起来,攥紧她的手,转向宋太后。 “我与玉娘的婚事,可以瞒着天下人,但长姐与我是至亲骨肉,我希望长姐能成全。” “……” 宋太后凤眸微眯。 良久,她才看向柳韫玉,“玉娘,你过来。” 这是宋太后第一次这么亲昵喊柳韫玉。 可柳韫玉的脸色却并不好。 宋缙松开了柳韫玉的手。 柳韫玉走上前,被宋太后拉住了手。 “张嬷嬷。” 宋太后转身对张嬷嬷吩咐道,“去把哀家那支金凤衔珠的簪子拿来。那是阿娘留给我,说要传给言之的妻子……” 柳韫玉眉心一动,“娘娘……” 宋太后却看了她一眼,用眼神制止了她。 张嬷嬷领命而去,回来时,手中拿着一个紫檀匣子。 宋太后将匣盖揭开,看了一眼下首的宋缙,然后取出那支金凤衔珠簪。 “如今你既是宋家儿媳,这簪子,哀家便做主赠给你了。” 宋太后亲手替柳韫玉簪上金簪,俯身凑近时,却以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叹了一声,“哀家的懿旨,到底还是没能帮得了你……” 顿了顿,宋太后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潜龙勿用,静待良时。” “……” 柳韫玉一怔,眸光颤动。 目送柳韫玉和宋缙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宋太后面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那张风华不减的脸孔陷入暗影中。 “没想到相爷这么放不下柳韫玉。” 张嬷嬷走到宋太后身边,低声道。 宋太后揉着眉心,缓缓舒了口气,“其实身为长姐,我希望言之能放弃柳韫玉。但身为太后,其实他割舍不下柳韫玉,与哀家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张嬷嬷附和 道,“相爷太谨小慎微了,做事没有错漏,甚至没有把柄。如今这个柳韫玉,倒是成了他的软肋……” “所以哀家才听了吕兰英的话。” 宋太后垂下手,想起宋缙和柳韫玉还没有回京时,吕兰英来到藏春宫的进言。 「娘娘,今日抛开亲缘不谈,只谈君臣。」 「柳韫玉若成了宋相夫人,那她是与相爷更亲近,还是与您更亲近?娘娘与相爷目标一致时,这样一把刀,固然能斩贪官,斩佞臣。可若有朝一日,娘娘与相爷分道扬镳,那这把刀的刀尖,又会对准谁?」 「一念嗔,若能让柳韫玉与相爷分开,自然是件好事。可若还是不能,也能在他们之间埋下怨恨的种子。」 「娘娘,与其让柳韫玉有机会成为相爷钉在您和陛下身边的钉子,倒不如让她成为相爷的枕边温柔刀啊。」 “言之,是你自己执迷不悟,非要留下这把温柔刀啊……” 宋太后靠回椅背上,有那么一瞬,又变回了宋家长女,露出对幼弟的不忍。 …… 从藏春宫出来后,宋缙便又带着柳韫玉乘车回府。 上了车,宋缙就伸手揽过柳韫玉的腰肢,将她抱坐在了怀里。 柳韫玉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微微打了个哆嗦,浑身紧绷,谁料宋缙却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她发间的金凤衔珠簪。 “的确是娘亲留下来的。” “……我不能收。” 柳韫玉抬手想要取下,可宋缙却早有准备。 他没伸手阻止,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若取下来,就再告假一日。” “……” 柳韫玉的动作僵住。 光是听见这句话,她的腿竟已经有些抖了。 最终,她只能任由那金簪戴在发间,没有取下来。 二人依旧回了相府。 柳韫玉紧抿着唇,被他拉着往前走,“相爷,我该回去了。” “你已是相府的女主人,归家自是要回相府。” 二人穿过垂花门,迎面遇到管事。 管事立刻毕恭毕敬道,“相爷,厨房已经备好了膳食,都是……夫人平日里爱用的。” 第210章 避如蛇蝎 听到“夫人”二字,柳韫玉忍不住蹙眉,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宋缙便已颔首应下,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进了膳厅,柳韫玉与宋缙在桌边落座。 一道道佳肴流水般络绎奉上,身后伺候的下人们无不尊称柳韫玉一声夫人。 听着那一声声的夫人,还有时不时为她布菜、看似温柔体贴的宋缙,柳韫玉低垂着眼,耐心在一点点消耗殆尽。 燥热、烦闷、厌恶,之前有多用力的压下,现在就反扑得越激烈…… 所有人,都在唤她夫人。 所有人,都在配合宋缙。 全然不管她愿不愿意。 就连太后也顾念亲情、畏惧相权,只能拿出亡母的金簪,可笑地赠给一个自梳女官…… 宋缙的权势,阴影,就好像一个巨大的罗网,盖下来的一瞬,她的天就塌了。 毫无招架之力。 一切挣扎、反抗,都犹如螳臂当车…… 她不想演了。 哪怕所有人都要陪着宋缙演这场闹剧,她也不干了。 “啪!” 柳韫玉猛地抬手,将手中玉箸砸落在地。 宋缙为她夹菜的手悬停在半空中。 而周围的下人也面露惊骇,“夫人息怒……” 一声声夫人此起彼伏地在耳畔响起。 柳韫玉只觉得五内俱焚,连带说出的音调,都变得尖锐,整个人濒临失控,“我不是什么夫人……都给我闭嘴!” 她的手掌死死攥着桌沿,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了,甚至想要将桌上的一切都掀翻,踩碎。 “婠婠。” 宋缙蹙眉,唤了她一声。 柳韫玉蓦地看向他。 那一眼里的憎恶、厌烦,锋锐的叫宋缙难以忽略。 然而下一刻,柳韫玉便身形晃了晃,不知是气力不支,还是旁的原因,她闭着眼,竟是站都站不稳。 宋缙脸色一变,伸手接住昏厥过去的柳韫玉,眉宇间寒意森森,“去请太医!” …… 柳韫玉做了一场梦。 梦中又是拜堂那日,拜堂的是她与宋缙,可陷于梦中的她却变成了局外人。 柳韫玉茫然无措,听到嬷嬷喊了一声“夫妻对拜!” 话音既落,宋缙的脸忽然变成了孟泊舟,而盖着鸳鸯盖头的女子,在抬起面容时,露出与苏文君如出一辙的脸。 “!” 柳韫玉猛地惊醒。 她一下呼吸急促,捂着胸口。 身旁传来怀珠小心翼翼的声音,“姑娘,你醒了。” 柳韫玉渐渐清醒过来,她环顾一周,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柳宅的寝屋。 怀珠轻轻地扶着她起身,“姑娘昨日在相府晕倒,相爷立刻请了太医来。太医说……说姑娘是急火攻心,需要静养,后来相爷就将你送了回来。” 怀珠将昨日的事一一道来,却没有告诉柳韫玉,昨夜相爷不吃不喝,衣不解带地守了她一整晚。 后来见姑娘快要醒了,才匆匆离开。 怀珠不明白为什么。 宋缙却只说,“等她醒来看见我,怕是又要动怒。” 怀珠听得更加困惑。 在她看来,相爷通宵守夜是一片赤诚心意,姑娘知道也该触动,怎么会更加气恼呢? 柳韫玉捂着胸口,隐约还能察觉到残留的怒火。 “怀珠,我最近的火气……” 好像越来越旺盛了。 她就算再生宋缙的气,也不会外露到被气晕过去吧? 怀珠也纳闷,“是不是天气的缘故。” “……不知道。” 柳韫玉心事重重,“太医没说其他的么?” 怀珠摇了摇头。 柳韫玉压下心底的疑虑,只当真是天气的缘故。 …… 她急火攻心在相府晕过去之后,宋缙到底是缓了她两日。 怀珠察觉到不对劲,趁着为柳韫玉绾发的功夫,低声道,“姑娘,相爷怎么这两日都没来瞧您……” 柳韫玉蹙眉,“相爷忙于公务。” 怀珠还想问什么,却被柳韫玉打断。 “备车,进宫。” 回到皇宫的柳韫玉,又开始给长乐宫的修缮收尾,听说南燕的使者们昨日已经起程。 至于两国和亲—— 听秋说,“由于昌平公主失踪,南燕的三皇子搁置了和亲事宜。太后娘娘过意不去,置办 了数箱珍惜赔罪的礼品,用来安抚南燕皇室。” 柳韫玉正看着手中的图纸,闻言后蹙眉,“昌平公主的下落,还未寻到吗?” 听秋摇摇头。 “听说太后娘娘派了禁卫军,翻遍了京城,都没有找到昌平公主的下落。” 柳韫玉收紧了手中的图纸。 听秋说,“也是因为这个,太后娘娘一直留相爷在宫中值事。” 听到“相爷”两字,柳韫玉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高呼,“相爷。” 柳韫玉神色一僵。 转眼间,宋缙已经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一袭墨袍,玉冠束发,面容清隽,眉宇间无波无澜。 踏入殿后,他的目光径直落在柳韫玉的身上,对身边凑上来的公公道,“本相是来找柳大人的。” 几日过去了,想必她应当没有那么生他的气了…… 宋缙眼神是直白而赤裸的,可却叫柳韫玉浑身紧绷,生怕下一刻,他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昭告他们二人的关系…… 柳韫玉只能快步迎上去,匆匆越过他,丢下一句,“还请相爷借一步说话。” 慎微堂内。 听冬还有听秋被打发去了前院。 柳韫玉和宋缙在中堂的窗棂边谈话,身影一高一低。 宋缙的高大身影,几乎能将柳韫玉全身笼罩。 “你瘦了。” 三个字,却让柳韫玉的心又乱了。 她低垂着眼,只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太医开的药,你可有每日服用?” “……” “安神香呢?夜里可有点上?这两日还有没有再梦魇?” “……” 柳韫玉搭在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在雕花木上甚至留下了刻痕。 宋缙看在眼里,只觉得那刻痕仿佛也烙在了他心上。 他伸手过去,覆在了柳韫玉的手背上。 柳韫玉猛地收回手。 那避如蛇蝎的姿态,叫宋缙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婠婠,如今就连见到我,听我说话,都这么难以忍受了?” 第211章 都是一家人了 “我为何如此,相爷难道不知道原因吗?” 柳韫玉忍不住反问。 宋缙抿唇,“好,就算你现在恼我,是因为我的强娶……那之前呢?” “……” “你明明在扶摇泉边已经答应了我,为何突然要去求那纸自梳的恩典?” 那日怒急攻心时,宋缙也曾想过,柳韫玉是一直在骗他,心里从未有过他。可这几日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他不信柳韫玉能演得那样真,那样好…… 她在彭州时,心中一定是有他的。 那些眼泪和笑容做不得假。 可自从回到京城,她就好像变成了空中若即若离、越飞越远的风筝,而他唯一能牵住她的线,也变得岌岌欲崩…… 为什么? “为什么从彭州回来,你整个人都变了……” 她变了吗? 柳韫玉僵了半晌,才低下头,“可能因为我眼里揉不得沙子吧……” 这一句说得很轻,甚至像是喃喃自语。 可宋缙却听得清清楚楚,而且听进了心里去。 他蹙眉,刚想追问,听冬却从廊下快步而来。 “大人,长乐宫的工匠们说殿内的房梁已经修缮完毕,需要您过去检阅。” “我现在就去。” 柳韫玉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当即抛下宋缙,起身离开。 目送柳韫玉的背影离开,宋缙神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从慎微堂出来,宋缙吩咐玄铮,“去将婠婠的脉案,还有她从彭州回到京城后每日的行踪,再重新呈上来。” 他从前只以为,她年纪小,心思多,他比她年长这么多,有时也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是她性情变化,也该耐心引导、包容。 但是…… 回想起柳韫玉刚刚的最后一句话,宋缙的眼神锐利了些。 倘若是有外人故意挑拨他们的关系,才致使柳韫玉自梳呢? …… 柳韫玉去检阅长乐宫的房梁,踩着登云梯,望着梁柱的描金绘彩,又掠过其他房梁,细细勘察一番。 底下的工匠们齐齐等着她发话。 直到柳韫玉下了梯子,满意地颔首,这让工匠们都松了一口气。 这位柳大人自从来修缮长乐宫,严谨周到,偶尔他们有些懈怠偷懒,也会被打回来返工,实在是他们遇到过最难缠的一位。 关于这些工匠们私底下的议论,柳韫玉全然不知。 从长乐宫回慎微堂时,宋缙已经不在了,这让柳韫玉松了好大一口气。 日薄西山时,她出宫回了自己的府上。 马车刚一停下,她就看见了迎面驶来、缓缓停靠在门口的一辆马车。 而马车走下来的,竟是两位不速之客——宋珏和吕兰英。 这母子二人皆是一身利落的骑装打扮,似乎是刚刚从相府跑马射箭回来。 柳韫玉下意识攥了攥手。 就在这时,宋珏已经看到了柳韫玉,眼眸倏然一亮,“柳娘子!” 吕兰英也跟在宋珏身后走了过来。 柳韫玉不明白他们今日出现在这里的用意,但还是抿了抿唇,低身行礼,“小侯爷,侯夫人。二位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府上?” 吕兰英将她搀了起来,唇角掀起,可却与以往笑得不大一样,“往后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客气。” “……” 柳韫玉身形一僵。 一旁的宋珏也愣住了,惊讶地看向吕兰英,“母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母亲是终于要为他出头,撮合他与柳韫玉了? 吕兰英并未解释,只是笑盈盈地望着柳韫玉。 柳韫玉不知该作何表情。 吕兰英多半是已经从太后那里知道了她和宋缙成婚的事…… 那她今日过来,又是想要做什么呢? 是把她当做假想敌,还是来叙妯娌情呢? 一想到妯娌二字,柳韫玉甚至觉得脏腑间又有什么在翻腾。 她强压下不适,避开吕兰英的视线,“小侯爷和侯夫人不辞辛苦来我府上,我自是要好生招待。二位请。” 柳韫玉将吕兰英和宋珏引进了正厅,吩咐怀珠上茶。 吕兰英拿起茶盏,只是闻了闻,便放下了,笑道,“好茶,只是我跑完马后一般不饮热茶,可惜了。” 柳韫玉让怀珠换杯温水上来,然后才问道,“侯夫人是从相府过来?不知有何事?” “不是从相府。言之……” 吕兰英顿住,清了清嗓子,“相爷让人在侯府附近辟了一出新的演武场,说是怕珏儿嫌练骑射不便,撂了挑子。” 当着柳韫玉的面,宋珏有些不好意思,嘴硬着为自己撑场子,“小叔才不是怕我撂挑子,分明是心疼母亲你,不愿看着你每日陪我奔波……” 话音未落,吕兰英和柳韫玉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住口!” 吕兰英叱了一声,“这种话,往后不许再说。” 宋珏愣住,仍是觉得摸不着头脑,只能悻悻地端着茶饮了一口。 吕兰英转向柳韫玉,“玉娘,你别听他胡说……” 柳韫玉眼帘微垂,牵了牵唇角。 一旁的宋珏饮了一口茶,忽然又噫了一声,“这茶……怎么跟小叔府上的一模一样?” “我方才一闻就知道了。” 吕兰英问柳韫玉,“想必一定是相爷派人送来的吧?” “小叔?” 宋珏还处于状况外,“小叔连这么好的茶都赏给你吗,那当真是十分看重你了。” 吕兰英叹了口气,只一味地与柳韫玉说话,“你与相爷的事,太后娘娘都已经告诉我了。说起来,相爷性子冷僻,平日里也与哪家女眷走得这么近,原来是早已与你有了这层关系……也怪我眼拙,竟然没有早些看出来,还在你面前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这一下,即便宋珏再愚钝,也听出了不对劲。 他眼皮跳了两下,蹭得站起身,“母亲,您到底在说什么……小叔和柳娘子……有什么事?” 第212章 唤她叔母 吕兰英斜瞥他一眼,“坐下。” 宋珏只能看向柳韫玉。 如此场合,柳韫玉只觉得难堪,几乎有些坐不住了,“侯夫人……”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否认吗? 可连太后都认下了。 承认吗? 但她说不出口,她不愿意…… “听说太后娘娘将婆婆的金簪都赐给了你,那我这个做嫂嫂的,自然也不能落下。” 吕兰英说着说着温温柔柔的话,像是真的关切,让婢女将自己准备的见面礼送上来,“这是我特意备下的见面礼。” 柳韫玉自是拒绝。 可吕兰英却说,“相爷的性情不是常人能受得住,往后难免要你多受些委屈了。还有……这相府上下,也该由你来打点。这相府中馈,原本都是由我这个寡嫂代为打理,如今也该交托于你了……” 眼看着相府的账本要被递给柳韫玉,而柳韫玉的脸色泛着青白,宋珏整个人开始抓狂了。 “母亲,你到底是在做什么?!” 他忍无可忍地抬脚冲了上去。碰撞间,那婢女手中的账簿被撞散了一地。 宋珏猛地转向柳韫玉,不可置信地,“为什么母亲要给你备见面礼?为什么相府的中馈要托付给你?你和小叔,到底是什么关系?!” “珏儿!” “这是在做什么?” 吕兰英的叱声被另一道声音掩盖。 宋珏背影一僵。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回廊深处徐徐而来。 看清来人,宋珏的瞳孔霎时缩紧,“小,小叔……” 转眼间,宋缙已经步入正厅,越过那一地狼藉,缓缓走到柳韫玉身边,握住她的手,低声关心了一句,“怎么脸色这样差?” “……” 柳韫玉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宋缙面上不动声色,手掌的力道却收紧,不容她挣脱。 宋珏的表情越发骇然。 宋缙突然出现,吕兰英完美无瑕的表情有片刻凝滞,尤其是看到宋缙握着柳韫玉的手掌时。 不过很快,她就敛去眼底的异色。 宋缙看向吕兰英,问起他们今日过来的缘由。 吕兰英低身收拾起地上的账簿,“相府的账簿在我这里,我今日特意送过来给玉娘……顺便给她带些见面礼。” 她的话滴水不漏,旁人寻不到错处。 可宋缙却皱了一下眉,“相府的账簿,不是已经交给府中管事了么?” “昨日我发现还漏了一些在侯府。” 吕兰英不慌不忙地转移话题,“相爷今日不用在文华殿当值吗?” “我让人将需要批红的公文都带回了府上,所以今夜无需再在文华殿当值。” 宋缙看了一眼吕兰英,又低头看向柳韫玉,“这些时日,我只想多陪陪玉娘。” 一声玉娘,让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柳韫玉脸色难看地迎上宋缙的视线,“……” 继怀珠、太后之后,宋缙连宋珏和吕兰英也不放过,他要她在这两个人面前也做相爷夫人…… “……玉娘?” 宋珏率先打破沉寂,音调都变了。 宋缙这才冷冷地掀起眼,看向他,“我说过,往后你该将她当做长辈看待。” “她怎么可能……” “我与玉娘已经成婚。” 看出宋珏的不死心,宋缙薄唇轻启,吐出一句,“你该唤她一声叔母。” 如同晴天霹雳落下,宋珏瞳孔一缩,面色霎时变得灰白。 柳韫玉攥紧宋缙的袖口,扯了一下,“你……” 宋缙却仍是盯着宋珏,“还不改口?” 宋珏咬着牙,死死攥着手,“她明明已经当着众人的面立誓自梳,小叔,你这是抗旨……” “宋珏!闭嘴!” 吕兰英打断了他。 厅内氛围陷入凝滞,僵持不下。 宋珏涨红了脸,盯着柳韫玉。 柳韫玉自觉处境难堪,心里压着一股火,可却不好当着吕兰英和宋珏的面发泄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宋珏才在宋缙的压迫下,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声,“……叔母。” 宋缙略微缓和了脸色,低头看向柳韫玉,“你们今日来得匆忙,你叔母也没来得及准备什么见面礼。不如今日就留下来,一起用膳吧。” 此话一出,厅内其余三人的脸色都各有各的变化。 可宋缙却一锤定音,“就当做家宴。” …… 膳厅的八仙桌上,摆着精致的菜肴。 柳韫玉身侧坐着宋缙,对面坐着浑浑噩噩的宋珏,还有笑容平和的吕兰英。 这顿所谓的家宴,除了宋缙心情甚好,其余三人都是各怀心思。 用膳时,宋缙对柳韫玉喜欢的菜色如数家珍,不仅亲自给她布菜,还时不时与她说些家常的话。譬如,园子 里的某棵花树病了,池子里少了一只锦鲤,还有今日园子里的哪处用香变了…… 言语间透着的熟稔、亲昵,就好像他们二人已经是生活在一起许久的夫妻。 宋缙平日的话很少。即便是宋珏和吕兰英,也从未见过他如此事无巨细、有烟火气的这一面。 宋珏眼神愈发涣散,他看着自己的小叔,就如同看着个陌生人似的。 而吕兰英的笑容也越来越绷不住。 住在侯府的那段时日,还有后来她提宋缙操持相府的那两年,宋缙一心扑在公务上,何时关心过相府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可现在他却对柳韫玉周遭的事物,记得清清楚楚…… 爱与不爱的区别,如此明显。 可他就这样喜爱柳韫玉?! 为什么? 凭什么? 有那么一瞬,吕兰英望向柳韫玉的眼神几乎要压制不住怨恨。 那怨恨转瞬即逝,让柳韫玉浑然不觉。 此时此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宋缙带偏。 宋缙是故意的,故意展现他们之间的亲密,明明平日里用膳时从不会如此,可却偏偏在这一刻,在宋珏和吕兰英面前,表现出这么一副姿态? 柳韫玉如坐针毡,只觉得手里的玉箸都重得举不起来。 宋缙在演给谁看? 宋珏……还是吕兰英? 一顿难以下咽的家宴用完,吕兰英携着宋珏离开。 他们的背影一消失,柳韫玉就忍无可忍地从宋缙手掌下抽回了自己的手,精疲力竭地起身,“相爷演够了么?” “……” 宋缙垂眸不语。 的确,他平日里不会如此浮夸,今日家宴,的确有特意做给宋珏看的意思。 “我们是夫妻,理应如此。” 半晌,他才掀起眼,看向柳韫玉,“婠婠要习惯。” 习惯什么?习惯陪他演这种无聊而恶心的戏码么? 柳韫玉只觉得脏腑间的火蹿起来,烧得她眼睛都红了一圈。 她一字一顿,“……我绝不。” 宋缙倏地沉下脸。 廊下传来怀珠的唤声,说是浮雪突然将今日吃的东西给吐了出来。 柳韫玉抬脚就要走,宋缙却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你今日说你眼里揉不得沙子……” “婠婠,我究竟做了什么,才叫你眼里进了沙子?” 第213章 别碰我! 闻言,柳韫玉步伐一顿。 她回头看向宋缙,沉默了许久才出声道,“有些人的存在就是沙子。” 语毕,她转身离开了膳厅。 宋缙独自一人坐在膳厅里,脸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下去。 玄铮从廊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徐州密报,还请相爷过目。” 宋缙接过密报,看到上面的内容,冷笑一声,“昌平居然躲到了徐州。” 玄铮小声问道,“那这件事要告诉太后娘娘吗?” 宋缙揉了揉眉心,“……暂时不必。” 当初他本想安排暗探护送昌平和亲,再在离开大晟境内后协助她假死出逃。谁知昌平却破坏了他的计划,自己跑了。 如今南燕已经离开,再将昌平的密报上奏给太后,不仅于事无补,反而还会害了昌平…… 玄铮说,“可昌平公主与相爷本无半分瓜葛,太后却独独将寻人之事交到相爷手上,若是欺瞒不报,往后此事败露,岂不是会被太后误会相爷存心帮昌平公主出逃?” 宋缙看了他一眼,幽冷的目光令玄铮不敢再多嘴。 …… 柳韫玉赶去偏房,生怕浮雪出事。 谁知一去偏房,浮雪正躺在软垫美滋滋地睡觉,丝毫没有吐过的架势。 柳韫玉纳闷,一扭头就看到靠在身后梁柱上的云渡。 “它真的吐了?” “没有。” 云渡双手抱胸,沉着脸说道,“刚刚是我骗怀珠,说浮雪出事。” 柳韫玉松了口气,摸了摸浮雪,“好端端的,你咒它做什么?” “你跟相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云渡突然发问。 柳韫玉背影一僵,咬了咬唇,若无其事地说,“没有,你想多了。” 她垂下眼帘,不想让云渡担心。 云渡却丝毫不信,“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难道看不出你这段时日不对劲?” “……” “刚从彭州回来的时候,你与相爷那叫一个情意绵绵。可这两日你不愿去相府,甚至连自己家都不想回。” 柳韫玉避开他的视线,“我只是公务繁忙。” 云渡冷笑了一声,“还不肯说实话。你当真以为,你在宫里立誓自梳的事,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了?” “……” “南燕的三皇子突然发难要你和亲,太后却说你已经求了终身不嫁的自梳恩典。当晚回来,你就被带去了相府……第三日才回来。回来之后,相爷开始唤你夫人。今日威德侯府那两位也来了府上……” 云渡眯了眯眼,“柳韫玉,你当我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子?” “……” 被追问到这个地步,柳韫玉也没办法了。 若是告诉云渡真相,他一定是要为她出头的。可宋缙是什么人物?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理不清,暂时也斩不断,她不想连累云渡…… “自梳一事只是为了应对南燕。” 顿了顿,她含糊其辞地解释道,“相爷与我私下拜了堂,成了亲,但不能被外人知晓。” 云渡蹙眉,“他强迫你的?” 柳韫玉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仰头冲云渡笑了一下,“……没有。” 云渡定定地盯着她打量,到底还是放软了语气,“我与你相识多年,你若是遇到难处,我会倾尽全力帮你,而不是让你一个人承担。” 柳韫玉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打发走云渡后,柳韫玉也从偏房走了出来。 她伫立在廊下,看见有一对鸟雀在枝桠上相互依偎。 有那么一刻,她竟然想起了自己跟宋缙,想起了当初在彭州的矿洞里,她也曾与宋缙生死相依、不离不弃,可是…… 柳韫玉皱了皱眉,一丝燥意又悄然蔓延全身。 为了祛热,她叫人备了水。 可沐浴更衣后,她的心依旧不静,哪怕是伏在窗边吹着风,也觉得那风不够凉。 身后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下一刻,她的肩膀沉了沉。 柳韫玉偏头,就看到肩上多了一件墨色披风,抬起眼,入目便是宋缙那张英挺成熟的面孔。 “更深露重。” “……我不冷。” 柳韫玉将那披风抖落。 披风被抖落在地上,宋缙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打横将柳韫玉抱了起来。 柳韫玉一惊,瞬间回想起之前被关在相府、几乎没过门的那几日。 “放开 我,你放我下来……” 她拼命地挣扎着,可却根本撼动不了宋缙的力道。 宋缙下颌紧绷,抱着她走向床榻。 从那盏鸟音笼跟前经过时,柳韫玉对上了那只笼中金鸟的眼睛,那股烧灼了她一整晚的心火陡然成了火海。 于是后背沾上床榻,宋缙的唇就要落下来的那一刹,柳韫玉扬手打上了他的脸。 “啪。” 清脆的响声在屋内响起。 空气仿佛凝滞了。 宋缙的脸被扇得偏了过去,他整个人僵住,眉宇间的浓云汹涌而来,理智岌岌欲崩。 可当他转过头,看见柳韫玉此刻的模样,面上的怒意却是一下凝滞了。 柳韫玉躺在他的身下,脸颊通红、神色惊惶,额上沁出的汗将发丝都打湿了,湿漉漉地黏在颊边、颈间,显得狼狈而可怜。 她松开印着齿痕的唇,眸里漾着水光,似是威胁,又似是乞求地,“别碰我……” “……” 宋缙刚刚窜起的那点怒意又被浇灭了。 他慢慢地松开了桎梏着柳韫玉的力道,想起了柳韫玉离开膳厅时说的话。 「有些人的存在,就是沙子。」 于她而言,他的存在就是那粒沙子。 容不下的沙子。 宋缙的手一松开,柳韫玉便如蒙大赦地缩到了床榻里侧。 宋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了床榻。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鸟音笼。 笼子里的金鸟振翅,栩栩如生。 宋缙收回目光。 床帐里,柳韫玉本以为他已经离开了,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高高在上的宋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宋缙,恐怕还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吧? 他竟然没动怒,甚至一句重话都没有说……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出的那一掌…… 帐帘突然被掀开,柳韫玉错愕地转过头,就对上去而复返的宋缙。 宋缙在榻边坐下,手里拿着一张浸湿的锦帕,落在柳韫玉的额上。 “……” 额头上传来冰凉的湿润触感,柳韫玉愣住,眼底的混沌缓缓散去。 第214章 一寸寸撑开手掌 宋缙用冰凉的帕子拭去柳韫玉额上的细汗,然后是颈间。 被碰到锁骨时,柳韫玉微微瑟缩了一下。 宋缙的动作顿了顿,然后收回手,站起身。在盆架前重新打湿了帕子后,他才走回来。 这一次,他握住柳韫玉的手,拨开她的手掌,将帕子覆了上来。 凉意浸润进掌心,柳韫玉身体里的那点燥热好像真的平复了些许。 “我看了你的脉案。太医说不能用冰,但可以这样缓解暑热。” 宋缙低垂着眼,擦完一只手,又换了另外一只手。 柳韫玉失神地看着他,在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刚刚被擦过的那只手已经落在了宋缙微红的脸上。 这次不是耳光。 而是轻柔的,小心翼翼地抚了上来。 宋缙动作顿住,深深地看进柳韫玉眼里。 下一刻,湿淋淋的帕子被丢到床榻里侧。 宋缙蓦地俯身,薄唇覆了上来。 柳韫玉怔怔的,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 察觉到她的松动,宋缙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他沉迷地裹住她的下唇吮.吻,手指一寸寸撑开她的手掌,与她十指相扣。 …… 翌日,艳阳高照。 这日是休沐,柳韫玉不必进宫,可她醒来时,宋缙却已经不在了。 她起身后,看见挂在盆架上的帕子,一下又想起昨夜的荒唐。 柳韫玉抿了抿唇,将那帕子扯了下来,扔进渣斗里。 换完衣裳从屋里出来,柳韫玉吩咐怀珠,“备车,我去趟方府。” 听说方素前几日与她那位表弟已经定下了亲事,她前阵子浑浑噩噩,还没顾得上恭贺她…… 方府里。 柳韫玉笑着将自己备好的贺礼递给了方素。 她故意调侃道,“是谁啊,前阵子还说要把表弟介绍给我,这一转眼,表弟变成未婚夫了。” 方素红了脸,清了清嗓子,“原本也没想这么快的。可那日家宴,我们二人在一处……被爹娘看见了……所以才定下了亲事。” 柳韫玉一愣。 这表兄妹在一起,若是守礼,怎么可能会急着定亲?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一把拉住方素,“你们两个……” 方素的脸更红了,转开眼,“那日云表弟多饮了些酒,我们两个就……” 她的食指对着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只是这样……” 柳韫玉略微松了口气。 方素摸了摸发烫的脸,又拉住柳韫玉的手,“今日天不热,听说望月楼上了新的冰饮,我们要不要去尝尝?” 柳韫玉一眼看出她的心思,继续逗她,“我可不去,我最近不能吃冰饮。” “好玉娘,那你陪我去嘛!” 柳韫玉笑起来,“那你同我说实话,到底是冲着望月楼的冰饮,还是冲着望风楼有你想见的人?” 方素讪讪地摸了一下鼻子,“果然瞒不过你……自从定亲后,云表弟经常跟同窗好友在望风楼吟诗作对,都不怎么来看我了……” 她这才生出想去望风楼的心思。 柳韫玉莞尔一笑,“好。” 方素立即欢呼雀跃地转身,让柳韫玉帮她挑一身好看的衣裙。 看着方素快乐的模样,柳韫玉先是笑,笑着笑着,又有些羡慕和怅然。 多好啊…… 原来这世上还是有情路顺遂、简单幸福的女子,只不过不是她柳韫玉而已。 …… 京城,望月楼。 方素和柳韫玉来到三楼,要了一间名为“桃风轩”的雅间,点了些糕点,还有一碗冰饮,和一壶清茶。 冰饮是方素的,清茶是柳韫玉的。 柳韫玉其实一点也不想喝茶,而是眼馋方素的冰饮。 可想起了自己的医嘱,以及宋缙昨夜咬着她耳垂吐出的“恐吓”,她到底还是咬咬牙,将目光移开了。 方素浑然不觉,挨在她身边,指了指南侧的墙壁,“隔壁的枕春轩,就是他与人常聚的地方。” 柳韫玉了然,难怪方素非要挑这里。 隔壁窸窸窣窣的声响。 方素一下正襟危坐,“好像能听到他们说话哎……” 隔壁估计是推开了窗,于是谈笑声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br> “檀二公子,我们可是听说你喜事将近,今日这顿酒,理应你来请吧?” “真没想到啊,咱们这些人里最先定下亲事的,竟然会是你檀云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言地传过来。 方素凑到墙边,将耳朵贴了上去偷听。 见状,柳韫玉不禁笑了起来。 方素听到她笑,心慌地飞扑上来,捂着她的唇瓣,示意她别说话。 隔壁又传来议论声,方素聚精会神地侧耳倾听。 “是啊,你是咱们年纪中最小的,又才情卓越,何必这么急着定下来!等到明年科举高中,一朝扬名,打马游街,什么王公贵族的千金娶不到,怎么偏偏……哎呦!” 说话那人似乎被什么人打断了。 方素捂着柳韫玉的手慢慢垂了下来,柳韫玉反手握住她,冲她摇了摇头。 “别瞎说了,那位方家姑娘是檀云的表姐,与他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坊间都说那方家娘子容貌秀雅,性情温厚,与檀云两两相配、亲上加亲,再好不过。” 对面顿时有不少人附和起来。 听了这话,方素的后背才再次挺直。 可柳韫玉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怎么只听见旁人议论,那位正主倒是一声不吭,也不为方素说话? 就在这时,对面有人唤起了檀云的名字。 “檀二公子,我们这说了半天,你怎么光顾着喝酒?” “要我说,你们都瞎了眼。看不出他这几日约咱们出来是借酒消愁啊?他檀二公子能有什么愁事,还不是对他那桩婚事不满意?” 隔壁一静。 方素的脸色也变了,隐隐露出些不解和无措。 柳韫玉眉头蹙得愈发紧。 就在这时,隔壁又有人问道。 “檀云,你跟你那位表姐,到底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啊?” 方素不由地屏住呼吸。 终于,一道冷冷清清的熟悉嗓音,沾着一丝讥诮的醉意,从隔壁传来—— “她才疏学浅、寡然无趣,我岂会心仪于她?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得不从。” 第215章 不喜欢,还要亲近 此话一出,方素的脸色骤然惨白。 柳韫玉亦是面色一变,猛地站起身来。 她几乎是要夺门而出,冲到隔壁的雅间去,可却被方素死死拖住。 “别……” 方素红了眼眶,眼睛里已经隐约有了泪意,但却冲着柳韫玉摇头,“别过去……” “为什么?” 方素握着她的手微微颤抖,“就这么闯过去……一切就闹大了,不可收场了……” 柳韫玉咬牙,“他都这么说你了!” 方素脸色又白了几分,“或许只是酒后胡言……” 酒后胡言吗? 就怕是酒后吐真言。 看着方素的可怜模样,柳韫玉却没敢再将这句话说出口。 二人陷入沉默,而隔壁饮酒的众人也岔开了话题,不再谈议檀云和方素养的婚事,而是议论起了广信侯新收的义女。 良久,方素才松开了柳韫玉的手,转而攥着裙裳,“其实他说的也没错,我的确就是个寡然无趣的……他饱读诗书、出口成章;反观我,才疏学浅,得以踏入学宫,也只是侥幸……” 柳韫玉收起怒意,捧起方素伤心的小脸,“素娘,你一点也不无趣,你在我眼里,是最有趣,最可爱的。还有,学宫不是浑水摸鱼就能进的,他说你才疏学浅,那就是在藐视太后!” “……” 在柳韫玉的安抚下,方素眼里的泪光憋了回去。 见她心情平复了,柳韫玉才开口道,“还有,他说他不会心仪于你。那你们二人之间的亲昵算什么?” “……” “若他只是酒后胡言,那便是酒品差,酒品差的人,清醒时的品性又能好得到哪里去?若是酒后吐真言,他明明不喜欢你,却还与你亲近……那他还是你心目中的谦谦君子么?” 方素愣住,眉眼间露出茫然。 柳韫玉叹了口气,“我今日可以不冲过去找他算账,可是素娘,你得回去好好想一想,这门婚事,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方素抿唇,沉吟片刻,才红着眼点了点头。 柳韫玉这才重新扬起笑容,摸了摸她的脸,“时辰还早,咱们不在这儿待了,去万柳堂吧。万柳堂新出了些菜色,有不少你爱吃的。我们再带一份糕点给你娘,好不好?” 方素微微睁大了眼,“我们没有请帖,也可以进万柳堂吗?” “可以。” 二人离开了望月楼。 临走前,柳韫玉从枕春轩门口经过,步伐微微停顿了一下。 趁着方素不注意,她往枕春轩看了一眼,眼神有些冷。 枕春轩内,醉意昏沉的檀云听着同窗们谈论广信侯的义女,称她蕙质兰心、才貌双全,他却只是捻着手中酒盏。 冷清英俊的面庞,泛着酡红,兴致缺缺。 他心里烦乱得很,借口不胜酒力,便起身离开,让今日宴饮都记在他账上。 然而刚从望月楼出来,还没到自家马车跟前,他眼前忽地一黑,竟是被人套上了麻袋,紧接着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 “你说不能下死手,所以我就用了七分力气。” 将方素送回方府后,驾车的人变成了云渡。 云渡对柳韫玉说道,“那位檀家公子怎么招惹你了?” “他是方素的未婚夫。” “……你让我把你好姐妹的未婚夫揍一顿?” “也许明天就不是了。” 柳韫玉哼了一声。 难怪她第一次见檀云就觉得有点似曾相识,没想到这品行是随了孟泊舟…… 回到府上,柳韫玉一进 门,怀珠就飞快地从廊下迎到她跟前,欲言又止。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怎么了?” 怀珠正想开口,谁料宋缙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回廊另一头,玄袍玉带、金冠束发。 他周身的威势在看到柳韫玉后,才尽数敛去。 “今夜有一场家宴。” 宋缙走到柳韫玉的身边。 柳韫玉眉头一下蹙紧,说话也有些夹枪带棒,“今日又要演戏给谁看?还是侯夫人吗?” 宋缙顿了顿,“是你的干娘。” 柳韫玉神色微变,“你请了干娘来?” “你我成婚的事,理应要告知身边亲人。我的亲人都知道了,自然轮到你的。” “那难道不该与我商议么?” 柳韫玉暗自咬牙,掌心隐隐发烫,“我的想法,于你而言一点都不重要,是吗?” 宋缙静静地垂眼看她,“我与你商议,你会答应吗?” 柳韫玉当然不会。 他们这桩婚事,本就是他强行逼迫而来,他却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见柳韫玉脸颊又气得有些红,宋缙握住她的手腕,放缓了语调,“这种小事,何必置气?周夫人迟早也是要知道的,她很快就要到了,你应该也不想让她担心吧?” “……” 这话戳中了柳韫玉的痛处。 就在这时,怀珠唤了一声,“姑娘,老夫人到了。” 柳韫玉不得不压下怒意,转过身。 一辆马车在宅门外停下,可率先走下来的人,竟不是周氏,而是孟泊舟! 眼睁睁看着孟泊舟下车,又转身搀扶着周氏走下来,柳韫玉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宋缙。 连孟泊舟都来了…… 这就是宋缙口中的家宴?! 第216章 汹涌的热浪 “我并未叫上他。” 看出柳韫玉眼里的质问,宋缙凉凉地吐出一句。 他掀起眼,看向已经带着周氏走进来的孟泊舟,扯了扯唇角,“他不请自来,也好。” 周氏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红衣,还好好妆扮了一番,瞧着有些像京城里的贵妇了,可却有些不大自在。 孟泊舟一袭青衣,儒雅随和,之前的伤许是还没痊愈,所以眉目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弱。 “玉娘。” 孟泊舟扶着周氏来到柳韫玉面前,先是颔首,再看向面无表情的宋缙,“老师。” 周氏看到柳韫玉,欲言又止,想要解释,可是见宋缙也在,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说起。 看出周氏的局促,柳韫玉扬起笑容,佯装与平时一样,迎他们进府。 府内四处掌灯,柳韫玉扶着周氏走在前面。 周氏小声与她说道,“相府来人传话时,舟哥儿也在。他听见你与相爷成了婚,便非要与我一起过来……我拦不住他。想着他来了,或许能**心……” 柳韫玉拍拍周氏的手,“……没事,与我们无关。” 周氏一愣,有些不明所以,“与我们无关?” 柳韫玉垂眼,眼神冷冷的。 宋缙非要办家宴,孟泊舟非要上赶着,他们二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场家宴且让他们唱对台戏就好。 “嗯。干娘今日吃好喝好,什么都不用管。” “……” 四人来到膳厅一落座,下人们便已将饭菜一一呈了上来。 看菜式,这场家宴的规格倒是也不输于和吕兰英、宋珏的那一场。 周氏落座后,柳韫玉就坐到了她身旁,“干娘还从来没有在我府上用膳,今日正好尝尝他们的厨艺。” 周氏应下,一抬眼,就见对面权倾朝野的相爷,已经自然而然地挽起袖口,亲自用玉箸为柳韫玉布菜。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放下了玉箸,“相爷……” 宋缙顿住,也放下了玉箸,“周夫人。” “玉娘的娘家远在金陵,也没什么能做主的亲人在京城。我这个老婆子,便是她的娘家人。按理说,她嫁人,我也是该添妆的。可这……婚事实在有些仓促,我还没准备齐全,只草草备下了这些……” 说着,周氏便从袖中拿出了一份礼单。 “干娘!” 柳韫玉一手按住了那份礼单,摇头,“不用……真的不用……” “婠婠。” 宋缙却从她手掌下缓缓抽出了这份礼单,“这是周夫人的一片心意,你不该拒绝。” 就在这时,孟泊舟忽然突兀地笑了一声。 “阿娘何必这般当真?” 孟泊舟低垂着眼,“您在这里急着为玉娘添妆,可除了你,或许也没有人将这桩婚事真的放在心上了……否则为何不见三媒六聘,不见婚书?” 此话一出,席间的氛围瞬间将至冰点。 周氏吓坏了,刚想阻止孟泊舟,衣袖就被柳韫玉轻轻拉了一下。 柳韫玉将一块炖羊肉夹进她的碗里,就好像这件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宋缙掀起眼,冷冷地看向孟泊舟。 孟泊舟自顾自地饮下一杯酒。 正因知道柳韫玉已经立誓自梳,这场婚事不过是个笑话,所以他不仅不怒不妒,言语间还带着几分冷嘲热讽的意味。 “老师若真的心仪义妹,为何不见一场光明正大的婚礼?如此草率,不像是娶妻,甚至不像纳妾,倒像是收个见不得光般的外室一般……” “啪!” 周氏脸色彻底变了,忍无可忍地将筷子拍在了桌上,“住口!” 孟泊舟笑了笑,“阿娘急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情么?” 他掀起眼,却不是看向宋缙,而是看向柳韫玉,“玉娘是忘了真正的大婚是何情形么?四年前,满城红妆,你我拜了天地、拜了宗祠,那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周氏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见状,柳韫玉皱了皱眉,扶住周氏,直接对外唤道,“云渡,送客。” “不急。” 发话的竟然是宋缙。 宋缙早已从孟泊舟那里收回视线,将一块剔除鱼刺的鱼肉放入柳韫玉万众,随后才慢条斯理地拿过锦帕,擦了擦手。 “若要说满城红妆、盛大婚仪,不知子让即将办的这场婚事,会不会比得上当年在金陵的那一场?” 孟泊舟神色一僵,下意识看向柳韫玉,“我……” “婠婠还没听说吧。” 宋缙转向柳韫玉,笑道,“子让很快也要有喜事临门了。广信侯打算将义女嫁给子让为妻,且宁阳乡主已经应下了这门亲事。” 广信侯…… 柳韫玉眸光一闪,看向孟泊舟。 广信侯不会将义女随随便便嫁出去,与孟家议亲,那也就意味着,孟泊舟已经是他的人…… 孟泊舟何时成了广信侯的人? 见孟泊舟面色灰败,再也说不出什么嘲讽的话,宋缙还不忘补上一句,“等子让大婚,本相定会备上一份薄礼,挟婠婠一起去给你道声贺。” 一顿家宴不欢而散。 被孟泊舟那样闹了一通,周氏在宋缙和柳韫玉面前怎么都坐不住了,从头至尾甚至只用了几口。 待到上了马车、离开柳宅,周氏才咬着牙,怒不可遏地转向孟泊舟,“早知如此,我今日便是一头在柱子上撞死,也不该带你过来!相爷与玉娘的事,岂是你能多嘴多舌的?!” 孟泊舟坐在车厢一侧,双手撑在膝盖上,死死攥紧,“玉娘那日在御前,分明已经立誓自梳,还有太后懿旨。可宋缙现在却突然说,他们已经成婚……这分明就是逼婚!阿娘不是最心疼玉娘么,怎么眼见着她被相爷折辱,还能忍气吞声,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折辱?我这双眼睛可没看见折辱!你折辱一个人,还会给她把鱼肉里的刺都挑干净?” 周氏拍着座榻,忿忿道,“要说折辱,你从前对玉娘才叫折辱!” 孟泊舟忍无可忍,“从前,从前,为何你们一个个偏要揪着从前不放!” 车内静了良久,周氏才精疲力尽地闭上了眼。 “揪着从前不放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孟泊舟抿唇,答非所问,“……她和宋缙,绝不会走到一起去。” “就算如此,她也不会和你破镜重圆。舟哥儿,你马上又要成婚了……你与玉娘,再无可能。” “……” 孟泊舟紧紧抿着唇,眼眸在黑暗中泛着幽黯的光。 …… 夜阑人静,庭院里凉风阵阵、蝉声隐隐,寝屋里却起伏着热潮。 柳韫玉伏在榻上,一张脸好似烧上了红霞,连着耳后根、颈间都烧灼了一大片。红霞上还缭绕着湿润的雾气,细细密密的汗珠挂在她的额头、鼻尖。 额前的碎发被汗湿,在脸颊和颈边凌乱成一片,如死死绞缠她的罗网。 柳韫玉眼眸有些失神,急促地呼吸着,可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一只手掌撩开她颈间的发丝,从后抚上来,将她纤细的雪颈把在掌心。那修长的手指在她颊边摩挲着,最后按上她的下唇,像是想要将她的唇齿撬开。 柳韫玉却是一口咬住了那带着薄茧的手指。 狠狠的,泄愤的。 身后的人顿了顿,紧接着便是更汹涌的热浪侵袭而来。 “婠婠……” 宋缙喑哑的嗓音落在她耳畔,“我只是想让亲近之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我只是想要个名分。” “……” 柳韫玉齿间的力道到底还是松了下来。 下一刻,脸便被转了过去,被宋缙深深吻住。 第217章 你们何时好上的? 天还未亮,柳韫玉便被帐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她有些恍惚地坐起身。 下一刻,床帐被掀开,换完朝服的宋缙站在榻边。 昏暗的光线下,那张清隽成熟的脸孔温柔得不可思议,与昨夜床榻上的霸道强横判若两人。 “吵醒你了?” 宋缙轻声问了一句,然后俯身,在柳韫玉额头上吻了一下,“我要去上朝了,你再歇一会。” 他揉了揉她的发丝,让她重新躺了下去,然后才妥帖地掩上床帐,悄然离开。 “……” 柳韫玉怔怔地躺着,盯着帐顶。 耳畔又回响起宋缙昨夜在她耳畔说的那句话。 「我只是想要一个名分。」 从前她与孟泊舟有夫妻之名,却没有夫妻之实。 可现在她与宋缙没有夫妻之名,却过得好像一双甜蜜恩爱的真夫妻…… 宋缙走后,柳韫玉也没有再睡着。 直到天边露白,时辰差不多了,她才起身更衣梳洗,然后进了宫。 见她眉眼间萦绕着一丝疲倦,听秋关心地问,“大人是不是身体不适?可要去太医院看看?” 柳韫玉摇头,“长乐宫修缮,不能再耽搁了。” 由于之前告假,修缮一事进度耽搁了几日,柳韫玉想加快收尾。 在长乐宫没待一会儿,殿外便传来一道尖锐的太监声音。 “陛下驾到!” 柳韫玉眉心一跳,在那道明黄的身影踏入殿宇后,与众人齐齐跪下。 “都平身吧。” 皇帝清了清嗓子,看向已经起身的柳韫玉,故作老成地说道,“听说柳大人前阵子身体不适,不知今日可好些了?” “多谢陛下关心,臣已经没有大碍。” 皇帝上下扫了她一眼,见她气色红润,只是眉眼间有些疲倦,才哼了一声,“看起来是好全了。” 柳韫玉垂头,恭恭敬敬地问道,“陛下今日来长乐宫是有什么事要吩咐么?” 皇帝摆摆手,“你们先退下,朕有话要单独问柳大人。” 此话一出,手里的活还没忙完的工匠们面面相觑。 他们的活就在殿内,退下了,那活还干么…… 柳韫玉只觉得头疼,上前一步,“陛下,您随臣去偏殿吧。” “哦哦。” 皇帝也反应过来,跟着柳韫玉进了偏殿, 待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后,小皇帝才忍不住转过身问道,“朕听说,你和相爷私下里拜堂成亲了?”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 皇帝沉下脸,“可你不是接了母后的懿旨,立誓自梳、终身不嫁么?柳韫玉你阳奉阴违,好大的胆子!” “……” 柳韫玉暗自叹了口气,伏首跪下,“陛下恕罪。” 皇帝眯了眯眼,觉得柳韫玉和他预想中心惊胆战、痛哭流涕的模样不符,所以不大满意。 于是他负手,绕着柳韫玉转了个圈,低头打量她。 “你一个成日里不是拨算盘,就是跟什么房梁、泥瓦打交道的女官,舅舅怎么会看上你?” “……” “朕告诉你,朕是绝对不会认一个商户女做舅母的。” 柳韫玉的额头抵着手背,低声道,“微臣不敢,微臣有自知之明。”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皇帝噎住。 他想了想,在柳韫玉面前蹲下身,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 柳韫玉只能抬起头,对上皇帝好奇的视线。 皇帝压低声音,“你和舅舅是何时好上的?怎么好上的?” “……” 柳韫玉叩首不言。 皇帝瞪了瞪眼,威胁她,“你要是不说,朕就治你个欺君死罪……” “陛下要治谁死罪?” 一道低沉的嗓音倏然从殿外传来。 柳韫玉身子微微一僵,但跪在地上没有动。 皇帝抬眼,就见一袭深紫朝服的宋缙从殿外走了进来。 他身影颀长,唇角微弯,可身上却带着一股骇人的威势,沉甸甸朝蹲在地上的小皇帝压过来。 “陛下。” 皇帝缩了一下脖子,赶紧站起身,“……相爷不是在文华殿么,怎么有空来长乐宫?” 朝皇帝行完礼后,宋缙便看向地上跪着的柳韫玉,然后低身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陛下刚刚说,要治谁欺君死罪?” 宋缙漆黑的眼眸扫向皇帝,语气不重,却含着几分危险。 “……嗯?” 皇帝摸了摸耳朵,“朕有说过吗?相爷听错了吧。柳大人,你有听见吗?” 柳韫玉自是摇头。 宋缙也没追究,只开口道,“陛下,今日文华殿的公文会送到御书房,由陛下自己过目,自己批红。” 一听这话,小皇帝傻眼了,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啊?为什么?” “陛下年纪也不小了,这几日听太傅说,功课也有长进,也该自己试着批阅公文了。” 皇帝求饶,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舅舅,你帮帮朕吧。” 宋缙瞥了他一眼,“现在是舅舅了?” “一直都是啊!舅舅!” 宋缙无动于衷,转头摸了摸柳韫玉的掌心,“还是这么烫?” “……” 皇帝转了转眼,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唰地冲到柳韫玉面前,干干脆脆地唤了一声,“舅母!” 柳韫玉眼睫重重一颤,“微臣……” 不敢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宋缙捏着她的手就重了几分。 皇帝眼巴巴地转向宋缙,“舅舅和舅母说话,朕就不打扰了,朕现在就走啦?” 宋缙笑了笑,“嗯。” “那文华殿的公文……” “今日的,还是由臣替陛下批阅吧。” 皇帝瞬间笑开了花,生怕宋缙反悔,他忙不迭地溜出了长乐宫。 皇帝一离开,殿内忽然变得安静下来。 柳韫玉轻轻挣开了宋缙的手。 “连陛下都敢胁迫,相爷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我是为了护着谁?” 宋缙抬手,为她理了理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在耳后,“为了替你出头,我连皇帝都得罪了。婠婠,你得了皇帝的一声舅母,打算拿什么来谢我?” 柳韫玉气得脸都红了,“明明是你威胁陛下叫的……” “我有威胁他吗?” 宋缙揽过她的腰,云淡风轻地,“总之好处是你得了,今日若不肯给我了什么谢礼,那我就只能自己向你讨了……” “大人。” 殿外传来听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柳韫玉咬咬牙,抬起头,飞快地在宋缙的唇上贴了一下。 第218章 泄火 柳韫玉的唇一触即分,没有半分留恋。 不等宋缙反应,她便抬手将他推开,然后迎出了偏殿,与听秋一起去了隔壁。 等到听完工匠的回禀,又解决完问题,柳韫玉再从偏殿经过时,宋缙已经离开了。 入夜,柳韫玉回到府上。 宋缙还没从宫里回来,她一人坐在桌边用晚膳。 柳韫玉用团扇轻轻扇着风,先是将今日的药汤饮了。 苦涩的药汤顺着喉咙咽下,叫她瞬间失了胃口,连晚膳都不想用了。谁料怀珠端上来的却是一碗清心解毒的莲子百合羹。 “姑娘尝尝吧。这是相爷吩咐的。相爷说,姑娘不能吃冰镇的绿豆汤,但可以用些在井水里镇过的药膳,温度刚刚好。” “……” 柳韫玉沉默着接过那碗药膳,舀了一勺。 心里的燥热竟是真的压下去不少,不知不觉竟是用完了一整晚。 等到她沐浴完回到寝屋,又看见屋子里多了一件从未见过的东西。 半人高的扇叶连着机括,前面摆着一盆深井水,水里浸泡着几枚寒玉,水面上还飘着白莲。 见柳韫玉进来,怀珠立刻蹲下身,拨动了扇叶下的一处机括。 那扇叶便缓缓转动起来,带起来的风拂过通盆里浸着寒玉的深井水,将一股温润却绵长的凉意轻轻送到柳韫玉面前,风中还夹杂着沉香木的安神气味…… 柳韫玉忍不住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脏腑间那股横冲直撞的火气,竟是难得被抚平了。 “这是玄铮奉相爷之令送来的。相爷说冰鉴的寒气太重,寒气入体反而会让姑娘更难受,一着不慎还会落下病根。但这井水与寒玉的凉意,既能带走姑娘的燥热,也不会伤及五脏六腑……” “哦,还有床榻上也重新铺了玉簟。比竹席软,比冰鉴温凉……” 怀珠一边说,一边感叹,“相爷对姑娘真是处处贴心。” 柳韫玉在玉簟上坐下,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眉心舒展了不少,“……嗯。” 他确实,对她很好。 是夜。 柳韫玉躺在铺着薄绫的玉簟上,屋子里摇着水扇,凉风徐徐,身下也传来玉石温润沁骨的凉意,让她这么多日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平静和舒适。 于是入睡也很快,直到听见衣物窸窣的声音。 她微微睁开眼,还没转过身,腰间就被一只手臂轻轻揽住,一具熟悉的、带着太行崖柏气息的身躯从后头覆了上来,将她轻轻圈在了怀中。 许是因为刚睡醒,许是因为今日没了那股燥热,柳韫玉竟然也没想从他怀里挣脱,而是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宋缙的手臂一顿,似乎也没想到她今日会这么乖顺。 于是忍不住低头,薄唇落在了她的发间,“有了玉覃和水扇,凉快多了?” “……嗯。” 柳韫玉闭着眼,懒懒地应了一声。 察觉到宋缙的手掌又探入她的纱袖,沿着手腕轻轻抚到手肘,柳韫玉终于挣扎了一下,转身往床榻里侧缩了缩,“如果相爷不缠着我,就更凉快了……” “是么?” 宋缙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他也没急着将柳韫玉捉回来,而是说道,“太医还同我说,若想除去你这郁结的心火,其实……还有个偏方。” 柳韫玉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他继续说,忍不住转过身来,“什么?” “出汗。” “……” “最好是大汗淋漓。那股憋在骨子里的邪火,才能完完全全地泄出来。” 撞进宋缙那双幽暗炽热的笑眼里,柳韫玉忽地意识到什么,刚想往后退,肩膀却已经被宋缙按住。 宋缙欺身而上,高大挺拔地身躯将她罩住,“我帮你泄火,好不好?” 低沉的嗓音,流露着毫不遮掩的暗哑。 柳韫玉被咬开了唇齿,原本已经凉下来的身子又渐渐发烫。 “唔……” “腿别抖,婠婠。” 宋缙说到做到,这一夜,果然让柳韫玉出了不少汗,身体里那点火气也泄尽了,连能复燃的余烬都没了…… - 翌日。 柳韫玉在宫里办完差后,一出宫,迎面就遇到了一辆马车。 “玉娘!” 马车布帘掀开,方素朝着她招了招手。 柳韫玉一愣,有些惊喜地走过来,“特意在这儿等我?” “今晚别回去用膳了,跟我一起去望月楼吃芙蓉糕吧。” 柳韫玉眼皮跳了两下,“不会是为了……” “不是!” 方素连忙否认,“绝对不是因为檀云,他已经被禁足几日了,出不了门,更别提去望月楼了……” 柳韫玉这才放下心来,想着回去了又要对上宋缙,还要被他以泄火的借口折腾,她果断上了方素的马车。 片刻后,二人一起来到望月 楼的二楼雅间。 方素刚落座就轻声问道,“玉娘,你可知道孟泊舟要成婚一事?” 柳韫玉顿了顿,“和广信侯义女,是吗?” 方素一愣,然后略微松了口气,“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 “嗯,听说过了,怎么了?” 方素犹犹豫豫地从袖中拿出一本册子,递到柳韫玉面前,“然后……我偷偷拜托我娘,从媒人那边拿的名册,上面记录的都是京城里未成婚的郎君……门第虽比不上广信侯,但这些郎君们可都是嫡出,不是干亲啊……” 对上柳韫玉复杂的眼神,方素连连摆手,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你千万别多想,我可不是为了让你赶紧成婚压孟泊舟一头的意思!” 柳韫玉:“……” 她叹了口气,将那本名册推回给方素,“我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吗?可是那些人……” 方素顿了顿,话音止住。 柳韫玉看向她,“京城里又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了?” “……算了算了,玉娘,我们要不聊点别的吧。” “是不是说我配不上孟泊舟,孟泊舟早就该休弃了我?这不,义绝才多久,他就立刻成了广信侯的乘龙快婿?” 方素无奈地低下头。 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柳韫玉笑道,“你这张脸,就藏不住事。放心,我没事,倒是你……还不快告诉我,你那婚约如何了?” 方素垮下脸,刚想开口,雅间外竟是传来了叩门声。 “谁啊?” 望月楼的杂役推门而入,将一碟芙蓉糕放在桌上,“方娘子,这是刚出锅的芙蓉糕。” 方素愣了一下,“你们不是说没了么?” “隔壁檀家公子听说您在这里,将自己的芙蓉糕让给您了,还给您这桌的席面一并结了账,请您慢用。” 柳韫玉蹙眉,“谁?” “隔壁的……檀家公子。” 柳韫玉沉着脸转向方素,“你不是说他被禁足了吗?” 方素也懵了,大声喊冤,“他真的被禁足了……我去隔壁看看!” 她蓦地起身,直接朝隔壁而去,柳韫玉生怕出什么事,也跟了上去。 隔壁雅间的门被方素一把推开。 坐在窗边那位不苟言笑、面容肃然的玄衣青年转头看过来。 看清青年的脸,方素一下僵在原地,结结巴巴地唤了一声,“朔,朔表哥。” 第219章 有夫之妇 柳韫玉赶到方素身后,也看见了坐在窗边的玄衣青年,被他身上那股无形的肃杀血气钉在原地。 尽管不认识此人,可一听到方素唤他“朔表哥”,柳韫玉便一下反应过来了。 檀家有两位公子。 方才那杂役没说清楚,只说檀家公子,结果来的根本不是檀二公子,而是檀家大公子—— 执掌诏狱的北镇抚使檀朔。 “不,不打搅表哥了,我,我现在就走……” 方素自幼就对这位大表哥发怵,往后退了两步,不小心踩上了柳韫玉的脚。 柳韫玉吃痛,二人在门外跌跌撞撞地要离开。 里头的檀朔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进来。” “……” 方素苦着脸走进去,还死死扯着柳韫玉的衣袖。 柳韫玉被拽进雅间时,瞪了瞪眼。 啊,她也要进去吗? 方素冲她眨眼。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檀朔将人叫了进来,却又不说话。 还是方素低着头,绞着衣袖,小声道,“谢谢表哥的芙蓉糕……” 檀朔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檀云的事,我都听说了。他在外胡言乱语,我身为兄长,代他向你赔罪。” “……他是他,你是你。” 方素眼眸微垂,讪讪道。 檀朔的手掌按着桌上的**,锋利的黑眸也如薄刃般,落在方素的脸上,“听母亲说,方家已经动了退婚的念头,是你爹娘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方素的心霎时凉了半截。 就连柳韫玉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檀云不会是因为不想退婚,所以把这位北镇抚使哥哥请过来,想要威迫方素低头吧…… “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退婚,我不愿意嫁檀云了……” 方素小声道。 “为什么?就因为檀云酒后说了那两句话?” “……” 檀朔语调平平,嗓音冷冽,“你从小就喜欢他,哪怕他偶尔惹你生气了,一碟芙蓉糕就能叫你既往不咎。这次两句话而已,你就闹着要退婚?是真的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听着像是在劝方素不要退婚,可柳韫玉又隐约觉得不对劲。 还不等她思量清楚,一旁的方素却突然小发雷霆,破罐子破摔了。 “我就是要退婚!我不会原谅他的!” 回想起那日檀云在这间屋子里说的话,她红了眼睛,“表哥要是逼着我嫁……我……我就剃发当尼姑!” 柳韫玉屏气凝神,下意识看向檀朔。 檀朔那双本就冷厉的剑眉,缓缓拧成了团,然后突然站起身,朝他们走了过来。 柳韫玉心头一跳,将方素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檀大人……” 檀朔扫了她一眼,“与你无关,让开。” “……” 柳韫玉还要说什么,却反被方素拉到了身后。 独属于诏狱的寒意扑面而来,方素尽管有些腿软,但还是强撑着站在柳韫玉跟前,大着胆子迎上了檀朔。 檀朔面无表情地抬手。 方素吓得紧紧闭上了眼。 下一刻,额头上就被轻轻弹了一下。 方素愣住,睁眼就对上檀朔冷若冰霜的一张**脸。 “你何时能听得懂人话?” 檀朔问。 方素:“……” “你若下定决心不嫁檀云,那最好不过。” 此话一出,方素愣住了,怔怔地看向檀朔,“啊?” 檀朔乌沉的眼眸盯着她,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雅间的门却是又被推开了。 “表姐……” 屋内三人不约而同回头,从外面走进来的竟是檀云! 他一袭白衣,面色苍白,额角还带着些伤。 一看见他这幅模样,方素呆住了,“你……” “爹娘将你禁足,谁许你出府的?” 檀朔冷声叱道。 檀云冷笑,“我若被禁足府中,如何能求得表姐原谅?如何能挽回这桩婚事?还是说,我与表姐的婚约作废,兄长喜闻乐见?” 语毕,他走到了方素跟前,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素娘,之前在望风楼,我是多饮了些酒,才会对同窗说出那些混账话……那些都不是真心的……我的心意,难道你不清楚么?难道你要因为那两句话,就与我生分么?” “……” 方素望着檀云额角的伤,憋了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你,你头上的伤怎么了?” 柳韫玉无奈地抿了抿唇。 是谁前面还信誓旦旦地说,要是檀家逼她嫁人,她就要剃发当尼姑呢… … 现在怎么一看见檀云脑袋上的伤,又关心起他来了? 檀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旁冷不丁传来一声笑。 冰冷的,嘲谑的一声笑。 方素下意识转头,就对上了檀朔凌厉的一双眼。 下一刻,檀朔便收回视线,转身拿起桌上的**,径直离开了雅间。 他这么一走,方素的脑子又清醒了一些。 她想把手从檀云手中抽出来,可檀云却不肯松开,“素娘,那只是醉话……你何时变得如此斤斤计较,小题大做了?” “……” 正当方素手足无措时,柳韫玉却已经握住她的手腕,帮她甩开了檀云的手。 “那日是醉话,那现在呢?现在反过来责怪素娘,也是醉话?” 柳韫玉冷笑,“檀公子还有清醒的时候么?” 语毕,也不等檀云反应,柳韫玉便拉着方素离开了望月楼。 方素被今日这一出闹得整个人都蔫了。 被柳韫玉送回方府的路上,她忍不住问道,“玉娘,你说我该原谅檀云吗……” 柳韫玉沉默良久,才对方素说道,“这是你的命运,你要自己选择。” 方素咬着唇,神思恍惚。 柳韫玉又问了一句,“你那位大表哥,待你一直很好么?” 方素没精打采地,“你瞎说八道什么啊,朔表哥平日里连句话都不和我说的,每回见了我,感觉都是横眉冷对……我有时候做噩梦都是他把我关进诏狱……” “……那他把芙蓉糕让给你?” “他自己不喜欢吃甜食啊。” “他不喜欢为什么点啊。” “……” 方素噎住,但也没有多想,“那可能是打算带回府上给姨母吧。” 柳韫玉叹了口气,不作声了。 送完方素,柳韫玉回到了府上。 刚一进屋坐下,袖子里竟是掉出一本名册。 正是方素今日要塞给她的那一本。 怎么被她带回来了…… 难道是方素悄悄塞进来? 柳韫玉一边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翻开名册,原本只是想随意看看,谁知身后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幽幽的冷声从头顶传来。 “有夫之妇,还要相看别的郎君?” 第220章 要我哄你入睡? 柳韫玉一惊,手中那本名册也落在了地上。 一只修长的手掌将名册拾了起来。 柳韫玉顺着视线抬起头,就见宋缙站在自己面前。 他竟是已经沐浴过了,穿着一袭雪白的宽袖纱袍,如墨的发丝只用一根玉簪绾了,披散在那身雪衫上。 那松散、随性的模样,几乎是完全将自己当成了这座宅邸的男主人。 “婠婠这么晚不回来,就是去相看郎君,准备红杏出墙了?” 他黑沉的眼睛盯着柳韫玉。 “……这是方素的名册。” “她也是已经定了亲的人,所以是她想红杏出墙?” 柳韫玉抬手夺回那本名册,咬着牙强调道,“没有人要红杏出墙。我明日就还给她。” “哦。” 宋缙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手落在柳韫玉肩上。高大颀长的身影也将她笼罩其中。 从一旁看,柳韫玉几乎是被宋缙困在怀里,动弹不得。 那熟悉的、危险的气息逼近,让柳韫玉一下想起了之前两夜的荒唐。 她耳根倏地红了,“相爷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先歇息了。” 她立刻起身,却不想起得太快,脑袋直接撞到了宋缙的下颌。 “唔……” 柳韫玉疼得眼眶泛泪,捂住脑袋坐回原位。 宋缙扶住她的肩,摸了摸她的头,“疼吗?” 柳韫玉被按在他沉稳有力的胸膛,深吸了口气,将那点疼压了下去,“不疼……好热,你放开我。” “好。” 宋缙从善如流地应了一声。 可柳韫玉等了一会儿,肩上的力道也没有丝毫松下。 她挣扎了两下,抬起眼,“怎么还不松手?” “没说现在放。” “……” 柳韫玉被他的理直气壮噎住了,气得脸颊都红了。 宋缙唇角勾起,终于松开她的肩膀,“好了,不逗你了。时辰不早了,去沐浴,回来就寝。” 柳韫玉这才如蒙大赦地去了浴房。 待到她沐浴完回来,屋内的水扇已经被打开了,将凉风徐徐地送入床帏。 柳韫玉浑身都是水汽,在水扇跟前贪凉地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身后的床榻上传来宋缙的声音。 “还没吹够?” “……” 水扇也不可对着久吹,这是宋缙早就嘱咐过的。 柳韫玉被抓了个正着,只能咬咬牙,转身走到榻边,掀开床帏。 看向已经躺在床上的宋缙,她抿了抿唇,“你为什么不回相府……” “我的夫人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那我去偏房……” 话音未落,柳韫玉的手腕已经被宋缙抬手握住。 宋缙轻轻一使力,便将她拉入怀中。 青纱床帏掀动又落下,遮掩住了两人的身影。 柳韫玉心头一跳,刚想起身,就被宋缙摁着肩膀,往下一按。 “睡了。” 宋缙不容置喙地说。 柳韫玉被迫躺在他身侧,身子有些僵硬,可宋缙今夜好像真的只是想单纯就寝,再无别的动作。 烛火幽微,凉风伴随着沉香木的安神香气,潜入帐内。 这还是被逼成婚后,柳韫玉第一次这么清醒地和宋缙并肩躺在床榻上。 什么都不用做,也没有靠得很近,只有肩膀轻轻靠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比做那些事的时候还要亲近。 柳韫玉忍不住往内侧挪了挪。 “还不睡?” 黑暗中,宋缙忽然开口。 低沉的嗓音,让柳韫玉吓了一大跳。 “是还在想那本名册里的郎君?” “我没有!” “那是要我哄你入睡?” “……” 柳韫玉不作声了,一言不发地翻过身,背对着宋缙闭上眼。 许是太过疲倦,她都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了,只知道翌日醒来,她睁开双眼时,发现自己竟然又躺在了宋缙怀里。 柳韫玉怔怔地睁着眼,望着宋缙敞开的衣襟,和露出的大片玉色胸膛,而她的手掌,竟然就正正好贴着他裸露在外的胸膛。 “……” 她慌忙收回手。 > 察觉到宋缙有醒来的架势,柳韫玉再次闭眼,佯装还没醒来。 可宋缙搂在她腰间的手掌却慢慢收紧,然后往上抚去…… 柳韫玉瞬间涨红了脸,蓦地睁开眼,“宋缙!” 低沉的笑声从耳畔响起,“醒了。” “松手,我要起来……” 宋缙却重新搂好她,“时辰还早,再睡一会儿。” “可是你抱着我,很热!” 柳韫玉挣扎着,刻意强调了最后两个字。 片刻后,宋缙吻了吻她的后颈,然后松开手,起身掀起床帐,唤了婢女们进来。 怀珠领着几个婢女踏**内,手里端着盥洗的用具。 柳韫玉更衣梳洗后,就发现宋缙不见了,也不知去了何处。 突然想起什么,她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姑娘在找什么?” 怀珠问道。 “帮我看看,有没有一本名册掉在地上了……” 怀珠在室内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柳韫玉蹙眉,“算了。” 想来这册子应当没有那么重要,方素估计也用不上,等改日她再同她解释吧…… 相府里。 玄铮快步穿过回廊,来到书房,就见宋缙站在窗边。 他已经换上了那身深紫朝服,面前却闪烁着一簇火光,似乎在烧什么东西。 玄铮走近一瞧,隐约瞥见是本红色的簿子,烧黑的残页上似乎是男子的画像和什么人的名字…… 他收回视线,“相爷,明日是先威德侯的忌日,侯夫人派了人过来,请相爷明日去侯府。” 宋缙背对着玄铮,衣袍猎猎。 玄铮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静静地侯在一旁。 “知道了。” 宋缙看了一眼铜盆里的灰烬,“派人去回话,说我会过去。” 玄铮恭敬地应了一声,刚想退下去,却被宋缙叫住。 “之前送去隔壁的水扇,还有么?” “好像……还有两个。” “给长乐宫和慎微堂,都送一个过去。还有,让御膳房多送些清凉的瓜果去慎微堂。” 第221章 打脸 艳阳高照,皇宫内的鸟雀藏在树荫深处乘凉。 柳韫玉刚踏入慎微堂,迎面就对上一座眼熟的水扇。 听秋说道,“今儿天热得紧,相爷命人又送了水扇过来,给大人解暑。” 柳韫玉只觉得身上的燥热消退不少,秀眉也微微舒展。 不多时,御膳房还送来了清凉的瓜果。 柳韫玉给慎微堂伺候的宫人分了些,然后还亲自带了些,送去长乐宫,分给工匠们解暑。 从殿内一出来,听秋便迎了上来,“大人,方娘子来了,想要见您。” 方素进宫了? 柳韫玉第一反应是出了什么事,连忙匆匆跟着听秋往外走。 殿外,方素穿着碧青罗裙,迎了上来,“玉娘!” “你怎么进宫了?” “我今日回学宫了!趁着午休想来找你,可宫里的侍卫不许我进后宫,幸好遇上了相爷。相爷派人送我过来的。” 说着,方素忍不住感叹了一句,“相爷现在好像比从前和蔼多了!” 柳韫玉咳了两声,转移话题,“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是因为你的婚约么?” 方素低下头,眼睫颤了颤,“嗯……” 一看她这幅模样,柳韫玉的心就沉了沉,“你还是打算嫁给檀云?” 方素抬起眼看了一下柳韫玉,又飞快地垂眼道,“表弟给我送了不少歉礼。姨母病了,我去探望她的时候,她也替表弟求情,说他只是酒后胡言,让我不要同他置气,还有……我爹说我和檀云都已经那样亲近了,理应成婚。我娘也觉得,我这个性子,唯有嫁进檀家,她才放心……” “你表弟,你姨母,你爹,你娘……” 柳韫玉叹了口气,“那你自己是如何想的?” “……” 方素不说话了。 “你还是喜欢檀云?哪怕他当着同窗的面,那样贬损你。” “我不知道……” 方素抿唇,“玉娘,我的心很乱……” 柳韫玉看着她,神色复杂。 没人比她更了解方素此刻的心乱如麻了。 二人陷入沉默,突然间,一道叱声传来。 “小声些!柳大人就在殿内。” 柳韫玉一愣,迅速反应过来,拉着方素躲到宫殿的南侧檐下。 说话的宫女们没看见柳韫玉,还在议论。 “怕什么?外头都传遍了,说孟探花要娶广信侯义女。” “满京城都在说,说那义女比柳大人年轻,比柳大人貌美,还比柳大人出身高贵。孟探花这一娶,倒像是存心打谁的脸。” “柳大人当初嫌弃孟探花,哪怕闹得那么难看都要义绝,可如今孟探花娶了个样样强过她的,也不知柳大人心里怎么想……” 方素皱起眉,抬脚就要冲过去,却被柳韫玉拉住。 “你去做什么,撕烂她们的嘴?” 柳韫玉问道。 方素不服气地,“我是不行,可你是内廷司事女史,你可以啊!” “太后赐我印绶,不是让我做这些的。” 柳韫玉心情倒是很平和。 方素觑了她一眼,低声开口,“玉娘,你就一点也不生气吗?” 柳韫玉摇了摇头,“孟泊舟若真能得一位好妻子,那是他的本事。我已经为了他,虚耗了三年,往后不会再为了他的任何事牵动心绪了。” 见她真的不在意,方素这才收起担心。 二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南廊下。 柳韫玉忽然停住了脚步,对方素说道,“其实以前,我也像你这样摇摆过。” 方素忽地看向她,愣住。 “你也会吗?我以为,你做什么都很坚定……想要与孟探花分开,哪怕是闹到义绝也要离开……” 柳韫玉笑了,“你看到的,是我已经攒够了失望的时候。可是在那之前,我日日夜夜都在摇摆。孟泊舟喜欢我吗?他有多喜欢我?曾经有那么一刻喜欢过我吗?到底要等多久,才能让我们成为一对琴瑟和鸣的夫妻呢?我到底还要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方素眼眶红了,“玉娘……” 柳韫玉握住她的手,“后来我才想明白,如果一个人会让我患得患失、每夜拷问自己,那么所有问题的答案,都是不值得。” “……” 方素似是被触动了,怔怔地定在原地。 < p>…… 天昏时,柳韫玉回了府。 一回到府上,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沐浴,吩咐怀珠将水扇打开。 可还没去浴房,门房却来禀告,“夫人,侯夫人登门拜访。” 柳韫玉僵住,突然觉得更热了。 吕兰英如今就像一个扎在她心头的刺,不碰的时候,好像可以完全忽略,假装它不存在。 可一旦碰了,心里就隐隐地不舒服。 所以吕兰英今日过来,又是有什么用意呢? “将侯夫人请到正厅。” 柳韫玉去到正厅的时候,婢女刚奉茶上来,吕兰英则是坐在太师椅,雍容端庄。 见柳韫玉进来,吕兰英立刻起身,“玉娘。” “侯夫人。” “怎么还唤侯夫人,该随言之一起唤声嫂嫂了吧。” 柳韫玉僵硬地掀了掀唇角,转移了话题,“侯夫人今日来,是为了?” “明日是亡夫忌日。你跟相爷已经成婚,明日也该一起来侯府。我怕你不愿意来,所以亲自来请你。” 柳韫玉一愣。 宋缙兄长的忌日? 吕兰英打量她的表情,诧异道,“你不知道?相爷没告诉你?” 柳韫玉眼帘垂下,摇了摇头。 “相爷并未告诉我这件事,应当是不想让我去侯府。” 吕兰英怔了怔,似乎觉得自己失言了,改口打起了圆场,“那应当是言之忘记了……你是他的妻子,这么大的事情,他肯定是要告诉你的。他都带你见了太后,见了我和珏儿,那自然也该带你去见见他父兄……” 吕兰英的话挑不出一点错处,可柳韫玉却觉得心烦意乱,又闷热得喘不过气来。 她拿起团扇,不停地扇了起来,甚至想让怀珠把水扇搬到正厅来。 “这么大的事情,言之怎么能忘了告诉你呢?” 吕兰英蹙眉,“等他回来,我定是要好好教训教训他的。” “……” 闻言,柳韫玉手中的团扇摇得更快了。 就在这时,正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嫂嫂在同玉娘说什么?” 第222章 人比花娇 昏暗的天光下,宋缙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朝服。 吕兰英立刻站了起来,“相爷。” 柳韫玉却还坐在太师椅里,反应了一会,才搁下团扇,慢慢地站起身。 “我在跟玉娘说明日祭拜一事。” 吕兰英神色自如地笑道,对教训宋缙的事只字不提。 宋缙走到了柳韫玉跟前,伸手想要揽过她。可却被柳韫玉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宋缙眉心皱了一下。 柳韫玉低垂着眼,含糊了一句,“……身上都是汗。” 宋缙仔细一看,才发现柳韫玉额头上的确又沁出了细微的汗珠。 他抿了抿唇,拿起桌上的团扇,随手给柳韫玉扇起了风。 吕兰英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尴尬得像个融不进去的局外人。她面上还带着笑,可指尖却已经深深掐进掌心。 察觉到她的视线,宋缙才反应过来,低头问道,“想去吗?” “……” 柳韫玉神色微顿,有些没反应过来。 宋缙又重新问了一遍,“明日是兄长的忌日,要不要与我一起去侯府?” 柳韫玉摇头,“……我还有公务在身。” 吕兰英终于出声道,“玉娘还是来吧。你与相爷成了婚,便也是威德侯府的人了。怎么能不到场呢?” 说着,吕兰英看向宋缙,“更何况,裕郎临走之前一直念叨,说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相爷,想看相爷成家立业。如今相爷身边有了人,他若在天有灵,怕是比谁都高兴。” 本以为柳韫玉拒绝去侯府,宋缙会生气,可吕兰英却没有在宋缙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愠怒和芥蒂。 宋缙只是低着头,继续给柳韫玉打扇,“婠婠不想去,那就下次。” “言之……” 宋缙朝吕兰英看过来,“大哥生前最不在乎这些虚礼的,若知道弟妹有公务在身,也不会强求她去侯府。何况,来日方长。” 吕兰英眸光闪了闪,笑着应下了,“也好。” 其实她并不想让柳韫玉与宋缙一起回侯府祭拜。 前面那些说辞,不过是蓄意挑拨罢了。 若柳韫玉真的去了,岂不是昭告族内,她成了宋家的人。 可她没想到,宋缙竟然心无波澜,不仅不生气,还在她面前一味地照看柳韫玉,呵护柳韫玉,完全对她视而不见…… “你记得明日的祭文。” 吕兰英将一切异样埋于眼底,然后交代宋缙。 每一年的祭文,都是由宋缙亲手去撰写,然后烧在他兄长的灵位前。 宋缙颔首应下。 吕兰英找不到别的借口再逗留,借着天色已晚,告辞离去。 从廊下离开时,她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往正厅瞥去。 柳韫玉侧着身低着头,而宋缙替她打着扇,眉眼间尽是温和,与此同时,薄唇还在启合,似乎在说什么。 也不知说了什么,柳韫玉倏地掀起眼,竟然瞪向宋缙,一张脸都涨得通红,手掌用力去捂宋缙的唇,挣扎间,还轻轻拍在了宋缙脸上。 吕兰英的心陡然一沉。 谁敢这样对待宋缙? 可宋缙一点也没恼,反而攥住柳韫玉的手,笑着将唇瓣往她掌心贴了一下…… 吕兰英再也看不下去了,蓦地收回视线,快步离开。 她不信一念嗔没有给柳韫玉造成丝毫影响,可面对中了一念嗔的柳韫玉,面对多疑多嗔的柳韫玉,宋缙竟还能如此纵容,如此宠爱…… 那么她费尽心思寻来的一念嗔,当真还有用么? 正厅里。 柳韫玉想要从宋缙手中拿走自己的团扇,可宋缙却将团扇收到了身后 “今日火气又这么大?汤药可饮了,药膳可用了?” “……我先去沐浴。” 体内那股热气又在四肢百骸地乱窜,柳韫玉不想理他,可宋缙却拦住了她的去路,低声道,“要不要先泄火,再去沐浴?” “……” 意识到他口中的泄火是什么,柳韫玉的脸一下涨得通红,猛地掀起眼瞪向他。 宋缙面不改色地,“省得待会还要再沐浴一次……” 柳韫玉胡乱去捂他的嘴。 宋缙捉住她的手腕,唇瓣往她掌心贴了一下,“婠婠,为夫也是为你好。” “……” 柳韫玉忍无可忍地抽回手,一脚踩在他的靴子上,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 翌日,宋缙告假,去了威德侯府,祭拜亡兄。 祭礼一事,繁琐众多,皆落在宋缙还有身为威德侯夫人的吕兰英身上。 一整日的祭礼结束,天色也暗了。 吕兰英留宋缙在府中用饭。 “祭礼既毕,一家人围坐分食祭肉。你也算是侯府的顶梁柱,不如替裕郎受了这杯家宴酒。” 宋缙穿着一身白衣,袖袍间被熏染的尽是檀香。他低眉敛目,神色平静,“今夜我就不留下饮这杯酒了。” 吕兰英微微蹙眉,不甘心地追问,“往年祭礼后,你都会留下来,与我和珏儿一起用膳的。为何今年要推拒?” 宋缙顿了顿,才开口道,“嫂嫂方才的话,说错了。这侯府的顶梁柱,并非我,而是宋珏。” “……” 吕兰英哑然。 宋缙又道,“宋珏已经长大,是时候撑起威德侯府门楣了。往后的祭拜,也该由他帮衬嫂嫂。” “可珏儿还不懂事,贸然让他去主持祭拜,准备祭礼,他定是会出岔子……” 宋缙淡声打断了她,“嫂嫂,有些事你该松手了。” 吕兰英神色变了又变。 随后她垂首道,“你说得对,之前是我太溺爱他了。” 宋缙不再多言,抬头望向昏暗的天边,“天色已晚,我就告辞了。” 宋缙前脚刚走,宋珏后脚就来到了廊下,身上还穿着缟素的祭服。 他环顾四周,“母亲,小叔呢?” “他走了。” “走了?” 宋珏有些讶异,“他不同我们一起用膳了?” “他如今有自己的家了。他要陪旁人一起用膳。” 吕兰英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韫玉么?” 宋珏的音调也变了,“她与小叔,究竟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小叔怎么会……” 那日从柳宅回来,他就萎靡了好几日,百思不得其解。可问母亲,母亲也说不知。 桥廊下,水波荡漾。 粼粼水光在吕兰英脸上起伏着,叫她的面容忽明忽暗、神色莫测。 她忽然开口道,“珏儿,母亲是不是年老色衰了?” 宋珏一惊。 “母亲连一根白头发丝都没有,怎么可能老!” “……” 吕兰英望着水面上的人影,缓缓道,“到底比不上你喜欢的柳韫玉,绮纨之岁,人比花娇……” 第223章 余情未了 伴随着吕兰英的话,水面上陡然起了一阵凉风。 宋珏一边头皮发麻,一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母亲怎么,怎么偏要和她比啊……” 他强压下心里那股古怪又悚然的感觉,依旧嬉皮笑脸地打岔道,“她虽比母亲年轻,可母亲膝下有我啊……” 吕兰英缄默不语。 面对着死水般的沉寂,宋珏笑着笑着有些笑不下去了,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母亲又不是没有年轻的时候……母亲像柳韫玉这般大的时候,在京城里的风采,何人能及?就连太后娘娘还常同我说起,您当年红衣如火、纵马驰骋时的英姿呢……” “……” 闻言,吕兰英身上的沉郁却又多了几分。 是啊。 她也年轻过。 可哪怕是当年和柳韫玉一样年纪的时候,她也没有得到和柳韫玉一样的东西…… 凭什么二十岁的柳韫玉可以入宫为官,可二十岁的吕兰英却不能入伍为将,凭什么二十岁的柳韫玉可以义绝脱身,可二十岁的吕兰英却一定要待在自己不爱的人身边,不仅要为他生儿育女,还要听从小就喜欢的人唤自己嫂嫂? 凭什么…… 凭什么二十岁的柳韫玉遇到的是权倾天下、成熟温柔的宋相,可二十岁的吕兰英遇到的,却是那个满心只有**壮志、于情爱丝毫不开窍的宋家小郎君? 思来想去,竟只有生不逢时四个字。 可是吕兰英不甘心。 她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既然生不逢时,那她便去借势!夺势!将天时搅得天翻地覆…… …… 慎微堂。 长乐宫的修缮明日就要完工,柳韫玉今日要再核对一遍这些时日的所有账目,待明日结束后呈交给太后。 这一忙就忙到天黑,眼见的核对账目还没清算完,柳韫玉便留在了慎微堂值夜。 天色已黑,柳韫玉潜心伏案。 正拨弄着算盘时,听冬却快步走到了她跟前。 “大人,孟波泊舟求见。” 柳韫玉眉心一蹙,“孟泊舟?” “长乐宫的修缮要完工了,听说今日工部派来的官员,正是孟大人。” “……” 柳韫玉拨弄算盘珠子的手一顿,莫不是长乐宫出了什么岔子? “将人请过来。” 柳韫玉将账簿一合上,站起身往前厅看了一眼,就见不远处的廊檐下,孟泊舟一袭青衣,如琢如玉的面庞在烛火阴影下,映着几分阴翳。 听冬走过去,将孟泊舟领了进来。 四目相对,柳韫玉开门见山,“孟大人,可是长乐宫的修缮出了什么问题?” 她如今已有自己的官袍,腰间系着印绶,鬓发绾得一丝不苟,少了往日的灵动妩媚,多了些锋锐。 孟泊舟的目光落在她的官袍上,只觉得一阵恍惚。 曾经对他百依百顺的柳韫玉,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女官,甚至是相爷的枕边人。而他,从前的清贵翰林,如今却被逼得走投无路,还要…… 一想到来的缘由,他攥紧了藏在衣袖里的喜帖,“来找你不是为了公事,而是……私事。” 柳韫玉蹙眉,“我与孟大人,没有什么私事可谈。听冬,送客。” 听冬正要上前。 孟泊舟却已经抽出袖中喜帖,递了过来。 “下月初,我将迎娶广信侯义女。不知柳大人可否赏脸?” 此话一出,连一旁的听冬都忍不住冷下了脸。 柳韫玉也垂眼,望向孟泊舟手中的喜帖,忍不住冷笑。 “你迎娶新妇,却要让我到场?孟泊舟,是不是忘记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最近京城中本就风言风语不断,这时候,她再去孟泊舟的喜宴,岂不是又要被人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孟泊舟抿唇,却执意将喜帖又往柳韫玉面前递近一寸,“我们是何关系……” 他掀起眼,那双不复清逸的黑沉眼睛盯着柳韫玉,“玉娘,我们不是义兄妹么?” “……” “我都去过你与老师的家宴了,你来喝我一杯喜酒,又有何不可?京中看笑话的人是多,可你来我的喜宴,越坦然,便越能堵住那些人的嘴。还是说……” > 顿了顿,孟泊舟往前走近了一步,眸心忽明忽暗,“你不愿看见我与别人拜堂成亲……” 柳韫玉沉下脸,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得一阵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下一刻,听冬唤了一声,“相爷。” 柳韫玉和孟泊舟不约而同转过头,就对上走进来的宋缙。 孟泊舟递喜帖的手悬停在半空中,唤了一声,“相爷。” 宋缙草草一颔首,便走到柳韫玉身边,“怀珠说你要在宫中值夜,我过来瞧一瞧。” 说完,他漫不经心地瞥向孟泊舟手中的喜帖,竟是直接伸手接下。 “广信侯的喜事,还是该登门的。本相就替玉娘应下了。” 屋内一静。 柳韫玉蓦地看向宋缙。 宋缙却目不斜视地看向孟泊舟,“喜帖既已送到,时辰不早了,子让是不是也该离开了。” 孟泊舟只能缓缓收回手,“学生告退。” 他一离开,听冬便识趣地阖上了房门,屋内只剩下柳韫玉和宋缙二人。 柳韫玉咬了咬唇,转头质问宋缙,“你为何要替我应下?” 宋缙垂眼,将那喜帖丢到了案几上,“他不来送喜帖也就罢了,若是送了,你却不肯去,倒显得你心中放不下,所以躲着不敢见人。去了,大大方方喝一杯喜酒,反倒没人敢嚼舌根。” 这根本不是重点。 柳韫玉攥了攥手,“可你至少应该先问过我。” 永远都是这样,都是这样不顾及她的意愿,强行为她做主。擅自接下这喜帖,与之前逼着她拜堂有何区别? 心里的闷热又有渐起之势,她背过身,秀眉紧蹙。 “更何况……孟泊舟明摆着就是用那些话来激将我,我知道他的意图,为何还要顺他的心意,直愣愣往里跳?外人嚼不嚼舌根,我根本不在意,我只听从我自己的心意?” 身后静了片刻,才传来宋缙语气平平的询问。 “所以你的心意是什么?” “……” “你这么不愿意去喜宴,难道不就是孟泊舟口中的余情未了,介怀他再婚?” 第224章 被另一个女子拥有 柳韫玉蓦地回头,与宋缙视线相撞。 “连你也要说这种话……” 她只觉得心力交瘁,“与孟家结亲的是广信侯府……宁阳乡主恨我入骨,之前漕仓和私矿一事,广信侯也被我开罪。这两者聚在一起能有什么好事?我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 宋缙眼底的阴晦略微散去了些,“我陪你去,便是鸿门宴也没什么可怕的。” 柳韫玉微微睁大了眼,“你……” 不等她拒绝,宋缙已经转移了话题,“今日可用过晚膳了?” “我不饿……” 柳韫玉话音刚落,肚子便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倒是将方才剑拔**张的氛围给彻底冲破了。 眼看着柳韫玉涨红了脸,宋缙掀了掀唇,转身拉开屋门,“来人,去准备膳食。” 片刻后,几名宫女、太监提着食盒,放在桌案上。 旋切莴苣生菜、烧肉干脯、玉板鲊豝……四荤三素,还有往常她尝喝的雪羹汤。 宋缙拉开凳子,示意柳韫玉坐下,“先坐下用膳。” “……” “用完膳,你再跟我继续争辩。” “……” 柳韫玉板着脸在他对面落座,拿起一双玉箸,没有多说话。 宋缙在威德侯府没用晚膳,可他辛劳一日,原本没什么胃口。眼下见柳韫玉安安静静地吃着,食欲倒是上来了几分。 于是他也叫人又拿了一双玉箸。 柳韫玉纳闷地抬眸瞥他一眼,将一口汤咽下去后,方才说,“你也没用晚膳?” “嗯。” “……” 柳韫玉低下头,一句话也没问。 宋缙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她,“只有一个嗯?” 柳韫玉本想装聋作哑,奈何宋缙深邃的黑眸一直盯着她,盯得她嘴边的饭菜都不香了。 于是忍无可忍地搁下玉箸,多问了一句,“相爷在侯府忙了一整日,侯夫人怎么能不留你用晚饭呢?” 闻言,宋缙神色微微一顿。 “嫂嫂自是留了,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哦……” 柳韫玉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继续低头用饭。 待用完膳后,宫人们将碗碟都撤了下去,柳韫玉也继续忙于核对账簿。 可是没算一会儿,她抬起头,就见宋缙还坐在一旁,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相爷不是还有要事么?不用回文华殿?” 宋缙转眼看她,“你以为我说的要紧事是什么?” “……” 柳韫玉本以为宋缙口中的要事是政务,所以才深夜回宫,顺带过来看看她。而被这么一问,倒是愣住了。难道所谓的更重要的事,就是进宫来陪她? 刚闪过这个念头,玄铮领着几个人从廊下而来。 他们搬来了几摞公文,还有一张紫檀大案几、笔墨纸砚,全都安置在柳韫玉侧边。 在柳韫玉诧异的目光下,宋缙起身,在案几后坐下。 “……相爷放着在文华殿不去,非要留在慎微堂办公?” “处理公文,哪里都可以。” 柳韫玉拨弄算盘的指尖蜷了蜷,没再说话。 宋缙就这么留了下来。 屋子里的水扇吹着凉风,窗户敞开,月色伴着蝉鸣落进来。 柳韫玉认认真真地盘着账,良久才从核对的账簿里抽身。 一抬眼,却见宋缙竟是撑着额,双目微阖,坐姿也没有往日里端正,俊朗的面容半侧隐于暗处,眉目间隐隐露出一丝疲乏。 柳韫玉一怔。 堂堂一国之相,竟然也会在批公文的时候打瞌睡么? 他到底是有多累啊?既然累了,还进宫来做什么,非要待在慎微堂做什么? 自讨苦吃…… 她腹诽了一句,却忍不住偏了偏头,打量闭眼小憩的宋缙。 十多年前的宋缙,外人眼中三元及第、惊才绝艳的状元郎,私下里也会在夏日读书时,困倦地伏案睡着么? 当年她为了孟泊舟,将他“小宋缙”的名号传扬得满城皆知,可她却从不曾知道,真正的宋缙少年时究竟是什么样…… 柳韫玉忍不住起身,轻手轻脚地朝宋缙走过去。 「你知不知道,他曾经求娶过他的寡嫂!」 手掌不小心碰到案几边的喜帖,孟泊舟的话语如魔音般在耳畔盘桓。 柳韫玉靠近的脚步倏地顿住。 少年时的宋缙,被另一个女子拥有…… 她如鲠在喉,又往后退了一步。 最终,她没有走向宋缙,只是转过身,将灯台悄无声息地挪换了个位置。 宋缙另外半边被照亮的眉眼,也缓缓陷入暗影。 …… 翌日,长乐宫的修缮完工,宋太后带着几个工部等官员来验收,又看过了柳韫玉整理出的账册明细,清清楚楚,毫无错漏。 如此一来,柳韫玉上任内廷司事女史的第一桩差事就算是圆满完成了。 宋太后和颜悦色,召她在殿前议事。 “长乐宫的差事,你办得很是妥帖,哀家果然没看走眼。可长乐宫这桩差事,到底只是练手。哀家召你到身边,可不只是为了盯着那些房梁和砖头。眼下,内廷司事女史的风头也过去一阵了,终于有件正事,能交给你着手去办了。” 闻言,柳韫玉当即正色,起身叩首。 “哀家决意设立凤鉴司,上可监察百官、肃清朝堂,下可体恤黎庶、暗**情。此事重大,哀家信不过别人,只能交托于你。” 柳韫玉心头微震。 凤鉴司…… 这和普普通通的做一名女官又不是一个概念了。 其实这段时间她也有想过,她若想做一番更大的事业,到底还缺少什么。 而现在,太后已经把答案摆在她面前了。 柳韫玉沉吟片刻,直起身道,“太后娘娘既信得过微臣,微臣斗胆,向娘娘讨一样东西。” “你要什么?” “人,还有用人之权!” 宋太后微微一笑,“凤鉴司初建,这千斤重担,哀家既然压给了你,这人手,当然也由你自己擢选、定夺。” 柳韫玉当即叩首谢恩,“微臣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太后娘娘所望。” 从藏春宫出来时,天边霞光正好。 柳韫玉独自立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平复心头的激荡。 尽管感情的事理不断剪还乱,一团混沌,可至少她的仕途、她的前程已是拨云见日,眼看着便有一番大展宏图的新天地…… 霞光消失时,柳韫玉才回了府。 刚走在回廊上,怀珠就迎了上来。 “姑娘,广信侯府忽然派人送了帖子来。” “广信侯府?” “说是广信侯那位义女,想邀你去府上参加茶宴。” 柳韫玉顿住。 第225章 关了起来 广信侯这位义女,是前不久突然冒出来的,可动作却是不小。 又是在京城里四处宣扬才名,又是要与孟泊舟成婚,如今还要办茶宴,竟还特意来邀请她…… “你派人去广信侯回话,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能去茶宴。” 话音既落,回廊另一侧,有人着急地快步走了上来。 “身子不适?玉娘,你哪儿不舒服?” 柳韫玉转头就看见匆匆走来的周氏。 周氏一入府,就听到柳韫玉这么说,连忙拉着她的衣袖,关切地上下打量。 柳韫玉连忙解释,“干娘,我没事。” “那你方才说……” “只是不想去那位贵人的茶宴,随口找个托词……” 柳韫玉搀着周氏往内院走,“干娘今日怎么突然过来了?我还说等休沐时去看你。” 周氏叹气一声,握着柳韫玉的手腕,轻声说,“我听舟哥儿说,他成婚当日,你也要去喜宴?是不是他同你说了什么,你怎么……” 柳韫玉低垂了眼,轻飘飘将此事揭过去,“干娘放心,我去喜宴,一是兄妹之礼,躲不掉,二是只有去了,才算把前尘旧事都翻过去。躲着不去,反倒像我还记着什么。” 周氏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感叹地拍了几下,“到底是难为你了……” 柳韫玉转移话题,问起周氏的身体。 周氏一一回应。 二人进了膳厅,柳韫玉特意命人再做一份周氏爱吃的紫苏鱼。 用膳间隙,周氏神色不对劲,欲言又止。 柳韫玉夹菜的手顿了顿,问道,“怎么了?” “想到了上次家宴……” 周氏忍不住放下玉箸,“上次在饭桌上,舟哥儿说的话确实难听。但我心里却是也存着个疑影。玉娘,你实话告诉我,你和相爷……还好么?” 柳韫玉心里咯噔了一下,又听得周氏继续问道。 “你们成婚一事,我本是有心理准备的。可我听舟哥儿说,你又求了个什么自梳的恩典,说是要终身不嫁……可没过几日,相爷就说你们已是夫妻……” 这事实在蹊跷,让周氏连着几日都没睡好觉。 没有三书,没有六聘,连媒人都没见着…… 她活了这把年纪,谁家娶亲是这样的排场? “还有上回家宴。那一桌子菜摆得齐整,全是你爱吃的。相爷对你也殷勤。可你从头到尾,不见抬眼看他一下,也不见你嘴角弯过半分。” 那日顾忌着孟泊舟在场,周氏什么都没说,可她全都看在眼里,“你们二人之间,既无夫妻的亲昵,也无新人的羞赧。倒像是……一个小心翼翼地递,一个战战兢兢地接。这到底是……怎么了?” 柳韫玉沉默片刻,才启唇道,“干娘,这件事你就别再问了……” 周氏的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 她心疼地看着柳韫玉,“玉娘……你这孩子怎么如此命苦……前头遇着舟哥儿,已是冤债了,如今又……” 见周氏眼眶红了,柳韫玉安抚道,“没有,干娘。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我的仕途一片光明,怎么就命苦了?” 她转而说起今日被太后委以重任的事给周氏听。 廊檐下,伫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宋缙站在膳厅外,也不知听了多久。 身后的玄铮小心翼翼开口,声音很低,“相爷,要进去吗?” 宋缙抿唇,脚下一动,抬步往东侧的回廊而去。 玄铮连忙跟上。 宋缙原本是想直接回相府的,可途径偏房,却正好看到了一道鬼鬼祟祟、从廊上窜过去的白色影子。 …… 将周氏送走后,柳韫玉便回到寝屋沐浴更衣。 时辰还早,她倚躺在临窗的美人榻,就着一旁的灯台看《贞观政要》。 自从屋子里多了水扇,她的闷热似乎好了一些。但不知是今日的井水不够凉,还是天气更热了的缘故,她觉得水扇都不大够用了。 柳韫玉忍不住将发丝全都绾了起来,衣领的扣子往下解了两粒。 宋缙进来时,就见柳韫玉靠在榻上,乌发松松地用一根玉簪盘着,露出雪白纤细的脖颈,凌乱敞开的衣领下,露出胸前莹白泛红的肌肤…… “唔。” 他手掌一顿,怀里一直作乱的浮雪就趁机从他怀中跳了出去。 柳韫玉心绪不宁地翻着书,没有注意室内多了一人。 直到袖口被什么东西抓了抓,她才回神。 一低头,映入眼帘 的便是毛绒绒的浮雪,正在用还未长齐的牙,咬着她的衣角。 柳韫玉被逗笑,心里的烦闷散去不少。 她伸手拍拍它的小脑袋,余光瞥见熟悉的深紫衣袍,抬头一看,正是不知何时出现的宋缙。 察觉到宋缙的视线,柳韫玉这才注意到自己衣衫不整,连忙拢紧,掩住那片雪白,把浮雪抱入怀中。 浮雪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温顺、乖巧,全然看不出刚刚在宋缙怀里发疯咬衣角的样子。 “看着乖巧,实际上却是个牙尖爪利的小白眼狼。” 宋缙忽然出声道。 柳韫玉的手掌一顿,抬眼对上宋缙乌沉的眼睛,这才发现他看的是浮雪,说的也是浮雪。 “它刚刚想从偏房逃跑,被我抓到后一直挣扎。如今在你面前倒是乖巧。” 宋缙抖了抖袖袍,柳韫玉一眼看见他的袖袍上多了几道被勾起丝的划痕,眼皮一跳。 “这不会是浮雪撕扯的吧?” “不是它还能是谁。” “……” 浮雪躺在柳韫玉怀里,乖巧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全然不知自己一爪子下去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宋缙垂眼看它,危险地眯起眼眸。 浮雪像是故意的,不仅霸占着柳韫玉的怀抱,还故意撒娇地朝她小声叫唤。 柳韫玉原本还想呵斥它,见状又心软下来。 耳畔忽然传来宋缙的冷声,“太吵了。” 察觉到宋缙今夜的情绪不对,柳韫玉终于多问了一句,“相爷今夜心情不好?谁惹相爷不高兴了?” “一只小狐狸。” 柳韫玉一愣,“相府还养了狐狸?” 宋缙在她身侧坐下,“她从来都不需要我养。” “……” 柳韫玉觉得这话有些古怪,没应声。 可宋缙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她原本与我很是亲近,也愿意接受我的好意。可突然有一天,毫无征兆地咬了我一口。我一怒之下,便也将她关了起来。如今共处一室,倒像是结了仇一般。” 柳韫玉终于意识到什么,转眼对上宋缙。 宋缙眸光幽沉地盯着她,“婠婠,你说这是为什么?” 第226章 夜夜不归 宋缙说的小狐狸,原来是指自己。 柳韫玉反应了过来。 她收回视线,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因为你身上多了其他动物的气味。” 宋缙顿了顿,蹙眉,“多了谁的气味?” 躺在怀里的浮雪想往外跑。 柳韫玉按住它的后颈,含糊地说道,“……可能是金奴和玉奴吧。” 宋缙的眉头松了松,手指往浮雪额头上一指,“这个不安分的狼崽,完全比不上金奴玉奴乖巧。” 柳韫玉这才想起,她也好久没有见到金奴、玉奴它们了,也不知道它们眼下如何,长得多大了。 看出她的心思,宋缙起身,对着窗外唤了一声玄铮,“去将金奴玉奴它们带过来。” 柳韫玉微微睁大眼,也紧跟着起身。 眼看着玄铮的身影从窗外闪过,柳韫玉赶紧阻止道,“今日太晚了,不用将它们带过来了。” 玄铮为难地停下。 柳韫玉将窗户关上,转向宋缙,“相爷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怀里的浮雪跟个火炉似的,柳韫玉承受不住热意,干脆趁着宋缙没有回话,将手中的浮雪塞进他的怀里。 宋缙眉头微皱。 浮雪躺在宋缙的怀里,全身又弓紧,又想故作萌态,咬住他的衣襟。 可是宋缙已经先一步扼住它的后颈,不轻不重的力道,叫浮雪不敢再动弹。 他低垂着眼,感受掌心下的毛茸茸毛发,漫不经心道,“你从不回府,也不想着它们,我只能叫玄铮送它们过来,让你看一眼。” 这话,倒是暗指她自从那场荒唐的婚仪后,就再也没去过相府。 “我为何要去相府?” 柳韫玉忍不住反驳,“相爷都夜夜不回去,还要我去相府做什么?” “那是不是我回去了,你也会回去?” 尽管宋缙几乎夜夜都与她同榻而眠,可他还是更希望柳韫玉能宿在相府。 好像只有逼着她回了相府,才能将相爷夫人的身份强加在她头上,叫她不论何时都忘不了,甩不掉…… 这么想着,宋缙朝她走近一步,“不如今夜就随我回相府……” 柳韫玉往后退去。 她不愿再与宋缙多做纠缠,随口敷衍道,“过几日,过几日我会去看金奴玉奴。” “过几日是何日。” “待到我不忙的日子。” “你哪里有不忙的时候。” “……” 如此难缠,如此穷追不舍…… 柳韫玉指了指宋缙怀里,蠢蠢欲动想跑出去的浮雪,转移话题,“等浮雪何时变得乖巧了,不会欺负玉奴还有金奴的时候,我就带浮雪一起去看它们。” “这简单。” 宋缙又唤了一声玄铮,嘱咐了什么。 片刻后,玄铮去而复返,将一个木质的笼子递到宋缙手里。 宋缙将笼子放下,又将浮雪拎了进去,关上笼门。 “如此便好,可以走了。” 柳韫玉咬牙,“我没说要把它关在笼子里。” “你也没说不能。” “……” 柳韫玉憋着一股子气,看向窗外,“今日时辰不早了,我好累,要歇息了。” 她在“歇息”二字上刻意加重了语气。 宋缙终于没再缠着她,随后将笼子里的浮雪一拎,出了寝屋。 待宋缙离开后,怀珠才悄悄走了进来,告诉柳韫玉,“姑娘,我听下人说,相爷在你与周老夫人用膳的时候,就已经来了。” 柳韫玉一愣,“怎么没人通传?” “下人说相爷没有让他们通传,而且……” 怀珠斟酌用词,低声道,“听他们说,姑娘和周老夫人一起用膳的时候,就一直在廊下站着。” “……” 柳韫玉摆摆手,让怀珠退下了。 难怪宋缙今夜如此反常,大抵是听了她与干娘说的那些话吧…… 柳韫玉熄了烛火,躺回玉覃上。 半梦半醒间,她察觉宋缙又回到了榻上,强行将她搂进了怀里。 她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最后也只能任由他继续抱着了。 …… 翌日。 张嬷嬷将一份名单送进了慎微堂。 “太后娘娘让柳大人过目。” 柳韫 玉翻开,看了一眼就笑了,“这不是学宫的名单么?” “娘娘说,大人或许用得上。” 柳韫玉想了想,点头,“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了。” 学宫里都是女子,也都是太后擢选出来的,从她们中间挑人来做她的帮手,的确最好不过了…… 张嬷嬷离开后,柳韫玉便细细地翻阅着这份名册,暗自思量着。 突然,听冬从廊下而来,步履匆忙。 “大人,宫外有人传了话给您,说是广信侯义女派人请了方家小娘子去茶宴。” 柳韫玉眉心一蹙,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名册,霍然起身,“她去了吗?” 听冬颔首。 柳韫玉面色沉沉。 这位广信侯义女被她回绝了,转头就邀请方素,这岂不是故意而为? 她究竟想做什么?是想针对她?还是想试探她什么? “我去向太后娘娘告声假,你们让人备车,我现在出宫。” “大人要去茶宴么?” 眼看着柳韫玉往外走,听秋追了上来,压低声音,“这位广信侯义女已经与孟泊舟定了亲,如今来势汹汹,怕是不好应付。这次说不定就是故意逼迫您过去……” “我知道。” 柳韫玉步伐没停,“这么想见我,我便去会一会她。” …… 广信侯府。 西苑,庭院深深。 广信侯义女的闺中茶宴设在明月轩,一众女眷罗裙环佩,围坐花梨长案。侍女碾茶煮泉,案头摆着蜜渍青梅、精致素点。 众人低声谈起闲话。 至于那位广信侯义女,却还神神秘秘的,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 坐在案几末尾的方素,环顾四周,有些不安。 今日广信侯府的人来传话时,分明说玉娘也来了。可她怎么迟迟没有见到玉娘? 眼看着时辰不早了,柳韫玉还没有出现,方素也坐不住了,起身想要离席。 可就在这时,她却听到席间有人的谈笑声传来。 “听闻虞娘子才学冠绝同辈,那孟探花这次总算是得了一位志趣相投的夫人啊……怎么说都比前头那位好多了吧。” 第227章 恰似故人归 方素起身的动作霎时顿住了。 她们口中的虞娘子,正是广信侯新收的义女。 听闻广信侯早些年途径衢州时,见到虞娘子丧父又丧母,被族人赶了出来,险些横死街头。 广信侯怜惜她年幼,就将她养在衢州,收为义女。 而这位虞娘子前些日子身体好转,才被广信侯接回了京城。 接回京城后参加了几场雅集,容貌和才情便声名远扬。再后来,只要是这位虞娘子参加什么宴会,京中闺秀和世家子弟无不争相赴会,只求一睹其貌。 有这样一位高调的未婚妻,这也是孟泊舟和柳韫玉的前尘旧怨又被拉出来津津乐道的原因。 “诸位慎言啊。孟探花前头那位,眼下可是太后跟前的红人,又是当朝女官,这……” “女官又如何,我可听说她从前不过是个商户之女,而且在府上就不敬婆母,还善妒。这样的女子怎么能配得上孟探花?” “是啊,再看看虞娘子,就算没有容貌才情,光是有广信侯这位义父,又岂是那位能比得上的!” 这些人的话音刚落,方素就忍无可忍地拍案而起,怒气冲冲地,“你们再说一遍!” 席间骤然静了一瞬。 紧接着,却是那人不屑一顾的嗤笑声。 “你管我说什么?我们又没在说你……” “也不许你们说玉娘!” 眼看两人即将要吵起来,席间的其他女眷们纷纷起身,拦住了方素。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廊下而来,不知是谁惊呼一声。 “虞娘子来了!”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去。 方素也身形一僵,转身望过去。 回廊上,那位虞娘子一袭素雅罗裙,白纱蒙面,眼眸盛着盈盈秋水。而她身后,跟着一干簇拥的嬷嬷、婢女们。 方素微不可察地皱眉,盯着这所谓的虞娘子。 不知为什么,她竟觉得那双眼睛有一丝眼熟…… “各位赏脸来参加我的茶宴,可是有何不妥?怎么好端端的,竟吵了起来?” 她的嗓音清冷悦耳,如秋水般的眼睛看向了被众人拦住的方素。 方素盯着她眼睛瞧,却怎么都记不起自己是在何处看过这双眼睛。 还不等她想明白,与她争辩的女眷已经恶人先告状。 “虞娘子,是这位方家娘子不分青红皂白,站起来就冲我撒泼。这般上不得台面的做派,虞娘子何不将人打发了出去,免得留在这里,搅了所有人的兴致?” “你说谁上不得台面?” 方素脸都气红了,“明明是你拿虞娘子做筏子,言辞间故意诋毁玉娘!” “我诋毁谁了?谁听到了……” 那人正狡辩着,一旁的虞娘子却开了口,一副息事宁人的姿态。 “二位消消气,今日这场茶宴乃是我设下,本意是让各位品茗叙话的。若是让**动肝火,便是我这主人的不是。在此,我便先代顾娘子,给方娘子赔个不是了。” 这般姿态,引得那位顾娘子急忙出声。 “虞娘子,你何必替我道歉,我说的又没有错。” 周遭女眷见了,也附和起来。 “是啊,顾娘子说得的确没错。虞娘子你才貌过人、温良贤淑,可那位柳大人呢?当初强行逼婚孟探花的人是她,后来在夫家善妒、不敬婆母的也是她,后来也是她将义绝闹得沸沸扬扬……这桩桩件件,那句不是实话?!”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讨伐声里,方素死死攥紧了手。 这群人合起伙来搬弄是非,竟还说得更起劲了…… 虞娘子摇摇头,又道,“不管如何,让客人在我的席面上受了委屈,便是我这个当主人的招待不周。” 虞娘子轻叹一声,“各位不用安慰我,此事理应是我的错。” 说着,她竟真的盈盈欠身,朝方素行了一礼。 方素被她行礼吓了一大跳。 这位虞娘子到底是广信侯的义女,若真的朝她赔礼,那便是纡尊降贵了。 “虞娘子不必如此……” 方素连忙伸手去扶虞娘子。 可一旁的顾娘子却动怒起来,双手推开方素。 > 方素趔趄地倒在身后的案几上,茶水、果盘都掉落在地上。 她后背被撞疼,吃痛地倒吸了口冷气,还未说话,顾娘子又居高临下地怒斥她。 “你这人好没规矩,竟咄咄逼人,逼着主人家给你低头赔罪!” 谁逼她了?! 方素脑中嗡嗡作响,一张脸涨得通红。 四周也传来指指点点的声音,夹杂着看热闹的目光。 顾娘子冷哼一声,趾高气扬地拔高了语调,“你刚刚就在维护那个柳韫玉,莫不是你们私交甚笃?眼下被我们戳中了她的痛处,你便恼羞成怒,撒泼打滚地刁难虞娘子,非要逼着她来道歉!” 方素气得浑身发抖,咬牙道,“我何时逼她了,分明是她自己非要作出这么一副委屈模样来赔礼道歉……” “你竟还敢说虞娘子的不是!” 正当这边又要闹起来时,廊下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好热闹的茶宴。” 众人闻言,齐刷刷循声看向来人。 但见柳韫玉穿着一袭黛青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行走间已经带着一股与闺阁女儿不大一样的凌厉威势。身边更是跟着听秋、听冬两名带刀武婢。 园中一静。 哪怕是从没见过面的人,一瞧见那腰间独一无二的印绶,也知道来人就是大晟如今唯一一位女官,内廷司事女史柳韫玉。 谁也没想到柳韫玉会来虞娘子的茶宴。 方素在看到柳韫玉后,眉眼间倏地浮现惊喜之色,“玉娘……” 柳韫玉已经快步走到方素的面前,一眼就注意到她扶着腰的动作,眸光愣了下来,“发生什么事了?” 虞娘子这时站出来,轻声道,“不过是诸位姐妹起了几句口角之争,都是误会……这位,想必就是柳大人了?” 听见她的声音,柳韫玉眉心微蹙。 这声音竟有那么一丝耳熟…… 她抬眼望去,便见这位广信侯义女脸上覆着一层面纱。 那双露在面纱外的眼睛,虽含着盈盈笑意,可却透着一股似曾相识的虚伪…… 第228章 恨之入骨 “虞娘子。” 片刻的打量后,柳韫玉便朝这位虞娘子颔首。 其实在来茶宴之前,她就调查了这位虞娘子的来历。 不过查到东西少之又少,干净的反常,明显是被广信侯刻意抹除了过往。可为何要大费周章掩盖一个义女的身世?是此人身上有什么秘密,还是她原本的身份……另有文章? 柳韫玉垂眼,遮掩住眼底的探究。 “柳大人居然会来参加虞娘子的茶宴,不怕惹人笑话吗?” 说话的,还是那位顾娘子。 此话一出,有人赶紧拦着她,“你别犯蠢。” 可是她不仅听不进去,还摆出一副要为虞娘子出头的架势。 柳韫玉静静地扫了她一眼,“虞娘子之前也给本官递过帖子,本官今日有空,便来了。至于笑话,这是从何说起?不如你再复述一遍,给本官听一听。” 周遭的女眷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那顾娘子也咬咬牙,低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句,“不过一个内廷司事女史……” “什么?” 柳韫玉问道,“你还是大声些,否则本官听不清。” “……” 见顾娘子不说话了,方素冷笑道,“说啊?刚刚难道不是你到处跟人说,柳大人在夫家善妒,不敬婆母吗?” 顾娘子涨红了一张脸,“京城人人都这么说……我不过是复述而已!” 见她理直气壮,方素气得就要上前。 柳韫玉攥住她的衣袖,环顾席间。 众人皆心虚地回避眼神。 “诸位这般关心本官,连在这不相干的茶宴上,都要谈议几句。这倒是叫本官受宠若惊。” “只是在座诸位,有谁亲眼见过我善妒、不敬婆母?若有的话,还请站出来与我对质,若没有……” 柳韫玉收了笑,面无表情,“那便是诸位在广信侯的宴席上,无凭无据构陷朝廷命官了。” 话音既落,席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顾娘子被镇住,面色惨白。 在场唯有虞娘子,神色倒依旧冷静。 柳韫玉收回目光,拉住方素的手,神色平静地看向虞娘子,“我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虞娘子的茶宴了。告辞。” 说完,她就径直带着方素离开。 …… 广信侯府外。 柳韫玉与方素一同上了马车。 方素坐在她的侧边,一边揉着腰,一边抱怨道,“我收到广信侯府的邀约,说参加茶宴,来送信的人说你也在茶宴,谁知道来了没见到你,倒是见到一堆长舌妇。” 柳韫玉见她一直在揉腰,“要不要先去趟医馆?” “啊?不用不用。” 方素放下了手,压低声音,“这位虞娘子……不是说容貌绝色么?怎么还戴着面纱,神神秘秘的……还有,她在席间轻飘飘几句话,就让我觉得她不像是善茬。” 柳韫玉没应声,只叮嘱道,“往后再有不明底细的请帖递到你跟前,你可不要再随意过去了,哪怕是打着我的名义。” “知道了。” 方素点点头,试探地问道,“玉娘,你说那位虞娘子是不是因为孟泊舟的缘故,才费尽心思把我骗到宴上,又引你过来?” “或许吧。”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孟泊舟这个缘由了。孟泊舟这个灾星……你都跟他和离了,他却还连累你被人记恨,真是阴魂不散。” 方素越想越气,在心里将孟泊舟怒骂了十几遍,谁料骂得太上头,竟连柳韫玉说话都没听见。 “素娘?” 在柳韫玉连喊两声后,方素这才回神。 “啊?什么?” “你想什么呢?” 方素脱口而出,“我在骂孟泊舟那个挨千刀的……” 话音未落,车夫一把勒住缰绳,“吁!” 柳韫玉和方素猝不及防,险些没有坐稳,还好她们眼疾手快,一个扶住案几边缘,一个扣住车壁,这才稳住身形。 “出什么事了?” 柳韫玉扶住案几,待到马车平稳,才霍然掀开车帘。 拦下马车的人,竟是孟泊舟。 他一袭青色官袍,风尘仆仆,额头上还沁着细细密密的汗珠,看着是匆匆赶过来的。 孟泊舟蹙着眉打量她,“玉娘,你没事吧?” “谁说我有事?” “我听闻你去了广信侯府,担心你出事,所以从工部告了假,迫不及待赶来寻你……”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柳韫玉冷笑,“不过你为何觉得,我去广信侯府会出事?” “……” “你知道些什么?” “……” 孟泊舟抿唇不语。 柳韫玉漠然地收回视线,“既然孟大人无话可说,那就不要挡道。” 正当她要坐回车内时,孟泊舟却是突然开口了。 “小心那位虞娘子。” 柳韫玉动作顿住,若有所思地侧过身看他,“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你的未婚妻?我与你已经义绝,她难道还要因为你,来针对我?” 孟泊舟启唇,没来由地吐出一句,“她对你……恨之入骨。” 柳韫玉眉心一跳。 恨之入骨这个词,却是她怎么都没想到的。 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怎么可能对她恨之入骨? 可除了这一句,孟泊舟也没有别的话了。 “玉娘,我只能与你说这么多……” 柳韫玉垂眼,站在马车上冷冷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探究,“孟泊舟,你若真心为我好,那就明明白白告诉我,为何要防备这位虞娘子,而不是在这里故弄玄虚,说些让人猜不透的废话。” “你……” 孟泊舟攥紧双手,抬眼对上柳韫玉审视的目光。 对上的那一刹,他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或许柳韫玉并不知道,她如今的眼神越来越像那位高高在上的相爷。 一想到这是因为他们朝夕相伴、耳濡目染,所以举手投足才会留下那个男人的影子,孟泊舟的眉宇间浮现出几分阴郁的戾气。 原本想要告诉柳韫玉实情的念头,一下就被打消了…… 见他什么都不肯再说,柳韫玉冷笑一声,回到马车内。 车帘搁下,阻挡了两人的视线。 当马车缓缓驶离,孟泊舟仍站在街中没有挪动。 周遭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他却有些魂不守舍,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突然,另一辆马车从市井西侧而来。 当看到马车车身上印着广信侯府的徽记,孟泊舟脸色骤然变了。 紧接着,那辆马车就猛地停在孟泊舟眼前。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戴着面纱的、熟悉的女子面容…… 第229章 专人调教 柳韫玉送方素回方府时,又与赵氏打了个照面。 赵氏拿着剪子,在园中侍弄花枝,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倒也温静平和。 可柳韫玉始终忘不了她拿出天宫楼时的表情…… 柳韫玉忽然想到宋太后送来的那份名册,除了学宫的女子,还有一些她中意的人,其中也不乏一些命妇。 「柳大人若是有中意的人,不拘身份,也都可以引荐于太后娘娘跟前。」 张嬷嬷也是这么同她说的。 柳韫玉看向赵氏。 营造建筑的本事倒是其次,毕竟凤鉴司也不是日日都要盯着殿宇修缮,更重要的是,那次听赵氏告诫她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教她怎么四平八稳地办好差事,她觉得赵氏是有些手段的,可埋没在内宅里却是浪费了…… 柳韫玉正想着,却突然看见方寺丞从行廊另一边回来了。 赵氏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剪子,笑着迎了过去。 “我爹娘就是如此。” 方素见怪不怪地,“若是哪一日,我娘没能第一时间去迎我爹,我爹能冷脸冷好几日呢……可吓人了。” “……” 柳韫玉若有所思地看向方寺丞和赵氏。 夫妻二人伫立在廊下,一高一低。方寺丞身形高大,垂眼看向妻子,不苟言笑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点笑意模样,只是目光始终是居高临下的俯视。 柳韫玉忍不住又想起了那次强行送给自己的天宫楼…… 思忖片刻,柳韫玉终于下定决心,转向方素,“素娘,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你尽管提!” “替我问问伯母……愿不愿意离开内宅,入宫为官?” 语毕,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赵氏身上,没有管一旁方素的震愕表情。 从方府离开后,柳韫玉又回了慎微堂。 她重新捋了捋名册上的人选,着重圈出了几个名字。 日落西山,皇宫檐下四面掌灯,白日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在夜色中也变得黯淡。 柳韫玉走在出宫的宫道上,迎面却对上一身玄衣的宋缙。 宋缙身后只跟着一个提灯的玄铮,但宫道上还有其他宫人在来来往往,纷纷向他行礼。 顾忌着周围的视线,柳韫玉垂下眼帘,在宋缙走近时,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一礼,“相爷。” 宋缙在她身边停下,身上的墨袍掠起,轻轻拂过她的裙摆。 二人近在咫尺,柳韫玉闻到他袖袍间的太行崖柏,还夹杂着一丝梨香。 “今日去了广信侯府?” “……嗯。” “没事?” 柳韫玉摇了摇头。 又有一队宫人经过,她分出心神往旁边看了一眼,微微提高了音量。 “相爷还有旁的事么?若是没有,下官就先告退了。” “……” 宋缙微微直起了身,待那队宫人离开后,才开口道,“金奴和玉奴已经都送回你府上了。” 柳韫玉蓦地转头,愕然地看向宋缙,“可是浮雪……” 可宋缙却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便径直离开。 “金奴玉奴都已经专人调教,合力对付一只小狼崽,绰绰有余。” “……” 柳韫玉僵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宋缙的话,眼皮倏地狂跳。 专人调教…… 原本她还在担心浮雪欺负那两只小猫崽,可被宋缙这么一说,她竟开始害怕,挨打的是浮雪! 谁知道宋缙这个人都对小猫做了些什么! 柳韫玉不敢再逗留,加快步伐往宫外走。 片刻后,她着急忙慌地回到了府上,原以为三只小东西已经打成一团了,可内院里却是一派风平浪静。 “姑娘……” 一见到她,怀珠欲言又止。 柳韫玉连忙走上前,“玉奴和金奴被送回来了?” 怀珠点点头。 想到宋缙的话,柳韫玉惊疑不定地,“浮雪被两只小猫围殴了?” “啊?” 怀珠愣了一下,神情复杂地摇头,“姑娘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柳韫玉匆匆忙忙地穿过回廊,来到偏房,还未踏进就听到两声猫叫。 “喵……” 可却不是那种凶狠的、防备的叫声,而是撒娇 的! 柳韫玉脚步一顿,狐疑地往里看去,只见宋缙口中那“经过专人调教”的金奴、玉奴,此刻哪有半点威风炸毛的样子。 一个翻着肚皮仰在地上,四爪蜷着,拿脑袋往笼边拱。 另一个试探着凑近浮雪,尾巴摇得殷勤,嘴里软软地挤出一声。 “喵——” 浮雪竟也不像之前一样凶悍了,而是缩在笼子一角,小黑豆似的双目瞪得浑圆,满脸写着惊恐和“生无可恋”。 金奴浑然不觉,又兴冲冲往前凑了一步,叫声愈发可爱。 浮雪朝他们哈气,一爪子拍上它的脑门。 金奴挨了一下,非但不躲,反而再次把脑袋往浮雪爪下送了送,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像受了天大的恩宠似的。 一来二回,柳韫玉终于懂了。 难怪方才怀珠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憋得脸色都青了。 柳韫玉闭了闭眼,抬手扶额。 很好…… 这就是宋缙说的专人调教,这就是宋缙说的合力对付…… 原来不是用拳头**,而是靠不要脸皮和不怕疼的死缠烂打、撒娇卖萌么? “这算什么?硬的不行,就用软的……” 怀珠也哭笑不得,“这么一来,浮雪应该是扛不过两天,就会接纳金奴玉奴了吧?相爷的招数还真是……” 柳韫玉唇角的弧度一点点僵住,忽然有些笑不出了。 她的目光从那两只谄媚的小猫身上收回来,声音低了几分,“是啊,他这个人,一贯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 他都能逼着她接受一场荒谬的婚仪,逼着浮雪接受金奴和玉奴,又算得了什么呢? - 与此同时,皇宫。 宋缙处理完堆积的公务,正要从文华殿离开,可皇帝跟前的太监却火急火燎地追了上来,扯着嗓子喊道。 “相爷,相爷留步……” 那太监气喘吁吁地拦在了宋缙身前。 宋缙脚步顿住,眉峰微蹙,“出什么事了?” “陛下,陛下在太液池落了水!太后娘娘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第230章 被逼入宫…… 宋缙赶到皇帝寝宫时,就见宋太后坐在殿内,太医们正跪在她面前回话。 宋缙听了几句,意识到问题不大,才绕到内室,看了一眼躺在龙榻上的皇帝。 皇帝的意识倒是清醒的,只是被迫裹着厚厚的被子,发丝湿漉漉的,不知是热的,还是被水浸湿的。 “舅舅……” 和宋缙对了一眼,小皇帝面色讪讪。 “怎么回事?” “朕就是在太液池捞鱼……” “什么?” 宋缙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着眉重复了一遍。 小皇帝心虚地眨眼,“捞,捞鱼,不小心脚滑……” “……” 宋缙无言地转身,回到屏风外。 太医们已经离去,宋太后坐在圈椅中,头疼地揉捏着眉眼。 冯嬷嬷端了盏茶上来,宋太后却抬了抬手,示意将茶撤下去。 冯嬷嬷又看了宋缙一眼,才退了下去,将殿里其他伺候的宫人也都带了下去。 “坐吧……” 宋太后缓缓掀起眼,看向宋缙。 他在宋太后的身侧落座,“陛下龙体无碍,太后不必忧心。” 宋太后深吸了口气,面色沉郁,“哀家如何能不忧心?你也听到了,堂堂一国之君,竟为了捞几尾锦鲤,自己跌进了太液池里……多大的人了,心性还像个孩子,哪有半点天子的威仪!” 宋缙垂眸,“明日早朝,臣会向陛下进谏,让陛下收敛玩心,以国事为重、龙体为重。” “他若真的能听进去,哀家也就不必这么操心。” 宋太后紧蹙着眉,若有所思,“他这般跳脱,归根究底,是身边少了个能管束他的人。” 察觉出什么,宋缙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顿,“太后的意思是……” “没什么,之后再议吧。” 宋太后搁下手腕上的佛珠,放在一旁的茶几上,一双凤眸望向宋缙,“今日叫你过来,还有另一件事。” 顿了顿,她吐出两字,“昌平。” 宋缙早有预料,平静地答道,“臣还在查,若是有昌平的踪迹,臣立刻禀明太后。” “可这都多少天过去了?昌平虽不是哀家亲生,但你也知道,她好歹养在我膝下不少年,便是养只猫儿狗儿,也有情分在,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 “臣会督促手底下的人,尽快寻到昌平公主的下落。” 宋太后缓缓靠回圈椅中,眸光幽幽,“不必了。” “……” “哀家已经派人查到了昌平的下落。” 话音既落,宋缙便立即起身,面不改色地跪地请罪,“臣办事不力,还望太后恕罪。” 宋太后垂眼看向他,“依你的手段,查昌平失踪岂会这么久?” “太后怀疑,臣是故意为之?” 宋太后盯着他,沉默不语。 殿外隐隐传来一声雷鸣,紧接着便是雨珠滚落声,殿内的烛火摇曳得愈发厉害。 一直岿然不动的宋缙,终于在明灭的烛影里抬起眼眸。 那双深邃的黑眸,静如死水。 “长姐当真觉得,大晟的江山,要靠将一个公主送去南燕和亲来维持?” 宋太后面色微变,“当初让昌平去和亲,你可是也点头默认了的?” “那是因为我不愿在朝堂上公开拂了长姐的面子。” “你不愿意明面上忤逆哀家,便阳奉阴违?” “长姐不知情,便不必陷于两难的境地。若南燕真的追究起来,也是臣弟一人失责。” “你……” 宋太后猛地拍了一下手边案几。她眼神犀利地望着他,说出的话,也变得尖锐,“你与昌平素来没什么交情,怎么会突然为她着想?宋言之,你何时竟成了个优柔寡断、心肠软的了?” 不等宋缙回话,宋太后又道,“昌平在失踪前去见了柳韫玉,所以你包庇昌平,是不是因为柳韫玉的缘故!” 听到柳韫玉三个字,宋缙波澜不惊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是,但不止。” 他看向太后,“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长姐。” 殿内倏地一静。 宋太后怒极反笑,“怎么,昌平抗旨潜逃,还能怪到哀家头上?” 宋缙直直地望着她,目光平静,“当年,长姐也是被逼入宫。” “……” 宋太后面上的 怒意倏然凝滞。 “如今长姐端坐明堂,我亦是当朝宰执,你我都成了执棋的人。好像为了大局,随意牺牲一两枚棋子,也无不可。可是阿姐……我们曾经也是被别人被舍弃的棋子。”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余下外头的风雨声。 不知过了多久,宋太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时候不早了,你退下吧。” 宋缙知道宋太后不会再追究下去,躬身道,“臣弟告退。” 殿门被推开,又阖上。 张嬷嬷轻手轻脚地回到殿内伺候。 看到宋太后神色苍白,扶着额,她一惊,连忙上前,“太后娘娘头疾的**病又犯了?要不要奴婢去将太医叫回来?” “不是头疾。” 宋太后神色复杂地放下手,冷不丁开口道,“传哀家懿旨,对外发丧,就说昌平公主失足坠崖,已经薨逝。” 冯嬷嬷先是一惊,可很快又反应了过来。 “娘娘这是打算放公主一马了,只是南燕那头……” 宋太后摆摆手,“去办吧。” 冯嬷嬷不再言语,正要退下,却又被宋太后叫住。 “等等……” 冯嬷嬷站定,等着宋太后发话。 宋太后眼里映着窜动的烛火,不知在犹豫什么。 她耳畔响起两道声音。 时而是宋缙说,“臣办事不力,还望太后恕罪”,时而又是那句“当年,长姐也是被逼入宫”…… 阳奉阴违的权相,血脉相连的幺弟…… 两道声音不相上下,最后却还是被忌惮占据了上风。 宋太后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那一丝作为长姐的温情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伐决断。 “还有两件事,你去办。” “第一件,将昌平坠崖而亡的消息,告诉柳韫玉。切记,言语间留些破绽,要让她怀疑,昌平之死是相爷所为。” “第二件,派人守在昌平如今的藏身之地,若她踏回京城半步,又或是被什么人认出身份……” “那就把公主已死的这道旨意,给哀家坐实。” 内殿,裹着被褥躺在床榻上的小皇帝闭上眼,慢慢地翻了个身。 第231章 逼问 雨过天霁,碧空如洗。 由于凤鉴司还在拟定人选,因此柳韫玉便在慎微堂,整理宫中的一些陈年老账。 不知不觉中,天气愈发闷热,即便是慎微堂里有水扇吹着凉风,柳韫玉手里的团扇也一直没停下。 偏偏在这时,廊下传来几个宫人的窃窃私语声。 “你们听说了么?” “昌平公主……” “啊,怎么会这样……” 柳韫玉隐约听到她们在说昌平公主,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刚想起身出去,却有一阵脚步声,从廊下而来。 柳韫玉抬眼,就见张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宫女。 “太后娘娘说柳大人办事幸苦,命我们特意送来井水镇过的瓜果。” 柳韫玉连忙谢恩。 张嬷嬷让人将那些瓜果放下,又示意其他宫人退下。 柳韫玉意识到她是有正事要说。 可张嬷嬷却欲言又止。 “张嬷嬷有话不妨直说。” “因为昌平公主的事,太后食欲不振,头疾发作……奴婢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知柳大人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叫娘娘展颜?” 柳韫玉一愣,“昌平公主……有下落了?” “柳大人还不知道?” 张嬷嬷面露惊讶,然后神色忽然有些尴尬,“那就当奴婢什么都没说……” “张嬷嬷!” 柳韫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把拉住张嬷嬷,“昌平公主到底怎么了?” 被一直追问,张嬷嬷终于叹了口气,“昌平公主……薨了。” 如一道惊雷落下,柳韫玉脑子里嗡地炸开。 张嬷嬷走后,柳韫玉仿佛失了魂一般,手头的账簿也怎么都看不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她回到府中,将昌平公主托付给她的嫁妆头面拿了出来,怔怔地看着。 自从宋缙告诉她,昌平公主托付嫁妆是别有用心后,柳韫玉也曾怀疑过,这所谓的亡母遗物,究竟是真的,还是昌平公主为了装可怜邀人心,随便买来的哄骗她的…… 可不论是真是假,那个曾经在学宫坐在她身边,与她一起念书,一起练字,比拼谁才是学宫里**字最丑的公主殿下…… 她**。 明明已经逃出去了啊…… 为什么还是这个结局…… 柳韫玉宁愿一辈子都听不到她的消息,也不想一听到她的名字,便是死讯…… 柳韫玉的胸口有些钝痛,伸手抚着那精致的头面。 眼睛忽然被一缕金光闪了一下。 她怔怔地转头,对上了那悬挂在屋中的鸟音笼。 「太后娘娘派了相爷去找昌平公主,结果昨日相爷传回消息,在追捕中,昌平公主坠崖而亡,尸身已经被相爷的人送回京城……」 张嬷嬷白日里的话又在柳韫玉耳畔盘桓,久久不散。 「其实这样于大晟而言,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当初奴婢就不止一次地听相爷对太后进言,说是哪怕找到了昌平公主,于两国邦交也于事无补,反而坐实了公主逃婚的丑闻……」 「除非,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水扇的凉风徐徐送来,柳韫玉的掌心却再次变得滚烫,烫得她心烦意乱。 是啊。 活着的昌平公主,只能是一个把柄。 可死去的昌平公主,反而能让南燕出口恶气。气出了,错也就挑不出了,这场和亲危局迎刃而解…… 多划算的买卖啊。 「公主生于帝王家,自幼锦衣玉食,受万民供奉。如今到了舍一身安社稷的关头,又怎能哭哭啼啼推诿?」 耳边的声音变成了那个熟悉的、低沉的,甚至是冷漠的嗓音。 舍一身,安社稷…… 舍一身安社稷…… 所以昌平公主的死,当真是意外么? 柳韫玉正胡思乱想着,怀珠抱着浮雪走进来,见到她脸颊红得不正常,骇了一跳。 “姑娘,你是不是身子又不适了,奴婢,奴婢这就去叫大夫来……” 柳韫玉摇摇头,“不必,是不是该喝药了。” 怀珠放下浮雪,担心不已地端了温着的药回来。 柳韫玉从屋子里走出来,坐在廊下。 她强压下心头的闷堵,呷了几口,将药汁尽数咽下,涩味很重,可此刻她竟没有任何感觉。 刚饮完药,便又有下人来报。 < p>“夫人,小侯爷登门求见。” 柳韫玉怔了一会儿。 她对夫人这个称呼反应不过来,对小侯爷也没反应过来。 “小侯爷?” “威德侯……门房拦不住小侯爷,他此刻已经在正厅了。” “……” 柳韫玉此刻却没心思见他,捂着心口说道,“怀珠,你去请小侯爷离开,就说我今日病了,不宜见客……” 怀珠还没来得及应声,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 “婠婠。” 低沉的嗓音,不怒自威。 柳韫玉一抬眼,就看到了自己此刻想见却又想不见的人。 宋缙大抵是从相府过来,一袭白衣伫立廊檐下,霞光洒在他雪白的袖袍,和棱角分明的面孔上。 看清柳韫玉的脸色,宋缙蹙眉,“怎么脸这么红,玄铮……” “相爷。” 让玄铮去请太医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柳韫玉打断。 “我有话想问相爷。” 她紧紧抿着唇,难得神色这么郑重。 连宋缙都微微一怔,“什么?” 柳韫玉看了一眼怀珠。 怀珠会意,立刻抱着浮雪退了下去。 周遭无人,柳韫玉才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直勾勾地看着宋缙,“昌平公主真的坠崖而亡了?” 宋缙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扫向窗口那套还未收起来的头面,语气没什么波澜。 “原来又是因为她……” “相爷只要回答我,昌平公主真的是坠崖而亡吗?” 柳韫玉咬牙,一字一顿,声音隐隐发颤。 对上她的眼神,宋缙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眸光陡然一沉,蓦地扣住了柳韫玉的肩,“你怀疑是我,为了平息南燕怒火,为了大局,逼**昌平?” 柳韫玉攥了攥手,不知是质问更多,还是侥幸更多,她动了动唇,吐出三个字,“不是吗?” 霎时间,穿堂而过的暖风仿佛都凝滞了。 良久,宋缙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意未达眼底,衬得那双眉目格外凉薄。 “若我说是呢?” 第232章 我是十恶不赦的疯子 柳韫玉脸上的血色倏然褪尽,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 她望向宋缙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而可怕的怪物。 这眼神刺痛了宋缙,叫他竟然生出一种心灰意冷的颓然。 “好,很好……” 他的手掌一点点收紧,恨不能要将柳韫玉的肩胛骨捏碎。 “宋言之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喜欢上门生的妻子,便是强取豪夺,也要将她留在身边;为了权势大局,连自己的另一个学生、从小看着长大的小辈也能推下悬崖、置于死地……” “你放开我……” 柳韫玉吃痛,嗓音颤抖得愈发厉害。 宋缙眉目间的温和也碎了个干净,戾气翻涌而出。她手掌的力道不仅没有松开半分,甚至还猛地将她往自己身前一带。 “宋言之就是冷血无情、十恶不赦的疯子……” “宋缙……” “所以呢?婠婠,你现在得到答案了,要怎么报复这个疯子?” “……” “要杀了我吗?” 柳韫玉被他逼得步步后退,就如狂风中簌簌发抖的莲茎。 就在她脸色惨白,几乎要被折弯时,一道声音蓦地从他们身后传来。 “小叔!” 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的氛围被这声小叔打破。 宋缙蓦地转头,沉怒而寒心的一双眼也望向来人。 锦衣玉带的宋珏竟不知何时出现在庭院里。 他一咬牙,顶着宋缙骇人的眼神,朝这边飞奔而来,直到台阶下,才硬生生顿住,咽了咽口水,“小叔……你也回来了……” “……” 宋缙阴戾的目光钉在了他身上。 宋珏顿时出了一身冷汗。 柳韫玉死死咬着唇,早已被汗湿了鬓发,狼狈而可怜。 被外人瞧见这模样,她更是难堪地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于是趁着宋缙的手劲松懈,她终于挣开了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寝屋。 “砰!” 屋门被重重摔上。 柳韫玉背靠着门板,脱力地跌坐在地上。 一门之隔,宋缙眼底的阴鸷已经压下几分,情绪也略微平复。 他转身,正要往前一步,宋珏竟急哄哄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小叔!” 这架势,分明是怕他会对柳韫玉做什么。 一个两个的,都当他是疯子,是恶鬼…… 宋缙启唇,嗓音冰冷,“你为何在此?” “我,我只是想来看看……” “这是你叔母的内院。” 对上宋缙锋锐的目光,宋珏头皮发麻。 他当然知道这么贸然闯进来不妥…… 可他从母亲口中听到些风声,怀疑柳韫玉并非自愿嫁给小叔,所以今日才登门拜访,想要问一问柳韫玉。 然而他在正厅,左等右等,却始终没有等到人。悄悄避开下人来到内院,又刚好撞到方才那一幕—— 小叔以那样强势、恐怖的姿态,钳制着柳韫玉。而柳韫玉动弹不得,无处可逃…… 这一刻,宋珏完全相信了他母亲的话。 这桩婚事,柳韫玉是被迫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是叔母……” 宋珏咬咬牙,“只是刚刚看见小叔你……我怕出什么事,所以才闯进来……” 宋缙垂眼,仍是冷冷地看着他。 宋珏自知不能再逗留下去,告退之前,他壮着胆子说道,“小叔,她毕竟是女子,年纪又比你小上许多,就算有什么错处,你也多包涵……” 话音未落,那股压着他的威势又重了几分,险些叫他腿软地跪下去。 宋珏勉强撑住,一步三回头地转身离开。 待他离开后,宋缙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板,眼眸里的暗火已经隐去,可眸心却黑得深不见底。 半晌,他转过身,拂袖而去。 …… 这一晚,柳韫玉做了一场噩梦,梦到昌平公主被一群追兵穷追不舍,最后从悬崖上摔了下去。 坠落的一瞬,昌平的脸忽然变成了她自己。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往下摔,而悬崖边上伫立着一道看不清面容的人影。 下一瞬,云雾散去,露出站在悬崖边、面无表情的宋缙…… 柳韫玉从梦中惊醒。 她额头的冷汗涔涔,浑身也已经被汗水浸透。 听 到屋内的动静,怀珠立刻绕过屏风来到内室,一见柳韫玉的模样,连忙转身端了一杯凉茶过来,“姑娘又梦魇了?” 柳韫玉虚弱地坐起身,小呷几口,缓过神后,一抬眼,又对上金笼里那只鸟的眼睛。 “……怀珠。” 她嗓音有些沙哑,“把这个鸟音笼……拿去偏房吧。” 怀珠一愣,“姑娘不是很喜欢这个鸟音笼么?” “不舒服……” 柳韫玉捂着狂跳的心口,“看着它,我有点不舒服……” 怀珠连忙点头,“那奴婢这就把它拎走。” 水雾蒸腾的浴房里。 柳韫玉靠着浴桶边缘,疲乏地闭着眼。 昨日宋珏走后,宋缙也走了。 她在屋子里胆战心惊了一夜,可宋缙没有来。 此刻她冷静下来,回想起他昨晚的反应,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宋缙似乎是在说气话…… 气的那样口不择言,所以昌平之死,真的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只是意外? 柳韫玉头疼欲裂。 一直到用完早膳,从府里出来,她的额角仍是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马车已经在门口停好。 柳韫玉踩着小几,正要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唤声。 “玉娘。” 柳韫玉回头一看,就看到方素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飞奔到自己跟前。 “我特意赶在你进宫之前过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 柳韫玉摇了摇头,“找我什么事?” “是关于我娘……” 方素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上回你提过让娘亲进宫做女官的事,我抽空便与她说了。我娘嘴上说着自己不行,做不来,可却一直向我打听更多细节……我觉得,她心里是想去的。” 柳韫玉眸光微动,“那后来呢?” 方素咬了咬唇,“可这件事被我爹知道了,当即便否了。他说娘亲身子不好,不宜辛劳。娘亲不依,头一回当着我的面与爹爹争执了几句……” 顿了顿,她声音有些发涩,“爹爹一怒之下,便将娘亲禁足在院中,连我都不许见了……” 第233章 闯入的第三者 柳韫玉眉心一下蹙紧,终于忍不住说了句,“伯父此举……未免太过专断了。” 方素垂首不语,肩头微微塌下去。 柳韫玉心里有千言万语,可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只发出一声轻叹。 这到底是方素的家事,自己说什么也于事无补。 柳韫玉拉住方素的手,眼眸微垂,“对不起素娘,是我连累了你娘,害得她被方大人禁足……” 方素摇摇头,抬起眼眸,正色道,“你是好意,想帮我娘。我爹就是这个性子,谁也改不了……你别自责。” …… 与方素分开后,柳韫玉进了宫,回到慎微堂。 她坐在中堂临窗的案几旁,继续研究太后送来的名册。 可柳韫玉越是看,越觉得不够,学宫的女子也就罢了,与她同窗过那么些时日,彼此知根知底。可还有些人,只凭着薄薄一张纸,根本摸不清深浅…… 她心里闪过个念头,正要拿出纸笔来落实。 张嬷嬷却突然出现在慎微堂,说太后召见。 柳韫玉连忙起身,跟着张嬷嬷去了藏春宫。 藏春宫内,鎏金香炉里的云烟袅袅升腾,宫女们垂首而立在一隅。 宋太后坐在榻上,见到柳韫玉,挥挥手。 张嬷嬷与一干宫女们退下。 柳韫玉行礼,不等宋太后开口,便率先道,“娘娘,凤鉴司的人选,微臣还在斟酌……” “嗯,此事急不得。” 宋太后语气随意,“哀家今日寻你,倒不是为了公事。” 不是公事,那就是私事…… 可她与太后能聊的私事,便只有一件。 柳韫玉心口一紧,面上却不显,只低垂着眼,“娘娘请讲。” “今儿个上午,哀家撞见言之去了上林苑跑马。” 宋太后顿了顿,目光落在柳韫玉略微有些憔悴的脸上,“他啊,从小到大,心情一不好,就爱往那儿跑。哀家便想,是不是你们二人之间,闹了什么不痛快?” 柳韫玉抿了抿唇,含糊其辞,“我与相爷……没有。” 宋太后没有立刻接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不重,却比疾言厉色的质问更让人心惊,也压得柳韫玉不敢抬头。 宋太后又看了柳韫玉一眼,“旁人看不出来,哀家还能看不出来么?你们有没有闹别扭,哀家心里跟明镜似的。” 柳韫玉垂头不语,死死咬着下唇。 宋太后的语气缓了缓,却多了几分分量,“言之是哀家的亲弟弟,你又是哀家一手挑中的人。你们若是离了心,生了龃龉,叫哀家如何自处?” 这话落得轻,可内里的意思却重逾千金。 柳韫玉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宋太后点到即止,也不再逼她,“哀家言尽于此。言之眼下还在上林苑,你去见见他吧。有些话,还是当面说开了好,总比闷在心里生了仇怨强。” 事已至此,柳韫玉无法再推脱,躬身应下,“微臣遵旨。” 从藏春宫出来后,柳韫玉吐出一口浊气。 去见宋缙,与他交心么? 昨日他发疯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如果她心平气和地问出一切疑问,昌平公主的死,他与吕兰英的过往,再坦言自己的所有念头,那些好的,不好的,患得患失的…… 这份坦诚,会换来宋缙同样的坦诚么? 柳韫玉在风中静立半晌,终是攥了攥手,暗自下定决心。 罢了,索性就将一切摊开来,说个清清楚楚…… 抱着这个念头,柳韫玉赶到了上林苑。 不知是不是将心里重担卸下了的原因,她脚步都比平日里急促、轻快,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当着宋缙的面,快刀斩乱麻。 然而踏入上林苑内场的一瞬,所有的冲动却被浇了个透心凉。 不远处,宋缙一身玄衣劲装,手执弓箭立在靶场里。 而他身边,赫然站着一身红衣骑装、搭弓引箭的吕兰英。 “咻!” 吕兰英指尖一松,羽箭离弦、穿透靶心。 她放下弓,转身看向身后的宋缙,笑容扬起。 那明艳英气、生气勃勃的笑容,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宋缙背对着这边,柳韫玉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她能察觉到,宋缙一定也温和地回以笑容了。 突然,吕兰英的目光越过宋缙,与柳韫玉的视线对上。 她愣了一下,又笑着同宋缙说了什么。 紧接着,宋缙也转过头来。 可那张成熟英挺的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不知是原本就没有,还是转过来时,骤然敛去了。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过来,全然不似昨日那般疯狂,可死寂里却仍透着一丝锐利。 然而下一刻,宋缙便无动于衷地收回了视线,他神色冷淡,眉眼漠然,仿佛只是扫过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 刹那间,柳韫玉浑身的血液凝固,只觉得自己方才这一路上斟酌的话、鼓足的勇气,都成了笑话。 她此刻站在这里,就像一个突兀的,闯进别人戏台上的第三者。 柳韫玉死死攥紧了双手,恨不得立刻转身,逃离这个地方。 可吕兰英却已经大步走了过来,“玉娘。” 一眨眼的功夫,吕兰英已经提着弓箭,快步来到她的跟前,“玉娘,你来找相爷?” 柳韫玉张了张唇,看向落在吕兰英身后,也缓步走过来的宋缙,“……不是。” 宋缙隔着几步远站定,懒懒地垂着眼。与吕兰英一起映入柳韫玉眼底,竟唯有般配二字。 吕兰英又问柳韫玉,“不是来找相爷,那就是来练箭的?” “……” 柳韫玉长睫微颤,掩去眼底波澜。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将奉太后之令来上林苑时,吕兰英已经开口道。 “今日天高云阔,也不算太热,正是骑射的好时候。玉娘的骑术精进了不少,不知今日可有雅兴,与我下场比试一番?” 不等柳韫玉应答,宋缙却是突然开口了。 “你是她的师傅,与她有什么可比试的?” 这话如一根刺,狠狠扎进柳韫玉的心里。 他说这话,是觉得她不配与吕兰英比试,还是生怕她这个外人,扫了他们二人的兴致? 柳韫玉被激起了反骨。 她缓缓掀起眼,却没有看宋缙,而是迎上吕兰英的视线。 “侯夫人都开口了,学生自当奉陪。” 第234章 你还知道疼? 宋缙微微蹙眉。 柳韫玉对他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朝着吕兰英说,“不知侯夫人想要如何比试。” 吕兰英见柳韫玉居然接下了射箭一事,微微愣住,很快又掀起唇笑了起来。 “上林苑深处乃是猎场,奈何之前出了野狼一事,贸然进去打猎怕是不妥,不如你我就在这简单比试一番。” 柳韫玉点了点头,“学生箭术不精,若是不能叫侯夫人尽兴,还望夫人见谅。” 此话一出,倒是叫吕兰英不好出什么难题了。 她心中沉了一沉,定下了个最普通不过的比试规矩:每人三支箭,依次射向箭靶,三箭环数相加,高者胜。若环数相同,则加射一支。 片刻后,两人一同进了靶场。 柳韫玉将衣袖缚住,取了弓箭回来,客气地让吕兰英先射第一箭。 吕兰英微微一笑,“承让。” 说罢,她举起弓,余光却忍不住瞥向不远处的宋缙。 宋缙已经坐到了观射台,手里拨着茶盖,似乎是对她们二人的比试丝毫不感兴趣。 吕兰英在等着宋缙的目光落过来,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宋缙也的确抬起了眼。 可目光却不是在看她,而是径直落向一旁的柳韫玉。 哪怕二人气氛不对、闹得不快,哪怕柳韫玉根本不在看他,他的眼里竟还是只有柳韫玉…… 吕兰英的视线蓦地收回来,拉开弓弦,对准靶心。强烈的胜负欲,在眼底汇聚成一丝寒光。 “咻!” 长箭破空而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红色的箭尾微微颤动,烈日下亮得刺眼。 这于吕兰英而言却不过是雕虫小技。 柳韫玉也在箭靶前站定,屏息凝神,用力拉开弓弦。 “咻!” 亦是正中靶心。 柳韫玉眯了眯眼,略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回合,师徒二人竟然你追我赶,不分伯仲。 吕兰英几乎次次能射中靶心,这并不稀奇,可柳韫玉竟然也能射中。三支箭没有定出胜负,于是又不断地加上第四支、第五支…… 场边的气氛也跟着一点点绷紧,竟多了几分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意味 比到最后,吕兰英都忍不住看了柳韫玉一眼,后悔没有用更远的箭靶,后悔将比试的规则定得如此简单,竟让柳韫玉有了与她不相上下的机会…… 如此想着,吕兰英指尖扣住弓弦,眸光闪动,用了全力。 她是吕家的女儿,自幼**射,满京城何时能有女子在射艺上与她一较高下?与柳韫玉比到这里,简直就是耻辱。 “咻——” 挟着些许怒意的一支箭离弦而出。 这一次,不仅将靶心射穿,力道还将整个靶心都带了出去,扎在了箭靶后的树干上,距离又远了十来步。 “……” 柳韫玉攥紧了弓,原本就在隐隐颤抖的手指抖得越发厉害。 她的肩膀、手臂,在这么多次拉弓里,早已超出负荷。如今还要射得更远,根本不可能…… 下一箭,几乎只有脱靶的可能。 “不小心力气大了些……” 吕兰英转向柳韫玉,似是贴心为她解围的样子,“玉娘,不如今日就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便是吕兰英赢了。 吕兰英此刻的姿态,已经完全以赢家自居。 可柳韫玉不甘心,不服输。 她咬咬牙,竟是强撑着再次举起弓。 “把弓放下。” 身后忽然传来宋缙的声音,语气是低沉的,不容置喙的。 吕兰英回头,就见宋缙竟是已经沉着脸,大步从观射台走了出来。 然而还没等他走到跟前,柳韫玉手中的箭已经再次破空而出。 在箭矢离弦的一瞬,一股钻心的疼痛瞬间从柳韫玉的肩膀蔓延开。 伴随着那支箭脱靶坠地,柳韫玉手中的弓也重重落在了地上。 肩膀的疼痛,令她死死咬住了唇,冷汗飞快地从额头、颈侧渗出。 一双手掌蓦地扶住了她。 柳韫玉抬眼,就对上宋缙那张布满阴云的冷脸。 她挣扎了一下,却被宋缙用力地按住。 他的眼神又变得有些骇人,嗓音也压抑着什么,岌岌欲崩,“别动 。” 宋缙一只手托住她没受伤的左臂,另一只手探到她肩后,触到她肩膀的那一刻,指尖顿住了。 “你的肩膀脱臼了。” 他掀起眼,几乎是从齿关硬生生挤出的这一句。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涌动着汹涌的暗流,仿佛要将柳韫玉给吞没。 下一刻,他直接打横将柳韫玉抱了起来,转身离开。 吕兰英握紧手里的弓,走过来,“今日都怪我……” 然而宋缙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步伐匆促,根本顾不上与她多说一个字,也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 “……” 吕兰英僵在原地,喉咙里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 太医被匆匆忙忙叫来上林苑,替柳韫玉正完骨上了药。 之后,宋缙连文华殿也不回了,更不许柳韫玉回慎微堂,而是直接将她送回了府。 一路上,二人坐在马车里,却没有同对方说一个字。 直到进了府,回到内院,宋缙才一个大步追上来,攥住柳韫玉没受伤的左腕,猛地往里带。 “姑娘,姑娘是受伤了吗?” 寝屋的门被摔上,隔绝了怀珠着急的问话。 柳韫玉还未来得及答话,就被宋缙俯头,狠狠封住了双唇。 “唔……” 柳韫玉想要挣扎,可那点力道在宋缙面前无疑是蚍蜉撼树。 腰肢被箍紧,唇齿也被咬开,带着惩罚意味的吻落下来,毫无预兆地深入,强的掠夺…… 昨日被打断的**压抑了一整晚,再次席卷而来,不仅没有丝毫缓解,反而愈发失控…… 怒火交织着心疼,将柳韫玉抵在榻上时,宋缙的手掌还是小心避开了她脱臼的肩膀,肆虐的吻在落在她右肩时,也透着一丝极尽所能的克制。 然而即便如此,柳韫玉还是被牵扯了伤处。 她浑身僵住,呼吸都停了一拍。 宋缙立刻察觉到了,动作倏地停下,缓缓松开她的唇,望进她盈满水雾的眼眸里。 “疼?” 他低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切齿,“我以为你根本不知道疼……” 第235章 别碰我 柳韫玉急促地喘着气,说不上是肩头更痛,还是心口闷得更难受。 “我有没有叫你停下,叫你不要射最后一箭?为什么不听?” 宋缙抵着她的额头,恨声质问,“明明已经脱力,还偏要逞强拉弓……柳韫玉,你在同谁赌气?” “那你呢?” 柳韫玉扬起下巴,与他对上视线,断断续续地,“我只是想知道……昌平公主之死的真相……若不是你,直说便是……相爷又是在赌什么气?” 宋缙神色微顿,忽地低下头,冷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讥嘲。 他若好言好语地解释,她又岂会相信得这么快。 偏偏要他寒心,要他失控,要他面目狰狞,反倒能换来她的信任…… 多可笑。 宋缙蓦地低头,再次吻上她的脖颈,手掌也随之探入她的衣襟,一路往下吻去。 柳韫玉气急,耳根红得几欲滴血。 她不愿意。 尤其是在白日,尤其在他方才还和吕兰英在上林苑跑马的情况下…… 只要一想到他们二人般配地站在那里,她的五脏六腑就被燎得灼痛。 那画面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她不顾肩头的伤势,不过疼痛,猛地挣扎起来,“别碰我……” 宋缙桎梏住她的手,可一垂眼,便对上她疼得满头是汗、死死咬着唇的可怜模样,还有那明明不能动弹,却还在用力推拒他的右肩…… 宋缙蓦地将手掌撤了出来,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开。 - 肩膀这么一脱臼,柳韫玉彻底回不了宫了。 宋缙让人给她告了三日假,逼迫她在家中静养。在柳韫玉的强烈抗争下,他才让听秋和听冬去慎微堂,将她要的名册全都带了回来,许她在府中继续办公。 “姑娘,该喝药了……” 怀珠将药汤端了上来。 柳韫玉坐在书案后,蹙着眉,目光没有从名册上移开,“放下吧。” 肩上的伤,原本只要复位静养就好,可宋缙却偏偏要她每日多服一帖活血止痛的汤药。 她因体热,本就要每日饮两遍药,如今又加了两遍,白日里几乎连用膳都没了胃口,唇齿间从早到晚都是涩味…… 如今一闻到,便觉得反胃。 怀珠刚要放下汤药,却被另一只手掌接过。 她动作一顿,转头就对上了下朝回来的宋缙。 “下去。” “……是。” 怀珠只能退了下去,临走前,还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宋缙端过药碗走到柳韫玉身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柳韫玉别过脸,态度很明确。 自从那日过后,宋缙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对得起他在她心中的疯子形象,行事作风愈发无所顾忌,彻底放弃了毫无意义的“怀柔”。 他直接搬进了这里,侵占了她的最后一处领地。 原本隔着一堵院墙,她尚且还有余地,可如今抬头低头都是他,日日夜夜在眼前晃着,她只觉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宋缙舀了两勺汤药,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她唇边。 柳韫玉蓦地抬手,直接打翻了他手中的汤碗。 微烫的药汤一下倾倒在宋缙手背上。 “啪。” 汤碗砸落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 廊下突然传来怀珠诧异的唤声。 “侯夫人?小侯爷?” 听到怀珠的声音,二人不约而同转头。 出现在门外的,竟是一袭紫衣的吕兰英,和欲言又止、脸上藏不住心事的宋珏。 宋缙不动声色地甩了甩手掌上沾着的汤药,退开一步,叫怀珠进来收拾地上的药碗。 “一时不慎,打翻了汤药。” 当着宋珏和吕兰英的面,柳韫玉不好表现出什么,只低着头站起身,“侯夫人和小侯爷来了,怎么也没人通传一声……” “前两日在上林苑,你因为陪我射箭受了伤,我一直寝食难安,今日便想来探望探望。” 吕兰英解释着,指了指宋珏怀中捧着的匣盒。 “这里都是强筋健骨的好膏药,我特意带过来,聊表歉意。” 柳韫玉抿了抿唇,“多谢侯夫人……” “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气。” 说着,吕兰英又看向宋缙微红的手背,眸光轻轻一闪,“相爷的手受伤了,不去敷些缓解烫伤的药么?” “无妨。” 宋缙低头对柳韫玉说道,“我去让厨房再煎一碗药送来。” 说完后,他便往书房外走,路过宋珏时,瞥了他一眼。 宋珏立刻明白这是让他也出来的意思。 他求救地看向吕兰英。 可吕兰英却已经在圈椅中坐下,一副要与柳韫玉闲聊的姿态, 完全把他这个儿子抛之脑后。 宋珏无可奈何,只好跟上宋缙,来到书房外的廊檐下。 这次,还不等宋缙发话。 宋珏张口就道,“听说叔母受了伤,侄儿只是想随母亲过来探望。” 之前喊柳韫玉为叔母的时候,宋珏还满脸不情愿,眼下倒是叫得越来越娴熟。 宋缙眼底的冷意到底是褪了几分。 可走下台阶时,还是冷不丁说了一句。 “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纪,是时候将婚事提上日程了。” 宋珏脚步一顿,眸光缩紧。 书房内。 吕兰英关切地问着柳韫玉的伤势,柳韫玉低垂着眼,客气而疏离地一一应了。 吕兰英似是不经意地问起。 “玉娘,我觉得你与相爷之间,似乎生了些龃龉,是因为那日在上林苑,与我比试的缘故么?” 柳韫玉摇了摇头,“夫人多虑了……” 吕兰英轻叹一声,突然伸出手,覆上柳韫玉的手背。 她的手冰凉,凉得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柳韫玉微微一惊,本能地将手抽了出来。 气氛一时僵住。 柳韫玉张了张唇,正想开口找补,吕兰英却并不在意,反而是以一副包容的姿态,温声道,“我都明白的……我与相爷,从前也是一起长大的,当年与他闹得不快时,我也会像你一样,不肯与旁人吐露半句。” 这几句听着柔软,可却扎进柳韫玉的心里,带起一阵细密尖锐的刺痛。 吕兰英又道,“宋言之一直是个性子强势、说一不二的人,哪怕是我,从前也是争不过他的,只能顺着他。纵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能把苦水全都咽进肚子里。相比之下,他兄长的脾气秉性,都要好得多……我也是嫁给他兄长后才明白,原来我与宋言之是硬碰硬,注定走不到一起……” “……” 柳韫玉看向吕兰英,神色忽然变得微妙。 而吕兰英意识到什么,也笑着看向她,“但你不一样。玉娘,你的性子可比我柔和温顺多了。所以,你才是能与他长厢厮守的人。听我的,往后再收敛些锋芒,磨一磨脾气,该忍的时候就忍,否则,吃苦头的还是你自己……” 语毕,她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柳韫玉的手背。 那力道很轻,可落在柳韫玉心上,却重如千钧,压得她几欲窒息。 “我也就是心疼你,才跟你说这些体己话。” 第236章 碾碎在唇齿间 待吕兰英走后,柳韫玉依旧坐在圈椅中,眼眸低垂,郁郁寡欢。 直到怀珠小心翼翼地端着另一碗汤药过来,柳韫玉才堪堪回神,掀起眼看向她。 “姑娘,相爷进宫去了。这是他让厨房重新煎好的药。” 唯恐柳韫玉与刚刚一样,不愿意喝,怀珠又支支吾吾道,“相爷说,若是姑娘再不喝,就让厨房继续煎,直到煎到姑娘饮下为止。” “……” 柳韫玉转眼,目光落向那碗漆黑的汤药,终于伸手接了过来。 「玉娘,你的性子可比我柔和温顺多了。」 「所以,你才是能与他长相厮守的人。」 「听我的,往后再收敛些锋芒,磨一磨脾气,该忍的时候就忍,否则,吃苦头的还是你自己……」 如果说,柳韫玉从前还摸不准吕兰英的态度,可上林苑那一箭,还有她今日这番话,却让她彻底确信—— 吕兰英对宋缙,是旧情难忘的。 吕兰英对她,也是有敌意的。 否则,她又怎么会将自己的痛处拿捏得这么精准,然后在看似宽慰的言语里字字诛心。 柔和,温顺…… 柳韫玉扯了扯唇角。 当着怀珠的面,她走到窗边,手腕一翻,便将那汤药尽数倒进了花盆里。 怀珠欲言又止,“姑娘……” 柳韫玉只看了她一眼,怀珠立刻噤声,不敢多言。 入夜后,怀珠扶着柳韫玉在床榻上慢慢躺下。 “奴婢今夜,就在屋子里守着吧……” 怀珠站在榻边,试探地问道,“否则姑娘夜间翻身,若是加重了肩上的伤势,就不好了。” 之前两个晚上,都是相爷宿在这里陪着姑娘。可今夜相爷还不知回不回来,那她便得留下,盯着姑娘,不叫她睡梦里翻身……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必这么小心。出去吧。” 柳韫玉吩咐道。 怀珠只能解开床帐两侧的银钩,罗纱轻盈地垂落,遮挡住了柳韫玉大半的视野。 烛火幽微,不一会儿,柳韫玉便阖上眼,陷入睡梦中。 梦中,她竟变成了一只鸟音笼里的那只金鸟,被探进来的手指,一下一下抚弄着。而笼子外,是比她庞大数十倍的,一只手掌便能将她捏死在掌心的宋缙…… 柳韫玉倏地睁开眼。 帐内烛火昏昏,一道高大的身影坐在床榻边,不知是何时回来的。 宋缙一只手包扎着薄薄一层白纱,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绕着她颈边垂落的一绺青丝。 指尖慢慢捻着,将那一缕头发缠上指节又松开,松开又缠上,就与她梦中摆弄笼中金鸟的架势一模一样…… 烛火忽然窜动了一下,他眉宇间的阴影也跟着扭曲了一瞬。 “今日同嫂嫂说了什么?” 宋缙问道。 柳韫玉扯了扯唇角,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侯夫人劝我,温顺些,听话些,否则吃苦头的,是我自己。” 宋缙摸了摸她的脸,缓缓吐出一句,“她说得对,你该听她的。” “……” 柳韫玉眸光冰冷,推开了他的手掌,别过脸。 宋缙收回手,端起一旁的汤药,一口饮下,然后扼住她的莹白后颈,俯身压下。 还不等柳韫玉反应,他的薄唇就覆了上来。 唇齿被撬开,温热而浓郁的汤药被渡了进来。 “……咳!” 柳韫玉被迫咽下那口格外苦涩的药汤,呛了两下,眼眶瞬间红了。 她攥紧了手,正想不顾肩头的伤势,从宋缙的手掌下挣脱开,可一阵熟悉的无力感却突然席卷全身 。 就和那夜被强迫拜堂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柳韫玉微微睁大了眼,死死盯着宋缙,“你又给我……喂了什么药……” 宋缙俯身,滚烫的吻落下,先是落在额头,然后是眉眼,再一路往下,在那截雪白的脖颈上流连,蜿蜒到她颊边。 “别怕。” 男人的气息微沉,指尖抚过她微微绷紧的脖颈,顺势滑到耳后,轻轻拢住她半张脸,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药还是补身子的药,” “只是……” “加了些让你没力气的东西。如此,婠婠便不会再胡乱挣扎,更不会伤着那好不容易接上的肩骨了……” 柳韫玉瞳孔震颤,脸色也变了。 不等她吐出半个字,宋缙已倾身而下,深深地吻下来。 室内传来压抑的喘息,和暧昧的水声。 罗纱内,人影相叠,如交颈的鸳鸯。 宋缙低沉沙哑的呢喃声也从帐中传来,如情人间的低语。 “别怕,你的肩伤还未好全,我不会伤着你……” “婠婠,我们做些别的。” 药效彻底发作,柳韫玉如同被抽干了气力,软绵绵地躺在床榻上动弹不得。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忽然瞳孔一缩,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扯出了他如墨的发丝,“宋缙……” 她虚弱地惊/喘了一声,“你发什么疯……” “疯子不发疯,还能做什么?” 宋缙将她毫无气力的手腕压在一旁,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腰间,慢慢往下扫去,“婠婠,这不就是你想看到的么……” 尾音被什么吞没,变得模糊。 柳韫玉的眸光重重一颤,未尽的话语都变了音调,随即化作呜咽,被她自己碾碎在唇齿间…… 第237章 极乐 次日,艳阳高照,庭院里静悄悄的。 柳韫玉再次醒来,身上粘稠的里衣已经换成干爽崭新的。 她盯着帐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昨夜的回忆顿时如潮水般袭来。 宋缙又一次给她用了药。 当朝权相,不知从哪儿学来了伏低做小、折煞人的招数,尽数用在了她的身上,硬生生将她也拖入深渊…… 可一夜春宵过后,理智回笼。那些片刻的极乐与欢愉,全都成了清醒时的折磨。 柳韫玉又闭上眼,在帐中躺了许久,直到彻底平复了心绪,才起身梳洗。 怀珠端上药汤的时候,还在打量她的脸色。 这一次,柳韫玉却是一滴不剩地饮下了。 看来吕兰英说得对,她到底是拗不过宋缙的,她果然是更温顺的那一个…… 吕兰英尚且能与宋缙“硬碰硬”,可她却只能毫无尊严地被宋缙的强势和威迫一寸寸碾碎。 她正自嘲时,门房突然来禀报。 “夫人,方家和沈家的两位娘子过来了,说是听闻夫人受伤,特意来探望,正巧在门口遇上了。眼下正候在花厅。” 柳韫玉回过神,一愣,“沈家娘子?” “是从前崇信伯爵府的沈三娘子。” 柳韫玉蓦地站起身,面上的阴霾被惊喜取代。 沈妘…… 沈妘竟然能出府了! 柳韫玉没再耽搁,立刻去了花厅。 花厅里,方素穿着一袭素雅绿衣,正坐在穿着粉色衣裙的沈妘身边。 沈妘甚少出门,更没怎么见过生人,坐在那里还有些局促。 可方素却是个自来熟的,一直凑过去同她叽叽喳喳地说话。 “沈三娘子,我之前在学宫的时候,经常听玉娘提起你的……” “我可以叫你妘娘吗?” “你最近身子可好些了?我看你气色不错啊,瞧着一点不像体弱的样子……” “对了,我带了点芙蓉糕,你要不要尝一块……” 眼见着方素拈起一块望月楼的芙蓉糕,递给沈妘,柳韫玉眼皮一跳,赶紧加快步伐,走进花厅。 “等等……” 她刚要阻拦,忽然有一道身影从她旁边更快地闪了过去,一把攥住了沈妘的手腕。 花厅里倏地一静。 柳韫玉脚步顿住,方素吓了一跳。 沈妘转眼,看见来人时一下笑了起来,“云大哥。” 云渡面无表情地,“望月楼的芙蓉糕有蜂蜜,你吃不了。” “哦哦。” 沈妘连忙放下了那块芙蓉糕。 云渡这才松开了手,转头对上一脸神色莫测的柳韫玉,他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便目不斜视地抬脚离开。 转眼间,消失在了花厅外。 “……” 柳韫玉慢吞吞地收回视线。 沈妘终于看见了柳韫玉,高兴地,“玉娘!” 柳韫玉迎了过去,拉住沈妘的手,“妘娘,你竟然能出府了?” “嗯,我近日身子好些了。母亲本不答应我出门,听说我是来瞧你,便应下了……” 柳韫玉亲手斟了两盏茶,一左一右推到二人面前。 “你们今日能一道来,倒是巧了。” “你的肩到底是怎么伤着了?严重么?” 方素一边说着,一边起身,想要去看她的肩膀。 柳韫玉摇摇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不愿说起上林苑的事,于是转移话题,问起她们二人的近况。 方素与檀云的婚事还是有些棘手。 尽管方素想要退婚,可除了她娘,却无人站在她这一头。如今她娘也被禁了足,方素更是孤立无援…… 临走之前,方素倒是想起一件事。 “听说那位广信侯府的虞娘子,昨日又在诗词雅集上夺了头彩……” 方素欲言又止,“可她在人前越是风光得体,我就越替你担心。” 柳韫玉颔首,“我明白。” 送走沈妘还有方素后,门房又急匆匆地跑来,说太史令来探望她。 今日倒是热闹得很…… 柳韫玉亲自将许知白迎了进来,为他沏了杯杏茶,“师父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你说你,去射个箭,还能将自己的肩拉脱臼?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下手没轻没重的……” 柳韫玉面色讪讪,低着头不说话。 许知白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在她面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可是专治外伤的续筋药,千金难求,有价无市。” 顿了顿,他把药瓶往她手心里一塞,哼了一声:“听宫里的人说你伤了肩膀,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宋缙那里讨来的。那老狐狸,不仅开价一百两,还要我替他办件棘手的差事,才肯把这续筋药给我呢!” “……” 宋缙将他们二人成婚的事,告诉了一圈人,却没告诉许知白。 柳韫玉神色变得有些微妙,沉默片刻,问道,“相爷……知道这续筋药是给我用的么?” “那当然知道了。” “……” 明明知道是给她用的,竟然还要坑许知白一笔! 柳韫玉咬咬牙,将那瓷瓶递还给许知白,“师父退回去吧,我的肩伤已经好了,用不上这个。” “用不上也留着。” 许知白摆摆手,表情痛心疾首,嘴上却十分潇洒,“不就是一百两么,师父给得起。” “……” 许知白还是第一次来柳韫玉这园子。 柳韫玉带着他逛了一圈,却不敢往内院去,生怕会被他发现这府中还有宋缙住着的痕迹。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柳韫玉提起了凤鉴司的差事,也说起自己想让方素的娘亲进凤鉴司一事。 “让她进凤鉴司?” 许知白愣住,随即冷笑了一声,“方源怕是不会答应的……” 想起方寺丞之前听到许知白的反应,柳韫玉眸光微微一闪,忍不住问道,“师父和方夫人……从前认识么?” 许知白原本是怎么都不愿说的。 奈何柳韫玉缠得紧,许知白才终于松了口。 “我与她自幼相识。不止是她,还有她前头那位夫婿,我们三个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后来我那好兄弟病故,她二嫁了方源,我们便再无来往了。” “……没有了?” 许知白抖抖衣袖,“没有了。” “怎么可能没有了。” 许知白摸着胡须,“就是没有了。” “……” 柳韫玉想了想,“师父是不是曾经于方夫人有意,可是没比过方夫人前头那任夫婿,又没比过现在的方寺丞,这才黯然离场……” “胡说八道!” 许知白气得瞪大了眼,“你就这么看轻你的师傅?!” 柳韫玉一言难尽地扫了他一眼。 坐姿歪歪扭扭,鬓发微白……还蓄着胡须,跟方丞寺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看出她眼神里的质疑,许知白试图挽回自己在徒儿心中的形象,“我年少时,也曾玉树临风,潇洒不羁!只是当时一心沉浸算学,又不想坏了兄弟情分,这才退让了一步……至于方源,那是我当时不在京城!若我回来得再早一些,他可未必有今日……” 许知白哼了一声,看似漫不经心 可柳韫玉分明看见他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手指蜷紧,半晌才慢慢地松开了。 第238章 抵死缠绵 许知白没再说什么,丢下一句“天色不早”,便离开了。 柳韫玉站在门外,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内院后,一股饭菜的香气,混合着熟悉得让人皱眉的药味扑面而来。 柳韫玉原本松快了一整日的心情,顷刻间又落至谷底。 她唇畔的笑意无声敛去,麻木地在桌边坐下,先是捻着一块兰花糕,咬了几口,随后喝了药,咽下药汤后又吃了一块蜜饯。 刚用完,门口便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她一抬头,宋缙正从门外走进来。 他一袭深紫官袍,俨然是刚出宫就来了这里。 柳韫玉收回视线,也不与他说话。 宋缙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在那只空荡荡的药碗上,停了片刻,才移开,在桌边落座。 怀珠手脚利落地又为宋缙布置了碗筷。 二人一言不发地用起了晚膳。 待到用完膳,宋缙才提了一句,“许知白今日来过了?” 他不提也就罢了,一提,柳韫玉顿时想起那瓶续筋药来。 她将那瓷瓶找出来,重重地搁在桌上。 “把钱退给我师父。” 宋缙扫了一眼那瓷瓶,“钱可以退,答应我的事,他必须得办。” “……你这是在利用我,骗师父为你办差。” 宋缙掀起眼,面无波澜地看向她,“是又如何?” “……” “我想要让他办的差,他不想办也得办。换一瓶续筋药,是他赚了。” “……” 宋缙果然彻底撕下了那层虚伪的面具。 他不再矫饰内心的想法,就将那个冷酷的、真实的他赤裸裸袒露给柳韫玉。 柳韫玉攥了攥手,转身回了寝屋。 然而不多时,宋缙便也走了进来。 柳韫玉正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正在解衣扣的宋缙,眼前再次浮现出昨夜的极乐地狱。她攥紧了发间拆下来的金簪,想要逃,可又知道自己逃不了。 转眼间,宋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肩伤好全了?” “……没有。” “那明日告假。何时好了,何时再回慎微堂。” 柳韫玉咬咬牙,只能改口,“已经好了。” 宋缙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 他抱着她走向床帐,在床榻边放下。 看见她掌心攥着的金簪,宋缙眸光闪动,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转,将那簪尖对准了他的喉口。 「宋言之就是冷血无情、十恶不赦的疯子……」 「婠婠,你现在得到答案了,要怎么报复这个疯子?」 「要杀了我吗?」 柳韫玉手指一抖。 金簪“叮”的一声坠地。 宋缙垂眼,将那金簪踢开,然后俯身蹲下,替柳韫玉脱下鞋和罗袜。 脚踝被那手掌握着,掌心的炽烫沿着脚踝蔓延开,直叫柳韫玉的双腿都有些发抖。 她挣扎了一下,脚尖抵在了宋缙的朝服上,想要将他踢开。 可宋缙的手掌却已经抚上她的腿弯,宽大的身躯也覆上来,将她牢牢压在身下。 “腿怎么抖了?” “婠婠……” 这一夜,柳韫玉几乎数不清自己醒来了多少次,又晕过去多少回。 夜晚的罗帐里,没有清醒的怨侣。 只有抵死缠绵的两个人。 …… 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整晚,第二日柳韫玉险些耽搁了进宫的时辰。 她匆匆上了妆,用脂粉掩去自己唇上和颈间的痕迹,特意把头发散下来,直到看不太出端倪了,才带着自己挑选好的名单进了宫,呈给了太后。 宋太后翻看着她列好的人选名单,微微挑了挑眉,“这都是你挑出的人选?是不是太多了一些?” “回娘娘的话,这只是初选名单。” 宋太后顿了顿,“初选?” “是。” 柳韫玉清了清嗓子,将另外一份册子呈交给冯嬷嬷,“微臣还想再办一次复选,从名单里筛选真正能入凤鉴司的人选。微臣草拟了一份选拔的流程和试题,请娘娘过目。” 宋太后接过那册子,只扫了一眼,目光便移不开了,“你告假这几日,就是在家中琢磨这些?” “娘娘委以重任,微臣不敢懈怠。” 宋太后笑了一声,眼也没抬,却吩咐道,“冯嬷嬷,赐座。” 冯嬷嬷立刻让宫人搬了座椅来,柳韫玉谢恩后,在座椅上坐下,静静地等着宋太后将那套擢选的流程看完。 良久,宋太后才合上那册子,露出满意的笑容,“有意思。这次复选,就在学宫办吧。到时,哀家也要过去看看。” …… 凤鉴司初选的名单里有二十多人,方素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方素得知自己也在名单里后,慌慌张张来到了柳韫玉的府上,“玉娘,我真的可以吗?是不是你看在和我的关系上,才把我的名字放上去了?” “你怎么这样小觑自己?你好歹也是当初过了学宫考核的人。” 柳韫玉为她添了一杯茶,安抚道,“我选你,自然有选你的道理。” “可是……旁人会不会说闲话?” “这只是初选。想要进凤鉴司,还要通过复选。复选时太后娘娘也在,难道我还能当着太后娘娘的面给你开后门?” 方素这才放心下来,又托腮说起她的婚事。 “昨日朔表哥突然来了府上……” 总是听方素说表弟,这还是难得听她提起表哥。 柳韫玉愣了一下,“你说檀大人?” “嗯。” 方素点点头,“他与我爹在书房里谈了许久的话,可给我吓坏了……我还以为我爹犯了什么事,要被他关押进诏狱……” “结果呢?” “结果我爹平安无事,后来见了我,竟然还在退婚的事上松口了……玉娘,你说,朔表哥到底同我爹聊了些什么呢?我爹这个老古板,怎么突然就改了主意?” 第239章 弥天大罪 柳韫玉若有所思。 “想来是些阻止你和檀云成婚的话。” 方素心情复杂,绞着衣袖嘀咕,“真没想到,在这桩婚事上,竟只有娘亲和表哥站在我这头……”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位朔表哥,为何会站在你这头啊?” 方素眨了眨眼,“还能有什么原因?估计是瞧不上我,觉得我做不了檀云的夫人吧……” 柳韫玉叹气一声,伸出手摸摸她的脸颊,“你真是……” 话刚说到一半,怀珠突然走了进来。 “姑娘,府外有位姓顾的娘子,说是为了上次的宴席来赔罪。” 顾娘子…… 柳韫玉和方素相视一眼,都面露错愕。 “她上次在广信侯府,不是还咄咄逼人么?今日转性了,竟然来给你赔罪?” 柳韫玉抿了抿唇,不愿见她,只让怀珠找个借口将人打发了。 怀珠前脚刚走,方素又忍不住将柳韫玉拉了起来。 “我们去看一眼。” “我都已经回绝了。” “回绝又如何,我们就悄悄看一眼,看看那位顾娘子到底是不是诚心赔罪。” 柳韫玉眯了眯眼,“你是不是还记着上次宴席的仇呢?” “谁叫她在宴席上大发厥词,还敢骂你!” 提起此事,方素就生气,拉着柳韫玉的手就去了门口。 谁知她们刚到大门,就听到府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柳韫玉是不是不愿见我们,才故意推脱?” “表妹,慎言!” 那位顾娘子竟不是一个人来的。与她同行的,还有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听她唤顾娘子的称呼,应当是表姐。 顾娘子憋着一肚子气,眼下又听到表姐怒斥,气越发不顺了,“你不过是陪我一起来赔罪的,怎么不帮我说话,倒是教训我起来?” 她今日本是为选拔一事才来的。 被初选选中时,全家人都为她高兴。可一听说还有复选,主考官还是柳韫玉后,心情便不好了。爹娘得知她之前与柳韫玉在宴席上的争端后,立刻就要她来上门赔罪。 顾娘子心里是不情愿的。 她又没说错话,凭什么要赔罪,于是爹娘便让表姐押着她过来。 谁料不仅吃了个闭门羹,还让表姐给训斥了。 顾娘子顿时怒气冲冲,“人家都摆明了瞧不起我们了,你还在这儿小心谨慎什么?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巴结柳韫玉,好让她在复选的时候多看你一眼!” “表妹!” “可惜啊,她柳韫玉就是个心高气傲、斤斤计较的,你连她的面都见不上……” 就在这时,府门被从里推开了。 柳韫玉与方素一同出现在众人面前。 刚刚还口无遮拦的顾娘子,浑身僵硬,但又想起什么,立马挺直脊背,冷笑道,“柳大人不是说自己身体不适么?怎么现在又能见人了?果然都是推脱之词!” “玉娘凭什么要见你?你上次在宴席上搬弄是非也就罢了,玉娘懒得跟你计较,可你竟不知悔改,还在光天化日之下继续诋毁玉娘……” 方素怒气冲冲地站出来,指着顾娘子骂道,“就你这样的人,还想进凤鉴司?” 顾娘子仿佛一下抓到了话柄,“我随口说了几句实话,就进不了凤鉴司了?难道柳大人就因为我这几句话,要在七天后凤鉴司的选拔上,故意与我为难,不让我考中?” 她冷哼一声,嗓音愈发尖利,“若真如此,我倒想问问凤鉴司选拔,选的是才德,还是选谁奉承得好?这凤鉴司究竟是她柳韫玉的凤鉴司,还是太后娘娘的凤鉴司?” 一个天大的罪名就这么明晃晃扣在了柳韫玉头上。 而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越聚越多,一听这话,看向柳韫玉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忍不住窃窃私语。 至于顾娘子的那位表姐,因为她这胆大包天的话,早就吓得脸色苍白。 顾芙到底在说什么胡话? 就算她近日攀上广信侯的虞娘子,但是也不能忘记柳韫玉可是宋太后眼前的红人! 更何况,太后让柳韫玉主考复选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往后这凤鉴司很有可能会全权交给柳韫玉! 就她这样的蠢货,竟然还想进凤鉴司? 另一边,方素已经气得浑身颤抖,刚要怒斥回去。柳韫玉却握住她的手腕。 她不卑不亢,眉目沉稳,让方素也冷静了下来。 柳韫玉转身,对着刚刚大言不惭的顾娘子开口道。

“顾娘子好大的火气。我不过是因病未能迎客,怎么到了娘子口中,就成了徇私舞弊的弥天大罪?” 她的嗓音温温和和,可说出口的话,却句句有力,“正如你所言,七日后便是凤鉴司复选,我身为主考官,便是称病不见你,也并无不妥。否则让你进了这道门,知道的人,说是顾娘子登门赔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想贿赂考官。到了那时,徇私舞弊这个罪名,才是真要坐实了,不是么?” 顾娘子脸色涨红,还想继续攀扯。 可柳韫玉只是往前迈了一步,那股居于上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逼得她心头一慌,方才那股气势倏然散了个干净。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婉转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这是怎么了?” 听到来人的声音,柳韫玉和方素不约而同看过去。 只见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停靠在巷口,而从马车上下来的人,赫然是那位戴着面纱的广信侯义女虞娘子。 顾娘子好似见到了救星,立刻提起裙裾,快步迎了上去。 “虞娘子,你可要为我评评理。我今日是来赔罪的,可这位柳大人却故意拿乔称病,不肯见我,如今还要将贿赂考官的罪名扣在我头上……这分明就是仗势欺人!” 虞娘子安抚地握住了顾娘子的手腕,转向柳韫玉。 “顾娘子素来是个口无遮拦、心直口快的性子,若言语间有重装了柳大人的地方,我先代她赔个不是。” “虞娘子……” “芙娘。” 还不等柳韫玉开口,这位虞娘子便又转向顾芙,“其实你今日是不必多此一举的。凭你的本事,想要通过复选,几乎是十拿九稳。柳大人身居高位,是替太后娘娘办差的人,定是宽宏大量,求才若渴,怎么可能计较你之前的无心之言?” 此话一出,柳韫玉的眼眸里倏地闪过一丝寒光。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竟说出十拿九稳四个字,若之后顾芙没能通过复选,不就坐实她柳韫玉心胸狭隘、公报私仇? 果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虞娘子转向柳韫玉,“柳大人,我说的是吧?” 柳韫玉迎上这位虞娘子的目光,唇角勾起。 “不是啊。何人告诉虞娘子,本官是宽宏大量之人?” 第240章 隔阂 虞娘子一愣 下一刻,柳韫玉张口唤道,“听秋。” 听秋立刻出现在了柳韫玉身边,手里还拿着纸笔。 “这位听秋姑娘,是太后娘娘亲自派给本官的贴身护卫。” 柳韫玉贴心地对门外几人解释道,“为了避免徇私舞弊的状况发生,本官早就请示了太后娘娘,让听秋将这七日,本官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通通记录在册。所以今日,本官和方家娘子的对话,还有顾娘子、虞娘子今日的一言一行,都已由她记录在册。” 此话一出,不止一人的脸色变了。 “都记好了?” 柳韫玉视若无睹,转身问听秋。 听秋合上册子,“回大人的话,一字不差。” 柳韫玉点点头,“那你现在就进宫,将今日之事上报太后娘娘。还有……” 顿了顿,她看了一眼顾娘子,开口道,“替本官向太后传一句话,将顾家娘子从初选名单上除名。” “是。” 听秋当即要走。 顾芙的脸色霎时惨白,声音都在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就为了这么点小事……你,你就要除我的名?!” 柳韫玉笑了笑,“这点小事,太后娘娘还是会为我做主的。” “你……” 眼见着听秋要直奔皇宫,虞娘子朝身后看了一眼,广信侯府的人立刻将听秋拦了下来。 听秋冷笑,转头看向柳韫玉。 “虞娘子这是何意?” 柳韫玉问道。 虞娘子推了顾芙一把,态度强硬起来,“还不给柳大人道歉。” 顾芙到底是低了头,咬牙上前,“是我口不择言,请柳大人见谅。” 柳韫玉无动于衷地垂眼看她。 顾娘子攥紧双手,眼眶泛红,“我已低头,你还要如何?” 柳韫玉看她一眼,不恼反笑,“你低头,是因为虞娘子的眼色,还是真觉自己做错了?” 顾娘子死死咬着呀,一字一句,“大人,是我错了,我不该人云亦云,更不该搬弄是非……” “罢了。” 方才还咄咄逼人的柳韫玉忽然松了眉眼,轻飘飘说道,“本官今日就放你一马。七日后学宫选拔,还望你能拿出真本事。” 方素讶异地看过来,还想说什么,却被柳韫玉拉着转身回府。 府门刚一阖上,方素便迫不及待地跺着脚问道。 “为什么啊?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这件事若真闹到太后娘娘面前,只会让太后觉得我无能。” 柳韫玉淡声道,“当初,我正是因为不计前嫌,才会让她通过初选。可今日瞧她这拎不清的样子,多半是过不了复选的,我何必多此一举,在复选前除了她的名?” 方素忍不住嘀咕道,“可她道歉道得不诚心,就这么放过她,实在是不解气……” “我只是说不告诉太后,但不代表我会任由她胡说八道。” 方素愣住,而后反应过来,挽着柳韫玉的手,“你要怎么做?” 当夜。 顾芙浑浑噩噩回到家中,迎面就看到她父亲脸色铁青地走来。 “我让你去给柳韫玉赔罪,你今日都干了什么?!” 顾芙僵住。 她明明已经让表姐守口如瓶,不许将今日的事告诉爹娘。怎么父亲还是知道了?! “都怪我平日太纵着你,竟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居然跑去议论太后亲封的女官!” 见父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顾芙很快反应过来,咬着牙道,“那个女人竟然来府中告状?!” 她答应自己不去太后面前禀明,可是一眨眼,却叫人来父亲面前搬弄是非! 顾父见她还是不知悔改,怒不可遏地朝着奴仆吩咐,“将二小姐关进祠堂,待到七日后学宫选拔,再放出来。” 顾娘子慌慌张张地大喊,“爹,你不去跪祠堂……娘!!” 顾 父懒得听她叫嚷,立刻让婆子将她送走。 顾母想来求情,却被顾父一句堵住,“柳韫玉如今是太后眼前的红人,也是这次在学宫选拔的主考官,藐视她,就是藐视太后!” 顾母不甘心道,“芙儿不过是多嘴说了几句话,她至于这么不依不饶么?依我看,她不过是仗着太后娘娘器重而已。” “你给我闭嘴!现在就去库房,挑选几样珍宝送到柳府,算作我们的赔礼!” …… 顾家命人送来了一箱赔礼,柳韫玉却是一件也没收,全都退了回去。 休沐日,柳韫玉与方素约在了望月楼。 方素知道此事后,心里总算畅快了不少,“玉娘,这下那位顾娘子怕是不敢再得罪你了。” 柳韫玉替她斟了杯茶,“不是不敢,是不能了。” 人都被按在祠堂罚跪了,还怎么出来得罪她? 方素心不在焉地撑着额,不自觉地唉声叹气。 柳韫玉转眼看她,“怎么了?在发愁凤鉴司选拔的事?” “不是……是我爹娘。我娘的禁足已经被解了,可她和我爹好像有了隔阂,氛围很奇怪。” 方素闷闷不乐,“我爹最近这几日一直在书房歇息。我娘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尤其这几日,我在准备凤鉴司的擢选,我娘看我的眼神,都让我觉得有点难过……” “……” 柳韫玉一时不知自己的邀请,对赵氏来说究竟是福是祸。 她正陷入沉思,方素却突然想起什么,“玉娘,今日天气不错,我们去一趟平阳寺吧!我最近有一堆事想求神拜佛……” 确实,又是婚事,又是凤鉴司的选拔,还有爹娘矛盾…… 柳韫玉一口应下。 二人来到平阳寺,捐了香油钱,又去宝殿上了香、拜了佛。 祈完福后,柳韫玉与方素便想打道回府,谁料一出大殿,迎面就撞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同样前来祈福的吕兰英和宋珏。 第241章 我不娶妻! “小侯爷,侯夫人。” 柳韫玉和方素齐齐向吕兰英母子行礼。 宋珏见到柳韫玉,面色一喜,刚想说话,可是吕兰英先开口。 “这么巧,你们也来上香?” 吕兰英走上前,拉住柳韫玉的手,上下打量她,“玉娘,你的肩伤可好全了?” 方素有些诧异地看着吕兰英和柳韫玉。 之前在学宫时,侯夫人对柳韫玉也还不错,可好像没有现在这么亲密。 手腕上传来冰凉的温度,可柳韫玉却只觉得不适。 更何况她已感受到吕兰英对自己的敌意,于是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有劳侯夫人挂心,已经无事了。” “上次在上林苑一事,我总是内疚。” 吕兰英叹了口气,“若非我心血来潮要与你比试,你的肩膀也不会受伤。” 方素心头一凛。 她先前只知道柳韫玉是射箭伤了肩,却不知道竟还和侯夫人有关…… “明日侯府有场荷花宴,原本我也是想去你府上下帖子的,没想到在这儿直接遇上了你。你一定得来,就当是我给你赔罪了,如何?” 柳韫玉一愣,连忙拒绝,“上林苑一事是我自己不小心,与夫人您无关,更何况,明日并非休沐之日,我还得进宫……” 吕兰英拍了拍她的手,“此事我已与太后娘娘提过,娘娘答应让你再多歇一日。” 宋珏也附和道,“既然太后娘娘都答允了,叔……” 他差点脱口而出叔母二字,瞥见一旁的方素,才连忙改了口,“柳大人就应下吧。” 吕兰英又往前走了两步,刻意避开宋珏,低声对柳韫玉道,“珏儿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明日的花宴,明面上是赏花,其实是为了帮他相看合适的姑娘……” 说着,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方素,委婉道,“你如今的身份,也该帮着我,替他看一看……” 方素听得一头雾水,却又不好追问,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柳韫玉。 柳韫玉头皮发麻,生怕吕兰英下一刻就要当着方素的面,说出她与宋缙的关系,只能先应了下来。 “好,明日我会去威德侯府。” 等到与吕兰英和宋珏分道扬镳后,方素才忍不住扯着柳韫玉的衣袖问道,“玉娘,我方才听侯夫人的意思,这花宴其实就是小侯爷的相亲宴。但为什么要你过去帮忙相看呢?她还说,你如今的身份,应当看一看……” “……” 柳韫玉微微抿唇。 可还不等她开口解释,方素却已经自己把自己说服了。 “啊,是因为你是内廷司事女史,得为太后分忧。太后娘娘看重小侯爷的婚事,所以才安排你去侯府帮忙?” “……是。” “难怪。” 方素对自己猜测的原因深信不疑。 柳韫玉心情复杂地松了口气。 从平阳寺回来后,柳韫玉一直想着明日要去威德侯府的事,有些心事重重,连宋缙何时回来的都没有察觉。 “明日威德侯府的花宴,你也要去?” 低沉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柳韫玉伏在窗边,身形微微一顿,却没回头,“……嗯。” 男人的身躯从后头覆了上来,手掌撑在窗沿,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颈侧,“宋珏的事,你倒是上心。” “……那还是比不得你对他的事上心。” 柳韫玉往旁边躲了躲,言语间隐隐带了一丝嘲意,“明日的花宴,相爷不去么?毕竟是你唯一的亲侄儿。他的婚事,难道你不用把关?” 宋缙吻上她的耳垂,眸光幽沉,“那婠婠就替我好好看看。” …… 翌日,威德侯府。 艳阳高照,后院满塘碧色、荷花曳曳。 临水的亭台长廊里,今日来赏花的世家千金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有的在投壶,有的倚着阑干摇团扇,有的则是在赏花…… 侯府奴仆们穿梭在廊下,及时为女客们奉上茶点和瓜果。 宋珏今日换了一袭孔雀蓝的锦袍,意气风发、风风火火地从奴仆们身边跑过。 踏上长廊时,那些世家千金们纷纷转身,向他行礼,可宋珏却只是敷衍地点点头,便目不斜视地闯进了水榭 ,直奔水榭中坐着饮茶的吕兰英,和她身边的柳韫玉。 “母亲,柳大人。” “小侯爷。” 柳韫玉正欲起身行礼,却被吕兰英按下。 “你也是他的长辈,何需如此客气。” 听得长辈二字,柳韫玉眼皮跳了一下,好在水榭里没有旁人,不会对吕兰英的话起疑。 “侯府今日做了莲心薄荷汤,夏日饮最好。柳大人可用过了?” 明明是相亲宴,宋珏却直接拖着圆凳在吕兰英身边坐下来,眼眸亮晶晶地望着柳韫玉,有些殷勤的又是让人给柳韫玉上莲心薄荷汤,又是让人去取冰镇的瓜果。 柳韫玉抿了抿唇,以自己不能用冰为由拒绝了。 见宋珏还是一副不肯离开的架势,而吕兰英似乎也没有驱赶他的意思,柳韫玉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到底还是端出了长辈的架势。 “今日来了这么多年轻娘子,小侯爷总与我们待在一处算什么?不如还是去廊上,多与那些年轻娘子们赏花投壶吧。” “她们姑娘家在一处玩,我去做什么?我还是更愿意在这里陪着母亲和柳大人说话……” “你叔母说得对,去吧。” 吕兰英也发了话,“今日来的贵女们都与你年纪相仿,也与侯府门当户对,名单也是由你小叔过目的。你去看一看,聊一聊,有没有合眼缘的。” “什么合不合眼缘的,她们是母亲的客人,要合我眼缘做什么……” 话音一顿,宋珏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僵住了。他蓦地看向吕兰英,又看了看柳韫玉,突然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今日这场荷花宴的目的。 今日竟是为他相看妻子的鸿门宴! 母亲请柳韫玉过来,竟是为了帮他挑选正妻! 宋珏的面色霎时变了,蹭地站起身,“我现在还不想娶妻!” 吕兰英看了他一眼,“你已经这么大了,有些事该知道分寸。若不娶妻,谁来撑起这威德侯府?这也是你小叔的意思。” “小叔哪里是怕我撑不起侯府?他分明就是……” 宋珏暗自咬牙,对上一旁的柳韫玉时,话音戛然而止。 第242章 干柴烈火 柳韫玉低垂着眼,一味地饮茶,就像没听到吕兰英母子的对话。 吕兰英又对着宋珏说道,“我方才看了一眼,礼部右侍郎家的三娘子,性情温婉,还有鸿胪寺的陈侍郎之女,从前也唤你一声表哥的,你不是还说,能与她玩到一处去……” 宋珏攥了攥手,却是一声不吭地拂袖而去。 柳韫玉掀起眼,透过水榭的窗户,就看见宋珏头也不回地从亭廊上离开,没有与那些贵女说一句话。 “珏儿如此意气用事,何时才能让他小叔放心……” 吕兰英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窗边,“罢了,他不看,那就只能我这个做母亲的,替他看了。玉娘,你也来。” 柳韫玉走过去,就见吕兰英指着亭廊上的那些贵女们,一一给她介绍。 “那倚着栏杆正在赏花的,就是我方才说的,陈家娘子。与我们吕家沾亲带故,从小也与珏儿一起长大……我倒是挺中意她。” 那位陈娘子似乎察觉到什么,往水榭这边看了一眼。 对上吕兰英时,她站直身,屈膝行了一礼。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柳韫玉能感受到那位陈娘子目光移向她时,似乎带着几分敌意。 然而还不等柳韫玉看个清楚,她就飞快地收回了视线。 就在这时,一个婢女匆匆穿过人群,走到陈娘子身侧,与她低声说了些什么。 陈娘子当即转身,与那婢女一起离开了亭廊。 柳韫玉的目光追随了她片刻,然后就被吕兰英拉住了手,“走吧,我们也出去看看。” 二人一转身,桌上那碗没动过的莲心薄荷汤竟是不小心被吕兰英的衣袖扫过,一下打翻在地,汤水也尽数泼到了柳韫玉的衣裙上。 “啊,看我这**手毛脚的……” 吕兰英连声道歉,先是用帕子替她擦拭了两下,又叫来婢女,“快,柳大人的衣裙湿了,带她去厢房更衣。” 柳韫玉只能跟着婢女离开了水榭,一路走到荷塘另一边的厢房。 厢房里,柳韫玉刚换了一身干净衣裙,将门拉开,谁料一道身影却是迎面闯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 看清进来的人是宋珏,柳韫玉心里一咯噔,“小侯爷这是做什么?” “我……” 宋珏有些局促,“我有话想问你。” “小侯爷有什么话,出去说便是,为何要在这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 柳韫玉蹙眉,抬脚想要往外走,可却被宋珏堵住了去路,“我只有一句话,只有一句!柳韫玉,你是心甘情愿嫁给小叔的么?” “……” 柳韫玉的步伐一僵。 “你前脚在朝堂上宣称自梳,后脚小叔就说已经与你成了婚……” 宋珏咬牙,“可我看你们二人,根本没有新婚夫妻的亲近。所以,是不是小叔逼迫了你?” 柳韫玉深吸了口气,越过宋珏想要去推门,“这是我和相爷之间的事,与小侯爷无关。” 宋珏急了,竟是一把抬手握住她的手臂,“若你与小叔真的情投意合也就罢了,若你不愿意……我可以帮你!” 柳韫玉笑了。 “帮我?” “是!” “小侯爷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却还要帮我?你要如何帮我?” “……” 对上柳韫玉没什么笑意的眼睛,宋珏哑然失语。 片刻后,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可音调却隐隐有些变了,好似点着火星似的。 “我一定能帮到你的……柳韫玉,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帮你逃出去,帮你离开小叔……好不好?” 厢房内没有风,又闷又热,面前的宋珏更是浑身散发着热意,让柳韫玉越来越不安。 “我不会逃。” 她用力想要挣开宋珏的手,可却被攥得更紧,“宋珏!” 一抬头,对上眉眼间已经泛起潮红、眼神也逐渐迷离的宋珏,柳韫玉脑子里轰然一响。 …… “夫人,相爷来了。” 侯府的下人快步走上亭廊,来到吕兰英身边。 吕兰英正与贵女们说笑,要带她们去荷塘另一头赏花,闻言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转身让贵女们先过去,自己则去前头迎宋缙。 “相爷这时候不是应该在文华殿当值,怎么突然过来了?” 宋缙一袭深紫朝服、腰束玉带,目光越过吕兰英,扫向不远处的亭廊,“毕竟是威德侯府的大事,我过来 看看。珏儿相看得如何了?” 吕兰英苦笑,“他啊,知道这场花宴的目的后,转头就跑了,眼下也不知去了哪儿……” “婠婠在何处?” 宋缙问道。 吕兰英唇畔的笑容敛去了些,“刚刚她不小心脏了衣裙,去厢房更衣了。相爷要去寻她么?” 宋缙颔首。 吕兰英从善如流地,“我带你过去。” 二人也跟在那些贵女们身后,一起朝荷塘对岸的厢房走去。 可更衣的厢房却有好几间,吕兰英扫视了一圈,就见方才给柳韫玉引路的婢女从别的地方跑了回来。 “柳大人呢?柳大人在何处更衣?” 婢女连忙步入廊下,走到柳韫玉更衣的厢房外,“柳大人在此处更衣。” 吕兰英疑惑地问道,“都这么久了,还没出来?” 婢女抬手叩了叩门,“柳大人?柳大人你还在里面吗?” 厢房内却无人回应。 宋缙眉心一蹙。 吕兰英也忍不住皱眉,“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婢女也是一慌,伸手推了一下门,“柳大人,奴婢要进来了……” 然而门竟是被人从内落了锁! 下一刻,里头竟是传来了宋珏的低吼声。 “滚!都给我滚!” 那声音沙哑模糊,就仿佛**柴烈火烧过。 宋缙一听见这声音,面色霎时沉了下来。 他蓦地攥紧手,几步走到那扇门前,手掌明明已经碰到了门板,可却又硬生生顿住。 “把所有人都带下去!” 听得他的吩咐,吕兰英的眸光闪了闪,但还是照做。 待那些不知情的贵女们全都退下,宋缙才一脚踹开了厢房的门。吕兰英提起裙,快步跟了上去。 厢房内,一股暧昧的热浪扑面而来。 宋珏衣衫不整、面色潮红地跌坐在地上,强撑着坐起身,看清门口闯进来的宋缙和吕兰英,迷蒙的眼底勉强恢复了一丝清醒。 “母亲……小叔……” 宋缙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目光一寸寸从他身上移开,往旁边扫去—— 第243章 我就是你的解药 厢房内除了宋珏,再无旁人。 宋缙攥紧的双手倏然松了几分。 “珏儿……” 吕兰英难以置信地,“你怎么会在这儿?玉娘呢?她人呢?” “没有……没看见……” 宋珏艰难地吐出一句,“这里只有我……母亲,我好难受……” 宋缙的视线在厢房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回到宋珏身上,却突然看见他手里死死攥着的一朵紫色珠钗—— 那是柳韫玉今早戴在发间的珠钗。 察觉到宋缙的视线,宋珏瞳孔一缩,将那珠钗又往掌心狠狠一攥,一抹血色也从他指缝间漏了出来。 “相爷……” 玄铮忽然出现在厢房外。 宋缙转身退了出去,听完玄铮的低声回禀,他的眼底再次翻涌着暗流,回头看了一眼厢房内的宋珏和吕兰英,然后快步离开。 威德侯府外,相府的马车停在门口。 宋缙与玄铮一前一后快步走出来。 走到马车前,宋缙一把掀开车帘。 披散着发丝、衣裙却还整整齐齐的柳韫玉靠坐在马车内。 听得声音,她缓缓抬起脸,往车外看过来。她的面颊与宋珏一样潮红,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浸湿,眼神里压抑着什么,但却比宋珏清明。 宋缙眸心一沉。 他抬脚上车,飞快地将车帘落下,吩咐玄铮,“回相府,立刻。” “是。” 玄铮不敢耽搁,立刻飞身上了马车,一扯马绳,飞快地驾着车往相府驶去。 马车内,宋缙一坐下,柳韫玉便控制不住地靠进了他的怀里。 “有人下药……” 她死死咬着呀,从齿间挤出这四个字。 宋缙揽紧了她,好似搂住了一团火。他喉结上下滚动,应了一声,“嗯。我会让人清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我和宋珏……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 柳韫玉闭上眼,回想起方才在厢房里,宋珏第一时间发现自己中了药,然后拔下她发间的珠钗,往他掌心一刺,才勉强维持清醒,放她离开…… 柳韫玉第一次觉得宋缙身上这么凉,靠着这么舒服,她伸出手,本能地探入他的袖袍下,可突然意识到什么,又猛地缩回手,想要从宋缙身边离开。 “别动。” 宋缙嗓音低哑,手臂加重了禁锢的力道。 “宋缙……” 柳韫玉热得眼眶泛红,眼角都沁出了一点眼泪,只能死死攥着宋缙的袖袍,哑着声音一遍遍地唤他,“宋缙……” “我在。” 宋缙的手掌也渐渐开始发烫,低下头,薄唇落在她的发间,一声声地应着。 柳韫玉喃喃着唤了一路,直到被宋缙抱回相府,抱回寝屋里,她才勉强恢复了一丝清醒,强撑着松开了宋缙,难耐地抓紧了身下的被褥。 死死咬着的红唇一松,印着清晰的齿痕,柳韫玉嘴里吐出的字眼终于变了。 “大夫,解药……” “不用。” 宋缙解下床幔,缓缓俯下身来。他嗓音低哑,那股太行崖柏的气息也变得极具侵略,“婠婠,我就是你的解药……” 他的吻落下来时,柳韫玉不自觉扬起了脖颈,一滴泪珠从眼角落了下来。 却不是难受的,而是舒服的。 她伸手环住了宋缙的肩,颤抖着迎了上去…… 青色的帐幔微微起伏着,里头模模糊糊的一双身影也随之晃动。 …… 药性一解便是一整日。 待到柳韫玉的神志彻底清明时,天光都已昏暗了下来。 她躺在一片狼藉的床榻上,全身上下都泛着红,浸着热汗。骨头 是软的,疲乏的,可偏偏脑子却清醒异常。于是这一整日的荒唐纠缠,都在她眼前一幕一幕闪过,就连细节都清清楚楚—— 她攀住宋缙不肯放开的双手,她主动凑上去、胡乱吮吻的唇齿,还有被药性所控,肆无忌惮发出的那些声音。 原本已经褪去潮红的脸,再次涨得通红。 在床帐被掀开时,柳韫玉蓦地闭上眼翻过身,不想面对。 一只手掌落在她肩头,随即一双唇也落下来,亲了一下她的耳廓。 “热水备好了,抱你去沐浴。” “……” 柳韫玉被打横抱了起来。 宋缙替她裹上披风,抱着她去了浴房。 水雾蒸腾,宋缙拥着柳韫玉泡在热汤里。 “侯府那边查到了。” 宋缙低头,手指轻轻拨着柳韫玉颈间的湿发,缓声道,“是陈家的。她借着花宴的机会,买通了侯府的婢女,在更衣的厢房里下了药。没想到你会抢先一步,正好进了那间厢房,宋珏被引过去,也进了那间厢房。” “……没有了?” “没有了。” 柳韫玉缓缓睁开眼,哑着嗓音问道,“这么巧吗?” 察觉出什么,宋缙问她,“怎么了?” “……” 柳韫玉不说话。 花宴上那么多女子,偏偏就是那位与吕家沾亲带故的陈娘子…… 偏偏在陈娘子离开的时候,吕兰英打翻了那碗莲心薄荷汤…… 偏偏婢女带她去更衣,去的就是那间厢房…… 柳韫玉的脸被轻轻掰了过去,对上宋缙探究的目光。 “婠婠,你在怀疑什么?” “……” 柳韫玉盯着他。 良久,忽然问了一句,“相爷与侯夫人……当年差点被赐婚,是真的吗?” 第244章 苟且和清白 浴房内倏地静了下来。 一片死寂里,柳韫玉的心也慢慢悠悠地沉了下去。 无需宋缙的答案,她已经什么都知晓了。 “哗啦啦。” 水声轻轻荡开,宋缙绕到了她身前,垂眼看她,那张清俊英挺的面容隐在水雾里,神色晦暗难辨,看不真切。 “谁与你说的这些?” 宋缙问道。 柳韫玉长睫颤动。她没有迎上他的视线,只是缓缓闭上了眼,抿紧了唇一言不发。 浴房里水汽蒸腾,压抑得让柳韫玉喘不过气。 宋缙低沉磁性的声音破开水雾,一句一句在她耳畔回荡着。 “赐婚一事,万万不可传扬出去。威德侯府的名声,经不起这等波折……” “婠婠,你莫要胡思乱想。” “所谓的赐婚,没有任何意义。我与旁人清清白白,绝无苟且。从前没有,往后更不会有。” 清清白白,绝无苟且。 多熟悉的话啊。 柳韫玉的身子泡在浴汤里,可心却一片冰凉。 或许男人都是如此吧。 只要没有跨出那一步,没有突破界限,哪怕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哪怕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要求娶,也都是“清清白白”…… “婠婠?” 宋缙唤了她几声。 柳韫玉终于睁开眼,隔着朦胧的水雾,迎上宋缙的目光。 她微微掀起唇角,“我明白。”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了。 不等宋缙说更多,柳韫玉便轻轻挣开了他,离开了浴池。 …… 花宴上的风波被威德侯府压了下来,倒是没传出什么风言风语。 听说那位下药的陈娘子,被直接逐出了京城。 尽管怀疑此事还有隐情,可柳韫玉忙于凤鉴司的选拔,暂时也无心追查。 转眼间,便是复选当日。 这一日风和日丽,没有那么酷热。 复选的场地就设在学宫北畔,临着太液池。水中央立着一座八角凉亭,以九曲石桥与岸相连。 “太后会亲临学宫,在亭中观考。还请嬷嬷备好冰鉴、瓜果及冰饮,务必周全妥帖,不可有纰漏。” “是,柳大人。” 掌事嬷嬷垂首应下。 除了水中心的凉亭,湖岸一东一西的两座亭台也被柳韫玉布置妥当。 西亭留予待考的娘子们歇息候场,至于东亭,由于宋太后允许有人进学宫观摩复选,所以东亭便用来供这些观摩的人落座。 两亭隔湖相望,彼此不相扰。 柳韫玉正看着宫女太监们布置场地,方素与学宫诸人已经率先到达这里。 “玉娘!” 方素朝柳韫玉挥了挥手,高兴地迎了上来。 其余的人随后跟上,不同于方素亲昵的称呼,她们却很拘束,“柳大人。” 曾经的同窗,转眼间成了太后跟前最受宠的女官,眼下还变成她们这次进入凤鉴司复选的主考官。 众人不得不毕恭毕敬。 这里头,温明月的心情最为复杂。 自从万寿宴那件事结束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柳韫玉。 托柳韫玉在太后面前说了好话,她才能回到学宫,如今,这个知道她最不堪秘密的人,又成了凤鉴司的主考官。 温明月也不知该以何表情面对柳韫玉,只能垂首,与众人一样打招呼。 再之后,初选名单上的贵女命妇们,也陆陆续续相继而来。 方素为了避嫌,跟柳韫玉打完招呼后,便跟其他人一起去了西亭,静候考核。 谁知刚落座不久,就有一人凑到方素跟前,“方娘子,谁都知道,你与柳大人的交情最深,你知不知道这次的复选会考什么?” 眼见有人来试探,方素立刻正色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呢?柳大人会一句都不同你说么?这里都是自己人,你稍微透露一点,一点就好……” “没有……真的没有……” 眼见方素被缠住,温明月在一旁忍不住出声。 “柳大人若是随意说出考核内容,那可是徇私舞弊的重罪。你们在这里说这些,究竟是企图徇私舞弊,还是空口无凭,构陷柳大人?” 亭内倏然一静。 围着方素的几人讪讪离去。 方素松了口气,转头朝温明月一笑。 温明月却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方素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眼见亭内安静下来,忽然有人低声说道,“今时不同往日,以往在学宫里,咱们和柳大人都是同窗,可如今她却成了我们的考官,未来也是上官……” 这口吻里有着说不出的羡慕嫉妒,道尽了在场一半人的心思。 这时,另一道声音传来。 “今日被她柳韫玉压一头,又不等于永远被她压一头。只要能进凤鉴司,在太后面前好好表现,以后谁高谁低,又有谁能说得上。” 如此嚣张的话,引得众人循声望去。 走进来的,竟是顾芙和虞娘子。 方素冷笑着看了一眼说话的顾芙,“看来跪了几日祠堂,还是没能让顾娘子管住自己这张嘴啊。” “你……” 顾芙咬牙,刚想说什么,就被一旁的虞娘子摁住。 “复选进凤鉴司是大事,你要沉住气。” 虞娘子低声说,“我先去东亭了。” 她的话如定心丸,顾芙神色和缓了下来,“你放心。” 虞娘子离开后,顾芙也在一旁落座,目光不善地看向方素。 可方素却没空搭理她,她的目光落向不远处的东亭,神色变得有些微妙。 怎么这次复选,她那两位表哥表弟,竟也一同来了? 檀云也就算了,他素来喜欢这种场合,可是檀朔…… 一场小小的凤鉴司选拔,连北镇抚使都能惊动么? 方素正想着,就见那位虞娘子已经进了东亭,引起了亭内一半人的注意。 就连素来眼高于顶的檀云,竟也与虞娘子攀谈起来,眉眼间还时不时露出些笑意。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欣赏的笑意…… 方素绞紧了手中锦帕,忽然察觉到一道锋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一转眼,就撞上檀朔那双黑沉沉、暗含警告的眼眸。 方素心头一紧,骇得立刻收回视线,低下了头。 既然都要退婚了,她的心就不该为檀云再起什么波澜…… 绝不能因为他,影响了这次复选考核! “太后娘娘驾到。” 随着一声通传,众人纷纷起身跪下。 宋太后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过来,身边竟还跟着宋缙。 “参见太后娘娘,参见相爷。” 宋太后落座在凉亭的紫檀扶手宝椅上,宋缙也随之落在侧座。 望着周遭乌泱泱跪下的人,宋太后微微一笑,“今儿果然热闹。免礼,平身。”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 宋太后看向柳韫玉,抬了抬手,“你是凤鉴司选拔的考官。今日这考核的章程,也由你宣告给诸位吧。” “是。” 柳韫玉拱手应了一声。 她忽略了宋缙投来的目光,转身朝向西亭,扬声道,“此次复选,不考明经,不考明算。只在这水畔搭了三处场景,模拟市井铺面、内宅后厨和绣阁库房。” “每一处都设了一桩无头公案。譬如一匹御赐蜀锦被污,是丫鬟失手、还是旁人栽赃;一碗安胎药银针未黑,却险些要了人命,是哪里动了手脚……诸如此类。参选者可以任意挑选一个场景,一道考题。” 话音既落,东西两亭顿时传来一片哗然。 有人忍不住质疑起来,“凤鉴司选才,竟是拿些市井**、内宅琐事来考核……这也太上不得台面了吧?” 第245章 上不得台面 “上不得台面?” 柳韫玉笑了,“你们口中的内宅琐事,市井**,桩桩件件皆是人心险恶。民生,人命,在诸位眼里,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么?” “此次能通过初选之人,皆是熟读圣贤书、能作锦绣文章,诸位站在这里,便说明才学底蕴已经过关。但凤鉴司要选的人,不能只会纸上谈兵。所以今日的复选,只考实务,就是为了挑出真正能洞察人心、抽丝剥茧,能为朝廷和百姓做实事的人才。” 这一番话说完,两边的亭子都静了下来。 宋太后勾了勾唇角,不慌不忙端起一旁的茶碗。 “此话不假。” 一旁的宋缙出声道,“读得懂圣贤书,未必就能读得懂人心。太后娘娘的凤鉴司,的确该选拔一些脚踏实地的人才。” 宋太后缓缓放下茶盏,笑道,“好了,若是没有异议,那就开始吧,让哀家看看她们的本事。” “是。” 柳韫玉转身,朝宫人们拍了两下手。 紧接着,第一队人就被从西亭里带了出来。 温明月是第一个,后面跟着方素和顾芙。 宋太后和宋缙坐在凉亭,身边的宫女们在冰鉴边轻轻摇着蒲扇,谨小慎微地垂首伺候。 宋缙的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站在树荫下监考的柳韫玉身上。 正如柳韫玉方才所说,这场复选考核,考生可以自由选择考题。 温明月选了内宅,方素选了库房。 顾芙想要压方素一头,于是也选了库房。 “你……” 方素蹙眉。 顾芙挑衅道,“怎么,还不许别人与你选一样的?要是这么怕丢人,还参加什么复选?” 方素咬咬牙,与柳韫玉对了一眼,才隐忍下来。 三人选完后,考核开始。 柳韫玉作为主考官,坐在树荫下,一边铺开纸笔,一边观察各位考生的反应,目光落在最先开始的温明月身上。 温明月选了内宅,从签筒里抽出了一道考题,递给嬷嬷。 嬷嬷看了一眼,才给出考题,“这碗安胎药有毒,可银针却验不出。请娘子查出下毒的凶手。”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温明月身上。 温明月不慌不忙,转身看向案几上摆着的安胎药。 她不验药渣,另辟蹊径,直接抽出案几上那一摞账册,找到记录账簿的账本。 围观的众人纳闷。 安胎药有毒,理应从药查起,为何要查账簿? 温明月先是翻看了账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合上账簿,去看了药渣。 片刻后,她转身朝柳韫玉行了一礼,开口道。 “银针验毒,验的只是**等矿毒,验不出草木的毒性。这安胎药里混的是藏红花,下毒者心思缜密,知道主子入口的药,必须要留存药渣,以备核查。所以她没有将藏红花直接投入熬好的药中,而是让厨房熬好真药,留一部分干净的药渣应付查验,暗地里,却另煎藏红花水,混入药渣重新熬煮第二遍。” “多熬一遍汤药,便多耗一遍炭火。且第二遍的药汁寡淡,会有红花异味,所以要用甘草遮掩。” “所以六月酷暑,竟支了一百二十斤的炭火开销,较之五月,虚浮了至少九十斤。甘草采买,也逾越了常例的三倍。” “这笔多出的炭火和甘草,账面上走的都是采办嬷嬷的私印。所以就算她不是凶手,那也是帮凶。只要将她捉拿归案,便能顺藤摸瓜,查出幕后之人。” 温明月条理清晰,一番话说完,引得东亭和西亭的人皆是惊叹。 宋太后也眯了眯眼眸,露出欣赏之色。 柳韫玉提笔,在温明月名字上画了个勾。 紧接着轮到方素和顾芙。 由于二人选了一样的考核,柳韫玉只让她们抽了一道考题,调查一匹被弄脏的御赐蜀锦到底是谁干的。 二人一起入场查验、拷问,谁先找到犯人,谁便算考核过关。 一排宫女和脏污的蜀锦一起,被带了上来。 方素刚想去检查蜀锦,顾芙却抢先一步,将她挤开。 方素皱了皱眉,扫了一眼那蜀锦上的脏污,便又走到宫女们面前,可刚开口盘问一句,顾芙便又冲了上来,抢在她前面盘问。 方素无奈,只能先在旁边听着。 可顾芙一味地咄咄逼人,根本毫无章法,引得一排宫女都争执吵嚷起来。 方素听得头晕脑胀,忍不住堵上耳朵,强自静下心。 她围着所有人转了一圈,目光从宫女们的身上一一扫过。突然,在一个宫女身上定住。 旁人争吵时,或多或少都有移动脚步。 可这个宫女,刚刚无论怎么争执辩解,身形却一直未曾动过。 会是巧合么? 方素在她身后顿住,突然又嗅到了什么气味,她心中起疑,在那宫女脚边蹲下,掀起她的裙摆。 “劳烦,抬一下脚。” 此话一出,那宫女浑身僵硬。 顾芙注意到了,不由嘲讽道,“蜀锦弄脏,跟鞋子有什么关系?你不会觉得这蜀锦上的印子,是她用脚踩上去的吧?病急乱投医,也不是这么一个投法?” 方素一言不发,仍然固执地说道,“劳烦抬脚。” 最后宫女不情愿地抬起脚,露出鞋履的底部。 方素眸光一亮,忍不住掀唇。 她刚要拉着这宫女去柳韫玉面前,可竟被顾芙抢了先。 “我找到了!就是她!” 顾芙拉着那宫女扬声道。 方素蓦地站起身,着急地跟了上来,“分明是我先找到她的!” “谁先开口,自然就是谁先!” 顾芙扬起下巴,“我刚刚盘问的时候,就已经盯上她了!” 方素急得眼眶都红了,“你……” 柳韫玉的笔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 “不急。” 短短两个字,叫方素的心微微安定下来。 柳韫玉看向顾芙,“既然顾娘子先找到了人,那就先说说看,为何是此人。” “……” 顾芙眸光一闪,只说这宫女心虚,眼神闪躲,最后却得出铿锵有力的一句,“我看出她在撒谎!所以一定是她!” 柳韫玉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她又转向方素,“方娘子,到你了。” 第246章 纤秾合度的曲线 方素平复了心绪,指向那宫女的绣鞋,“她脚上沾着赭红黏土。这后宫里,唯有长乐宫外正在修缮的游廊,才堆积了这种用来和泥的红土。” 柳韫玉低头笑了起来。 顾芙不甘心地嚷道,“那又如何!这蜀锦上的污点,分明是块深褐色的油垢,跟什么红土毫不相干!” “是,这蜀锦上沾着的的确不是红土。但匠人们为了避免宫人误踩,在那圈红土周围围了一圈木栅栏,栅栏上刷了桐油。” 方素直起身,指着蜀锦上的污块,笃定地说道,“这蜀锦沾的,正是你不小心碰上的桐油。” 宫女被揭穿,伏首认罪。 东亭里。 虞娘子挑了挑眉,开口道,“没想到方娘子平日里看着温吞,今日竟如此机敏?” 檀云眉眼间也露出几分错愕,微微坐直身,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方素。 不远处,叫众人不寒而栗的北镇抚使抱着刀站在一旁,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树荫下,柳韫玉笑着提笔,在方素的名字上也落下一勾。 眼见着自己的名字要被划掉,顾芙蓦地提高音量,“方才是你说的,谁先找出弄脏蜀锦的宫女,谁就赢!我与方素,只是方式不一样,明明我揪出犯人在先,凭什么赢的是她?这不公平!” 柳韫玉眼也未抬,“是非公道,自在人心。若我真的不公,此刻便会有人站出来替顾娘子你说话。” “……” 顾芙咬着牙环顾一圈,东亭西亭,还有太后所在的凉亭,皆是静悄悄的,就连虞娘子也无动于衷。 顾芙仍是不甘心,蓦地转头瞪着柳韫玉,“一定是你给方素透了题!否则她如此愚钝,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证据,定是你偏帮她!”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宋太后也搁下了手中茶碗。 柳韫玉面无表情地放下笔,冷静的眼眸掀起,扫了一眼顾芙。 “今日的考题,连我都是刚刚才知晓。如何**?” “你是考官,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考题?!你若不知情,那这些考题都是谁出的!” 柳韫玉还未搭话,一道威严的声音便从他们身后遥遥传来。 “是哀家。” 顾芙僵住,面色霎时变得惨白。 “你的意思是,哀家给方素泄了题?” 宋太后漫不经心地问道。 当初柳韫玉给她的册子上,只列了几个考题的方向,每个方向给了一道题作为范例,剩下的,则是宋太后自己心血来潮,一个个琢磨出来的。 顾芙跪在地上请罪。 宋太后懒懒地抬了抬手,“行了,下去吧,莫要搅了大家的兴致。” 顾芙只能咬牙起身,与方素一起退回了西亭。 一回到西亭,众人便围了上来,纷纷夸赞方素,向她提前道喜。 顾芙的脸色越发难看,手中的锦帕也几乎要被撕烂。 有了这三人的考核在前,不论是观看选拔的,还是参加选拔的,东西两亭的人全都打起了精神。 宋太后也看得津津有味。 宋缙倒对是那些考题不感兴趣,一味盯着树荫下的柳韫玉,注意到她手边多了一碗冰饮,便立刻让人过去换了凉茶。 不知不觉中,考核已经步入尾声。 日光没那么刺眼了,已经考完的姑娘们都关心自己能不能入选,从西亭里走了出去,凑得更近,也更能看清对手的发挥。 最先考完的方素却有些没精打采,于是躲在人群后,倚着栏杆昏昏欲睡。 突然,身后一阵力道席来,方素瞳孔骤缩,整个人失去平衡,竟是一下栽进了水里! “咚!” 坠进水中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嫉恨到扭曲的脸孔—— 顾芙。 …… 柳韫玉刚在名册上勾完最后一个人选,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就在她站起身,要将名单呈于太后面前时,西亭那边却突然传来一阵尖叫。 “快,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蓦地转眼看过去。 “那是……方家娘子!” “方家娘子落水了!快来人啊!” 一听到是方素,柳韫玉的心猛地被揪住,飞快地冲了过去。可她还未走到跟前,又是一声“咚”的落水声。 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呼—— “檀,檀家公子也跳下去了!” “快救人!” 柳韫玉冲到水畔,步伐倏地停住。 檀家公子…… 檀云? 她还没来得及往水中看去,却一眼扫到还僵立在东亭,僵立在虞娘子身边的檀云。 檀云还站在那儿,那入水的檀家公子是…… 柳韫玉蓦地收回视线,往水中看去。 一道玄黑矫健的身影已经将身着碧色衣裙的方素紧紧搂在怀里,带到了岸边。 男人冷峻的眉目沾着水珠,显得愈发锋利,可望向怀中人时,却莫名柔和了几分。 众目睽睽之下,北镇抚使檀朔将落水的方素从水里抱了起来。 正是夏日,方素的衣裙本就单薄,被太液池的水浸得湿透后,更是紧紧贴在肌肤上,露出了纤秾合度的曲线和薄纱下隐隐的肤色。 可檀朔却没给旁人看到的机会,而是用自己的袖袍和身躯将她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 尽管方素的狼狈被藏了起来,可二人亲密无间的这一幕,却被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 柳韫玉的一颗心陡然沉了下去。 可这个时候,她也顾不得去想什么贞洁名声了,冲过去扑到了方素身边。 “素娘……素娘!” 方素脸色惨白,被檀朔的手掌按压了几下胸口,呛出水来。 她眼睫颤动,缓缓挣开,先是看见了抱着自己的檀朔,吓得整个人又是一抖,“表,表哥……” “我在。” 檀朔低低地应了一声,手掌抚上方素冰凉的脸,“没事了……” 方素的表情愈发骇然,转头对上柳韫玉,才一下看见了救星,颤抖着抓住了她的手,“玉娘,玉娘救我……” 她面无血色,嗓音打颤,“我,我表哥好像来索我的命了……” 第247章 你不顾及她的名声吗? 见她还能说胡话,柳韫玉一颗心倏地放了下来。 “听秋,将方娘子带去慎微堂安置!听冬,立刻请太医去慎微堂!” 听秋听冬立刻走了上来。 听秋手里已经多了一件干净的披风。 檀朔面无表情地将那披风接了过来,替浑浑噩噩的方素裹上,可却没有要松开她的意思。 眼见他打横抱起方素,抬脚就要走,柳韫玉眼皮一跳,蓦地上前拦住了檀朔。 “檀大人。” 柳韫玉压低声音警告,“大人就不为素娘的名声考虑吗?” “……” 檀朔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将方素交给了听秋。 眼见听秋稳稳地抱起了方素,他的眉头这才缓缓松开。 听秋抱着方素朝慎微堂飞奔而去,檀朔不放心,也不远不近地跟了过去。 刚料理完这边,柳韫玉就听见后头传来温明月的怒声。 “是你将方素推下水!” 柳韫玉回过身,就见人群后,温明月站在凉亭边,一只手抓着顾芙。 顾芙脸色难看,奋力挣扎,“是她自己犯困,掉进了水里,与我何干!” “你趁着方素不注意,将她推入水中,这是我亲眼所见,你还想抵赖!” “无凭无据,你胡说什么?” 二人争执间,柳韫玉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顾芙身边。 她锐利的目光扫了一眼顾芙,而后看向她被温明月抓住的手腕。 “顾娘子口口声声说刚刚的事情跟你无关,可是你的手腕为何会有一道划痕。” 顾娘子心头一惊,往自己的手腕瞥去,果然有一道清晰可见的抓痕。 她蓦地捂住那抓痕,指向温明月,“这是和她拉扯时,她的指甲划出来的!” 眼见她抵死不认,柳韫玉看向温明月,“温娘子,你先松手。” 温明月抿着唇角,松开了顾芙的手腕。 柳韫玉上前一步,仔细检查着温明月的指甲,然后冷笑一声,呈在顾芙面前,“你说你的手腕划痕来自温娘子?可她的指甲里却一丝血迹都没有。” 顾芙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下意识看向东亭,想要求助虞娘子。可一眼扫过去时,才发现那道身影不见了。 虞娘子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学宫! 柳韫玉斩钉截铁地下令,让人将顾芙和温明月一起带到了太后面前。 顾芙跪在地上时,竟还想要攀扯柳韫玉,“太后,太后娘娘,臣女是被冤枉的……柳韫玉她与臣女有私仇,她是故意诬陷臣女……” 话音未落,宋缙一个冷沉的眼神看过来,顾芙后背一寒,瞬间噤了声。 宋太后皱了一下眉,“吵闹,掌嘴。” 身后的嬷嬷立刻上前,给了顾芙一记耳光。 顾芙被打得懵了,哆哆嗦嗦地跪地叩首,亭内终于安静下来。 柳韫玉看了一眼温明月,温明月上前,向宋太后回话。 听完,宋太后瞥了一眼底下的顾芙,漫不经心地开口道,“顾氏女,心胸狭隘、品行不端,竟敢于凤鉴司复选之日公然行凶。即日起,不得踏入宫门半步,永不许入朝为官、受封诰命。” “顾家教女无方,纵容成患。传哀家的话,其父顾禹罚俸一年,阖府上下闭门思过三月。” 顾芙跌坐在地上,面无人色地被拖了下去。 柳韫玉低垂着眼,没有回头看她。 一人犯错,连累全家。 这两道懿旨落下,顾芙的仕途和婚姻算是全毁了。往后整个京城,绝没有人再敢与顾家结亲。可这也是顾芙自找的。 只是可惜,她筹备了多日的复选,最后竟在收尾时生出了这等乱子…… 复选结束,太后与宋缙先后离开了学宫。 将他们送走后,柳韫玉转身吩咐学宫的掌事嬷嬷,叮嘱她,莫要让方素落水的事传扬出去,引出什么风言风语。嬷嬷应下了,但却欲言又止。 “嬷嬷还有什么话要说?” “柳大人,今日在场之人众多,方娘子落水被檀大人救起这件事……怕是压不住的。” “……” 柳韫玉抿了抿唇,目光冷冷地扫向西亭,檀云已不知踪影。 嬷嬷的话,她心里也清楚。可她不能什么都不为方素做。 > “尽力而为吧。” “是。” 柳韫玉带着勾划过的名册去了藏春宫,呈给了太后。太后也知道她关心方素,二话没说便放她走了。 “方素落水受了惊,你亲自送她回府吧,哀家也赐她些补身子的良药,你一起带去方府,今日就不必回宫了。” 柳韫玉连忙谢恩,“多谢太后娘娘。” 慎微堂里,方素被暂时安置在她平日值夜的后屋里。 柳韫玉进门前,就看见那位面容肃冷的北镇抚使伫立在廊下。 心里惦记着方素,柳韫玉没有立刻上去搭话,微微颔首后,便先推门进了屋。 屋子里的热意扑面而来,柳韫玉略微有些不适,但还是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床边。 方素裹着被子坐在床榻上,脸色略微好了些,但还是很苍白,听秋听冬在一旁照看她,一个拿着干帕子替方素拭发,一个端着太医院刚熬好的汤药。 “玉娘……” 看见柳韫玉进来,方素虚弱地唤了一声。 柳韫玉在榻边坐下,接过药碗,亲自给方素喂药,“太医怎么说?” 听冬便将太医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复述了一遍,大抵是受了寒,但没有大碍。 “太医说,好在是夏日,太液池的水没有那么凉,人又营救得及时……” 听到营救二字,方素眼睫颤了颤。 她拉住柳韫玉的手,小声试探道,“玉娘……救我的人,是檀云吗?” 方素彻底清醒的时候,人已经躺在慎微堂的床上了,只依稀记得旁人说是檀家公子下水救的她…… 她还抱着一丝期望,觉得会不会是檀云。 如果真的是檀云奋不顾身跳入水中救她,她或许就能下定决心,原谅他,原谅他之前说过的话,然后顺势履行他们的婚约…… 然而此刻看着柳韫玉的表情,方素却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面上仅剩的那点血色又慢慢褪去了。 “那救我的人是……” 方素嘴唇颤抖,声音都飘了。 柳韫玉叹了口气,“是檀朔。” 第248章 好表哥 檀朔二字一出,方素险些又要晕过去了。 她咽了咽口水,嗓音颤抖得更加厉害,“所,所有人都看见了……” 柳韫玉连忙握紧她的手,“你先不要胡思乱想,我已让人将这件事压下来,不叫他们传出宫去。” “……” 方素白着脸闭上了眼。 柳韫玉沉默了片刻,说道,“太后娘娘让我先送你回方府,回去再说,好不好?” 方素点了点头。 柳韫玉起身,吩咐听秋和听冬为方素更衣,自己则先走了出去。 屋外,檀朔仍站在原地岿然不动,如一把还未入鞘的刀锋,寒芒闪闪地立在廊下。 方素又是裹着被子,又是饮药的,可这位北镇抚使竟还穿着湿衣裳,发丝也湿淋淋地淌着水,面上一片湿寒。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连忙走过去,“下人们招待不周,檀大人可要先将衣裳换下来,饮完姜汤……” “不必。” 檀朔拒绝得直截了当,转头看了一眼门内,“她怎么样了?” “已经醒了,我现在送她回方府。” 顿了顿,柳韫玉向他行礼道歉,“今日素娘落水,多谢檀大人及时相救。” “她是我的表妹。” 檀朔问道,“害她掉进太液池里的人,现在在何处?” “顾家娘子已被太后送回顾家。” 柳韫玉又将太后的两道懿旨告诉了檀朔。 可檀朔却拧起了眉,身上的寒意更甚,“只是如此?” “……” “在宫中蓄意**,却还能平安无事地回到顾家?” “……” 感觉这位北镇抚使是想要将顾芙直接押进诏狱了…… 柳韫玉抿了抿唇,叹了口气,“毕竟太后已经下了懿旨。” 檀朔没说话了。 直到廊下一阵风穿堂而过,里屋传来脚步声,檀朔的身形才动了。 “有劳柳大人送素娘回去,我还有公务,先走了。” 语毕,檀朔转身离开。 柳韫玉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慎微堂外,不知怎么,眼皮跳动了两下。 檀朔前脚刚走,后脚房门就被推开了。 方素裹得严严实实,虚弱地扒着房门,只往外探出了一个脑袋,“……表哥……走了吗?” 柳韫玉点了点头。 方素这才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跟着柳韫玉出宫,回了方府。 方寺丞还未回府,只有赵氏在府中。 得知方素落水,赵氏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将方素安顿好后,她才拉着柳韫玉的手走到廊下。 “你刚刚说,是何人救了素娘?” “檀朔,檀大人。” “……有多少人看见了?” 柳韫玉迟疑了一会儿,答道,“今日在学宫参试,还有观摩的人……都看见了。” 赵氏身形晃了一下,柳韫玉连忙扶住了她。 “素娘还未出阁,怎么偏偏遇到了这种事……这要她之后如何嫁人……” “此事还未传开,或许能压得下来,夫人先不要多想。” 顿了顿,柳韫玉又忍不住将檀云今日在场,但却毫无作为的事告诉了赵氏。 “夫人,我也不敢妄议素娘以后的归宿,但檀云此人……万万不可托付终身。” 赵氏攥了攥手,神色凝重。 …… 是夜,北镇抚司浩浩荡荡地闯入顾家。 顾氏夫妇战战兢兢地迎出来,就见素来以手段狠辣出名的北镇抚使,亲是领兵前来! 顾父不由的双腿哆嗦,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得那位活阎王冷冷开口。 “北镇抚司接到密报,顾大人在府中私藏军械。来人,封锁各个院落,挖底三尺也要搜出来!” 话音落下,数十名带刀校尉便提刀闯入,将整个顾府围得水泄不通、搅得人仰马翻。 “什么私藏军械?!” 看着满院狼藉,顾父眼前一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檀家与方家关系匪浅……檀朔!你这分明就是挟私报复,故意构陷朝廷命官!” 廊檐下,青纱灯笼轻晃,摇曳的光影勾勒出檀朔凌厉冷硬的面容轮廓。 他仰着头,眼眸微垂,宛若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臭虫,“若不服,只管上奏。不过在此之前,你还是祈祷北镇抚司搜不出什么不该 有的东西吧。” 翌日,天色未明。 宋缙刚一起身,玄铮就送上了两份折子。 一份是**北镇抚使滥用职权、公报私仇,而另一份,却是诏狱送来的,北镇抚司连夜查到的顾氏罪证和供词。 既然已经查出了实证,那么北镇抚司事前究竟有没有收到密报,收到了什么密报,是不是公报私仇,那都不重要了。 宋缙将折子丢回给玄铮,“让北镇抚司按律办吧。” “是。” 玄铮一离开,睡眼惺忪的柳韫玉也从内室走了出来。 “北镇抚司?” 她隐隐约约听见了,整个人都清醒了些,“檀朔做什么了?” 宋缙将檀朔夜闯顾府的恶行告诉了柳韫玉,临了才总结了一句,“方素倒是有个一心为她的好表哥。” 柳韫玉听得睁大了眼,眼底最后一丝睡意也没了。 …… 顾父下狱,顾府里一片兵荒马乱。 顾母在祠堂里声泪俱下,浑身颤抖地指着顾芙,“这就是你引来的祸事……你看看你都招惹了些什么人……” 顾芙早已被北镇抚司的阵仗吓得魂不附体,半晌才挤出一句,“虞娘子……我去找虞娘子……她一定能帮我……” 话音未落,顾母却是一巴掌落在了她的脸上。 “我看你真是失心疯了……她不过是个广信侯义女!平常带着你参加宴饮也就罢了,你以为她无所不能吗?顾府有今日,都怪你结交的那个虞娘子!” “不是的……她背后是广信侯,广信侯或许可以救出父亲……” 眼见她执迷不悟,顾母恨铁不成钢,“她要真愿意帮你,怎么在宫里不替你说话,怎么今日顾家出事,也不见她寻人来问两句?!” “……” 顾芙哑口无言,瘫软在地上。 而顾家的其余人也终于忍无可忍地围了上来,叱骂她带来的灾祸。 顾家得到了报应,落水一事本就该这么过去了。 可没几日,柳韫玉最不想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 方素在宫中落水,被檀朔救起来的那一幕,不知被什么人渲染得绘声绘色,传遍了整个京城…… 第249章 兄弟争妻 消息传开后,柳韫玉立刻赶去了方府。 方素调理了几日,身子已经完全好了,可却因为外面的风声愁眉不展。 “我爹原本已经答应退掉我和檀家的亲事了,可是现在,我的名声……” 方素咬着唇,“我爹说,若是退了和檀云的婚事,恐怕再没有人会与我结亲,我一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若是遇到对的人,他不会在乎这些的。” 柳韫玉说道。 方素低声喃喃,“可是遇到一个人对的人,好难啊……” “……” 这一句让柳韫玉哑然失语。 是啊。 她已经错过不止一次的人,有什么资格开解方素,给方素希望呢? 屋内静了片刻,方素才强打起精神,咬牙道。 “我也想过了……左右我是不嫁檀云的,若是往后没有人肯娶我,我就同玉娘你一样,自梳好了!” 话音既落,一个婢女突然从廊下跑了进来。 “姑娘!檀家来人了!” 方素一愣,紧张地拉住了柳韫玉的手,“谁来了?” “檀老爷檀夫人,还有檀家公子……都来了!” 柳韫玉及时问了一句,“是哪位檀公子来了,还是两位都来了?” “是大公子!” 方素愈发紧张,“他们,他们这时候来做什么?” 婢女答道,“是来与咱们夫人老爷商议婚事的。奴婢刚刚偷偷在廊下听到,老爷的意思是,想将姑娘和檀二公子的婚事,改成和大公子……对外就说,与姑娘有婚约的原本就是大公子……” “什么?!” 方素蹭地站起身,险些被凳子腿给扳倒。 柳韫玉眸光轻闪,扶住方素。 “这怎么行?!” 方素着急地转向柳韫玉,“这不行啊!这不是欺负朔表哥吗?” “……” “朔表哥是为了救我,才跳入水中救人,我爹怎么能把旁人不要的婚事扔给他呢?我也不能就这样赖上他啊……” 柳韫玉小声说了一句,“或许他求之不得呢……” 可方素却压根没听到她的话,风风火火地就往正厅跑,“不行,我得去阻止他们……” “素娘!” 柳韫玉连忙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赶到正厅时,里头正在其乐融融地商谈着。 檀老爷和檀夫人脸上满是笑容,方寺丞的面上也总算露出些笑意。可赵氏却忧心忡忡,坐在一旁的檀朔也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方寺丞说道,“若是能让素娘与朔儿成婚,一切问题便都解决了。这主意好……” 方素抬脚就冲了进去。 “不好!” 厅内一静。 檀朔的目光投向方素。 赵氏一下站了起来,“素娘……” 方寺丞沉下脸,“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还不退下!” 被父亲一呵斥,方素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可又硬生生顿住,“我的婚事,为什么我不能说话?” “你……” 方寺丞刚要发怒,檀夫人连忙打圆场。 “素娘,来姑母这儿……” 檀夫人拉过方素,“素娘,你告诉姑母,为什么不好?你不愿意嫁给朔表哥,是不是因为你心里还有云儿?你若是还想嫁给云儿,我们也不是……” 方素立刻否认,眼眶都红了,“没有!我不嫁檀云!” 檀夫人叹了口气,“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你既不愿嫁云儿,那嫁给朔儿,总比那些低门小户的好得多,不是吗?还是你就这么不喜欢你朔表哥,宁肯自梳,也不愿嫁给他?” “我……” 方素一僵,下意识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檀朔。 檀朔仍坐在那里,一双狭长冷沉的眼眸直勾勾看向她,看得她头皮发麻,脊骨也窜起一阵寒意。 “不是……” 方素飞快地收回视线,结结巴巴反驳,“为何只问我的意思,不问表哥……你们不能为了将我嫁出去,就不顾表哥的心意……表哥他不愿意……” “我愿意。” 一道低沉的嗓音传来。 方素呆住,不可置信地转头,再次对上已经站起身的檀朔。 檀朔走了过来,日光下,高大的身躯投下格外巍峨的影 子,几乎将方素整个人笼罩。 他低头看了一眼方素,又转向厅内四位长辈,“我愿意娶素娘,还请舅舅舅母放心将她托付于我。” “……” 方素彻底石化了。 她不知所措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厅外的柳韫玉。 柳韫玉抿了抿唇,正迟疑着要不要上前替方素解围,身边忽然有一道白色身影倏地掠过,闯进了正厅。 “我不同意!” 姗姗来迟的竟然是檀云。 柳韫玉刚踏进正厅的脚步又默默缩了回来。 这么复杂的局面,她还是不要凑这个热闹了…… 檀云一袭月牙白的宽袍,可步伐匆匆,面颊微红,额间还沁着汗珠,显然没了平日里的翩翩风度。 “与表姐情投意合的人是我,与表姐定亲的人是我,凭什么要让给兄长?!” 他快步走到方素面前,想要拉方素的手。 可这一次,却被方素避如蛇蝎地躲开了。 檀云僵住。 正欲上前,一只手臂却拦住了他。 他抬头,就对上了自家兄长冷峻阴沉的面容。 “谁让你来的?” 檀云的目光越过檀朔,“表姐……我是来赔罪的……那日你落水时,我正与旁人说话,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而且我也不善水性,这才让兄长抢了先……” 方素垂眼。 看来檀云的确是慌了,为了解释,竟然连不善水性这种谎话都能说得出来。 从小一起长大,她很清楚,檀云的水性甚至比檀朔要好…… 见方素无动于衷,檀云咬了咬牙,“表姐,你在宫中落水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可我不介意这些,也只有我不介意了……如今你只能在我和兄长之间选一个了,难道你要选兄长吗?!” 方素被逼急了,难堪地扫视了一圈,跺了跺脚,“我谁也不选!” 语毕,她蓦地转身,逃也似的抛出了前厅。 檀云立刻追了出来,“表姐!” 檀朔紧随其后。 柳韫玉微微挑了一下眉,侧身拦下了檀朔,“檀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250章 男女之情 檀朔看了一眼不远处停下交谈的檀云和方素,面色微冷,但还是停了下来。 柳韫玉知道他这是答应了,于是带着他走到了回廊另一侧。 二人站定,隔着园中的花花草草,隐约能看见那一头的回廊上站着的檀云和方素。 檀云面朝着他们的方向,一直在解释什么,而方素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表情。 “檀大人以为,素娘会回头么?” “……” 檀朔没回答,反而向柳韫玉道了声谢,“那日在学宫,你与温家娘子一起拿下了行凶之人。” “这是应当的,我既是监考官,也是素娘的朋友。” 听到朋友二字,檀朔冷肃的神色略微和缓了些。 “我已给温家娘子送了谢礼,送给柳大人的谢礼,此刻应该也送到府上了。” 柳韫玉微微一愣,笑了起来,“檀大人这是已经拿自己当未婚夫自居了?” 檀朔不语。 恰好此时,对面回廊上,方素甩开了檀云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开。 檀朔收回视线,“不会。” “什么?” “她不会再回头了。” 竟是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柳韫玉侧过身,“素娘刚刚说,没有人问过檀大人的心意。所以檀大人的心意,究竟是什么?” “方才我已经说过了,我愿意娶素娘。” “这并非心意。檀大人待素娘,究竟是什么感情?兄妹之情,怜惜之情,还是愧疚之情?” 檀朔启唇,凌厉的下颌线微微绷紧。 “男女之情。” …… 这一夜又落了雨。 柳韫玉回到府上,看着檀家送来的一大箱金银,耳边又响起檀朔那句毫不遮掩的“男女之情”,还有白日里在方府前厅发生的闹剧。 柳韫玉忍不住为方素担心起来。 檀家这两个兄弟,一个看上去谦谦君子,却对方素一点也不上心,另一个看上去倒是真的喜欢方素,可又恶名在外,绝非善茬…… 被这两人缠上,方素似乎也很难脱身。 尤其是檀朔。 他看着方素的眼神,时不时会让柳韫玉想起宋缙…… 那是势在必得的危险眼神。 柳韫玉正胡思乱想着,怀珠提着灯,从廊下一侧而来,衣摆还被雨水洇湿了一片。 “姑娘,相府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是相爷今日要宿在宫里。” “……知道了。” “对了姑娘,今日周夫人来了府上,见姑娘不在,便离开了。” 柳韫玉愣了愣,“干娘来府上,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周夫人没说……” 怀珠想了想,“但她倒是向奴婢打听了一些事。奴婢猜,是因为孟家的喜宴快到了,所以周夫人怕姑娘心里有什么,特意来探望姑娘……” 柳韫玉头疼地揉着眉眼。 一味地忙着凤鉴司的事,她险些都忘了,还有喜宴这一茬…… “孟家的喜宴,是哪一日?” 她问道。 怀珠答道,“姑娘,是两日后。” 两日后…… 柳韫玉心事重重地垂下了眼。 …… 两日后,孟泊舟与广信侯义女的婚事如期举行。 孟府门前悬挂着红绸灯笼,鼓乐齐鸣,来宾们齐聚在前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压着声儿交头接耳。 “孟探花这次可是娶了位好夫人。” “可不是?你瞧今日来的,哪个不是朝中有头有脸的官员,连平宁侯府的老夫人都亲自来了,这面子可给足了。” “有了广信侯这个岳丈,孟探花往后的官途定能顺风顺水,青云直上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谁说不是呢?论出身,论才学,论岳家助力,这位虞娘子可比从前那位商户出身的原配,强了不知多少啊……” 宁阳乡主端坐在主位,病容虽未全褪,可望着满堂贺客,听着旁人的奉承,她心情甚好,眉梢眼角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好啊…… 这一年来出了那么多变故,坏事不断,可谁成想,峰回路转! 她这个儿子在与柳韫玉断绝关系后,总算是不魔怔了,也不发疯了,整个人清醒过来,竟给他娶回了广信侯的义女…… > 周氏坐在宁阳乡主下首,唇角勉强带着笑,眼底却没有一点笑意。她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时不时朝正厅门外瞥一眼,像是要见谁来。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通传,“内廷司事女史柳大人到——” 闻声,众人一惊,难以置信地朝门外看去。 廊下,柳韫玉身着一袭青色衣裙,臂弯里挽着轻纱,腰间挂着太后亲赐的印绶。乌发高挽,眸如璨星,一张略施粉黛的脸在灯火下竟也显得艳光逼人。 一片短暂的死寂后,众人窃窃私语起来。 “前夫新婚,她怎么敢来?” “今时不同往日,她眼下毕竟是太后亲封的女官……” “可这也太荒唐了,她当初跟孟探花义绝,闹得那样难看。如今又来参加喜宴,不会又是来砸场子的吧……” 在众人交头接耳时,柳韫玉已经走到面色难看的宁阳乡主面前,施了一礼。 宁阳乡主险些站起身怒斥她,可身边的嬷嬷却提醒道,“乡主,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 是啊,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 顾忌着满堂宾客,自己又是主人家,宁阳乡主只能压低声音,咬着牙叱问,“柳韫玉,你竟然还有脸来?” “乡主难道不知道么?是你儿子亲自给我递的请帖。” 柳韫玉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曾经的婆母,面不改色。 宁阳乡主恨得牙痒痒。 她确实不知道孟泊舟还邀了柳韫玉,毕竟自从孟泽山一事后,他就跟自己离了心…… 周氏立刻上前来,亲**握住了柳韫玉的手,“玉娘,来,坐这里。”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柳韫玉,让她在自己身侧落座。 柳韫玉今日来喜宴原本也不是为了**,故而顺从地坐下。 可即便如此,她坐下后,众人仍是面色各异,目光始终围绕着她,讨论的话语或是好奇、或是奚落,还有以谣传谣、胡编乱造的,时不时飘入她耳中。 连周氏都听见了,担心地握住柳韫玉的手。 柳韫玉朝她笑了笑。 就在这时,廊下通传的声音倏地扬起,尾音还有些发抖。 “相,相爷到——” 第251章 要个孩子 相爷竟然也来了?! 满堂皆惊,纷纷站起身。 宁阳乡主也坐不住了,连忙起身迎了上去,脸上却是带着喜色。 “参见相爷。” 以宁阳乡主为首,众人齐齐见礼。 宋缙迈步踏了进来。他一袭墨袍,玉冠束发,灯光下,眉骨高挺,轮廓分明,一双风流蕴藉的眼睛微微垂下,审视地扫过众人,在柳韫玉身上顿住。 “孟家今日这点薄酒,竟能迎得相爷赏脸,实在是莫大的恩典!相爷,快请上座!” 宁阳乡主满脸笑意地迎到宋缙跟前。 宋缙却神色淡淡,直接越过了她,“免礼,不必。” 众目睽睽之下,宋缙却是不紧不慢,走到了柳韫玉身边。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相爷……” “太后让本相与柳大人商议凤鉴司一事。正巧,柳大人也在,不介意本相坐在你身边,谈一谈公事吧?” 此话一出,满堂宾客的脸色又变了。 柳韫玉也略微放下心来,恭敬地侧过身,“相爷请坐。” 宋缙朝周氏颔首,“周夫人。” 周氏总算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相爷快请坐。” 宁阳乡主蓦地回头,脸上的难堪几乎要压抑不住。 这位相爷来参加他们孟府的喜宴,却对她这个乡主视而不见,反而对那个乡下婆子好言好语,甚至有几分恭敬!不仅如此,还偏偏要坐柳韫玉身边,用商谈公事的借口替她抬高身份! 他究竟是来为他的学生撑场面,还是来为柳韫玉撑场面的?! 众人面面相觑,各归各位。 柳韫玉明显地感觉到,随着宋缙的到来,周遭那些望过来的视线,和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桌下,她放在裙上的手忽然被一只大掌握住。 “……” 柳韫玉微微一抖,转眼看向宋缙,却见他面不改色。 “有我陪着你,怕什么。” 宋缙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 生怕被外人看出端倪,柳韫玉飞快地收回视线。她想将自己的手也从宋缙手里抽出来,可宋缙却攥得更紧,甚至将她的手用力拉到自己膝上,十指相扣。 “新郎官、新娘子来了!” 厅外传来呼声。 孟泊舟与戴着鸳鸯盖头的新娘来到前厅,身后还跟着簇拥的下人们。新娘的面容隐在盖头下,看不清神情,可新郎的脸色却不大好。 一踏入前厅,孟泊舟就看到了柳韫玉。 他步伐微微一顿,眸光不自觉闪动,可下一刻,看见坐在柳韫玉身边姿态悠闲的宋缙,他的眼神便又凝结成冰。 察觉到孟泊舟酸楚而幽怨的视线,柳韫玉忍不住蹙了蹙眉。 孟泊舟不甘心地攥紧了手中红绸,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夫君。” 盖头下飘出来的这两个字,却没有丝毫缱绻,唯有警告和冷嘲。 孟泊舟缓缓收回视线,眉眼间浮起一丝阴翳,缓步上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望着堂上新人拜天地,柳韫玉有一瞬的恍神。 可她想起的,却不是之前与孟泊舟的那次拜堂,而是那一晚在相府,被迫与宋缙完成的那场婚仪…… 手指被捏得更紧。 柳韫玉回过神,与宋缙对了一眼,思绪戛然而止。 “礼成。” 孟泊舟直起身,刚好看见了柳韫玉与宋缙的四目相对。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指尖在袖中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那点刺痛让他勉强回过神来,可眼眶却开始泛酸。 孟泊舟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请柳韫玉来。 就在这时,新娘也缓缓直起身,挡住了那刺眼的一幕。 红纱下,一双得意却怨毒的眼睛盯着孟泊舟。 孟泊舟对上那双眼睛,眸底也萦绕着挥之不去的阴戾。 “送入洞房!” 话音既落,一双怨侣被送出了厅堂。 孟泊舟离开后,厅堂里又恢复了片死寂。碍于宋缙的气势,竟无人再敢说笑。 周氏察觉到前厅的气氛古怪,拉着柳韫玉起身,“这里有些闷,我们去后院走走。” “好。” 柳韫玉颔首应下。 她前脚一离开,原本漫不经心坐着的宋缙,也缓缓起身离开。 待他一走,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议论起来。 “相爷甚少参加宴席,今日竟然会来孟探花的喜宴……孟探花这般得他看重?”

“你白长了这双眼睛!若是真看重孟探花,怎么会坐在他前妻身边……相爷是看重那个柳韫玉还差不多……” “这柳韫玉得太后青眼也就罢了,怎么连相爷也对她这般看重?她真有这么大的本事?” 听着众人的议论都围绕宋缙和柳韫玉,宁阳乡主的脸色越发难看。 孟府的西苑回廊离前厅远,听不到喧嚣声。 柳韫玉挽着周氏的手,在廊下缓缓踱步。 “今日来宾在喜宴上说的话,你不要在意,都是一些嚼舌根的闲话。” “干娘,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倒是干娘你,今日来孟府,宁阳乡主有没有为难你?” “今日是舟哥儿大婚的日子,她没空管我。” 见四下无人,周氏悄悄问道,“你跟相爷,这几日可好些了?” 柳韫玉不愿多说,只点头,“嗯。” 周氏忧心忡忡地拍了拍她的手,“你与相爷若是没了隔阂,那还是该尽快要个孩子……” 柳韫玉的脚步倏地顿住。 周氏不解地看向她,却见灯火葳蕤下,柳韫玉长睫低垂,神色格外复杂。 孩子…… 柳韫玉掩去眼底的异样。 怎么会有孩子呢? 宋缙与吕兰英牵扯不清的过往,宋缙与她不能放在明面上的婚姻,这个关头若是有了孩子,她该如何自处,那孩子又该如何自处? 自从那场荒唐的婚仪后,她便留了心眼。她知道周围时时刻刻有宋缙的眼线,所以她不敢直接找大夫开避子药,而是借着太医每次送来给她养身的药材,暗中克扣些下来,私自配成了避子丹,次次服用…… 周氏问她,“怎么了?” 柳韫玉摇摇头,“……没有。我立誓自梳的风头还未过去,这个时候若有了身孕,如何能藏得住?” “瞧我这个老糊涂……竟将自梳这一茬忘了……” 周氏叹了口气,又带着柳韫玉继续往前走。 她们身后的阴影里,宋缙缓缓走了出来。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柳韫玉离开的背影,回想着周氏的话。 孩子吗? 他从前竟没有想过。 他们若是能有个孩子…… 良辰吉时,宋缙独自立在红纱灯笼下,素来清冷的面容覆上了一层融融暖色。 第252章 这里已经有我的孩子了…… 玄铮从廊下匆匆赶来时,就看见自家主子伫立在廊下,唇畔竟噙着一丝微妙的笑意。 玄铮头皮发麻,一时竟不敢上前。 宋缙正想着自己以后的孩子会更像他还是柳韫玉,听得动静,转过身来,唇畔的笑意缓缓敛去。 “贺礼送到了?” “是,贺礼已经亲自送到孟泊舟手中。” “到底是师生一场,也不知这份厚礼,他受不受用。” 宋缙又掀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 玄铮缄默垂首。 另一边,孟泊舟从喜房出来,正要拐过回廊返回前厅敬酒,孟府的管事却领着一行奴仆不偏不倚地堵在了路口。 “二公子,相爷派人来送了贺礼,还让奴才们将贺礼送到你面前,要你亲自打开。” 管事挥了挥手,几名下人将紫檀箱子抬到他跟前。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对并蒂莲纹羊脂玉璧,通体温润,玉璧背面刻着“永结同心”四字,雕工精细,一看便知是宫里赏下来的东西。 孟泊舟扫了一眼,有些惊疑不定。 宋缙这贺礼倒是贵重。可他当真会如此好心,给他送来这样的贺礼?还是说,他夺走他的妻子,现在倒是想起他是他的座师了? “相爷还让小的带话……” 管事咽了一下口水,“相爷说,探花郎今朝合卺,愿你夫妻二人如磐石无移,白首不疑……也愿探花郎,莫逾矩,莫妄动,也莫要……” 说到最后,管事战战兢兢,不敢看已经脸色铁青的孟泊舟。 “说——” 明知道宋缙派人传的话,并非好话,但孟泊舟还是固执地让他继续说。 管家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也莫要……忘了尊卑身份、有亏德行。” 孟泊舟攥紧双手,颈侧隐约浮现青筋。 他眼神阴冷,面容阴郁,完全不复往日的君子之态,唇角拧起的弧度有些狰狞。 管事看得胆战心惊,又生怕他再气得吐血,只能小心翼翼地上前,“二公子……” “滚!” 庭院的喜鹊吓得纷纷往屋檐外飞去。 …… 周氏与柳韫玉聊了几句,便回到了前厅。 柳韫玉却没在孟府继续逗留,从孟府出来后,踩着小几,上了马车。 谁知一上马车,宋缙竟已端坐在车内。 他的心情似乎很好,朝柳韫玉伸出手,“一起回府。” “……” 柳韫玉在他身侧落座,却没有碰他的手。 宋缙唇畔的弧度不变,眼底的笑意却收敛了些。 马车驶动,他缓缓收回手,“今日这场婚宴倒是热闹,怕是京城一大半的官员都来了。” 柳韫玉垂眼,“嗯。” “若你没有向太后提自梳,你我之间,原本该有一场更盛大的婚仪。” “……” 柳韫玉沉默。 宋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腕间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婠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期待这样一场婚仪?” 其实还有后半句。 可宋缙的骄傲让他问不出口——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孟泊舟。 柳韫玉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耳畔却又响起那日在浴房里,宋缙与她说的话。 「所谓的赐婚,没有任何意义。」 「我与旁人清清白白,绝无苟且。从前没有,往后更不会有。」 宋缙或许一直期待一场这样的婚仪。 可他幻想里站在他身边的新娘,除了她,还有过旁人。 一股热意从腕间蔓延开,烧灼得她血液都在翻腾。 柳韫玉偏过头,脸色难看地看向窗外。 …… 风清月明,好景良宵。 屋内门窗紧闭,没有一点风。冰鉴里的冰全都融化了,水扇也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只有拔步床还在发出“吱呀”响声。 纱帐拂动,帐内如火炉般,旖旎的热意一下扑了出来—— 柳韫玉的手腕被桎梏着,被迫承受宋缙炽烫的吻。 她的脸颊、眼尾都染着惊人的绯色,浓长的眼睫也一片湿濡,唇瓣早已被吻成了靡艳的深红,唇珠微微肿了起来。 “够了……” 她启唇,拒绝的话断断续续。 宋缙却置若罔闻,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 柳韫玉被抽干了所有气力,就好似砧板上的鱼 ,任人宰割,连挣扎都挣扎不动。 “孟泊舟今日成婚,我给他送了一份贺礼。” 宋缙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那份贺礼是祝他与他的新夫人百年好合。” “……” “婠婠给他送了什么贺礼?” “……” “怎么不说话?” 柳韫玉死死咬着唇,不愿发出丝毫声音。 可宋缙却不肯放过她,他温热的指尖落在她的喉咙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柳韫玉微微一颤,唇齿间到底还是漏出了些吟声。 那声音落在宋缙耳里,就如火星一般,将原本就燃得极旺的火燎地腾起。 手指猝然从喉咙上移开,却往下落在她的脚腕上,狠狠扣紧…… “婠婠……” 冰鉴里的两块残冰重重撞到了一起,水波摇晃,溢出边缘,在地上湿漉漉地洇开一汪。 帐内,柳韫玉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紧接着就是更急促、更紊乱的喘息。 宋缙手臂上的汗珠滴落在她腰上,激得她重重一颤。 下一刻,一个软枕被宋缙拿过来,垫在了她的腰下。 柳韫玉一惊,挣扎起来,“这是做什么……” 宋缙按住她,俯头吻去她鬓边的细汗,嗓音喑哑,“婠婠,我们要个孩子吧……” 宛如晴天霹雳落下,柳韫玉眼底的迷离顷刻散去。 宋缙想要孩子了…… 从前他或许还没有这个念头,她还能靠避子丹躲过去…… 可一旦他动了这个念头,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 宋缙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 柳韫玉的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仅存的理智也只是让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尖叫。 “我还是……自梳女官……不宜有孕……” 她扶住宋缙的手臂,想要将腰下的软枕扯开,可宋缙却扣住了她的手腕,压进一旁凌乱湿泞的被褥里。 “我知你眼下不适合怀孕,可是往后总会有的……婠婠,你对我们的孩子就没有半点期待吗?” 宋缙垂眼,自顾自地伸手,轻轻抚着她的小腹,语气温柔得甚至有些森然,“也许……这里已经有我的孩子了……” 第253章 避子丹 柳韫玉脑子里嗡了一声。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塞满了,先是胀,而后是沉,最后连四肢的力气也被抽干了。 她张了唇,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帐内静了许久,宋缙才低头,覆上她的唇。 手掌仍在她的小腹上打转…… 拜宋缙所赐,柳韫玉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里她的小腹微微隆起,坐在花团锦簇的院子里,拿着剪子一下一下地修剪花枝,就和被困在方府里的赵氏一模一样。而宋缙就站在她身后,俯身与她耳鬓厮磨,问她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柳韫玉从梦中惊醒。 天光已经亮了,身上换了干净衣衫,床榻上只剩下她一人。 “姑娘醒了……” 怀珠撩起床帐。 柳韫玉的手掌微微攥紧了身下被褥,回想起昨夜的一幕,她仍心有余悸。 “怀珠……” 她压低声音,“取避子丹和凉茶来……” 怀珠一愣,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折返回来时,她已经倒了一盏茶,掌心摊开,赫然是一粒小小的避子丹。 看着柳韫玉将避子丹服下,怀珠欲言又止,“姑娘,这避子丹若是让相爷发现,会不会……” “绝不能让他发现。” 柳韫玉将凉茶咽下,眉目沉沉。 …… 凤鉴司复选的名单已经交给了太后。 柳韫玉在上面勾划过了自己想要的人,只等太后做最后定夺。 在此之前,她盯着宫人们收拾起慎微堂的前厅。 太后有意将凤鉴司的公衙设在慎微堂内。所以她必须得赶在新录用的女官们入宫前,替她们将当值的差房与案牍归置妥当。 正忙着,听秋忽然前来禀报,“大人,方娘子来了。” “素娘?” 柳韫玉往她身后一看,果然看见了一袭绿裙、满面愁容的方素。 见她脸色不好,柳韫玉立刻拉着她去了中堂,关上门来给她斟了杯茶。 “你怎么今日就进宫了,不再府中继续养养么?” “落个水而已,又不是什么伤筋动骨……我早就好啦。” 方素叹气,“要是继续在家里待着,我恐怕会憋出病来……” 柳韫玉抿唇,“还是因为你的婚事?” 方素低垂了眼,“如今在我爹眼里,我已是不可外扬的家丑。他是打定了主意,让我嫁进檀家……” “可你不愿意?” 方素咬了咬唇,“我对檀云已经**心,至于朔表哥……我从小就怕他……因为我的婚事,我爹和我娘又起了争执……” 说着,她伸手拉住柳韫玉,“我今天来见你,其实是因为我娘。” “方夫人怎么了?” “我娘病了……” 柳韫玉一愣,站起身来,“你现在拿我的腰牌去请太医……” 方素摇了摇头,“我爹已经请过太医了。可我知道,我娘不是身子病了,是心病……” “……” 柳韫玉缓缓坐回了凳子上,“是因为……凤鉴司?” 方素神色复杂。 柳韫玉蹙眉,她明白事情的缘由,可这到底是方家的家事…… 屋内一片沉寂,只剩下外头叽叽喳喳的鸟鸣声。 柳韫玉看了看方素,又望向窗外,半晌,才下定决心转回头来,“今日慎微堂没什么事了,我陪你回方府,拜访你娘亲可好?” 方素一怔,“现在?” “你娘亲成日里闷在府上,也得有人跟她说说话,替她解解闷。既然你说她的心病是凤鉴司,心病还须心药医……” 柳韫玉施施然起身,“我或许比太医管用。” 方素也跟着起身,先是高兴,可很快又忧心忡忡,“可是我爹……” “放心,我眼下可是内廷司事女史,你爹就算再看我不顺眼,至少也会看在太后的份上,给我留几分余地……” 柳韫玉朝她眨眨眼,“况且,你爹现在不是还在大理寺么?他逮不到我。” 方素这才转忧为喜,高高兴兴地跟着柳韫玉出了宫。 不多时,二人回到了方府。 方丞寺不在府上,柳韫玉跟在方素身后,顺畅无比地进了上房。 赵氏坐在屋内的靠窗小榻上,手中拨弄着针线,可是目光一直放空,绣的牡丹也歪歪扭扭。 “娘亲!” 方素打发走了守在廊下的两位嬷嬷,然后才带着柳韫玉进 入屋内。 听到方素的唤声,赵氏猛地回过神,手中的针险些扎进指腹里。 “素娘……玉娘?” 看见方素身后的柳韫玉,赵氏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迎她们,“你们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不是应该在宫里么?” 方素握着赵氏的手,看了一眼绣得乱七八糟的牡丹,心情复杂。 “娘,是玉娘怕你在府上闷得慌,特意来府上,想来陪你说会话。” 赵氏有些感动,“难为你这孩子还惦记我。” 柳韫玉笑了,与赵氏寒暄了几句,便自然地将话题转到了凤鉴司复选考核上。 “素娘那日落了水,吓都吓坏了,恐怕没和夫人您说她在复选上的风采吧?” 方素有些不好意思。 赵氏的眼眸却一下亮了,“她这几日也被婚事缠得焦头烂额,没同我说起呢。” 柳韫玉便与方素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复选那日的情景绘声绘色地说给赵氏听。 听着听着,赵氏的精神也越来越足。 “复选的名单,我勾划了十几位新人,素娘也在其中,只等太后娘娘最后定夺了。” 柳韫玉笑着转向方素,“不出意外,你往后可就是凤鉴司的一员了。往后啊,就得跟我一起,替太后查那些见不得光、却要命的东西。” 方素听得一愣一愣,脸上的笑意也敛去了,攥着帕子半晌没说出话。 赵氏看了看方素,倒是欲言又止。 柳韫玉的手在方素眼前晃了晃,“怎么,怕了?” “没有,怎么会……” 方素回过神,又朝柳韫玉笑开,“这不是还有你照应我么?” 柳韫玉捏了捏她的脸,“给太后娘娘办差,可不是儿戏,你自己也得谨慎些。我又不是时时刻刻都能照应你。” 赵氏怔怔地看着意气风发的她们二人,眼神里有些怅惘、羡慕,还有一丝怀念。 冷不丁的,她忽然开口问道,“凤鉴司……可需要会营造之术的女子?” 此话一出,柳韫玉和方素不约而同转向她。 赵氏眸光一颤,似是回过神来,可目光只闪躲了一瞬,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移了回来,又重复了一遍。 “玉娘,现在凤鉴司还缺我这样的人吗?” 第254章 魔怔了 虽然凤鉴司是赵氏的心病,可这还是方素第一次听她亲口说想进凤鉴司…… 方素不由地激动起来,刚想说什么,却被柳韫玉按下。 “若不需要夫人,我当初又怎么会第一时间让素娘来问您?” 柳韫玉转向赵氏,正色道,“只是夫人,您真的想好了吗?” “……” “您此刻有没有想好,自己是为了什么进凤鉴司,又想在凤鉴司得到什么?” 赵氏眼睫一颤,眸光又有些飘忽了。 她张了张唇,迷茫而无力地出声,“我……不知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这么做……玉娘,你能告诉我么?” 方素见到自己娘亲露出如此神情,忍不住心疼地抱住她,“娘……” 柳韫玉望着这一幕,轻叹一声,将刚刚赵氏亲自沏好、又摆在自己面前的青瓷茶盏,慢慢推回到了赵氏面前。 赵氏一愣,以为她是拒绝自己,眼底刚刚举起的希冀倏然黯淡,最终化作一抹苦涩。 “我明白了……” 她刚吐出半句,柳韫玉便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这世间的路,去留进退,皆在人为。就像眼下,我可以将这盏茶推回给夫人。那夫人是要就此饮下这口残茶,还是再将它推回我跟前,全在夫人一念之间。” “……” 赵氏怔住,陷入沉默。 柳韫玉这是在告诉她,万事都需自己做决断。 离开方府前,柳韫玉留了一句话给赵氏。 “我还会等夫人的答案。夫人何时想好了,让素娘来告诉我便好。” 赵氏站在廊下,眼睁睁地看着方素送柳韫玉离开,耳畔却还盘桓着柳韫玉的那两句话。 「您此刻有没有想好,自己是为了什么进凤鉴司,又想在凤鉴司得到什么?」 她这一想便想了大半日,直到天光暗下,方寺丞回到府上时,赵氏还有些心事重重。 因为方素在学宫落水的事,方寺丞这几日上职,也总听到各种风言风语,还有些同僚看似关切、实则看笑话地打听方家与檀家的婚事…… “要尽快把素娘和檀家的婚事给定下来。” 方寺丞面色沉沉,张开手臂,任由赵氏为自己更衣,“不管是嫁给云儿,还是嫁给朔儿,总得有个说法。如此旁人再问起,也好回答,不会叫那些人笑话!” 赵氏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方寺丞的目光里透着一丝寒意。 “笑话?老爷心里是不是只有你的颜面,方家的颜面,根本没有替素娘着想过?” 方寺丞垂眼,本就难看的脸色愈发冷冽。他一把扣住赵氏的手腕,质问道,“我不替她着想?当初难道不是她自己选的檀云?还和他背着人做出……” 方寺丞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下,冷声道,“如今婚约定下,她又吵着闹着,死活不肯嫁了!这不是小孩心性是什么?婚姻大事,还是得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不该容她自己做主!” “……” 赵氏死死咬着唇,一时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方寺丞这才松开了她的手,自己将脱下来的外衣扔到了衣架上,一锤定音道,“依我看,还是檀朔更好!年纪轻轻便是北镇抚使,手握重权、前途无量。这门婚事,还是定檀朔。” 赵氏忍无可忍地,“难道你看不出素娘害怕他?从小到大,素娘看见檀朔,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那是她自己胆小!朔儿不过是性情冷了些,何曾欺负过她?而且朔儿自己也说了,愿意娶素娘……” 面对丈夫的步步紧逼,赵氏脑海里又浮现出柳韫玉推至她面前的那盏茶。 她攥了攥手,“难道素娘就非要嫁檀家不成?” “如今除了檀家肯认这门亲事,放眼整个京城,她还能嫁给谁?” “大不了就自梳……我宁可素娘一辈子不嫁人,也不想让她婚后受半点委屈!” 方寺丞蓦地转过身,眉宇间的沉怒有些骇人,“我看你们母女俩都被那柳韫玉带得魔怔了……一个两个的,进什么凤鉴司,做什么自梳女官,简直是不成体统……” 他拂袖转身,往屋外走去。 屋门 一推开,竟是正对上红着眼眶、呆怔在原地的方素。 方寺丞步伐一顿,却口吻冷酷地补了一句,“你若不肯嫁去檀家,那这凤鉴司,也不必进了!朝堂重地,本就不是女子该待的地方!” 说罢,方寺丞大步离开了上房。 屋内,赵氏红着一双眼,身形一晃,手掌撑着案几,才勉强稳住身形。 “娘……” 方素从门外走进来,眼眶也已经红了,却还是装作无事发生。 哪怕她刚刚亲耳听到父亲是如何安排她的婚事,如何不顾及她的心思…… 赵氏看见她这副强撑的模样,心里像被钝刀来回地剐,疼得发麻。 她一把将女儿揽进怀里,掌心贴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素娘……我的素娘……” “娘亲,没事的……您不用为了我再和爹争执了……” 方素已经有些麻木了,声音很平静,“我可以嫁进檀家,表哥表弟都可以……我也可以不进凤鉴司,原本我就没有那么聪明,也不能像玉娘一样,将什么事都办得周到……” “……” 闻言,赵氏却是僵住了。 她缓缓推开方素,不可置信地望向她,可看到的,却是一张灰败的、委顿的小脸。 赵氏心口一紧。 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太懦弱了,是因为她一直在妥协,才让她的丈夫如此霸道,让她的女儿如此畏惧…… 如今,素娘好不容易生出的翅膀,又要因为她的退缩,再次被折断…… 赵氏眼里的懦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决。 她一把拉住方素的手,“你去告诉玉娘,我想好了。” 方素呆住,“娘亲……” “素娘,娘亲与你一起进凤鉴司。” 赵氏一字一顿。 为何要进凤鉴司? ——因为不想再在女儿面前,做一个只会抹眼泪的母亲。 要在凤鉴司得到什么? ——她要找回当年的公孙五娘。 第255章 再咬重点…… 从方府回来,柳韫玉也有些心事重重。 她临窗而坐,手里摇着团扇,怀珠在一旁将水扇摇了起来,时不时抬眼打量她的表情。 “是方家娘子出了什么事么?姑娘似乎有心事……” “不是素娘,是方夫人。” “方夫人?” 怀珠面露诧异。 柳韫玉摇摇头,并未说下去。 尽管她将选择权交还给了赵氏,尽管赵氏下定决心后,未必不能与方寺丞鱼死网破,可她也并不愿看到事情走到那个地步。或许,或许她还能想到别的法子,不仅能让赵氏进凤鉴司,还能让她毫无顾虑、轻轻松松地进凤鉴司…… 柳韫玉不禁头痛起来,揉了揉眉心。 身后,一道阴影徐徐靠近。 怀珠见到来人,立刻退了下去,柳韫玉察觉到什么,转身就对上了宋缙。 宋缙刚刚沐浴更衣完,穿着一身雪色大袖的寝衣,墨发披散,清冷俊逸,丝毫看不出昨夜在床榻上的疯狂。 一想到昨夜,想到昨夜他流连在自己小腹上的手掌,柳韫玉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不等宋缙走近,她便立刻从窗边站起了身,“我今夜累了,要早些歇息……” 语毕,她便匆匆绕开宋缙,回到内室,在床榻上躺下。 片刻后,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柳韫玉闭着眼,一颗心却悬到了嗓子眼,生怕宋缙还要像昨夜一样,不管不顾地与她行鱼水之欢。 身边的床榻微微一沉,而后腰肢一紧。 宋缙将她揽入怀中,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睡吧。” 柳韫玉这才松了口气,缓缓闭眼。 这一闭眼,她就陷入了昏睡中。 宋缙躺在柳韫玉身后,余光落在她安静的睡颜,还有微微张开的唇齿。 他眸光晦暗,视线往下落去,手掌也不由自主地又探向了柳韫玉的小腹…… “啪!” 睡梦中,柳韫玉竟是受惊似的,一下拍开了他的手。 “不要……” 她闭着眼梦呓了一声,然后往床榻里侧缩去。 宋缙的手掌顿在半空中。 他垂眸,再次看向眉头紧蹙的柳韫玉,周身的气压低了下来。 柳韫玉正睡着,忽然察觉到下颌一紧,有冰凉却柔软的东西落在她的唇瓣上,随后又探入她的口中…… 柳韫玉迷迷糊糊醒来,刚挣扎了几下,就被箍紧。 宋缙贴着她的唇模糊出声,“睡吧,我自己来。” 此话一出,柳韫玉一整夜都没能睡得安稳。 长夜漫漫,烛影昏昏。 柳韫玉几次都想要从床榻上离开,可是每次伸出手扣在榻沿,都会被宋缙强制地拽回来。 寝衣凌乱地落下床榻,帐纱上人影交颈、青丝交错。 情到浓深,柳韫玉不堪承受,忍无可忍地张开唇齿,咬在宋缙有力的手臂上。 然而她压根咬不动,不仅没能阻止宋缙,反而还引得他更加失控。 “……再咬重点。” 嗓音危险地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碎。 她松开唇齿,却又被他扼住下唇,强行掠夺了所有呼吸。 闷热的室内,传来断断续续的喘息。 待到结束后,柳韫玉又被宋缙亲自抱进浴房。 换完干净的衣裳回来后,床榻也已经被收拾干净。 柳韫玉浑身无力,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任由宋缙将自己抱回床榻,搂在怀里。 昏昏沉沉中,她隐约看到宋缙手臂上的那道齿印。 有一圈血痕,可见她咬得并不轻。那时他无动于衷,她还以为他都感觉不到疼…… 宋缙的掌心再次落回她的小腹。 指尖微微收拢了一寸,像将什么东西牢牢攥进了掌心里。 …… 翌日。 柳韫玉醒来时,枕边又是空荡荡。 她浑身酸软,艰难地起身。 坐在铜镜前时,她看见自己颈间全是密密麻麻的暧昧痕迹,怀珠伺候她绾发,都红着脸不敢多看一眼。 柳韫玉只能用脂粉一一遮掩了,又让怀珠留下几绺发丝披垂在颈侧,直到对镜确认完全看不出端倪了,才起身去用早膳。 方素赶在她进宫前来了一趟,将赵氏的话原原本本复述给了柳韫玉。 柳韫玉眉眼间的倦怠不翼而飞,眸光也亮了起来,“好,我知道了。” 方素忍不住问道,“可复选已经结束了,太后娘娘会答应让我娘破格入凤鉴司么?” 柳韫玉拍了怕她的手,“放心,此事交给我。” 皇宫,御花园。 宋太后今日得了空闲,在凉亭里赏荷,身侧的两位宫女轻轻打着扇。 荷风穿过水面,裹着湿润的水汽与清冽的莲香,徐徐送进凉亭,宋太后惬意地闭眼。 忽然,张嬷嬷上前禀告。 “娘娘,柳大人来了。” 宋太后幽幽地睁开凤眸,“宣。” 柳韫玉走进凉亭,躬身行礼,官袍印绶穿戴在她身上,衬出了几分英姿。 “微臣参见太后。” “免礼,平身。” 宋太后将手中一本名册递给冯嬷嬷,由冯嬷嬷转交给柳韫玉,“凤鉴司的人选定下来了。你挑的这些人,哀家都很满意。那日复选,她们的表现都不错。” 柳韫玉双手接过名册,直起身抬头,“除了这名册上的人,臣还想举荐一人……” “哦?” 宋太后挑了挑眉,“何人?” “此人名唤赵蘅,未能参加复选,也不在名册之上。” 宋太后愣住,“赵蘅?这名字,哀家怎么从未听说过?” “她是方寺丞的夫人,方素的娘亲。” 顿了顿,柳韫玉又道,“太后或许听过她曾经的化名,公孙五娘。” 宋太后有些诧异,“竟然是她?擅营造之术、昔日在江南名扬一方的公孙五娘?” 柳韫玉点了点头,将赵氏想入凤鉴司一事,娓娓道来。 “微臣也是因为修缮长乐宫,才意外得知,方夫人就是当年的公孙五娘。” 听完后,宋太后扶额,“复选那日你也说了,凤鉴司要的是能洞察人心、抽丝剥茧,为朝廷和百姓做实事的人才。” “凤鉴司毕竟不是工部,若只是个会营造之术的匠人,似乎也不值得破例。更何况,这位方夫人已经在后宅里困了二十余年……” 宋太后垂眼,若有所思地拨弄着指甲。 第256章 今夜真的不行 “微臣选她,不仅仅是因为那身营造之术。” 柳韫玉低头,将之前赵氏在长乐宫修缮时指点她、帮她做的事,一一回禀给太后。 “正因她对臣说的那些话,才让臣觉得,公孙五娘虽在后宅里困了二十年,可心里却没有生锈。” 宋太后听到她的回应,凤眸微眯。 “你对她倒是有信心。可她如今毕竟是方家主母,有夫婿有女儿有满府的庶务。哀家问你,你能保证她一心一意在凤鉴司办事,不会被后宅那些琐事牵绊?” 这问题问得刁钻。 柳韫玉若答能保证,往后赵氏若真因家事分心,便是她的失察。若答不能保证,那赵氏进凤鉴司的事或许会就此作罢。 徐徐暖风,夹杂着荷花清香而来。 柳韫玉沉默了两息,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地对上太后的视线。 “臣不能替他人的命运做保。” 宋太后挑了挑眉,身子往后靠了靠,“既然如此……” “太后难道不好奇,困于深宅、洗手做羹汤的方夫人,为何突然想进凤鉴司吗?” “为何?” “那日臣也问了方夫人两个问题,为何要进凤鉴司,又想从凤鉴司得到什么。” “她怎么说?” “方夫人说,因为她不想再在女儿面前,做一个只会抹眼泪的母亲。更因为,她想要找回当年那个尚未冠以夫姓的公孙五娘。” 闻言,宋太后神色微动。 柳韫玉毕恭毕敬道,“我们或许不该低估一个母亲为女儿做榜样的决心,也不能小觑一个失去过本心的人想要重拾自己的意气。正因为曾经失去过,所以一旦让她握住了凤鉴司的机会,她比谁都更不舍得放手。” “娘娘,为母则刚,为己则绝。” 凉亭内静了下来。 微风阵阵,湖面上荡起粼粼水光,映得宋太后的眼眸里也泛起波澜。 许久,宋太后收回目光。 “你看着办吧。” 柳韫玉明白,太后这是答应了,于是躬身退下。 回到慎微堂,柳韫玉先是将名册翻看了一遍,然后才坐回书案后,铺开笔墨。 今日她算是引荐成功了,赵氏可以入宫,但如何她顺利地从方府出来,还得靠她自己…… 柳韫玉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塞进信函里,递给听冬,“你现在去一趟学宫,将这封信交给方娘子,务必要亲自交到她手中。” 见柳韫玉如此郑重,听冬不敢懈怠,“奴婢明白。” 待听冬离开后,柳韫玉又叫来听秋。 “你再拿着我的腰牌去一趟大理寺,找方寺丞。就说明日凤鉴司去揽星阁办差,需要方寺丞亲自陪同。” 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这一晚,柳韫玉很早就睡下了。 迷迷蒙蒙时,有人在她身后睡下,熟悉的太行崖柏气息在帐内浮动。 柳韫玉眼睛都睁不开,只能低着声音告饶,“今夜真的不行……我明日有要紧事……” “嗯。” 宋缙的吻落在她耳廓,声音轻柔,像是在哄她,“睡吧。” 这一晚,柳韫玉总算睡了个踏踏实实的安稳觉。 次日醒来,她神清气爽,却没有进宫,而是直接乘车去了揽星阁。 这座揽星阁坐落在西城,多年前曾是观星高楼,如今却已荒废多时,四周杂草丛生。因当年督造官偷工减料,上个月衙门便已下了批文,将此楼定为危楼,下个月月初便要拆除。 柳韫玉赶到揽星阁时,方素已经等在门口了,而她身边挽着的,正是赵氏。 方素走过来,眼底满是希冀,“玉娘,我把我娘带来了!” 赵氏不解地看了一眼揽星阁,“若我没记错,这揽星阁已是一座危楼,下个月便要拆除了。玉娘,你带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柳韫玉解释道,“揽星阁牵涉到大理寺正在复核的一桩贪腐旧案。为了复核案卷,大理寺要工部取出楼内的朽木作为铁证。可此楼危矣,贸然动手,或许整栋楼都会坍塌,所以今日请夫人过来,就是想让夫人帮忙,盯着工匠们拆楼取证……” 赵氏一愣,下意识看向楼内的工匠,“他们……会听我一个内宅妇人的?” “夫人,你的名字如今已在凤鉴司的名册上。这便是你入凤鉴司后要做的第一件事。” 柳韫玉笑道,“况且,你可是名动江南的公孙五娘,只要你敢指,他们便敢拆。” 赵氏心头微震,“好。”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的官吏,以方寺丞为首,也赶到了揽星阁,直接上了最顶层,来到了临窗饮茶的柳韫玉面前。 “方大人来了。” 柳韫玉笑着起身。 身边的方素也心虚的起身,低着 头不敢看方寺丞。 一眼看见方素,方寺丞蹙眉,“你为何在此?” “素娘已是凤鉴司的人。” “……” 方寺丞面色冷硬地收回视线,“柳大人手持太后令牌,六部皆得配合,大理寺也不能置之不理。只是不知,取证而已,为何非要本官亲自前来?” 柳韫玉没回答,只是笑着往他身后看。 方寺丞蹙眉,顺着她的视线转身,就见自己的妻子竟然也出现在揽星阁! 赵氏被几个工匠簇拥在中间,袖口利落地挽起,露出一截沾了些许灰泥的手腕,她发间的钗环都卸下了,手里拿着一根炭笔,一边在图纸上飞快地勾画,一边对着工匠们说着什么。 方寺丞的脸色霎时变了。 他身后的下属也有人认了出来,可又不确定,“这,这不是方夫人吗?” 他们从前见到的方夫人,都是雍容端庄的,哪里像现在这般…… 与市井工匠混迹在一起,没有半点官眷夫人的样子。 赵氏也察觉到什么,转身对上了方寺丞的目光。 与从前的退让不同,这次她倒是很坚定,只看了他一眼,便又低头交代拆卸梁柱的注意事项。 方寺丞的脸色愈发难看,蓦地转向柳韫玉。 “这就是你今日非要引我来此的目的?” 柳韫玉装作听不懂,“方夫人也已是凤鉴司的一员。” “我何时答应了?” “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方寺丞冷下脸,“那就请柳大人转告太后,内子身弱,当不了凤鉴司的差!” 话音既落,他便转身走向赵氏,一把拉住她的手。 “……方府还无需你抛头露面,做这种粗鄙之事。” 赵氏的脸色微微一白,可却用力挣开了他的手。 方寺丞不自觉提高了音量,“跟我回府!” 这一声,倒是将旁边正在拆卸斗拱的工匠给吓着了。他的手一抖,手里的工具直接砸下来,敲在了一处本就腐朽的承重节点上。 “咔嚓!” 一声断裂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整座八角阁楼剧烈地震了一震,顶部的灰泥簌簌落下。 “楼,楼要塌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尖叫。 第257章 破茧 此话一出,楼里的人都慌了。 尤其是大理寺的官吏,第一反应便是往楼梯口涌。 谁料一根粗壮的辅梁“轰隆”一声从上方斜砸下来,抵在楼门上,将众人的退路死死封住。 与此同时,房梁摇摇晃晃,整座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糟了,承重的主柱裂了……” 一个经验老道的工匠嚷道,“这楼要塌了,我们所有人都要被砸死在里面!” 一片兵荒马乱里,方寺丞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冰山脸,也难得闪过些慌乱。 他环顾了一圈,看见了角落里的一张黄花梨大案。 “蘅娘!” 方寺丞冲上来,一把拉住赵蘅的手,想要将她推到书案底下去,“快!快躲进去……” 可出乎意料的是,赵氏竟挣脱了他的手,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上方的房梁。她面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冷静地巡视着,眼里迸出极其锐利的光彩。 “都闭嘴!” 一声清喝镇住满楼哭嚷。 众人齐齐僵住。 赵氏指着东北角那根微微歪斜的短柱,声音很稳,“雷公柱移位了,主梁没断!这是明柱暗袱,—只要把西南角那根断梁顶回去,还能撑半柱香!” 楼内一片死寂,没有人知道该不该听赵氏的。 赵氏一把拽过愣在原地的方丞寺,又点了两个高壮的工匠,“夫君,你去抬那根断梁,顶住雕花垫拱板!你们!跟我来西窗!” 方丞寺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本能地弯腰扛起辅梁的一头。 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被自己那个逆来顺受的妻子当众使唤,可那根梁实在太沉,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咬紧牙关往死里顶。 赵氏快步奔至西窗,目光飞速扫过窗棂的榫卯结构。 她没有丈量工具,只伸手比了两下,便笃定道,“雕花窗棂看着密,但只是装饰,底下只有三根暗榫卡着,砸开!” 被她使唤的两名工匠面面相觑,手却有些哆嗦,“不能砸啊,万一砸塌了……” “听我的,砸!” 赵氏眼神坚定,咬着牙叱了一声。 那二人也顾不上多想了,轮起重物猛砸两下。 在所有人惊惶不安的目光下,窗户咔嚓碎裂,露出堪堪可容一人钻过的缺口。 “快,出去——” 赵氏立刻招呼所有人往外钻。 大理寺的官吏们和工匠们抢在前面冲了出去,反而柳韫玉和方素落在了最后。 “玉娘素娘!” 赵氏转身喊她们。 柳韫玉拉着方素要走,方素却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顶着那根端梁的方寺丞,“爹……” “还不跟你娘走?!” 方寺丞吼了一声。 方素眼眶都红了,被柳韫玉拉着钻了出去,一钻出去,她就转身要去拉赵氏,“娘,娘你也快出来……” 赵氏却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先走,玉娘,快带她下楼!” “娘!” 方素撕心裂肺地唤了一声,眼睁睁地看着赵氏又朝方寺丞奔了回去。 “走了……” 柳韫玉掐了方素一把,眼见她泪眼朦胧,额角跳了起来,“演戏你还给自己演进去了……再不走要露馅了……” 方素陡然回过神来,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都糊涂了……快走快走……” 她跟着柳韫玉往楼下跑。 转眼间,危楼内只剩下了方源和赵蘅夫妇两人。 “你回来干什么?!” 方寺丞额角青筋暴起,已经有些扛不住那根断梁,“走啊……” “一起走。” 赵氏伸手拉他。 方寺丞却死活不肯,“我先撑着,你先走!” 赵氏咬咬牙,直接将那断梁从方寺丞肩上一下推落。 在轰然一声巨响里,方寺丞只能一把揽过自己的妻子,带着她钻出缺口,飞快地奔下楼,冲了出去—— 揽星阁屹立未倒,众人双腿发软地跌坐在楼外空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满身尘灰。 方丞寺倚靠在马车边,胳膊还在发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赵氏。 赵氏发髻散了一半, 脸上沾着灰,狼狈到了极点。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眼睛仍直勾勾地盯着揽星阁,眉头紧蹙,神色专注,不知在看什么…… 方丞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赵蘅的时候。 春风拂过江南岸,一个明眸善睐却灰头土脸的少女,站在脚手架最高处,一手握着图纸,一手扶着梁柱,冲底下的人喊“左边再抬高半寸!” 那时他驻足许久,听周围的人说,她是公孙五娘。 待他科考完,又去了一趟江南,找到公孙家时,才知道公孙五娘其实姓赵,名蘅,前不久就已经出嫁,嫁给了自己的青梅竹马,他只能抱憾回京。 一年后,他在京城又遇到了陪着夫婿进京赴任的赵蘅。听人说,她比她夫婿更擅营造之术,甚至会指点夫婿完成工部的差事,夫妇二人互为知己、琴瑟和鸣。 只可惜…… 她的夫婿不久就病故了,她也被夫家赶了出来。 素来墨守成规的方源,此生做过最出格的一件事,便是拦下赵蘅出城的马车。 之后,他不顾父母反对,执意迎娶赵蘅入府,为她遮风挡雨。 可每每听赵蘅聊起那些营造之术,看赵蘅擦拭那些建筑模型,他都会患得患失,生怕她觉得自己不懂营造,不如她前头那位夫婿…… 于是,他便慢慢地让赵蘅远离那些他不懂的,他无法掌控的,将她永远困在方府,困在自己亲手织就的茧房里。 可此刻看着已经冲破茧房的赵蘅,方源突然恍惚起来。 他当初喜欢上的,难道不就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公孙五娘么? 他等着她,迎娶她,难道就是为了让她不开心,让她消沉,让她变成死气沉沉的赵蘅? “不对……” 赵蘅眸光一闪,突然开口道,“这座揽星阁根本就塌不了……” 柳韫玉松开方素的手,轻轻拍掉袖口的灰,走了过来,坦然道,“是的,塌不了。那根辅梁其实是我让人拉断的,那声楼要塌了,也是我早就安排好,让人喊出口的。” 赵蘅一愣,不可置信地看向柳韫玉。 而方寺丞的思绪也被打断,猛地转头看过来。 第258章 滚开! “你是故意的?” 方寺丞冷声质问。 柳韫玉迎着他的目光,不退不避,“楼要塌,是假的。可公孙五娘的本事,还有她对您的情意,都是真的。方大人,您当真忍心,让明珠永远蒙尘吗?” 方丞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他转过头,又看向赵氏。 赵氏也看着他,神色很复杂。她眸光闪烁着许久未曾见到的异彩,嘴唇微动,“夫君,我要去。” 她要去,而不是她想去。 良久,方丞寺才闭了闭眼,微微颔首。 …… 方丞寺一松口,赵氏去凤鉴司一事,已无阻碍,只需和其他中选者一起,等待太后的懿旨和她赐下的印绶,便能入宫办差。 为了感谢柳韫玉的帮忙,方素第二日亲自携了贺礼登门。 柳韫玉见她这么客气,无奈一笑。 “你跟我之间的关系,还需要送礼吗?” “这可不是一般的礼!” 方素神秘兮兮地说。 柳韫玉来了兴致,“哦?” 方素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掀开手里的匣子,露出一本旧籍。 柳韫玉掀开书封,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这是……” “这本手抄的《算经十书》批注,是我外祖父的生前之物。是他的挚友留给他,他又留给我母亲的。这位挚友名唤张秉衡,也是算学出身,在司天监做了三十年的官。” 柳韫玉指尖猛地一顿。 “……张秉衡?” 在许知白之前,号称天下第一的算学奇才,便是这位张大人。 方素点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就是他。我娘说你又是为她在太后面前引荐,又是为她设了揽星阁一局,让我爹能支持她走出府门……她无以为报,所以便将这本书送给你。” 柳韫玉仍是有些不敢接受,摇摇头说,“这本书实在是太珍贵了。” 方素强行将书赛在她掌心,而后认真地说,“这是我娘的一片心意。况且,这书留在我娘的妆匣里,也是明珠蒙尘了,不如送到对的人手中。” 柳韫玉想了想,接了下来,“多谢。” 就在这时,怀珠慌慌忙忙地闯了进来,“姑娘,浮雪它……” 一见到方素也在,怀珠的声音戛然而止。 柳韫玉立刻起身,“浮雪怎么了?” 察觉到怀珠的目光落在方素身上,柳韫玉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无妨。” 怀珠这才开口道,“浮雪又从偏房里跑出去了……奴婢找不着它了……” 浮雪这些时日死活不肯待在偏房里,不是撞门,就是跳窗的,也不知是为什么。 “我去找找它……” 柳韫玉走出正厅,方素忍不住也跟了出来,“浮雪是什么?” “我养的一只……小白狗。” “狗?你还养狗了?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内院的园圃里。 不等柳韫玉找,一只雪白的**团已经自己从假山后头跳了出来,奔到她裙摆边打转,引得方素连连惊叫。 “天哪,好可爱。” 柳韫玉将浮雪拎到了自己怀中,方素跃跃欲试。 “玉娘,我能摸它一下吗?” 柳韫玉想了想,揪住了浮雪的脖子,然后才示意方素动手。 方素摸了两下,爱不释手。 见浮雪对她一点也不抗拒,柳韫玉才将浮雪递给了她。 “走吧,把它带回偏房。” 柳韫玉领着方素往偏房走。 到了偏房,方素才依依不舍地将浮雪放下,可又忍不住盯着它看,“它怎么长得跟普通小狗不一样啊?” 柳韫玉眼皮跳了两下,“啊?有吗?” 方素只是随口感慨一句,也没往心里去。 浮雪突然窜上了书案,眼见着它又要将放在角落里的鸟音笼拱下书案,柳韫玉赶紧冲了过去,一把扶住鸟音笼,在浮雪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又在捣乱……还想再摔一次。” 方素的目光也顺势落在了那个鸟音笼上,“哇……” 她惊叹了一声,走过去,“好漂亮啊。” “这是……陛下赐给我的。” 方素盯着这鸟音笼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凑过去闻了闻。 柳韫玉看得失笑,“你闻什么呢?这鸟音笼又没有香味……” “没有吗?” 方素狐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怎么觉得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呢……” 柳韫玉没往心里去,“你的鼻子一贯比别人灵,是不是连这木材和金子,用的是哪里的,都能闻出来啊?” “我又不是狗……” 方素皱了皱鼻 子,忽然想到什么,取了一盏茶水来,柳韫玉还来不及阻止,就见她将一整盏茶都泼进了鸟音笼里。 柳韫玉心头一跳,连忙拿了帕子出来,“这可是御赐之物……” 方素扣住柳韫玉的手腕,“香味更浓了,你现在能闻到了吗?” 柳韫玉凑过去,细细地嗅了几下,摇头,“没有……” “奇怪……” 方素也怀疑自己了。 柳韫玉拿起帕子,将鸟音笼上的水珠一点点拭去,一转头,就见方素还盯着鸟音笼看。 “玉娘,你这鸟音笼,能不能给我带回去啊……我过些时日一定还你!” “好。” 柳韫玉沉吟片刻,“但这毕竟是御赐之物,万万不可损坏啊。” “我会当心的,你放心。” 鸟音笼就这么被方素带走了。 天色已晚,柳韫玉将她送走后回到了厢房。 不知是不是今日天气太闷的缘故,她脏腑间的那股燥热竟又死灰复燃,而且更汹涌地蔓延全身,一直烧上天灵盖,叫她整个人都昏昏沉沉。 “怀珠……太热了……” 她躺在铺着玉覃的贵妃榻上,扯了扯衣襟,眉心紧蹙。 怀珠赶忙打开了水扇,又亲自拿了个团扇,守在榻边亲自给柳韫玉打扇。 一通折腾下来,柳韫玉仍是觉得置身于火炉中,她伏在榻边,有汗珠从颈间滚落,没入锁骨。 怀珠不解。 今日天气的确闷热,可姑娘也不至于热成这般地步吧? 正当怀珠疑惑时,一道深紫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怎么了?” 低沉的嗓音传来。 怀珠连忙回过头,“相爷……” 一见柳韫玉这幅模样,宋缙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去请太医……” 顿了顿,他忽然改了口,吩咐怀珠,“去找玄铮,让他立刻把莫先生带来。” “是。” 怀珠连忙转身走了。 怀珠一离开,宋缙便在榻边坐下。 见柳韫玉面颊泛红、满头是汗,他忍不住伸手,想要探探她的额头,看看她是不是发热。 可刚一伸出手,指尖才碰到柳韫玉的发丝,就被她用力拍开。 柳韫玉迷蒙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压抑的厌恶、抗拒,她红唇微启,声音抖颤,“滚开……” 第259章 一发不可收拾 宋缙的手背顿时红了起来,可他却顾不上。 他死死盯着柳韫玉的那双眼睛,将里面的憎厌尽收眼底。 心上仿佛又被狠狠剜了一刀。 “婠婠。” 宋缙眸光晦暗,冷声唤道, 柳韫玉听到他的声音,愈发颤抖起来。意识越昏沉,她越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光是嗅到那股太行崖柏的气息,就让她胃里翻涌,几欲作呕。 随着宋缙的俯身,那股压迫感越来越近,她也终于忍无可忍地推开他,伏在榻边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 宋缙僵在一旁,垂眼便是柳韫玉颤抖的肩,凌乱的发丝,还有湿漉漉的眼睫。 他伸出去的手最终还是收了回来,不敢再碰她。 直到柳韫玉呕到脱力,瘫软得要倒下去,他才手疾眼快,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就在这时,怀珠和玄铮快步走了进来。 “相爷!” 玄铮转身,将一个须发皆白、背着药箱的老头推了进来,“莫先生到了。” 莫先生一瞧见脸色难看的宋缙和他怀中的柳韫玉,愣了愣,“这是让我看谁啊?” “她。” 宋缙将昏迷不醒的柳韫玉放平在贵妃榻上,起身转向莫先生。破天荒的,他竟是敛去了所有杀伐锋芒,恭恭敬敬朝老头行了一礼,嗓音微哑,“还请先生施以妙手,务必治好内子……” 见状,怀珠和玄铮都露出惊愕之色。 连那莫先生也都愣了一下。 “治不治得好,我也得先看了才知道……” 说罢,他走上前,为柳韫玉搭脉。 这一把脉,竟就把了半个时辰。从左手换到右手,时而又问了宋缙和怀珠一些问题,然后继续把脉。 这位莫先生看了多久,宋缙就在一旁眉头紧锁地站了多久,连坐下都不肯坐下。 怀珠心急如焚,忍不住侧过身,小声问玄铮,“这老头到底是什么人啊?” “阎罗让你三更死,莫老留人到五更。” 玄铮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 怀珠微微睁大了眼,“那位行踪不定的江湖怪医,莫五更?” “夫人的身子迟迟不好,相爷便一直在到处找莫先生,直到前段日子才得知他的行踪,挖空心思才将他绑……带到京城来……” “……” 又过了半晌,莫先生终于收回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宋缙,又扫过怀珠和玄铮等人。 宋缙会意,“你们都先下去。” “不必。” 莫先生指了指宋缙,“你跟我出来。”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无人的廊下。 宋缙已经有些按捺不住,“先生,内子究竟是何病症?” “从脉象上看,气血逆乱、肝木化火。” “太医们说,是急火攻心,也开了相应的方子,可一直不见好……” “呵。” 莫先生冷笑,“表面看是火气郁结,可这脉象的底子虚浮飘忽,深处又藏着一丝诡异的滞涩,所以这火气,分明就是被药石强行催发。” 宋缙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冷,“先生的意思是……” “你这位夫人,是**了。” 此话一出,宋缙瞳孔猝然缩紧。 “**?” 他启唇,嗓音愈发沙哑,“……什么毒?” “一念嗔。” 莫先生负着手,缓缓道,“一种极为阴损的邪门奇药。” 宋缙蹙眉,“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 “正是。若老朽猜得没错,相爷与夫人近来的关系,应是剑拔**张、水火不容吧?” 回想起柳韫玉从彭州回来后对他的疏远、抵触,还有方才她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见宋缙不说话,莫先生便知道自己说中了。 “相爷也不必懊恼,这一念嗔本就是诛心之药。一旦入体,便会扭曲人的情意,哪怕是一点嫌隙,也会被硬生生撬开,变成鸿沟天堑。说白了,就是爱之弥深、恨之弥切……” “尊夫人若有什么言语、或是行径伤到你,实在非她所愿。” 话音既落,廊下陷入一片死寂,仿佛就连蝉鸣声都短暂地消弭了。 宋缙站在廊下,深邃的眼眸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死死攥紧了手,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在庆幸、在窃喜,庆幸柳韫玉不是真的恨他、厌恶他,而是被药物 所控…… 可下一刻,那点庆幸就被铺天盖地的懊悔和自责淹没…… 他的婠婠被人下了毒,可他竟然毫无察觉…… “相爷?” 莫先生连唤了几声,“当务之急,还是为夫人解毒。” 宋缙回过神来,缓缓松开手,掌心已是汗涔涔的,“敢问先生,如何解毒?” “老朽的方子,服上两个月,便可拔毒。” “若需要什么珍惜药材,先生尽管说。” 莫先生摇了摇头,“药材不是最难的。” “那最难的是……” “必须瞒天过海,在尊夫人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替她拔毒。” 宋缙愣住,“为何?” “此毒本就攻心,遇念则烈,若她知情,必生惊、惧、疑、嗔,毒性很快便会摧枯拉朽,一发不可收拾……” 宋缙神色凝重,颔首,“我明白了,还有什么吗?” “还有……” 莫先生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根据今天的脉象看,尊夫人体内的一念嗔,已入开闸之水,彻底发作了。老朽的方子虽能拔毒,但药性也烈,两者相冲,只会叫人心神大乱、邪火焚身……” 宋缙心口一紧,“那要如何缓解?” 莫先生压低声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唯一能压制的法子,便是行床笫之事、阴阳交泰。” “……” 宋缙沉默无言。 片刻后,玄铮领着莫先生下去开方煎药。 宋缙回到内室,走到贵妃榻边,低身坐下。 他垂眼,看向神色痛苦、额头和颈间冒出细汗的柳韫玉,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了。 “……去准备盥洗的铜盆,还有帕子。” 宋缙哑声吩咐道。 怀珠立刻端来了盥洗的铜盆,浸湿帕子后拧至半干,递给宋缙。 这时,玄铮也回来了。 宋缙并未看玄铮一眼,只低垂着眼,细细为柳韫玉拭去额头上的汗珠。 “查。” 他手下的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可声音却没有一点温度。 “所有花草、陈设、用具,还有人……通通给我查。” 第260章 他是个混账! 山雨欲来风满楼。 宋缙的语气越冰冷平静,玄铮越觉得头皮发麻。 “是。属下这就去办。” 语毕,他转身离开。 伫立在一旁的怀珠也瑟缩着,不敢出声。 这座园子,怕是要被掀得天翻地覆了…… “她这几日见过什么人?” 宋缙冷不丁问道。 “姑娘日日进宫,休沐的时候,最常来府上的便是方娘子,沈娘子偶尔也会过来……” “那她是从何时起,觉得闷热不舒服?” 怀珠绞尽脑汁地回想,“好像是从,是从彭州回来之后?” 什么都没能问出来,宋缙抿了抿唇,“下去。” 怀珠如蒙大赦,可退下前还是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多问了一句,“相爷,姑娘会好起来的吧……” “嗯。” 有了宋缙这一个字,怀珠便安心下来,默默退了出去。 室内静下来,只余下躺在榻上的柳韫玉,还有神色复杂,专心致志为她擦拭汗珠的宋缙。 宋缙眼睫低垂,湿漉漉的帕子从额头到颈间,最后是她细腻、莹润的手掌、纤细的指尖…… 他的动作很轻柔,就像是对待珍宝,小心翼翼。 柳韫玉的眼睫忽然轻轻颤动了两下,睫毛也变得湿漉漉的。 她的唇齿微微张开,似乎又在梦呓。 宋缙指尖一顿,而后俯身,却听到她的声音如泣如诉,断断续续。 “宋……宋缙……” 宋缙呼吸窒住。 他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因为一念嗔,所以她只能在这种时刻卸下心防,唤出他的名字,还是她已经恨他入骨,连噩梦里都是他,害怕地流眼泪…… 毕竟在她被一念嗔折磨的时候,他不仅毫无察觉,甚至还步步紧逼,将她逼到了绝境。 他怀疑她的感情,质问她的动机,还仗着自己的权势,不顾她的意愿举办了一场荒谬绝伦的婚仪,强迫她屈服就范…… 相府那些暗卫是废物,太医院的太医也是庸医…… 而他宋缙呢? 不仅是个眼盲心瞎的蠢货,更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心口被钝刀磨得生疼,脸上更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个耳光。 宋缙只能低下头,紧紧握住柳韫玉的手,将那掌心贴在自己颊边。 …… 柳韫玉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天明。 她醒来后,额头隐隐约约作疼,起身时,听到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床帐被掀开,怀珠如释重负,又小心翼翼地靠过来,“姑娘,你终于醒了……” “……我怎么了?” 柳韫玉坐起身,揉着额头,声音虚弱地问道。 她隐约记得昨晚送走方素后,天气闷热,她头疼欲裂,然后宋缙似乎来了,她挥开了他的手,恶心欲呕…… 之后就…… “姑娘急火攻心,晕过去了。” 怀珠小声说了一句,“太医已经来看过了,让姑娘每日继续喝药调养。” 相爷下了封口令,她也不敢将**的事告诉柳韫玉。毕竟说破的后果,可能会害得柳韫玉毒性发作得更厉害…… 生怕表情露出什么破绽,怀珠转头吩咐道,“姑娘已经醒了,去将药端来。” 片刻后,听秋和听冬端着煎好、又温过一遍的药走进来。 看见她们,柳韫玉一愣,“怎么是你们煎药?” “府上其他人有些忙不过来……” 怀珠支吾了一声。 昨日柳韫玉昏迷后,整个府上的人,从里到外,从婢女到护院,都被玄铮带走彻查了。怕内院人手不够,听秋和听冬才被相爷召进来伺候。 柳韫玉将信将疑地接过药碗,往帐外一看,却发现自己屋子里的陈设似乎又被换过了一遍。 她搁下药碗,低声问道,“为什么又把我屋子里的东西全都换了?” “……” “府上那些婢女,是不是被责罚了?” “没有……” 怀珠连忙否认。 柳韫玉却不信,“是不是因为我晕厥,他又迁怒旁人了?” 怀珠忙不迭摇头,端起一旁的药碗劝道,“姑娘,你先喝药吧,不然凉了就更难入口了……” 听秋听冬也纷纷劝柳韫玉先喝药。 那股烦躁的感觉又涌了上来,柳韫玉掀开被褥,起身就想下榻。 怀珠赶紧放下手中的汤碗,想要拦住她,“姑娘……” 就在这 时,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廊下快步走进来,闯入柳韫玉的视线。 “……都下去。” 怀珠和听秋听冬纷纷退下。 屋内只剩下柳韫玉和宋缙二人。 “你又想干什么……” 面对走近的宋缙,柳韫玉连连后退,眉眼间尽是抵触和烦闷,“为什么要换我的书案,换我的妆台,连我身边的下人也说责罚就责罚……宋缙,你到底要对我的生活掌控到什么程度?” 宋缙沉默着端起药碗,“……先喝药吧。” “……” 柳韫玉紧抿着唇。 “先把药喝了,我什么都解释给你听。” “……” 柳韫玉咬咬牙,接过药碗。 她本想将那碗温度正好的汤药一饮而尽,可第一口汤汁刚入喉,她便蹙起眉头,放下了药碗。 “这味道……为何与之前的药不一样?” “之前的药没有起效,我让太医换了个药方。” “……” 见她还在迟疑,宋缙问道,“婠婠,你在怀疑什么?” 如果连她怀疑什么都不知道,他又要如何解释,如何打消她的疑心呢? 可柳韫玉只是低垂了眼,认命似的将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宋缙只能拿出帕子,为她拭去唇边的汤渍,“我不会害你,这副药喝下去,不出两个月,你就会好起来了……” “现在你可以解释了。” 柳韫玉打断了他。 宋缙的动作顿了顿,耐心道,“你府上出了内贼,我正让玄铮审问他们。待盘查结束,清白的人,自会放回来。至于你屋里的摆设用具……既然我安排的人出了岔子,保不齐这些物件也没有那么干净。我不放心,索性让人连夜换了。你暂且用着,若不喜欢,今日再随我去库房重挑?” “……什么内贼?偷了什么?” “没有偷东西,而是用了厌胜之术。” 好在宋缙早有准备,面不改色地回答道,“昨日在园子里,玄铮搜到了带有厌胜之术的木偶。这种东西,发现了一个,还不知有多少个藏在家具里……” 顿了顿,他轻轻捋了捋柳韫玉的鬓发,“婠婠,这等邪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这些时日心浮气躁,未必与它们没有关系。” 第261章 更加纵容 被他这么一说,柳韫玉原本冰冷的眸光倒是有些颤动了。 宋缙看起来说的是真的…… 不过就算他说的是假话,这世上恐怕也很难有人发现…… 柳韫玉颓然地垂眼,目光落在宋缙的胸口,这才发现他穿的竟不是官袍,而是一身常服。 她愣了愣,问道,“你今日不去文华殿?” “今日休沐。” 今日的确是休沐,可宋缙在休沐日一般也是要进宫的…… 似乎看出她的疑虑,宋缙耐心地解释,“今日没有什么政务,我想专程陪你一日。”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我不需要。” “好。” 破天荒的,宋缙竟顺从地改了口,“不是为了陪你,是我自己想歇一歇。” “……” 柳韫玉怔怔地看着宋缙。 不知为何,她觉得一夜之间,宋缙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好像又变得对她百般纵容,像从前一样…… 不,甚至比从前更纵容。 她的拳头打出去,竟会被一团棉花软软接住。 柳韫玉咬了咬下唇,“我今日和方素约好了,去曲江池看荷花。” “难得休沐一日,我也想去。” 柳韫玉一惊,“你不许去!” 宋缙竟也不恼,反而朝她笑了一下,“宋缙不许去,那浮雪呢?” …… 曲江池畔。 难得日光正好,水波微动。荷叶翻卷,莲香浮动。 京城里有不少世家贵女和夫人都来到此地,一边游船,一边赏花。 方素戴着帷纱遮阳,就在岸边左右张望,终于等到了柳韫玉。 “玉娘!” 她高兴地迎上去,谁料却发现柳韫玉身后竟还跟着一个戴着面具的高大男子。 方素一愣,面露诧异,“这,这位是……” 柳韫玉无奈地,“这是我的贴身护卫。” “你不是有听秋听冬么?” “……今日我给听秋听冬派了其他差事,便只能带上他了。” “哦哦。” 方素仍盯着那贴身护卫打量。 直到那人微微颔首,唤了一声,“方娘子。” 方素陡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声音倒是没那么耳熟,但语气和口吻,却让她莫名回忆起了在学宫里被先生点名的恐怖场景…… 所以她几乎是本能地站直了身,脱口而出,“哎!” “……” 对面的柳韫玉和宋缙都静了。 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后,方素只觉得无地自容,尴尬地拉过柳韫玉,“玉娘,你这护卫还真是……威风啊……” 生怕被方素看出什么端倪,柳韫玉回头瞪了宋缙一眼,然后便带着方素往前走,“你不用管他。走吧,我们去游湖赏花。” 二人往水畔走去,而宋缙也不远不近地跟在她们身后。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九曲回廊,也有一行人的身影朝水畔走来。 一男一女走在前面,男人正是休沐的孟泊舟,一身月白宽袍,可却死死蹙着眉、神色阴沉,与从前的如玉君子判若两人。而他身边,正是戴着纱笠的虞娘子,如今也该唤一声孟夫人。 他们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一群撑伞的、打扇的下人。 “夫人,那不是柳大人吗?” 一个婢女忽然唤了一声。 闻言,孟泊舟步伐一顿,立刻看了过去。 只见水畔,柳韫玉一袭水碧烟云罗裙,发间簪着莲花玉簪,素雅清丽,身段袅袅,似乎又比以前清瘦了一些…… 自从成婚后,孟泊舟再也没有见过柳韫玉,只知道她在忙着组建凤鉴司。是不是正因如此,她才劳心劳力,瘦了这么多…… 孟泊舟紧抿着唇,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然而下一刻,他的手便被牵住。纤长尖锐的指甲狠狠掐进他的掌心—— 孟泊舟吃痛,终于回过神,转头就见虞娘子直勾勾地望着他,隔着帷纱。 “夫君在看什么?你的妻子在这里。” “……” “有些人你再看,她也不会回头。” 孟泊舟面色更冷,甩 开了虞娘子的手。 虞娘子也不恼,看向已经坐上小舟的柳韫玉三人,“走吧,我们也去乘船。” 孟泊舟蹙眉,又一把拉住她,“你要做什么?” “自然是过去,让你看得更仔细些。” 虞娘子抬脚就走,孟泊舟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另一边,小舟上。 方素率先登上船,转头朝柳韫玉伸手,“快来,玉娘,我扶你!” 柳韫玉紧随其后,刚要搭上方素的手,却被宋缙伸手截住。 “姑娘,当心。” 宋缙亲自将她扶上船后,才慢慢松开手。 松手前,指尖还有意无意地在她掌心蹭了一下。 “……” 柳韫玉还没来得及反应,却听得一旁传来抽气声。 她一扭头,就见方素目瞪口呆,视线在她和宋缙之间来回打转,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柳韫玉一下缩回了手,瞪了宋缙一眼。 宋缙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顾自地上了船,坐在她身后。 船夫晃悠悠地游荡着小舟,朝水中央驶去,一旁风荷摇曳。 柳韫玉别过脸,拉着方素一起赏花,没有再给宋缙半点眼神。 就在这时,又有一艘小舟缓缓驶到了她们身边。 原本柳韫玉也没在意,可那小舟却偏偏不远不近地挨着她们,迟迟没有离开,这才让她抬起眼。 入目便是孟泊舟和他的新婚娘子。 “啧。” 方素也看见了他们,忍不住暗道了一声晦气。 与此同时,宋缙与孟泊舟的目光也不偏不倚对上。 看清宋缙脸上的面具,孟泊舟顿时想到去彭州的那些日子。这一次,他一眼便认出了宋缙,扣在船沿的手掌微微收紧。 宋缙也知道他认出了自己,可却无动于衷地收回了视线。 “柳大人。” 率先开口打招呼的,是那位虞娘子。 “我与夫君来曲江池赏荷,没想到这么巧,能碰到柳大人。既有缘分,不知柳大人能否赏脸,与我们一同游湖?” 第262章 她只爱他 听得虞娘子的话,柳韫玉还未出声。 一旁的方素却是按捺不住了,“虞娘子不是最讲究风雅的人么?难道不知这游湖赏荷,赏的就是个清静雅致、互不打扰,非要跟不相干的人凑到一处,旁人看着嫌挤,自己看着也倒胃口。” 她话中带刺,隔着纱笠,虞娘子的表情模糊不清,可听声音却是没被方素激怒。 “怪我思虑不周,只当是遇上了旧识、好心相邀……可方娘子说话又何必这般夹枪带棒?” 说着,虞娘子挽住了一旁孟泊舟的手,“莫不是觉得我们夫妻二人恩爱,刺痛了谁的眼?又或是在替什么人鸣不平呢?” 这话就差没指着柳韫玉,说她放不下孟泊舟、心生嫉妒了。 柳韫玉无动于衷,可方素的鼻子却要被气歪了。 这虞娘子当真是讨人嫌! 说话的腔调,比从前的苏文君还讨厌! 她忍不住从小舟上站了起来,“你少在那儿含沙射影……” “够了!” 一道冰冷愠怒的嗓音打断了她们二人的争执。 说话之人是孟泊舟。 他的手掌在船沿扣紧,浑身僵硬地被虞娘子倚靠着,目光却死死盯着对面小舟上神色淡然、甚至没有往这边看的柳韫玉,以及她身后,正亲自替她撑伞打扇的宋缙…… 「探花郎今朝合卺,愿你夫妻二人如磐石无移,白首不疑……」 「也愿探花郎,莫逾矩,莫妄动,也莫要忘了尊卑身份、有亏德行。」 新婚之夜收到的警告在耳畔回响。 孟泊舟手背上的青筋暴起,难堪、狼狈还有愠怒涌上来,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实在忍受不了这般情形,于是反手攥住了虞娘子的手腕,“我突然头疾发作,吹不得风了……立刻回府。” 虞娘子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可她却顺势倚进了孟泊舟怀里,“夫君的身子总是不见好,好吧,那今日就陪你回去。” 说着,她又转向柳韫玉,笑道,“柳大人,今日不凑巧,我们回见。” 他们二人的小舟终于从她们身侧飘了过去。 虞娘子的帷纱被风微微掀起一角,柳韫玉余光瞥见,视线不自觉追随了过去。 见她一直不说话,还盯着孟泊舟他们离开的方向,方素还以为她旧情难忘,双手将柳韫玉的脸捧了回来,“这么难看的一出戏,你还看……不许看了。” 宋缙坐在柳韫玉身后,眸光也幽幽地落在她身上。 尽管看不见柳韫玉的神情,可他却知道她中了一念嗔。若是真的还对孟泊舟有情,方才那位孟夫人的挑衅,一定会勾起她的心绪波动,引得毒性发作,可是柳韫玉没有…… 她没有觉得烦躁,更没有觉得体热,甚至还是心平气和,一句话都没有开口说过。 一时间,宋缙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想到,他竟然是通过这种方式,通过那阴毒的一念嗔,确认柳韫玉的心里真的不再有孟泊舟,一丝一毫都没有…… 如今能牵动她心绪的人,只有他。 能让她痛苦的人,也只有他。 她在彭州的那一句心仪和愿意,从来不是违心的假话…… 宋缙心里还是隐隐有些高兴的。 然而下一瞬,看见捧着柳韫玉脸颊、朝她凑近的方素,他的眸光微微一滞。 “我没有再看孟泊舟……” “我刚刚都看见了!” 方素正跟柳韫玉嬉闹着,突然,小舟竟是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四周摇晃起来。 方素身形一个不稳,连忙收回了捧着柳韫玉的手,扣紧船沿。 柳韫玉也失控地往旁边栽去,却被一只手臂稳稳托住。 她回头,就对上了宋缙那张玄金面具。 “……” 总感觉是他搞的鬼。 柳韫玉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才抽回自己的手,转向方素,“你对我的事说得起劲,那你自己呢?你的婚事,可想好了?” 方素讪讪地低下头,沉默片刻,才深吸一口气,看向柳韫玉,“我已经想好了。” 这倒是出乎柳韫玉的意料。 她微微前倾了身子,“你想好了?” “嗯。” 方素点点头,“” 柳韫玉愣住。 明明之前方素还一团乱麻、无所适从,怎么一转眼,突然就做好决定了? 看出柳韫玉的疑问,方素轻咳 两声,“昨晚从你那里回去的时候,我遇上朔表哥了。” “然后呢?” “他同我说了一些话……” 柳韫玉神色一凝,“他逼迫你了?” 此话一出,她觉得自己身后的空气也凝固了。 可柳韫玉却顾不上宋缙是如何想的了,只一位地盯着方素。 “是不是?” “……没有。” 想了想,方素摇头。 虽然表哥一贯凶神恶煞的,可好像也不能算是逼迫吧…… 他只是提着一盒芙蓉糕,将她堵在了垂花门口,只同她说了三句话。 「我与檀云,就这么难选?」 「那日众目睽睽之下落水施救,名声受损的,也不止你一人。表妹欠了我一条性命,又坏了我的清誉,难道不打算负责?」 「你若嫁我,我绝不会阻止你进凤鉴司。」 方素怎么也没想到,檀朔会说出这种话。 而且一个救命之恩沉甸甸地压过来,她发现自己竟然无力反驳…… 她心里烦乱,只能去找母亲。 可刚走到上房门口,就听见爹娘又在操心她的婚事。 有了前车之鉴,她生怕他们刚缓和的关系又因为自己闹僵,所以心一横,便冲进去说自己想通了,答应把和檀家的婚约,由檀云改成檀朔…… “你不是一直害怕他么?” 柳韫玉的问话打断了方素的思绪。 方素绞着帕子,眼眸低垂,“嗯,是怕啊……但其实从小到大,表哥只是冷脸看着吓人,倒也真的没欺负过我。况且嫁进檀家,还有姑母护着我呢……” “……那你喜欢他吗?” “……” 方素沉默。 就在这时,另一艘小舟忽然从荷花深处冲撞了过来。 微凉的湖水溅上来,宋缙及时撑伞挡在了柳韫玉身侧。 可方素就没那么好运了,裙摆上洇开些许水渍。 她蓦地看向冲过来的那艘小舟,刚要怒斥,话音却倏地顿住。 “表姐……” 小舟上,青年白衣玉簪坐在船头,竟是檀云! 第263章 啜泣 “表姐,我有话想同你说。” 檀云眉目沉沉地盯着方素,对柳韫玉与宋缙视而不见。 方素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船夫,示意他往旁边划离,“我与你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了……” 檀云却不肯罢休,“爹娘跟我说,你选了兄长?我不相信!你怎么可能选他!你一贯是害怕他的,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见他纠缠,方素只觉得头疼。 生怕被湖上其他人听见,她忍无可忍地,“你住口,上岸再说。” 两艘小舟缓缓靠了岸,方素和檀云去了水上的游廊,柳韫玉和宋缙则不远不近地跟着。 “爹娘说,要把你我的婚约改成你和兄长,这是你的意思吗?” 檀云问道。 “是。” “为什么?你明明不喜欢兄长!” 方素垂眼,“喜不喜欢没有那么重要……” “你宁肯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人,也不肯原谅我?” “我没有厌恶表哥!” 方素反驳,“我为什么会厌恶表哥,至少他看见我落水,不会无动于衷,他也没有在外人面前将我贬损得一无是处……” 此话一出,檀云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因为这些,你就要嫁给他?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你以为他为什么答应娶你?” “……” 方素原本要离开的步伐微微一顿。 檀云一把拉住她,将她转了回来,“他答应娶你,根本不是有什么真心,只是为了报复我!” “……” “兄长自幼嫉恨我,嫉恨爹娘更疼爱我,嫉恨我拥有了他求而不得的一切,所以他明知道你我情投意合、互许终身,还偏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跳入水中救你!” 檀云咬牙切齿地,“他就是想借那场落水毁了你的名节,顺理成章地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方素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好似第一次认识他。 “你怎么能把表哥想得这么龌龊……他是你的亲兄长……” “亲兄弟又如何,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方素只觉得檀云不可理喻,挣扎着想要抽出自己的手,“你松开……” 眼见二人拉扯起来,柳韫玉眉头一皱,刚要走过去,却被宋缙拉住。 她不解地回头看宋缙,宋缙却示意她看向另一边。 转眼间,一道玄黑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方素身边。 檀云的手腕一痛,被迫松开手来。 一抬眼,面前赫然站着他的兄长,北镇抚使檀朔。 檀云脸上的愤懑、阴沉倏然凝滞了,“兄,兄长……” “你到底还有多少话没有同素娘说清楚?” 檀朔懒懒地垂眼,“不如今日一次性说清了,让我也听听?” “……” 檀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了。 檀朔丢开他的手,看了方素一眼,“如今素娘已是我的未婚妻。你总是缠着未来的嫂嫂,与她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檀云忍无可忍,“那兄长当初跳入水中救我的未婚妻,又成何体统?!” 檀朔面无表情,“我不救她,等着你救?你那日是聋了还是瞎了?” 眼看他们又要吵起来,方素硬着头皮说道,“都别吵了!” 二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方素头皮发麻,只能求助地看向不远处的柳韫玉。 柳韫玉会意,立刻走过来替她解围。 “素娘今日与我有约,我们是来赏花解闷的,不是来打官司的。二位有什么话,还是改日再与她细说吧。” 方素立刻跟着柳韫玉离开。 离开前,她碍于檀朔的气势,还是小声打了个招呼,“表哥,我,我先走了。” “嗯。” 檀朔冷峻的面色微微缓和。 可檀云素来温润的眉眼却又有几分扭曲。 …… 一场游湖赏荷不了了之。 柳韫玉将闷闷不乐的方素送回了方府,然后才和宋缙回了府上。 刚回到府上,怀珠便端来了今日第二遍汤药。 顶 着宋缙的目光,柳韫玉将那温热的药汤一饮而尽。 饮完药后,她便去了书房,翻看赵氏送给她的那本《算经十书》。片刻后,宋缙也换了衣裳,在书房另一边的圈椅里坐着,批阅玄铮送来的公文。 窗外时不时传来几声蝉鸣,中间掺杂着朱笔在纸上勾划的沙沙声响,落在柳韫玉耳里,却像是钩子似的,将她心底那阵躁郁又勾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喝了药的缘故,她浑身又有些热,与之前那种上火的热意不太一样,可她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同…… 察觉到什么,宋缙搁下笔,抬眼就见柳韫玉咬着唇,面颊有些绯红。 宋缙眉心微微一蹙,起身打湿了一方帕子,走过去,“又热了?” “……” 柳韫玉看了他一眼,却没出声。 对上她的眼神,宋缙顿了顿,用冰凉的帕子轻轻拭着她的额头、颈间。 凉意丝丝缕缕地沁入肌肤,柳韫玉眸底逐渐变得没有那么清明,她呼吸急促起来,控制不住地想要往宋缙那里靠,甚至渴求的不再只是那方湿润的帕子,而是他的手指,他的掌心…… 宋缙的呼吸也沉了几分。 「老朽的方子虽能拔毒,但药性也烈,两者相冲,只会叫人心神大乱、邪火焚身……」 「唯一能压制的法子,便是行床笫之事、阴阳交泰。」 宋缙眸光晦暗,低头朝柳韫玉吻了下来。 柳韫玉却是陡然清醒,一下别过了头,伸手推开他,“……离我远点。” “……好。” 宋缙抿了抿唇,竟然真的朝后退去。 可柳韫玉犹嫌不够,咬了咬牙,“出去……” 宋缙神色复杂,深深地看了柳韫玉一眼,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将书房的门阖上,宋缙却没有离开,而是静静地站在廊下。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可摩挲着扳指的手指却昭示了他此刻的焦躁并不比柳韫玉少多少。 片刻后,书房内隐隐约约传来女子难受的啜泣声。 “……” 宋缙闭了闭眼,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第264章 闺房助兴 柳韫玉的意识彻底恢复清醒时,已是第二日。 她有些恍惚地坐在妆镜前,任由怀珠给自己绾发上妆。 这一次,她的唇上、颈间,倒是没有那么露骨和过分的痕迹。 可一抬眼,柳韫玉窥见自己眉眼间的那点春意,昨日的记忆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她怎么会在书房就与宋缙…… 而且昨日不是宋缙逼迫她,是她主动迎上去,是她缠着他,怎么都不肯松开,嘴里还一遍一遍地唤着宋缙,带着哭腔…… 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管不住自己的心,如今就连自己的身体也管不住了…… 柳韫玉咬着下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里。 就在这时,怀珠转身将廊下送的药端了过来,“姑娘,该喝药了。” “……” 柳韫玉的目光落在那浓稠漆黑的药汁上,眼睫忽然一颤。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怀珠,“怀珠,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药……” 怀珠的手腕微微一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这当然,当然是对你好的药……” 柳韫玉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太医说,这是清热降火的?” “嗯……” “你看着我!” “……” “怀珠,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怀珠被迫迎上柳韫玉的目光,“姑娘,相爷绝对不会害你的,这药……当真是有益无害……只要喝上两个月,你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了……” “……” 柳韫玉攥了攥手,没有接药碗,“再没有看到药方之前,我不会喝这碗药了……” 语毕,她起身离开。 怀珠着急地在她身后追了几步,却根本叫不住柳韫玉,只能将药碗搁下,派人去告知玄铮。 出门前,柳韫玉特意去了厨房一趟,趁下人不注意,用帕子包了些药渣,然后才进了宫。 她有心事,到了慎微堂也是眉头紧锁。 听秋等人还以为是凤鉴司的公衙安置得有哪里不妥,低声询问。 柳韫玉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问题。” 说话间,廊下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柳韫玉迎了出去,只见张嬷嬷领着一干宫女而来,手里还捧着一卷懿旨。 柳韫玉立刻明白,这是凤鉴司入选的懿旨正式下来了。 张嬷嬷展开懿旨,“凤鉴司乃内廷耳目之枢,遴选以才德兼优者为先,不以门第拘贤,不以闺阁废能。经考核数日,太后亲阅其才,兹定入选名册。” 柳韫玉跪地领旨,神色越发恭谨。 虽然之前认定方素还有赵氏都会入选,可最终的选定名单,皆在宋太后的一念之间…… 懿旨一日未下达,就都有变数。 下一刻,张嬷嬷开始宣读入选名单。 听到方素、赵氏的名字都在列后,柳韫玉紧张的心才放松下来。 “凤鉴司自今日起,定署慎微堂,凡选拔入司者,皆归内廷司事女史柳韫玉统辖调遣。” 宣旨的张嬷嬷顿了一顿,目光落在柳韫玉身上,语重心长,“柳大人,太后这份器重,满朝皆知,还望您莫要辜负她。” 柳韫玉伏首叩拜,“臣谨遵太后懿旨。自当恪守臣节,兢业办差,不敢懈怠。” 待张嬷嬷离开后,柳韫玉便安排听秋听冬去中选者的府上逐一传旨,而她自己则去了一趟太医院。 太医院内。 柳韫玉打听一番,在东值房内找到了之前一直给她看诊的刘院正。 “柳大人怎么过来了?可是又有哪里不舒坦?” 刘院正算是太医院里唯一知道她与宋缙关系的,也知道宋缙有多看重她,所以立刻迎了上来。 “前两日又昏厥了一次,听说刘院正给我换了药,不知是什么药?可否让我看看方子?” 刘院正一愣,“换药?”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怎么,刘院正是不记得了,还是给我换药的……另有其人?” 刘院正想了想,“瞧我这个记性,是换过了……近日朝堂和后宫里有小病小痛的贵人太多,我竟都给忘了……柳大人是要看药方?但我现在还得去给太后娘娘请脉,怕是没时间给柳大人写了……” 柳韫玉勉强笑了笑,“那我在这里等刘院正回来。” “不如还是明日吧,明日我再把药方送去慎微堂。” 说罢,刘院正便背上药箱,匆匆离开了太医院。 < p>柳韫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从太医院走出来,谁料迎面就撞见步伐匆匆的玄铮。 一看到柳韫玉,玄铮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扭头就要走。 “站住!” 柳韫玉一声令下,玄铮只能顿住脚步。 他缓缓转身,“夫……柳大人。” “来太医院做什么?” 柳韫玉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玄铮额头上隐隐沁出些冷汗。 果然被相爷猜中了,相爷就猜到夫人会来太医院,所以派他过来与刘院正对一对说辞,谁料他竟还是来晚了一步…… 眼见柳韫玉的目光越发锐利,玄铮咽了咽口水,“相爷身子不适……” “哪里不适?” “……不好说。” 柳韫玉气笑了,“怎么,还是隐疾?” 宋缙有没有隐疾,她能不清楚吗? 他那生龙活虎发疯的样子,哪里有半点隐疾! 可玄铮却一脸严肃地颔首。 “……” 不等柳韫玉追问,玄铮丢下一句“属下还有要事在身”,便逃之夭夭。 柳韫玉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神色愈发沉凝。 这一日出宫后,她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先绕道去了京城市井中一间不起眼的医馆。 老大夫给她搭了脉、看了舌、又细问了几句近日的饮食起居,最后收了脉枕。 “急火攻心,气血翻涌,姑娘近日思虑过甚了。” 柳韫玉屏退了听秋和听冬,将帕子里的药渣拿了出来,摊开在桌上,“这是之前大夫给我开的药,劳烦您看看。” 老大夫仔细地嗅闻辨认,“噫”了一声。 柳韫玉心口一紧,“可是有哪里不妥?” “不妥倒是谈不上,只是有些不对症……” 老大夫狐疑地看了看,“于姑娘而言,药性有些太烈了,但倒是也没有什么害处。” “……” 柳韫玉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才出声道,“这里面,有没有助孕的药材?” 老大夫一愣,看了柳韫玉一眼,随即摇头。 “……那乱人心神、闺房助兴的药材呢?” 第265章 一汪春水 老大夫面色愈发古怪,但还是仔细辨认了一番,“没有。此药虽古怪,但绝没有姑娘说的那些脏东西。” “……” 柳韫玉道了谢,从医馆离开。 上车后,她整个人便像脱了力似地往后一靠,以手支额,指腹轻轻揉着额头。 药没有问题…… 难道真的是她多心了…… “姑娘,金陵送了封家书来。” 回到府上,怀珠第一时间将一封书信递了过来。 柳韫玉蹙眉接过来,拆开一看,字迹方硬,是出自何鼎之手。 信不长,大意是说听闻她如今在京城做了官,叫柳家面上有光。 又说,既已有了官身,便该回金陵一趟,拜一拜祖宗牌位、添几炷香,也好叫柳家的先人们知道,柳家出了个能替太后办差的女官…… 何鼎自己断了仕途,对功名极为看重,来这封信倒是也不稀奇。 柳韫玉将信叠起来,沉默不语。 “姑娘可要给老爷回信?” 怀珠问道。 柳韫玉将信搁到一旁,“暂时不用。” 怀珠欲言又止。 “怎么了?” “今晚的药煎好了……” “……去端上来吧。” 怀珠走后,柳韫玉在桌边坐下,一抬手,那包裹着药渣的绢帕却是从袖袍里掉了出来,落在她的裙摆边。 她正要低身去拾,可一只修长如玉的手掌却率先将那绢帕连同药渣拾了起来。 “今日去了医馆?” 头顶传来熟悉的低沉嗓音。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直起身,“太医院的药喝了这么久也不见好,所以我才想找民间的大夫看看……” 宋缙站在她面前,将那包着药渣的绢帕搁在桌上,神色缓缓。 “你是疑心这药有什么不妥?” 柳韫玉低垂着眼,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是。” 她本以为宋缙又会像之前一样,愠怒,冷笑,发疯,可是都没有。 抬头一看,宋缙只是若有所思,眉宇间没有丝毫阴翳。 柳韫玉准备好的话,全都闷在了喉口。 “你……不生气?” 她忍不住问出了口,目光在宋缙的眉眼间轻扫,想从他波澜不兴的眼底翻出最真实的情绪来。 闻言,宋缙回过神,垂眼看她。 四目相对。 宋缙叹了口气,在柳韫玉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仰头看她。 “我不生气。” 他声音低缓,“婠婠,让你疑心,是我做得不好……” “……” 柳韫玉眸光重重一颤,神色有些震愕。 宋缙转身唤了一声,“进来吧。” 柳韫玉怔怔地看向门外,从外面走进来的是一个发须皆白、背着药箱的老头。 “这位是莫先生。你如今服用的药,便是他改的方子。” “莫……” “莫五更。” 一听这个名讳,柳韫玉立刻站起了身。 江湖怪医莫五更…… “坐吧。” 莫先生摆摆手,看向桌上摆的药渣,“听说你对老朽开的药不大放心?” “……我不知道是莫先生开的药。” 柳韫玉有些局促,忍不住看了宋缙一眼,“我是生了什么怪病吗?” 宋缙眸光微动,薄唇抿得很紧。 莫先生笑了一声,“不过是些小症候。只怪太医院那些太医不中用,找错了病灶,这才耽误了你这么久。老朽的药方虽剑走偏锋,发作起来是有些熬人,但不出两个月,保管夫人痊愈如初。” “……” 说话间,怀珠已经将药端了上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柳韫玉身上。 事已至此,柳韫玉再也找不出不喝药的理由,只能端过药碗,将汤药艰难饮下。 “咳……” 刚放下药碗,一块芙蓉糕就递到她唇边。 柳韫玉看了宋缙一眼,吃下了芙蓉糕。 是夜。 柳韫 玉又是被体内那簇火烧醒的。 热浪从脏腑间翻涌而出,烧得她骨头都软了,整个人也化成了一汪春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滑落…… 直到有一个怀抱稳稳地接住了她。 冰冰凉凉的湿帕子落下来,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她的每一寸肌肤。 不够…… 完全不够…… 柳韫玉眼睫湿漉漉的,只能唤出心底唯一的一个名字,“宋缙……宋言之……” 片刻后,她听到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然后唇齿被撬开。 舌尖交缠的刹那,身上蠢蠢欲动的一切燥意都被抚平,舒服的她环紧了那双肩膀,眼角止不住地沁出泪…… 直到后半夜,柳韫玉才在宋缙的怀抱里清醒过来。 “……” 她一言不发地从他怀里挣脱,挪到了床榻里侧。 可方才那些旖旎的画面却在眼前挥之不去,叫她难堪地咬住了唇。 肩膀被扶住,她整个人被翻了过去。 宋缙撑起身,低头看她。 “怎么了?” 他嗓音低哑,“为什么睡不着?” “……” “因为我?” “……” “如果我走了,能睡得安稳些?” 暗夜里,柳韫玉看不清宋缙的神情,只能听见他柔软的不可思议的声音。 比起他们初相识时,多了缱绻亲昵,比在彭州时,更多了心疼怜惜,而与前段时日比,则是彻底没了那种压迫和侵略…… 这样的宋缙,让她控制不住地沉溺。 这样的宋缙,旁人也见过吗? 迟迟没有听见柳韫玉的声音,宋缙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那我走了。” “你去哪儿?” 柳韫玉忍不住哑着嗓音问了一句。 “不回相府,就在偏房。” 语毕,宋缙起身离开。 帐纱掀动,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又阖上。 柳韫玉躺在床榻上,深深地吸了口气,闭上眼…… 第266章 他是真的疼你 第二日晨间。 柳韫玉刚更完衣梳完妆,就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怀珠将汤药端了上来。 尽管昨日已经找大夫看过了药渣,又亲眼见到了莫五更,可柳韫玉心里对这碗药还是有些抵触。 “……放下吧。” 她懒懒地启唇。 “药还是得趁热喝!” 一道年迈却慈爱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柳韫玉一愣,转头就看见周氏端着药走了过来。 “干娘,您怎么来了?” “相爷说你身子不好,还不肯好好喝药,所以特意让老婆子我来看着你。” “……” 宋缙让周氏来的? 柳韫玉面露错愕。 “我瞧你这脸色还好,倒不像是病了的模样……” 周氏将药碗搁下,忧心忡忡地盯着她打量。 “本就是小事……相爷怎么还把您请来了……” “那说明相爷在意你,你的事情在他那儿便没有小事。况且,我老婆子平日里又没什么事做,在家里待着也是待着,不如过来照看你。” “这府上都有婢女,哪里用您照看我……” “我可都听相爷说了,说你不听话,连怀珠都劝不住你。” “……” “我已经收拾了些衣裳一同带过来了,这两个月,我就在你府上暂住……” “干娘……” “来来来,快把药喝了。” “……” 在周氏的碎碎念下,柳韫玉不得不接过药碗,将温热的汤药一饮而尽。 周氏露出满意的神色,而后又将桌上的糕点挪到她跟前,然后便挨着柳韫玉坐下,细细问起她近来的饮食、歇息、差事累不累,话里话外都是寻常母亲的絮叨。 柳韫玉一一答了,末了才忍不住问了一句。 “相爷是什么时候去请您的?” “今日一早啊。” “……他上朝前?” 柳韫玉愈发愕然。 “是啊,天都没亮呢。不过我本就醒得早,他来的时候,我已经起身了……” 说着,周氏又想起宋缙出现在她园子里的画面。 那位高高在上、穿着紫袍玉带的权相,毫无芥蒂地站在她的鸡舍边,眉目间略微有些憔悴。 「我晨起上朝,没法盯着她喝药。晚上回来倒是可以,但我若是逼得紧了……她反而更抵触。」 「她的身子亟需调养。这药得连喝三个月,一日不能断,一味也不能差……」 「所以我想请您留在府上住一段时日,亲自盯着她喝完每一碗药。您是她的干娘,如今也只有您能做到这件事了……」 「拜托您了。」 想起宋缙说话的语气、口吻,周氏拉住柳韫玉的手,“玉娘,相爷是真的疼你。” “……” 柳韫玉垂眼,低低地应了一声。 …… 慎微堂。 今日是方素等人入凤鉴司的日子。 张嬷嬷奉宋太后的命令也来了慎微堂,名义上是要帮衬柳韫玉。可柳韫玉心里清楚,张嬷嬷就是太后娘娘的眼睛,要看着她如何安排。 柳韫玉在中堂坐定了,面前站着新入凤鉴司的十人,包括方素母女在内。 她们全都换上了官袍,腰间佩起了印绶, 与柳韫玉平日见她们的样子截然不同。 柳韫玉手中翻看着名册,从她们面前踱步而过,干脆利落地将十人分成三职。 她先是点出了包括赵氏在内的四人,“你们四位留守前堂,专司文书案卷,赵娘子心思最细,便由你做前堂的掌案,总理一应卷宗。” 赵氏被唤久了方夫人,久违地听到了赵娘子三个字,还有些恍惚。反应过来后,才领着那四人应下差事。 柳韫玉又点了另外四个人,“凤鉴司往后的差事少不了与人打交道,所以你们四个的第一桩差事,便是识人。半个月内,我要你们把文武百官、各府内宅,从主子到奴才,最好都得摸清底细、记住来历。往后凤鉴司不管要查谁,你们都得立刻报出他的关系网……” 安排完八个人后,便只剩下了方素和温明月。 方素有些按捺不住,忍不住问道,“玉……大人,那我呢?我和温娘子呢?” 柳韫玉清了清嗓子,“你们二人,专司物证和提审。往后凤鉴司若是查到什么物证,便由你们拆解。至于人证,也交由你们问话。” 待安排完毕,柳韫玉才转向张嬷嬷。 “嬷嬷,我这样安排,可还妥当?” “一切听凭柳大人做主。” 张嬷嬷又道,“既然柳大人已经安排妥当,那奴才也能告知柳大人,太后娘娘安排下来的差事了。” 此话一出,不止是刚入凤鉴司的新人,就连柳韫玉也是心口一紧。 这才第一日,就有差事了? “原本太后娘娘也不想这么快动用凤鉴司。可宫里刚好出了一件命案,内廷司查得有些含糊。太后娘娘只能让凤鉴司接手,正好,也叫朝堂后宫看看凤鉴司的本事。” 柳韫玉蹙眉,“命案?” 第267章 侍寝 “内廷司有位采办的宫女溺水身亡,太后娘娘想要知道她真正的死因。” “……是。” 送走张嬷嬷后,柳韫玉看向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却都没吭声,然后又齐刷刷看向柳韫玉,似乎在等她发话。 “你们觉得,应当要从何处查起?” 她想要的下属不是一味听从自己,而是心底有自己的主意。 温明月率先站了出来,“可以先查账。既然内廷司负责采办的宫女,这可是个肥差。无缘无故溺水,或许是因为账面上出了什么见不得光的窟窿……” 方才被柳韫玉安排识人的许娘子也小声道,“可以查查她与谁发生过口角,收过谁的赏赐……” 赵氏也说道,“还可以翻翻宫中旧档,看看这些年来宫中失足坠湖的案卷,或许会有线索。” 柳韫玉点了一下头,笑道,“很好。就从账、人、卷宗,三条线一起查吧。” 众人闻言,立刻三三两两离开了中堂,回到前堂着手办差。 待她们都离开后,柳韫玉才松了口气。 到底是头一次独当一面,她远没有表面上那般云淡风轻、成竹在胸。 驭下之术讲究分寸,太严厉,怕她们心生不满,太温柔,又怕失了威严…… 好在从她们刚刚的反应来看,她应当做得还不错。 另一边,听秋走到廊下。 她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转头一看,竟见宋缙伫立在隐蔽的角落,也不知在中堂外听了多久。 她张口欲唤,却见宋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于是收了声。 宋缙又往中堂里轻抚着胸口的柳韫玉看了一眼,眉宇缓缓松开,随后悄无声息地迈步离开…… 凤鉴司众人上任第一日,又新领了差事,所以柳韫玉今日回府稍微晚了些。 她回到府上时,膳厅里已经布好了晚膳,而宋缙与周氏已经坐在了桌边。 也不知宋缙究竟做了什么,周氏竟没了从前面对他的紧张和局促,脸上竟有了些笑意。 “玉娘回来了……” 周氏看见柳韫玉,连忙起身迎了过来,“累不累?饿了吧?快坐下来用膳。” 柳韫玉一整日的疲惫略微散去了些,被周氏拉着在宋缙身边落座。 膳食一一摆在红酸枝木的八仙桌上。 柳韫玉瞥了一眼,皆是她爱吃的。 许是照顾她近日的上火,还特意配了碗清凉的紫苏饮子。 宋缙亲自端到她面前,温声道,“听说太后给凤鉴司派了差事,可棘手?” “……还好。” “可有什么需要我……” “不用。” 柳韫玉饮了一口紫苏饮子,心情舒缓了不少,“我能应付得来。” 宋缙颔首,“好。” 三人用完膳,宋缙看了一眼怀珠。 怀珠会意,立刻将柳韫玉要喝的汤药端了上来。 柳韫玉如今一看见这药就发怵,然而周氏就坐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捏着鼻子就不苦了……玉娘,我来给你捏着……” “不,不用。” 仿佛被当成了三岁孩童,柳韫玉又羞耻又气恼,忍不住看了一眼把周氏请来的罪魁祸首。 “之前我去太医院撞见玄铮,玄铮说相爷病了,而且是隐疾……不知相爷病在何处?” “……” 周氏震惊地看向宋缙。 宋缙缓缓转过眼,沉甸甸的目光落在玄铮身上。 玄铮吓得后颈一凉,不敢抬头。 片刻后,宋缙淡声道,“不过是头疾之症。” “既然有病症,那也得喝药,怎么这几日也没见相爷服药呢?” “……” “难不成玄铮那日去太医院说的话,是在诓我?” 宋缙转眼,就对上柳韫玉的眼眸。那双眼眸里掠过一丝久违的狡黠,让他恍惚了一瞬。 他明白了柳韫玉的用意,吩咐玄铮道,“去把我的药也端上来。” 柳韫玉一愣。 玄铮也微微睁大眼,“啊?” 宋缙回头看了他 一眼。 玄铮硬着头皮退下,“是,属下这就去。” 不多时,玄铮才端了一碗漆黑的汤药回到膳厅。 柳韫玉没想到宋缙还真能变出一碗药来。 闻到那同样苦涩的药味,她眉心跳了跳,“相爷真的病了?” “病不病的,不要紧。” 宋缙端起那碗瓷白药碗,与柳韫玉的药碗轻轻碰了一下,“总之往后,我陪你一起喝药,如何?” “……” 柳韫玉怔住。 见状,周氏眼角的笑纹愈发深刻,忍不住调侃起来,“果然还是小孩子脾气,还得要人陪着你一起吃苦……” 柳韫玉咬了咬唇,小声反驳,“我没有这么说。” 宋缙笑了笑,当着她的面,将那汤药一饮而尽,随后面不改色地搁下药碗,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也只能拿起药碗,也将那汤药艰难地饮尽。 “好好好,这样就对了……” 周氏连声夸赞,依旧是那副拿她当小孩哄的架势,听得柳韫玉面颊上的红都蔓延到了耳根。 夜深人静,微风拂过院子里的荷塘,掀起一阵波澜。 寝屋里一盏灯都没点,唯有清冷的月色透过窗棂落进来。纱帐层叠掩合,遮掩着轻轻晃动的拔步床,和密不可分、亲昵交叠的一双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床帐里的暧昧声响才终于停下。 宋缙随意披着玄色绸衫,掀帘而出。他胸膛上还覆着汗珠,怀里抱着裹紧他外袍的柳韫玉,径直去了浴房。 待清洗干净折返后,他将怀中人放平在床榻上。 柳韫玉闭着眼,颊边的红晕还未消散,湿濡的眼睫微阖,不知人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 宋缙依旧像昨夜一样,亲了亲她的额头。 “我去偏房了。” “……” 听得房门阖上的声响,柳韫玉才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复杂 这算什么…… 宋缙如今这做派,怎么这么像侍完寝就自觉退下的后妃? 第268章 不够…… 柳韫玉压下心中的胡思乱想,昏昏入睡。 也不知是今夜凉下来的缘故,还是宋缙之前说的“泄火”真的起了效,半夜水扇的风徐徐吹进帐中,柳韫玉竟久违地察觉到了一丝清凉,于是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醒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连怀珠都看了出来,面露惊喜,“姑娘气色好多了……” “嗯……” 柳韫玉攥了攥自己没那么热的掌心,问怀珠,“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天气变凉了?” 怀珠往外头看了一眼,老老实实摇头,随即又高兴起来,“一定是莫先生的药起作用了!” 或许那药邪门是邪门,但真的能让她好起来…… 柳韫玉眉心微微舒展。 更衣梳妆后,周氏又雷打不动来监督她喝药,这次柳韫玉倒是喝得很痛快。 周氏满脸笑容,“好好好,这样才对嘛。” 喝完药,与周氏告辞后,柳韫玉便进宫去了慎微堂。 前堂里,竟是已经有好几人赶在她前面到了,见了她,纷纷迎上来,“大人……” 柳韫玉越过她们,径直往中堂走,“进来说。” 众人跟在她身后进了中堂,将昨日的调查结果一一回禀。 “那位采办宫女名唤莲儿,属下问过了内廷司的人,发现她性情温和,从来不与人结怨,在宫中甚至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赵蘅也将近年宫中落湖的案卷里查到的线索,告诉了柳韫玉,但也都是些细枝末节。 柳韫玉的目光落在温明月身上。 温明月摇了摇头,“账簿暂时还看不出什么……” 柳韫玉扫了一眼气馁的众人,安抚道,“这若是一日就能查出来,太后娘娘也不必交给凤鉴司了。今日继续吧。” 众人的神色微微一松。 柳韫玉让温明月将手头的账簿交给了赵蘅等人,然后将其他人打发了出去,只留了温明月和方素。 “大人为何不让我继续查账了?” 温明月还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让柳韫玉不放心。 “你如今看到的账,或许已经被人做过手脚了,一时怕是查不出什么。其实一桩命案,比起账目、人情,还有一件最关键的证据。” 方素尚未反应,温明月却已经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微变了,“大人的意思是……” “嗯,其实我们昨日或许都想到了,只是因为本能地回避,才忽略了这最要紧的一点。” 方素看了看柳韫玉,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温明月,“你们说的到底是什么?” 柳韫玉从书案后起身,“走吧,去验尸房。” 方素蓦地睁大了眼。 …… 从验尸房回来,三人的脸色都不大好。 方素和温明月直接躲去角落里吐了一阵子,柳韫玉也没胃口用午膳,只是对着验尸房带回来的物证发怔。 都是些珠钗、首饰,还有一个佩在身上,已经被水浸透、没有一丝香气的香囊…… 得知方素和温明月去了验尸房,前堂的人一整日都没敢进中堂来找柳韫玉。 最后被叫进去的,还是方素和温明月。 “查一查这些首饰的来历。这珠钗,不像是寻常宫女能佩戴的。还有这香囊,纹路瞧着也有一丝奇怪……” “是。” 这日从宫里出来,是云渡亲自驾的车。 听他说沈妘的病情加重了,柳韫玉赶紧去了一趟崇信伯爵府。 她去的时候,就见沈妘刚服完药,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 柳韫玉上前握住沈妘的手,只觉得她的手掌也一片冰凉,完全不像正常人的温度。 “怎么突然加重了?” 沈妘摇摇头,倒是不以为意,“反反复复,这么多年一直如此,没事的……” 柳韫玉忽然想起了给自己开药的莫五更,“我那里来了一位神医,明日,明日我就请他过来,替你看看。” 沈妘恹恹的,叹了口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这身子,便是大罗金仙,恐怕也治不好……” “别胡说。你可曾听说过莫五更?” 沈妘一愣,仔细回忆了一下,“有些耳熟,好像以前听爹娘说过……但是他们一直找不到这个人……” “他如今就在京中,明日我就请他过来。” 沈妘眉眼弯弯,“好。” …… 从崇信伯爵府出来时,天色已晚。 柳韫玉回到府上,屋檐下已经掌灯。见她回来,怀珠连忙传了膳。 “周老 夫人不肯用膳,非要等姑娘回来呢。” 今日宋缙传了话回来,要留在皇宫,所以只有周氏与柳韫玉一起用膳。 柳韫玉因为白日去了一趟验尸房的缘故,还是有些食难下咽。 周氏却误会了她,一直为她夹菜,“相爷想必是真的公务繁忙,你可别胡思乱想。” 柳韫玉刚吃了一口鸭肉,闻言险些哽咽住,“……我可没有想他。” 周氏笑呵呵地继续给她夹菜。用完膳后,又亲自盯着她喝药。 柳韫玉喝了药后,想起沈妘的病情。她并不知道莫五更如今的住处,宋缙又没回来,于是只能让怀珠找来了玄铮。 “我想请莫先生明日去崇信伯爵府,给沈三娘子看诊,方便么?” 柳韫玉问玄铮。 玄铮面露难色,“莫先生脾气有些古怪,属下明日先去问一问他的意思。” “好。” 交代完玄铮后,柳韫玉便去了书房,继续翻看之前落水案的卷宗,一看便忘了时辰,直到夜深了,才回到屋中歇下。 然而夜里睡得昏昏沉沉,身上却又热了起来。 “怀珠……水……” 柳韫玉张唇唤了一声,嗓音干哑厉害。 迷迷糊糊中,帐帘被掀开,一道颀长的身影靠近,她的后颈被托起,唇角多了冰冷的触感。 紧接着,温水便被缓缓渡入唇齿间。 嗓子的干哑被缓解,可是浑身的燥热却还是压不下去。 柳韫玉控制不住地偏过头,贪恋地靠向那只托在她后颈的手掌。努力睁开眼时,看见的却是本该在皇宫里的宋缙。 ……是在做梦么? 她怔怔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抬起手,搂住他的脖颈,迎了上去。 耳畔传来一声轻叹。 下一刻,她被压在了床榻上,伴随着罩下来的熟悉香气,满心期盼的吻也落了下来。 “不够……” 柳韫玉的手臂环得更紧。 宋缙顿了顿,低头看她。 入目便是一双泛着朦胧水雾、迷迷蒙蒙的眼眸,直勾勾地望着他,发丝湿黏,沿着雪颈没入莹白深处。 “……” 宋缙撑在她身侧的手臂浮起青筋,再次俯身吻下。 第269章 缠着我要 翌日,柳韫玉醒来时天还未亮。 昨夜的旖旎就像是梦一样,被她忘了个干净,可手脚却酸软得过分。 她低头一看,入目便是自己胸前残留着的暧昧痕迹,顿时惊醒了。 帐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柳韫玉坐起身,将帐帘掀开, 换完衣裳的宋缙转头对上她,走了过来,嗓音还带着一丝未褪的喑哑,“怎么醒了?” “相爷是何时回来的……” “半夜回来的。” 柳韫玉咬了咬牙,控诉道,“相爷半夜回来,就是为了专门跟我做这种事?” 宋缙:“……” 他文华殿里放着一堆公文没处理完,可半夜却又担心她的药效发作,离不开他,只能丢下那些烂摊子,匆匆赶了回来,果然撞见她发作。 他还庆幸自己连夜赶了回来,谁想到天一亮,竟是被倒打一耙…… 宋缙忍不住抬手扣住柳韫玉的下巴,双指在她颊边捏了捏。 “干什么……唔。” “下巴再尖点,就与浮雪有母子相了。” 宋缙盯着她吐出一句,“都是没心没肺的小白眼狼。” “……” 柳韫玉从他的手掌里挣脱。 宋缙收回手,将自己刚整理好的衣襟挑开了些,露出脖颈和胸膛上的斑驳吻痕,“昨夜究竟是谁折腾谁?” “……” 柳韫玉眼睫一颤,目光在那些痕迹上凝滞了片刻,倏地飘忽开来。 “又是谁缠得我脱不开身,在我耳边一遍遍哭着说不够?” “……” 尽管不记得自己昨夜到底做了什么,可前几夜饮完药后的情形历历在目,那还是在她意识尚且清醒、勉强克制的状况下。 昨夜彻底断了片,会不会真的…… 宋缙俯身凑过来,将她的手绕到自己脖颈上,“要不要现在替你回忆一下?” 柳韫玉羞恼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掌挣开宋缙的桎梏,胡乱将他的衣襟拢好,挡住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 “……随你怎么胡说,反正我不记得了。” 她咬死不认账,翻身躺下,背对着宋缙。 宋缙笑了一声,在她耳边落下一吻,才起身离开。 柳韫玉环住自己的胳膊,耳根红透了。 莫五更的药里到底有什么,怎么会让她上瘾似的,一夜都离不开宋缙? …… “大人!” 进宫后,温明月和方素一扫昨日的颓唐,精神十足地站在柳韫玉的书案前。 “你说吧。” “你查到的,你先说。” 二人竟还相让起来。 柳韫玉忍不住叩了叩桌案,直接点了温明月,“你说。” “大人昨日让我们去查那些首饰的来历,我们都一一对过了,都是宫外之物。还有那个香囊……大人不是说纹路看着有些奇怪么?属下仔细看过了,发现这香囊应该是一对!两个香囊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纹路。” 柳韫玉眸光微微一亮,“所以……” 方素抢答道,“这个莲儿有一位情郎!” 柳韫玉站起了身,“可查到情郎是谁了?” 温明月颔首,“我们拿着香囊打听过了,听说正阳门的一个侍卫,名唤邱彦的,也曾佩戴过这个香囊。” “那还等什么?你们带着听秋听冬,去提审此人。” 方素和温明月相视一眼,又看向柳韫玉。 “大人,我们怕是提审不了……” 柳韫玉一愣,“为何?” “因为那个邱彦的尸身,如今在大理寺。” 顿了顿,温明月启唇道,“今日清晨,这位邱侍卫被发现吊死在值房内。” 柳韫玉的神色霎时变得凝重。 一桩命案,竟又扯出了另一桩…… 事情倒是更复杂了。 …… 柳韫玉带着温明月和方素一起去了大理寺。 一行人去验尸房时,正好遇到了方丞寺。 因赵蘅的事,方丞寺如今待柳韫玉的态度有所好转,不似之前那般冷酷,“不知柳大人有何公干。” 柳韫玉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意。 方丞寺眼下空闲,便颔首道,“本官带柳大人过去。” 柳韫玉沉吟,“劳烦方寺丞。” 几人往验尸房去,方丞寺不经意放慢脚步,到了方素身边,“你娘可好?” 方素连连点头。 方寺丞又压低声音,“你也要去验尸房?” “嗯嗯。” “……” “没事的爹,我昨日在宫里已经 去过一次了。” “……” 方寺丞不说话了。 来到验尸房外,柳韫玉就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方寺丞领着她们踏入验尸房,正好见到仵作在查验尸体。 察觉有人进来,那仵作抬起头,苍老的面容有些阴森。 方丞寺向他交代了柳韫玉的身份。 柳韫玉也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老仵作放下检验的用具,将柳韫玉她们带到那具侍卫的尸身前,揭开白布,指了指他脖下,“该尸颈上虽有二道索痕,然下道深而上道浅,且两道皆斜向耳后。仍系自缢,非他人所害。” 自缢…… 柳韫玉若有所思。 温明月冷笑,“说不定就是他推莲儿入水,而后畏罪自缢。” 柳韫玉回头看了温明月一眼。 她知道,温明月这是想到了自己之前的遭遇。 “尚未查到实证,不可随意下定论。” 温明月抿唇沉默。 “对了,这是从他值房里发现的。” 仵作又将之前查到的物证交给柳韫玉,“一封被撕毁、焚烧的残信,还有一块玉佩。” 方素将证物接了过来,书信上只剩下寥寥几字,看不出什么。 倒是那玉佩,刻着神仙坊三个字。 “神仙坊?那不是京中的一家胭脂铺么?” 从大理寺出来,柳韫玉便让方素带着听秋听冬去神仙坊查探,自己则带着温明月回了慎微堂。 她们二人试图将焚烧后的残信拼回去,然而那信实在碎得厉害,又被焚烧过。 二人拼了两个时辰,不知不觉,夜幕降临。 柳韫玉让其他人都先回去了,自己还在中堂里继续拼补那封残信。 一道墨色人影忽然出现在门外。 柳韫玉察觉到什么,一抬眼,就见宋缙孤身走了进来,身边没带任何宫人。 柳韫玉一愣,坐直身,“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还未归府。” 宋缙绕过书案走过来,手指轻轻抚了抚她眉心的蹙痕,“我来寻你,一起回去……” 就在这时,方素急匆匆从廊下走来,“玉娘……” 看清坐在书案后的柳韫玉和一脸温和俯身与她对视的宋缙,方素的话音戛然而止。 第270章 凉水澡 听到唤声,柳韫玉转头对上方素震愕的目光。 她心里一咯噔,立刻在书案下踢了宋缙一脚。 宋缙不动声色地直起身,退开,转眼间变回了在学宫里那副师长模样。 “相,相爷。” 方素行了个礼,结结巴巴。 宋缙颔首,“嗯。太后让本相来过问宫女落水一案查得如何了。” “哦,哦。” 柳韫玉起身,从宋缙跟前躲开,转向方素,“素娘,可是查到什么了?” 方素眼神飘忽地从宋缙身上移开,落在柳韫玉身上时才定了定神。她走进来,将在神仙坊查到的线索一一告诉了柳韫玉。 “神仙坊卖的脂粉,一贯只走权贵内宅的路子。而且每个月都会派最机灵的妆娘上门,给各府的女眷试装。我买通了里头的一个学徒,才知道神仙坊一直在记录各府女眷的闲言碎语……” 这倒是也没什么稀奇。 京城里酒楼店铺,最金贵的往往就是消息。 当年她经营万柳堂时,也是如此…… 柳韫玉想了想,“我记得神仙坊的东家,是个姓徐的外乡客。” 方素瞥了一眼旁边杵着的宋缙,说话还是没什么底气,“是姓徐。但我去京兆尹查了一下行商文书,发现这间铺子的地契,竟然挂在城西一个牙婆的名下。那牙婆的亲侄子,你猜是什么人?” “什么人?” 方素压低声音,又看了一眼宋缙。 宋缙眯了眯眼眸,“说你的,总看我做什么。” “哦哦。” 方素头皮发麻,立刻收回视线,“是广信侯府的一个管事。” 此话一出,柳韫玉的面色微微一变。 “这个胭脂铺和广信侯府有关系?” 方素点点头,“应该是的。” 柳韫玉陷入沉思,突然意识到什么,缓和了神色,“今日时辰不早了,你快回府歇息吧。” “好……” 方素抬脚往外走,“大人不与我一起出宫么?” 柳韫玉还未开口,宋缙却是出声了。 “本相还有事要问她。” “……” 方素忙不迭地退了下去。 直到出了慎微堂,才捂着心口小声嘀咕。 “玉娘都做柳大人了,怎么还要被留堂啊……” 待方素离开,宋缙才转向柳韫玉,眉宇间的威严顷刻散去,“我们也走吧。” “……” 二人乘车回了府上,刚到廊下,玄铮便匆匆忙忙迎了上来。 “相爷,夫人。” 玄铮转向柳韫玉,“夫人今日让我去找莫先生可沈三娘子看诊,但莫先生说他这三日无空,而且他不入权贵后宅,叫那位沈三娘子亲自去找他……” “不入权贵后宅?” 柳韫玉蹙眉,看了一眼宋缙。 宋缙看出她眼里的质问,答道,“这里是你的宅子,不算权贵后宅……” “……” 柳韫玉收回视线,“我知道了。那请莫先生三日后到我这里来一趟。” “是。” 交代完玄铮,柳韫玉又去外院找了云渡,让他三日后去沈府接沈妘。 “那位莫先生能治好沈妘的病?” 云渡追问。 “总要试一试。” 临走时,柳韫玉忽然又停下,转向云渡,“对了,你身上……可有什么**之类的?” 云渡眉头倏然皱起,“你要**做什么?” 柳韫玉含糊其辞,“我最近在外办差,想随身带着**留一手。” …… 是夜,柳韫玉就寝前又有些燥热。 她咬着牙起身,唤来怀珠,“我让你备的凉水,可备好了?” 怀珠为难地点点头,一颗心却揪了起来,小声问,“姑娘这般折腾,会不会伤身子呀?” 柳韫玉没回答她,径直去了浴房。 她总不能夜夜都倚仗宋缙,沉溺于床笫之欢…… 浴桶里的水不算冰,但也很凉。 身子浸下去的那一刻,柳韫玉轻轻打了个颤,那股燥热和酥痒总算消停了些。她闭着眼靠在桶壁上,乌发浮在水面,衬得一张脸几乎没了血色。 不一会儿,怀珠便急得不行了,在一旁催促,“姑娘,这凉水不能泡得太久了,奴婢扶您起来罢?” 柳韫玉长睫颤了颤,虚虚阖着眼,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 片刻后,她穿好衣衫,回到了床榻上。 本以为今夜就算熬过去了,可刚沾上锦衾,烛灯一熄,那阵难耐的燥热便又卷土重来。 柳韫玉攥紧了锦被,指节泛白,黛青色的青筋一路蜿蜒到腕间,脸上浮起隐忍的绯色。 怀珠听到动静,举着烛台靠过来,一见柳韫玉这模样,又急又心疼,“姑娘……不然奴婢还是请相爷过来……” “不、许、去。” 柳韫玉固执地咬牙,“去给我端杯茶来……” 怀珠只能端了杯茶来,柳韫玉将之前问云渡要来的**直接倒进了茶水里。 “姑娘……” 柳韫玉一口饮下,将空茶盏递还给怀珠,眉心难得松了些,“好了,你下去吧。” 怀珠刚离开不久,另一道修长的身影便推开房门,缓步走到柳韫玉的榻边。 柳韫玉强压下体内的躁动,目光轻轻一掠,便知道帐外站着的是宋缙。 “我今夜很乏了,不劳相爷作陪……” 她的声音疲倦而沙哑,淡淡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缙脚步一顿。 他今日是看着她将药饮下的,之前饮过药都会难以承受,今夜怎么如此笃定地不要他…… 难不成是已经好转了?这药效也不如之前厉害了? 宋缙“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掀开床帐,在榻边坐下。 他的目光扫向柳韫玉苍白的面颊,目光沉沉,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探究, “我看着你睡下再走……” “……随你。” 柳韫玉咬着牙背过身。 太行崖柏的香气丝丝缕缕缠绕上来,又勾起了骨子里的酥痒,可好在云渡给的**,药效也已发作。 柳韫玉的眼皮越来越沉。 终于,她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 听得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轻微,榻边坐着的宋缙也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他伸手,小心翼翼地贴向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腕。 的确没有前几夜那般灼热…… 宋缙缓缓起身,放下床帐,眉宇间的阴翳和担心已然散去。 睡得这么安稳,看来是真的有所好转了…… 第271章 夫君疼我 暑热难当,御膳房给慎微堂送来了冰镇的瓜果。 前堂的人分食了些,也给柳韫玉松了些过来。 瞧见柳韫玉案上的残信,温明月走近,“大人还在拼这封残信?” “嗯……你过来看看。” 温明月走过去一看,就见那封残信已经拼出了一些词。 武夫,缘分,陌路,旧日,荒唐等等…… 温明月皱了皱眉,随口便将这些词顺了出来,“尔不过一介武夫,粗鄙不堪。你我缘分已尽,从此陌路,旧日荒唐,不过大梦一场……” 顿了顿,她转向柳韫玉,“大人,这看着就像是男女之间的绝交信。” 柳韫玉抿唇,若有所思。 温明月又冷声道,“莲儿想要绝交,那姓邱的不愿意,二人发生争执,他故意或是失手行凶……之后发现此事被太后娘娘留意,生怕败露,畏罪自缢……” 柳韫玉看了她一眼。 温明月垂眼,掩去了眸中冷色。 柳韫玉知道,温明月这是因为曾经被伤害过,所以先入为主觉得这是一桩**案。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想了想,柳韫玉问道,“可要是真如你所说,他为何要将这封绝交信烧毁?” “因为生气。” “若是生气,一看到就会烧了。为何要在莲儿溺亡后的几日,在他自缢前烧毁?若他一心殉情,则不必烧毁这封信,若他生怕败露,那也该等这封信烧干净再自缢……是不是有些说不通?” “……” 温明月沉默了。 柳韫玉拍了拍她的肩,“你们继续在宫里查,我出宫一趟。” “大人要去哪?” “神仙坊。” 柳韫玉正要动身前往神仙坊,许娘子便从外头匆匆赶来。 “大人,属下刚刚查到,那位邱侍卫在宫外尚有家眷。可今日派去查探的人回禀,他的一家老小,竟是从原来的住处搬走了,问了左邻右舍,也不知搬去了何处……” 此话一出,柳韫玉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许娘子又道,“邱侍卫刚死,家人便无影无踪,像是有人刻意赶在咱们前头,把什么都料理干净了。” 柳韫玉思忖片刻,缓缓开口,“再派人细细去查他家人的下落。” 顿了顿,她又道,“若是查不出来……可以试着往广信侯府那边去查。查查近日,广信侯府可曾有过什么不寻常的人出入,或是……” 她掀起眼,声音很轻,“可曾悄悄处置过什么人。” 许娘子闻言,神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惊疑不定,“大人……是怀疑此事与广信侯有关?” 柳韫玉没有回答。 可许娘子却已经明白了。 柳韫玉分明就是将疑心落在了广信侯身上。只是碍于没有证据,不肯把话说死罢了。 其实柳韫玉自己心里也并不确定此事跟广信侯有关。 因为单凭神仙坊的底细,便将矛头指向广信侯,确实是牵强了些。 这念头最开始不过是脱口而出,可一说出口,反倒像在心里扎了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你接着往下查。” 柳韫玉吩咐了一句,随即离开了慎微堂。 …… 香气四溢的神仙坊内,进进出出的皆是京城有头有脸的高门夫人和世家贵女。 正值酷暑,这些女眷出行时,都戴着纱笠遮阳。 未免打草惊蛇,柳韫玉也特意戴上了纱笠,混在她们之间。身边的听冬也扮作普通婢女的模样,跟在她身侧。 二人一来到神仙坊,掌柜就笑盈盈地迎上来,问她们可需要什么。 “听说你们神仙坊新进了一批上佳的胭脂水粉?别拿柜面上这些寻常货色糊弄我,带我去瞧瞧最好的。” 掌柜闻言,笑意不减,“娘子消息当真灵通。我们是新进了一批胭脂水粉,但这次都是珍品,只卖给熟客常客,不知娘子从前可在我们神仙坊买过胭脂,有没有我们这儿的牙牌,牙牌又是什么哪一等?” 话音未落,掌柜就看到门外走进来一位熟人,顿时顾不上招待柳韫玉她们,盈盈上前。 “岳姑姑,你今日怎么有空来?” 柳韫玉转眼望去,便见一位身穿素衣的中年妇人被掌柜引着往楼上走。 就在这个岳姑姑与柳韫玉错身而过时,一缕极淡的香气,悄然拂过柳韫玉的鼻间。 那香味极淡,可却偏偏是柳韫玉闻过的香气。 待人走后,听冬低声问道,“大人,我们要从 何查起?” 柳韫玉看向二楼,“就从这位从宫里出来的岳姑姑查起。” “啊?” “她身上有龙涎香的气味。” 龙涎香是御用之物,只会出现在深宫大内。能沾染此香的人,就算不是在御前当差,也一定经常出入内廷。 听冬了然。 柳韫玉正想着如何才能上二楼,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几个妆娘的恭维声。 “孟大人可真是疼爱夫人,就连买胭脂这种小事,都愿意陪着夫人一起。” “夫人当真是好福气,满京城的贵女夫人里头,能让自家大人陪着挑胭脂水粉的,也就夫人您独一份儿了。” 柳韫玉顿了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从楼梯上走下来,正是孟泊舟。而他身边,挽着他胳膊的、同样戴着纱笠的,便是虞娘子无疑。 二人身后跟着好几个捧着妆匣的妆娘。 面对众人的奉承,孟泊舟一言不发,倒是一直挽着他的虞娘子笑道,“夫君待我的确很好。今日休沐,我不让他陪我,他还非要来,劝都劝不住。” “那也是夫人您值得啊……若换成前头那位,孟大人怎么可能陪她来这女人扎堆的地方。” 一个妆娘脱口而出。 孟泊舟蓦地回头,眼神冷冷地剜向那说话之人。 那妆娘被看得一惊,连忙噤了声。 纱笠下,虞娘子的神情看不清楚,可声音里仍带着些笑意,“她的话好像也没说错吧?夫君从前,陪旁人来过这种地方吗?” “……” 这话扎在了孟泊舟的痛处,叫他的脸色愈发难看。 没有。 从来没有。 他亏欠了柳韫玉…… 楼梯下,将所有话全都听见的听冬有些不忿,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 柳韫玉却立刻按住了她,摇头,“正事要紧。” 她们是暗中调查神仙坊,若是冲动误事,被认了出来,岂不是得不偿失。 听冬只能跟着柳韫玉往一旁退开,为下楼的虞娘子和孟泊舟让出了路。 一行人从柳韫玉面前经过。 孟泊舟沉着脸,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步伐倏地顿住…… 第272章 撒娇 “夫君在看什么?” 虞娘子的声音悠悠然然传来。 孟泊舟眸光一闪,倏地收回视线,微微侧过身,“没什么。” 可虞娘子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抵着他的肩,将他微微推开,又顺着他方才的视线,看向已经退到一旁的柳韫玉和听冬。 虞娘子笑了一声,正要上前,却被孟泊舟扣住手腕,“夫人不是还想挑些锦绣阁新进的成衣?如今脂粉买齐了,我陪你去锦绣阁。” 说罢,他就拉着虞娘子,想要离开神仙坊。 可虞娘子被他牵着走了几步,才挣开了他的手腕,笑道,“夫君莫不是遇到了什么熟人,怕我撞见?” 孟泊舟面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尽管柳韫玉带着纱笠,可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他不知她为何戴着纱笠来到此处,但他下意识地不愿让身边之人发现柳韫玉…… 柳韫玉也察觉到了孟泊舟那边投来的视线,心里已经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眉心微微一蹙,低声对听冬道,“你先去二楼,跟上方才那位岳姑姑。” “是。” 听冬低下头,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一个上楼试妆的妇人身后,混入她的随从中,快步上了二楼。 柳韫玉与她分开,也想从另一边上楼,可却突然被叫住。 “娘子留步。” 身后传来虞娘子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阵靠近的脚步声,“我瞧这位戴着纱笠的娘子有几分眼熟,不知以前可曾见过?” “……” 柳韫玉不语,脚下的步伐顿了顿,便继续提裙往楼梯上走。 然而伺候虞娘子的几个妆娘却十分识眼色地冲了过来,将柳韫玉拦住。 “这位娘子,若没有牙牌,这二楼可是上不去的。” “……” 柳韫玉不得不回身,对上迎面走来的虞娘子,和紧随其后的孟泊舟。 “娘子怕是认错人了。” 虞娘子笑道,“我这双眼睛毒辣得很,但凡见过谁,哪怕只有一两回,都能认得出来,尤其是一些不该见的人。” 孟泊舟沉着脸,再次扣住虞娘子的手腕,“我们走。” 虞娘子将孟泊舟那点遮掩看在眼里,慢悠悠地将自己的手腕从他掌中抽了出来,声音柔婉,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说给旁人听。 “夫君既与这位娘子相识,怎么也该打声招呼,何必藏着掖着?倒像是见不得光似的。” 说着,虞娘子转向柳韫玉,“我说的是吧,柳大人。” 此话一出,拦着柳韫玉的妆娘们却吓了一跳。 “柳,柳大人?” “没错,就是太后娘娘最为器重的内廷司事女史,柳韫玉,柳大人。” 几个妆娘霎时变了脸色,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立刻快步往二楼跑去。 “……” 见没什么可藏的了,柳韫玉也干脆将纱笠摘了下来,“孟夫人好眼力。” “可不是我好眼力。” 虞娘子挽住孟泊舟的手,“是夫君眼力好,隔着这样一层纱都能将柳大人认出来。若非见他神色有异,我也不会看见柳大人……” 孟泊舟蹙眉,看向柳韫玉,“玉……” 虞娘子打断了他,“不知柳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神仙坊?不会是来办案子的吧?这卖些胭脂水粉的小铺子,也值得你亲自大驾光临?”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倒是让柳韫玉若有所思起来。 神仙坊背后是广信侯,宫中的姑姑乔装打扮出现在这里,那么虞娘子这个广信侯义女,究竟是真的争风吃醋才非要过来拦住她,还是为了拖延时间、通风报信才拦住她? 柳韫玉掀了掀唇角,“我不过是听说神仙坊的胭脂好,才躲懒过来看看。没想到竟被孟大人和孟夫人捉了个正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柳大人赏脸来神仙坊,怎么也不派人说一声。” 柳韫玉回头,就见神仙坊的掌柜匆匆迎下来,一改方才的轻慢,既惶恐又热情,“大人想要看些什么,快,楼上请。” “……” 这位掌柜的既下来了,那位岳姑姑怕是也走了。 柳韫玉眸色微冷,“不必了。” 她转身,径直越过孟泊舟和虞娘子,快步离开了神仙坊。 从神仙坊出来,柳韫玉便上了马车。 听秋没看见听冬,愣了一下,“大人,听冬人呢?” 柳韫玉没回答,“我们先回宫。” 回到慎微堂,方素等人都迎了上来,期待地看着柳韫玉,想从她这里得到一些线索。 柳韫玉却摇了摇头,“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 众人刚一离开,听冬便从廊下快步而来。 柳韫玉立刻起身,“如何?” “属下未能探听到那位岳姑姑在神仙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可她离开时,属下一路尾随,亲眼看见她在马车里换了身装束,进了宫。若非亲眼看见,属下怕是都认不出她来……” “所以她是哪个宫的?” “是掖庭局的一位管事,真正的名字叫莫尚秋。” 柳韫玉闻言,立刻唤来听秋听冬,“走,去会会那位莫管事。” 主仆三人立刻去了掖庭局的寝舍。 莫尚秋身为管事,住着单间。柳韫玉赶到屋外时,就发现里头静悄悄的,灯烛也都熄了。 她心里一咯噔,连忙让听秋踹开了房门。 屋内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身后的人群却传来了一片哗然。 柳韫玉转头,就见受了惊的掖庭局宫女们往两边散开,而玄铮押着一人朝她们走过来,“柳大人,你要找的人在这儿。” 柳韫玉定睛一看,正是那位在神仙坊见过的莫管事。 她又看了玄铮一眼,没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这么及时地抓住了人。 莫管事挣扎着,被玄铮推到柳韫玉跟前。 “我家里人病了,已经向蔡公公告了假,要赶在宫门落钥前出宫……你们押着我想做什么……” 柳韫玉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口时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不容回避的压迫感,“凤鉴司请莫管事回去问话。” 一听得凤鉴司三个字,莫管事几不可察地一僵,“就算是大理寺提人,也该有个凭据……” 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柳韫玉没有提神仙坊。 只问了一句,“前几日溺水的内廷司采办宫女莲儿,莫管事可还认识?” “那晚我与掖庭局其余几位管事在一起吃酒,互为见证,什么人**,可与我没关系!” 柳韫玉眸光闪了闪,“可那莲儿却留了一份书信给同乡的侍卫,信上写着你莫管事的名字……” “怎么可能?!那封书信明明是……” 话音戛然而止。 对上柳韫玉的眼神,莫管事这才察觉她是在诈自己,当即面如死灰地噤了声。 “是什么?” 柳韫玉俯身逼问。 莫管事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看来莫管事对这封遗信知情,现在凤鉴司总有理由提人了吧。” 柳韫玉抬手,“带走。” 可几人前脚刚走出掖庭,空中便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锐鸣—— 第273章 胭脂债 “大人当心!” 玄铮和听秋听冬皆是脸色一变。 然而却有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地出现在柳韫玉身边。来人长臂一伸,猛地揽住柳韫玉纤细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往怀中一带。 柳韫玉只觉腰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箍紧,整个人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鼻间灌满了清冽冷淡的太行崖柏。 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待到柳韫玉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玄铮身边的莫管事已经倒在了地上,双目圆睁,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出口,面上还残留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而她的喉间,赫然插着一根寒光烁烁的银针…… 柳韫玉瞳孔猛然缩紧。 **…… 皇宫大内,竟然敢当着她们的面**灭口…… “伤到没有?” 腰间仍被紧紧揽着,头顶传来宋缙紧绷的声音,“伤到没有?” 柳韫玉摇了摇头,却感觉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几分。 “玄铮。” 宋缙抬起眼,眉宇间寒意森森,“立刻带人把掖庭局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 莫管事的尸体被带回了慎微堂。 片刻后,玄铮回到了慎微堂,向宋缙回禀。 “相爷,掖庭局寝舍里搜到了杀莫管事的**暗器……可那动手的宫女已经服毒自尽。” 柳韫玉面色苍白地坐在一旁,眉头紧锁。 宋缙挥挥手,让玄铮退下,然后亲自端了盏茶过来给柳韫玉压惊。 柳韫玉抬眼望向他,“什么人能有这样通天的本事,在皇宫大内行刺灭口?” 宋缙对上她的视线,眸光也有些晦暗,“如今这宫里,的确是越来越不干净了。” “广信侯。” 柳韫玉望着宋缙,吐出了三个字。 宋缙抿唇,“婠婠,你没有证据。” “是啊,没有证据。” 柳韫玉垂眼,低声喃喃,“我想不通,神仙坊不过区区一个胭脂铺子,究竟有什么秘密,能在宫里一下要了四条人命?” 她揉着额角,只觉得头痛。 宋缙扶住她的肩膀,轻声道,“先回府,明日再想。” “……” “到你服药的时辰了。” 柳韫玉咬咬牙,到底还是起身,跟着宋缙乘车离宫。 这一晚,柳韫玉依旧是泡了凉水澡,又将云渡给的**服下。 待到宋缙不放心地出现在寝屋时,她已沉沉睡去。 …… 第二日回到慎微堂,众人都已听说了昨夜掖庭的事,纷纷围了上来。 “大人!听说你昨晚去掖庭提审一位管事,结果遭人行刺?大人可有伤着?” 柳韫玉面色不大好,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可惜,昨夜抓到的那人显然对莲儿的死知情,可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灭了口。” 温明月失望地叹了口气,“所以线索又中断了?” “断了就断了吧。” 方素叹气,“你人没事就好。” 柳韫玉低垂着眼,若有所思,“有时候人活着是线索,人**,也是线索。” “大人的意思是?” “昨日我们才在神仙坊看见莫管事,当晚她就要出宫,而且遭人灭口。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已经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温明月和方素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开口道,“神仙坊……” 柳韫玉忽地想到什么,将一盒神仙坊的脂粉递给方素,“你闻一闻。” 方素凑过来,煞有介事地闻了几下,又仰头看柳韫玉,“怎么了?” “你这鼻子灵,若一个人用了这脂粉,你能闻得出来吗?” 方素想了想,“应该可以。” “那好,你现在带着听秋听冬去一趟掖庭,帮我看看,究竟有多少人在用神仙坊的脂粉。” 方素领命而去。 都已经离开中堂了,她忽然又折返回来,探出脑袋瞪着柳韫玉。 “大人这是拿我当狗用吗?” “……” 一旁的温明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柳韫玉也摆摆手,“快去。” 两个时辰后,方素才气喘吁吁地回了慎微堂,回来后就先是灌了一整壶凉茶。 “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柳韫玉追问,“可查到什么了?” “……都有。” “什么都有?” 方素咽了咽口水,“掖庭局里,几乎人人都在用神仙坊的脂粉。” 闻言,温明月面露诧异,“怎么可能?一盒神仙坊的脂粉动辄十两、百两银子,寻常宫女怎么 可能买得起?” 方素还在给自己灌水。 温明月忍不住夺过她的茶盏,“快说!” “赊账。” 方素拿出一沓字条,递给柳韫玉,“她们说,莫管事会借着采办贡品的由头,将这些天价脂粉夹带进宫。神仙坊的脂粉名声响,宫女们也眼馋,不少人会合起伙来拼一盒,若还是买不起,莫管事便让他们赊账……这是欠条。” 柳韫玉接过来看了一眼,面色一沉,“这叫赊账?这根本就是利滚利的阎王债!” 温明月也接过那一沓欠条,神色变得凝重。 “这样高的息额,竟也有人愿意赊账?不过是一盒脂粉而已!” “我问过了。” 方素终于喘匀了气,“在掖庭局里,用神仙坊的脂粉才能和其他人打成一片。若是有一两个没用的,那便是要被众人排斥,甚至鄙弃的……如今这风气也不止在掖庭局,其他地方的宫女们,也渐渐开始以用神仙坊的脂粉为荣了……” “所以莲儿会不会也买了神仙坊的脂粉?” 柳韫玉眸光一闪。 温明月接过话道,“她也赊了账,欠了债,被逼得走投无路,才投了湖?”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赵蘅也开口道,“一个宫女落水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属下这几日看的卷宗里,也有不少意外身故的宫女,但从未彻查过,往往都是一笔带过。莲儿的死,放在从前或许也不会掀起什么风波,可偏偏赶在凤鉴司成立的节骨眼,太后娘娘将这桩差事交给了我们……” “莲儿临死前,或许对情郎说了些什么,又或是她的情郎,自己查到了些蛛丝马迹,摸到了神仙坊……于是莫管事和她背后的人,生怕此事闹大,便斩草除根,又伪造了残信,想要误导我们,这不过是一桩**。”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竟是将案情猜测得越来越通顺。 “可若只是赊账欠债,至于搭上这么多条人命吗?” 方素忍不住问道。 众人一静。 片刻后,柳韫玉才缓缓抬起眼。 “若为钱债,不至于如此。可若还有别的呢?” “别的?” “神仙坊的债一旦还不上,会不会让那些宫女用别的来抵?今日是走漏些秘闻,明日是透露些陛下和太后的行踪,后日是下毒行凶……这小小一盒胭脂,到底将多少人逼成了神仙坊的耳目和细作。” 此话一出,凤鉴司众人只觉得毛骨悚然。 第274章 抱着你出去 一时间,中堂陷入一片死寂。 柳韫玉这轻飘飘的推断仿佛砸在了众人心口。 赵蘅的声音都不自觉压低了下来,“若不止是钱债,事情便严重了……” 柳韫玉抿唇,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力道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如今也只是推测,我也不确信。不过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就必须得一查到底。” 她抬眸,目光扫过赵蘅还有方素她们的面庞,“先去找证据。有了证据,再谈其他。” 说罢,她转头看向赵蘅,神情严肃,连眉梢那一点余温都敛得干干净净,“你这些时日已看过卷宗,带人将半年之内,这宫中意外暴毙的宫女都理出来,最好能找到她们的遗物,看一看有没有神仙坊的脂粉空盒。但凡有一个,这条线就算牵住了。” 赵蘅领命,抿着唇点了点头。 柳韫玉又将目光移向方素和温明月。 “掖庭局那边的宫女都在用神仙坊的脂粉,还欠下了这么多债务,或许已经有人成了神仙坊的耳目,知道内情,所以由你们二人提审,尽可能的拿到证词。” 方素和温明月并肩立在下首,闻言皆是一怔。 尤其是方素,眼睫飞快地扑闪了两下,“我……我们去提审吗?” 那语气,像是头一回被推到人前,既有些惶恐胆怯,又隐隐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跃跃欲试。 柳韫玉颔首,“入宫第一日,我便说过了。你们是凤鉴司的女官,穿这身官服不是为了站在我身后端茶递水的。提审宫人是你们的分内之事。” 温明月也攥了攥手,“大人放心,此事就交给我们。” “嗯,你们就从欠债最多的人开始,一个挨一个往下审。” 柳韫玉抬眸,视线稳稳地落在方素和温明月之间,“掖庭里那些宫人,银钱上欠的窟窿比人心还深。谁欠得最多,谁就最容易被收买、最容易替人办事、最怕东窗事发。若是实在问不出来,就换个法子审,总能将嘴撬开。” 闻言,温明月与方素对视一眼,最后郑重其事地颔首。 …… 片刻后,掖庭局的宫女便被押送到了慎微堂。 谁料人还未押送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又如同催命般的脚步声。下一刻,北镇抚司的人竟是浩浩荡荡出现在慎微堂外,二话不说,直接将慎微堂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北镇抚司恶名在外,但凡出现就像阎罗王索命,前堂的人没见过这阵仗,全都吓了一跳。 直到看见从门外踏进来的人,赵蘅才略微松了口气。 中堂里,柳韫玉等人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她眉头一蹙,从案几前起身,走到廊下,方素和温明月紧随其后。 两道颀长高大的身影,正穿过前堂,朝她们走来。 走在前面的,赫然是一身朝服、龙章凤姿的宋缙,而他身后紧跟着的,竟是一身劲装、腰间佩刀的檀朔。 “表哥?” 方素看到檀朔,惊讶出声。 檀朔瞥了她一眼。 方素突然想起这是什么场合,赶紧噤声,低眉垂眼,不敢多言。 檀朔顿了顿,才慢慢地收回视线。 柳韫玉看到宋缙,也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迎上去,恭敬地行礼,“相爷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还……带着檀大人?” “昨日在掖庭有人行刺,今日你们凤鉴司又提审掖庭局的宫人。太后娘娘担心你们的安危,特调了北镇抚司过来帮忙。” 说着,宋缙回头看了檀朔一眼,“只是本相也没想到,镇抚使会亲自前来。” “……” 哪怕是对着宋缙,檀朔也是不想出声就不出声。 凤鉴司众人齐聚在院中,看了看宋缙,又看了看檀朔,大气也不敢喘。 宋缙低垂了眼,上前一步,“本相还有事,要单独与柳大人商议。” “……相爷里面请。” 柳韫玉将宋缙请入了中堂。 门一关上,宋缙才走到柳韫玉跟前。 “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府了。” 柳韫玉摇头,“今夜连夜审讯,她们都要留下,我怎么能一个人回去?” “可你跟她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如今的身子……你如今体弱,每日都得服药。” 宋缙看了一眼窗外,“这个时辰,已经该回去服药了。” 柳韫玉抿了抿唇,“我让怀珠送进宫来吧。” “就算是服了药,你也需要好好歇息。” “……一夜而已,不要紧的。” 眼见她固执己见,宋缙沉吟片刻,只能抛出一句,“你是要我当着众人的面抱你回去,还是自己跟我走。” “……” 中堂的门再打开时,众人就见宋缙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神色恹恹、仿佛挨了好一通训斥的柳韫玉。 温明月和方素相视一眼。 方素还忧心忡忡地迎了上去,想要替柳 韫玉说情,“相爷,我们大人为了这桩差事,已经很辛苦了……” “嗯,所以本相让她回去休息。” “您不能再……啊?” 方素张了张唇,“休,休息吗?” 柳韫玉叹了口气,转向方素和温明月,“提审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二人齐声应下。 柳韫玉这才跟着宋缙离开了慎微堂。 …… 中堂内押进了第一个要被审问的宫女,可方素与温明月仍伫立在廊檐下。 二人皆是第一次做审问这种事,都有些提心吊胆,生怕问不出结果,办事不周。 方素在门口踟蹰不定,拉了拉温明月的衣袖,“要不干脆让我表哥来审吧?他一进去,那宫女肯定什么都招了……” 温明月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没有点出息,这点事还要指望你表哥!” 说着,她清了清嗓子,挺直脊背,抬起下颌,“你给我把架子端起来!表情要严肃……唇角压下去,一定要凶!” 方素努力绷直面容,学着凶巴巴的样子,结果听到暗处一声低笑。 她一愣,循声望过去,就见檀朔伫立在暗处,抱着胳膊,正看着她笑。 “……” 方素脸上故作凶悍的表情顿时垮了,脸颊一红,赶紧拉着温明月的胳膊,“走走走。” 温明月将信将疑,“你学会了吗?” “会了会了!” 二人一进中堂,温明月率先走到那宫女面前,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她。 “我问什么便答什么,若不老实交代,那可是要吃苦头的……” 余光瞥见方素的身影,温明月话音一顿,与那宫女一起看了过去。 只见方才还唯唯诺诺的方素,竟是负着手,在西侧那一排骇人的刑具面前来回踱步,一只手竟还抚过那些铁链铜锁、夹棍藤条,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察觉到什么,她回过头来,唇角微微一翘,天真的小脸半明半暗,透着一丝剥离人性的残忍。 “你们说,先玩哪一个?” 宫女的面色霎时变了,瑟瑟发抖地跌坐在地。 温明月:“……” 很好。 她都差点忘了,方素是大理寺寺丞的女儿、北镇抚使的未婚妻…… 家学渊源,家学渊源。 中堂外。 檀朔就伫立在廊下,听着里面的动静,不由地勾起唇角。 第275章 她在用避子丹 与宋缙回了府后,柳韫玉饮了药,用了膳。而后便像之前几日一样,给自己灌了一碗**,昏昏沉沉睡去。 谁料第二天早上,她一睁眼,竟发现天光比往日都要亮! “什么时辰了?” 柳韫玉惊坐起身,叫来怀珠。 “巳时了,姑娘。” “巳时?!” 一看自己睡过了时辰,柳韫玉忙不迭起身。 糟了,这**的药性不好控制,她今日竟然睡过了时辰…… “姑娘,莫先生和沈娘子都来了。” 怀珠提醒道,“你忘了吗?你今日本就约了莫先生来看诊……” 柳韫玉一愣,这才想起来。 “他们在花厅?” “嗯。” 柳韫玉匆匆梳洗了一番,赶去花厅。 花厅里,沈妘一袭素雅罗裙,面上淡淡地施了脂粉,手腕已经搁在脉枕上,而云渡就站在她身边。 莫五更探出两根干枯的手指,搭在她瘦削的腕上。 柳韫玉走进花厅,没打扰莫五更,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担心地看向沈妘。 沈妘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朝她露出笑容,以示自己没事。 一旁的云渡双手抱胸,冷眸一直盯着莫五更的神情,眉眼不自觉皱紧。 片刻后,莫五更收回手,瞥了一眼沈妘,“平日里是不是用了太多补药?譬如,人参、灵芝、雪莲……腹中塞着这么些大补的死物,也不顾身子能否承受得住?” 沈妘愣了愣,“我身子弱,补药就没有断过……这不对吗?” 莫五更又追问起沈妘,“你平常是不是经常待在密不透风的屋子里,甚少出门?” 沈妘点点头,“母亲说我身子虚,不能见风、也要少出门见人……” 莫五更深吸一口气,起身。 “笔墨在哪?” 柳韫玉立刻朝着怀珠说,“快拿笔墨过来。” 她本以为是莫五更是要写药方,谁料他龙飞凤舞地写了两个字就停下来,往沈妘面前一递。 沈妘低头一看,发现只有两个字。 “巳时?这是……” 沈妘不明所以。 “这就是你的药方。” 莫五更捋了捋胡须,沉声道,“从明日起,你每日巳时,准时去我那医馆里服药。天再热、雨再大,也得给我撑着伞过来,如是延迟半刻,你这病我就不治了。” 此话一出,沈妘还没有反应,云渡的面色却是率先冷了下来,忍不住呛声道。 “哪有这么给人治病的?你明知道她身子弱,什么神仙秘药还要专门去你那儿服?所谓医者仁心,你仗着自己有几分医术,便如此拿腔作势?” 莫五更也毫不客气地,“老朽治人就这个法子,不想治那就别治了。” “你……” 柳韫玉连忙拦下云渡,朝着沈妘说道,“莫先生乃是神医,此举必然有自己的用意。妘娘,你可愿意?” 不同于云渡的不满,沈妘却很高兴,“好啊,我可以的。往后每日都能出门了,我高兴着呢……” 莫五更这才哼了一声。 云渡蹙眉看向沈妘。 察觉到什么,柳韫玉又对云渡道,“往后你接送妘娘去莫先生那儿,这样她有什么状况,你也能第一时间发现,如何?” “……” 云渡像是被看穿了心事,板起脸,“关我什么事。” 他抬脚就走。 沈妘着急地唤了他一声,“云大哥……” 柳韫玉却太了解云渡了,对沈妘道,“你别管他。他待会一定在门口等你,送你回沈府。” 果然,沈妘离开时在府门口见到了等在一旁的云渡。 她顿时扬起笑容,高高兴兴走了过去。 也不知她说了什么,云渡移开视线,快步往前走。沈妘也笑吟吟地跟了上去。 目送二人离开的背影,柳韫玉笑了笑。 她又回到花厅,亲自给莫五更斟了杯茶,“莫先生让妘娘每日巳时出门,定是有自己的用意吧?” 莫五更饮了口茶,示意柳韫玉将手腕搭上脉枕,一边诊脉一边说道,“这位娘子自小被养在深闺,避风如避虎,又常年不见天日,五脏六腑早已被名贵补药占满。是药三分毒,哪怕是大补的药,也会伤人,况且草木不见日光必死,人也如此。” 柳韫玉一颗心沉了沉。 “我之所以让她每日巳时来,正因那时候阳气最盛,而 且也能让她出府,不必整日拘束在府宅之中,死气沉沉。服药,再加上每日趋走,才能根治她这弱症。” 闻言,柳韫玉松了口气。 可她放松下来,莫五更的脸色却变得难看了。 他忽地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盯着柳韫玉,“你近日一直在用凉水沐浴?” “……” 柳韫玉一惊,手腕往回缩了缩。 “是不是?” 柳韫玉咬了咬下唇,颇为难堪地颔首,“我……我服完药后总是身子燥热,所以才……” 她说得委婉,可莫五更却蹙起眉头,“这药饮了,的确会如此。可你身边不是有相爷吗?相爷正值盛年,血气方刚,你用什么凉水,用他就可以了啊。” 没想到莫五更会说得这般直白,柳韫玉的耳根倏地浮起薄红。 莫五更板着脸,再三叮嘱,“你这身子若还想好,万万不可再碰凉水!” “……我知道了。” 柳韫玉只能应下,让人将莫五更送出了府。 待莫五更离开后,她怔怔地坐在珊瑚圆椅上,面上的红晕迟迟没有褪去。 片刻后,她才打起精神,让人备车进宫。 …… 文华殿内,香炉里的云烟袅袅。 玄铮快步踏入殿内,就见宋缙坐在紫檀案几前,批阅着公文。 宋缙没有抬头,手中朱笔仍流畅地批写着,“莫五更传话来了?” “是……” 玄铮咽了咽唾沫,缓声道,“莫先生说,夫人近日……时常用凉水沐浴,寒气入体,于女子身体大有损伤。莫先生嘱咐,说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夫人这么做了。” 笔尖顿了。 宋缙那双低垂的眼睫骤然掀起,“……凉水沐浴?” 玄铮后脖颈一凉,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本以为这就完了,可想起莫五更后面那句叮嘱,更是头皮发麻。 “还有……莫先生还说,最好也别再让夫人服用避子丹了……那东西与先生开的温补药性相冲,若夫人继续服用,会影响药效……” 话音未落,书案后的宋缙霍然起身。 他脸色骇人地启唇,吐出三个字,“避子丹?” 第276章 手掌探入浴桶 柳韫玉入宫时,北镇抚司的人已经离开了慎微堂。 见柳韫玉进来,昨夜留在慎微堂的听秋迎了上来。 “大人,温娘子她们昨夜审了一整宿,赵娘子也翻了一夜的卷宗,三人到现在都还没回去呢。这会儿全在中堂,还忙着。” 柳韫玉脚步顿了顿,连忙提裙跨过门槛,快步往里走去。 中堂里,方素与温明月坐在案几旁,手里拿着供词,一个眉头紧蹙,一个则是打着哈欠,靠在温明月的肩膀上,睫毛半垂,明显是没睡好。 东窗底下,赵蘅也闭着眼靠在圈椅里,案上的蜡烛已燃到尽头,眼下乌青明显。 “大人!” 赵蘅最先惊醒,唤了柳韫玉一声。 温明月也醒过来,抬眸望见门口的身影,立刻站起身,手上的供词滑落一张。 她弯腰拾起,眼里已恢复清明,“大人。” 方素也跟着站直,虽然困的目光还有些散,却还是努力挺了挺脊背。 见三人张口就要同她回禀昨夜的成果,柳韫玉却转头吩咐听秋,“去准备膳食,还有盥洗的用具、帕子。” 说完回过头,目光温和地落在三人身上,“忙了一整夜,先洗把脸清醒清醒,用些热食垫垫肚子。什么要紧的线索,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等你们缓过神来了,再好好跟我说昨夜审出来的东西。我要听的,是你们真正想明白了的,不是熬出来的糊涂话。” 三人这才应了下来。 待到用完膳、简单的梳洗后,三人才打起精神站到柳韫玉面前。 “大人昨日吩咐我去查这半年意外暴毙的宫女遗物,不少人的都已经被处理了,只在一个自缢身亡的宫女遗物里,翻出了神仙坊的脂粉空盒。” 柳韫玉点点头,“这也够了。” 温明月也将昨夜盘问的供状递给了柳韫玉,“大人,这是我们昨夜提审得到的供状。” 说完,她的胳膊肘推了推身旁的方素,示意她开口。 方素接话道,“据她们交代,莫管事确实让她们其中几个还不了债的宫女拿别的抵债。可是叫她们抵债办的差事,皆是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柳韫玉一边翻看着供状,一边追问,“哪些琐事?” “譬如,尚服局的秋蕊,欠了六十两银子。莫管事只让她每逢初一十五,将库房西侧的一扇小窗推开半指宽的缝隙。” “御膳房的帮厨宫女翠儿,被要求在某位嬷嬷的膳食里少加一勺百合雪耳。” “对了,还有在御花园做洒扫的的秋儿,莫管事只让她将西侧甬道拐角处的一盆十八学士,换成素心兰。” 温明月在一旁补充道,“这些琐事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用意,我们起初担心是她们瞒报,可审了一夜,才发现的确是实话。” 柳韫玉听着她们的话,思忖片刻,启唇道,“你们认为这些是琐事,可在我看来,倒是有些阴毒。” 她这么一说,温明月她们都面露诧异。 “你们听说过江湖熬鹰吗?” “熬鹰?” 柳韫玉点点头,“那些人猎到一只鹰,若是上来便逼它搏杀猎物,鹰必定拼命挣扎,宁可撞笼而死也不肯就范。所以他们不这么干,而是先让它饿着,不喂水不喂食,熬到它精疲力竭,再一点一点地给,让它尝到顺从便能活的滋味。” “久而久之,它便忘了自己曾是只鹰。” 赵蘅她们听得神色一紧。 “神仙坊对这些宫女做的,也是同一件事。” 柳韫玉站起身,在中堂内踱步,“若是上来就让这些宫女们**放火,她们畏惧死罪,定然会鱼死网破,甚至向宫中管事的自首。可要是先用债务勒住她们的喉咙,再用一件件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瓦解她们的防备,让她们觉得不过如此……” 温明月深吸了一口气,恍然大悟,“可只要做了一次,就突破了底线。之后每换一盆花、开一扇窗、传一句话,她们的底线便矮一寸,胆子也大一分。等到她们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不敢回头。” 赵蘅也脸色难看地,“今日是少加一勺百合雪耳,明日或许就是撒一把**,今日是推开一扇窗,明日可能就是放一把火……” “那他们岂不是用债务做诱饵,一口一口喂着,无声无息地在宫里埋满了一触即发的暗雷?” 柳韫玉颔首,眼底沉静而冷,“你说得对。” 中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方素却不明白大家在沉默什么,率先开口道,“既然真相都已经查清了,大人,我们得立刻将此事告诉太后娘娘啊!” “不可。” > 出乎意料的,柳韫玉竟摇了摇头,“你们今日先回去休息,明日回来,将我们查到的东西整理出来。至于我刚刚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对外声张。” 温明月和方素都愣了,“为何,这案子不是已经清楚了……” “清楚是清楚了,但只是清楚还不够。” 柳韫玉看向她们,“太后娘娘想要看到的,不止是真相。” “是解决办法。” 赵蘅明白了,“大人是不是想要那些欠债宫女的名册?” 方素拿起那些欠条,“可我们已经有欠条了。” “最危险的,不是有欠条的,而是欠条已经被销毁的。那些人或许已经被神仙坊套牢了,陷得最深。既然已经查到此处,那就得将她们一网打尽。” “可是真的会有这样一份名册吗?如果有的话,又会在哪儿呢?” 柳韫玉眼眸微垂,“怕是得去一趟广信侯府……” 闻言,温明月忽然想起一件事,“听说过两日,广信侯府的老夫**寿,府上会有一场寿宴。” 柳韫玉神色一动。 …… 这一日从宫里回来,柳韫玉用了膳服完药后,体内的燥热又涌了上来。 换作前几日,她已经让怀珠备凉水了。 可想起莫五更早晨说过的话,她纠结半响,还是吩咐怀珠备了热水。 耳房内,柳韫玉靠在浴桶里,微烫的热水浸着全身,本就压抑不住的燥热,愈发来势汹涌。 她的脸颊红得不一般,散落的青丝逶迤在水面上,底下隐约露出莹润的肌肤,同样红得厉害。 “吱呀。” 耳房的门被推开。 柳韫玉本以为是怀珠,直到一丝太行崖柏的气息从身后逼近,挟着身沉郁的威势和压迫感。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有力的手掌却落下来,不容置喙地按住了她的肩。 那只手掌往水里探了一寸,触碰到温热的水温后,才收了回来。 “今日不是冷水。” 头顶冷不丁传来这么一句。 声音很低,很沉。 柳韫玉心里一惊,仰头就对上了伫立在浴桶边的宋缙,对上了那双寂如寒潭、幽邃深刻的黑眸。 第277章 虎狼之药 浴房内,水雾氤氲。 柳韫玉置身于浴桶内,眼睫和青丝都湿淋淋的,她的肩膀被宋缙摁住,只能抬起头看他。 “相爷在说什么胡话……” 柳韫玉咬了咬唇,想要起身,可是肩上的力道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莫先生都与我说了。” “……” “婠婠,你宁肯用凉水,也不愿碰我。为什么?” 柳韫玉眼睫颤了两下,低头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宋缙。她含糊其辞,想要敷衍过去,“往后不会了……” 然而下一刻,宋缙的问话却如惊雷落下。 “是因为怕怀上我的孩子?” “!” 柳韫玉整个人骤然绷紧,连睫毛的那一点微颤都戛然而止。 浴桶里的水温仿佛也一下冷了下来,让她的脊骨霎时窜起一丝寒意,紧接着蔓延脏腑…… 她张了张唇,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宋缙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了…… 「婠婠,我们要个孩子吧。」 「你对我们的孩子就没有半点期待吗?」 「也许……这里已经有我的孩子了……」 回想起之前在床笫间,他抚着她的小腹,一遍遍呢喃着孩子的疯劲,柳韫玉只觉得头皮发麻。 垂眼看着她的反应,宋缙的眸光愈发晦暗。 他手上力道稍松,转而捻起她肩头的湿发,指腹将发梢的水珠拭去,动作温柔,却让柳韫玉惶恐不安。 突如其来的温柔,有可能是此人发疯的前兆…… 她屏住呼吸。 然而下一刻,那只手掌竟是从她肩上移开。 “你不想要孩子,可以告诉我。不必吃那种伤身的虎狼之药。” 那嗓音依旧低沉,可语气却有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令人窒息的威压没有了,锋芒也被硬生生折去,只剩下一腔拿她毫无办法的妥协,与丝丝缕缕、隐忍而克制的疼惜。 “我在寝屋等你。” 身后的人离开了。 柳韫玉却怔怔地坐在浴桶里,迟迟没有回过神。 片刻后,耳房的门被推开。 柳韫玉回到了寝屋,就见宋缙也已经沐过浴,换了身寝衣坐在床榻边,眼眸低垂,仿佛在等她。 柳韫玉顿了顿,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才发现床榻边的小几上,竟摆放着一个汤碗,里头呈着浓黑的汤药。 那药味有些难闻,柳韫玉忍不住蹙眉,“这又是什么药……” 宋缙看了她一眼,伸手将药碗端了起来。 “不是给你喝的。” “……” “是我的药。” 说罢,宋缙当着她的面,将那汤药一饮而尽,然后搁下空荡的汤碗。 柳韫玉不解,“这是……” “寻常的避子药多伤妇人根本。这一碗,是专供男子避子用的汤药。” 此话一出,柳韫玉瞳孔缩紧,神情愈发不可置信。 她曾经想过,若避子丹一事败露,她或许会要承受宋缙的滔**火,还有他的质问、发疯,以及……惩罚。 可她唯独没想到,宋缙竟然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只是命人给他自己准备了一碗避子药,当着她的面喝下…… 她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你若不信,可以拿着汤碗里的药渣去问莫五更。” 宋缙伸手,将她拉入怀中,翻身抵在床榻上,微凉的唇覆住她,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既不想要孩子,往后就由我来服药……” 尾音消融在唇齿间。 …… 第二日醒来,柳韫玉只觉得精神好了许多。 怀珠为她梳妆的时候,也有些惊喜,“姑娘,你今日的气色可真好。” 想起昨夜发生的事,柳韫玉耳根泛起薄红。她不敢看镜中的自己,只垂着眼嘴硬道,“是吗?我看着和之前差不多……” 她梳洗完毕去了花厅,与周氏一同用了早膳,又将自己的药一饮而尽。 看向一旁的周氏,柳韫玉突然想起什么,将空药碗搁下。 “干娘……” 周氏正忙着将桌上的糕点推给她,“哎。快压一压。” 柳韫玉却连嘴里的涩味都顾不上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周氏,“干娘,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周氏愣住,不可思议地,“我吗?” 柳韫玉点了点头。 …… 两日后,广信侯府的老夫**寿。 侯府门口张灯结彩,一辆辆马车在门前停下,络绎不绝的宾客也被侯府管事迎入府内。 周氏穿戴得体地从马车上走下来,身边跟着打扮低调的柳韫玉,后头还跟着听秋听冬二人。 “干娘。” 看出周氏的紧张,柳韫玉挽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将请帖随手递给了侯府下人,带着她进了侯府。 柳韫玉之前就在发愁,怎么才能顺理成章地混入广信侯府。直到那日看见周氏,她才想起孟泊舟这层关系。 周氏是孟泊舟的生母,而孟泊舟如今也算广信侯的半个“乘龙快婿”,若想进广信侯府见见世面,广信侯没理由不给她这个脸面…… 所以柳韫玉便拜托 周氏,从孟泊舟那里拿到了请帖,而后让周氏带着她和听秋听冬一起来到侯府。 “干娘,我让听秋陪你在这儿坐一会……你莫要随意走动,等我回来……” 进了侯府,柳韫玉便想将周氏先安置在一个人少的角落,自己带着听冬离开。 可好巧不巧,刚走上回廊,她们却是撞见了孟府一行人—— 孟泊舟夫妇,还有宁阳乡主。 比起惊讶的孟泊舟,宁阳乡主看见周氏的反应却是更激烈一些。 她快步走上来,咬牙切齿地,“这是广信侯府!你来这儿做什么?” “……” 周氏讷讷地握紧了柳韫玉的手。 看见一旁的柳韫玉,宁阳乡主愈发火冒三丈,“你还带着她?!今日什么场合,你们二人想来做什么?” 柳韫玉蹙眉,将周氏护在了身后。 戴着面纱的虞娘子也走上前来,轻轻挽住宁阳乡主的手臂,抢在柳韫玉说话之前,压低声道,“乡主,她好歹也是子让的母亲。哪怕身份再低微,人前也总要给几分薄面,否则传出去,倒显得孟府刻薄……” 不提这话还好,一提“母亲”二字,宁阳乡主却是被戳中了痛处。 “母亲?她一个乡下婆子,算哪门子母亲?!” 柳韫玉迎上宁阳乡主,“养恩不算恩,养母不必尊,这就是你们孟府的孝道?” “你……” 宁阳乡主气得向身后侍立的侯府下人厉声喝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把这两个不相干的人请出去?” 下人们面面相觑,迟疑着上前了两步。 恰在这时,堂外传来一声通传。 “侯爷到!老夫人到!” 广信侯挽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妇人,步伐稳健地踏入宴厅。 广信侯的鬓发也微染白霜,但身躯却依旧挺拔,周身透着一股威凛,可在母亲身边,他却是做着一幅孝子搀扶的温和姿态,尽可能地收敛了身上那股杀伐之气。 满堂宾客纷纷起身见礼,宁阳乡主也敛了怒容。 虞娘子快步走到广信侯身侧,低声交代刚刚的原委,“义父,今日乃是祖母的寿宴,不好叫这等争执搅了兴致。依女儿之见,不如先请周夫人和柳大人离席。” 广信侯抬眼,目光扫过不远处窘迫的周氏,和一旁低着头的柳韫玉,形如鹰隼的利眸微微眯了一下。 “送出去。” 侯府的下人得了令,当即朝柳韫玉和周氏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广信侯搀扶着的老夫人突然挣开了他的手,步履蹒跚地往前走去。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今日的寿星却已走到了柳韫玉面前,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嗫嚅着唇,“婠婠……” 第278章 扯下面纱 这声“婠婠”一出,所有人都面露惊愕。 柳韫玉也愣住了。 她这个小名如今只有宋缙知道,这位老夫人为什么会…… 就在这时,一个老嬷嬷从廊下飞快走来,扶住老夫人轻声道,“老夫人糊涂了,这位不是二娘子。” 柳韫玉顿时明白过来,老夫人这是认错了人。 可这位老夫人仍攥着她,不肯松手,“菀菀回来了……” 广信侯大步走了过来,审视的锐利目光落在柳韫玉身上。 这位侯爷是冷厉的鹰视之相,被他如此打量时,柳韫玉脊骨还是窜起了一丝寒意。 之前在万寿宴时,柳韫玉曾远远地见过这位广信侯一眼,可后来她被叫入殿中、封作女官时,这位侯爷已经提前离席。所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打照面…… “见过侯爷,见过老夫人。” 柳韫玉低眉垂眼地行了一礼。 广信侯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片刻,“内廷司事女史,凤鉴司掌事……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侯爷谬赞了。今日没有什么内廷司事女史,更没有凤鉴司掌事,韫玉只是担心干娘,陪干娘前来赴宴,也诚心为老夫人贺寿。” “……” 广信侯收回视线,转而握住老夫人干枯的手腕,“母亲,此人只是和妹妹长得有几分像。” 可老夫人却摇摇头,拉着柳韫玉的手径直往宴厅去,露出一脸慈爱的笑,“菀菀好久没回来了……你想吃什么?娘亲让厨房给你做你最爱的雪羹汤?” 柳韫玉眸光轻闪,顺从地跟上了老夫人。 广信侯蹙眉,思忖片刻,也只能沉声吩咐,请柳韫玉和周氏上座。 宁阳乡主敢怒不敢言,只能压低声音对着孟泊舟发脾气,“是你让那个乡下婆子来的吧……你就是故意给我难堪?” “……” 孟泊舟置若罔闻,目光一路追随着柳韫玉的背影。 虞娘子站在他身侧,面纱之下的表情无从窥见,只露出一双秋水似的眼眸,眸光很冷。 周氏被下人引着,战战兢兢地进了宴厅,与宁阳乡主平起平坐。 而柳韫玉则被老夫人紧紧拉着,直接坐到了主位旁侧。 老夫人的两边,一边是广信侯,一边就是柳韫玉。 看见这一幕,满堂宾客窃窃私语。 “那是什么人?怎么坐在老夫人身边?” “那不是……那不是柳韫玉吗?” “柳韫玉……” “内廷司事女史!运河漕仓,彭州私矿,都是她替太后捅出来的……” 认出柳韫玉的身份后,宴厅里的氛围微微一滞。 宾客们望向柳韫玉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 今日来的人谁不知道,漕仓重建、彭州送来的账簿,折了广信侯府的多少门生故旧、断了多少暗处财路。 可如今,柳韫玉这个亲手重创侯府势力的人,竟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上座,甚至是主位旁侧,被老夫人当宝贝一样攥着手不放! 这世道真是愈发让人看不懂了…… 宴席开动,丝竹声起,杯盏交错。 柳韫玉坐在老夫人的身侧,陪着说话的间隙,能一直察觉广信侯的审视目光时不时落在身上。 她只当做看不见,待到宴席过半时,她才借口更衣离席。 老夫人这才松开了她的手,让她快去快回。 柳韫玉刚一起身,一直时不时观察这边的虞娘子却主动起身,跟了出来,朝着她盈盈一笑。 “柳大人初来府上,人生地不熟,我来替大人引路吧。” 原本要替柳韫玉引路的婢女退下,柳韫玉只能跟着虞娘子走出宴厅,听秋听冬二人相视一眼,也紧随其后。 夜幕降临,广信侯府上下掌灯。 从宴厅一出来,迎面便是水上高达三丈的鳌山百寿灯,四周漂浮着祈福的莲花水灯,可见广信侯为了给母亲贺寿,还是费了一番心思。 “柳大人今日专程来府上,是为了见子让吗?” 行至水上的桥廊,虞娘子才开口问道。 “孟夫人想多了,我今日来只为祝寿。” “柳大人和老妇人素未谋面,怎会特意来为她祝寿?若不是为了子让,难道还有其他目的?” 听出她言语间的试探,柳韫玉转身,一双澄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不知怎的,虞娘子竟被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后退一步,可又硬生生顿住。 柳韫玉眼底浮起一丝兴味,“孟夫人好奇我来侯府的用意,可我更好奇,在自家侯府的寿宴上,为何孟夫人还要戴着面纱?是有什么不能见人的么?” 虞娘子神色一顿,“ 不瞒柳大人,我自小脸上有胎记,怕吓到众人,因而佩戴面纱。” “正好,我近日认识一位神医。听他说,胎记也是可以靠药膏祛除的,他手里便有这种药膏。不过用之前,我得先瞧一瞧孟夫人的胎记,看看能不能用……” 说罢,柳韫玉直接伸出手。 虞娘子神色一变,又要往后退。 可柳韫玉却一把拉住了她,低身凑到她耳畔,轻声道。 “我若是你,见到故人便会一味躲着,而不是总上赶着挑衅。” 顿了顿,她偏头问道,“你说呢?苏文君。” “苏文君”三个字好似晴天霹雳。 虞娘子瞳孔猛地一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一直以来的熟悉感,还有她莫名其妙、似乎并不是因为孟泊舟产生的敌意,柳韫玉早就有所猜测了。 这位虞娘子,十有**就是本该被流放的苏文君。 只是之前,她无暇顾及此人,也知道她如今背靠广信侯,就算被戳穿身份,太后娘娘也未必能拿她如何。 不过也好,今日把此事抖落出来,倒是个好机会…… 柳韫玉眸光一闪。 “把面纱摘下,就什么都知道了。” 趁着苏文君心神不稳,柳韫玉手臂一扬,终于将她脸上的面纱扯了下来。 面纱下,的确是一张熟悉的脸,可面颊上却真的多了一道伤疤。 柳韫玉眯了眯眼眸,“果然是你。” 苏文君捂着脸,咬牙切齿地盯着她,“你放肆!我如今是侯府义女,你竟敢如此对我?!” “换了身体面的衣裳,就忘了自己是个该流放三千里的阶下囚了?广信侯随手扔了根骨头,你就当自己真是侯府的主子了?” 柳韫玉轻描淡写,带着几分故意激怒她的心思。 苏文君果然上钩,“柳!韫!玉!” 她猛地朝柳韫玉扑过来,竟是想要将她推下水。 还不等听秋和听冬冲上来,柳韫玉却早有防备,侧身躲过。 苏文君扑了个空,一时收不住冲势,竟是直接从桥上翻了下去,“扑通”一声栽进水里。 不偏不倚,竟正好砸在了牵引鳌山灯的主缆绳上—— 下一瞬,水中造价千金、寓意着福寿延绵的鳌山灯,在水面上剧烈摇晃了两下! 第279章 阴沟里的老鼠 水面上骤然掀起波澜,周遭的莲花水灯也乱七八糟地撞在了一起。 水不深,苏文君却惊慌失措,在水中胡乱挥着手。 柳韫玉后退一步,扬声对着四周唤道,“快来人!虞娘子落水了!” 话音既落,伫立在不远处的丫鬟婆子们一惊,纷纷往水畔涌来,脚步声杂沓如骤雨,呼叫声此起彼伏。 “快!快!快救人!!” “灯,鳌山灯要塌了!” 就在这时,鳌山灯也轰然坍塌,声响惊动了宴厅里的宾客 趁着借着人群涌动的间隙,柳韫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后的听冬和听秋。 两人皆微微颔首,心领神会,各自俯身拾起地上的几枚石子,抬手便弹。 石子破空而去,无声无息,击中了那几名赶到水边、正要俯身捞人的丫鬟膝弯。 “啊!” “砰!” 接二连三的惊呼声炸开,几个丫鬟收势不住,纷纷栽入水中,水花四溅,又撞倒了后面赶来的人,一片手忙脚乱间,落水的人反而越挤越多。 湖岸边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尖叫声、扑腾声、呼救声混杂在一起。 趁着这片兵荒马乱,柳韫玉的目光飞快扫过听秋和听冬,下巴微微一抬。 听秋和听懂会意,垂首混入奔走的人影里,转瞬消失在黑暗中。 早在来之前,柳韫玉就已交代过,神仙坊若有名册,最安全稳妥的地方,便是在侯府。所以她今日带着听秋和听冬过来,便是想要趁机翻找证据,尤其是神仙坊地契上,那个挂名牙婆的侄子,侯府二门上的管事…… 柳韫玉原本就想在侯府制造些乱子,给听秋听冬制造机会。 没想到这么巧,苏文君送上门来。 鳌山灯坍塌的声响惊动了宴厅里的宾客。 众人纷纷离席赶来,看见一片狼藉的水面,大惊失色,“这这这……” 孟泊舟大步走在人群前列,面色铁青,目光急切,直到看到走桥上走下来的柳韫玉。 他神色一松,大步往前,“玉娘,你有没有……” 对上柳韫玉冷然的视线,他微微一愣。 就在这时,广信侯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府上的护卫们。 看见水面上倒塌的寿灯,他面上震怒,“快不滚下去救灯!” 苏文君还在水中呼救,瞥见岸上的孟泊舟,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子让……孟子让!” 孟泊舟回过神,往水中一看,才发现苏文君竟在水中露出了真面目。 他倏地一惊,立刻跳下水,将挣扎的苏文君救了上来,又立刻解开外衣盖在瑟瑟发抖的苏文君脸上。 “先将夫人送回厢房。” 他将苏文君推给孟府婢女,一转身,对上了静静看着他的柳韫玉。 忽地意识到什么,孟泊舟浑身一僵。 柳韫玉走过来,将手里那片面纱提起来,递到他眼前,“一个本该流放岭南的囚犯,转眼间成了广信侯的义女,还与你成了婚……” 她冷笑了两声,松开手,面纱翩然落地。 “孟泊舟,这次包庇她,又是为了什么恩情?” 孟泊舟白了脸,露出几分难堪的神色,“你听我解释……” 他勉强挤出这一句,柳韫玉却懒得再听,转身就走。 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孟泊舟僵立在原地,面容在夜色中模糊晦暗。 他的记忆又回到了那一日…… 在狱牢里。 「我要你在那穷山恶水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他丢下这一句,转身要走。 身后却传来苏文君咬牙切齿的声音。 「孟泊舟,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是谁的狗?」 「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是谁把你从大牢里捞出去?我也知道,你那位新主子正在为什么事愁得夜不能寐。」 「我只要你替我向你的主子带一句话,保我不死。我就把这个天大的功劳送给你,让你在你的新主子面前立下首功!」 孟泊舟定在原地,缓缓转过头。 黑暗中,死死抓着栅栏的苏文君就好像在蛊惑他的精怪。 「你还在犹豫什么?你已经失去柳韫玉了,人家已经成了内廷司事女史,风光无限,青云直上,身边还沾着权倾朝野的相爷!」 「你若再不踩着我的肩膀拼命往上爬,那你这辈子都只能趴在阴沟里,像个废物一样,只能仰望着她飞黄腾达,看着她跟宋缙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 好好的一场寿宴, 鳌山灯却塌了。 宾客们不敢再继续待下去,纷纷告辞离开。 柳韫玉从混乱的水畔离开,就去寻了周氏,一并离开。 可她们刚走到门口,广信侯府的护卫们却将她们围住。 下一刻,广信侯从人群后走了出来。他面色阴沉,夜风吹得袍角猎猎翻动,锐利如鹰的冷眸,牢牢锁在柳韫玉身上。 “这就想走?” 周氏不知道发生何事,吓得脸色煞白,担忧地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握紧她的手,镇定自若地回望向广信侯。 “侯爷这是何意?” 广信侯冷笑一声,“今日乃家母七十大寿,大吉之日,可是寿灯尽毁!你这般砸我广信侯府的门楣,今日若不给本侯一个交代,休想平安无事地踏出这扇门!” “侯爷这话,下官可听不明白了。虞娘子落水,是她自己失足,那鳌山灯,也是被她挣扎,扯坏了缆绳,这才倒塌……砸您侯府门楣的人,分明是虞娘子,怎么倒成了我?” 广信侯眯了眯眼眸,“竟是个牙尖嘴利的!小女已经说了,是你将她推入水中!” 柳韫玉笑了一声,“一面之词,没有凭证,侯爷就要将我拿下么?” “桥上那时只有你们,若非你推她入水,难不成是她自己跳入水中?还是说她失足都失足得那样巧合,偏偏在你身边失足落水?!” “下官也奇怪,我连碰都没碰到虞娘子,她怎么就突然向我发难,想将我推入水中。下官只是及时避开,没想到虞娘子就栽进水里……” 顿了顿,柳韫玉不闪不避,迎向广信侯那沉沉的目光,“侯爷,您说,这会不会是做贼心虚呢?” 广信侯眯了眯眼眸。 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知为何恍惚了一瞬。 见他不语,柳韫玉又道,“下官还有几句话。这虞娘子早不落水,晚不落水,偏偏在今日,在老夫人的寿宴上落水,还砸坏了老夫人的寿灯……侯爷是不是也该反省反省,不该随意将那些该流放的、该下狱的不祥之人带回府上?” 这话便是直指广信侯从牢狱里捞出苏文君了。 广信侯回过神,倏地从一个护卫腰间拔出佩刀,直指柳韫玉,“你好大的胆子!” “侯爷息怒。” 一道清冷威严的声音突然传来。 第280章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众人不约而同回头,就见宋缙从廊下缓步而来。 他一袭墨色宽袍,渊渟岳峙,唇角噙着笑,可眼底笑意不达底。身后还跟着玄铮等一众佩刀的侍从,步履整齐,面容严肃。 宋缙走进来,先是不动声色地站到了柳韫玉身边,等她退到自己身后,才转向广信侯,也迎向了他手里的刀。 广信侯没有放下手中的刀,目光越过宋缙,在他身后的佩刀侍从身上顿了顿,冷笑道,“相爷不请自来,已是稀客。身后还带着这么些人……不知是来赴宴的,还是来抄家的?” “侯爷这是什么话。本相若真是来抄家的,带的就不只是这么一些人了。” 宋缙往前踱了半步,身形挺拔如松,“倒是侯爷,怎么好端端的寿宴,竟动起刀来了?” “……” 眼看着那刀尖要碰到宋缙的衣衫,广信侯终于反手收回了刀,将那刀扔还给了身后的护卫。 宋缙这才转头,吩咐身后侍卫将给侯府老夫人的贺礼抬了上来,“本以为能来侯府讨一杯寿酒沾沾喜气,不成想来的不巧,寿宴已散,那本相也不去老太君跟前平白惊扰了。贺礼和寿辞,还请侯爷代为转达,本相先告辞了。” “相爷且慢。” 广信侯叫住了他,“相爷自己走可以,但柳韫玉不行。” 宋缙步伐顿住,转身道,“侯爷与柳大人方才的话,本相也听见了。先不论此事无凭无据,没有定论,就算是柳大人今日真的毁了寿灯,侯爷也不能私下发落,不是么?” “……” “侯爷若真的想彻查到底,不如将这件事报给衙门,让京兆尹的官差来查,如何?” 广信侯神色沉沉地盯着宋缙,“为这件事上报衙门,相爷是存心气本侯吗?” 闻言,柳韫玉从宋缙的身后走了出来,“侯爷方才还为了寿宴被毁一事,对下官喊打喊杀,怎么如今又觉得,此事不值得上报衙门了?下官愿与虞娘子对簿公堂,只是不知到了那日,虞娘子在公堂上还会不会蒙着面纱,遮遮掩掩?” 听出她言语里的威胁,广信侯顿时双目如钩,死死盯着柳韫玉。 柳韫玉眼眸低垂,视若无睹。 一旦苏文君的身份闹得人尽皆知,广信侯又要如何收场?她笃定广信侯不敢让她们对簿公堂。 就在这时,宋缙清了清嗓子,“柳大人年纪轻,说话横冲直撞,还望侯爷见谅。时辰不早了,本相就先带柳大人离开了。” 说完,他朝柳韫玉看了一眼。 柳韫玉知道的宋缙这是为她找台阶下,于是也敛去了锋芒,躬身赔礼,“是,下官失言了。今日虞娘子若不是为了给下官引路,也不会失足落水。此事惊扰了老太君,明日下官定备薄礼,送来侯府致歉。” 这话倒是说得让人挑不出错来。 看着宋缙与柳韫玉一唱一和,将此事揭了过去,广信侯却无法翻脸,只能抬了抬手。 侯府门口的护卫纷纷散开,让出一条空道。 就在柳韫玉挽着周氏,跟在宋缙身后离开时,广信侯才冷不丁在他们身后吐出一句。 “柳韫玉,今日之事,本侯记下了。” …… 从侯府出来,外头还有一些没离开的宾客。 当着众人的面,柳韫玉便与宋缙客气地道谢告辞,然后各自上了马车。 回到府上,柳韫玉先是安抚了周氏半盏茶的工夫,然后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寝屋。 刚一踏入寝屋,连灯还没来得及点。一只手臂便猛地圈上她的腰肢,将她用力揽进怀中。 熟悉的香气侵入鼻尖,柳韫玉原本要挣扎的动作顿住,“……今夜多谢相爷。” 黑暗中,宋缙死死搂住她,深邃的黑眸已不复之前在侯府时的沉着冷静,声音里也隐隐带着一丝切齿。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心里有数的。” 柳韫玉低声道。 宋缙沉默,抱着她的力道却没有松下半分。 柳韫玉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半晌才轻轻推了一下宋缙,转移话题,说起今日在广信侯府揭穿苏文君一事。 “此事……我该不该告诉太后娘娘?” “她如今既成了广信侯的义女,若广信侯想保全她,那即便是到了太后面前,她也不是苏文君,而是虞娘子。” “……我明白了。” 柳韫玉抿唇,若有所思。 宋缙终于将她松开,垂眼看她,“明日满京城就会传遍,说你柳大人与广信侯义女为了探花郎大闹侯府。” “……”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抬眼对上宋缙的视线。 尽管口吻和语调有些酸,可他眼里却并无愠怒,也没有妒意。 “可相爷知道我不是因为孟泊舟。” 宋缙明知故问,“那你是为了什么?” 柳韫玉掀唇笑了起来,从袖中抽出了那本听秋和听冬趁乱在侯府翻找出的名册。 …… 次日,藏春宫内。 宋太后端坐在凤座上,翻阅着凤鉴司递呈上来的案卷,包括物证、供词,还有从广信侯府顺来的名册。 凤鉴司众人以柳韫玉为首站在殿中,静候着宋太后发话。 除了柳韫玉以外,其余人都有些紧张,时不时相视一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砰。” 名册被重重拍在了桌案上。 方素吓得哆嗦了一下,被她身边的母亲伸手扶稳。 宋太后抬眼看向柳韫玉等人,面上余怒未消。半晌,她才将那点怒意压了下去,沉声对凤鉴司众人道,“这件事你们办得很好,哀家很满意,通通有赏。” 柳韫玉带着众人谢恩。 宋太后又挨个夸赞了两句,随后说道,“这些时日你们辛苦了,回去歇两日,好好休息。” 待她们退下后,宋太后才将名册递给身边的张嬷嬷,“传哀家旨意,名册上的人,一个不留。做得干净些,莫叫那些人拿住把柄。” 柳韫玉等人离开了藏春宫,无不心情雀跃。 这毕竟是太后交给凤鉴司的第一件差事。 她们不仅没搞砸,还得到了太后的赞许! 见她们欣喜亢奋,柳韫玉笑道,“走吧,今日我请你们去望月楼庆功。” 一行人高高兴兴去了望月楼。 直到夜阑更深时,才从望月楼里尽兴而归。 众人今日都饮了些酒,柳韫玉知道自己身子不好,所以没喝多少,也没醉,但方素和温明月却都喝醉了。 赵蘅提前离了席,原本也是要带方素回去的,可方素不肯。待母亲一走,方素便更敞开了喝,喝得醉醺醺的,跌跌撞撞往自家马车上走。 “你慢点!小心摔!素娘……” 柳韫玉刚要追上去,却被温明月双手抱住。 温明月靠在柳韫玉的肩膀上,痴痴一笑,醉得已经迷迷糊糊。 “大人……多谢……要不是你,我都回不了学宫……” 方素已经上了马车,转头看见她们搂搂抱抱的,竟也傻乎乎地笑着,张开双臂从上面栽下来,“我也要抱……” 柳韫玉瞳孔一缩,“素娘!” 下一刻,一道黑影倏地闪过。 一个穿着玄色劲装、身姿颀长的男人出现在马车边,稳稳地接住了方素。 “檀大人……” 柳韫玉诧异地。 檀朔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将茫然的方素塞进了马车。 “柳大人,我送表妹回去。” 丢下这一句后,檀朔便也进了马车,吩咐车夫驾车离开。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忍不住上前两步,可却被温明月拖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家的马车驶离。 缓缓驶动的马车里,方素迷迷糊糊望着檀朔,忽地坐起身,睁大双目,“你是……” 檀朔看向她,“嗯?” “檀云!” 檀朔的面色蓦地沉了下来。 第281章 鸟音笼里藏着香丸! 就在檀朔沉下脸时,对面的方素却是一拳头砸了过来。 檀朔猝不及防挨了一下。 好在方素的拳头没力道,打在檀朔身上就跟苍蝇叮咬似的。 “……” 檀朔眉头都没皱一下,转头对上方素怒气冲冲的模样,倒是愣了。 “会写几句酸诗就了不起了?我一句都听不懂!平日里捧你两句,你还当真了。你嫌我无聊?我看你才无聊,你最无聊!檀云!普天之下再没有比你更无聊的!” 借着醉意,方素将心里压抑已久的那口浊气全都吐了出来,对着檀朔铺天盖地就是一顿臭骂。 檀朔听着听着,眉宇间的阴翳倏而散去,唇角反而还勾了一下。 “嗯,我无聊,我最无聊。” “……你知道就好!” “那檀朔呢?” 方素脸颊布满醉意的红霞,嘀咕道,“檀朔……成天板着一张脸,凶巴巴的,跟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说话也无趣,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来,哄人的话更是一句都不会……” 檀朔:“……” 方素细无巨细地把那些细碎的抱怨都数完了,却忽然抬起头来。 马车内的烛火幽幽映在落在她眼底,映出盈盈亮色。 她弯起唇角,声音也跟着亮了起来:“但他比你好一百倍,不,一千倍!!” 檀朔眸光幽幽地盯着她。 待方素昏昏沉沉躺下后,他才忍不住俯身,在她额头轻轻地亲了一下。 …… 翌日,方素头痛欲裂地醒来。 贴身婢女伺候她起身,为她更衣。 见她难受蹙眉,担心地问道,“姑娘是不是昨日醉酒太厉害了?” “唔……昨日是玉娘送我回来的吗?” 方素已经记不清昨夜发生了什么,绞尽脑汁地想要回忆起来。 “昨夜是檀大人送姑娘回来。姑娘当时喝太多,还吐了檀大人一身,所以老爷和夫人让他留宿客房。” 方素一下瞪大了眼。 “我昨晚吐了檀大人一身?” 婢女点点头,还压低嗓音道,“奴婢刚刚撞见檀大人就在廊下,想必是想等姑娘起来。” 方素的眼睛顿时瞪得更圆了,一下站起身,将窗户推开。 她刚换完衣裳,头发还没来得及绾,窗一推开,晨风迎面而来,吹得青丝缭乱。 廊下的檀朔一眼就看到了她,顿了顿,抬脚走过来。 “朔表哥……” 原本准备好的话,在看到檀朔那张冷脸时,方素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说得磕磕巴巴,“我,我把昨夜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昨夜,昨夜是你送我回来的吗?我没出洋相吧?” 在方素忐忑的注视下,檀朔面无表情地启唇道,“你昨夜将我认成了檀云,还哭天喊地,说非檀云不嫁……” “怎么可能?!” 方素先是震惊,随后对上檀朔那张看起来不会说谎的脸,整个人都慌了。 檀朔如今才是她的未婚夫,她竟然当着未婚夫的面,对檀云念念不忘? 方素吓得更不会说话了,“表,表哥,你听我解释……我真的……真的没有……” < p>见她吓得说话结结巴巴,檀朔掀了一下唇,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骗你的,昨夜你将檀云痛骂了一通。” “……” 方素怒了。 一怒之下,也只是偷偷瞪了他一眼。谁料眼睛刚瞪过去,就被檀朔抓包了。 方素连忙又收回了视线,红着脸不敢再看他,手指胡乱搅在一起。 檀朔忽地想起什么,开口道,“昨夜送你回来的时候,在你屋子里看到了被拆开的鸟音笼?” 鸟音笼可是御前之物。他曾在皇帝的御前,见过一两回。 方素一愣,回头看向自己屋子里被拆解的鸟音笼,赶紧将自己是如何从柳韫玉那里拿回鸟音笼的原委告诉了檀朔。 “我总觉得这个鸟音笼味道不对……但是别人都闻不到……我让娘亲悄悄帮忙拆了,但到现在也没查出端倪来。” 檀朔蹙眉,“让我看看。” “哦,好。” 方素将檀朔迎了进来,又探头探脑关上了窗户和门。 “表哥千万不要跟旁人说啊……毕竟鸟音笼乃是御赐之物,要是被人知道我把它拆了……” 檀朔颔首,“我知道。” 方素将他带到了被拆掉的鸟音笼面前。 檀朔盯着鸟音笼的部件仔细观察。 到底是掌管诏狱的北镇抚使,见过的脏东西太多,片刻的工夫,便已找到症结。 他蹙眉,手指探到那只金鸟腹下,又按上金鸟的眼珠。 “咔。” 只听得一声轻微的响声,一粒豆大的香丸从金鸟嘴中掉了出来。 第282章 床笫沉沦 方素蓦地睁大眼,“这是……” 她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拾那粒香丸,可指尖还未碰到,就被檀朔一把攥住。 “别碰。” “……” 檀朔的手掌很大,也很烫,随手一攥便将她的整只手包裹其中。 两人相视一眼。 檀朔松开了手,方素也红着脸一下缩回了手。 “帕子。” “……哦哦。” 方素取了一方手帕,递给檀朔。 檀朔用手帕包着那粒香丸,却没有递给方素,而是收进了自己袖中,“鸟音笼乃御前之物……可是眼下却藏了这种香丸,这件事太大了,让我来查。” 方素反应过来,表情也变得严肃,连连点头,“那就劳烦表哥了。” 檀朔看了方素一眼,“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 其实表兄表妹也算是一家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被檀朔这么一说,却好像有别的意味,方素的耳垂又红了。 …… 文华殿内一片死寂。 宋缙望着玄铮呈上来的供词,气压很低。 玄铮小心翼翼地问道,“相爷,这份供词该不该给夫人过目?” 宋缙眸色微沉,修长的指尖叩了叩案几。 这份供词一旦呈到柳韫玉的面前,后果…… 可若是藏着掖着,这么大的事,就连他也不敢替她做主…… 宋缙闭了闭眼。 片刻后,那双深邃的黑眸才睁开,“备马,回府。” 太后允了凤鉴司两日的假,柳韫玉昨夜回来得晚,今日难得睡到日上三竿,又陪着周氏一起在院中择菜、逗弄浮雪。 看见宋缙提前回来时,柳韫玉和周氏都有些惊讶。 “相爷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柳韫玉站起了身,见宋缙额上沁着汗,似乎是从宫中急匆匆赶回来,她心里一咯噔,“……是不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宋缙抿唇。 见状,周氏连忙开口道,“玉娘,你不用陪我了。快去吧。” 柳韫玉立刻走向宋缙,跟着他回了寝屋。 “怎么了?” 宋缙仍是欲言又止。 他素来沉稳,这还是柳韫玉第一次见到他如此犹豫、为难的模样。 柳韫玉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有种不好的预感。 宋缙收敛了情绪,语气温和道,“之前在伏龙岭遇袭,匪首被抓到后,供出了一位镖师……你还记得吗?” 柳韫玉反应过来,“镖师抓到了?” 宋缙轻轻颔首。 柳韫玉不自觉攥紧了手,“幕后主使是谁?” 宋缙望着她焦急的神色,话到唇边,却觉得即将说出的话,过于残忍。 见他迟迟不愿开口,柳韫玉手指蜷得更紧,“……不是我姨母?” 她试探地问道。 宋缙摇了摇头,“不是她。” 柳韫玉的心几乎已经沉到了底,却还被一根悬丝吊着,迟迟不敢砸下,“……那是谁?” 是谁能让宋缙露出这幅神情,不知如何开口? 在柳韫玉的追问下,宋缙低垂了眼,将袖中的供状取了出来,递给柳韫玉。 柳韫玉蓦地松开手,掌心已出了一层冷汗。 她接过供状翻开,目光飞快地掠过,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何鼎。」 柳韫玉眼前一黑,几乎有些站不稳。 宋缙早有预料,立刻扶住她的肩膀,“婠婠……” 柳韫玉死死咬着唇,攥着供状的手都在颤抖。 她一直以为是柳月茹为了柳家家财,所以才设计除掉她。直到那匪首被捉住,交代幕后之人是个男人。她心中才隐隐约约有了个疑影…… 可她甚至都不敢往下深想。 直到如今,血淋淋的供状摊开在她面前—— 想要除掉她的人,竟然是她的父亲! 她的亲生父亲! 柳韫玉一直都知道,何鼎是个懦弱无能却又心比天高的人。 他会在娘亲面前伏低做小,可内心却从不服气,背地里会发些不痛不痒的小牢骚…… 他始终看不起商贾的出身,一边用着柳家的钱,一边却又对金银俗物嗤之以鼻…… 他表面上宠着她这个女儿,疼爱她这个女儿,可却不敢对柳月茹的行为质疑一句…… 柳韫玉早就接受了何鼎是个没出息的人,可他怎么会是个坏人?! 虎毒尚且不食子,何鼎怎么可能**,还是杀自己的女儿?!! 宋缙将柳韫玉搂着怀中,感受到她浑身在颤抖。 “为什么……” 她哑着声音喃喃,眉眼间尽是荒唐和不可置信,“就因为我要与孟泊舟和离?” 宋缙没有答话,只是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怀抱犹如一 堵密不透风的墙。 柳韫玉的面色逐渐泛起红,扣在他手臂上的指尖也显得越来越深,神色间的痛苦,一看便是一念嗔又在发作了。 宋缙立刻唤来怀珠,让她将熬好的药端了上来。 “婠婠,先喝药……” 宋缙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疼,将药碗递到她唇边。 柳韫玉的双眸却有些失神,迟迟没有动作,只喃喃着为什么。 宋缙屏退了怀珠,自己饮了汤药,又低头覆上柳韫玉的唇,将药汁一口一口地渡了进去。 药碗很快空了,宋缙抬手,指腹拭去她唇角沾着的药汤,问道,“我替你查清楚?” “……我自己来。” 语毕,柳韫玉倏地抬手,揽住宋缙的脖颈,往下一压,仰头吻住了他。 宋缙眸光微微一动,将空了药碗搁下,任由柳韫玉咬上他的唇瓣,也任由她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他知道,柳韫玉此刻迫切地需要做些其他事,来发泄心里的惊惶、不安还有痛苦。 床笫间,她不管不顾地缠着他。 可他却能感觉到,她在止不住地往下坠,往深渊里坠…… 他只能托住她。 极尽温柔地托住她。 …… 翌日,藏春宫。 “你要告假?” 宋太后靠坐在美人榻上,手掌一抬,身后摇着扇的宫婢便立刻停了手。 柳韫玉低着头站在殿中,嗓音略微有些沙哑,“微臣家中出了些变故,需要立刻回一趟金陵。” 宋太后沉吟片刻,才开口道,“这个假,哀家怕是允不了你了。” 柳韫玉心头一沉,掀起眼看向宋太后。 宋太后又道,“今日早朝,言之已经亲自领了差事,要下江南查盐税。哀家打算让你陪同前往,替他分忧。” “……” 柳韫玉愣住。 “去江南查盐税,势必要去金陵。你去这一趟,既办了公差,也能处理家事。如何?” 柳韫玉垂眸,将翻涌的情绪压回眼底,躬身谢恩。 回到慎微堂时,柳韫玉刚心事重重地踏入院门,方素便从廊下迎了上来。 她面色有些踌躇,“玉娘……” 柳韫玉收起自己的心事,抬眸看向她,“怎么了?” 方素拉着她的衣袖,将她带到一旁,声音很低,像是生怕惊着什么似的,“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是事关鸟音笼的。” 第283章 娇花覆唇 方素的声音太轻,柳韫玉没能听清,“什么?” 方素刚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冯嬷嬷便率人走了进来。 “内廷司事女史柳韫玉接旨!” 柳韫玉只能抛下方素,转身迎了上去。 凤鉴司其余人也纷纷从前堂走了出来,跟在柳韫玉身后听旨。 张嬷嬷颔首,沉声宣旨,“太后懿旨,江南盐务,事关国本。特命凤鉴司正使柳韫玉为钦差副使,佐理相爷亲赴江南。赐便宜行事之权,沿途水陆驿传、州府兵马,皆听节制调遣。钦此。” 柳韫玉叩首领旨。 待张嬷嬷离开,凤鉴司众人才围到柳韫玉身边。 “大人要陪同相爷下江南,那我们呢?我们要不要去?” “你这口吻,是想去,还是不想去啊?” “江南是想去的……但不想和相爷一起去。” 众人七嘴八舌说笑了一通,突然发现柳韫玉没吭声,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赵蘅察觉不对劲,“大人?大人这是怎么了?” “……” 柳韫玉回过神,低声道,“这次太后只点了我一人下江南,你们不用陪同,留在凤鉴司办差便好。” 说着,她看向赵蘅,“赵娘子,我走之后,凤鉴司暂由你代管。但若是有什么拿不准的事,也不必自己扛着,及时传书给我。” 赵蘅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这是柳韫玉对她的信任,当即郑重道,“大人放心,赵蘅必不负所托。” 柳韫玉点了点头,又转向其他人,将各自嘱咐了一番,然后才让她们散去。 看见还站在原地的方素,柳韫玉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重要的事,于是走了过来,“素娘,你刚刚要和我说什么?” “……” 对上柳韫玉倦怠苍白的脸色,方素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鸟音笼一事咽了回去。 玉娘好像已经很累了,还是等她从金陵回来再说吧…… 那个时候,表哥应当已经把鸟音笼的事彻底查清楚,也知道那个香丸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了…… 这么想着,方素改了口,“玉娘,你去江南,一定要万事小心!” - 文华殿殿门紧闭。 殿内,宋缙坐在书案后,单手撑着额,双目微阖。 书案前是正一屁股坐在地上恨不得撒泼打滚的小皇帝。 “朕不管!朕不让你走!” 皇帝蹬着脚,“相爷身为百官之首,代天子理政,为什么要离开京城下江南,干巡盐御史的活?你走了,这些折子怎么办?!” 宋缙揉着额角,面无波澜,“陛下年岁渐长,已经到了亲政之年,臣不能一直越俎代庖、代掌朱笔。江南盐税积弊多年,臣下江南,也是为了替陛下分忧。” 皇帝从地上爬了起来,不依不饶地往书案上一拍,咬牙切齿,“舅舅就是想带着柳韫玉一起下江南游山玩水!” 宋缙终于抬起深邃的眼眸。 皇帝被看得脖子一凉,默默地从书案后缩了下去。 宋缙沉声问道,“陛下可知道,近三任去江南查盐的御史,下场如何?” 皇帝被他忽然沉下去的语气弄得一愣,“……什,什么下场?” “病死、溺亡、官驿走水活活烧死。” 皇帝变了脸色,随即反应过来,“那舅舅更不能去了!” 宋缙静静地看着那双年轻、稚气,与自己十分肖似的眼睛,叹了口气。 “陛下,您已经不是五六岁、需要宫女太监哄着的孩童。天下这担子,您总要自己学着挑起来。否则,太后娘娘要如何安心?” 皇帝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堵得喉间一涩,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宋缙靠回圈椅,话锋一转,“太后娘娘已经在为陛下筹备选秀的事宜了。” 皇帝蓦地睁大了眼。 …… 翌日,艳阳高照,江风**。 钦差仪仗浩浩荡荡地前往渡口,巍峨的三层楼船早已下锚泊岸,岸边尽是持戈把守的官兵,将围观的百姓远远隔开。 宋缙一袭紫袍走在前面,柳韫玉一袭青袍、腰系印绶,落后他半步,二人身后还跟着一群随行官吏。 登船的栈板有些高陡,宋缙率先登船,不动声色地偏头看了柳韫玉一眼,见她也稳稳踏上船板,这才收回视线,在船头站定。 船工解缆,号角齐鸣。 柳韫玉看向岸边,不出意料,看到了挥着帕子的周氏,还有她身边告假前来送行的方素。 楼船缓缓离岸,直至看不到岸上的人,柳韫玉才收回视线。 “船头风大,本相先进船内歇息了。” 当着一群随行官吏的面,宋缙淡淡地看了柳韫玉一眼,“本相有事要与副使商议。” 柳韫玉也恭敬颔首,“是。” 一紫一青两道身影映着江风缓步离去,二人之间始终隔着规规矩矩的半步之遥。落在身后众人的眼里,是挑不出半点错漏的泾渭分明,全然是一副公事公办、冷肃威严的正副钦差做派。 …… 月色朦胧,江潮声声。 白日里那两身穿得规规矩矩的紫袍与青衣,不分彼此的凌乱委地,旁边还被碰摔了一个空荡荡的药碗。 临水的木窗被支开了一道缝隙,女子的手扣在窗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覆住手背,半温柔半强硬地挤入指缝。 夜风裹挟着江面湿润的水汽涌入,冲散了舱室内令人脸红心跳的旖旎。 清冷的月色也被揉碎,化作粼粼水光,顺着窗隙洒进来,落在柳韫玉汗湿的颈侧和潮红未褪的面颊上,轻轻摇荡…… 捂住她唇瓣的手掌终于慢慢松开,柳韫玉有些脱力地从榻上起身,伏在窗沿,带着几分难耐的泣音偏过头。 “够了……” 宋缙掩下眸底暗色,手指轻轻划过她的鬓边,将她湿漉漉的发丝捋到耳后。 恰在此时,一阵江风将岸边飞花卷入了船舱内。 一片娇嫩的紫薇花瓣,刚好落在了柳韫玉殷红的唇瓣上。 这一幕似曾相识,瞬间唤醒了宋缙的记忆。 当初也是回金陵,也是柳韫玉与他同行。 马车行过一处花树,花枝探入窗内,却不是紫薇花,而是一株白梅。 枝头的白梅如蝶舞般,在伏窗安睡的柳韫玉身边盘旋回绕,慢慢落下。 也有一片在空中飘荡许久,轻轻落在了她的唇瓣上…… 宋缙喉结滚动,扣住柳韫玉的那只手掌再次收紧,他忍不住低下身,薄唇落在她耳畔,将当时那一幕说给柳韫玉听。 “……” 柳韫玉早已困倦,眼睫抖颤,胡乱地应了一声,那紫薇花瓣也被吹动。 就在那花瓣若即若离要落下时,宋缙呼吸一沉,扣住她的下颌,重重地吻住她的唇,将那花瓣卷入二人的唇齿间。 “……那时我就想这么做了。”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第284章 强求不得善果 什么覆在唇上的白梅,柳韫玉早已记不清了。 可宋缙却被这些飞花勾起了欲望,于是拉下她的手腕,将窗户也一把阖上…… 待一切终于平息后,柳韫玉却彻底没了困意。 她被宋缙揽在怀中,怔怔地睁着眼。 宋缙察觉到什么,低头看她,沉沉地笑了一声,“刚刚还叫着困,现在又不睡了……” “……” “是因为你父亲的事?” “……” 柳韫玉低垂着眼,长睫轻颤。 宋缙也不催促,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肩,手指捋着她的发丝。 不知过了多久,柳韫玉才终于动了动唇,声音很轻。 “……小的时候,我以为我爹娘的感情是天底下最好的那种。我爹对我娘言听计从,娘亲说东,他绝不往西。更不像寻常人家的郎君,动辄便纳妾养外室,四处留情……” “那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我爹爱重娘亲,才做到这个份上。” 说着,柳韫玉的唇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可是笑意却不达眼底。 “后来等娘亲病逝,等我爹续弦,等我自己也嫁了人,我才渐渐觉出不对味来。” “我爹虽事事听从娘心,可那份顺从里……总夹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怕她,又像在求她什么。旁人家夫妻的亲昵说笑,在他们身上是见不到的,更多时候,是客客气气的,像隔了一层总也捅不破的纸……” 她被宋缙揽得更紧了些,微蜷的手指勾住了他的袖袍。 “可笑的是,小时候我只觉得娘亲那样强势地经营一段姻缘,是对的,是最好的,所以才暗暗想着,自己也可以强求一个人……不问对方喜不喜欢我,只要我够用力、够执着,总能把他留在身边……” 许是夜深,柳韫玉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想何鼎待柳空青,想何鼎待她…… 若强求有善果,她的亲生父亲又怎么可能对她下此狠手? “强求来的东西,从来留不住。人也好,情分也罢,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她低声喃喃。 “……” 宋缙的手臂微微僵硬。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以为柳韫玉话中有话,意有所指。可很快他又意识到,她这话并非说给他听。 可哪怕如此,宋缙还是不想听,不愿听,听不得这种话。 他忍不住低头,“婠婠,别说了……” 柳韫玉愣了愣,掀起眼,撞进他幽深的眼眸。 她也明白了什么,没再继续说下去。 …… 次日,楼船趁着徐徐暖风顺流而下。 船行了一整日,直到入夜时才靠岸休整。 这一日,宋缙和柳韫玉一直与其他官吏待在一起,没什么机会单独相处。 等到众人各自回了船舱,柳韫玉的房门才被叩响。 她拉开门,就见宋缙一身便装站在门口。 “换身衣裳,带你去见一个故人。” 柳韫玉愣了愣,“故人?” 夜色浓沉,水岸边却是灯火辉煌、纸醉金迷。 宋缙带着柳韫玉和几个随从悄无声息下了船,进了一间名唤“金湘”的酒楼。 酒楼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玄铮人已经在酒楼里候着了,见他们一到,便亲自引路,将他们往三楼领。 “主子,人已经在三楼的景春轩候着了。” 宋缙微微颔首。 柳韫玉跟在他身后,仍被蒙在鼓里,不知到底要见什么故人。 她从未来过此地,怎会有故人? 景春轩的门被推开,又关上。 窗边站着的绿衣女子回过头来,惊喜地,“玉娘!” 柳韫玉抬眼,错愕地看向朝她快步走来的昌平公主。 昌平一袭绿衣罗裙,云鬓挽起,转眼间来到了柳韫玉的跟前,握紧了她的手。 “公主……” 感受着温热的手掌,柳韫玉才反应过来。 昌平公主竟然还活着,她没有坠崖,没有死…… 昌平却倏地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了嗓音,笑盈盈道,“这里没有什么公主。” 说完,她抬眸看了一眼旁边的宋缙,神色顿了顿,有些复杂,既有恭敬,又有感激,但还有一丝怯意,“相爷……” 对上她的目光,宋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 向柳韫玉,语气温和地,“你们先聊。我在隔壁等你。” 宋缙一走,昌平才松了口气,与柳韫玉一起在桌边坐下。 昌平将她逃婚之后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我不愿去南燕和亲,所以逃了婚……” “可你也知道,我从小到大没出过京城。这一路上颠沛流离,还遇上了一伙歹人,本以为自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谁曾想,竟然突然有一群暗卫跳出来救了我……他们是相爷的人。” 柳韫玉一愣,“相爷的人?” “嗯。” 昌平点点头,“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相爷奉太后之令,早就寻到我了,可却什么都没有对我做,没有伤我,也没有将我押回京城,只是一直派人暗中跟着我,护我周全……” “……” “听说后来,相爷因为这件事,还被太后娘娘训斥了……我也没想到,相爷会替我在太后娘娘面前据理力争,最后让太后娘娘打消了捉我回去和亲的念头。可南燕也不能没有交代,所以太后娘娘才对外公开了我的死讯……我能有今日,真的多亏相爷了。” 柳韫玉神色怔怔。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当初质问宋缙时,宋缙的反应,和他一字一句贬损自己的那些话。 「你怀疑是我,为了平息南燕怒火,为了大局,逼**昌平?」 「宋言之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喜欢上门生的妻子,便是强取豪夺,也要将她留在身边;为了权势大局,连自己的另一个学生、从小看着长大的小辈也能推下悬崖、置于死地……」 「宋言之就是冷血无情、十恶不赦的疯子……」 柳韫玉的眼底涌起波澜。 她果然误会宋缙了…… 他不仅没有对昌平下手,甚至还护着昌平。张嬷嬷口中所说的“找到一具尸体才更好对南燕交代”,不是他对昌平的处置,而恰恰是他保护昌平的方式…… “我如今在这里开了个胭脂铺子,再也不会回京城了。原本我也不能来见你的,可相爷却派人来传话,让我破例见你一次,让你知道我还活着……不过以后,就真的不能再相见了。” 柳韫玉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母亲留下的嫁妆还在我府上,我何时能找机会还给你?” 第285章 冰释前嫌 昌平面上的笑意一顿,缓缓松开了柳韫玉的手。 半晌,她才心情复杂地启唇,“那不是我生母的遗物。” “……” “在去你府上时,我就已经猜到你与相爷的关系了。对你说那些话,确实是想让你替我在相爷面前求情……对不起,玉娘,你真心待我,我却骗了你,利用了你……” 见柳韫玉抿着唇一言不发,昌平有些局促地起身,“那我走了……” 她转身往雅间外走,就在房门拉开时,身后突然传来柳韫玉的声音。 “一路珍重。” 昌平的脚步顿住,“你也是。” 在昌平离开后,柳韫玉去了隔壁的雅间。 宋缙坐在靠窗的案几前,茶盅里的茶,一动未动,已经凉了。 柳韫玉走到他对面坐下,垂着眼睫,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当时与南燕和亲,你曾说你有自己的谋算……是什么?” 宋缙这才转回头来,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当初我本想安排暗探护送昌平和亲,在离开大晟境内后,再掩护她假死脱险。届时,还能以南燕护卫不力、致使大晟公主命殒异乡为由,兴师问罪,将他们一军……” 柳韫玉喉间愈发滞涩。 她动了动唇,很多话涌到嘴边,却只剩下三个字,“对不起。” 烛光下,宋缙的神色柔缓不少。 他起身,来到柳韫玉身边坐下,手掌穿过她的发丝,把住她的后颈,指腹在她耳垂上轻轻摩挲。 “婠婠,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 宋缙神色冷静,黑眸深深地凝望她,“昌平一事,也有我的责任。若是我能提前告知你,也不会害你担心,也让我们之间多了嫌隙……” 柳韫玉抬眼对上他,眸光轻颤。 宋缙望着她,“只是婠婠,你心中对我可还有别的误会?” 他知道,有人给柳韫玉下了一念嗔。 尽管他还没能在柳韫玉的屋子里找到藏有一念嗔的用具,可此人既然下了一念嗔,就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他想知道,除了昌平的事,是不是还有其他误会横亘在他与柳韫玉之间…… 柳韫玉轻咬着唇。 或许莫五更的药也在起效,不知不觉的,她体内那丝不安分的燥意,还有面对宋缙时,也再没了那股剑拔**张的锋锐,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 只是现在,好像还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 “等回京城再说吧。” 柳韫玉低声道,“回京城后,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 这便是一切向好的开始。 宋缙舒展了眉心,笑着应道,“好。” …… 翌日,宋缙、柳韫玉和一众官吏在船中议事。 查盐原本是该去扬州的,可宋缙今日却突然发了话,要直奔金陵。 官吏们都有些惊讶,可碍于宋缙的威望,却都纷纷颔首应下,一句反驳的话都没有。 最后开口的,竟还是柳韫玉这个钦差副使。 “江南的盐商还有盐运司的衙门都在扬州,相爷为何不去扬州,反要直奔金陵?” 其余官吏面面相觑,都为柳韫玉捏一把汗。 柳韫玉并不想当众驳宋缙,她只是生怕宋缙是为了自己,为了她的事,所以改道金陵,误了正事。 当着众人的面,宋缙却没有解释更多,只淡声道,“江南盐商和盐运司虽在扬州,可两江总督府却在金陵。本相自有打算,副使不必多言。” 闻言,柳韫玉也不好再说什么。 直到所有人都离开后,宋缙才留下了柳韫玉。 “扬州盐商,不过是苦力,真正掌控全局的人,在金陵。所以与其去扬州抓小鱼,倒不如直接坐镇金陵总督府。而且我们大张旗鼓地去金陵,也能转移所有人的注意力,至于暗地里……” 宋缙没有继续说下去,柳韫玉却明白了。 见她若有所思,宋缙撑着额看她,挑眉冲她笑,“如此解释,副使大人可还满意了?” 柳韫玉清了清嗓子,“相爷老谋深算,下官自愧不如。” 宋缙眼皮一跳,嗓音沉下,“……老?” “……下官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 目送柳韫玉匆匆逃离的背影, 宋缙压在心里已久的阴云终于散去,也忍不住轻笑了一下。 …… 到达金陵的那日,晴空**。 柳韫玉跟着宋缙下船时,瞥见渡口处乌泱泱地跪着当地官员还有众多百姓。 身为金陵有头有脸的商户,柳月茹和何鼎也领着柳家人出现在渡口,跪得比百姓们更近些,所以一抬头,就看见了钦差的仪仗。 一身紫袍玉带、气度雍容的宋缙走在最前方,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而他身后,赫然跟着同样穿着官袍、腰系印绶的柳韫玉。 看见仅仅落后宋缙一步,被一众官吏簇拥的柳韫玉,柳月茹脸色阴沉,手指蜷进掌心。 一旁的何鼎却喜不自胜地直起身,唤了一声,“玉娘……” 话音未落,渡口的官兵却是拦住了他。 何鼎连忙解释,“那是我女儿……内廷司事女史,钦差副使柳韫玉,是我的女儿啊!” 柳韫玉也看见了何鼎,脚步微微一顿。 对上挥手的何鼎,她的神情变得格外复杂。 几乎是她一停下来,宋缙就察觉了。 他也顺势顿住,回头瞥了她一眼,“柳大人。” 柳韫玉回神,快步跟上宋缙,没有再给何鼎和任何一个柳家人眼神。 片刻后,两江总督徐大人便领着一众江南官员,毕恭毕敬地迎到了他们隔年。 “相爷和诸位钦差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经命人提前数日安排好了行辕,不如先领相爷和诸位大人去安置歇下,再在行辕里为相爷接风洗尘?” 宋缙的目光掠过他,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行辕在江宁织造署?” 徐总督却没有立刻作答。 那双圆滑世故的眼眸微微一转,带着几分讨好意味地看向宋缙身边的柳韫玉,“回相爷的话,织造署到底还是老旧了,没有来得及修缮,又无景致。下官唯恐怠慢了相爷,便询问了金陵城的商户,看看谁家愿意献出私邸。” 闻言,宋缙眉心微微一动。 柳韫玉也抬起眼来,对上了徐总督笑眯眯的脸。 “最后选中的,是柳家献出来的青濯园。” 第286章 与玉人 青濯园,是柳空青生前最爱的一处别苑。 一想到娘亲,柳韫玉的心像是被狠狠被攥了一把,五味杂陈。 听得青濯园是柳家别院,宋缙也回头看了柳韫玉一眼,却见柳韫玉不知想什么想出了神,连他的目光都未曾留意。 尚未看出柳韫玉的心意,身后的徐总督却是殷勤地说道,“柳家是柳大人的娘家,听说这处别苑还是柳大人出阁前最心爱的避暑之地。柳家人特意将此处收拾出来,也是盼着大人回来住得习惯,心里舒坦。” 听得青濯园是柳韫玉最爱的避暑之地,宋缙便没再犹豫了。 “那行辕就定在此地。” 徐总督喜笑颜开,忙不迭地招呼随行的官吏在前引路,将宋缙与柳韫玉等一众钦差迎进了青濯园。 青濯园是柳空青在世,柳家最鼎盛的时候所建,在整个金陵城也能算是数一数二的园子里。 园内花木扶疏,亭台错落,下人们穿梭在廊檐之间,显然是为迎接钦差,早已忙碌了整日。 宋缙等人入住青濯园,不过半个时辰,相府的护卫便将这座园子各个出入口全盘接管,由玄铮亲自安排护卫布防,给随性的官员分派院落。 柳韫玉没有留在前厅,而是独自一人穿过月洞门,沿着青石小径往园子深处走去。 她凭着记忆回到了自己从前住着的雅君苑。 院门半掩,竹影摇窗。 柳韫玉推开院门走进院内,不是是柳家特意命人收拾过,还是那位徐总督的手笔,院中并没有久无人居的败落感,花花草草都很欣荣,就连她小时候喜欢的秋千架都布置了一架新的。 柳韫玉思绪万千,步入廊下,推门而入,入眼的便是拾掇干净的屋内。 屋内的陈设布置乍一看,倒是与从前相差无几,榻几桌屏都是记忆中的位置,可却不是记忆中的那个。 唯有临窗的那张略微有些陈旧的小榻,还是她小时候睡过的那一张。 柳空青还在世的时候,就喜欢靠在小榻上算账,而她喜欢枕在娘亲的膝上,听着外头的簌簌竹叶声和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入睡。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这便是你从前住的院子?” 换了一身月白宽袍的宋缙走进来,从身后环住柳韫玉的腰,目光扫过屋里那些考究的陈设,调侃道,“看来柳大人在当年在金陵,日子过得倒也鲜花着锦。” 柳韫玉唇角弯了一弯,笑意却不达眼底。 “相爷是没见过真正的鲜花着锦……” 宋缙顿了顿,松开她,“怎么说?” “这屋里的东西,件件都摆在从前的位置,色彩样式也都和原来的差不多。乍一看,还以为是原来的那些,可我没有那么健忘,眼睛也没瞎。” 柳韫玉走上前,伸手拂过书案上的一只白瓷笔洗,语气淡淡,“原先这里摆的笔洗,不是这只。是一方汉白玉的荷叶笔洗,通体无瑕,是当年我娘从苏州买回来的。” 说着,她转过身,又指向不远处的屏风。 “那里的屏风,原先是一幅双面绣的《玉堂春晓图》,乃是苏州织造府的贡品,现在是寻常的绢面山水了。” 走到妆台前,柳韫玉的指尖点了点镜面,声音低了几分,“原先的菱花铜镜嵌了南珠,是旁人送给我娘的,我娘不想收,可我年幼的时候不懂事,抓着南珠不肯放手,我娘这才花了大价钱从那人手中买了下来……” 柳韫玉收回手,没再往下说了。 满屋的陈设看着与从前无异,可那些真正贵重的、承载着旧日温情的物件,一件都没有了。 不过换个角度想,柳家恐怕是真的败落了,竟连这青濯园的东西也都没放过。不知是典当了,还是卖了,换了这么些模样相近的物件摆在这里充门面,还当她看不出来…… “这倒不像是柳月茹的手笔。” 柳韫玉自顾自地说了一句,然后便从内室走了出去,在秋千架上坐了下来。 宋缙也跟出来,站到她身边,“你娘很疼你。” “嗯,我娘在世的时候,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捧到我的面前。那时青濯园里,上上下下,谁见了我都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少东家……” 柳韫玉双手攥住了 秋千架两边的绳索,“我娘就在这里,亲手教我拨算盘,教我查账,教我接手柳家那一百三十多艘商船、几十家绸缎庄……她总说,玉娘,你以后是要撑起柳家门楣的人。” 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低,“我没能守住我娘的心血。” 院中的绿荫遮蔽着烈日,连徐徐送来的风都很清凉。 柳韫玉的脚尖轻轻在地上点了一下,秋千荡起,她颊边散落的一绺青丝也被风扬起。 沉默片刻,她才忽然笑了一声,极轻,带着浓浓的苦涩。 “当年乡试放榜,我就不该去贡院的……不去看榜,就不会遇见孟泊舟,不会离开柳家,不会任由这些人把柳家的家底一点点掏空……” 说完这些,柳韫玉才意识到自己身边站着的是宋缙。 向他倾诉这些心事,似乎并不合适,尤其还是与孟泊舟的那些往事…… 她抿着唇,正懊悔着,宋缙却开口了。 “若没有孟泊舟,你岂不是就要招赘了?” 柳韫玉摸不清宋缙的意图,没有吭声。 宋缙却抬起她的脸,低头看她,“若我来做柳家的赘婿……” 没等他说完,柳韫玉就惊了,“太后娘娘会杀了我的。” 宋缙笑了起来。 笑了一会儿,他才摩挲着柳韫玉的玉颈,缓缓道,“早知当初第一次见你时,就不应该放过你。” 柳韫玉没应声,别开脸想要往后躲。 宋缙偏了偏头,不让她躲,“不好奇是什么时候?” 这下柳韫玉倒是愣了。 “不是在漱雪斋吗?” 那时她决心卖了万柳堂,与漱雪斋谈生意。她安排了云渡替自己出面,宋缙也安排了一个胡姓商人替他谈判,没想到最后双方都看穿了彼此,宋缙更是霸道地直接叫人拆了那架屏风…… 宋缙似乎也想到了那一幕,眉心一动。 “不是那一次。” 他望进柳韫玉的眼里,“是……纵有百种花争春,偏摘梨花与玉人。婠婠,这两句是我写给你的。” 第287章 登徒子 柳韫玉呆住,还没来得及反应,宋缙便又开口了。 “那日你穿着梨花白的衣裙,在一座阁楼下,又是踹树又是跺脚的,然后便有人善心大发,作了这两句,写在纸上,揉成团,砸在了你的脑袋上……” 宋缙屈起手指,在柳韫玉脑袋上轻轻叩了两下。 柳韫玉倏地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仰头看向宋缙,“你……” “满院都是花,摘一支赠他。柳大人自己的大作,可还记得吗?” “……” 黑历史就这么被抖落了出来,柳韫玉不得不相信了。 “当初在万柳堂,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帮你,为什么相信那首诗不是旁人作的……现在知道原因了?” 因为这两句是宋缙作的。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来处…… 柳韫玉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原来那么早就……可你当时为什么会送这句诗给我?” “因为你愁眉苦脸、哭天喊地的样子很可爱。” “……” “那诗作出来,也不是叫你送给旁人的,是送给你的。所以婠婠,诗句里的玉人,其实最开始指的是你。” 四目相对,柳韫玉的耳根倏地泛起薄红。 若是宋缙作的,若是宋缙作给她的…… 第一次见面就作这种诗…… 柳韫玉别开视线,轻声吐出三个字,“登徒子……” 宋缙闻言,失笑了一下。 “我要是登徒子,就该做得更彻底一些。” 他握住她拉着绳索的手,俯身就朝她的唇吻下来。 柳韫玉连忙避开,脸颊绯红,却还装着镇定自若的样子。 “……我今日要回一趟柳家。” “……” 宋缙直起身,目光在她红透的耳根上停了一瞬,才不动声色地颔首,笑意敛去,“不用我陪你?” “你怎么陪我,真当自己是柳家的赘婿了……” 柳韫玉嘀咕了一声,不等宋缙开口,就站起身,“我自己回去。” 宋缙也没强求,“那让玄铮送你。” “好。” 柳韫玉点了点头。 …… 不多时,柳韫玉坐着总督府派来的马车,由玄铮亲自护送,前往柳家。 柳韫玉要回家的消息第一时间就被递回了柳家。 马车停在府外时,柳韫玉刚掀开车帘,就见何鼎领着柳家的一群族老们,齐刷刷地等在了府门口。 为首的何鼎喜笑颜开,是从未有过的热络,“玉……柳大人可算是回来了!您这一路舟车劳顿,太辛苦了,快快快,快进府歇息!” 称呼变了,态度也变了。 从前柳韫玉经商时,不论做成了什么,何鼎都总是淡淡的,不放在眼里。像现在这般满眼放光,还要追溯到她嫁给孟泊舟的时候…… 旁边一位族老也忙不迭地凑上来。 “柳大人如今可是钦差副使,随相爷南下查盐,真真是光宗耀祖!我们柳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看见家里出了这般人物,定是也深感欣慰!” 此话一出,四周的族老们立刻跟着附和。嘘寒问暖、谄媚奉承的话一句接一句,仿佛柳韫玉是一尊供在案上的金佛,捧在手里都怕摔了。 柳韫玉静静地立在马车旁,望着眼前这一张张殷勤备至的笑脸,唇角却只有讥诮和冷意。 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娘亲过世后,这群此刻恨不得将她供起来的族老们,是如何像闻着肉味聚过来的恶狼,妄图从她手中瓜分走柳家的家产。 也没有忘记,她执意要嫁给孟泊舟时,他们又是如何刁难,逼得她不得不放弃一切,只能带走那些嫁妆。 柳月茹定是暗地里许了他们不少好处,所以他们选择了柳月茹,选择与柳月茹沆瀣一气…… 柳韫玉面上没有显露什么,只微微颔首,不冷不**应了一声。 她的目光扫视一圈,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姨娘今日怎么不在?” 闻言,众人的神色一僵。 何鼎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知道你与月茹不合,所以为父早早地就将她还有你弟弟就都拘在了院子里,免得他们出来碍你的眼,打搅了你回府的兴致。” 柳韫玉看了何鼎一眼,唇角勾了勾,眼神却叫何鼎有些看不懂、捉摸不透。 不等何鼎反应,柳韫玉已经提裙跨过 门槛,径直往里走。 众人相继跟上。 柳韫玉直奔祠堂,才停了下来。跟随的柳家众人也纷纷停住脚步。 一位族老还有些喜不自胜,“玉娘如今有了官身,是该在祠堂上柱香,祭拜一番列祖列宗。” 柳韫玉笑了一声,“只是忽然想起来,上次回金陵,我也来了祠堂。那时我想与孟泊舟和离,谁知父亲大发雷霆,罚我在这祠堂里跪了整整一夜。” 此话一出,何鼎脸色微微变了。 他皱起眉,“玉娘……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当初为父也是在气头上,一时昏了头……” 他边说边偷觑她的神色,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软化的迹象。 一旁的族老们见状,心里也纷纷打起鼓来,他们本就心虚,生怕柳韫玉这次回来是来清算旧账的。又因为柳韫玉如今是太后跟前的红人,他们还指望着她能帮扶柳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于是众人交换了几个眼色后,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起腔来。 “玉娘,你父亲膝下唯有你一个女儿,他不让你和离,也是为了你好……” “对,哪有做爹的不疼闺女的?当时他也是怕你一时冲动,日后后悔,你不会因此记恨他吧?” “常言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玉娘你如今青云直上,这心胸气度也不是旁人能比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罢。” 听着这些惹人心烦的话,柳韫玉连反驳的兴致都没有。 “本官今日刚刚归家,想与父亲单独叙叙旧。各位族老若是没事,就先行回去吧。”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直到柳韫玉缓缓转过头,瞥了一眼他们。 那目光阴沉锋锐,叫在场的族老们惊出一身冷汗。 眼前这位,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任由他们搓圆捏扁的孤女了,而是朝廷女官,一句话甚至就能将他们满门下狱…… 他们生怕再得罪柳韫玉,赶忙接连离开。 祠堂内,很快就只剩下柳韫玉和何鼎父女二人。 何鼎望着柳韫玉背对着他的青色身影,心里惴惴不安,“玉娘……” 他刚一开口,柳韫玉就转过身来,直面向他。 第288章 虎毒不食子 “你认不认识正通镖局的人?” 柳韫玉的声音很轻,却在祠堂里砸出了回音。 对上她的眼神,何鼎心里一咯噔,可又露出些茫然的神色。 “镖局?你又不是不知道,如今这柳家的生意,都是月茹在打理……我怎么可能认识什么镖局的人?那些江湖草莽……” “是吗?” 柳韫玉唇角微微勾起,目光如刀,死死钉在他脸上,“父亲口口声声说不认识镖局的人,可正通镖局的镖师却已画押指认,说我当初在伏龙岭遭到山匪暗杀,买凶的不是别人,而是你。” 此话一出,何鼎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胡说八道!这根本就是胡说八道!那镖局的人明明就是柳月茹……” 说着,他倏地压低了声音,“我没见过什么镖局的人,这表示定是受别人指使,故意来离间我们的父女关系!玉娘,玉娘你可千万不能相信……” 何鼎情绪激动地上前,伸手想要握住柳韫玉的臂弯,想要澄清。 可在他靠近时,柳韫玉却往后退了两步。 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态度,让何鼎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愣在原地,“玉娘,你难道不相信我吗?我是你爹,亲爹!” 柳韫玉深深地望着他,没有回答信或不信,只冷冷地吐出一句,“那就当堂对峙吧。” 她偏头看了一眼守在祠堂外的玄铮,语气平稳,“将那镖师带上来。” “是。” 片刻后,一名被五花大绑的汉子跪在了祠堂里。 柳韫玉垂眸看他,“抬起头来,好好认一认眼前这位,可是当初拿银票雇你的人?” 那镖师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视线顺着柳韫玉移向何鼎。 当那双浑浊的、不安的眼睛对上他时,镖师点头道,“是他,就是他……” 柳韫玉看向何鼎,“认证在此,父亲还有什么话可说?” 何鼎站在原处,面色青一阵白一阵,额角隐隐有青筋在跳。 “不可能,我根本没见过此人!” 他仍是咬死不肯承认,蓦地冲到那镖师面前,“说,是谁指使你诬陷我的?!” 镖师被揪住了领口。 柳韫玉蹙眉,看了一眼玄铮。 玄铮当即上前,将何鼎拉开,以免他突然动什么手脚,**灭口。 镖师跪到了柳韫玉面前,“大人,小人见到的买凶之人真的就是他。那日戌时,小人被带到了望江楼的知雨间,何老爷给了我一万两的银票,说两千两给小人,八千两买通伏龙岭的山匪,要大人您再也回不了金陵……” 何鼎怒叱道,“我是蠢货吗?我买凶**,就顶着自己这么一张脸,堂而皇之地买凶?” 镖师解释道,“小人起初是没看见何老爷,屋子里很暗,还隔着屏风,根本看不清买凶之人。但小人做这一行,留了个心眼,出门后就藏了起来,亲眼看见何老爷从雅间里走了出来……” 忽地想起什么,他指着何鼎说道,“对了,小人看见,何老爷的后颈有一块胎记!” 此话一出,柳韫玉眉头皱起。 何鼎听了这话,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向柳韫玉,“玉娘,你看!我就说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他当初看到的人,压根就不是我!我后颈何时有过胎记!” “……” 柳韫玉抿唇。 的确,何鼎的后颈并无胎记。 镖师意识到什么,连声喊冤,“大人,小人真的看见了胎记……” 何鼎却转过头让他看自己的后颈,“你自己看!” 镖师蓦地睁大了眼,“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易容!” 何鼎转向柳韫玉,“江湖上不是有人会易容吗?定是有人易容成了我的模样……玉娘!普天之下,哪有做父亲的,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放过,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柳韫玉沉默,原本冰冷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动摇。 一个凭空捏造的胎记,叫人证的证词也不可信了,难道真的如何鼎所说,是有人故意易容成他的模样,去见镖师…… 无论如何,今日对峙是不会有结果了。 她抬眼看向玄铮,“……将人押回去吧。” 玄铮立刻叫来了两个侍卫,将那镖师押了下去。 祠堂内又一次只剩下父女二人。 天光越来越暗,祠堂里静得落针可闻,衬得何鼎急促的粗喘声格外清晰。 片刻后,他才平复了心情,转向柳韫玉,强颜欢笑,“玉娘……既然误会解开了,不如今晚就留在家里用个便饭……” “不了。” 柳韫玉垂眼,“我还有公务在身,改日再回府与父亲一叙。” 语毕,她转身离开了祠堂。 从祠堂出来,柳韫玉心事重重地往外走。 走在游廊上时,她忽然察觉到,暗处有一道视线正死死地盯着她。 她脚步一顿,循着那视线望去。 隔着庭院里的假山花草,另一边的游廊上出现了一道身影——正是何鼎口中已经被“拘”起来的柳月茹。 柳月茹依旧是满头珠翠、气质端重,手指上那枚嵌碧金戒,在阴沉的天光里,泛着摄人的光。 二人远远地对视了一眼。 “轰隆——” 天际乍然闪过一道紫电。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炸响。 柳韫玉冷冷地收回视线,径直离开。 …… 大雨倾盆而下,玄铮替柳韫玉撑了伞,将她送上车。 车帘掀开,宋缙竟然坐在车内,手边的案几上温着一壶热茶。 柳韫玉惊讶地,“你怎么……” “放心不下你,所以忙完政务就过来了。” 见她夹杂着一身湿意而来,宋缙伸手,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余光瞥见她的发丝沾着水珠,他拿出袖中锦帕,细细地为她擦拭。 “如何了?” 宋缙问她。 柳韫玉低垂着眼,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原本想让我爹跟镖师对峙,谁知道,那镖师的证词对不上。” 她将在祠堂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宋缙。 宋缙手上的动作没停,眼底却闪过一丝异样。 “若那人当真精通易容之术,为何不连胎记一同遮掩了,而要故意留下这么一个破绽?” “……” 柳韫玉眼底的迷雾陡然散去。 方才听到胎记一事时,说不出的古怪和不对劲,都被宋缙一句话点破了。 她蓦地回头看向宋缙。 对上她的目光,宋缙缓声道,“我也只是推测。或许你爹当真是被冤枉的……” “无论如何,也只能继续顺着后颈有胎记的线索继续查了。” 说罢,柳韫玉沉沉地收回视线,愈发觉得自己从未看清过她的父亲。 第289章 剜疮 夜色如墨,风雨交加。 屋外的竹叶被摇得簌簌作响,屋内烛火煌煌,交颈缠绵的身影,被映在那扇绢面屏风上。 宋缙嗓音低哑,贴着她的耳廓一遍遍地低唤,“婠婠……” 在那带着安抚和纵容的唤声里,柳韫玉紧蹙着的眉头终于舒展。白日里回柳家带来的阴霾与疑云,渐渐被扫空,她难得放任了自己,任由自己陷入起伏的情潮里…… 随着窗外的风雨渐息,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也结束了。 柳韫玉被宋缙抱着去沐浴,换了一套干净的寝衣。 临睡前,宋缙替她掖好被角,“睡吧,明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办……” 她疲倦地阖眼,困的声音都软了几分,“什么?” 宋缙却卖关子,不肯告诉她,“明日你就知道了。” 他俯身亲了亲柳韫玉的额头。 柳韫玉没力气追问,只以为是盐税的事,于是闭上眼沉沉睡去…… - 翌日。 柳韫玉醒来时,就见宋缙已经衣冠整齐,身上竟难得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袍。 想起宋缙昨夜的话,柳韫玉连忙坐起了身,“我是不是睡晚了……今日要去做什么?” “不急,慢慢来。” 宋缙拿来了一套素白衣裙,“先梳洗,再更衣。” 柳韫玉刚睡醒,脑子还不是很清楚,直到换完衣裙,用完膳,被宋缙领着从青濯园后门走出去,上了马车,她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我们要去哪儿?是公事么?” 若是公事,为何要这么偷偷摸摸,像是生怕被青濯园的其他官吏发现? 宋缙这才转向她,“不是公事,是私事。今日,你得陪我去祭拜我的岳母。” “你的岳母……” 柳韫玉愣住,眸光震惊地闪动。 宋缙颔首,“你的娘亲。” “……” 柳韫玉张了张唇,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万万没想到,宋缙所说的很重要的事,竟是来祭拜她的娘亲…… 宋缙伸手握住她的手,偏过头看她。那双幽沉深邃的眼眸,泛着几分温和的柔光。 “你我已经成婚。自是要来祭拜岳母大人,告知她一声,也好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 柳韫玉心头重重一颤。 清越山在金陵城西,山势不高,却草木葱茏,终年笼着一层淡淡的雾霭。柳家的祖坟便坐落在此处,层层叠叠的石碑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柳韫玉的娘亲则是葬在半山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墓前的两棵柏树已然郁郁葱葱,旁边还有一树紫薇花。 当那座熟悉的墓碑出现在视野里,柳韫玉眼眶忍不住一红。 宋缙牵着她走到碑前。 玄铮及时在地上铺了一个蒲团。 柳韫玉在蒲团上跪下磕头,待她起身后,宋缙竟也上前,撩开了衣摆。 柳韫玉眼皮跳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拦了一下他,“相爷……” “这里没有相爷。” 宋缙握了握她的手,然后也在蒲团上跪了下去,对着柳空青的墓碑磕了个头。 “岳母大人在上。晚辈宋缙,今日特来祭拜。”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旁边的柳韫玉,又握住了她的手。 那力道,很紧。 她低下头,看着他握着她的那几根手指,指节分明,不轻不重地收拢着,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在承诺什么。 “玉娘如今已是我的妻子,小婿在此立誓,往后定会倾尽全力护她周全,绝不叫她受半分委屈。岳母若在天有灵,尽可安心。” 宋缙的口吻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 柳韫玉神色触动,久久没有将目光从他的侧脸上移开。 …… 从清越山回来,已是日薄西山。 柳韫玉一回到雅乐轩,就发现屋子里的陈设竟然全都变了样。 她震愕地僵在原地,就见那原本被换成寻常山水的绢面屏风,被重新换回了那副双面绣的《玉堂春晓图》,书案上摆着的,也变成了她儿时用惯的汉白玉荷叶笔洗,就连妆台上的菱花铜镜,那粒南珠都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宋缙从她身后走出来,“如何?现在是不是你记忆里的闺房了?” “你竟然把它们都找回来了……” 柳韫玉深吸了口气,有些不可思议地上前。 能把这些零散的旧物,一件一件完璧归赵,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 柳韫玉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屏风,又摸了摸铜镜。 就像个失而复得的孩童,每样老物件都要摸上好几遍,才能确信,它们真的都回到了自己身边。 宋缙眼底浮 现一丝笑意,欣赏着她走来走去,摸来摸去的样子。 “但凡是你的东西,我就不会让它们落在别人手上。” 柳韫玉想到什么,皱了皱鼻子,转过身,张开手臂,“那我走的时候要把它们全都带回京城,绝不能便宜了旁人!” 宋缙被逗笑了,他拉下柳韫玉的手,“不必了。这青濯园,我打算直接盘下来,记在你的名下。” 柳韫玉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拒绝,“我不要。” 宋缙意外地,“为何?” “一想到相爷盘园子的钱最终会落进柳月茹母子的口袋里,我会寝食难安,夜不能寐的……” 柳韫玉拧着眉,说得认真极了。 宋缙望着她这副久违的财迷本色,唇角的弧度愈发扩大。笑了一会儿,他才收敛了几分笑意,低声道,“这笔钱,柳家也未必有命去花。” 柳韫玉愣住。 宋缙从袖中拿出了一封密函,递给柳韫玉,“扬州送来的。你看了便知。” 柳韫玉接过信函,拆开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两页纸。 起初,她还有些疑惑,可目光一行行往下扫去,她的脸上就如覆了一层寒霜,寸寸冷下。 宋缙看着她的神色,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你有何打算?” 柳韫玉沉默。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她鬓边一绺青丝轻轻拂动。 她站在这间刚刚恢复了原样的屋子里,欣喜不过片刻,一棵心就又沉了下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宋缙以为她还在顾念那一丝血脉亲情,不会再开口时,她才启唇道。 “顶风作案,自然是公事公办。” 宋缙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低声道,“但他们毕竟是你的血亲。兹事体大,一旦人赃并获,柳家就彻底毁了,而你母亲毕生的心血,也会付诸东流。”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替她把最残酷的后果一字一字铺开。 柳韫玉却摇了摇头。 她抬起眼,眼底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唯有笃定和坚决。 “我母亲的心血是干干净净的账册,是堂堂正正的商路。而不是藏污纳垢的暗舱,不是走私贩盐的黑船……” 柳韫玉伸手,将那密函凑到烛火上。 火苗瞬间窜起,照亮了她清冷绝艳的面容。 “柳家已经烂透了。与其等别人动手,不如我自己剜了它。” 第290章 格杀勿论 两日后,两江总督在江月楼为钦差接风洗尘,金陵有头有脸的商户们也都受邀到场。 消息传回柳家,柳月茹当即被柳家的族老们叫到正厅议事。 “这次给钦差们接风,你们二人一同去。” 一个柳家族老对着对面的何鼎和柳月茹吩咐道。 柳月茹坐在太师椅中,手中拨弄着茶盏,闻言冷笑了一声,掀起眼来看他们,“稀奇。你们不是怕我在她柳韫玉面前惹她不快么?前两日千叮咛万嘱咐,叫我避着她,今日怎么倒想起让我去这接风宴了?” 族老们脸色一僵。 一旁的何鼎打圆场道,“此次宴请的,都是金陵城有头有脸的商户……柳家的生意,我从来不过问,也不了解。你才是柳家的当家人,若不到场,反而不像话。” 柳月茹微微蹙眉,转头看了他一眼。 何鼎缩了一下脖子,当即噤声。 柳月茹冷声道,“柳韫玉如今是女官,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又是钦差副使,她这样的人,柳家的确得罪不了。所以这接风宴,我还是不去为好。” 何鼎面色讪讪,“你若不想开罪她,今夜这宴席,就更得去了……” “什么意思?” “实话告诉你吧,其实是玉娘传了话回来,特意让你去赴宴。” 闻言,柳月茹一愣,眉头蹙得更紧。 “她有这么好心?” 何鼎又道,“玉娘说了,她如今是钦差副使,无数双眼睛盯着,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倘若让人知道她与家中长辈不合,怕是要落个不敬孝道的骂名,于她官声有损。” “……” 柳月茹眼底浮起一丝嘲弄。 虽说柳韫玉竟然还在意孝道? 不过也是,人只要披了一层官皮,就怕被人戳脊梁骨。自己既然是她的继母,又是她的姨母,难怪她有所顾忌…… 柳月茹垂眼,用茶盖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淡声道,“行啊。既然钦差大人开了口,我这个做长辈的,自然要去给她撑撑场面。” 族老们这才松了口气。 “你愿意去就行。今夜江月楼来的,不止是商户,还有江南的达官显贵。你去了也能多结交些人脉,为我们柳家铺路。” 柳月茹嘴上应承着,心底盘算的却是自己的宝贝儿子。 往后继承柳家的家业,可是她的明章。与其是为柳家铺路,倒不如说,她是要为明章铺路…… - 入夜,雷声隐隐,大雨却迟迟没有落下。 三层高的江月楼里里外外都悬满了彩灯,灯火通明。金陵城的权贵和巨贾们陆陆续续到场,宴席之间全是互相试探的寒暄和谄媚逢迎的笑声。 二楼正厅,两江总督徐大人正微微侧着身,殷勤地陪着坐在主位的宋缙说话。 宋缙一袭月白宽袍,手里端着一盏茶,神色淡淡的,目光掠过堂下众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柳月茹到的时候,何鼎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柳月茹没少出入这种场合,所以摇着扇,并不怯场。她笑着与几位相熟的商户打了招呼,目光却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 一圈扫下来,她眼底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柳韫玉为何不在? 这场为钦差们接风的宴席,她这个钦差副使竟然不在场? 柳月茹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何鼎也看见了,不解地嘀咕了一句,“怎么没看见玉娘呢……” 柳月茹没有接话,只是强撑着笑,不紧不慢地走到席间坐下。 随着一声雷,江月楼外雨声渐起。雨声越来越大,柳月茹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也挥之不去。 …… 金陵城外七里,一处无人问津的野渡。 大雨瓢泼,在江水上溅起缭绕的水雾。此刻却有十来艘商船悄无声息地靠在岸边,隐在漆黑的夜色与雾气里。 一群苦力冒着雨将沉甸甸的麻袋搬入底舱。 两道披着蓑衣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草棚子下避雨。 身材矮小的那个擦了擦脸上的水,欲言又止道,“公子,这雨水太大了,风浪又急,要不咱们再等等?” 披着蓑衣的柳明章一鞭子甩向说话的管事,“等什么等?我等得了,徐总督等得了吗?!要不是他逼得紧,叫我们在三日内把三十万两的盐税亏空填上,我犯得着冒这么大雨亲自来盯这些船?!” “是……” 管事讪讪地躬着身,“可这件事,是不是还是该跟夫人通个气……毕竟钦差现在就在金陵城,万一这会出**巡江营撞上……” < p>“什么都同我娘说,她畏手畏脚的,能成什么事!官场和商场,到底还是男人做主,她以为她是柳空青吗?” “公子……” “行了!” 柳明章不耐烦地一摆手,“巡江营今夜值守的陈统领是自己人,今夜这片江面,连只官家的水鸟都飞不过来!至于钦差……” 他不屑一顾地笑了起来,“钦差副使是我的好姐姐,她姓柳,还能眼睁睁地看着柳家落败不成?” 话音既落,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公,公子!不好了!” 紧接着,有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有,有船来了……” 柳明章的笑容倏然僵住。 他飞快地走出草棚,透过重重雨雾,就见有几艘船飞快地逼近。 “不就是巡江营的官船吗,慌什么!” 柳明章骂了一声。 然而下一刻,那些船上忽然亮起火光! 数不清的火把被齐齐点燃,瞬间将这月黑风高的野渡口照得亮如白昼,而船头站着的根本不是巡江营的官差,而是一排排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侍卫…… 而火光最盛的船头,一把油纸伞缓缓抬起,底下赫然立着一道青衣玉带的窈窕身影。 柳明章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柳……柳韫玉……”” 柳韫玉站在船头,冷眼看着岸上的柳明章,目光又扫过那些柳家商船,唇角讥诮,“柳明章,你好大的胆子。连这抄家灭族的买卖,你都能做得出来。” 柳明章脸色一白。 他再无知,也清楚这三十万两私盐被钦差当场人赃并获的下场…… 可,可偏偏来的人是柳韫玉啊! 若那位相爷真要对他们柳家下手,又怎么可能只让一个柳韫玉来拿人,怎么可能信得过柳韫玉这个柳家人! 这么一想,柳明章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连忙往地上一跪,“阿姐,这些,这些都是那些当官的逼我的……阿姐,你一定会救我的吧?救我就是救柳家啊!” 柳韫玉缓缓抬起手。 那清瘦白皙的手掌,在风雨中轻轻一挥,声音冷酷。 “钦差奉旨办案,人赃并获。将他们全部给本官拿下,若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第291章 困兽犹斗 江月楼的接风宴上,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柳月茹坐在席间,迟迟没有见到柳韫玉的身影,心中越来越不安。 她顾不上与那些权贵们交涉,转头对何鼎道,“我忽发头疾,撑不住了,先回去歇息。” “头疾?你何时有了头疾?” 何鼎也一下站起了身,有些局促地环顾四周,“那我也和你一起回去吧……” “你留下。” 柳月茹转身就要走,可江月楼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报!” 一名披着蓑衣、浑身湿透的相府亲卫出现在门口。 丝竹管弦之声戛然而止。 众人一惊,目光先是看向那个相府亲卫,又看向坐在主位的宋缙身上。 宋缙缓缓放下酒盏,平静地掀起眼,像是早有预料,“说。” 那亲卫立刻跪下,“禀相爷,副使大人方才在一处野渡口截获柳家商船十二艘,人赃并获,共查抄私盐——” 他顿了一下,报道,“折银三十万两有余。涉案主谋柳明章已就地缉拿,听候发落!” 话音既落,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陡然响起。 柳月茹霍然起身,脸色惨白,而在场的,不止她一人变了脸色。 宋缙转头看了一眼汗流浃背的徐总督,“徐大人。” “相,相爷。” 徐总督硬着头皮站起身。 柳明章这个蠢货…… 他让他补齐盐税的亏空,他竟然顶着风口做出这种事! 而更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盯紧了所有钦差的动向,唯独没将柳韫玉放在眼里,毕竟她可是柳家的大小姐,柳空青的亲生女儿,柳家若犯下大罪,她也讨不着好…… 她怎么可能对柳家赶尽杀绝?! 她怎么敢的?! “三十万两的私盐往来,竟能绕过金陵水关、瞒过巡江营,在总督大人的眼皮子底下畅通无阻……” 宋缙顿了顿,语气危险,“徐总督觉得,这是柳明章的能耐,还是这江南的官场里,有人替他们开了方便之门?” 徐总督动了动唇,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官服,“相,相爷……此事,下官确实不知……” “不知?” 宋缙偏过头看他,唇角挑起一抹淡笑,可眼底却是一片令人胆寒的肃杀,“那正好,本相有的是手段,替徐总督查个水落石出。” 语毕,他身后的相府亲卫已经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徐茂功身后,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宋缙起身,走到了二楼扶栏前,目光扫过底下人心惶惶的乱局,还有面如死灰的柳月茹和何鼎身上。 “来人,将在场涉案之人通通拿下,扣押待审。” …… 金陵城这场雨一下就是整整三日。 天没有晴过,城里的**也没有停过。 一如宋缙来之前预料的那样,盐税之弊,扬州是表,金陵才是里。柳明章等人下狱后,便牵扯出一整条线来。 但这些都与柳韫玉无关了。 为了避嫌,她亲自带人将柳明章等人抓获后,便没有再过问后续的审讯,只一直待在青濯园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不见那些哭天喊地要见她的人。 夜深雨停,宋缙挟着一身牢狱里的阴寒之气回到雅乐轩时,就见她正独自坐在秋千上发呆。 “怎么还不睡,在想什么?” 宋缙走过去,问道。 柳韫玉低垂着眼,“经此一遭,金陵柳家彻底完了,是不是?” 宋缙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柳家涉案众人皆已收监,名下所有商铺、田产都已全数查封……” 柳韫玉苦笑,“我娘为了柳家门楣,经营了一辈子,将所有心血都砸在了里头。到头来,还是碎得干干净净,分毫不剩……” “谁说分毫不剩了?” “还有什么?” “你。” “……” 柳韫玉愣了愣,抬眼对上了宋缙的幽邃眼眸。 “只要你还在,岳母大人的毕生心血就没有白费。” 柳韫玉掀了掀唇,心中那点阴翳无声无息地散去。 宋缙又道,“这座青濯园,我已经提前走官府的明路买下来了,落在了你的名下。这里的旧物,谁也带不走。” “还有你爹……如今已经审问清楚了。他这些年从未插手过柳家的生意,盐运走私的事,也一概不知。我已命人把他从牢里放了出来,暂时安置在城东一处宅子里,严加看管着。” “……嗯。” 柳韫玉颔首,心中五味杂陈。 何鼎出狱,她这个做女儿的,本应该有一丝宽慰。可他们父女之间,还横亘着一场伏龙岭的刺杀…… 宋缙也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金陵这一趟……你受苦了。” 柳韫 玉靠在他怀中,一颗七上八下的心也莫名安定下来,“……辛苦的是你。” 宋缙不语,只是抬起手,手指轻抚着柳韫玉眉间的蹙痕。 片刻后,见柳韫玉脸色好转,宋缙才缓声道,“柳月茹想见你。” 柳韫玉眉间的蹙痕一深,陷入沉默。 “你若不想去,我派人回绝。” “……我去见她。” …… 金陵衙门,大牢。 柳韫玉深夜披着斗篷,出现在了牢房外。 借着墙上昏暗的油灯,她看见柳月茹坐在一堆干草上,华贵的衣裳被换成了囚服,珠钗首饰全都没了,发髻也散了一半,显得有些狼狈。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眼来,隔着铁栅望向柳韫玉。 柳韫玉在牢房外站定,居高临下地望向她。 来之前,柳韫玉本以为柳月茹会在牢里痛哭流涕、跪地求饶,甚至会声嘶力竭地求她看在一家人的份上网开一面,甚至搬出娘亲来…… 其实柳月茹是她的亲姨母,是她娘亲的亲妹妹。 外祖父当年在外头有了个私生女,可始终不敢认,只敢带回来做娘亲的婢女。后来娘亲知道真相后,才认了柳月茹做义妹,让她也成了柳家的半个女儿。 柳月茹与柳空青,眉眼间是有几分相像的…… 所以柳韫玉已经做好了她会利用娘亲的准备。 可柳月茹没有。 她只是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来了。比我想的要快。” 柳韫玉没有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柳月茹慢慢站起身来。 “你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柳月茹冷笑,“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想,她怎么还不跪下求饶、不痛哭流涕,难道她不怕死么?” “……” “我怕死。我当然怕死。可我知道,今日就算我把头磕碎了,你也不会放过我。你随你娘,一样的铁石心肠、不徇私情……所以我绝不会向你求饶。” 说着,她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了栏杆,“但我可以跟你做一笔交易。” 柳韫玉启唇,声音在这牢狱里显得格外清冷讥诮,“柳家已经完了,你拿什么跟我交易?” 柳月茹死死盯着柳韫玉的眼睛,眼底的笑意甚至透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恶毒。 “我拿一个天大的秘密,来换我们母子俩的命。” 第292章 夜半枕边绞个穿 天大的秘密…… 幽暗潮湿的牢狱里,烛火发出噼啪声。 柳韫玉站在牢门外,目光沉静地落在柳月茹脸上。 “天大的秘密?” 她将这五个字重复了一遍,“说来听听。” 柳月茹又往前走了一步,面容从身后的暗影里挣脱出来,眼底掠过一丝近乎诡异的亮光。 “这个秘密,关乎**死因。” 柳韫玉的呼吸骤然停顿了一拍。 可她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只冷冷地看着柳月茹,没有出声。 牢房里的烛火曳动,连带着柳月茹眼里的微光也在闪烁。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一字一顿,“你娘不是病死的。” 柳韫玉的指尖在袖中猛地蜷紧了。 她盯着柳月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端倪。 可柳月茹的坦然地与她对视,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像是那句话她已经等了很多年,终于能说出口了。 柳韫玉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嗓音沉冷,“你有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 柳月茹干脆地承认了,“但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都是用命担保的实话。” “……” “当年你娘死后,我顺利接手了柳家。有一回,我去与江南商会的几位大盐商应酬。酒过三巡,那位商会的钱老板喝多了,半醉半醒间,嗤笑着指着我,把我当做你娘,说了句黑话。” 顿了顿,柳月茹如恶鬼低语般说了出来,“千金难买青云缎,外头点不燃。递把剪子给家奴,夜半枕边绞个穿。玉娘,你那么聪明,猜一猜,这金陵城里的青云缎是谁,那拿剪子的家奴又是谁……” 柳韫玉的脸色终于变了。 金陵城里能配得上青云缎这个称号的,唯有柳空青。 买不起,也点不燃,是说她娘骨头硬,油盐不进,谁都收买不了,谁也威吓不了…… 至于那个家奴…… 柳家的“家奴”有很多,可夜半时分能近得了她娘亲枕边的,就只有一个人…… 柳韫玉脸上的血色褪尽,脚下往后退了一步,连身形都随之一晃。 柳月茹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了她想要的反应,又加了一棒,“当年非要促成你和孟泊舟成婚的人,你以为真的是我吗?” 她把最后那几个字咬得很轻,“也是你爹,何鼎。” “……” “你和孟泊舟从相遇,到柳家以恩情逼孟泊舟娶你,再到你嫁进孟家,全都是他在背后一力促成。就连我,也是被他算计的一环……没想到吧,他看着老实懦弱,却还有这等本事!” 柳韫玉耳边嗡嗡作响,胃里仿佛有什么在翻江倒海。 从柳空青的死,到她和孟泊舟的婚事,柳月茹东一句、西一句,将她的思绪搅得很乱。 她说不出话,只是浑浑噩噩地后退两步,转身就要走。 见她要走,柳月茹以为她不信,咬着牙说道,“你若还是不相信我的话,大可以去查。金陵城外玄妙观,有个跛脚道士,在你娘死后,你爹几乎把那个人当活神仙一样供着。你去问问他,当年到底跟你爹说了什么,让他吓得见了亲生女儿就像见了恶鬼一样!” 柳韫玉的脚步顿滞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牢。 …… 当夜,宋缙一声令下,相府的亲卫便直奔玄妙观,没能捉到人后,转而封堵了金陵城的所有三教九流之地。 夜半更深,春柳暗巷内。 一个背着包袱、瘸着腿的老道,从后门口探出头,鬼鬼祟祟地张望一番,随即匆忙往外跑。 谁料刚跑了几步,迎面就被面无表情、腰间佩刀的相府亲卫堵住了前路,还有退路。 跛脚道士暗道不妙,咽了咽口水,“各位官爷……” “有何贵干”四个字还未出口,玄铮便抬了抬手,“带走。” 青濯园,花厅。 明明已是夜阑人静,花厅内却灯火通明。 柳韫玉坐在太师椅里,脸上几乎没有一丝神情,宋缙坐在她身侧,转头看了她一眼,手掌覆在了她的手背上,拢紧。 随着一阵哀嚎声,那跛脚道士被押了进来,掼在花厅的地砖上。 “主子,人已经抓到了。” “诶呦!” 跛脚道士跪在地上,扶着腰痛地叫唤了两声,抬眼触及座上的两人,尤其是宋缙那双深不可测、犹如看**般的黑眸时,话音一颤,戛然而止。 “……认识我吗?” 柳韫玉将手从宋缙手掌下抽了出来,微微倾身,冷声问那道士。 “认,认识。” > 老道士腆着一张脸,仰起头笑,“您是柳家大小姐,也是钦差大人嘛……” “那你可认识我爹?” 老道士顿了顿,眼珠子乱转,“何老爷啊……倒是听过他的事迹,但老道常年在道观清修,未曾见过……” 柳韫玉根本没耐心听他鬼扯,偏头朝玄铮看了一眼,“动手。” 玄铮立马抽出佩刀,直接架在了那老道士的脖子上。 老道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赶忙承认,“别别别!柳大人饶命,相爷饶命啊!老道,老道的确和何老爷打过交道,但,但也只是见过一两次啊……” “他曾经找你做过什么?还不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玄铮将刀往他脖子里压了一寸。 刀锋入肉,老道士瘫软在地,立刻什么都交代了。 “当年何老爷跟撞了邪似的,疑神疑鬼,整夜睡不着觉,花重金来让我给他算一卦!而且非要算他……算他和大人您的父女缘分……” 柳韫玉攥紧了手,“然后呢……” “老道算了一卦,算出大人您是,您是弑父克家的命格……” 弑父克家四字一出,柳韫玉眸光一颤。 一旁的宋缙眼神也变了。 察觉到这二人的威势,老道士连忙磕头,“大人饶命,老道技艺不精,卦象是什么就说什么,绝没有诅咒大人、挑拨离间的意图啊……” 柳韫玉闭了闭眼,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破解之法呢?他许你重金,你必然教了他破局之法……” “唯、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找个生辰八字极硬,且命格属水,能完完全全克住大人您的人……” 老道士咽了口唾沫,“只要大人您与此人结为连理、远走他乡,被对方的命格**一辈子,何老爷便可高枕无忧……后来,何老爷真的拿了几个八字来给老道合婚,老道就挑了一个最合适的……” 宋缙忽然开口了,“给他纸笔。” 玄铮立刻取了纸笔给那老道士,老道士握着笔,为了活命,赶紧将生辰八字逐一写下。 写完后,玄铮抽走纸。快步上前,将那生辰八字递给柳韫玉。 宋缙起身走到柳韫玉身边,“谁的八字?” 柳韫玉死死捏着那张纸,干涩的唇瓣微微翕动。 “孟泊舟。” 第293章 恶心 写着孟泊舟生辰八字的字条被柳韫玉揉进掌心。 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纸页揉碎。 柳月茹说了两件事,其中一件如今已经被证实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直到今日,她才想起很多细节。放榜那日鼓动她去榜下捉婿的何鼎,长相气质完全符合她喜好的孟泊舟,她以为的贡院初遇、一见钟情,原来竟是她父亲早就设好的局…… 后来的事,也无需何鼎自己再动手了…… 他已经将孟泊舟这个人送到了她面前,也送到了柳月茹面前,他清楚柳月茹的欲望,也清楚柳月茹的目的,他与柳月茹有相同的目的,所以柳月茹就成了他的刀…… 太可笑了。 她得到的婚姻,是强迫来的。 她以为的良婿,是憎恶她的。 在孟家受尽冷落、生不如死的三年,不单单是她自作自受,也是她的亲生父亲为了保全自己性命,亲手打造的一座牢笼,用来“**”她的命格…… 难怪,难怪她当初要和孟泊舟和离,何鼎会那样恼怒! 这么说来,何鼎**的动机也有了…… 可着动机未免也太荒谬了! 「普天之下,哪有做父亲的,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放过,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何鼎的狡辩声在耳畔回响。 柳韫玉也喃喃出声,声音破碎得不像样,“普天之下,哪有做父亲的,会因为道士的一句话,就对自己的女儿下此毒手……” “他如此相信这弑父的命格,除非……” 宋缙顿了顿,似乎在纠结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可柳韫玉却接过了他的话,“除非……他做了什么一旦被我知晓,就会万劫不复的亏心事。” “……” “千金难买青云缎,外头点不燃。递把剪子给家奴,夜半枕边绞个穿……” 柳韫玉重复了一遍柳月茹的话,牙关几乎都要咬碎。 一想到这句话真的是在暗指母亲的死因,一想到那个在母亲病榻前哭得痛不欲生的父亲,竟可能是罪魁祸首,柳韫玉的脏腑顿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搅动,涌起一阵恶心与战栗。 她胸口起伏,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死死攥紧宋缙的衣裳。 就在这时,玄铮快步从廊下而来,见到他们抱在一起,赶忙转身。 宋缙叫住他,“站住,查到了什么?” 玄铮扭头,不敢看他们,低头道,“相爷,夫人,属下只查到了一位在江南商会的钱老板。他因为卷进了盐税一事,两日前也已被抓进大牢了。” 听到钱老板三个字,柳韫玉浑身一震。 真相就在眼前了,可破天荒地,柳韫玉竟生出了一丝恐惧和退缩。她咬着唇,将脸埋入宋缙怀中,什么都不想面对,什么都不想听…… 宋缙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你若不想见他,那我亲自去审。” “……” 柳韫玉没说话,却摇了摇头。 宋缙轻叹一声,“那我陪你一起去。”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夜色浓沉,伸手不见五指。 一辆马车却从青濯园驶出,缓缓停在了大牢外。 柳韫玉和宋缙进入囚室后,狱卒将那位已经吃了好些苦头的钱老板押到了他们跟前。 经过这两日的审讯,钱老板已经吓破了胆,一听见柳韫玉念出那句“青云缎”,更是心虚地还没等发问,就全部都招了。 “柳,柳大人……当年**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不是我,都是那几个盐商,我只是在他们酒醉后,听说过此事啊!!” “当初那几个盐商想要与你娘合作,你娘却怎么都不肯。他们嫌你娘挡了财路,就买通了几个人,给何鼎传了个假消息……” “什么消息?” 柳韫玉的指甲几乎在掌心掐出血痕。 “他们让何鼎以为,他当年科举落榜,并非他学问不行,而是柳空青暗中买通了考官,故意将他黜 落,逼得他只能入赘,只能做个一辈子依附柳家、抬不起头的商贾赘婿!” 听到这里,柳韫玉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何鼎懦弱无能,却心比天高,这传言,简直就是精准地击中了他的痛处…… 钱老爷伏在地上继续哭诉,“他看到那封信后,恨不得立刻就与柳空青撕破脸。可却被那几个盐商按住了,盐商们给了他一种**,不会叫人暴毙,可却能让人日渐虚弱,最后掏空五脏六腑,就好像是得了痨病而死……听说何鼎就是日复一日将那毒下在柳空青安神的汤药里,一年多后,柳空青就没了……”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惊雷声响彻整座金陵城! 被安置在别苑,甚至还没睡醒的何鼎突然被几个黑衣人从床榻上拽了下来,然后一路提到了大牢。 何鼎怒不可遏,“放肆!你们是什么人?我与柳家的事没关系!是相爷亲自放我出去的!” 没有人理睬他,只将他丢进了狱室中。 何鼎从地上爬起来,甚至没有看清暗处的人,便嚷道,“你们知不知道我女儿是谁吗?信不信我明日就让她砍了你们的脑袋……” “何郎。” 冰冷的唤声从身后传来。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唤他…… 何鼎陡然一僵,汗**倒竖,缓缓转过身。 昏暗的狱室另一头,一道穿着青色衣裙的身影坐在太师椅中,活脱脱就像死去的柳空青! 何鼎顿时头皮发麻,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鬼,有鬼……你别过来!” 那道身影从太师椅上起身,缓缓朝他走了过来。 何鼎惊恐狼狈地往后退,直到那人彻底从暗影中走出来,一张与柳空青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的年轻面孔,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玉娘?” 他呆住。 柳韫玉居高临下地望向他,眸心漆黑,看不出情绪。 “看见娘亲,你就这么害怕吗?” 第294章 弑父 看清是柳韫玉,何鼎先是神色一松,可紧接着,他的眼底却掠过一层更隐晦的恐惧。 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们是你的人?” “是。” “柳家做的事我从来不过问,你是最清楚的……更何况相爷都发话放我走了,你又把我捉回来,这算什么事……” 何鼎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可却弓着背弯着腰,放低姿态道,“玉娘,你爹胆子小,别吓唬我了……” 这副胆小懦弱、战战兢兢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不过是个被女儿吓破了胆的可怜父亲。 可真相却已经摆在了柳韫玉面前。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怯懦的老实人、读书人,因为旁人几句挑拨,对枕边人痛下**,又因为心虚和戳中他痛处的命格之说,买凶残害亲生女儿…… 如此**子,如此人面兽心。 “我今日听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想要请教爹。” 柳韫玉攥紧了手,压下心底翻涌的怒意。 何鼎不安地,“什么话,非得在大牢里请教?” “千金难买青云缎……” 柳韫玉刚说出第一句,何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见状,柳韫玉也不卖关子了,轻笑一声,“看来爹已经知道后面几句了。” 大牢外,风雨大作,雷声震耳欲聋。 何鼎人在牢房里,可却抖抖簌簌如外头的枝叶,“我……没有……” 柳韫玉一步步向他逼近,唇畔噙着笑,眼底却泛着隐隐的红,“没有什么?是没有听过,还是……没有做过?” 囚室顶上的天窗划过一道闪电,将何鼎的脸色映得愈发惨白。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今夜在你之前,我审问了两个人。” 柳韫玉缓缓道,“一个是玄妙观外的跛脚道士,一个是商会的钱老板。” “……” “若非他们交代,我怎么能想到,怎么会知道,您竟然也有如此心狠手辣、老谋深算的一面……” 完了,都完了…… 这些陈年旧事,到底还是被揭穿了,偏偏揭穿的人还是柳韫玉! 跛脚道士当年的谶语又在耳边回响,何鼎咬着牙,不甘心地狡辩,“你说的人,我根本不认识,也没见过……你怎么能三番两次因为旁人的一面之词,怀疑我……玉娘,我可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格外重,似乎是想要用父女亲情,用孝道,挡住柳韫玉逼近的步伐。 可柳韫玉却没有停下来。 “父亲?” “……” “一个妄图用婚姻困住女儿的父亲?一个雇凶劫杀女儿的父亲?” 柳韫玉冷笑。 对上她的目光,何鼎浑身一震。 她眼里的失望,就像她那个娘亲一样。 多年前,他落榜后借酒浇愁,又因酒后狂言被彻底革了功名,终审不得再踏入考场,柳空青也是这样看着他。 可她嘴里说的却是「何郎,即便不入官场,柳家家大业大,总归能叫你一世清闲。」 温温柔柔的话,却像**一样刺进他心里。 他堂堂七尺男儿,寒窗十年,苦读圣贤书,怎么能做永远抬不起头的赘婿,怎么能靠女人养着?!柳空青分明就是不把他当个男人看…… 她越是对他好,他越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而现在,她的女儿站在他面前,用同样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质问他、审视他…… 何鼎身体里的血液忽然翻腾起来。 那些平日里死死压抑的情绪,卑躬屈膝的面具,在这一刻终于碎裂,露出底下已经畸形的真面目。 他缓缓直起身来,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浑浊的目光也透出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阴毒。 牢房外的雷声隆隆,牢房内,烛火剧烈晃动,两道人影被拉长,落在墙面上。 一道静静地立着,另一道却被烛火扭曲,活像一只卸下伪装、张牙舞爪的恶鬼。 “……是,是**的,都是**的!” 亲耳听到何鼎承认的一刹那,柳韫玉还是瞳孔震颤。 何鼎的脸涨得通红,手臂一挥,宣泄 着积压了半辈子的怨毒,“她毁了我的仕途,还把我当狗一样拴在柳家,任她施舍!狗急了也会咬人,我……” 柳韫玉咬着牙打断了他,“你若看不起柳家,看不起赘婿,大可拒绝我娘!可是你没有!你一边心安理得地享受柳家的一切,一边心有不甘地怪罪我娘……何鼎,你到底凭什么相信你有中榜的才学,凭什么相信是我娘毁了你?!你怎么敢,怎么配!” “你……” 何鼎气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之所以中了那些人的圈套,根本就是因为你自己也想往里跳!你把一切罪责都推给我娘,你就不用承认自己是个文采平平的废物,可以继续做你怀才不遇的春秋大梦!” “你给我闭嘴!” 何鼎猛地抬起手,可巴掌还未落到柳韫玉脸上,便被她一把扣住了。 那力道竟让何鼎的手再也动弹不得。 他的神情愈发狰狞和丧心病狂,“你这个不孝女……你就是个弑父克家的灾星……你为什么没能死在伏龙岭?!” “……” 柳韫玉扣着他的手一松,眼底闪动着什么。 何鼎的手垂下来,死死盯着她,仿若诅咒般,“你就跟你娘一样,非要将人逼到山穷水尽、不死不休……迟早有一日,你也会跟她一个下场……她柳空青不是有能耐吗,不是整个金陵城都没人奈何得了她吗?!最后不还是死在我手上,死在我这个赘婿的手上……” 柳韫玉眼底的冷静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却是汹涌而滚烫的怒意和戾气,如岩浆般爆发。 几乎是眨眼间,她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 何鼎身形一僵,蓦地睁大眼。 寒光凛凛,倏地从他眼前划过,径直劈向他的咽喉! 就在他几乎都能感受到刀刃的锋利时,突然,一只修长的手掌,死死地握住了刀身。 刀锋硬生生停下,距离他咽喉只有一指之遥。 而那只握住刀身的如玉手掌,指缝间很快渗出了鲜血,连同手背、手腕都染红…… 柳韫玉满身翻涌的杀气骤然凝滞。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来人。 第295章 攻心 及时出现在柳韫玉面前的人,是宋缙。 他攥着那把刀,却没有看何鼎,而是深深地看着柳韫玉,唤了一声,“婠婠。” “……” 对上宋缙沾满鲜血的手,柳韫玉眼底陡然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攥着短刀的手也颓然一松。 宋缙将那柄短刀随手掷开,转头吩咐玄铮,“把人押下去。” 转眼间,牢房内只剩下宋缙和柳韫玉二人。 宋缙一手揽住柳韫玉,那只受伤的手垂下,手掌的血沿着指尖滴落…… 柳韫玉被宋缙揽在怀里,眼睛却还死死盯着何鼎离开的方向,一字一顿,“我要他血债血偿……” 宋缙呼吸一顿,愈发用力地揽紧了她。 “婠婠,我知道你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你如今是朝廷命官,若私自动手,还是对自己的父亲动手,定会落下口实……” “……” “我也不舍得叫你的手沾上亲生父亲的血……” 他的婠婠,应当干干净净地站在明堂高处,绝不能真的背上弑父之名,被这样一个父亲给毁了…… “……” 柳韫玉咬着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可眉眼间的那丝杀念到底还是散去了。 “真的是他……” “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没那么爱我娘……也没那么爱我……” “可他竟然要置我们于死地……” 柳韫玉低垂着眼,喃喃自语。 “……婠婠,不要想了。” 宋缙心疼地伸出手,本想摸她的头发,可是一抬手,他才意识到自己手掌上还留着伤口,于是又放了下来。 可那片刺目的猩红,已经刺痛了柳韫玉的双眼。 她眸光一颤,猛地回过神来,连忙用绢帕缠裹上宋缙的伤口,草草包扎了一番,“……回去吧,青濯园有金疮药。” 在牢狱里惊心动魄的折腾了一整晚,二人总算回到了青濯园。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二人回到雅乐轩时,天光已经隐隐亮起了。 柳韫玉坐在桌边,将包扎的绢帕拆了,小心翼翼地给宋缙上药。 那道伤口很深,足以证明宋缙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又多么不管不顾地握住了那一刀。 柳韫玉眼眶一酸,嗓音干涩得厉害,“对不起……” “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疼不疼?” “这点小伤,能疼到哪里去。” 柳韫玉强撑不住,泪珠从眼眶里滚落,正好砸在宋缙的手背上。 宋缙心头一软,抬起那只完好无损的手掌,指腹轻轻拭去她眼下的泪痕,“你今日太累,歇一歇吧……” 柳韫玉顺从地垂下眼,点了点头。 一夜未眠,又损耗了这么多心力,她也的确有些吃不消了…… 刚躺回床榻上,宋缙却也在她身边躺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我陪你。” 他的手掌在柳韫玉背上轻轻拍着,很快,柳韫玉便合上眼,沉沉睡去…… - 再醒来时,已过了晌午。 柳韫玉浑浑噩噩地起身,就见宋缙已经先她一步醒了,此刻就坐在书案后看着公文。 “饿了吧?” 宋缙放下公文,也不等柳韫玉回答,便吩咐玄铮传膳。 二人用膳时,柳韫玉一转眼,目光就落在宋缙包扎着纱布的右手上,于是筷子一转,亲自为宋缙布菜。 “夫人……” 玄铮站在一旁,原本想告诉柳韫玉,他家相爷左手也能用得很好。可被宋缙看了一眼,便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柳韫玉一声不吭地为宋缙夹菜,最后还主动舀了一勺羹汤,喂到他唇边。 宋缙知道,她还在为昨夜的事歉疚。 可她越是如此,他就越心疼…… 用完膳后,柳韫玉又为宋缙掌心的刀伤重新换药、包扎。 “那个跛脚道士和钱老板的供词,能定何鼎**的罪吗?” 柳韫玉冷不丁问道。 宋缙沉默。 柳韫玉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若真按照法理,她如今还活着,伏龙岭的买凶**也没有实据,而她娘亲的死,更是陈年旧案,只有“听说来”的证人证言,连物证都没有。而今夜何鼎自己承认的话,到了公堂上也一定会翻供…… 见柳韫玉神色不对,宋缙答道,“当年涉案的那些江南盐商,如今都悉数关押在南城的大牢里,只要从他们嘴里撬出当年合谋下毒的细节,补齐物证,就一定能将何鼎绳之以法。” 柳韫玉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廊檐下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相爷。” 一个相府亲卫从院外冲了进来,“相爷,柳大人,出事了!关押 那些江南盐商的城东暗牢走水了!” 宋缙眉心一皱,猛地站起身,“火势如何,犯人可有转移?” “那火借着风势,烧得极快……” 那亲卫艰难出声,“城东那边派人传了话来,说是没有活口。” 话音未落,屋内顿时响起一声碎裂的巨响。 宋缙转头,就看见柳韫玉手中的白玉药瓶已经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而她低着头,手指也在隐隐抖颤。 盐商们若是**,难道要她眼睁睁地看着何鼎脱罪不成…… “婠婠!” 察觉到她的崩溃,宋缙抬手扶住她的肩膀,沉声宽慰,“我现在去城东,你在青濯园待着,哪里都不要去……放心,交给我……你娘亲的案子,一定还有别的人证物证,哪怕掘地三尺,我也替你查个水落石出……” “……” 柳韫玉点了点头。 可实际上,她甚至已经听不清楚宋缙的话了。 她的脑海中,全都是娘亲临终前了无生机的模样,还有何鼎在灵前虚情假意、惺惺作态的恶心嘴脸…… 可是柳韫玉已经听不清他的声音,心底只剩下娘亲临终前,紧握着她的一双手,以及何鼎在娘亲死后,虚情假意,惺惺作态…… 安抚好魂不守舍的柳韫玉,宋缙再也顾不得其他,匆匆离开青濯园,带着玄铮直奔城东暗牢。 大火已经被扑灭了,到处都是刺鼻的浓烟。 宋缙用湿帕子捂着口鼻靠近。 “相爷!” 先一步赶到的金陵官差们迎了上来,向宋缙回禀,“相爷,相爷不必担心……今日这火势看着吓人,但没能烧到最里头去。幸好狱卒们及时将犯人们都赶去了最里头的水牢,所以全都留了活口,只有几个被浓烟呛得晕过去了……” 此话一出,宋缙倏地顿住了。 “全都留了活口?” 他的眸光寸寸凝结,“那是谁往青濯园传的话,说没有活口?!” “……” 众人面面相觑,露出错愕的神色。 见状,宋缙脑海里电光火石地闪过什么。 他面色骤变,猛地转身,“玄铮!” 玄铮慌忙跟上,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回青濯园,你去城西大牢!立刻!” 这把火,烧的根本不是牢狱。 而是攻心! 第296章 都在欺负我的妻子…… 宋缙立刻赶回了青濯园,可是人一踏进雅乐轩,将房门推开,里面却空空如也,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他的脸色刹那冷下去。 守在雅乐轩外的亲卫被唤了进来,见宋缙这幅表情,顿时不安地跪下回禀,“相爷一走,柳大人便说头疾发作,命属下去厨房煎药。等属下端着药回来,她人就不在了……属下四处找过了,都没有……” 支走下人,独自失踪…… 心中的揣测已经被证实了一半,宋缙的心陡然沉到谷底,转身便离开了青濯园,赶往城西关押何鼎的牢房! 刚走到一半,就遇上了匆匆从城西赶回来的玄铮。 “吁——” 宋缙猛地勒住缰绳,伴随着一声马嘶,马蹄高高抬起,倏地停下来。 玄铮翻身下马,冲到宋缙身边,“相爷……” “何鼎被带走了,是不是?” “是……” 玄铮脸色难看,“城西大牢的人说,夫人持钦差手令,将何鼎带了出去。属下一路过来已问过周围的人,他们的马车似乎是出了西城门,往清越山的方向去了……” 宋缙脸色愈发骇人,一扯缰绳,马鞭狠狠落下,朝清越山狂奔而去。 他预想的果然没错,那把火烧的不是城东暗牢,而是在攻柳韫玉的心! 幕后之人对他们的一切了如指掌,故意借着那把火,将没有活口的假消息传到柳韫玉耳边,让柳韫玉以为杀母之仇报不了了,让她在绝望和仇恨里失去理智…… 清越山…… 那是柳空青的埋骨之地。 柳韫玉想要做什么,宋缙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只一味在心中默念着不要。 - 天光暗沉,清越山下,一阵阵邪风将地上的枯枝败叶卷得漫天飞舞。 宋缙和一队相府亲卫疾驰而来。 宋缙翻身下马,一边往柳空青坟地的方向去,一边对着身后的玄铮等人厉声下令,“封锁整座清越山,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准进出!” 他不愿见柳韫玉的手沾上亲生父亲的血,可她若真的中了计、杀了人…… 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要为她把这大逆不道的罪名遮掩过去! 宋缙一声令下,身后的相府亲卫立刻四散开来,唯有玄铮紧跟在宋缙身后上了山。 二人踩着崎岖的石阶,一路飞奔到柳空青的坟前。 眼前的一幕,令宋缙瞳孔一缩,连呼吸都顿止了。 狂风大作,一道素衣身影站在墓碑前,手里握着一把淌血的**。那苍白的脸颊、雪白的裙裾,都溅满了触目惊心的血迹…… 而她脚边,何鼎双目圆睁,倒在血泊里,脖颈处留着一道刀口。他已然气绝,目光却还死死盯着柳空青的墓碑…… 宋缙的心跳都空了一拍。 他艰难地启唇,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婠婠。” 柳韫玉缓缓转过头来,目光对上他。 那双澄清的双眸有些空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下一刻,她身形微微一晃,承受不住地昏厥过去。 宋缙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将她一把接住,“婠婠……” “啊!” 一道女声的惊叫声响起,“杀,**了!” 这声音瞬间惊起一群飞鸟。 宋缙眸光一凛,倏地抬起衣袖,将柳韫玉严严实实揽在怀中,袖袍挡住了她手中的**。 墓地另一侧的竹林里,突然亮起了数十支火把。 下一刻,一道威肃的身影从火光中缓步走来,身后是举着火把的侍卫,还有一道穿着红衣、戴着面纱的女子身影。 火光曳动,为首之人的面容映入宋缙眼底。 竟是广信侯! 而刚刚发出尖叫声的女子,正是他的义女苏文君。 广信侯负着手走近,目光越过宋缙的肩头,看向他身后的何鼎尸体,随即眯了眯眼眸,不紧不慢地收回视线。 “宋相。” 宋缙沉声问道,“侯爷怎会在金陵?” “本侯的义女是金陵人,本侯原是来陪她祭拜先祖。没想到路过此地,竟正好撞见这桩**案……” **案一出,宋缙的眼神陡然凌厉。 广信侯偏头看了一眼苏文君,后者适时地叫出声来。 “柳大人……竟然是柳大人……” 苏文君的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可惊讶得有些矫揉造作,“那,那是何老爷?义父!地上躺着的是何老爷,是柳大人的亲生父亲啊!” 宋缙抿唇,不动声色地将柳韫玉冰凉颤抖的手拢入掌心,用力攥紧。 “……哦?” 广信侯蹙眉,“这倒是更有意思了……何鼎此人,是柳韫玉的亲生父亲,又是柳家走私盐税一案的嫌犯,可现在,却死于柳韫玉刀下。本侯若猜得没错,柳韫玉这位钦差副使恐怕是怕何鼎在牢里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这才抢先一步将他灭口,以保全自身?”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弑父之罪,已是十恶不赦,而柳韫玉弑父,还有**灭口,掩盖江南盐案真相的嫌疑。来人,还不将柳韫玉拿下!” 广信侯身后的亲卫应声而动,刀鞘碰撞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我看谁敢!” 随着一声冷叱,宋缙将柳韫玉一把抱了起来,周身那股威压轰然朝众人掀了过来。 侯府亲卫们脚步一滞,下意识地顿住了。 广信侯倒也不意外,只冷笑道,“怎么,相爷这是要包庇嫌犯?” 宋缙缓缓抬起眼。 那素来没什么波澜的眼底,竟破天荒地带了些血丝,可却不显颓然,更像是淬了血的刀锋。 “柳韫玉是本相的钦差副使,奉皇命查办江南盐案……案件未结前,她的一切皆由本相管辖。即便有罪,也轮不到侯爷捉拿归案,私设公堂……” 广信侯却也没有退让,“本侯若是没看见也就罢了,可本侯与这么人偏偏亲眼看见了,看见柳韫玉手持利刃,立在生父尸身之侧……如此场面,本侯若是不管不问,传出金陵,传回京城,岂不是要说本侯与这等乱臣贼子同流合污?” 他抬了抬手,刚要叫那些侯府亲卫将宋缙围起来,可就在这时,宋缙的人却已从山脚下赶来。 “唰——” 相府亲卫也齐齐拔出长刀,与侯府的人两相对峙。 宋缙什么话都没说,抱着柳韫玉便要离开。 “宋相。” 广信侯叫住了他,“宋相若铁了心要包庇嫌犯,本侯也束手无策。但**柳韫玉弑父灭口的奏章,本侯会八百里加急递上御案。到了那时,还望相爷依旧能像今夜这般从容。” 宋缙揽着柳韫玉的手臂收紧,薄唇微启,挟着寒意,“随你。” 语毕,他抱着柳韫玉径直离开。 广信侯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唇角轻扯了一下。 下一刻,他的目光转向柳空青的墓碑,落在一旁的紫薇花上,不知为什么停顿了片刻。 - 天色彻底暗下,马车的车帘被狂风鼓动着,发出簌簌声响。 车内,宋缙低垂着眼,手里拿着干净的湿帕子,一点一点拭去柳韫玉脸上被溅到的血迹,还有手掌上的血…… 柳韫玉眼睫一颤,缓缓睁开眼。 “婠婠……” 宋缙唤了她一声。 柳韫玉的目光慢慢落向宋缙,空洞的眼神渐渐有了一丝焦距。 “何鼎……” 她动了动唇,嗓音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宋缙深吸了口气,“他**。” “……” 柳韫玉眸光一震。 她坐起身,反手握住宋缙,“不是我……我没有……” 话音一顿,她皱眉,脸色惨白地,“我不知道,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我……” 是,在得知城东暗牢里的盐商“无一活口”后,柳韫玉的确动了杀意。 所以她支走侍卫,自己一个人来了城西大牢。可去的路上,她却已经冷静下来了,她没有想杀了何鼎,而是只想继续审问他,叫他自己画押供状。 可刚一进牢房,她就闻到了一股异香。 紧接着,就意识全无了…… “等我再醒来时,已经在娘亲的坟墓前。我的手里**,何鼎……他就死在我的身边……” 柳韫玉嗓音隐隐颤抖,有些痛苦和茫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动的手了……” 手掌被一下握紧。 “一定不是你。” 宋缙的声音沉着冷静,让无措的柳韫玉微微安定下来。 “婠婠,你听我说。城东暗牢的确走了水,可那些盐商却还好好地活着,根本没有被灭口…… ” “!” 柳韫玉蓦地抬起眼,“真的……” “此时此刻,我还有什么骗你的必要?” 宋缙沉声道,“他们毫发无伤,可青濯园却收到了无一活口的假消息。还有广信侯和苏文君,他们不早不晚,偏偏在今日,在这个时刻出现在清越山,出现在你娘坟前……一环接着一环,你相信这是巧合吗?” “……” 柳韫玉怔住。 耳畔响起广信侯府寿宴那日,广信侯最后同她丢下的那句话。 「柳韫玉,今日之事,本侯记下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广信侯的报复,是广信侯给她设下的弑父之局吗? 霎时间,柳韫玉混沌的脑子逐渐清明。 她逐渐从仇恨里挣脱,听明白了宋缙的话,也意识到了如今糟糕透顶的局面…… 她中计了。 “没事的。” 宋缙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有我在……” 柳韫玉感受到他胸膛的温热气息,却觉得自己没有颜面说任何话。她掩去眼里的晦涩,伸手环住宋缙的腰,像是在起伏的浪潮里抓住了一块浮木。 …… 翌日。 有广信侯的推波助澜,钦差副使柳韫玉罔顾人伦、坟前弑父的消息便传遍了坊间。 青濯园,正厅。 宋缙坐在主位,下首坐着此次随行南下的大小官吏。他手边的案几上摊着江南盐运的舆图与账册,可此刻,却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落在那上面。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在宋缙身上,空气里都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焦灼与不安。 “相爷。” 一位须发半白的官员终于硬着头皮开口。 “柳大人弑父一事已经传遍金陵上下,不管真相如何,广信侯已经来到金陵,怕是会借着此事步步紧逼。若相爷执意护着柳副使……” 他没有说完,但余下的话,在场之人心知肚明。 副使身上出了命案,一旦宋缙再被**失察、包庇下属,江南盐案的查办权恐怕立刻就会被夺走,而接手的人,除了广信侯,不会再有其他人! 一旦到了广信侯手里,他们这些时日查到的线索,恐怕都会石沉大海、不见天日…… 片刻后,另一人也跟着起身,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相爷,我等并非不顾柳大人的安危。可盐案牵连甚广,若失此良机,恐再难起复。为大局计……” 感受宋缙的视线,他强忍着惊惧,咬牙道,“为大局计,下官恳请相爷,先将柳大人交出去,待此案彻底查清楚后,再从长计议。” 此话一出,堂内竟有大半官员跟着点头附议。 宋缙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紫檀木椅背上,半边脸隐藏在暗影中,神色不明。 “你们既知道广信侯步步紧逼,难道不知,柳韫玉一旦交出去,很有可能便与之前那些钦差一样,没了活路?” “……” 众人哑然失语。 “柳韫玉是本相的副使。她所行之事,皆是本相授意。盐案若因此中断,是本相无能,本相自会向圣上请罪。可要用她的性命去换这一局棋的活路……” 宋缙冷笑了一声,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绝。 “那这盐案,不查也罢!” 堂内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女子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诸位大人不必忧心。” 那声音一出,宋缙蓦地抬起眼。 柳韫玉穿着一袭青色官袍,未施粉黛,缓步踏入正厅。 宋缙霍然起身,扣在桌沿的手一下收紧。 柳韫玉低垂着眼,先是朝着宋缙行礼,而后又转身看向其他人,“此事因我而起,连累各位大人受困,耽误了查办盐案的进度。下官自知有罪,绝不能让广信侯以此为由,夺了盐案的查办之权……” 顿了顿,她抬起手,掌心赫然是钦差副使的印信。 宋缙眼底闪过一抹罕见的震怒和慌乱,“柳韫玉!” 可柳韫玉却没有停下,而是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屈膝跪下,将钦差印信双手奉上。 她抬起头,深深地回望着宋缙那双惊怒不定的黑眸。 “下官身陷命案,还请相爷革去我钦差之职,即刻下狱!” 第297章 用刑! 这是宋缙生平第二次,知道何为无力。 而第一次,是他得知柳韫玉自梳一事的时候。 尤其是望着跪在地上决绝的柳韫玉,宋缙恨不得将她立刻关回雅乐轩,关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再好好惩罚她的自作主张。 可当看到柳韫玉抬起眼,用那种坚定专注的目光回望向他,宋缙知道,他根本拦不住她。 正厅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宋缙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幽沉。 他伸手接过柳韫玉奉上的印信。 “即刻将柳韫玉押入大牢,择日问审。” 闻言,守在廊下的亲卫们双双进来,神色复杂地将柳韫玉押了下去。 可与其说是押,倒更像是请。 柳韫玉被押下去后,余下的官吏们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 他们虽不知道宋缙和柳韫玉的关系,可也知道宋缙看重这位钦差副使,知道宋缙此刻的心情不好,于是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接二连三地告辞。 宋缙连余光都没分给他们,只是摆了摆手。 众人如蒙大赦,仓皇退下。 转眼间,正厅内只剩下宋缙一人。 他背对着门口站着,一手揉着额角,一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着骇人的青白。 “玄铮。” 玄铮走了进来。 “牢里阴冷,多备些炭火。伙食不准苛待,被褥拿雅乐轩里的去铺,还有其他用具,全都给我添齐了。” 宋缙侧过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传我的令,没有本相的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私自提审她。” 玄铮躬身应道,“属下明白。” “再派人去金陵城内的各家药馆,查那日出现在何鼎牢房里的**。” “还有,婠婠中了**,又是怎么与何鼎一起离开的牢房?这些都要查。” 宋缙吩咐得有条不紊,可玄铮还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焦躁、不安。 “相爷还有其他要吩咐的吗?” “备车,去验尸房。” …… 验尸房在城东暗牢内,宋缙赶到时,仵作已经将尸身检验完毕。 宋缙望着躺在那里的尸体。 何鼎脖颈处的伤口已经被清理过,边缘整齐,一刀毙命,是极其利落的刀法。 可宋缙的目光没有在那伤口上停留太久,而是俯下身,熟练地查看了何鼎的指甲缝、衣领内侧、以及手腕处的细微痕迹,然后才起身,问仵作。 “依你看,这割喉的一刀,是什么样的人下的手?” 仵作答道,“回相爷的话,这伤口是从左至右的平切,很深,说明行凶人的身量应当与死者差不多,力气也不小。” 宋缙抿唇,“也就是说,比死者矮小的人,可以排除嫌疑?” 仵作想了想,摇头,“还有一种可能,是死者平躺在地上,如此一来,凶手的身量便不能通过刀口判断了。死者是什么姿势挨的这一刀,还得看现场的血迹……” 宋缙立刻将仵作带到了现场。 可仵作围着何鼎躺过的地方看了一圈,却皱起眉,“相爷,这现场没有人动过吗?” “我已派人严防死守,绝没有被人动过。” “可被割喉,不会只流这么一滩血啊……” 仵作狐疑的一句话,却叫宋缙眸光一闪。 “清越山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 柳韫玉下狱一事,很快传遍了金陵。 坊间流言四起,都在议论柳韫玉弑父的内情,有人提到了何鼎毒杀发妻,如今女儿讨债天经地义,但更多人却还是觉得柳韫玉是真的与盐税一案有关系,为了掩盖真相、与柳家撇清关系才急着弑父灭口。 可不管是什么原因,柳韫玉的“弑父之罪”几乎已经被扣实了。 不论缘由,只要是弑父,那便会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口诛笔伐…… 宋缙知道,如此局面离不开广信侯的推波助澜。 广信侯这一招,不仅要置柳韫玉于死地,也是为了将他逼到绝路…… 满城风雨,宋缙几乎是日夜不休。白日里要忙着查盐案,晚上还要继续找何鼎遇害的第一现场,找更多人证物证。几日下来,合眼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 这一日,他撑着额在案边小憩,玄铮突然冲了进来,一见他在休息,又放轻脚步,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可宋缙已经立刻惊醒,掀起眼看向他,眼下一片浅淡的乌青,“何事?” “相爷,朝廷下了圣旨,派人来审夫人。此刻已经到金陵了!” 宋缙霍然起身,一侧的茶盏险些打翻在地,“派了什么人?” 玄铮面露难色,吐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宋缙的面色霎时沉凝。 …… 牢房内。 柳韫玉穿着一身干净的衣裙,坐在与牢房格格不入的软褥上,正借着床头的烛光,一下一下拨弄着竹算筹。 这是她递话让宋缙送进来给她解闷的。 这几日在牢房里什么都做不了,她就想要拨弄算筹静静心。 突然,牢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送饭的狱卒,也不是宋缙和玄铮。 柳韫玉动作微顿,收起算筹站起身。当看清出现在牢房外的那张脸时,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本该远在京城的孟泊舟一身官袍,领着几个面生的官吏和提灯的狱卒,站在牢门外。 对上柳韫玉的目光,孟泊舟神色复杂。他朝着身后的几名官吏沉声道,“本官亲自来审,你们都在外候着。” 几名官吏面面相觑,犹豫地开口,“侯爷那边怕是……” 孟泊舟偏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不冷不热,却带着几分威压,“侯爷那边,本官会亲自去交代。怎么,你们要教本官做事么?” 见状,几人也只好与狱卒一起退下。 孟泊舟踏入牢房,目光从柳韫玉身上扫过,眼帘微垂,收敛心绪,只剩下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太后娘娘远在京城,收到侯爷八百里加急的奏疏,特命本官亲赴金陵,主理柳大人弑父一案。” “……” 看见孟泊舟的第一眼,柳韫玉是惊愕的。 可很快,她心里便如明镜般。 能让他来,想必已经是朝堂上多方制衡的结果了。 太后不愿让宋缙插手其中,广信侯也不会允许这桩案子始终落在宋缙手里。 若要在朝堂上选一个广信侯满意、太后又能勉强点头的人,除了孟泊舟,还真没有别人了…… 孟泊舟背靠广信侯,又是她的“前夫”,太后是在赌孟泊舟对她尚有旧情,不会对她动真格。 柳韫玉淡声道,“既是奉旨查案,孟大人请便。” 孟泊舟询问起案发当天的细节,包括柳韫玉为什么出现在牢房,为什么带走何鼎。 “我来牢房,是为了盘问他。可进了牢房之后,我就被迷晕过去,彻底没有意识了……” 孟泊舟一边听着,一边环顾着牢房内的陈设。 那些格格不入的精致器具,一看就是宋缙命人添置的。 他抿唇,收回目光,“简简单单一句迷晕,柳大人就想为自己洗脱罪名么?” 顿了顿,他扬声道,“来人!” 两个官吏再次出现在牢房外,将一件件刑具搬进了牢房内。 烧红的烙铁、夹棍、皮鞭……最后是一个刑架。 柳韫玉冷冷地看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下一刻,她便被那两个官吏押到了刑架上,双手被捆缚住。 孟泊舟面无表情地走过来,手指在几件刑具上依次划过,最终拿起那柄烧得滚烫的烙铁。 他握着柄端掂了掂,朝身后之人说道,“下去。” 其中一人却跃跃欲试,“大人没碰过这些脏东西,要不还是让小的来把。” 孟泊舟一记冷眼瞥去,那人顿时噤了声,只能立刻退出了牢房,可那道影子还在牢房外,迟迟没有离开。。 柳韫玉冷眼看着孟泊舟手执烙铁走近,“孟大人来审案,才审了几句就要动刑?这究竟是要审案,还是逼供?” 孟泊舟握着烙铁,手背上的青筋微微突起。 来之前,广信侯已敲打过他,叫他无论如何都要让柳韫玉认罪。人不可以死,但伤成什么样都不要紧。 「她害得子让颜面尽失,子让应该也不会错过这个报复的机会吧。」 孟泊舟深吸了一口气,逼近到柳韫玉身前,“若不用刑 ,怎会有真话?若你现在肯松口,将一切事情都交代了,本官或许可以替你求情……” 柳韫玉冷笑,“我能交代的都已经交代过了,孟大人若想用刑,就请动手吧。”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她竟然也不愿向他低头,甚至连句软化都不愿说,宁肯受这烙铁之刑…… 孟泊舟神色一冷,蓦地上前一步,“敬酒不吃吃罚酒!” 二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牢房外,一双眼睛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们。 孟泊舟猛地抬起靠近牢门的那只手,一把按住柳韫玉的肩,借着那袖袍的遮掩,他的另一只手将烙铁狠狠怼了上来—— 柳韫玉咬牙闭眼,耳畔传来一阵呲啦的声响,和刺鼻的糊味。 可她身上却没有丝毫灼伤和痛楚…… 她眼睫一颤,睁开眼,就见那烧红的烙铁躺在了她身后的墙砖上。 紧接着,孟泊舟仓促的低语落入耳际。 “玉娘,演戏要演全套。” 下一瞬,女子凄厉痛苦的惨叫声在大牢里回荡。 在外窥探的那道人影终于缓缓离去。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孟泊舟拭着双手,从关押柳韫玉的牢房里走了出来。他神色冷沉,有些烦躁。 “今日就审到这儿。” 他朝那几个官吏吩咐,“柳韫玉是个硬茬,虽然受了刑,却死不认罪。你们先随本官去向侯爷复命。” 说罢,孟泊舟就领着他们离开,完全不给他们进牢房,查验柳韫玉伤势的机会。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宋缙便披着斗篷,如索命的修罗般出现在牢狱里。 狱卒见宋缙来了,先是一愣,随即压低声音,飞快地凑上来道,“相爷……京城来的孟大人有圣旨,他要对柳大人动刑,小的们也拦不住……” “开门。” 宋缙的声音哑得可怕。 “相爷,圣旨也说了,除了提审,不许任何人见柳大人,您……您也不例外……相爷别为难小的啊……” 话音未落,此人后颈便挨了一下,意识全无地倒下。 “如此,便不为难了。” 宋缙从他腰间扯下钥匙,飞快地推开牢门。 看见那道背对着门口的纤细身影,宋缙大步走了过去,“婠婠……” 柳韫玉刚一转身,就被宋缙一把攥住了手腕,目光上上下下、一寸一寸扫过她的面孔、脖颈、还有衣裙。 没有血迹,衣衫齐整,连呼吸都很平稳。 确认她毫发无损后,宋缙紧绷的面颊才微微一松,余光瞥见石墙上那道灼痕。 “孟泊舟干的?” 柳韫玉握住他的手,“他做戏给广信侯的眼线看……我没受伤……” 宋缙反手将她拥入怀中,双臂收得很紧。 “有圣旨在,孟泊舟的人已经接管了我的案子。相爷不可再强冲牢房,给广信侯留下话柄……” 柳韫玉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相爷,到了这个地步,万不可功亏一篑。” “……我明白。” 宋缙揽紧她的肩膀,目光越发冷冽,尤其是落向石墙上的那道灼痕。 柳韫玉在这牢房里多待一日,便是多危险一分。 他必须尽快查出真相,还她清白。 这次来的人是孟泊舟,可下次呢? 若换成其他人,他的婠婠岂不是真的要被严刑拷打? “放心,他们猖狂不了多久了……” 宋缙缓缓松开手,丢下两个字“等我”,便又转身消失在了牢房外。 柳韫玉对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才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竹算筹,若有所思。 …… 翌日。 柳韫玉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脚步声和牢房门被打开的声音吵醒。 她坐起身,就见昨日跟着孟泊舟出现的那几个官吏出现在牢房外,将一个不速之客迎进了牢房。 来人一袭华贵的衣裙,戴着面纱,清丽的眉眼盛着浓烈的恶意。 竟是苏文君! 柳韫玉心头一紧,眼睁睁地看着苏文君走到那排刑具前,拿起一副排针夹棍,转头冲她笑了一声,像是吐出一口压抑许久的恶气。 “你也有今日啊,柳韫玉。” 第298章 嘴硬,还是骨头硬? 苏文君在见到柳韫玉毫发无损的那一刻,就知道孟泊舟昨日果然没有动刑。 她不禁冷笑,孟泊舟这个首鼠两端的懦夫!还好她偷了他的腰牌,又带上侯府的人亲自过来了一趟。 苏文君望着柳韫玉,抬起下颌,“柳大人之前在我面前宣读太后懿旨时,是何等威风。现在……自己沦为阶下囚的滋味如何?” 柳韫玉只觉得可笑,“知足常乐。比起你当初那副狼狈的丧家犬模样,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死到临头还这么牙尖嘴利!” 苏文君面色骤然一沉,转身拿起那柄烧得滚烫的烙铁,“昨日孟泊舟向侯爷回禀,说是对你用了烙铁之刑,可看你现在这样子,他定是欺瞒侯爷了。我身为孟夫人,不得不替夫君遮掩,亲自来替你将这烙铁之刑坐实了……” 见柳韫玉仍是面色平静,半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苏文君咬牙,扬声将那几个官吏叫了进来,“去,把她给我绑到刑架上去!” 两个人应声上前,可这一次,柳韫玉却敏捷地躲开了。 “即便我是嫌犯,也不是人人都能审。” 她一边躲,一边说道,“圣旨说了,让孟大人审理此案。你们若敢对我动用私刑,那便是抗旨不遵!” 此话一出,原本要帮苏文君按住人的官吏们面面相觑,不由地停了下来。 没想到到了这种关头,柳韫玉这张嘴竟还能救她,苏文君气急败坏地握紧了烙铁,直接朝柳韫玉扑了过去。 那猩红的烙铁猛地朝柳韫玉砸下来。 柳韫玉蹙眉,再次闪避开。 苏文君顿住身形,猛地转向柳韫玉,冷笑,“这间牢房就这么大,我看你还能躲到哪儿去!” “……” 就在苏文君再次举起烙铁,将柳韫玉逼到牢房死角时,一道声音冷不丁从牢房外传来。 “住手!” 孟泊舟满头是汗地冲入牢房,亲眼看见苏文君手中的烙铁对准柳韫玉时,他眼皮猛地一跳,心脏都漏了一拍。 他一把扣住苏文君的手腕,将那烙铁夺了下来,“你是不是疯了?!你一个广信侯府的义女、孟家新妇,没有官身,没有印信,竟敢半夜偷盗令牌私闯牢房,对钦差副使动用私刑,你觉得这事传出去,侯爷还能保得住你?!” 苏文君一把挣开他的手,怒斥道,“疯的人是你!你昨日怎么对侯爷说的,你说柳韫玉受了刑不肯招认,她受了刑吗?哪里受了刑?!” “你……” “你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压我,你根本就是旧情难忘,想保住这个**……”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断了苏文君的叫骂。 连柳韫玉都眸光一动,转眼看过来。 苏文君不可置信地隔着面纱捂住脸,“你敢打我……” 孟泊舟面色铁青地吩咐那几个官吏,“还不把她带回去!” 那几人不敢不听孟泊舟的,只能“请”不依不饶的苏文君出去。 就在这时,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阴冷的声音。 “该走的人不是她,是你。” 这道声音一出来,孟泊舟整个人霎时僵住了。 “义父!” 苏文君却喜出望外地唤了一声。 看见缓步走进牢房的广信侯,柳韫玉的心也陡然往下一沉,不由地攥紧了双手。 “侯爷……” 孟泊舟僵硬地转过身,肩头一重,被广信侯的手掌按住。 “本侯栽培你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满脑子只有儿女私情?子让啊,你太叫本侯失望了……” “……” 孟泊舟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广信侯松开了他,看向不远处的柳韫玉,眯了眯眼眸。 “柳韫玉,你也该清楚,既然落到了本侯手里,那这罪你不认也得认。事情已成定局,你又何必无谓挣扎,不如乖乖认了罪、画了押,也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柳韫玉无动于衷,垂眼道,“没做过的事,下官不会招认。” 广信侯笑了,“那就不知道,你的骨头,有没有你的嘴硬了。” 说罢,他敛去笑,转向苏文君,“既然你夫君下不去手,那就交给你了。” 有了广信侯的撑腰,苏文君大喜,过往的嫉恨连同方才挨了那一巴掌的愤怒,全都铺天盖地朝柳韫玉发泄,“是,女儿这就动手!” 被丢到一旁的烙铁已经失了温度,苏文君转而拿起刑具里的鞭子,二话不说甩向柳韫玉。 鞭尾在空中划过刺耳的声响,可却还是落了个空。 苏文君趾高气扬地命令广信侯府的人,“还不给我按住她?!” 就在这时,柳韫玉衣袖一动。 广信侯眼尖地看见什么,神色微微一变,喝道,“住手!” 话音既落,柳韫玉已经抬起手,掌心攥着一根被削尖的竹算筹,毫不犹豫地抵在了脖颈处。 “玉娘……” 孟泊舟也蓦地睁大了眼。 “士可杀,不可辱,比起受所谓的刑罚逼供,还不如死在牢房一了百了。” 尖锐的竹锋刺破肌肤,渗出一缕血丝。柳韫玉却只是看着广信侯,眼角眉梢除了笑意,便是狠绝,“也不知道,钦差副使若死在牢房,死在侯爷的私刑之下,侯爷又要如何向太后交代?” 苏文君与孟泊舟不一样。 她若真的落进苏文君手里,只会受到无穷无尽的折磨。 而柳韫玉知道,广信侯还不想让她死。否则何必费尽心思逼供,直接动手杀了她就是…… 牢房内的众人陷入僵持。 广信侯盯着手执竹算筹的柳韫玉,眼底掠过一丝异样。 这宁折不弯、不怕死的模样,还有那眉眼间透着的一丝癫狂,倒是像极了一个人…… 广信侯抬了抬手,示意众人退下。 苏文君不甘心地攥紧了鞭子,“义父!” “你也下去。” “……为什么?她柳韫玉比谁都惜命,她根本就不敢死!” 连着两次让柳韫玉逃脱,苏文君彻底红了眼,当即连广信侯的话也不听了,直接再次挥鞭,径直甩向柳韫玉握着竹算筹的那只手。 没想到连广信侯都拦不住苏文君,柳韫玉没能及时反应,鞭风袭来,她下意识侧身,可带着钩子的鞭尾还是划破了她的领口—— 那枚挂在颈间的长命锁从领口落了出来,瞬间吸引了广信侯的注意力。 看清那长命锁下缀着的玉珠,广信侯瞳孔骤然一缩。 “住手!” 他又喝了一声。 苏文君却置若罔闻,再次咬着牙,将鞭子甩向柳韫玉。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方才还让苏文君审问柳韫玉的广信侯,竟是大步上前,一把拔出腰间佩剑,扬手一挥,直接将那鞭子砍成了两段! “我让你住手,没听见吗?!” 苏文君被那剑风一扫,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后背疼得直冒冷汗,“义父……” 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愣住了。 广信侯却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向柳韫玉。 柳韫玉神色一变,将竹算筹又抵在了颈间。 广信侯的脚步倏地顿住,阴沉着脸朝柳韫玉伸出手,“长命锁,摘下来给本侯。” “……侯爷刑讯逼供不成,竟还要下官的私物?” “这是什么人给你的?” 柳韫玉皱了一下眉,“……我娘。” 广信侯似乎也是被什么冲昏了头脑,竟是问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的问题,“你娘是什么人?” 苏文君忍着身上的疼痛,强撑起身,“义父……您是糊涂了吗?她娘是柳空青,就是金陵柳家的前任家主柳空青啊……” 柳空青…… 他没见过柳空青,可几日前,他还曾出现在她的坟前…… 坟前偏偏还有一株紫薇花树…… 广信侯眉头紧锁,审视的目光落在柳韫玉的脸上。 也不怪母亲会将她认成菀娘…… 她与他的妹妹是有些像的,可这双眼睛,却更像他记忆中的那个女人,越看越像…… 广信侯眸光一震,再次挥剑,朝柳韫玉的颈间劈下。 柳韫玉瞳孔骤缩,僵在原地。 “侯爷!” 孟泊舟大惊失色,蓦地冲上前,可却有一道黑色身影比他更快。 两道寒光在牢房内闪过,却没有刺破血肉的声响,只有“当啷”一声。 广信侯的剑锋挑断了长命锁的系绳,长命锁砸落在了地上。 而他颈间,一把寒光凛凛的刀刃已经落下,哪怕是及时改了方向,那刀锋仍是楔进了他的肩膀上,迅速洇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广信侯缓缓回头,顺着那刀光,对上了执刀而立的宋缙。 “相爷不请自来,还让本侯挨了这一刀,不知打算如何交代?” 宋缙面覆寒霜,一把收回剑,大步走向柳韫玉,将她挡在身后。 他的手掌冰冷,嗓音却比手掌还要冷,“本相也想向侯爷讨个说法。何鼎一案由孟泊舟审理,为何侯爷会出现在此,而且无视律法,**灭口?” “呵……” 广信侯也扔开了手中的剑,“本侯若真要杀她,她如今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说着,他捂着肩头的伤低下身,将那落在地上的长命锁拾了起来。 柳韫玉抿唇,刚想讨回自己的长命锁,却见广信侯竟见那长命锁收回了袖中。 她愣住,不解其意。 宋缙看向了站在广信侯身后的孟泊舟,冷声道,“孟大人,本相带来了证据,证明柳大人无罪。现在,此案可以好好审一审了。” 牢房内倏地额静了下来。 …… 半个时辰后,天色刚明,金陵府衙终于开始审何鼎遇害一案。 孟泊舟一袭官袍,端坐在主审位上,脊背绷得笔直,拢在袖中的双手却是冷汗涔涔。 柳韫玉站在堂下,右手的太师椅坐着宋缙,左手边坐着广信侯,苏文君则是立在广信侯身后,手里死死绞着帕子。 孟泊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惊堂木,“升堂。” 玄铮奉宋缙之命,将何鼎的尸身抬上了公堂,并传唤了验尸的仵作。 “吴仵作乃是金陵城数一数二的仵作。” 宋缙启唇道,“将你验尸的结果,老实交代清楚。” “是,相爷。” 仵作上前掀开白布,掀开蒙在何鼎身上的白布。 由于天气炎热,尸体已经有腐臭味。 众人不由掩鼻。 “死者脖颈伤口平滑,从左至右切口极深。若非是平躺在地上被人杀害,那就是动手之人与死者身量齐高。” 仵作解释道,“至于死者是什么姿势**害,要看现场的血迹……” 他话还未说完,苏文君就迫不及待地说道,“那日在坟前,我和义父亲眼所见,何鼎身下是一片血泊,可四溅的血并不多!这不就恰恰证明是他是平躺着被柳韫玉杀害的?” 仵作摇了摇头,“小人已经去清越山看过。坟前的那摊血迹远远不够。” 孟泊舟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死者并非在坟前遇害,而是在其他地方**害,又移到了坟前。” “其他地方……” 孟泊舟追问,“是何处?” “我们已在清越山山脚下发现了案发现场。” 玄铮答道,“现场虽已被破坏过,可经仵作查证,何鼎是站着被人抹了脖子。柳大人与何鼎身形不相当,若她行凶,伤口必定是斜切,而非横行,此外,何鼎死在山脚下,凭柳大人一己之力,绝不可能将他拖到半山腰,拖到坟前……所以,凶手应当是一个与何鼎身量相似的男人。” 一旁的苏文君迫不及待打断,“那也有可能是柳韫玉的帮凶!” 宋缙冷冷地瞥了一眼苏文君。 苏文君微微白了脸,讪讪地收了声。 “那日,侯爷不是就在清越山么,可曾看见过什么帮凶?” 宋缙看向广信侯,却见广信侯低垂着眼,似乎根本没有在听众人说话,而是看着手里的长命锁,手指摩挲着长命锁下的玉珠,神色难辨。 宋缙蹙眉。 “若是雇凶**,又有哪个帮凶会将自己的雇主迷晕,把凶器强塞进雇主手里?这恐怕不是柳大人雇的凶,而是旁人雇凶,栽赃陷害……” 玄铮转向孟泊舟,拱手道,“孟大人,案发当夜,相爷就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为柳大人诊脉。大夫皆可作证,柳大人当日中了**散,此药药性猛烈,像柳大人这样的女子,闻之,两三个时辰内都会手脚绵软,绝不可能举刀**。” “至于这**散,金陵城内唯有黑市才有人兜售此药。卖药的人供出这几日买过**散的人,我奉相爷之令,一一查验,已经找到了其中一个与何鼎身量相似,案发当日也恰好被人看见,在清越山下出现过的人!” 孟泊舟下意识看了广信侯一眼,可却没有得到任何眼神。 他抿了抿唇,“……将人带上来。” 片刻后,抬上公堂的竟然又是一具尸体。 第299章 春水漪漪 孟泊舟的目光蓦地转向宋缙,眉心微蹙,像是想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 可宋缙只是安然坐在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倒是玄铮上前一步,朝孟泊舟拱了拱手,接着沉声说,“启禀孟大人,买**散、那日出现在清越山下的,正是此人。可我们找到他时,他已在自家屋中暴毙而亡。此人身份特殊,他生前乃是城西大牢里的狱卒。” 说着,玄铮顿了顿,余光扫向广信侯,“我等奉相爷之命,细细地查了他生前的往来。结果在他家中,搜出了这些银票。而这些银票,都印着广信侯府的私戳!”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满堂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苏文君最先反应过来,咬紧牙关,扬声道,“几张银票又能证实什么?万一是有人故意把银票藏进他家里,想要诬陷广信侯府呢?” 玄铮反驳道,“虞娘子真是会说笑,柳大人身陷囹圄,难道还有那通天的本事,能拿到侯府内库的银票去栽赃?” “柳韫玉不可以,可相爷……” “虞娘子慎言!” 玄铮冷声一叱,叫苏文君不得不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宋缙慢慢地掀起眼,“无论如何,柳韫玉身上的嫌疑已经洗清。至于广信侯府的银票,为何会出现在这狱卒家中,是门庭不清,还是有人授意……” 他看向广信侯,“这是侯府该给的交代,与柳韫玉何干?” 堂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向始终没有出声的广信侯。 苏文君是不甘心,迫切地想让广信侯出来打破这僵局,扣下柳韫玉。而孟泊舟则是在观望,他有心想要结案,可当着广信侯的面,他若贸然忤逆了他的心意…… 被众人的目光盯着,广信侯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向还站在公堂中央的柳韫玉。 宋缙蹙眉。 柳韫玉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广信侯的视线。她转眼对上他,却见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阴毒与杀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打量、审视,叫她有些毛骨悚然。 还未明白那眼神背后的深意,广信侯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负手而立,声音冷硬干脆,“既然相爷已经拿出证据,还柳大人清白,那便定案吧。侯府银票失窃一事,本侯自会回京上报太后,详查内鬼。” 此话一出,公堂上的人齐齐愣住。 就连宋缙眼底也掠过一丝异色。 就这么算了? 广信侯亲自来监审,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竟就这样轻飘飘地松了口? 等着看柳韫玉被问罪的苏文君,险些没撕烂手中的帕子。 可没有人敢出声质疑。 广信侯丢下这么一句后,便转身朝堂外走去,苏文君咬了咬牙,快步跟上。 孟泊舟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半晌才收回目光,看向柳韫玉,拍了拍手中的惊堂木,允她出狱。 宋缙径直走向柳韫玉,不经意侧身,挡住了公堂上那道目光,“走吧,回青濯园。” …… 当夜,青濯园内四面掌灯。 雅乐轩的仆从们早已得了消息,备好了膳食、热水、干净的衣衫。 待到柳韫玉沐浴更衣,洗去了一身牢狱的晦气,又喝了半碗热粥,宋缙紧绷了几日的神经才终于松懈下来。 寝屋内点起了安神香。 柳韫玉躺在床榻上,被宋缙拥在怀中。 她抬起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宋缙眼下的乌青。 几日不见,他好像比她憔悴多了…… 宋缙仍是闭着眼,却捉住了她的手指,放到唇边亲了一下,“睡不着?” “……” 宋缙终于睁开眼,低头看向她,“还在想今日的事?” “相爷不觉得奇怪吗?广信侯费尽心思设了这么一场局。可今日在公堂上,又这么轻易放过我……这好像不是他睚眦必报的做派。” “……嗯。” 宋缙也应了一声,回想起在公堂里那一幕,问道,“我看那位广信侯,好像很在意你的长命锁?” 提起长命锁,柳韫玉也困惑不安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是我娘亲留给我的遗物……” “难道你娘跟广信侯是旧识?” 柳韫玉想也不想地摇头,“看他在牢里的反应,应当是不认识我娘的……况且,我娘是柳空青又不是什么秘密,他那日不还去过我娘的坟前吗?若是旧识,那时也该知道了……” “……” 宋缙若有所思。 …… 与此同时,梨园。 广信侯大步踏进花厅,解开外袍,随手递给下人。 他尚未落座,苏文君便迫不及待地跟了进来,连茶都顾不上沏一盏,追着他的步子便问,“义父,方才公堂之上,你怎么那样轻易便放过了柳韫玉?她在彭州私矿一事上叫您栽了跟头,还毁了老夫人的寿宴……这些义父难道都忘了不成?” 她的话说得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不甘与切齿。 若是连广信侯都对柳韫玉网开一面松了手,那她往后还拿什么与柳韫玉斗?! 广信侯蓦地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种骇人的威压。 “本侯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难道还要过问你的意思?你算什么东西!” 话音既落,满屋的烛火都跟着他随之震颤。 苏文君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唇瓣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当初你在牢里走投无路,是给本侯献了宝,才逃出一劫。如今倒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胆敢来教本侯做事了?” 他这话点得极重,将苏文君最不愿被提起的事翻了出来。 她脸色煞白,僵立在原地。 就在这时,孟泊舟也走了进来,朝广信侯行礼,“侯爷……” “把她带下去,莫要再生事端!” 广信侯冷声下令。 “是。” 孟泊舟顿了顿,上前将苏文君拉走了。 苏文君还怨恨着他对柳韫玉网开一面,挣扎了两下,但当着广信侯的面,她也不敢闹得太过,最后还是咬着牙被孟泊舟带出了花厅。 脚步声远了,花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广信侯独自坐回太师椅里,挺直的肩背微微塌了些许。 他再次从衣袖里拿出柳韫玉的长命锁,面色沉沉地捻着长命锁下的玉珠。 当年在江南落难,他被一个捕鱼为生的渔女救起,与她定了情…… 那时他身无分文,全身上下唯有一枚扳指值钱,可也破了一道口子。于是他便将那扳指劈碎,再用砂石一点点打磨成了几颗圆润的玉珠,送给渔女…… 那扳指他带了很多年,玉珠也是他亲手打磨,他不会认错…… 可这玉珠为什么会缀在柳韫玉的长命锁下? 柳韫玉的容貌,宁肯玉碎不为瓦全的渔女,那个从未见过面的柳空青…… 广信侯沉沉地阖眼,一把攥紧手中的长命锁。 “来人。” 很快,几个黑影从廊下而来,“去给本侯仔仔细细地查一查柳空青。” …… 金陵城内,艳阳高照。 柳韫玉与何鼎的案子了结了,盐税一案,也没有耽搁,被关押在城东暗牢的盐商们,被那把火一吓,反而招供得更快了。 如今盐案的卷宗已经封箱,一摞摞码在青濯园书房的长案上,盖了朱红的官印,只等起程那日一并带回京城。 这两日,宋缙都在两江总督府里,忙着最后的交接。 柳韫玉落了个清闲,坐在廊下,想要在回京之前,再多看几眼青濯园的园景。 这时,玄铮却匆匆来到了她的面前,低声道,“夫人,柳家那边……今晨就要起程了。” “……” 柳韫玉神色一顿。 柳月茹母子二人保下了性命,但也要按律流放。 她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起身,“备车,我去送一程。” 金陵城北的官道旁,一辆简陋的囚车停在树荫下,两个差役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柳月茹坐在囚车的角落里,发髻散了,囚衣也不大干净。而她身旁,柳明章缩着肩膀,像是还没从这连日来的变故里回过神来,神色恍恍惚惚,再无之前的嚣张气焰。 柳韫玉从马车上下来时,柳月茹抬眼看向她,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见我最后一面。” 柳月茹嗓音沙哑,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 柳韫玉走到囚车旁,望着她憔悴却依旧骄傲的面孔。这些年的阴谋、算计,都好像都化作云烟。 “我为什么不会来呢?姨娘。” 柳韫玉问道。 柳月茹眸光重重一颤。 “母亲过世后,您曾是我最信赖 的人。当初您嫁给我爹,我甚至还庆幸过,幸好是您,多亏是您……我执意要嫁给孟泊舟时,也只有您站在我这头,愿意帮我……我一直以为,您是真的待我好……” 柳韫玉望着她,“我没想到,柳家家业在您眼里,就那么重要……” “重要,当然重要。” 柳月茹咬了咬牙,“只有有了柳家家业,只有做了柳家的掌权人,我才能追上你娘!” “……” “你娘活着的时候,把什么都做得太满了。她太厉害,厉害到让所有站在她身边的人都显得像个废物。我在柳家这么多年,我恨她,妒她,也敬她!我什么都要学她,什么都要跟她比,可怎么做都不如她……” “我本以为就算我成为不了柳空青,至少也能成为最像柳空青的那个人,成为柳空青愿意托付的那个人。可是你又出现了……你比你娘还有天赋,比她的前途更不可估量……柳空青她更相信你,器重你!我不想这辈子都要被你们母女俩踩在脚底!” 柳月茹胸口剧烈起伏着,良久,脸上的阴霾才缓缓散去。她直直地看向柳韫玉,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你在孟家那几年,我既松了口气,但也为你娘不值。我**上坟的时候,都会在她坟前说你的坏话,看看吧姐姐,这就是你最引以为傲的好女儿……” 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像是攒了很久终于能说出口的释然。 “别再重蹈覆辙了,玉娘。” “也别让你娘失望。” …… 柳韫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青濯园的。 她静静地伫立在雅乐轩的窗边,看着日影一点点西斜,神色惘然。 宋缙从总督府回来时,就看见她形单影只地站在窗口,眉眼间露出像孩子一样的无助。 他走进屋内,双臂换上她纤细的腰肢,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嗓音沉沉,“今日去送了柳月茹母子?” “嗯……” “是她说了什么,又叫你心烦了?” “我只是觉得……” 柳韫玉闭了闭眼,“在金陵这段时日,恍如隔世……” 她早些年没了母亲,现在也没有了父亲,今日连姨娘也走了…… 柳韫玉好像彻彻底底孑然一身。 宋缙听出她声音里的那丝脆弱和孤寂,收紧手臂,低头吻了吻她的耳侧,“想不想游湖?我让人备了画舫。” 柳韫玉知道他是想借着游船哄她开心。 她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入夜,秦淮河畔。 一艘画舫停泊在水面上,窗外便正对着夜色里悬灯结彩的金陵城。 船舱里的案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江南糕点,还有一壶桃花酿和两个酒盏。 柳韫玉和宋缙临窗而坐,宋缙为她倒了杯桃花酿。 酒香醇厚,透着一丝甜腻。 柳韫玉望着这杯酒,二话不说就接了过来,一边望着窗外,一边饮下。 宋缙知道她心里压着事要发泄,便纵容地又替她满上。 可她喝得太急,宋缙一杯还没饮完,她已经喝了三四杯。眼看着她又要自斟自饮,宋缙握住她的手腕。 “我来。” 宋缙替她斟酒,可这一次,只斟了半杯。 不多时,一壶桃花酿便空了。 柳韫玉白皙的双颊已经飞上了两抹酡红,澄澈的眼眸也不复清明,蒙上了一层水雾。 “没有了……” 宋缙提着酒壶给她看。 柳韫玉却不依不饶,起身想要从他手里夺过酒壶,谁料一起身,船身就被水波推得晃了一下,连带着她也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宋缙及时伸手一揽,让她跌进了自己的怀里。 柳韫玉抬手勾住他的脖颈,带着桃花酒香的唇瓣,柔软、温热,带着一丝横冲直撞的急切,吻住了宋缙的唇。 宋缙眼底卷起暗流,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深深地吻了回去。 画舫外,江水漪漪。 画舫内,一双人影也交叠纠缠、起伏不定。 柳韫玉的颈侧布满了细汗,无力地承受着男人的索取。断断续续的吟声,含混着醉意,刚从唇边溢出,就被堵了回去。 “婠婠,你还有我……” 随着这温柔安抚的一声,男人的大掌握紧她的腰,身子往下一沉…… 柳韫玉眼底的水雾陡然漫了出来。 第300章 苦尽甘来 几日后,京城。 眼看着天色将晚,周氏换了身端重的青色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领着怀珠和云渡在府外翘首以盼。 街巷尽头传来阵阵马蹄声,周氏眼眸一亮,激动地望过去。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入视线,在府门前稳稳停住,车帘被从里侧掀起,柳韫玉探出半边身子。 周氏眼眶一热,哽咽着唤了一声,“玉娘。” 柳韫玉从马车下来,还没站稳,周氏就大步上前,紧紧攥住了她的手。 想起什么,她的目光朝柳韫玉身后看去,压低声音问道,“相爷……” “他先回相府了。干娘,我们进去说。” 柳韫玉轻声道。 周氏上下打量她一圈,确认她平安无事,方才点头。 二人穿过垂花门,一路来到偏厅。 周氏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说话时,声音都带了颤。 “我这老婆子虽远在京城,可金陵那边的事,我可是一件不落地都听说了。” 柳韫玉忍不住看向怀珠和云渡。 周氏的消息哪里有那么灵通,还不是他们俩藏不住事…… 可见这二人的脸色也不好,柳韫玉也叹了口气。 “柳家出了那样的事,说倒就倒了,你亲爹遭人毒手,你还平白被人诬陷……” 话说到一半,周氏忍不住别过脸,声音哑下去,“那些风言风语,我真是听一句就心疼。” 柳韫玉抬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宽慰道,“干娘,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相爷替我洗清了冤屈,我也平平安安回来了。” “你如今说得轻巧。” 周氏转过头来望着她,眼圈红着,“牢里的日子哪里是好过的,我又不是没待过……那些造谣的人,也真是良心被狗吃了,天底下哪有女儿要杀自己父亲的?” 柳韫玉原本噙在唇角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干娘……我对我爹,其实是真动了杀心的。” 周氏怔住了。 怀珠和云渡也随之一愣。 “姑娘……” 怀珠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声。 柳韫玉攥了攥手,将其余下人都屏退,只留了周氏和云渡、怀珠三人,然后将何鼎毒杀柳空青的事告诉了他们。 “他杀了我娘……” 柳韫玉低声喃喃,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看了,“……他都能对枕边人下手,对我这个女儿下手……我凭什么不能杀了他?” 厅内三人的表情各异,其中又以云渡的脸色最难看。 “他、该、死。” 云渡咬牙。 周氏面露惊愕。 她哪里想过内情竟是这样一桩血淋淋的旧账。 反应过来后,她鼻尖一酸,猛地张开手臂将柳韫玉搂进怀里,声音又急又痛,“我苦命的玉娘……你一个人将这些事憋在心里,该多难受啊!” 片刻后,周氏咬着牙,恨恨地补了一句,“老婆子我若是在金陵,定替你动这个手!横竖我这条老命不值钱,怎么也不能叫这种事脏了你的名声和前程……” 柳韫玉强撑多日的委屈,终于崩塌。 回到这里,看见周氏还有自幼陪她长大的怀珠和云渡,她才意识到,她从来不是孑然一身,她还有爱她的亲人、家人…… 柳韫玉靠进周氏怀里,眼泪决堤,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童。 怀珠也红着眼靠过去,抱住了柳韫玉。 偏厅外,从相府赶来的宋缙静立在廊檐外,听着柳韫玉从小声压抑地啜泣,到放声大哭,没有进去打扰。 玄铮出现在宋缙身后,也听到了偏厅里的动静,刚要退下,却被宋缙叫住。 “去准备冰水和丝帕。” - 翌日。 宋缙和柳韫玉一起进藏春宫复命。 柳韫玉昨晚与周氏她们大哭了一场,眼睛原本是要肿的,好在宋缙提前给她备好了冰帕子,她及时敷了眼睛,今早起来,一双眼睛才没有太难看。 “来人,赐座。” 宋太后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便立刻吩咐道。 张嬷嬷立刻叫人又在宋缙的座位边又添了一把扶手椅。 宋缙和柳韫玉这才坐下。 “这次下江南,辛苦你们二人了。” 嘴上说着二人,可宋太后眼睛看着的一直是柳韫玉,温声道,“尤其是你,这次回金陵,又是大义灭亲,又是遭人构陷,受了天大的委屈……瞧瞧,这人都憔悴了不少。你可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柳韫玉刚要起身,宋太后便挥了挥手。 “坐着回话就好。” 柳韫玉这才坐下,低头道,“启禀太后,下江南查盐案,本就是微臣的分内之事。而柳家牵涉其中,微臣也理应请罪,哪里还有什么脸面讨赏……更何况,此次盐案,微臣因为避嫌,并未帮到相爷什么。太后若要赏赐,还是赏赐相爷和其他随行的大人们吧。他们都比微臣做得更多,也更辛苦。” “柳家的事,与你无关。” 宋太后沉吟片刻,“你既不愿自己讨赏,哀家便赏你些好的药材,给你补补身子。” “多谢太后。” 宋太后又看向一直缄默不语的宋缙身上,“言之也瘦了一圈,可见这些时日操劳忧心。可有什么想要的?” 宋缙笑了笑,“太后赏赐玉娘,便是赏臣弟了。一家人,就不讨两份赏赐了。” “……” 柳韫玉瞳孔微缩,裙裾轻轻一晃,踢了一下宋缙,警告他谨言慎行。 她自以为这小动作隐秘,没叫人看见。 殊不知宋太后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端起茶盏,笑而不语,可眼睫一垂,眸光却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 在藏春宫待了一盏茶的功夫,盐税一案也回禀得差不多了,柳韫玉起身告退,宋缙则被宋太后留下,商议这些时日的朝堂之事。 一离开藏春宫,柳韫玉直奔凤鉴司。 凤鉴司内安静得很,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 柳韫玉一走进凤鉴司,前堂的赵蘅等人连手里的卷宗都没合上,就纷纷迎了上来。 “大人。” “大人回来了!” 闻声,方素和温明月等人也从中堂迎了出来,眼底全是压不住的焦急与关切。 方素冲在最前面,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眼,确认她毫发无损,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大人回来就好。” “这几日京中都在传金陵的事,吓死我们了。” “大人还好吗……” 柳韫玉站在院中,望着她们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由弯唇笑了起来,“没事了。” 她转身唤了一声。 听秋和听冬二人拿着几个提盒走进来,搁在院中的石桌上。 “都别站着了。” 柳韫玉指了指,语气里带着一点难得的轻快,“这都是金陵的特产,凤鉴司内人人有份。百年老字号的酥糖、正宗的桂花糕、还有各种雕花蜜煎……” 众人高兴地道了谢,纷纷拿了自己的糕点,然后围坐在院中,听柳韫玉讲金陵这一趟发生的事。 柳韫玉只拣了要紧的、跟盐税有关的事同她们说了。 至于柳家的事,还有何鼎的死,她没有多说,众人也都心领神会,没有多问。 柳韫玉转而问起她们近日在凤鉴司如何。 众人逐一回禀柳韫玉。 有人信誓旦旦地保证,“大人放心,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们兢兢业业,一日都不曾偷懒过!” “是吗?” 旁人小声戏谑,“是谁昨日中午打瞌睡,笔锋戳到脸上,直接画了个符?” “我……我那是太累了!” 被点名的乔家娘子瞬间涨红了脸,急声辩解。 众人顿时哄笑成一团。 柳韫玉望着她们鲜活明媚的笑脸,只觉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些在金陵遇到的阴谋算计、前尘旧怨,也都好像被吹散了。 约莫一个时辰后,众人各自散去,继续处理手头上的差事。 柳韫玉也起身,准备回中堂看这些时日没看的公文。 突然,方素凑过来,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袖。 “玉娘。” 方素一改之前的松快跳脱,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低声道,“今晚我来找你,有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我必须当面跟你说……” 柳韫玉愣了愣,心头一凛,“好。” - 暮色四合,柳韫玉散职后回了府。 没过一会儿,怀珠便快步进来禀告,“姑娘,方家娘子来了。” “请进来。” 柳韫玉去了花厅,刚走到廊下,就看见两道身影已经等在了花厅里。 一个是方素,而另一个…… “檀大人?” 柳韫玉走进花厅,看向站在方素身边的檀朔,有些诧异。 檀朔一袭黑衣,朝柳韫玉颔首示意,“柳大人。” 柳韫玉微微挑眉,目光在方素和檀朔身上扫了个来回,“你们……” 方素连忙解释道,“玉娘,此事牵扯太深,是表哥暗中帮我查出来的,所以还得由他来解释。” 檀 朔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泄露半个字。” 能让北镇抚使这么如临大敌的事…… 柳韫玉的心微微一沉。 她立刻将檀朔和方素带到了书房,又屏退了所有下人,让云渡和怀珠在不远处守着。 书房内,檀朔将他带来的一个箱盒打开,露出里头已经被拆散的鸟音笼。 方素也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紫檀匣盒,打开匣盖。 红色的锦缎上,赫然躺着一枚珠子那么小的褐色香丸。 “这是……” 柳韫玉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方素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檀朔。 檀朔开口道,“素娘手里这颗香丸,是从鸟音笼的机括里找到的。我费劲周折,才查到这香丸的来历。它名为一念嗔,乃西域秘药。” 柳韫玉呼吸一滞,浑身血液随之凝结。 她死死盯着那香丸,良久才动了动唇,“是毒?” “是。” “……” 柳韫玉心底的最后一丝侥幸也被这两个字碾碎。 眼前掠过的,是夏日以来的种种不适,是宋缙和莫五更的欲言又止,最后,则是小皇帝那张稚嫩、天真、毫无城府的面孔…… - 檀朔和方素离开后,柳韫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烛火被夜风吹得来回晃动,她怔怔地盯着那鸟音笼,直到宋缙回了府,来书房找她。 “婠婠?” “……” 柳韫玉眼睫轻颤,看向宋缙,“……你早就知道了?” 宋缙身形微微一顿,蹙眉,“什么?” “你找来莫五更,又让干娘盯着我喝药,都是在为我解毒,是吗?” “……” 宋缙愣住。 柳韫玉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三个字,“一念嗔。” 宋缙神色一紧,攥了攥手,“谁告诉你的?” 柳韫玉垂眸,起身从一旁的暗格里拿出方素递给她的紫檀匣盒,随后递给宋缙。 宋缙伸手接过来,推开匣盖,那枚静静躺着的香丸映入眼帘。 他一下就猜到了这香丸是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意。 “我已经都知道了……一念嗔是攻心的**,能勾起人内心深处的猜忌与多疑……难怪自从彭州回来,我会无法控制地疑心一切,觉得浑身如烈火灼烧,皆是此药的作用。” 柳韫玉咬了咬唇,轻声问道,“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宋缙扣住她的手腕,目光牢牢地锁住她的眉眼,声音也有一丝紧张。 “婠婠,并非我有意瞒着你,是因为莫五更说了,那时你对我已是百般防备,若再提及一念嗔,反而会让毒性攻心,一发不可收拾……” 顿了顿,宋缙下颌绷紧,“你若不信,我现在就让玄铮去叫莫五更来,让他跟你解释……” 莫五更说了,拔毒要两个月。 可如今两月之期还未满,柳韫玉却已经知道了一念嗔之事。金陵这一程,他们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了,若在这个关头叫她再次生了疑心,功亏一篑…… 宋缙暗自咬牙,一颗心仿佛都揪了起来。 就在他心焦之时,手掌忽然被反握住。 宋缙心念一动,低头对上柳韫玉那双清透的、看不出一丝阴翳和怨怼的眼眸。 “不用了,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 “嗯。” 柳韫玉点了点头。 在宋缙没回来之前,她将这几个月以来的所有事都冷静地想过了一遍。 宋缙对她已经够好了,没有什么对不起她的…… 就算是吕兰英,他也明明白白地告诉过她,那都是过去的事。她若还揪着不放,非要说宋缙待她没有真心,非要计较他年少时的过往,还将他与孟泊舟相提并论…… 想起这些时日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还有对宋缙那些毫不留情的猜忌与疏远,柳韫玉只觉得自己像是失了魂、蒙了心。 可即便如此,宋缙也不背弃她、抛下她…… 她鼻尖一酸,伸手环住宋缙的腰身,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对不起……” 宋缙的身子僵硬了一瞬,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收紧手臂,将柳韫玉整个人拥入怀中,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欣喜。 二人相拥良久,宋缙眉目舒展,目光落回到那枚香丸上,微微一沉。 “这香丸是从何处发现的?” 他松开柳韫玉,低声问道。 柳韫玉眉眼间的愧色也渐渐敛去。她抿了抿唇,缓缓转头看向那放在桌案上的鸟音笼。 第301章 睡不着就做些别的…… 宋缙顺着柳韫玉的视线看向鸟音笼,眸光骤然一缩。 “这鸟音笼……之前被浮雪不小心撞下桌,摔坏过一次。我怕你责怪浮雪,所以瞒着你……” 柳韫玉犹豫再三,还是主动告诉了宋缙,“后来我将鸟音笼带进了宫,本想找宫里的匠人帮忙,可是被皇上看见了。这鸟音笼,是皇上修好后送回给我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而宋缙的表情也越来越沉凝,他的手撑在案边,指节泛白、青筋微凸。 “之前知道你**后,我把这座院子里的所有东西都翻过一遍。可是一没找到鸟音笼,二……” 宋缙嗓音沉沉,带着一丝沙哑,“我也从未怀疑过这个鸟音笼。” 柳韫玉抿唇,没再说话。 她知道,宋缙需要时间消化这一点。 鸟音笼是御前之物,能在此物上动手脚的人,屈指可数。皇帝之前没有丝毫病症,足以证明在御前时,鸟音笼里并没有藏香丸的,再回想她不对劲的时间节点,这香丸应当就是在鸟音笼修理时塞进去的…… 柳韫玉不知道宋缙第一个怀疑的人是谁。 可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人,是皇帝。 这一念嗔,看似是在给她下毒,但针对的人却是宋缙。 倘若真是皇帝所为,那也就意味着,宋缙忠心的皇帝不信任他这个臣子,宋言之疼爱的侄子不信任他这个舅舅…… 那么太后呢,太后又知不知情? 这种对至亲之人的疑心,个中酸楚和煎熬,没有人比柳韫玉更懂了…… 她静静地等了良久,才上前握住宋缙的手腕,轻声道,“或许这件事是旁人的挑拨离间……或许除了皇上,还有其他人碰过这鸟音笼,又或许,修鸟音笼的匠人受了旁人指使……” 宋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她。 - 夜深人静,一轮月影映在窗棂上。 柳韫玉睡得不踏实,迷迷蒙蒙醒来,却见身侧空无一人,伸出手摸了摸,被褥一片冰凉,显然宋缙不是刚刚才离开。 她起身,披着外衣,提着灯笼,走出了寝屋。 廊下空无一人,唯有惨白的月光照在庭院。 柳韫玉眉眼间浮起一丝忧心,悄悄提着灯去了书房。 她推门而入时,借着月色,就见宋缙颀长的身影站在书案边,正垂首拨弄着鸟音笼。 屋内没有烛火,宋缙一半的身影都被暗影笼罩。他身姿微躬,脊线却仍透着松鹤般的清劲,周身萦绕着说不出的孤寂。 柳韫玉迟疑了一下,却还是缓缓上前,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宋缙并未回头,嗓音过于平静,“怎么醒了?” “你不在我身边,我睡得不踏实。” “……” 宋缙呼吸顿了顿,抬眸望向她。 柳韫玉松开他的衣袖,手指探向他的手掌,“既然睡不着,不如做些别的事?” 语毕,她也不给宋缙回话的机会,唇瓣直接贴上了他的唇。 鸟音笼被推到案几一角。 女子的手掌撑在书案上,无力地蜷了几下,可指甲在桌面上划了几道痕迹,却什么都抓不住。最后还是颤抖着被男人的大掌覆住,十指相扣。 细细密密的吟声和呼吸声交缠在一起,不知是谁的汗珠滴落,砸在二人相扣的手指间,沿着指缝渗了进去…… “婠婠……” 宋缙俯低身子,毫无间隙地压下来,嗓音低哑地一声声唤着。 尽管能清楚地感觉到身下的柳韫玉在发抖,可他也完全无法停下。 柳韫玉纤长的脖颈绷得很直,任由自己被一寸寸占有,一张唇,声音也连不成句,“宋缙……宋缙……” 她破天荒展露的温情和纵容,叫宋缙愈发失了控。 下一刻,书案上的笔墨皆被扫了下去…… - 翌日一早。 柳韫玉在入宫之前,先去见了莫五更。 莫五更住在平西街的容园,园子里种了不少药材,也是宋缙替他安排的住处。 得知柳韫玉已经知道一念嗔的存在后,莫五更神色微变,立刻拿出了脉枕来。 柳韫玉将手搭在脉枕上,莫五更两指搭上去,然后眉头紧锁,迟迟没有松开。 见状,柳韫玉心中有些忐忑。 “莫先生,我中的毒……难道更严重了?” 莫五更却收回手,摇了摇头,面上那层凝重倏然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意外,“恰恰相反,一念嗔的毒已经彻底解干净了。” 柳韫玉愣住,随即露出欣喜之色。 莫五更将脉枕收回药箱中,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听不大懂的感慨。 “老朽从前也见过身中一念嗔的病患。只可惜,那人最后没能熬过去……” 莫五更将药箱合上,语气郑重了几分,“此毒本不致命,可它毒在攻心,以猜忌生怨,以怨恨生嗔,生生逼得中药者将身边至爱之人推开。可一旦心爱之人不堪重负、拂袖而去,中药者也会万念俱灰,让毒气侵蚀心脉,药石无医……” 望向面露怔色的柳韫玉,莫五更叹气,“老朽虽给你开了房子,可相爷的这份耐性与深情,才是真正救你性命的良药啊……” 柳韫玉坐在那里,手指搭在衣裙上,半晌才轻声道,“……我明白的。” 从莫五更的容园出来后,柳韫玉便乘车进宫。 马车行过长街,她隐约听到熟悉的人声,忍不住推开车窗循声望去。 果然,走在街边的人是云渡,而他身边戴着面纱的,正是沈妘。 现在的确是沈妘每日来看诊的时辰了。 柳韫玉刚想和他们打招呼,就见云渡停下脚步,买了根糖葫芦。 沈妘正仰着头,目光落在那串糖葫芦上,像是想伸手去接。 可云渡偏偏将手臂抬高了半寸,恰好让她的指尖落了个空。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糖葫芦在沈妘面前绕了一圈,然后自己咬了一口,“莫五更说了,你吃不了,只能闻个味。” 沈妘不知说了什么,又踮了踮脚,像是不甘心。 可云渡又往后退了半步,手里那串糖葫芦稳稳地举着,没让沈妘的手指碰到。 柳韫玉隔着车窗缝隙望着这一幕,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唇角。 她没打扰他们两人,缓缓阖上车窗。 …… 藏春宫。 殿内燃着宁神香,宋太后坐在凤座上,手里拿着一卷名册。 “娘娘,柳大人到了。” 张嬷嬷将柳韫玉领了进来。 “赐座。” 张嬷嬷立马领着宫女搬来绣椅,又奉了茶上来。 柳韫玉依言落座。 片刻后,宋太后将那卷名册搁下,缓缓开口,“皇帝今年已满十三了。太傅们日日来向哀家告状,说他读书时定不下心,性子也跳脱,动不动还带着他那些侍读在御花园胡闹。” 柳韫玉抿唇,没敢言语。 宋太后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浮起一丝少见的无奈与认真,“哀家想了很久,觉得不能再用那些老臣去压他了,越压越逆反,反倒把他推得更远。所以……” 她顿了顿,将名册递给张嬷嬷,“哀家打算,替皇帝选几位女侍读。从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家里挑,十岁到十三岁之间适龄的,知书达理的,入宫来陪着皇帝一同听讲学、**字、还有投壶下棋。” 柳韫玉接过张嬷嬷递来的名册,神色微动。 太后说是侍读,可她听下来的意思,却似乎是一场提前几年的选秀。 之前她就曾听宋缙提起过,太后有选秀之意。也就是说,这些选出的女侍读里,多半就是未来的皇后与四妃…… 宋太后也没有瞒她,直截了当道,“哀家不能一直替皇帝操心这些。往后,后宫里还是得有一位聪慧贤能的皇后,来辅佐皇帝。” “太后是希望,凤鉴司来操持这件事?” 太后颔首,“你向来通透。这桩事交给别人,哀家不放心。这招选女侍读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所有人都会心照不宣。冲着那凤位,世家大族们定是挤破头,也要把女儿们送进来……哀家要你们凤鉴司好好筛一筛,筛去那些徒有门第、心术不正的,把真正有慧根、压得住场子的姑娘送进宫来。” 柳韫玉将那卷名册收入袖中,起身朝太后行了一礼,“微臣明白了。” 宋太后又道,“这场侍读遴选,也算是选秀,所以需司天台择个黄道吉日。你今日,便去见你师父一趟吧。” “是。” 柳韫玉回京城后,也差人给许知白送了些金陵特产 ,但还没亲自去见过他老人家。 借着今日这正经差事,她立刻就去了司天台。 司天台内,许知白正在和一个小吏说话,余光瞥见柳韫玉来了,立刻三两步便迎上前。 “好徒儿,你怎么来了?” 许知白上下打量她,“这一趟去金陵真是遭了大罪……宋缙那个挨千刀的,也没好好护着你!来,让为师好好看看。” 柳韫玉被他那副“是不是缺了胳膊少了腿”的眼神看得哭笑不得,往后退了半步,无奈道,“师父,我真没事。” “没事最好。我给你送去的药膳,都用了吗?” 许知白眉头一皱,捂着胸口,痛心疾首地叹道,“你可不知道,那些药膳都是我从宋缙那儿要来的,为师可是把买酒的银子全掏出来了!往后两三年,怕是滴酒都不能沾了……唉……” 柳韫玉听得眼皮跳了两下。 宋、缙! 他上次就坑过许知白一次,这次竟然又来! 见许知白还在唉声叹气,想着自己那点好酒,柳韫玉清了清嗓子,“好了师父,我今日来是有正事要找你。太后有意为陛下挑选女侍读,此事需司天台择一黄道吉日,才好昭告京城各家。” 她将太后的用意择要紧的说了一遍。 许知白捋着胡须听完了,立刻着人去看黄道吉日,“这种日子,交给他们去看就好了。倒是你,这一年灾祸不断的,运气这么差……来,伸手,为师替你算一卦。” 柳韫玉本想婉拒,可许知白已经将手掌摊开在她面前,态度不容推辞。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将手伸了过去。 许知白先是认真地盯着她掌心的纹路看了几息,然后收回手,神神叨叨地掐了几下手指。 忽然,他眉毛一挑,故作夸张地哦了一声,“这一卦,可不得了。” 柳韫玉被他那副故作玄虚的模样勾起了几分好奇,微微歪头,“师父,哪里不得了?” 许知白一本正经地捋着胡须,摇头晃脑道,“你这分明是红鸾星动啊!” “……” 看出许知白是在开玩笑,可柳韫玉却没好意思笑。 一想到自己和宋缙的事,许知白仍被蒙在鼓里,还总是上赶着给宋缙送银子,给她买这个药材、那个药膳,柳韫玉就觉得又心虚又愧疚。 她内心挣扎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师父,你今晚若得空,我请你去望月楼喝酒如何?徒儿有件重要的事想告诉你。” 许知白一愣,正色道,“什么重要的事?” 柳韫玉讪讪地,“说来话长,还是晚上再说吧。” 就在这时,司天台的小吏们已经将几个黄道吉日写在红纸上,交给了柳韫玉。 柳韫玉便向许知白告辞,转身离开了司天台。 许知白望着她的背影,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来话长?难不成真是红鸾星动?” 是夜。 司天台散职后,许知白气势汹汹地赶到望月楼。 被望月楼的杂役引进门时,他还刻意板起了脸,端出一副师父的架子。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谁拐走了他的徒儿…… 谁料门一推开,里头竟只坐着柳韫玉一人。 许知白一愣,严肃的神色顿时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虚惊一场地摆摆手,“为师还以为你今日要带什么人来见我……” 还没等柳韫玉开口,许知白就落了座,飞快地提起一壶酒,给自己斟了一杯。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再次被叩响。 柳韫玉起身去开门,门一开,身上还穿着官袍的宋缙便快步走了进来。 宋缙是被柳韫玉叫来的,可他却不知许知白也在,哪怕是进来了,都没看见许知白。 他今日格外疲惫,于是身后的门一关,便伸手将柳韫玉揽入了怀中。 “相爷……” 柳韫玉挣扎了一下。 宋缙却没松手,下巴仍抵着她的肩,低声道,“婠婠,先让我抱一下……” “啪。” 一声酒壶碎裂的声响骤然传来。 宋缙眸光一凛,抬眼就见许知白僵坐在桌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而他脚边,那青瓷酒壶已经摔得四分五裂。 第302章 婠婠不乖,师叔要罚你了 宋缙心里一咯噔,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转眼间,端出了一副光风霁月的长辈姿态,朝着目瞪口呆,拼命揉眼睛的许知白说道。 “我若说这只是一个师叔对师侄的关怀,师兄相信吗?” 倒不是宋缙自己怕了许知白,他还是顾及着柳韫玉,生怕她又以为自己是故意的,二人因此生分…… 许知白霍然起身,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你这个老不羞的,当我是瞎子还是傻子?!谁家师叔像你这般轻浮不检点?!·” 他气得直接撸起衣袖,上前就要找宋缙拼命。 柳韫玉忙不迭地拦住许知白,低声安抚,“师父,你先别生气……” “我怎么能不生气?!这个厚颜无耻的老狐狸,早就觊觎你了,竟还敢仗着师叔的身份对你动手动脚!徒儿你放手!为师虽然身子骨不行,但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你出这口恶气!” 许知白气得脸色涨红。 眼见着场面就要失控,柳韫玉终于说出了口,“师父,我和宋缙已经成婚了。” 此话一出,雅间内倏地陷入一片死寂。 原本怒气冲冲的许知白,瞬间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向柳韫玉,再看向宋缙。 宋缙亦是面露惊诧,可很快,他就意识到,今日柳韫玉将他叫来望月楼的目的——就是为了在许知白面前给他名分! 这还是柳韫玉第一次这么坦荡地给他名分! 宋缙心口顿时涌上一股热流,眉宇间的倦怠也一扫而空。 他伸手揽过柳韫玉,转向许知白,“是,我们成婚了。” 许知白眼前一黑,只觉得天都塌了。 “这,这怎么可能?!什么时候的事?” 他颤颤巍巍地抬手指向柳韫玉,“你,你不是自梳了吗?” 宋缙与柳韫玉相视一眼。 柳韫玉支支吾吾,宋缙便替她开了口,“那是为了应付南燕使团的托词。可也正是因为自梳一事闹得满朝皆知,我与婠婠才不能光明正大地成婚……” “这不是胡闹吗?!” 许知白不死心地质问,“徒儿,你莫不是被这个老东西给骗了?你们年纪相差这么大,他这分明是老牛吃嫩草!” “咳。” 柳韫玉生怕宋缙听到老牛二字发作,赶紧正色道,“我跟相爷的年纪也没有差很多……” “……” 许知白看看挡在前面的柳韫玉,又看看后面眉眼带笑的宋缙,便知道大势已去。 他痛心疾首地坐回了座位上。 柳韫玉也拉着宋缙在桌边落座。 “师父……” 柳韫玉刚要主动给许知白斟酒,宋缙就按住了她的手,替她斟了酒,然后递给了许知白。 “师兄,我也没有那么差劲吧。比起将玉娘交给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难道不是交给我更放心?” 许知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又老又坏的,这还不差劲呢?” 宋缙眯了眯眼。 若不是柳韫玉还坐在边上,他定是已经收拾许知白这个嘴臭的老东西了…… 手指被勾住。 宋缙垂眼一看,就见柳韫玉在桌下勾住了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是让他不要计较的意思。 宋缙掀起眼,对上她的目光,眼神立刻温和下来。 许知白看不见他们在桌子底下的小动作,却没错过他们的眉来眼去…… 许知白唉声叹气。 宋缙拿起酒盏,难得姿态极低地向许知白敬酒,“师兄。” 许知白没好气地瞪他。 “师父……” 柳韫玉唤了一声,“如今我父母双亡,也只有你和干娘这两个长辈在身边了。我还是希望我的夫婿能得到你们的认可。” 闻言,许知白心里那点别扭也烟消云散了。 他不客气地和宋缙端起酒盏,“我是看在玉娘的面子上。” “是。” 许知白喝完酒之后,才忽然觉得不对劲来,“好啊宋言之,我徒儿都是你的人了,我给她买些药膳,你还收我银子?!!你缺不缺德啊!!” 宋缙:“……” 竟然忘了这一茬。 柳韫玉也一下松开了勾着宋缙的手,正色道,“把钱还给我师父!” 宋缙深吸了口气,“还,还。双倍奉还。” 许知白瞬间高兴了,“这还差不多,来来来,喝酒。” 宋缙今夜心情也好,难得贪了杯,陪着许知白喝了好几壶。 待到回府时,宋缙和柳韫玉上了同一辆马车,他身上那股醇厚的酒香瞬间填满了车厢,叫柳韫玉也有些微醺。 “相爷今日是不是喝得太多了……” 柳韫玉扶着宋缙,看了看他微微泛红的脸庞。 “今晚高兴……” 宋缙笑了一下,伸手一揽,将她抵在车厢壁上,下颌埋在她的颈窝里,嗓音低哑,“婠婠,我很高兴……这是你第一次主动告诉旁人,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偏头,在她耳垂上亲了一下,“叫一声夫君好不好?” 柳韫玉的耳根瞬间泛起薄红,伸手推搡他的胸膛,往旁边躲了躲,“痒……” 宋缙低低地笑着,眼底被醉意侵染,多了几分朦胧,“叫夫君……” 柳韫玉动了动唇,带着一丝坏心思地唤道,“师、叔。” 腰间的手臂一紧,宋缙吻了上来。 “唔……” “婠婠不乖,师叔要罚你了……” 尾音消失在相贴的唇瓣间。 柳韫玉的唇齿被撬开,温软的触感夹杂着醇香的酒气,肆无忌惮闯入。 宋缙高大挺拔的身躯将她困在车壁与自己之间,二人青丝交缠,十指紧扣。暧昧的水声和急促的呼吸在这狭小摇晃的空间里回响…… - 司天台给出的黄道吉日就在半个月后。 所以半个月内,凤鉴司要完成侍读遴选,好让她们在吉日那天入宫。 这一日,柳韫玉正带着凤鉴司紧锣密鼓地筹备,将侍读遴选的章程一一敲定,一道尖利的声音突然从廊下传来。 “陛下驾到!” 柳韫玉心头一震,立刻领着凤鉴司等人向小皇帝行礼。 皇帝黑着脸,一摆手让她们起来,然后就径直走向中堂,直接拿起了搁置在临窗案几的名册,不由分说翻开。 柳韫玉与内侍们跟了进来,见到他在翻阅名册,也不敢出声打搅。 皇帝翻阅的动作很快,稚嫩的面容流露着几分嫌弃,嘴上念着,“这个名字听着就不吉利,不要!” “擅琴艺?朕又不喜欢弹琴,也不喜欢听琴,不要……” “比朕大这么多岁,这分明是找个祖宗来管朕,也不要!” 皇帝一句又一句的不要,将名册翻得哗哗响。 柳韫玉知道,皇帝对选侍读一事,心里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满意。可太后的懿旨,他又不敢违背,便跑来凤鉴司找麻烦…… 柳韫玉看着皇帝烦躁嫌弃的表情,又不由想起了那只鸟音笼。 小皇帝看上去毫无城府,连喜恶都摆在明面上,丝毫不加掩饰。还是说,就连现在这幅模样,都是他扮猪吃老虎、装出来的么? 很快,名册就被皇帝翻到了最后一页。 “啪!” 名册被扔到案几上。 皇帝转头对着柳韫玉发怒,“柳韫玉,这就是你给朕挑的人?!” “回禀陛下,这名册上的贵女,皆是太后娘娘亲自过目允准的。凤鉴司还未从中遴选出真正的侍读。” “……” 柳韫玉将太后搬了出来,皇帝果然一噎。 他只能挠挠头,又在慎微堂继续挑刺,跟小孩子发脾气似的。 柳韫玉也不接话,任由他闹。 皇帝终于闹得累了,抬脚就要走。 “陛下。” 柳韫玉叫住了他,“陛下留步。” 皇帝气呼呼地停下。 柳韫玉犹豫着走上前,小声问道,“敢问陛下,之前您赐给微臣的鸟音笼不慎损坏,不知陛下拿走后,是交由哪位匠人修补的?” 小皇帝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你找他干什么?” “那鸟音笼修得极好,丝毫看不出有任何摔砸的痕迹,微臣想亲自上门同那位匠人道谢,也给他送些赏银过去……” 得知她只是为了道谢,小皇帝下巴一抬,脸上露出一抹纯粹的、少年人特有的得意和骄傲 ,“道谢就不必了,朕也不稀罕那点赏银。” 柳韫玉微微一惊。 对上她愕然的表情,小皇帝哼了一声,“实话告诉你,那鸟音笼的机扩精巧得很,内务司那群蠢人才修不好,是朕,亲自拆下来,一点点给修好的!” 语毕,皇帝便负着手,心情不错地离开了慎微堂。 柳韫玉目送他的背影离去,愈发觉得如坠云雾。 鸟音笼是皇帝亲自修好的…… 可如果真是他亲手放进的一念嗔,他又怎么会是刚刚那样的反应? 正当柳韫玉头疼之时,温明月等人来到了柳韫玉跟前。 “大人,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如明日起,凤鉴司亲自去各家府邸暗中探访一番,亲眼瞧瞧这名册上的贵女是什么性情做派?” 这倒是好提议。 柳韫玉点点头,应下了,“明日便分成两组,去各家府邸探访。素娘,你与你娘亲一组。明月,你与我一起。” …… 为了不让各家有所准备,凤鉴司事前没和任何人通气,直接带着令牌去了各家府邸,见到了那些名册上的女孩。 十岁出头的女孩,到底是比男孩要乖巧娴静。 温明月看了几个,都觉得不错。 可柳韫玉却是摇头,“这几个性情内敛,但若是遇上陛下,怕是会受委屈……” 这话说得委婉,但温明月一下明白了,“大人是怕她们性子太软,被陛下欺负了……那位乔家小娘子呢?她活泼开朗,倒像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她倒是什么都不怕了,到时候和陛下一起爬树,太后娘娘一个脑袋就该两个大了。” 说完,柳韫玉和温明月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看着天色不早了,柳韫玉问温明月,“还有吗?” “还有最后一家。” 温明月合上名册,“是吕家。” 柳韫玉面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很快,马车在吕府门口停下。 吕家一门忠烈、世代武将,吕兰英原本有四位兄长一个侄儿。可一次出征后,兄弟们却都死在了战场上,唯有年迈的父亲活着回来了。 而名册上的吕婉容,正是吕兰英那位侄儿的遗腹子,虽然与皇帝同年同月同日生,还比皇帝出生早一个时辰,可却差了一个辈分。 柳韫玉和温明月下了车,亮出凤鉴司的腰牌说明来意。 管事的立刻便将她们迎入内庭。 凉亭里,十一岁的吕婉容一袭素裙、梳着双丫髻,正挺直脊背、悬着手腕在桌边练字。 暑热尚未退去,周遭尽是蝉鸣,女孩脸颊有些红,可神色却是异常沉静,眉眼间也是超乎年纪的老成持重。 管事走过去通传,柳韫玉原本想叫住他,可却晚了一步。 “容娘子,凤鉴司的柳大人来了。” 在亭中练字的吕婉容抬眼看过来,与柳韫玉对视一眼,屈膝行了一礼,“婉容见过二位大人,今日的碑帖还剩一页未能练完。先生说,练字要一气呵成,不宜中断。可否请二位大人稍候片刻?” 柳韫玉笑了,“好。” 吕婉容点点头,转向管事,“刘伯,劳烦给二位大人在阴凉处设座。” 管事立刻叫来下人,搬来椅子、高几,为柳韫玉和温明月在廊下设座,又上了清凉的饮子。 下人们来来往往,柳韫玉则一直在看吕婉容,却见她已经低头继续练字。 柳韫玉看得很清楚,她的运笔毫无顿滞,自然流畅,俨然是真的全身心专注临帖,而非只是为了表现嘴上说说而已。 柳韫玉与温明月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赞许和笑意。 “玉娘?” 一道熟悉的唤声从另一侧传来。 柳韫玉循声望去,就见吕兰英领着几个婢女朝她们走了过来。 柳韫玉抿唇,领着温明月起身行礼,“侯夫人。” “这么巧?我今日回吕府看看婉容,没想到能碰见你。” 柳韫玉将凤鉴司的来意告诉了吕兰英。 吕兰英转头看向亭中的吕婉容,面上的笑容得体却难掩骄傲,“陛下年幼,身边确实需要一个稳重知礼的人规劝着。只是不知,我家婉容有没有这个福分?” 第303章 呜呜咽咽地求饶 柳韫玉客套地笑道,“此事还得看太后娘娘定夺。” “玉娘是第一次来吕府吧,不如我带你四处转一转?” 吕兰英盛情邀请,柳韫玉推拒不得,便留了温明月在廊下,自己跟着吕兰英离开。 二人走在吕府中。 “我也许久没回府了,这府中却还是老样子……” 吕兰英顿了顿,目光落在柳韫玉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听说你与相爷这趟去金陵,遭了不少罪。如今可好些了?” “已经无碍了,多谢夫人关心。” 柳韫玉微微颔首。 “那就好。言之呢?他近日如何?” “夫人这几日应当见过相爷吧?” 吕兰英停下来,看了柳韫玉一眼,“见倒是见过,不过没说上几句话,我看他似乎没什么精神……是不是去金陵这一趟累着了?” 若放在从前,一念嗔还未解的时候,柳韫玉怕是又要因为这两句话心生烦躁了。 可现在毒解了,她人也清醒了。 宋缙若与吕兰英真有什么,吕兰英又何需三番两次地出言挑衅? 于是柳韫玉根本没往心里去,只是随意附和了几声,心思反而飘到了吕婉容那边。 “他如今年纪也长了,到底比不上年轻的时候。当年他来吕府,兄长们见了他,总拉着他比试较量。” 说到往事,吕兰英的语气轻快了几分,“**都是言之赢。兄长们后来气得不许他再来吕府,可他倒好。竟会带着吃食翻墙进来找我。” “……” 柳韫玉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吕兰英像是毫无察觉,又笑着补了一句,“那时的他身手可利落了,翻过墙头连衣角都不带皱的……可惜你没能看见。” “是啊,可惜了。不过当初没看到也不要紧。” 柳韫玉突然朝吕兰英笑了。 吕兰英一愣,就听到她漫不经心地说道,“今夜回去,我就让他再翻一次给我瞧瞧。” 吕兰英的笑容倏地僵在了脸上。 不过很快,她就敛去了面上的异色。 “你们这趟从金陵回来,感情似乎好了不少?” 吕兰英的笑意不及眼底,看向柳韫玉的眼神带着几分试探和打量。 一念嗔种下去已有三个多月,正是发作的时候,柳韫玉听到她的话,该疑该怒该怨,怎么会这么平静…… 难道说,一念嗔出了什么岔子…… 听到吕兰英的问话,柳韫玉原本还想噎她一句。可转眼对上吕兰英,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柳韫玉心里忽地闪过什么。 她眼睫一垂,表情忽地变得苦涩、自嘲,“能好到哪儿去……我们之间,不会好的……” 吕兰英眸光轻闪,刚要追问,柳韫玉却像是自知失言,苦笑着转移话题,“夫人,吕小娘子的碑帖应当也临完了,我今日还有公务在身,便不陪夫人叙旧了。” 说罢,柳韫玉拂袖离去。 待走到无人处,她面上的苦涩才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 吕兰英如此关心她与宋缙的关系,只是因为旧情难忘吗?会不会还有别的原因? 一念嗔……会不会和她也有关系? - 柳韫玉回到廊下时,吕婉容已经练完字了,正在与温明月说话。 柳韫玉看了她临摹的碑帖,写的是极其耗费腕力的《颜氏家庙碑》。 “我看旁的小娘子,多爱临清秀婉约的簪花小楷,你这般年纪,为何要临这般刚硬的碑帖呢?” 吕婉容回答道,“柳大人,簪花小楷虽秀眉,可字形孱弱,经不起风雨。而碑帖乃金石所刻,任凭百年风刀霜剑,也能屹立不倒。先生说唯有字稳了,心才能定,心定了,人方能立得住。” 柳韫玉和温明月相视一眼,心里都已有了答案。 二人没再多问什么,便告辞离开了吕府。 “吕婉容是大人想要的人。” 马车上,温明月笑着在吕婉容的名字后打了个勾。 柳韫玉也笑了,“吕婉容是太后想要的人。” 回到凤鉴司后,赵蘅和方素也回来了,向柳韫玉说了她们今日探访的成果。众人商议了两个时辰,最终拟定了名册,吕婉容赫然在列。 结束后,天色也不早了,柳韫玉回到府上,与周氏一起用了膳。 宋缙迟迟没有回来,柳韫玉想了想,带着怀珠搬了个把椅子,来到相府和柳宅的那道暗门口。 柳韫玉施施然落座,还让人端来一盏新沏的茶,像是一副要在此处坐很久的样子。 怀珠站在旁边,忍不住问道,“姑娘,您这,这是要做什么?” 柳韫玉朝怀珠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 怀珠低下身,听完柳韫玉的话,一下睁大了眼。 “这……” “照我说的做就是。” “……是。” 约莫坐了一炷香的时辰,院墙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暗门的机关响了响,可却已经被从柳韫玉这头封住了。暗门纹丝不动,无法推开。 柳韫玉看了怀珠一眼。 怀珠站在柳韫玉身侧,硬着头皮扬声道,“相,相爷,我家姑娘说,今晚这道暗门不开。相爷若想过来,就请……请翻墙进来。” 院墙那头一片寂静。 柳韫玉手掌托着下巴,静静地等着。 没过一会儿,一道修长的影子便突然出现在墙头,墨色锦袍在月色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翩然落下,靴尖点地时几乎没发出声响。 落地的那一瞬,那玄色衣袍还在风里翻了一下。 宋缙稳稳当当地站在了柳韫玉面前。 他拍了拍袖口沾的墙灰,垂眼看向柳韫玉,似笑非笑,声音被夜风吹得又低又沉,“现在满意了?” 柳韫玉仰头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拍了两下手。 “看来相爷的老胳膊老腿还能用。” 此话一出,周遭倏地静了一瞬。 旁边的怀珠吓得连气都不敢喘了。 宋缙眸光一闪,危险地眯了眯眼,“老胳膊老腿?” 他低笑一声,俯身将柳韫玉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转身就往屋里走,“今夜就让你好好验验本相的老胳膊老腿。” 灯烛摇曳,拔步床轻轻晃动,亲昵交叠的影子被投影在纱帐上。 断断续续的求饶声从纱帐缝隙漏了出来,可转瞬又被吞没,只剩下呜呜咽咽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平息。 耳房内,氤氲的水汽将烛光揉得朦胧一片。 柳韫玉被宋缙圈在怀中,靠在池壁边。 她面色绯红,长发湿漉漉地黏在颊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宋缙浮在水面上的发丝,整个人没什么气力。 宋缙的唇落在她耳畔,嗓音带着餍足后的懒散,“今夜为何让我翻墙?” 柳韫玉动作一顿,水珠沿着指尖滴落。 “我今日去了吕府,见到了侯夫人。” “然后呢?” “侯夫人说,当年相爷为了见她,翻过吕府的院墙。” 柳韫玉低垂着眼,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可那微微撇下去的嘴角到底还是出卖了她。 宋缙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捏着柳韫玉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过来。 “胡说八道什么?我当年是翻过吕府的院墙,但是是为了找她大哥下棋。她大哥那会儿腿伤,卧病在床,我嫌走正门绕路,便抄了近道翻墙进去,结果不小心被她给瞧见了。怎么到你嘴里,就变成翻墙是为了见她了?” 柳韫玉睫毛轻轻颤了颤,没说话。 “怎么了?” 柳韫玉的手指又开始拨水,目光落在水面散开的涟漪上,“还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呢……” 宋缙亲了一下她的唇,“哪里称得上什么青梅竹马?不过是小时候被她大哥拉着玩过几回蹴鞠,连话也没说过几句,顶多算是玩伴而已。” “可侯夫人好像不是这么以为的。” 柳韫玉终于抬眼看向他,“否则她为何又要三番两次地同我说这些呢?” 宋缙沉默,眉心缓缓拧紧。 “她……经常同你说这些?” 柳韫玉别开脸,没答话。 他又将柳韫玉的脸转了过来,“婠婠。” 柳韫玉抿 了抿唇,声音闷闷地,“我说这些,你会不会觉得我小肚鸡肠?” 闻言,宋缙眉宇间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捏了捏她的脸,“你为了我拈酸吃醋,我高兴还来不及。但以后还是别吃这些不存在的醋了。” “……嗯。其实我也只是觉得可惜,没见过以前的相爷。” “……” 宋缙默了片刻,抬起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所以你这是嫌我老了?有什么事情,是年轻的宋缙能做,现在却做不了的?” “我不是……唔。” 话音未落,宋缙的唇就落了下来,将她剩下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浴池里的水浪再次翻滚起来。 柳韫玉的身子一下悬空,被宋缙抱起来抵在池壁上。她连忙抱紧宋缙的肩,生怕自己摔下去,“宋缙……” 宋缙的手臂却故意放松了力道,薄唇缱绻地吮吻着她的颈侧,再慢慢往上,在她耳畔坏心眼地提醒,“婠婠,可别松手。” “你……” 激烈的刺激汹涌而来,柳韫玉勾着他脖颈的手猝然收紧,呼吸也急促起来。 在浴池里折腾了许久,宋缙才将精疲力竭的柳韫玉抱回了床榻上,二人相拥入眠。 半梦半醒间,柳韫玉忽然想起一念嗔的事,又强打起精神,扯了扯宋缙的发丝。 “不论毒是什么人下的,幕后之人定是想看到我们离心、反目成仇。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在外最好还是装作一对怨侣……关起门来,才是夫妻……好不好?” “在任何人面前?” “是。” 柳韫玉掐了他一下,故意带了几分促狭和酸意,“包括与你一同玩到大的嫂夫人。” 宋缙将她严丝合缝地按进怀里,“好。” 柳韫玉犹豫了一会儿,轻声道,“还有太后娘娘和陛下。” 话音既落,帐内的空气仿佛也凝固了。 可片刻后,宋缙还是吻了吻她的发顶,低声道,“嗯。” 柳韫玉回抱住他,将脸颊深深埋进他的性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安抚。 “宋言之,我不是一个人,你也不是一个人。” …… 第二日进宫,柳韫玉带着昨日拟定好的侍读人选,呈到了宋太后跟前。 宋太后坐在凤座上,翻开名册,又听柳韫玉说了凤鉴司选出这些人的原因,满意地点头,合上名册,“这件事交给你,哀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罢,她将手中的名册交给了一旁的张嬷嬷。 张嬷嬷接过名册就退下了。 柳韫玉也打算起身告退,可却被宋太后叫住。 “不急。国事说完了,但哀家还有些家事,要问问你。”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重新坐回座椅上,“娘娘是要问……” “今日吕氏进宫请安,听她说,你与言之还是夫妻不睦?” 柳韫玉眸光轻闪,垂首做出强撑的样子,苦笑道,“微臣昨日心绪不佳,在侯夫人面前失言了……” 宋太后的目光轻飘飘落下来,带着一丝审视,“言之这孩子毕竟是哀家的亲弟弟。他若真有冷落、苛待你的地方,你大可向哀家直言,不必有所顾虑。” 这是试探,还是关心,柳韫玉难以分清,但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出怨侣的戏码演下去…… 于是她很快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娘娘知道的,我一直都没有攀附相爷的念头……否则也不会请旨自梳……” “相爷的性格太多疑,也过于强势……太后有所不知,微臣毕竟是二嫁之身,相爷虽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微臣每日从凤鉴司下值,他都要将微臣的行踪盘问得事无巨细……” “微臣身边的眼线,也是数不胜数。就连我在府上喝了几回药,见了什么人,相爷全都了如指掌……” “之前回金陵,他不知从外人口中听到了什么关于孟泊舟与臣的旧事,一怒之下,竟……竟将臣软禁在了青濯园,不许任何人探视……” 这一连番的控诉抛出,宋太后都哑然了。 柳韫玉似乎是觉得难堪,眼眶通红,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微臣在他面前,就像个被严加看管的囚犯……这些话,本不该向太后娘娘倾吐的,微臣也实在是难以启齿……” 第304章 我只求娶过一个人! 宋太后本来还有点怀疑,可见柳韫玉似乎是真情流露,再想想宋缙平日里说一不二的作风,骨子里带着宋家的霸道。 盘问行踪、软禁内院…… 倒真是他能做出的行径。 见宋太后眼神动摇,柳韫玉咬着唇,又添了一把火。 “昨日,臣不过是奉太后的懿旨,去各府遴选侍读的人选,可傍晚回府,相爷便知道臣去了哪几家,甚至质问臣是不是借着公干的名义,在别的府里私会了外男……臣实在忍无可忍,驳了他一句不可理喻,可他竟要臣立刻……立刻脱了这身女官的官服,辞去凤鉴司的差事……” 柳韫玉说不出话来,低着头,簌簌垂泪。 殿内静了良久,她才听得宋太后渐行渐近的脚步声。 “可怜的孩子……” 宋太后走到了她跟前。 柳韫玉连忙站起身。 下一刻,她的手就被宋太后拉住,轻轻拍了拍,“哀家虽是言之的亲姐姐,但哀家也是女子……你的痛楚,哀家懂得。” 说着,宋太后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低落下来,“只是哀家这个弟弟,如今是百官之首,手里攥着大晟的半壁江山。哀家虽有心帮你,可也左右不了他……之前哀家的懿旨都没能护住你,你便也能猜到了,哀家和皇帝如今的处境……” “……” 其实这不是宋太后第一次对柳韫玉说这些话了。 在那场荒唐的婚仪过后,宋太后也曾这么安抚她。可当时听着推心置腹的体己话,如今听起来,却变得耐人寻味、字字诛心…… 手腕一紧,柳韫玉回过神,就见宋太后那双酷似宋缙的凤眸直直锁住了她。 再开口时,这位太后娘娘将话挑得更明了些。 “但你也不必灰心。眼下我们虽不能与言之硬碰硬,可来日方长……待皇帝亲政之后,言之手里的权柄,总归要交还给皇帝的。待到那日,哀家可以让皇帝下旨,还你自由……” “还记得哀家跟你说过的话么?潜龙勿用,静待良时。” “不过玉娘,良时并非等来的,也要靠你自己去争,去谋……” “你是个聪明绝顶的孩子,应当明白哀家的意思吧?” 从藏春宫出来,往慎微堂走。 一直到无人处,柳韫玉才双腿一软,扶住了廊下的花窗。 她拭去眼尾的泪痕,再睁开眼时,眼底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太后那番话,分明是在抛出诱饵明示她—— 只要她肯站在她和皇帝身边,将来扳倒宋缙之日,就是她重获自由之时。 她竟成了太后算计宋缙的枕边温柔刀…… 柳韫玉脊骨窜起一丝寒意。 太后到底是何时动了这样的念头?倘若她一直都有利用自己除去宋缙的心思,那么那颗藏在鸟音笼里的一念嗔是何人所为,还需要猜吗? - 文华殿内。 宋缙坐在案几后,正将六部呈上来的公文,逐一审阅批红, 突然,玄铮快步走进殿中,“相爷。” 宋缙抬头,见他神色凝重,便屏退了殿内的宫人们。 待所有人退下,玄铮才飞快走到宋缙身旁,低声道,“相爷,一念嗔的来处……顺藤摸瓜查到底了。” “是什么人?” 玄铮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威德侯府。” 宋缙蓦地抬起眼,眼底的温度顷刻间降到冰点。 …… 傍晚,庭院四处掌灯。 膳厅里,柳韫玉心事重重地坐在桌边,不知道该不该跟宋缙谈起今日在藏春宫,与太后的对话。 宋缙似乎也有心事,只一味地给她夹菜。 柳韫玉的毒解了,所以周氏也回了自己的宅子,如今用膳的只有柳韫玉和宋缙二人,膳厅里安静得格外非同寻常,仿佛有什么正在酝酿。 待二人心不在焉地用完膳后,宋缙便将柳韫玉带去了书房。 柳韫玉被按坐在书案前,有些不解,“相爷……” 话音未落,宋缙已经替她铺开了纸笔,“婠婠,你之前不是说,嫂嫂经常会对你说一些往事?” 柳韫玉一愣,“……嗯。” “她说过什么,我要你一字一句地写下来。” 柳韫玉微微挑眉。 尽管猜出了宋缙的用意,可她说话时还是带着一丝酸味,“若是桩桩件件都写下来,那定是一出青梅竹马、缱绻情深的话本……只怕是,秉烛夜书,写上一整夜都写不完呢。” 听出她言语间的醋意,宋缙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卷起衣袖,主动地为她研墨,“这么精彩,那我倒要好好欣赏欣赏婠婠的文采。” 柳韫玉撇撇嘴,提笔蘸墨,开始奋笔疾书。 从口味挑剔、糕点的甜味必须减半,只喜欢吃吕兰英做的梅花糕,到他翻墙时先迈哪条腿,寝衣爱穿什么衣料,还有他在相府演武场与吕兰英一同骑马,包括他不顾一切进宫求娶寡嫂…… 柳韫玉不管不顾地,通通都写上了! 甚至有些还添油加醋,写得格外缠绵悱恻。 待洋洋洒洒写完好几页,她牙齿还真有些泛酸了。 可是等最后一个写完,柳韫玉却又冷静下来,觉得自己这么做有失体面,于是想要拿笔将那些字句都划了…… 然而还没等她动笔,已经停止研磨的宋缙却忽然绕到了她身后,一手撑在书案上,俯下身,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声音压得又低又缓,“都写完了?” “……” 柳韫玉的手盖住那些纸页,有些不好意思让他看。 “写都写了,怎么还不让人看?” 宋缙从她手掌底下抽出那些纸,又取了支笔,蘸了红墨,就如平常在公文上朱批一样,在柳韫玉写完的字句边一行行批阅。 “我的确不喜甜,宫里和相府的厨子都知道,玄铮也知道……难不成我和他们都有什么风月情意?” 朱笔在糕点那行旁边画了个叉。 “翻墙是为了找吕家兄长……风雨无阻……我就去了一次,哪里来的什么风雨?” 又画了个叉。 柳韫玉眨了眨眼,小声嘀咕,“有没有的我也不知道啊,还不是你说什么是什么……” 嘴上这么说,可眼睛看着那朱笔鼻尖,看宋缙一道一道叉划得干脆利落,柳韫玉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却早已松动了。 比起吕兰英,她当然更相信宋缙。 “跑马……上林苑是有一次,可我何时同她在相府演武场跑过马?” 眼见着宋缙又要画叉,柳韫玉却一下拉住他的手,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站起身嚷了起来,“这是我亲眼瞧见的!好啊宋言之,你睁着眼睛说瞎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画叉是不是!” “……” 宋缙顿住,也有些怀疑自己了,“这是何时的事?” “我做内廷司事女史的第一日!” 柳韫玉仰起头,幽幽地盯着他,“那是我新官上任第一日,我等了你很久,你都没来找我,我便去了相府。暗门一开就看见你与宋夫人跑马射箭……当真是般配得很呢。” 宋缙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那不是我,是宋珏。” 柳韫玉一愣。 宋缙便将宋珏那日的穿着,还有偷戴他扳指的事都说了,可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你若不信,可以叫宋珏来与我对质,还有玄铮……你也可以去问他……” 想了想,柳韫玉摇头,“不用了,我相信。” 宋缙眸光一动,“……你那日去找过我?我还以为,你与旁人庆功,根本不在乎我在不在场……” 他将自己那晚匆匆赶来柳宅听到的话,也同柳韫玉说了。 “是谁说,和云渡和怀珠才是一家人。身边有他们就够了?” 柳韫玉噎住。 明明是她要清算宋缙的,怎么到头来被清算的反而成了她? 不过这话还真是她说过的。 宋缙能问出这句话,证明他那一晚的确来过柳宅…… “好了好了,往下看吧。” 柳韫玉握住宋缙的手,在这一整页上打了个巨大的叉,然后匆匆翻到了最后。 宋缙没再计较,垂眼看向最后一页。 目光落在“求亲”二字上,他的神色一顿。 手里的朱笔也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柳韫玉察觉到不对劲,偏头看他,就见宋缙 那张脸上的笑意褪了大半,剑眉微微拧着,覆着一层沉甸甸的阴翳。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以为他是被戳中了痛处,语气软下来,“没事的,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不在乎了……” 宋缙却缓缓抬眼看她,神色复杂。 片刻后,他放下朱笔,手臂一揽,就将柳韫玉抱到书案上坐下,双眼平视着她。 “你当初问过我,是不是险些被赐婚,就是因为这个?” 他拿起那张纸,挥了挥。 柳韫玉点点头,“你不在乎我嫁过人,我也不该与你计较这些……” 宋缙打断了她,“我没有。” “……” “我从未向吕兰英求过亲。” 宋缙一字一句道。 柳韫玉怔住,有些错愕地看向宋缙。 “当初太后的确想要为我和吕兰英赐婚,但我不肯。” 宋缙握紧柳韫玉的手,沉声道,“那时新君初立,朝局动荡,太后需要吕家在军中的势力。而吕家提出的条件,就是让我娶吕兰英。” 柳韫玉瞳孔缩紧,心跳也随之漏了一拍。 “可兄长过世,她是我的寡嫂!我对她唯有出于道义的照拂,绝无儿女私情,怎么可能做出这等荒唐之事?” “吕家执意如此,无非是怕兄长一走,两颊姻亲断绝,保不住他吕家的世代荣华。既如此,我便将威德侯的爵位拱手让给了宋珏,连同西北军需的采办之权,我用这些实权去填吕家的胃口,这才断了这桩婚事。” “我原以为,这赐婚一事,吕兰英也是被家族摆布、身不由己。为了保全她的清誉,那日你问起,我才讳莫如深,让你不要将此事外传……” 宋缙抿唇,目光落在柳韫玉怔愣的脸上,“婠婠,你听明白了吗?” 所谓的求亲…… 那根一直扎在她心上的刺…… 真相竟是如此? 柳韫玉张了张唇,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可是……我问过太后娘娘,她……” 话音戛然而止。 柳韫玉抬起眼,对上宋缙那双骤然暗下的眼睛,两个人几乎同时明白了什么。 太后…… 宋缙额角的青筋一跳,再开口时,声音也有几分滞涩,“……她是如何与你说的?” 柳韫玉咬了咬唇,“我问她,你是不是曾经想要求娶侯夫人……她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 宋缙的眸心漆黑一片。 柳韫玉担心地握住了他的手,这才发现他的双手冷得像块寒冰。 沉默了许久,宋缙才又开口道。 “当初你突然提出要自梳,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柳韫玉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我只是……怕重蹈覆辙,怕又掉进孟家那种火坑里……” 宋缙心头猛地一沉。 那股憋闷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反手扣住柳韫玉的手,声音有些低哑,“那你为何不与我闹,不与我吵?” “……” “说到底,你心里还是没那么在乎我……若你真的在乎我,早就与我歇斯底里地吵明白了,而不是什么都闷在心里,什么酸楚都硬生生咽下去,然后悄无声息地放弃我,把我推开……对不对?” 柳韫玉眼睫轻轻一颤,咬牙道,“你明知道我们身份悬殊,明知道我畏惧你的权势和手段,我怎么敢……” 二人四目相对,沉默不语,只剩下越来越急促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宋缙喉结上下滚动,突然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抱紧。 “……什么叫因为你也嫁过人,所以不该计较我心里有别人?” 宋缙偏头,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嗓音里也带了一丝切齿,“婠婠,所托非人从来不是你的过错,更不会让你低人一等。你当初对孟泊舟一见钟情也好、那三年替他苦心筹谋也罢,我吃醋归吃醋,可我从不曾怪过你。我只恨他孟泊舟是个白眼狼,只恨自己出现得太晚……” 柳韫玉怔怔地望着前方,眼里浮起一层雾气。 宋缙的吻落在她耳畔,低声道,“婠婠,我只不顾一切地求娶过一个人。那个人是你。” 第305章 骗婚! 柳韫玉张了张唇,可还没发出声音,眼泪便落了下来。 她哭得没有声音,可宋缙还是察觉到了。 他松开了她,双手捧住柳韫玉的脸,指腹轻轻为她擦去眼泪,轻声道。 “以后再遇到别的事,不许再藏着掖着。我是你的夫君,也是往后余生,与你生死同穴的人。” “……嗯。” 柳韫玉点了点头。 宋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你保证。” “……我保证。” 柳韫玉犹豫了一下,翘起小指,“拉勾?” 宋缙微微一愣,也伸出小指,笑着勾住她的。 二人的小指勾在一起,柳韫玉心里最后剩下的那些疑虑、纠结、不安,也都烟消云散。 …… 司天台定下的黄道吉日很快就到了。 凤鉴司挑选的侍读们相继入宫。 这次挑选拢共有四位女侍读,张嬷嬷奉太后的懿旨,让柳韫玉直接将人领去上书房,见皇帝和太傅。 上书房内。 荣老太傅正在为皇帝授课,便听得通传,凤鉴司带着女侍读们过来了。 “请她们进来吧。” 荣老太傅搁下书卷,看向皇帝。 皇帝原本神色萎靡,一听女侍读们来了,蹭地直起了身,可表情却并不是兴奋,唯有烦躁。反而是皇帝身后的几个伴读,都好奇地站了起来,纷纷朝书房外看去。 荣老太傅捻了捻胡子,收回视线。 不一会儿,柳韫玉便领着四个小姑娘走了进来。 柳韫玉目不斜视,脸上端得四平八稳,仿佛根本没看见皇帝那副不高兴的模样。 她施施然行了一礼,声音清朗,“微臣参见陛下。” 身后的四位女侍读也齐齐叩拜。 皇帝板着脸,目光从她身后那群小姑娘身上扫了一个来回,不耐地摆手,“起来,起来。” 众人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柳韫玉又侧身朝荣老太傅行礼,对着小姑娘们介绍道,“这位是荣老太傅,往后也是你们的老师。” 小姑娘们转身向太傅行礼。 荣老太傅难得露出了个笑脸,只觉得被皇帝气得绷紧的神经都松了不少,说话的口吻也和蔼起来,听得皇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们都是哪家的?” 四位女侍读一一上前报了姓名家世。 第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便是乔家小娘子。她胆子最大,丝毫不怯场。 “太傅,臣女姓乔,家父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乔远。” 第二位性情则内敛些,虽局促,但声音倒是端得很稳。 “臣女李沅芷,太常寺卿李兆之女,见过陛下、太傅。” 第三位是工部侍郎家的陈二娘子陈锦娘,也是四个侍读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她没见过这等场面,有些紧张地站在这里,说话时声音微微发颤,手还轻轻牵着后头之人的衣袖。 “臣,臣女陈,陈……” “啧。” 皇帝下巴抬起,目光朝那陈锦娘一扫,“柳韫玉,你给朕选侍读选了个结巴?” 此话一出,他身后那些男伴读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被这么一笑,陈锦娘小脸一白,更加说不出话了。 见状,柳韫玉微微皱了一下眉,刚要上前,却被另外一个人抢了先。 “她叫陈锦娘,父亲是工部侍郎。启禀陛下,锦娘并无謇吃之症,只是初次面见圣颜,为天威震慑,一时失语罢了。” 站出来的人,正是被陈锦娘死死拉着衣袖的吕婉容。 皇帝的笑声停了下来,目光终于落向吕婉容,微微眯起了眼,带着几分被打断的不悦。 没等他发难,吕婉容便垂首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臣女吕婉容……” “哦,你就是吕婉容。” 皇帝直接打断了她,然后站起身,故作老成地负着手,踱步到了她面前,“威德侯的小侄女嘛,朕听威德侯提起过你。威德侯与朕是表兄弟,你又是威德侯的侄女,这若是按照辈分来算,你得喊朕一声小叔叔吧?” 柳韫玉眼皮跳了一下。 这个年纪的皇帝,还真是走哪儿都想压别人一头,连辈分都不放过…… 皇帝微微倾身,双眼平视着吕婉容,稚嫩的面容带着一丝玩味,“表哥让朕多照顾你。这样吧,只要你唤朕一声小叔叔,在这上书房里,朕定罩着你,如何?” 吕婉容抬眼,那双好看的眼睛却如一潭死水,“天地君亲师,君在亲之前,国在家之前。这上书房内,只有君臣,没有叔侄,还望陛下见谅。” 皇帝双眼圆睁,一下变了脸色。 他好意让她攀亲,她竟不领情,还端着大道理教训起他来了?! 上书房内其他人也是一愣,纷纷为吕婉容捏了一把汗。 皇帝咬咬牙,启唇,“你……” “好啊,好一个天地君亲师,好一个只有君臣。” 正当皇帝要发作时,荣老太傅却是拊掌笑了起来。老太傅看向吕婉容的目光里满是欣赏,他没给皇帝再开口的机会,抬手道,“时辰不早了,诸位都坐下吧,陛下也坐吧,该上课了。” 柳韫玉清了清嗓子,朝荣老太傅颔首,“劳烦太傅费心了。” 趁着宫人们为女侍读安排座次、布置笔墨的空当,柳韫玉不动声色地将吕婉容来到了上书房外的廊檐下。 四下无人,柳韫玉压低声音提点道,“陛下年岁尚小,又是在深宫里骄纵惯了的,有时难免有些小孩儿心性,但心地是好的。你往后在御前,有些事……只要顺着他些,低个头也就过去了。” 吕婉容没应声。 廊下起了一阵风,带起女孩鬓边的一缕碎发,却没掀动她眼底的死水。 吕婉容抬起眼,看向柳韫玉,“大人,婉容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你说。” “大人选我来做这个御前侍读,是为了让我顺着陛下的吗?” 柳韫玉一愣。 吕婉容低垂了眼,收回视线,“愿意顺着陛下的人,宫里宫外一抓一大把。可大人最后偏偏挑中了我,总不能是因为吕婉容这副样子,看起来比较会哄人吧?” “……” 柳韫玉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不过十三岁的小姑娘,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子与年纪不符的沉静和锋利。 柳韫玉怔了片刻,忽然笑了。 小姑娘性子是刻板了些,可她这么聪明,若真的想哄人,怎么可能不会? 她只是早就知道,太后和吕家需要的,是一个能镇得住皇帝的皇后。 柳韫玉忍不住伸出手。 手掌落在吕婉容的头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可若是选了这条路,一步不退……你会很辛苦的。” 吕婉容没有躲开柳韫玉的手,“……柳大人,你是第一个关心我辛不辛苦的人。” 静了一会儿,她仰起脸,对上柳韫玉的视线,声音轻而稳,“可是大人,世上又有哪条路是不辛苦的呢?” 柳韫玉看了她很久,手从她发顶滑落,最后在她单薄却挺直的肩上轻轻按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 与此同时,威德侯府。 吕兰英急匆匆地从西侧的回廊而来,身后还跟着几名婢女。她步履轻快,语气带着几分雀跃,“相爷今日难得回侯府,你们快去,把那套新得的汝窑茶具取来,再备上相爷最喜欢的嫩叶雀舌……” 话音刚落,她就看到对面的回廊里多了一道玄金墨袍的颀长身影。 “言之。” 吕兰英快步迎了上去。 宋缙停住,幽邃的黑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吕兰英并未察觉异常,脸上仍是笑盈盈的,“言之,你可是好些时日没来侯府了……” 对上宋缙的目光,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唇畔的笑意敛去。 “可是珏儿在外面惹出了什么乱子?” 吕兰英试探道。 “和宋珏无关。” 宋缙垂眼看向她,“今日我来侯府,是为了玉娘。” 吕兰英面上仅存的笑意也荡然无存,“玉娘……怎么了?” “她怎么了,宋夫人应当比我更清楚。” “……” 一句宋夫人,叫吕兰英的心骤然一沉,“言之……” 宋缙冷冷地注视着她,那目光不似从前。 从前再冷淡,也带着几分对寡嫂的关心,可现在却像是在看庭院里微不足道的残花。 “我这次来,是想请宋夫人以后,不要再在玉娘面前提那些并不存在的陈年旧事。” < p>宋缙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吕兰英耳边似有惊雷响起。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勉强挤出一抹委屈的笑,“这话从何说起,言之,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挑拨我与玉娘的关系……” “……” “还是玉娘她自己说了什么?是不是她误会了什么……” “……是。” 宋缙的眸光越发冰冷,“内子年纪小、不懂事,什么玩笑话都会听进心里去,也辨不清旁人是好意,还是恶意。还请宋夫人往后,莫要在她面前说那些容易让她误会的话了。” 这话如一记响亮的耳光,将吕兰英准备好的辩解全都堵回了嗓子眼。 宋缙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留给她…… 他就这么相信柳韫玉! “宋夫人,我言尽于此。若是再有下一次,宋缙便只能与威德侯府彻底划清界限了。” 说罢,宋缙转身就要离开。 “宋缙!” 吕兰英蓦地扬起声音,连名带姓地叫住他。 “你到底喜欢柳韫玉什么?喜欢她年轻,喜欢她貌美,还是就是喜欢她任性天真,事事与你反着来?!” 吕兰英红了眼眶,咬牙切齿地,“你为她做了多少事,她又为你做了什么?她只会怀疑你、推开你,要你放下尊严地去哄她、向她低头!你信不信,有朝一日,你在悬崖边岌岌可危,她只会做旁人射向你的那支箭,叫你坠入深渊、万劫不复!宋言之,她根本不懂你,也不爱你……” 宋缙听着这番话,连头都没有回,脸色沉如寒潭。 若非知道柳韫玉被下了一念嗔,若非一念嗔已解,他与柳韫玉也彻底将所有事说开,他今日听到吕兰英这番话,又会是什么心情? 恐怕只会是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吧。 相识多年,他竟从来不知,吕兰英如此擅长攻心。 有一念嗔这种阴毒的脏东西,又有这样攻心的话术,也难怪柳韫玉之前会上了当、栽了跟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想要转身反驳吕兰英,将一念嗔三个字脱口而出。 「一念嗔的事,或许跟宫里也脱不了干系。你若现在揭穿一切,便是真的与太后针锋相对。不如再等一等,莫要将她们逼急了……」 柳韫玉的话在宋缙耳边回响。 「如今我深得太后信任,她们若有异动,我还能第一时间知晓。若是彻底撕破了脸,那便是将我也推到了明处。她们再有异动,你反而防不胜防。」 宋缙掩在袖中的手指攥紧,又缓缓松开,反复了两回。 他沉默的背影落在吕兰英眼里,反而叫她看见了希望。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言之,我跟她不一样……我从小就知道你要什么,喜欢什么,你爱吃什么点心,爱喝什么茶,什么节气会犯头痛,我都记得一清二楚!这些,柳韫玉她做得到吗?” 吕兰英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宋缙眸心漆黑,闪过一丝阴鸷。 从前他懒得深究的细枝末节,在这一刻串联成线。原来,他以为被吕家当成牺牲品的吕兰英,自始至终竟对他抱着这样的心思。 而且这心思,似乎是在她嫁给兄长前就有了…… 宋缙眉头紧蹙,头也不回地抬脚离开。 墨色的袍角划过一道冰冷肃杀的弧线。 吕兰英僵在原地,浑身的力气仿佛都随着宋缙的离开被抽去了。 她扶住梁柱,慢慢地转过身。 一道酷似宋缙的身影竟是从游廊另一头的拐角处转了出来,不知将方才的话听了多少。 看清那人的面容,吕兰英瞳孔骤缩,“珏儿……” 宋珏一步一步走了过来,那张素来不谙世事的脸上,此刻满是绝望、悲愤还有不可置信。 “我一直以为……您是顾念死去的父亲,为了我,所以一直守寡,不愿再嫁。” 宋珏的嗓音沙哑,“我曾经想过,母亲往后若是有了意中人,儿子便是不要这爵位,便是担着不孝的罪名,也一定会成全您……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小叔……” “……” 吕兰英脸色煞白,指甲几乎要在梁柱上折断。她似乎是被这句话给刺激了,眉眼扭曲了一瞬,“为什么不能是他?当初若非吕家骗我,若非他们合起伙来骗我,说要迎娶我的人是宋缙,我根本不会答应出嫁!!!” 第306章 夫妻恩爱 宋珏愕然。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疯癫、狰狞,失去往日的端庄。 宋珏不由后退了几步,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才发出声来。 “之前您给我办相亲宴,还邀了柳韫玉来府上,可我们二人却莫名中了药,威德侯府对外都说是陈娘子动的手,但背后真正布局的人……是不是你?” 这话问出口时,宋珏的声音都在抖。 当时他就疑心过,陈家女是如何绕过侯府那些下人,一路畅通无阻地在厢房内下了药。侯府内是不是有什么人在帮她,又或者她根本就是受人指使? 只是之前,宋珏不愿意往深处想,甚至替母亲找过千百个理由。 可此时此刻,他没有办法再装傻了…… 吕兰英也懒得再遮掩了,只是讽笑一声,“母亲不过是成全你。满府上下谁看不出来你对她的心思?做母亲的替你搭一座桥,有什么不对?” 宋珏听了这话,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几乎喘不上气。 他偏过头去,狠狠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得几欲滴血。他动了动唇,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为了自己的私心算计亲子,却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 “……” 吕兰英胸口起伏着,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宋珏僵立在原地,整个人如坠寒潭。 …… 翌日,慎微堂。 柳韫玉在中堂内看了一会儿公文,拿着卷宗出来找赵蘅时,就听见之前负责识人、了解百官底细的几人再议论各府收集的消息。 听得“威德侯府”四个字,柳韫玉脚步一顿。 “威德府的小侯爷,今日一早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小侯爷去哪儿了?” “听说啊,听说留了一封家书,说是去边关了。”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 她知道,宋缙昨日去过一趟威德侯府,也不知此事会不会和他有关…… “小侯爷可是侯夫人的宝贝疙瘩!侯夫人怎么舍得让他去边关啊?” “所以小侯爷先斩后奏了啊……听说威德侯府人发了好大的脾气,今日闭门不出……” “大人!” 窃窃私语的几人看见了柳韫玉,连忙噤了声,纷纷埋头忙起了自己的事。 柳韫玉朝她们点了点头,心事重重地回了中堂。 待到午时,凤鉴司众人在中堂的西偏厅用膳,七嘴八舌地议论起了两日后的乞巧节。 “东市已经在搭彩楼了,西市也有穿针乞巧的雅集,还有从江南新运来的磨喝乐,手艺精巧得很……” 许娘子一口气说了好些地方,神采奕奕,“等乞巧节那日散职,我们约着一起去吧?” 众人纷纷应和。 温明月看向柳韫玉,“大人可要与我们同行?顺道买些巧果沾沾节日的喜气。” 柳韫玉摇摇头,轻笑道,“你们去逛你们的吧,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其实她倒不是不想过节,而是想与宋缙一起过节。 闻言,方素搁下碗筷,不满地看向温明月等人,“你们连大人都邀约了,怎么不约我一起去?东市我最熟了……” 温明月戏谑道,“你都是有未婚夫的人了,我可不敢跟北镇抚使抢人。” 方素不由羞恼地站起身,“谁说我要跟他一起过节!” 她大声囔囔,脸颊绯红,“他这个人跟快木头一样,连巧果还有彩灯都不知道有几样,跟他一起逛夜市,有什么乐趣!” 话说到一半,周遭突然静了下来。 一直在笑的赵蘅也轻咳一声,“素娘,你不是前两日还说,朔儿虽性子闷了些,但却很好相处……” 方素却没懂母亲的意思, “啊?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说他是个只会拔刀的闷葫芦,我……” 柳韫玉也听不下去了,起身对着门口唤了一声,“檀大人。” 方素身形一僵,缓缓转头。 一道挺拔冷峻的熟悉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腰间佩着刀,手里提着食盒,周身带着肃杀之气,令人不敢亲近。 “表,表哥。” 方素倒吸了一口凉气,目光左右飘忽,不知往哪儿搁。 檀朔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目光却越过方素,看向赵蘅,“舅母,母亲做了些膳食,让我带给你和素娘。” 赵蘅起身将食盒接了过来,“你母亲有心了。” 檀朔又看了方素一眼,转身往外走。 赵蘅轻轻推了方素一下。 方素犹如霜打的茄子,垂头丧气地跟着檀朔走了出去。片刻后,又一个人恹恹地回来了。 温明月强忍着笑意问道,“还跟不跟我们去看穿针乞巧了?” “……不去了。” 方素生无可恋地连连摇头。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 …… 两日后,乞巧节。 京城内华灯初上,各家铺子的檐下已经挂起五色的乞巧彩绦,长街上车水马龙,卖巧果、磨乐喝的叫卖声连成一片。 柳宅内,亦是挂满了小巧精致的彩灯。 庭院的正中还摆着一张乞巧的香案。香案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巧果,正中央则是一只白瓷水钵,水面上正倒映着天上的一轮皓月。 柳韫玉牵着宋缙的手,将他带到了庭院中,又解开了蒙住他双眼的绢布。 看清院中的布置,宋缙微微一愣。 “这是……” “乞巧节,自然有乞巧的规矩。” 柳韫玉转头冲宋缙笑,“但外面人多眼杂,若是我们二人比肩同游、互喂巧果,被宫里的眼线瞧见,这出怨侣的戏还怎么演下去?所以我们今夜就在府里过节。” 说罢,她来到香案前,取出红漆木盒里的一枚绣花针,转身看向宋缙。 “你有没有玩过民间女儿家的投针验巧?投针于水面,若是钵底影子成花成云,便是乞到了巧,会得织女娘娘庇佑。” 柳韫玉说完,松开捻着绣花针的指尖。 绣花针轻轻落在水面,可却没有沉入水底,而是凭借着水面的张力,稳稳地漂浮其上。当月光洒落在水钵里,那根细细的绣花针在水下倒映出身形,形状像一朵绽放的花。 宋缙挑了一下眉。 柳韫玉笑了起来,随即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了眼。 宋缙静静地望着她的侧颜,只见她唇瓣微动,却听不清说了什么。 待柳韫玉睁开眼时,就见宋缙竟也学着自己的样子,闭眼拜月。 宋缙睁开双眼,转身就看到柳韫玉在看自己。 他眉眼舒展,伸出手搂着她的腰肢,俯身低语,“你刚刚向织女求了什么?是求平安,还是官运?” 柳韫玉靠在他怀里,扬起下颌,澄澈的眼眸浮起一丝笑意。 “我贪心得很,不仅求平安,求仕途,也求……夫妻恩爱、长长久久。” 此话如投石落湖,在宋缙心里激起一阵阵波澜。 他喉结微滚,低头便去寻柳韫玉的唇…… 突然,一阵古怪的咀嚼声不合时宜地从香案底下传来。 宋缙和柳韫玉不约而同定住,朝香案底下看去。 一个毛绒绒的雪白团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香案下,嘴里竟大口大口地嚼着刚刚偷来的巧果,吃得摇头晃脑。 “浮、雪!” 柳韫玉瞪大眼,叫了一声。 浮雪耳朵往后一背,僵硬地扭过头,嘴里还叼着半块巧果,鼻尖还沾了糕点碎屑。 宋缙面色沉沉。 这只胆大妄为的狼崽,平日喜欢欺负金奴玉奴,整日溜出来到处偷吃也就罢了,今夜竟还来偷吃供品,毁了这良辰美景…… 似乎感受到了杀气,浮雪耳朵抖了两下,咬着巧果就想溜走。 宋缙眼疾手快,一把拎住它的后颈,提了起来。 柳韫玉忍不住又护犊子了,“它现在很重了,你这么拎着它脖子,会让它受伤的……它只是调皮了一点……” “只是调皮?一点?” 柳韫玉心虚地,“你也知道,它从小就没有了母亲……” 趁着他们说话,浮雪后背一弓,朝宋缙的手掌一张嘴。 宋缙下意识松手。 浮雪顺势跳了下来,摇了摇毛茸茸的尾巴。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它也没有跑,反而蹭了蹭宋缙的衣袍,低低地叫了几声。 柳韫玉连忙去检查宋缙的手掌,见掌心没有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宋缙垂眼望向撒娇卖萌的浮雪,“求饶也没有用。从明日起,你的伙食减 半。” 浮雪听不懂人话,可却能听懂宋缙的语气,嗷呜地叫了一声,尾巴也耷拉下来。 柳韫玉心软地想要去抱它,可手腕却被宋缙拉住。 “别管它了……” “不是……我把它送回偏房……” “玄铮。” 宋缙唤了一声,玄铮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将浮雪捞起来就飞快地走了。 柳韫玉的眼睛还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下巴被宋缙捏住,转了回来。 “唔。” 唇上被轻轻吮了一下。 柳韫玉收回视线,对上宋缙深邃幽沉的眼眸。 “不是说好跟我一起过节?刚刚跟织女娘娘说的话,全都忘了?” 他低头,吻住柳韫玉的唇,尾音没入唇齿间,“婠婠……我们继续……” 月上中天,清辉洒向庭院中相拥的二人。 柳韫玉伸手揽住宋缙的肩,也红着脸迎了上去。 …… 与此同时,长街上一片繁华旖旎。 人来人往里,孟泊舟与苏文君也并肩走在街上,夫妻二人却是貌合神离、各怀心思。 苏文君笑着挑拣着巧果,嘴上却没有饶过孟泊舟,“你猜今晚,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会和谁一起过节?” 自从从金陵回来后,广信侯便突然对柳韫玉转变了态度,不仅没再安排人对柳韫玉下手,甚至还不许苏文君再生枝节。 苏文君心中憋闷恼火,可碍于广信侯是她唯一的靠山,她又不能在他面前说什么,于是只能想方设法地用言语去刺孟泊舟。 每每看到孟泊舟敢怒不敢言,为了广信侯还要忍耐自己的样子,她的心情才会勉强舒畅一些。 今日乞巧,亦是她借广信侯的威势,逼孟泊舟陪她出行。 孟泊舟面色阴沉,“都已经陪你出来了,你又扯旁人做什么?” “身在曹营心在汉。你人是在我身边,可心里想着的,恐怕不是我吧……” 苏文君正说着话,突然被一个人撞了一下,手里的巧果径直摔在了地上。 “没长眼睛吗?!” 她怒视着撞向自己的人。 那人蓬头垢面,抬起头来,一张瘦削苍老的脸被路边的灯影照得分明,居然是之前被赶出孟府的刘嬷嬷! 也是孟泽山的亲生母亲。 孟泊舟一愣,“刘嬷嬷……” 苏文君也认出来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眉头倏地拧起来。 刘嬷嬷抬眼看见孟泊舟,“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她也不顾满街的行人侧目,一双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孟泊舟的袍角,“二公子……不,孟大人……老奴实在是没法子了。泽山没了,老奴一个人在外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您念在旧日的情分上,让老奴回府吧。就算不让老奴伺候乡主,做个粗使婆子也成,洒扫、浆洗、看门都行,老奴什么都能做……” 她的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孟泊舟低头看着那双苍老的手,眸光微动。 他想起当年在孟府,刘嬷嬷虽然嘴碎了些、势利了些,可到底是跟在宁阳乡主身边的老人。 当初孟泽山**,被捉拿归案,流放路上就**,尸骨都不知埋在哪个荒坡上,留下这么个老人在外头飘零…… 当着满街人的面,孟泊舟喉头滚了一下,低身去扶刘嬷嬷,“嬷嬷先起来说话……” “孟泊舟!” 苏文君叱了一声。 她压低声音道,“你断了孟泽山一只手臂,孟泽山雇**你,又死在流放路上……你们之间已结下血海深仇!你不斩草除根也就罢了,还要将她带回府上?” 这话说得很轻,但刘嬷嬷还是听到了,再次跪了下去,痛哭流涕。 “孟大人,山哥儿是咎由自取!老奴绝不敢对您和乡主心生怨怼啊……” 孟泊舟面色难看地看了苏文君一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还有脸提雇凶一事……” 他转头将刘嬷嬷扶了起来,“来人,将刘嬷嬷带回孟府。” 苏文君眯了眯眼眸,讽笑一声,“好啊,那你就将人收进府里供起来吧!” 说罢,她拂袖而去。 刘嬷嬷抬头,看着苏文君离开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第307章 假戏真做? 乞巧节后的第二日,长空澹澹,远天一碧。 慎微堂中堂,柳韫玉正在翻阅许娘子她们整理好的秘闻册子。 忽然,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快步走来。 “徒儿!” 许知白不请自来,匆匆迈过门槛,快来到柳韫玉跟前,“好徒儿,今日上书房的差事,你替为师去一趟吧。那群小祖宗一个比一个能闹腾,还打不得骂不得。你替我这一回,回头我送你一壶老夫亲手酿的十年桃花醉!” “师父,这恐怕不妥吧……” 柳韫玉刚想叫住他,许知白却连连摆手打断了她,“就这么说定了!我已经让人去上书房知会过了,今日由你柳大人代为授课!” 说完,他生怕柳韫玉不答应,竟一溜烟跑得没影了。 “……” 柳韫玉无奈地揉揉眉心。 她这个师父,还真是不靠谱。 罢了,左右今日凤鉴司无事,她便替他去这一遭吧…… 柳韫玉起身去了上书房,可一踏进门槛,里头确实静悄悄的。不仅不见皇帝的踪影,就连那几个一直跟着皇帝的男伴读也不在,只有几个女侍读规规矩矩地坐在桌案后,其中还没有吕婉容。 柳韫玉心里一咯噔,“陛下和其他人呢?” “回柳大人……” 陈锦娘细声细气地回话,“陛下把吕姐姐叫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柳韫玉蹙眉,“只叫了吕小娘子?” 乔家娘子解释道,“方才太傅讲课,讲到前朝哀帝失国。陛下却说哀帝只是贪玩了些,并非大过。太傅发了脾气,点了吕婉容回话……吕婉容胆子也太大了,引用《尚书》里玩人丧德、玩物丧志的典故,说君王贪图享乐,就会祸国殃民……” 陈锦娘补充道,“太傅对吕姐姐大加赞赏,还让陛下将吕姐姐的话抄写十遍……太傅一走,陛下就黑着脸,把吕姐姐叫去后头的御花园了……” 柳韫玉太阳穴突突直跳,转身走出上书房。 上书房后头便是御花园,柳韫玉没走两步,就听见皇帝恼羞成怒的声音。 “好你个吕婉容,竟敢在太傅面前拆朕的台……事事跟朕作对,朕今日不给你点教训,你恐怕都不知道谁才是天子!” 假山后,吕婉容被皇帝带着几个男伴读堵在了角落里。 小皇帝手里拿着个砚台和蘸满墨汁的狼毫笔,眉目间露出一丝顽劣,“朕告诉你,这墨汁又臭又洗不掉,要是在你这干净漂亮的脸上画个大王八,你三天三夜都没法见人。怕了吗?” “……” 吕婉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皇帝。 她这雷打不动的小脸,皇帝越看越觉得刺眼,“朕数三声,你要是现在服个软,叫朕一声小叔叔,朕就大发慈悲放过你。” 吕婉容连没有都没皱一下,一开口,仿佛荣老太傅上身似的。 “君子不重则不威。陛下身为天子,不用心于治国经纶,却费尽心思行这等乡野顽童的把戏,实非明君所为。” “你……” 皇帝被激怒了,招呼身边的伴读,“给朕按住她!朕今日非在她脸上画个王八!” 眼见着那几个男伴读朝吕婉容伸出手,始终没出声的柳韫玉上前一步,正要喝止,可吕婉容却突然动了。 这个看似文弱的小姑娘敏捷地一侧身,反手扣住一人的手腕,往下一拧,那伴读“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被她顺势甩出去,直接撞上了皇帝。 皇帝手一抖,墨笔也飞了出去,被吕婉容接住。 吕婉容回身一脚,踹在另一个伴读的膝弯上,那人跪倒在地,抬头就被那蘸满墨汁的狼毫笔画了一道墨痕。 剩下两个伴读相视一眼,一起朝吕婉容扑了过去,可吕婉容的身形却快得不可思议,力气也比他们更大,转眼间,他们就被撂倒在了地上,脸上也被墨笔划了几道…… 吕婉容直起身,拿着狼毫笔转向皇帝。 皇帝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伴读,神色一僵。 吕婉容这个死丫头……她竟然会打架?! “吕婉容!朕是天子,你敢对朕动手试试……” 少年天子龇牙咧嘴、虚张声势,可眼看着比自己还矮一头的吕婉容走近,他还是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结果脚下一个趔趄,竟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吕婉容弯腰俯身,举起笔…… “住手。” 柳韫玉及时走了出来。 吕婉容动作一顿,收回手,“柳大人。” 皇帝转头看见柳韫玉,脸涨得通红,正要开口发落吕婉容,却被柳韫玉抢了先。 “吕婉容,你冲动无状、御前失仪,还对同窗动手,你可知罪?” 吕婉容低头应道,“臣女知罪。” 柳韫玉又转身将皇帝搀扶了起来,“陛下受惊了。吕侍读性子急躁,是臣教导无方,臣回头就去太后面前领罚。” “……” 皇帝瞪大了眼。 此事若闹大,他的颜面往哪里放?! “不许告诉母后!” 皇帝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又对那些地上躺着的伴读吼道,“一个个废物,还不给朕站起来!” 那几个伴读们捂着胳膊和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顶着洗不去的墨迹。 皇帝越看他们越来气,拂袖转身,经过吕婉容身边时还不忘放狠话,“吕婉容,你给朕等着。” 吕婉容低眉垂眼,一声不吭。 待皇帝等人离开,柳韫玉这才拍了拍吕婉容的肩,“身手不错啊。” 吕婉容低着头,声音清冷,“吕家是将门。” 柳韫玉笑了一声。 吕婉容抬头看向柳韫玉,“大人放心,我知道分寸。” 柳韫玉点点头,“好,回去上课吧。” …… 在上书房给皇帝和侍读们讲了一个时辰的算经,柳韫玉的课便结束了。 她从上书房离开,回凤鉴司的路上,却是迎面遇上了广信侯。 广信侯一袭官袍,威风凛凛,眉眼间的细纹饱经风霜,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柳韫玉侧身退到一旁,行礼让道。 广信侯走到她跟前,却是停了下来。那双锐利如刀的鹰眸,上下打量她,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柳韫玉隐约觉得他的眼神与从前不大一样。 “金陵一别,柳大人近日可好。” 广信侯笑着问道。 柳韫玉垂首,“劳侯爷挂心,下官一切都好。” “此地人多眼杂,不知柳大人可愿移步,换个地方与本侯叙叙旧?” “……” 第308章 献子 柳韫玉脸颊一烫,另一只手戳着宋缙的心口,“那你呢?什么关在笼子里都不够,就连翅膀都该折了……这难道不是你的心里话?” 宋缙面不改色:“胡说。” “……” 柳韫玉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不是胡说,哼了几声。 宋缙失笑,“君子论迹不论心。” “我非君子。” “……” 见这话题绕不过去,宋缙眸光一闪,轻轻地嘶了一声。然后抬起身,冰帕子从脸颊上滑落,露出颊边那片泛着红的掌印。 柳韫玉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又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生怕弄疼他似的。 宋缙看向摆在一旁的匣盒,面上的笑意缓缓敛去:“今日广信侯究竟送了什么给你?” 柳韫玉回过神来,指尖从他颊边收回,低声道:“是我母亲以前用过的算盘。” 察觉到她的情绪沉了下去,宋缙握住她的手,不轻不重攥在掌心,带着几分安抚。 柳韫玉抿唇,心中仍是惴惴。 “好端端的,他搜罗我母亲的遗物做什么?还专程送到我手里……而且他今日见我时,半分敌意都没有,反倒像在打量一件……那眼神我说不清,但是很古怪。” 宋缙沉默不语,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间。 他心底其实隐隐浮起一个猜测,他觉得柳韫玉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只是不敢相信、不愿相信,害怕面对。若猜测为真,事情只会变得更复杂…… 宋缙握紧了她的皓腕,声音温和沉稳:“别多想了。今日累了,先歇着吧。” …… 第二日是休沐。 柳韫玉早上刚醒,便听到院子里喜鹊叽叽喳喳的叫声。 怀珠高兴地说,“今天肯定有喜事发生。” 说话间,门房便来报,说是周氏来了。 柳韫玉立刻迎了出去,果然看见周氏已经从行廊那头匆匆走来。 “干娘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我还打算今日去看您。” 周氏拉住她的手,脸上那神色说不上是忧是急,只低声道:“我带了一个人来见你。” 说完也不多解释,径直领着她往花厅走。 花厅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低着头、佝偻着背,一看见柳韫玉进来,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求柳大人为老奴做主。” 柳韫玉眉头一蹙,“这是……”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赫然是刘嬷嬷! 柳韫玉的脸色顿时沉了,“是你……” 她皱眉,蓦地看向周氏,“干娘,你忘了她当初是怎么帮着乡主对付你的?你今日带她来做什么?来人,将此人逐出去!” “等等,等等……” 刘嬷嬷伏在地上,“大人,您如今是女官了,此事事关广信侯府,老婆子求告无门,只能,只能来求见您了啊大人……” 一听得广信侯府,柳韫玉神色顿住。 刘嬷嬷从贴身的衣襟里哆哆嗦嗦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双手举过头顶,“这是我儿孟泽山的绝笔,老婆子缝在衣裳里带了几个月了,还请大人过目……” 孟泽山的绝笔? 柳韫玉抬手,让刚刚进来的云渡退了下去。 孟泽山此人,还能留下什么话,让刘嬷嬷跑到她这个仇人面前喊冤? 柳韫玉越想越疑心,身后接过那块旧布,展开。 旧布里面竟是血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勉强可辨。 趁她辨认那些血迹的工夫,刘嬷嬷已经膝行两步,声音嘶哑地陈情:“是苏文君!苏文君在金陵的时候便与山哥儿有过私情,甚至还有了一个孩子!” 柳韫玉眸光微缩。 苏文君跟孟泽山有私情的事,她是知道的。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二人竟然还有一个孩子! “山哥儿从前之所以能要挟苏文君,也正是因为他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这个糊涂东西,竟然在绝笔里才告诉我这个老婆子……我去金陵寻孙儿,却得知那孩子已经被接到了京城来。我便只能又进了京,进了孟府,想在那个苏文君身边打探孙儿的下落……” 柳韫玉打断了她,“你知道广信侯义女就是苏文君?” 提起此事,刘嬷嬷更恨,“老奴也有老奴的门路……同样被流放,山哥儿死在了半道上,她苏文君却摇身一变,成了广信侯义女,还做了孟少夫人……大人可知广信侯为何会救她!” 这正是柳韫玉一直以来最不解的。 “就在前几日,老奴无意中听见,大公子和苏文君争执,才知道苏文君当初为了免于流放,竟把那孩子当礼物献给了广信侯府!那位广信侯的嫡子体弱多病,要用特定八字的童子血做药引,我那孙儿被关在地窖里,日日夜夜被放血……” 饶是已经对苏文君的品行有所了解,可听到献子、放血这几个字,柳韫玉还是心头一震。 刘嬷嬷额头重重地叩在地上,“求柳大人救救老奴的孙儿吧,他年纪尚幼,才仅仅四岁啊!” “……” 柳韫玉攥着孟泽山的绝笔,沉默不语。 这刘嬷嬷的头磕得响亮,说的话倒也没有破绽、真情流露,可自己与她、与孟泽山,毕竟是有仇怨在的。而这位刘嬷嬷,又是个心机深沉,从前给宁阳乡主做军师的人物…… 防人之心不可无。 柳韫玉收起血书,叫来云渡,“先将她带下去,妥善安置。” 可刘嬷嬷却不肯走,赖在地上惨声道,“求柳大人救我孙儿……今日若是得不到一句准话,老奴便一头撞死在您府上……” 说着,她还当真挣开云渡和怀珠的手,朝着梁柱便要往上撞。 周氏终于忍不住冲了上前,一巴掌直接甩在刘嬷嬷脸上。 刘嬷嬷白发散乱,怔怔地抬头看向她。 周氏冷着脸,“我瞧你可怜,又是真心想救孙儿,这才拉下这张老脸带你来见玉娘。可你要是敢在她府上寻死觅活,那也犯不着撞柱,老婆子我先了结了你!你那可怜的孙儿也迟早被侯府磋磨死,与你在九泉下相见!” 周氏挡在柳韫玉面前,头一回发了这样大的火,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刘嬷嬷被她这一打,整个人都被震住了。她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再不敢动弹。 柳韫玉扫过刘嬷嬷捂着脸的狼狈模样,语气不咸不淡:“你若不肯听我的安排,那便另寻他人去。我正好也没那份闲心,替人收拾烂摊子。” 刘嬷嬷捂着半边红肿的脸,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不敢再闹,只垂下头去,被云渡和怀珠半扶半架着带了出去。 第309章 吃人的勾当 此话一出,苏文君眸光骤缩。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王管事,声音隐隐有些颤抖,“你再说一遍……是谁死了。” 王管事低着头,重复了一遍,“令郎。” 苏文君脑子里嗡了一声,紧接着响起尖锐的啸叫声。 她往后趔趄了一步,一手撑在桌角才勉强站稳。 不知过了多久,苏文君才又听到自己的声音:“孩子现在在哪?” “还在广信侯府。” …… 是夜,夜深人静,秋风瑟瑟。 广信侯府后花园里只点了几盏青纱灯笼,山石嶙峋,在石子路上投下狰狞的阴影。 王管事领着身披斗篷的苏文君一路疾行,绕到一座隐蔽的假山后。 王管事按动假山上的机关石,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露了出来。 苏文君攥紧手中的锦帕,低身走下石阶,进了那间阴冷的暗房。 隔着十步的距离,那具躺在石板上的小小身影映入她的视线。 她神色骇然,脚步倏地顿住,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侯爷之前说过……只是取血而已……” 苏文君猩红着眼,转头看向王管事和暗室里照看孩子的其余几个婆子,厉声呵斥,“侯爷说他不会死的……是不是你们这些婆子没照顾好他!” 那几个婆子面面相觑,又各自低下头,神色冷漠地回答道。 “总归是有意外的。这孩子底子本来就弱,撑了这么久已经算命硬了。” “你……” 苏文君张了张唇,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另一个婆子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补了一句,“之前也死过几个,都是这么过去的。要不然怎么轮得到你儿子呢?” “虞娘子这会儿倒是跑来哭天抢地了,早干什么去了?真要疼他,当初怎么会把他送过来?如今孩子没了,在这儿装母子情深,给谁看呢?” 苏文君僵在原地,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 那些话一字一句砸在她脸上,比巴掌还疼。 几个下人走进暗房,将那具小小的尸体抬起来,蒙上白布。 从苏文君身边经过时,白布的一角被风掀起来了一瞬,露出一只惨白的、瘦小的手。那手指蜷着,指甲盖发青…… 苏文君蓦地收回视线,声音抖颤,“不要怪我……你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说完这一句,她连头都不敢回,任由那些人抬着尸体离开。 …… 月黑风高,一辆马车驶进城郊密林。 王管事举着火把,让人将尸体抬了下来。 “快点!” 王管事面色凝重,督促几个小厮挖好坟坑,将尸体扔了进去。 可就在他们填坑时,周遭突然传来几声狼嚎。 小厮们吓得连铁锹都没拿稳,“狼,有狼……” 王管事后背也出了一声冷汗,急声催促。 几人草草将坟坑埋上,忙不迭地驾车离开。 待那马车彻底消失在远处,密林里才又现出几道火光。 一队人从林中走了出来,为首的女子披着斗篷,正是脸色冷沉的柳韫玉。玄铮等人举着火把,跟着她身后。 “掘坟救人。” 柳韫玉动了动唇。 她一声令下,玄铮等人立刻拿起准备好的铁铲开始掘坟。 侯府那些人被他们伪装的狼叫声吓得心慌,只浅浅埋了一层土便溜之大吉。所以不多时,那裹着麻布的“尸体”便被他们挖了出来。 柳韫玉上前一步。 玄铮掀开麻布,露出一张面如死灰的男童面孔。 饶是柳韫玉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在见到这张稚嫩却干枯的脸时,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 玄铮探出指尖,在男童的鼻下探了探,然后朝柳韫玉摇头。 柳韫玉抿了抿唇,“走,带他去容园。” 众人立刻将男童搬到了马车上。 容园,东厢房。 莫五更手里捻着银针,往男童头顶的穴位一扎,原本已经没了气息的男童突然胸口一沉,手指颤了颤。 见状,柳韫玉才松了口气,“活了?” “原本就没死。” 莫五更收起针,“不过幸好你们在那些送进侯府的老参上动了手脚,让侯府的人以为这孩子死了,将他送了出来。否则再放个十天半个月的血,那就是真的活不了了……” 这便是柳韫玉想到的法子。 她知道侯府再难潜入,所以便叫人查到了广信侯府买药的铺子。猜到那些大热之物是给苏文君的孩子服用的,她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莫五更的假死药,让侯府的人亲自把孩子“送”出来…… 见孩子有了气息,柳韫玉才将刘嬷嬷放了进来。 一看见躺在床榻上的孙儿,刘嬷嬷神色震动,双膝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这孩子,这孩子跟山哥儿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刘嬷嬷老泪纵横,伸手想去碰那个孩子,可看着他这副瘦得不成形的样子,又手指颤抖,怎么都落不下去。 柳韫玉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直到她哭得差不多了,才低声道,“你先跟我出来。” 刘嬷嬷用衣袖拭去脸上的眼泪,起身跟着柳韫玉走到廊下。 柳韫玉看着她,眼神冷静,“你如今也见到自己的孙儿了,他受了这么多苦楚,被折磨得命悬一线。你这个做祖母的,是打算息事宁人,还是……” “我绝对不会放过那群人!” 刘嬷嬷脸色煞白,声音里倒是带着浓烈的怨恨。 柳韫玉颔首,“既如此,你去做一件事。” 刘嬷嬷在柳韫玉跟前跪下,“但凭大人吩咐。” 两日后,京兆尹府门前的鸣冤鼓被敲响了。 “咚!咚咚!” 鼓声沉闷而急促。 刘嬷嬷站在鼓架前,手里攥着鼓槌,一边敲鼓,一边嘶哑地喊着。 “民妇刘氏,状告广信侯府!侯府草菅人命,为满一己私欲,强掳民妇稚孙入府,日日取血……” “民妇刘氏,状告广信侯府!” 第310章 野种 一句大义灭亲,叫柳韫玉的心陡然一沉。 广信侯却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刚要启唇,雅间的门却被人一把推开。 秋风席卷而来,打断了柳韫玉与广信侯的对峙。 柳韫玉转身,就见宋缙一袭玄袍,神色凛然地走了进来。 宋缙不动声色地打量柳韫玉,确认她无碍后,才冷冷地看向广信侯,“侯爷有什么话要与柳大人说,不如也叫本相听一听。” 广信侯的目光在宋缙和柳韫玉之间打了个转,笑了起来。 “既是一家人,自然没什么不能听的。” 广信侯将手中的茶盏搁下,往身后的圈椅靠去,好整以暇地看向宋缙,“本侯方才告诫柳大人,放侯府一马,便是放她自己一马。这话,也同样送给宋相。你博闻强识,不知可曾听过一则乡野之谈?” “侯爷有话不妨直说。” “传闻宝溪山有一猎户,手中一把宝刀削铁如泥,专斩山中那些为祸多年的恶狼。猎户日夜擦拭、爱若性命,视其为毕生倚仗。后来山中所有恶狼尽数毙于刀下。相爷且猜,这把立下赫赫功劳的刀,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顿了顿,广信侯扬起一抹笑。 “猎户手里的刀留着,是因为还有狼要杀。如今恶狼四绝,猎户夜半辗转,看着那把沾满血气的利刃,却越看越心惊。他怕啊,怕哪日睡梦之中,这刀便架在了他自己的脖颈上。于是最后……他亲手将宝刀折断,掷入熔炉,烧成一捧废铁。” 此话一出,雅间内一片死寂。 柳韫玉缓缓拧起眉,下意识看了一眼宋缙,眼里含着几分担忧。 宋缙却是没什么表情。 广信侯短促地笑了一声,将话挑得更明白了些。 “在太后眼中,本侯便是狼。若本侯真的倒了,那么下一个被丢进熔炉里的好刀,又是谁?相爷这般通透的人,唇亡齿寒的道理,总不至于要本侯逐字逐句地教罢?” 语毕,广信侯起身,“本侯的话说完了,二位好好斟酌吧。” 待广信侯一离开,柳韫玉握住了宋缙的手。 宋缙低垂着眼,片刻后才看向柳韫玉,朝她笑了笑,“走吧。” “……” 柳韫玉不知道宋缙是真的无事,还是装作无事。 毕竟广信侯那番话,在她心里也砸了一块石头,掀起层层涟漪。 这一晚,寝屋里点着安神香,可柳韫玉还是陷入了儿时的梦里。 梦中,她回到了青濯园,在园中着急地找着娘亲。她一路唤娘亲,一路小跑,跑遍了整个园子,最后才在水畔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可柳空青不是一个人。 她身前还站着一个男人。那男人比何鼎的身形更高大、更有压迫感。 柳空青被逼得步步后退,最后却无路可走。 「阿娘!」 柳韫玉奋不顾身地冲了过去,想要将那人推开。 可那人却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她一口咬住男人的手,恶狠狠的。 下一刻,男人低头看向她。 逆着光,男人的面容模糊不清,可那双鹰眸却分外熟悉——正是广信侯。 霎时间,柳韫玉浑身的血液凝滞。 广信侯朝她笑了一声,“玉娘,这就是你送给爹爹的见面礼吗?” 柳韫玉猛然惊醒。 她冷汗涔涔地睁开眼,正好对上了宋缙那双深邃的眸子。 “怎么了?做噩梦了?” 宋缙拿起锦帕,为她细细擦去额头的汗珠,动作轻柔。 柳韫玉抿着唇角,“我……我刚刚梦到了我娘和另一个男人……那个人……” 她攥紧宋缙的衣袖,眉眼间都是后怕和茫然。 宋缙伸出手,将她揽在怀中,轻声安抚。 “不管如何,那都是一个梦。” 柳韫玉怔怔地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不是我也在怀疑……所以……” 她欲言又止,只觉得身子有些冷。 宋缙将她揽紧了些。 柳韫玉到底是什么都没有说,他也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睡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柳韫玉却是再难入眠。 她轻轻挣了一下,“不如我还是去书房……” 宋缙手臂的力道没有松开半分,“与其去书房,不如和我一起做些别的事。” “……” 柳韫玉不再动了,双眼也闭了起来。 宋缙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阖眼睡去。 …… 几日后,广信侯府掳囚幼童一案升堂。 京兆尹府的公堂外,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议论声如沸水翻涌。 堂内,刘嬷嬷佝偻着背跪在正中央,苏文君被带了上来,她脸上仍戴着面纱,可却没能遮掩难看的脸色,还有那双看向刘嬷嬷时阴鸷的眉眼。 堂上主审位坐着京兆尹,一旁坐着官服整肃的柳韫玉。 京兆尹看了一眼柳韫玉,才抬起惊堂木,开堂审问。 “台下刘氏击鼓鸣冤,状告广信侯府。孟虞氏,本官且问你,刘氏声称你本姓苏,名文君,四年前结识刘氏之子孟泽山,与其私通,诞下一子。其后你为求脱罪、免于流放,竟将此子献入广信侯府,充作药引。你有何辩解?” 苏文君咬着牙,自是抵死不认,“这婆子认错了人。民女姓虞,虽生在金陵,可与这婆子,还有什么孟泽山,素不相识。” 柳韫玉没有接话,而是朝着听秋和听冬看了一眼。 二人上前,苏文君警惕地往后退去,“你要做什么,我是广信侯的义女,孟家的少夫人……” 话音未落,听冬和听秋已经毫不客气,一人扣住她,一人将她脸上的面纱一把摘了下来。 苏文君的真容暴露在众人眼下。 外头的百姓们压根不认识什么苏文君,只是看见了苏文君脸上的那道疤痕,就纷纷倒吸了口冷气。 前不久,这位虞娘子的容貌才学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谁料面纱下,竟然是这样一张清秀却有损的面容! 第311章 于心不忍 这一转折让人猝不及防。 公堂外的百姓们全都呆住了,温明月、方素,还有听秋听冬等人也惊愕地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眸心漆黑,死死攥着手站在原地。 比起惊讶和难以置信,更像头顶悬而未决的一把铡刀终于落了下来—— 广信侯拿走的长命锁,之前在宫中送她的母亲遗物,还有那次去侯府,被那位老妇人拉着手认成亲女儿……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柳韫玉,苏文君说的是对的。 就在众人都因这一插曲震惊时,苏文君一下挣脱了听秋和听冬的桎梏。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短匕,发了疯似的朝着柳韫玉扑了过来。 二人本就离得近,苏文君也拼劲全身力气,动作快得叫听秋听冬来不及反应。 电光火石间,一柄刀横空而至,刀身穿过堂上的光影,从左侧斜飞而来,力道极准。 苏文君右肩被刀锋贯入,将她整个人带得踉跄偏了半步。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支弩箭也从右侧破空而至,钉入她的左胸。 苏文君顿在半空中,匕首从她松开的指尖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公堂的石砖地上。 她张着嘴,还要说什么话,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倒了下去,双目圆睁,眼里却失去了光彩。 堂外的惊叫声响起,百姓们不由地往后退了两步。 而宋缙和广信侯竟是同时出现在了公堂廊下,一人腰间的刀鞘空了,一人手里还拿着弩箭。 他们出现得如此及时,显然是早就来了,一直在暗处听这桩案子的审讯。 宋缙看向柳韫玉,见她脸色苍白、目光也有些飘忽,他的心陡然一沉,转向地上没了生气的苏文君,眉眼覆上寒霜。 对面的广信侯走上前,率先开口道。 “此女先是顶替了本侯义女的身份,蒙骗本侯,今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刺朝廷命官,被本侯和相爷就地正法。来人,拖下去。” 语毕,广信侯便快步走向柳韫玉,俨然是一副慈父的嘴脸,“玉娘,你没事吧……” 宋缙及时挡在了广信侯身前。 广信侯顿住,目光越过他,看向魂不守舍的柳韫玉,缓声道,“是为父不好,为父被小人蒙蔽……” 一句“为父”再次让公堂内外一片哗然。 广信侯竟然认下了…… 认下了柳韫玉是他的亲生女儿…… “那,那如今是什么状况?” 公堂外有些人窃窃私语,“女儿审问老子?” “你忘啦,这位柳大人在金陵时也是大义灭亲,还闹出了弑父的案子……” 柳韫玉死死攥着手,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缓过神,从宋缙身后站了出来,“侯爷,今日下官奉命审问广信侯府残害幼童一案,其他事与此案无关。” 闻言,广信侯朝身后的管事看了一眼。 管事立刻起身,跪在公堂中央,当着柳韫玉的面,开口解释。 “大人明鉴!那孩童当初被送入侯府时,苏文君亲口说是街上捡来的孤儿,侯爷宅心仁厚,这才收留。至于放血一事,乃是侯府东院一个奴才私自听信江湖偏方,暗中行事,侯爷一直被蒙在鼓里!如今真相大白,侯爷愿将那恶奴交出,任凭大人发落!” 他话音跟落下,公堂外传来喧杂之声。 随后几个侍从们押着一个面容清颧、贼眉鼠眼的男人入公堂。 然而此时此刻,公堂外的百姓们已经被彻底转移了注意力,窃窃私语地议论起广信侯和柳韫玉究竟是不是亲生父女,刚刚营造起来的民怨竟是悄无声息淡去,那孩童手臂上的刀伤似乎也被大家抛之脑后…… 不止是百姓,就连柳韫玉、京兆尹,还有凤鉴司其余人,都有些神思恍惚。 柳韫玉咬紧牙关。 乱了…… 全都乱了…… - 藏春宫。 “什么?!” 宋太后霍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冯嬷嬷,“柳韫玉是广信侯和柳空青的女儿?” 冯嬷嬷低着头,“是……今日在京兆尹府,当着所有人的面,广信侯自己承认了。” 宋太后来回踱步,脸色十分难看。 半晌,才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恼怒和自嘲,“好啊,好啊,这就是宋缙给哀家送来的好刀!挑来挑去,竟挑中了一个广信侯的私生女!” 她竟还一味地和宋缙抢人,费尽心思笼络,谁知兜兜转转,这枚棋子从头到尾都是敌营的棋子! 所以宋缙知情吗? 宋缙知不知道,柳韫玉的真实身份? “他们是不是合起伙来蒙骗哀家一人?!” 张嬷嬷欲言又止,“娘娘息怒,听说公堂之上,柳大人自己也乱了方寸。之前对广信侯府,她也没留半分余地,想必是不知情的。” 宋太后顿住脚步,神色犀利地看向张嬷嬷,“那如今知情了呢?” “之前在金陵,对柳家,柳大人也未曾留什么情面……” “那是因为柳家什么都不能给她!” 宋太后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力按捺却仍藏不住的不安,“可现在哀家能给她的,已经比不上广信侯了。她助哀家,还是助言之,无非就是后妃能臣,可若是广信侯成事……她便是金枝玉叶!这么一来,她还能像从前一样替哀家办事?” 张嬷嬷垂着眼,不敢接话。 宋太后在凤座上坐下,“她如今还是言之的软肋。若她偏了心肠,言之会不会跟着偏……哀家和皇帝原本坐在这上头,看他们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你咬我一口我扯你一下,刚刚好能稳住局面。可他们二人若是因着柳韫玉结成了同盟,那哀家这盘棋,还怎么下?” 说着说着,她猛地皱眉,一只手按住额角,面色骤然白了几分。 “太后,您头疾又犯了,奴婢扶您去榻上歇歇罢……” 张嬷嬷快步上前。 宋太后却挥开了她的手,往日的沉着冷静的凤眸,此时像是汇着阴沉的墨水,令人惶恐不安。 “宣吕兰英进宫。” …… 天光昏沉,寝屋门窗紧闭,一室死寂。 柳韫玉从衙门回来后,便精疲力竭地躺在榻上睡去,浑浑噩噩中,又做了一场梦。 梦中还是青濯园,柳空青就在廊下与掌柜交谈着。 转头看见柳韫玉,她笑着招招手,“玉娘,快来。” 待柳韫玉走近时,掌柜的身影忽然消失不见,廊下就剩下柳空青。 柳韫玉无比清晰地知道,眼前的柳空青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可她还是往前走了一步,拉着柳空青的衣袖问道,“娘亲,我的父亲究竟是谁?” 柳空青面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她神色复杂地看着柳韫玉,半晌,才往柳韫玉身后指了指,“是他。” 柳韫玉回头。 站在她身后的,正是笑着唤她玉娘的广信侯…… 柳韫玉从梦中醒来,醒来时,脸上一片湿润。 她怔怔地坐起身,抚过眼尾。 第312章 鸩杀温柔乡 宋缙搁下研墨的墨条,绕到柳韫玉身后,轻轻拥住了她。 柳韫玉敏锐地察觉出了他的情绪低落,微微偏头,反过来安抚他,“我已经没事了……真的。” “……” 宋缙沉默良久,才握住柳韫玉执笔的手,“陪你继续练一会儿。” 说罢,他就又带着柳韫玉的手写了几个字。 宋缙的手指有些凉,柳韫玉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他的指尖,直到最后一笔收了势,她才看向纸上的墨痕,笔迹与他平日的苍劲不大相同,竟是克制却轻柔的。 宋缙带着她写了八个字。 「岁寒松柏,不若春风。」 柳韫玉又偏头看了宋缙一眼,在那行字下一笔一划写了一句。 「春风易散,松柏常青。」 宋缙眉宇微展,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忽地想起什么,他低声笑了起来,胸膛的震动叫柳韫玉后背微微发麻。 “笑什么?” 被他笑得,柳韫玉还以为自己哪里写得不对。 宋缙的下巴搁在她肩上,微微启唇,吐息落在她耳畔,“原来不止字迹长进了,才学也进益了……不似从前,张口便是满院都是花,摘一支赠……” 话还没说完,怀里就被柳韫玉的手肘击了一下,声音闷了回去。 柳韫玉恼羞成怒:“不许再提了。” 宋缙仍是笑。 “也不许笑。” 柳韫玉磨了磨牙,想起当初砸在自己头上的那两句诗,胆大包天地骂了一句,“老流氓。” 宋缙不笑了,危险地眯了一下眼,将柳韫玉翻了过来,双手撑在书案上,将她困在自己身前。 “我不过是将你那句诗重写了一遍。我若是老流氓,那你写给旁人,又是什么?” “……” 柳韫玉哑口无言,心虚地想要走,可腰间一紧,却被宋缙抱回了书案上。 “婠婠何时也能对我耍流氓?” 宋缙手指绕着她的衣带,笑着问道。 “……” 柳韫玉面颊微红,抵着他的手臂。 好在怀珠及时在门外叫他们用膳,宋缙这才放过了她,俯身替她整理好褶皱的裙衫,二人四目相对,之前那点压抑晦暗消散得干干净净。 …… 翌日,柳韫玉睡得不早不晚,起身后又去书房练字。 廊下的鸟雀叽叽喳喳,怀珠怕她受到打搅,特意叫来云渡,让他拿竹竿子将鸟雀驱走。 柳韫玉注意到窗外的动静,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去窗边。 “不必了。” 柳韫玉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刚好够外头的人听见。 云渡和怀珠纷纷看向她。 怀珠走过来,“姑娘,那些鸟太吵了,怕扰了您练字……” “心若静,又怎会轻易被外物所扰。” 柳韫玉的指尖搭在窗台上,目光落向鸟雀占据的枝头,语气温和,“不必赶它们了。” 怀珠和云渡相视一眼,这才收了竹竿。 就在这时,门房忽然急匆匆地跑到廊下,气喘吁吁地,“夫,夫人……有人送礼,抬了好多礼箱在门外……” 柳韫玉一愣,“什么人送礼?” 门房咽了咽唾沫,“广,广信侯府。” 此话一出,院内倏地静下来。 云渡面色一冷,抄起自己的盘龙棍,“我去将他们打发走。” “不必。” 柳韫玉问门房,“如今府外是不是围满了人在看热闹。” 门房愣住,随后点了点头,“对。” 柳韫玉垂下眼帘,心里算是明白,广信侯如此大张旗鼓送礼来,一是想要借此事叫百姓们尽快忘了苏文君那桩案子,二是想坐实她们的父女关系,最好叫太后和宋缙都对她心生芥蒂…… “我亲自去。” 柳韫玉推门而出。 府外,十几只紫檀木箱被侯府的下人簇拥着,抬到柳宅外,围观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光是瞧着木箱外面雕花的样式、成色,还镶嵌着宝石,就知道价格不菲,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珍贵的宝贝。” “如此大的阵仗,广信侯对一个私生女都如此出手阔绰?” “也是因为这位柳大人有出息,广信侯才巴不得叫她认祖归宗吧……” “所以这件事里,最冤大头的难道不是孟探花?娶了一位广信侯义女,以为能与侯府攀个姻亲,谁知那义女竟与他兄长无媒苟合,诞下一子……戴了那样一顶绿帽,还成了鳏夫,一转眼,前妻反倒成了广信侯的亲生女儿……啧,真是造化弄人。” 柳韫玉走出来时,就见门前排着如嫁妆般的紫檀木箱,还有箱子前站着的侯府管事, 王管事面带笑意,身后整整齐齐跟着十几名护卫,好似来押送贡品的。 王管事见她出来,连忙上前两步,躬身施了一礼,声音洪亮得生怕有人听不见,“娘子安好!侯爷说了,这些年亏欠娘子的,如今便一并补上。今日是第一车,往后连着七日,侯府每日都会送来认亲礼,件件都是侯爷亲自挑选的,望娘子笑纳!” 话音一落,身后便有护卫上前,逐一掀开箱盖。 头一箱是整整齐齐的云锦缎匹,流光溢彩;第二箱是成套的玉器,通透温润;第三箱一打开,竟是满满一箱明珠,莹润的光泽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围观的人群顿时哗然。 柳韫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箱一箱敞开的珍宝,面色平静,眼底却不见半分波澜。 她等王管事那番话说完,又等百姓们的惊呼声低下去几分,才开口道,“多谢侯爷厚爱。但这些礼,我受不起,也不该受。”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管事似乎也料到她会拒绝,并不惊讶,笑道,“娘子这是何苦,无论如何,侯爷毕竟是您的……” “住口!” 柳韫玉打断了他,“我的生父姓何,早已在金陵入土。广信侯如今位极人臣,若有癔症,便该请太医瞧一瞧,而不是大动干戈,上赶着认他人的骨血当女儿。” 王管事面色微变,刚要开口,柳韫玉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把这些东西抬回去,顺便转告侯爷,我与广信侯府,过去无恩、现在无亲。他不嫌丢人,尽管把东西往我门口送。但送一车我砸一车,送十车我便烧十车!我柳韫玉哪怕粉身碎骨,也不容许任何人拿亡母名节,做这等指鹿为马、权谋算计的荒唐事!” 第313章 逼婚 夜风穿过长街,宫门也到了落钥的时辰。 宋缙刚踏出宫门,便见听秋提着一盏灯笼候在不远处,她神色有些急,快步迎上来低声道,“相爷,大人请您去一趟望月楼。” 宋缙脚步一顿:“这么晚了,她怎么还在望月楼?” “温娘子今日约见大人,大人便一直没回府,在望月楼里自斟自饮。” 宋缙微微蹙眉,翻身上马,往望月楼的方向疾驰而去。 望月楼内灯火通明,雅间的窗棂半开。 柳韫玉坐在桌前,手边搁着一壶酒、两只杯,见宋缙推门进来,只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垂下眼帘。 宋缙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手掌朝她手上覆去,“怎么了?” “……” 出乎他的意料,柳韫玉竟是不动声色地从他手掌下挣开了。 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只叫宋缙一下又回到了一念嗔发作的那些时日。 他的心陡然一沉,“婠婠?” 柳韫玉仍是自顾自地斟酒,面颊微红,带着一丝浅淡的醉意,“我落得如今这般境地,相爷可还满意?” “……” “我终于为太后所弃,离了凤鉴司,离了朝堂,不得不整日待在内宅,守着你回来……” 柳韫玉掀起眼,眼里盈着水雾。 四目相对,宋缙眸光轻轻一闪,视线扫了一圈,在对面墙壁上悬挂的花鸟图上微微一顿,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如今这样,不好么?” 他启唇,声音也比平常冷了些,“很安全。” 柳韫玉冷笑一声,没有答话,她提起酒壶,替他将面前的酒杯斟满。 她自己也斟了一杯,然后端起酒杯,隔着案几看向他,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语气冷静。 “陪我喝一杯吧。” 她说得很平静,可宋缙却留意到柳韫玉端着酒盏的指尖,微微颤抖。 宋缙看了她一眼,微微抿唇,接过那杯酒,指腹安抚地蹭了蹭柳韫玉的手背。 柳韫玉这才松开了酒盏。 一墙之隔的暗室之中,宋太后坐在那把铺了锦垫的太师椅上,凤眸微眯,透过那幅花鸟画上的“眼睛”,看向雅间内的两人。 她亲眼看着柳韫玉斟酒,看着她袖中的毒丸落入酒中,看着宋缙端起那杯酒送到唇边,仰头饮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宋太后缓缓靠回椅背,神色却没有更松快。 她将佛珠在指间绕了一圈,只冷冷地吐出二字,“很好。” 她的身侧,吕兰英不知何时垂手立在一旁,目光同样透过那道细缝望向雅间内的两人。 她唇角掀起,倒是露出些兴奋畅快的神色。 …… 柳韫玉醉醺醺地被宋缙扶出了望月楼,上了马车。 她靠坐在宋缙怀中,直到车帘掩合,才缓缓攥紧了他的衣襟,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莫先生。” 宋缙收紧手臂,应了一声。 听得宋缙的声音后,柳韫玉又闭上了眼,好似彻底醉了过去。 片刻后,马车才在柳宅门口停下。 宋缙搀着柳韫玉,匆匆走在廊檐下,回到了寝屋。 待寝屋的门窗全都关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宋缙才垂眼看向怀中的柳韫玉,“方才谁在望月楼?” 柳韫玉睁开眼,眼里的醉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清明。她欲言又止,深吸了口气,“是太后娘娘。” “……” 尽管已经猜到了,可宋缙的面色仍是沉了几分。 “她让你做什么?” 柳韫玉抬起手,从衣袖里取出一粒褐色药丸。 方才在望月楼,她浑水摸鱼放入宋缙酒盏中的,只是一枚糖丸。而这一颗,才是太后给她的那枚毒丸。 宋缙眸心漆黑,死死盯着那枚毒丸。 他伸手,想要去拿那枚毒丸,可柳韫玉却收回了手,将毒丸攥入掌心。 “等莫先生来看过吧……” 宋太后说是毒药,可柳韫玉还是没有那么确信。 她仍然不觉得太后会真的对宋缙下此毒手,或许,或许这只是宋太后的考验而已…… 所以上了马车后,她才会让宋缙立刻去找莫五更。 但若真是毒药…… 柳韫玉不敢往深处去想,抬起下颌,担心地看了一眼宋缙。 宋缙面上没什么表情,可下颌却绷得很紧。 柳韫玉握住他的手,以示安抚。 一盏茶的功夫后,莫五更提着药箱子悄悄来了柳宅。 他一来,柳韫玉就将手中的药丸递了出去,并且抬眼看了一眼宋缙。 宋缙面无波澜,眼神却盯着那颗毒丸。 柳韫玉不由紧张起来。 莫五更接过这粒药丸,先是认认真真地举在烛火旁盯了一下,而后从随身提来的药箱里,拿出一只小刀,轻轻地刮了一层在掌心处。 他揉捻了几下,又闻了闻。 片刻后,莫五更嘶了一声,皱眉将那药丸往桌上一丢,“你们大晚上派人来请老夫,就是为了看这一粒补药?” 此话一出,寝屋内压抑的氛围骤然散去。 “补药?” 柳韫玉绷紧的神经一松,声音也扬起几分,“当真是补药?” “千真万确,若你们不相信老夫,也可以让别的大夫来过目。” 柳韫玉这才放下心来,“劳烦莫先生大晚上来一趟了,怀珠,送莫先生回去。” 怀珠快步上前,毕恭毕敬地领着莫五更离开。 她们一走,柳韫玉立刻转向了宋缙,眉眼间的阴翳散开,又变得明媚起来,“看样子,太后只是想试探我的忠心,。” “嗯。” 宋缙朝她笑了一下,可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很快,他又低下头去,看向自己搁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方才他端酒、饮尽的那只手,指节修长,此刻却微微蜷着,像是握不住什么。 “今日是试探,那下次呢?” 第314章 枕边容不下无心人 柳韫玉不知道自己昏厥了多久。 再次睁开眼时,她怔怔地盯着帐顶,浑身疼痛不已,嗓子干哑得厉害。 微微偏过头,她的余光瞥见床榻边守着的、眼圈通红的怀珠,而再远一些,门边立着面色铁青、双手抱臂的云渡。 “咳……咳咳……” 柳韫玉一启唇,话还没说出口,却是又止不住地呛咳起来。 “姑娘……” 怀珠和云渡纷纷凑了上来。 怀珠扶着她坐起身,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丝哭腔,“姑娘……你现在感觉如何了?” “我怎么了……” 柳韫玉问道。 云渡站在一旁,回答道,“你中毒了。” 柳韫玉瞳孔一颤,不可置信地:“我……中毒了?” 太后给的毒丸,明明是叫她下给宋缙的,而且她明明已经调换了……最后中毒的,怎么会是她自己…… 只惊愕了一瞬,柳韫玉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虽不知太后用的什么法子,但她果然不是冲着宋缙,却是冲着她…… 他们没想用毒药控制宋缙,而是想要用她来牵制宋缙…… 顷刻间,寒意蔓延四肢百骸。 柳韫玉死死攥紧了锦被,问云渡和怀珠,“……相爷呢?” 云渡与怀珠相视一眼,还未来得及回答,廊下便传来了脚步声。 柳韫玉循声往门口看去,就见宋缙一袭玄袍,缓缓走了进来,周身气压极低。 “相爷……” 她坐直了身,想要问自己身上的毒究竟是什么,可有法子解,可一对上宋缙那双黑沉沉的眼眸,却是愣住了。 四目相对。 不安瞬间涌上柳韫玉的心头。 还不等她再次出声,宋缙便对怀珠和云渡吩咐道,“你们先下去。” 怀珠闻言,犹豫地看了一眼柳韫玉。 云渡也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朝他们二人点了点头,他们这才退了下去。 待他们离开后,寝屋内只剩下宋缙和柳韫玉二人,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柳韫玉看向宋缙,“我身上的毒……” “是你原本要下给我的毒。” 宋缙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她。 柳韫玉神色一顿,微微蹙眉,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宋缙眼睫一垂,避开了她的视线。他死死攥着手,唇畔噙着一抹自嘲的冷笑,“长姐叫你将毒丸下进我酒中时,你在想什么?在想你的自由,还是在想凤鉴司的印绶……柳韫玉,我对你千依百顺,恨不得将心都挖出来给你,你却恨我恨到这个地步?” “……” 此刻这一幕,与他们二人在望月楼时何其相似。 柳韫玉怎么可能不明白。 看见宋缙垂在袖中的手指泛着青白,她探出手,轻轻握住,“我没有……” 宋缙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嗓音冰冷,“你还想狡辩?那毒藏在补丸裹着的糖衣里,一触即化,你若不是接下了那毒丸,此刻又怎会身中剧毒?” 原来如此…… 柳韫玉忍不住苦笑。 手腕一紧,宋缙扣得更用力了些。 “我不会取你的性命,但我的枕边,也容不下无心之人。” 不同于嗓音的冷厉决绝,男人的手指在柳韫玉腕上划动的却很缱绻、轻柔、恋恋不舍。 “你不是一直想要挣脱我,想要与我有个了断么?” “柳韫玉,我如你所愿。” 下一刻,宋缙蓦地松开了她的手,拂袖而去。 柳韫玉怔怔地坐在榻上,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可袖袍却从她的指尖划过,叫她的手掌落了个空。 “……” 寝屋的门被拉开又摔上,被震得反弹开来。 柳韫玉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腕。 腕间还残留着宋缙划过的触感,是两个字—— 「等我。」 柳韫玉咬着牙,眼尾泛红,胸口那股闷痛骤然翻涌上来。 她偏过头,一口血再次从唇齿间呛咳而出,溅在了锦被上。 第315章 用她祭旗! 此时,京城平阳寺庙外,临时搭建了几座粥棚。 孟泊舟今日穿着一身便服,衣袖卷起,亲自在粥棚内舀动着汤勺,为面前一眼望不到头的流民们施粥。 一个胖乎乎的管事抹着汗朝孟泊舟这边走来,“大人,您都在这儿忙了一上午,定是累了。快去歇歇吧,奴才来替您。” 孟泊舟正好手也酸了,于是把手中汤勺交给来接替的管事,退到粥棚一角,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流民的队伍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议论声。 一个抱着粗瓷碗的老汉排在最前头,低头看了看碗里冒着热气的白粥,嘴里啧啧出声,“广信侯给亲生女儿祈福,倒是让咱们这些苦命人都跟着沾光了。” 后面一个中年汉子跟着点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可不是嘛,我打南边逃荒过来,沿途经过多少地方,从没见过哪家贵人施粥施得这么实在的。白米白面不说,一日两顿,顿顿管饱,侯爷这是真把女儿放在心尖上了。” “你们说,侯爷这样的身份,又这般掏心掏肺,那位柳大人怎么就是铁了心不认这个爹呢?” 有人低声插了一句。 “亲生骨肉,血浓于水,哪有真记仇一辈子的?” 最先开口的老汉把粥碗凑到嘴边,吸溜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再说了,侯爷这阵仗摆出来了,全京城都看着呢,天长日久的,人心都是肉长的……” 孟泊舟倚在粥棚的柱子上,听着这些话,没有插嘴。 苏文君在公堂上暴毙,他成了鳏夫。虽说他与广信侯一样,声称被蒙在鼓里,不知苏文君的身份。太后没治他包庇的罪,工部也没免他的职,但却让他长休。 所以广信侯才将为柳韫玉祈福赈粥的差事交给了他。 日头渐渐升高,粥棚前的队伍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孟泊舟端起一碗水送到嘴边,目光越过碗沿,落在远处那些正在有序领粥的身影上。 长长一列,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乌压压地往前挪动着。 排在首尾的百姓们大多是一副逃难模样,衣裳打着补丁,面色发黄,头发蓬乱。可队伍中段却有几个人,即便佝偻着身子,却还是比旁人高出大半头,肩背宽厚,破旧的粗布麻衣裹在身上的时候,袖口勒出的轮廓分明是扎实的筋肉,而非瘦骨嶙峋。 孟泊舟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待到今日施粥结束,他才从粥棚离开,却没直接回自己的府上,而是去了一趟广信侯府。 刚入府门,王管事便迎了上来,“侯爷在书房,孟大人这边请。” 天色阴沉,书房内光信昏昏,广信侯坐在临窗的案几边,面前是一局残棋。 广信侯捻着白棋,听到脚步声走来,却连头也没抬。 王管事将孟泊舟领进书房,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孟泊舟往前迈一步,俯身行礼,“侯爷,这几日粥棚施粥,拢共来了千余流民,明日怕是还会再增。那些身量精壮的流民,也已混入城中,并未引起旁人疑心。” 广信侯手中的白子落下,若有所思地抬起眼,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透着杀伐之气,叫孟泊舟本能地低头。 “那些人是本侯从西北暗中调回的兵卒,若是出了半点岔子,你可知道后果如何?” 孟泊舟抿唇,“下官定不负侯爷所望。” 广信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宫里已经对柳韫玉出了手。如今她身中剧毒、命悬一线,你这几日在施粥,倒是沉得住气,一次都没去探望过?” 孟泊舟浑身一僵。 他不明白广信侯的用意,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我与玉娘……毕竟已经和离……眼下苏文君尸骨未寒……于情于理,下官应当避嫌……” “避嫌?” 广信侯轻嗤一声,手中的白棋落下,又捻起一枚黑棋,“本侯送去的那些礼,她还是不肯收下。” 孟泊舟垂首道,“她的性子素来说一不二,认定的事情,旁人很难更改。下官斗胆问一句,她若是一直不认,侯爷又是如何打算的?” 广信侯没有立刻接话,沉默片刻后才笑了一声,笑声里却透着一丝凉薄,“她不肯认,本侯自然不能强按着她的头磕头叫爹。人若是铁了心要往绝路上走,旁人也拦不住。” 说完,他将一卷明黄色的绢布丢给孟泊舟。 孟泊舟摊开一看,发现竟是一卷讨伐檄文。 他的心陡然一沉,喉结上下滚动,“侯爷,这是……” 广信侯没有遮掩的意思,坦然地掸了掸衣袖,“她若认我这个父亲,本侯自会保她周全,叫她最尊贵的公主,一辈子锦衣玉食,谁也不敢再欺她半分。可她若铁了心要与本侯作对,那她这条性命,也就只能用来祭旗了。” 祭旗二字说得轻描淡写。 孟泊舟听得如坠冰窟。 “妖后当道,无故鸩杀朝廷命官,谋害吾女……这也算给了本侯一个名正顺起兵的由头。” 广信侯抬眼看向孟泊舟,那双眼睛里充满着野心勃勃的算计,还有令人发怵的冷血,“她活着,本侯给她荣华;她若死了,本侯替她报仇。哪条路,本侯都不亏。” 孟泊舟僵了半晌,倏地深吸一口气,跪了下去,“侯爷,玉娘如今这般抵触,未必是真的铁石心肠。她从前在孟家吃了太多苦,对许多事都存着戒心,不肯轻易信人。求侯爷再给下官一次机会,容下官再去劝一劝她……” 他抬眼,目光恳切,“若是能劝得她回心转意,侯爷便多一个女儿、多一条臂膀;若是劝不回来,侯爷再另做打算也不迟。”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广信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现在知道不避嫌了?”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息怒。 孟泊舟背后冷汗涔涔。 良久,头顶上方才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去吧。本侯只给你三日,三日之内,你若能劝她低头,本侯自会想方设法救她的性命。若劝不动……那就别怪本侯用她来做这第一把火。” 孟泊舟浑身一震,再次叩首行礼:“下官明白。” …… 翌日清晨,孟泊舟早早起身。 生怕柳韫玉不愿意见自己,他先亲自去了周氏的宅子,想求周氏出面。 周氏得知他的来意,说什么也不愿意跟他一同去柳府,“你与她早已殊途,何必苦苦纠缠她不放。” 周氏的眼里只有失望,叫孟泊舟心里被刺了一下。 他不由地苦涩一笑,“我在您的眼里,便是这样死缠烂打、没脸没皮的人?” 周氏迟疑了一下,“那你去见她……” “她如今是什么处境,您恐怕还不清楚……” 柳韫玉中毒一事是机密,孟泊舟没有透露给周氏,可他却将宋缙与柳韫玉决裂一事告诉了她。 “这怎么可能?” 周氏绝不相信,“相爷待玉娘那样好……” “那是从前!那是不知道玉娘身世的时候!” 孟泊舟忍无可忍地打断了她,“如今玉娘是广信侯的血脉,广信侯与他宋缙不死不休,怎么可能与政敌之女恩恩爱爱?!” “……” 周氏仍是将信将疑。 “宋缙已经从柳宅搬了出去,您若不信,只需现在去玉娘那里看上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孟泊舟垂眼,往日清高的面容,多了几分卑微,“阿娘,此事关乎玉娘的性命,我是去救她的……我对天发誓,绝无半句虚,否则天打雷劈。您若真疼她,就带我去见她一面!” 眼见孟泊舟连毒誓都发了,周氏有些慌了,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 宫门口,马车徐徐停下。 柳韫玉面色苍白,咳嗽好几声,经过听秋的搀扶,方才下了马车。 昨日宫里来了人,说是奉太后之命,来探望她、关怀她的病情。 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说凤鉴司离不了她,还得要她主持大局,只要差事办得好,太后自会赐下“奇药”,缓解她的病症。 之前她不愿与太后反目,如今性命被她捏在手里,更是不能与她反目。 所以一大早,柳韫玉便早早起身,要进宫去凤鉴司。 怀珠放心不下,“姑娘明知太后下毒,还要进宫么?那位分明就是蛇蝎心肠!哪有既不信您,又要用您的道理!” “她哪里是要用我……” 柳韫玉眼神冷冽,“她不过是想把我当做一个人质,押在宫里,牵制旁人……既然她想看见我毒发受制、摇尾乞怜的模样,那我便进宫演给她看。” 为此,柳韫玉甚至特意多敷了一层粉,将脸色画得更加病弱惨白。 她先是去了藏春宫,太后却没见她,只打发了冯嬷嬷出来“关心”她,说了些宽慰的话,然后便送柳韫玉去了凤鉴司。 “大人……” 见到柳韫玉,凤鉴司众人连忙起身,围到柳韫玉的身边。 “大人这脸色怎么比前几日更差了?” 方素忧心忡忡。 温明月也蹙眉,“大人身子还未好,怎么不在家中多歇歇?” 柳韫玉用帕子掩着唇,轻咳几声,“无妨……只是我这病没好全,担心过了病气给你们……你们都出去吧。” 她看了一眼方素和温明月,这二人瞬间领会了她的意思,借着要给她奉茶、交代公务的由头留了下来。 转眼间,中堂门窗紧闭,只剩下她们三人。 柳韫玉放下帕子,坐直了身,眉眼间的委顿之色散去,“让你们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方素压低声音道,“我昨日带着人,去盯了那些粥棚里的流民,果然发 “每日领粥的流民有几百人,几百人里有几十个是有问题的。他们白日里在棚边领粥、歇脚,夜里却悄悄换了衣裳,四散在城中。人数初步估算下来,少说也有三四百余人。且个个身量精壮,动作利落,绝非寻常乞食之人。” 温明月补充道,“他们行踪诡谲,我们的人跟丢了,尚未发现落脚之地……” 柳韫玉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们,吐出两个字,“查账。” 温明月和方素一愣。 柳韫玉缓缓道,“不要只盯着人,要盯着钱。三四百人,分散在城内各处,每日要吃、要喝、要睡,总需有人打点。吃饭就要去米铺买米,买衣裳就要去布庄,还有租屋赁院等等……” “世上没有凭空养出来的人。你们且把这些大小铺子的账目翻一遍,发现哪家忽然多了一笔不合常理的采买,就顺着那笔银子往下挖,一定能挖出广信侯暗藏兵马的据点。” 温明月和方素纷纷应下。 柳韫玉疲倦地揉了揉眉眼,让她们退了下去。 她如今虽回到了凤鉴司,可却并没有什么公务要忙,在中堂里枯坐了一日,到了散职时,她才出宫离开。 宫门外,云渡的马车已经候在长街上。 柳韫玉在听秋的搀扶下,正欲踏上自家马车,忽然却看见另一辆熟悉的马车也停在一旁。 看清那车驾,她步伐倏地顿住。 下一刻,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韫玉缓缓回头,只见宋缙一袭官袍,从宫门口走了出来,身边跟着的是一袭杏色衣裙的吕兰英。她今日改了妆容发饰,鬓边簪着芙蓉簪子,用的胭脂水粉也与往常不同,看起来竟比之前年轻不少。 此刻她站在宋缙身后半步的距离,微微仰着脸,像是在说什么要紧事,唇角的弧度却分明带着几分旁若无人的亲昵。 宋缙却没什么表情。 直到对上柳韫玉的视线,他的脚步才倏然顿住,表情终于有了变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也掀起一丝波澜。 吕兰英察觉到什么,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看见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的柳韫玉时,她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唇角的弧度却又扩大了几分。 如同宣誓主权般,吕兰英伸手理了理宋缙的袖口,声音低不可闻,“之,你的婠婠身子柔弱,似乎已经快撑不住了……你若真的心疼她,就该尽快为她讨得解药,我说得对吗?” 第316章 折断傲骨 听秋担忧地看向柳韫玉,“大人……” 柳韫玉眼睫一颤,缓缓垂落,与宋缙交缠的视线也终于分开。 “回去吧。” 她转身,提着裙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时,她才再次掀起眼,看向车外。宋缙还在看着她,眼神很深,可很快就被落下的车帘隔开。 云渡一甩马鞭,驾着车扬长而去。 直到马车消失在宫门口,宋缙才收回视线,一把从吕兰英手中抽出衣袖,薄唇轻启,吐出一句,“既如此,还请嫂嫂择个吉日。” 吕兰英的手顿在半空中,唇角却终于扬了起来。 …… 柳韫玉回到府上时,怀珠快步迎了上来。 “姑娘,周老夫人来探望你……孟大人也陪着她一起了。” 提到孟泊舟,怀珠声音轻了几分。生怕柳韫玉生气,她抬起眼小心翼翼打量她。 柳韫玉眸光微微一动,面上却没表现出什么,更没有从前听到孟泊舟时的冷漠、厌烦。 “他们在哪?” 柳韫玉问怀珠。 怀珠低声说,“周老夫人和孟大人在花厅,来了有半盏茶的功夫。” 闻,柳韫玉快步去了花厅。 花厅内,周氏与孟泊舟坐在太师椅上,旁边的茶刚换上了温的。 “干娘。” 柳韫玉走了进去。 闻声,周氏忙不迭站起身。 看见柳韫玉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周氏心中一惊,“玉娘,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探出手,摸了摸柳韫玉的脸颊,心疼得不行。 一旁的孟泊舟也站起了身,目光死死地盯着柳韫玉,神色复杂。 柳韫玉没有看孟泊舟,只是握住周氏的手腕,轻声道,“没事的干娘,我只是近日得了风寒,所以脸色才难看,过几日就好了……” 周氏欲又止,被安抚着坐了下来,目光却环顾四周,冷不丁问道,“我记得这花厅往日有一副双碟戏牡丹的绢画……我记得之前相爷说过,那是从相府拿过来的……今日怎么不见了?” 柳韫玉眸光闪了闪,眉心一蹙,终于看了一眼周氏身后的孟泊舟。 周氏哪里有那么敏锐,想必是孟泊舟在她面前说了什么…… 她不愿让周氏担心,尽量平静地解释道,“那画挂久了,有些褪色,前几日让人取下来收进库房了,过些日子裱一裱再挂回去……” 周氏紧紧地握住柳韫玉的手腕,忧心忡忡,“玉娘,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相爷搬出去了?” 方才在花厅喝茶的功夫,她就发现一些陈设消失不见了。不止是花厅,她刚刚还特意去了一趟柳韫玉的书房,视线扫过窗台、案几还有博古架。 从前搁在窗边的那只汝窑笔洗不见了,螺钿小几也被换成了另一张素木的…… 周氏记得很清楚,当初她在柳府居住的时候,怀珠说过,书房有一半的东西,都是宋缙从相爷搬来。 可如今这些东西要么换了、要么不见踪影。 周氏心中不安,对孟泊舟的话又信了几分。 “你与相爷……又闹得不快了?” “……” 柳韫玉沉默片刻,“干娘,这花厅里的东西来来去去,本就是常事。少一幅画、多一只瓶,犯不着大惊小怪的。” 看着她这幅强作镇定的模样,周氏心里像被猛地攥了一下,酸得发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柳韫玉苍白的脸色,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好,干娘不问了。” 周氏声音发涩,认真地望着柳韫玉,“只是你记着,不管你这里少了什么东西,干娘都给你补上。干娘的画、花瓶、椅子,虽然不精贵,但你什么时候想挂、想放、想坐了,干娘都给你送来……” 柳韫玉心里一暖,笑了笑,“好。” 周氏转头,看了一眼孟泊舟。 柳韫玉也顺势看向孟泊舟,“孟大人今日来我府上,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孟泊舟看了看周氏,又对柳韫玉说道,“借一步说话?” 周氏不满,“有什么话,是老婆子我听不得的?” 孟泊舟沉默。 “干娘,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我让怀珠来陪您说话。” “……” 这话从柳韫玉口中说出来,周氏方才听了进去,坐回了椅子上。 孟泊舟跟着柳韫玉来到前堂的廊下。 “玉娘,你中毒的事,我已经知晓了。” 孟泊舟垂眼看着柳韫玉,原本还想关心她的身子,可柳韫玉去开门见山道。 “是广信侯叫你来的?” “……” 孟泊舟抿了抿唇,却没有立刻提广信侯的事,而是话锋一转,“你知不知道,相爷与威德侯夫人要成婚了?” 柳韫玉一抬眼,似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嗤笑出声。 她转身要走,却被孟泊舟拦下。 “是真的。你在这里被剧毒折磨,一墙之隔,那位相爷已经在准备搬去威德侯府了。侯府那边也在悄悄筹备婚仪用的东西,什么红绸、喜烛、合卺杯,都是威德侯夫人亲自挑的……” 柳韫玉蓦地回头看向孟泊舟,眼眶有些红,眼神满是不可置信。 “我若有半句虚,便不得好死。” 孟泊舟咬牙切齿地发了一句毒誓。 “……” 柳韫玉本就苍白的脸色多了一丝灰败。 “玉娘,我劝过你的,对不对?” 孟泊舟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急迫,“我早就说过了,他与他的寡嫂一辈子都会纠缠不清,甚至没有我干净。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难不成你宁肯容忍他,都不愿意原谅我?” 孟泊舟忍不住将心里最深处的话说了出来。 在得知宋缙要搬回威德侯府,还要与吕兰英成婚时,他第一时间竟是窃喜的。 不论是真的也好,做戏也罢,只要柳韫玉信以为真,那他在柳韫玉面前,是不是能就此抬起头来,甚至……他和柳韫玉之间还能有转圜的余地,有破镜重圆的可能…… “咳。” 柳韫玉倏地抬起手,用帕子掩住唇,重重地呛咳出声。 孟泊舟脸色一变,不由地上前一步。 柳韫玉却拂袖转身,唤了一声怀珠,然后狼狈地朝内院走去。 “玉娘……” 孟泊舟着急地追了几步,却被云渡冷脸拦下,只能等在垂花门外。 良久,怀珠才神色复杂地从垂花门内走了出来。 “姑娘请你进去。” 闻,云渡眉头蹙起,询问地看向怀珠。 孟泊舟倒是喜上眉梢,还不等怀珠和云渡说上一句,便径直越过垂花门,闯进了内院。 怀珠看了云渡一眼,转身跟上孟泊舟。 寝屋里,柳韫玉靠坐在床榻上,脸色比之前更白,眼眶是红的,一旁的水盆里飘着的帕子还残留着血迹。 “玉娘……” 孟泊舟心头一紧,快步走过去。 柳韫玉低垂着眼,嗓音低哑,“太后不仁,夺我权、逼我毒杀亲夫;宋缙不义,一走了之、连句解释都不肯听……我为他们做了那么多,到头来落得什么?” 她自嘲一笑,慢慢掀起眼来,眼神冷得有些骇人,“所以我还为什么要帮他们?” 孟泊舟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狂喜,伸手覆在了柳韫玉的手背上。 破天荒的,柳韫玉竟没有将手移开。 孟泊舟愈发高兴,握紧她的手,想要用掌心的温度焐暖她冰凉的手指,“玉娘……” “可我现在身中剧毒,命悬一线……” 柳韫玉低声喃喃。 “这你不必担心。” 孟泊舟宽慰道,“只要你想通了,只要你不与相爷和太后站在一头,侯爷不会不管你的……毕竟你是他的亲生女儿……” 柳韫玉定定地看着孟泊舟,眸底萦着雾气,“他……当真将我视作女儿看待?” 孟泊舟一怔。 “说到底,我也只是一个私生女……他待我,究竟是父女之情更多,还是利用更多?” 柳韫玉眼睫垂落,扯了扯唇角,笑得有些惨然。 孟泊舟抿唇,迟疑片刻才说道,“侯爷已经说过了,只要你愿意认他这个父亲,他便是将这天掀翻了,也会保你性命,叫你一世荣华……” 顿了顿,他压低声音,口吻倒是更真挚了些,“玉娘,不论他这话是真是假,可你也没有其他选择了,不是么?你与他毕竟有血脉亲情,比那些不仁不义的外人要牢靠得多……” 屋内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柳韫玉才开口道,“那就劳烦你替我给侯爷传一句话了……就说我想明白了,想要见他。” 孟泊舟神色倏地一松,立刻应下,“好,好……我定替你带话。” 目光落在柳韫玉憔悴苍白的侧颜,他止不住地心疼,温声道,“玉娘,你放心,就算广信侯……你身边还有我,我会护着你的……” 柳韫玉看了他一眼,又垂下,没有露出什么动容的表情,但也没了之前的厌烦和抗拒。 片刻后,她才抽开自己的手,“那就多谢兄长了。” “……” 孟泊舟唇畔的笑容一滞。 可想着来日方长,宋缙已经离开柳韫玉的身边,他的机会还很多,不必急于一时,又放松了下来。 …… 第二日。 一辆马车在夜深人静时,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悄悄停在了广信侯府的后宅角门外。 柳韫玉披着一件斗篷,将苍白病弱的面容大半藏于兜帽的阴影下。她借着怀珠的力道下了马车,夜风一吹,那身段单薄得仿佛能被折断。 角门处,王管事提着一盏灯,恭敬地将她引入府内,一路引到了侯府的书房。 书房内,广信侯独自坐在书案后,手里把玩的正是柳韫玉的那把长命锁,而他的指腹也摩挲着那长命锁下的玉珠。 听得脚步声,广信侯缓缓抬起眼,目光没有寻常那样锋锐,在昏暗的夜色里仿佛带了些温柔,倒像是真的慈父般。 不过说出口的话,却还透着一丝犀利。 “本侯还以为,凭你的傲骨,哪怕是死,也不会踏进广信侯府半步。” 柳韫玉抬手,缓缓摘下兜帽,“太后视我为随手可弃的死卒,宋缙视我亦是自作自受的无心之人,如今我剧毒穿肠,已是无路可走……命若是没了,要傲骨还有何用?” 她的声音很冷很轻,“我今日来见侯爷,并非想认亲,而是想要自救,想要报仇,我需要侯爷的私兵,替我劈开宫门,踏平皇城,去夺回那世间唯一的解药……” 柳韫玉抬眼看向广信侯,那目光里的疯狂、孤注一掷,竟叫她那双眉眼与广信侯出奇地相像。 “侯爷图江山,而我想要活命,更想要把那些负我、弃我、视我为草芥的人,一个一个踩在脚下……” 书房内静了片刻,广信侯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洪亮,透着一丝欣喜与激赏。 冷血、果断、明哲保身……如此做派,不愧是他的种! 甚至比他那病弱的嫡子更像他! 广信侯大步走到柳韫玉面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和接纳,“好,这才是本侯的女儿。本侯若成事,定叫你做这世上最尊贵的长公主!走,先去见见你祖母。” 柳韫玉落后一步,跟在广信侯身后往外走。 她低垂着眼,唇角掀了掀。 她知道,像广信侯这样的人,比起什么血脉亲情,他更相信仇恨。 在广信侯眼里,亲情不足以叫她倒戈。 但仇恨可以。 …… 厅堂内,广信侯府的老夫人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中,手边搁着一盏茶。 见柳韫玉跨过门槛来,她浑浊的眼睛顿时湿润了,艰难地站起身,颤颤巍巍就要走过去,“菀菀……” “母亲,她不是菀菀,她是玉娘,是您的孙女。” 广信侯扶住她的手,耐心地解释了几句。 “玉娘,玉娘……” 老夫人慢慢地回过神,又朝柳韫玉招了招手,“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柳韫玉走过去,被老夫人牵着手坐下来。 老夫人仔仔细细地盯着她瞧,“像,真是太像了……儿啊,你看看,玉娘这鼻子是不是跟你很像?这眉眼更是跟菀菀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广信侯的目光落在柳韫玉面上,半晌才道,“她更像她母亲。” 第317章 破镜难重圆 柳韫玉听着他们的话,没有插嘴。 可老夫人倒是拉着她的手追问其他人,“你们觉得我这孙女如何?” 在厅堂内伺候的下人,当然不敢忤逆老夫人的话,一个个开始争先恐后地夸起柳韫玉。 “娘子才貌双全,蕙质兰心,当真是有当年侯爷的风采。” “娘子眼下还是深受太后器重的当朝女官,前程无量!” 听着这些下人的吹捧,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枯瘦的手紧紧拉着柳韫玉,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好……玉娘回来是件大喜事,今日在府上当值的统统有赏。” 老夫人又指了指方才说话的下人们,“多给他们添些赏银。” 厅堂的下人们,顿时激动不已,纷纷下跪磕头道谢。 老夫人的贴身嬷嬷凑了上来,提醒老夫人,“老夫人不是给娘子准备了见面礼么?怎么见面礼还没给娘子,倒是先赏起下人来了?” 老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像个孩子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推了一下嬷嬷,“快,快将我准备的见面礼拿上来!” 片刻后,那位嬷嬷便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从屏风后转出来。 托盘上垫着一方簇新的红绸,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样物件。 一对通体莹润的白玉镯子、一只小巧的绞丝金项圈,底下坠着一枚玲珑锁片,锁片正面刻着“长命百岁”。 老夫人伸手拿起那只白玉镯子,轻轻套进柳韫玉的腕间。镯子稍稍大了一圈,在她细瘦的手腕上晃晃荡荡的。 广信侯看向那镯子,目光深了几分。 不等老夫人开口,他便说道,“这玉镯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如今,的确该交给你。” 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柳韫玉,“玉娘喜欢吗?” 柳韫玉低头看着腕间那只晃晃悠悠的玉镯,睫毛颤了颤,“……喜欢。” 老夫人闻愈发欢喜,转头就将那只绞丝金项圈递到她手里。 “这是我当年出嫁时娘家给的陪嫁,我戴了半辈子,后来摘下来收进箱底……现在也给你。” 柳韫玉握着项圈,尽管来侯府认亲是假,可她却能感受到老夫人的慈爱是真,于是眼底的警惕和提防也无声敛去,温声道,“孙女多谢祖母厚爱,定会好好珍藏。” 老夫人盯着柳韫玉的脸,只觉得越看越像小女儿,眼眶红了起来。 “听说你早年丧母,后来又有了继母。失了亲娘庇护的女儿,在那深宅大院里,日子该是何等艰难……” 柳韫玉攥了攥手,半晌才若无其事地抬头,“那些事都已是过往,眼下我找到了能护我周全的生父,又多了疼爱自己的祖母……玉娘已经知足了。” 这话说得乖巧惹人怜爱,老夫人再也忍不住,忍不住伸手将她搂进怀里,“我这可怜的孙女……” 老夫人抱着柳韫玉絮絮叨叨了一阵子,直到贴身嬷嬷端着一碗药走出来,低声提醒,“老夫人,时辰不早了,你该喝药歇息了。” 老夫人恋恋不舍地看向柳韫玉,双手还死死攥紧她的衣袖,像是生怕她离开一样。 见状,始终没出声的广信侯开口道,“母亲先歇息吧,今夜,玉娘会留宿在侯府,明日儿子再让她来给您请安。” 此话一出,柳韫玉愣了一下,看向广信侯。 “真的吗?” 老夫人眼眸微微一亮,转向柳韫玉。 柳韫玉想了想,点头。 老夫人又操心起她的住处来,广信侯打断道,“母亲,儿子都已安排好了。” 老夫人这才罢休,松开了柳韫玉的手,“好好好,那你也早些歇息……” 将老夫人送回寝屋后,柳韫玉才被一个年长的嬷嬷引着,穿过两道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 夜色已深,侯府内静得骇人。 嬷嬷在一处院落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微微躬身,“娘子,这便是侯爷为您备下的院子。” 柳韫玉抬眼望去,借着嬷嬷手中的提灯,可以看见敞开的院门里,错落有致地栽着名花草木,好几个侍女在阶下垂手而立,见她进来,齐齐福下身去,“奴婢们见过娘子。” 柳韫玉脚步一顿。 她身后的嬷嬷笑着解释道,“侯爷看重娘子,哪怕娘子不能在侯府常居,也要为您辟一间院子出来,让您任何时候回侯府都有回家的感觉……这几个婢女也是拨出来伺候您的,往后这院子就由她们打理。娘子若觉得谁不合心意,换了便是。” 柳韫玉没说话,领着怀珠走进屋内。 屋内布置得也十分奢靡,紫檀木的拔步床,铺着秋香色锦垫的贵妃榻,高腰花几上供着羊脂玉瓶,就连隔断的屏风也是寸锦寸金的双面苏绣…… 怀珠小声地吸了口气。 身后的婢女说道,“这些都是侯爷让备下的。侯爷还说,娘子若缺什么,只管开口。” “已经很好了。” 柳韫玉垂下眼,“你们都退下吧,这里有怀珠就够了。” 众人退了下去。 屋内只剩下柳韫玉和怀珠二人。 怀珠神色有些复杂,小声问道,“姑娘,我们真要在这儿留宿?” 柳韫玉笑了一声,“这位侯爷将表面功夫做得这样足,如此深切的父女之情,我又怎能不知好歹呢?既来之则安之,睡吧。” …… 翌日,柳韫玉早早起身,去了老夫人的院子给她请安,陪她一起用早膳。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几碟小菜、一份雪羹汤,还有碧梗粥。 柳韫玉陪着老夫人慢慢吃着,时不时替她布菜。 早膳刚撤下,门外便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丫鬟掀帘通传,“老夫人,侯爷来了。” 广信侯跨进门来,穿着一身墨蓝色常服,像是刚从外头回来,身上还挟着清晨的凉意。 他先朝老夫人问了安,目光才落向柳韫玉,“可用过膳了?” 柳韫玉起身行了半礼:“用过了。” 广信侯点了点头,似是漫不经心地提起,“今日我让人从南边送了一筐新鲜的螃蟹,中午让他们蒸了,你陪你祖母一起尝尝鲜。” 这一回,柳韫玉却是拒绝了。 “今日得回去了。” 她低眉垂眼地唤了一声,“祖母,父亲,如今京中时局不稳,我若一直待在侯府,恐怕会惹来祸端。” 闻,广信侯若有所思。 老夫人还有些舍不得柳韫玉,可广信侯也开了口,老夫人便只能作罢,眼睁睁地目送柳韫玉离开。 抄手游廊上,广信侯与柳韫玉一前一后往外走。 “母亲年纪大了,有些旧事记不清,说话也啰嗦,你肯陪着她,是个有耐心有孝心的。” “父亲严重了,祖母待我好,我心中感激,喜欢听她说话。” 听柳韫玉这声“父亲”叫得越来越顺口,广信侯的眼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 其实他还没习惯突然多出这么一个女儿,可嫡子病弱,眼前这个女儿,不论智谋还是果敢,都像极了他,这倒是让他生出了几分后继有人的欣慰。 只不过…… 广信侯停下脚步,偏头看向柳韫玉,“宋缙负了你,你恨他怨他。那么孟泊舟呢?苏文君已死,孟泊舟如今是个鳏夫。你心中又是如何打算的?” 柳韫玉站在他半步之后,闻神色未动,十分冷静,“我与他亦是一段孽缘。既已和离,便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可他看起来,倒是对你旧情难忘。” 柳韫玉垂着眼,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许是他觉得亏欠了我,想弥补些什么。可再怎么弥补,破镜难重圆,过去的事,终究是回不去的。” 广信侯难得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院内一隅的竹叶,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才收回视线,沉声道,“你能如此想最好。孟泊舟此人,看似清高,实则心慈手软、优柔寡断。若倒了生死攸关之际,往往什么都拿捏不住。他护不住你,从前不能,往后更不能。” 柳韫玉抬起眼来,迎上他的目光,“父亲放心,我从未指望过他来护我。” 顿了顿,她苦笑,“先是孟泊舟,然后是宋缙,我已吃了两次亏,若还觉得夫婿是值得依靠的,那当真是死不足惜了。” 广信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笑了起来。 就在他转过身,要继续往前走时,柳韫玉忽然叫住了他。 “父亲……” “您当年,是如何结识娘亲的?” 廊檐下倏地一静。 广信侯脚步顿住,似乎没料到她会在此时问起这个。 他回过头,就见柳韫玉已经抬起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好奇。 广信侯负着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道,“那年我遭人追杀,身负重伤,一路往南逃,倒在金陵城外的一处野渡边上。是你娘救了我。她那时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远远见有人倒在芦苇丛里,便把我拖上了岸。”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我醒过来时,不敢暴露身份,你娘也聪明地不多问。我养了三个月的伤,她给我换了三个月的药。那段日子,我只知道她唤作阿青,住在河边一间小屋里,旁的什么都不知道。等伤好了要走的那天,我曾许下诺,定会回来接她……” “可等朝局平定,我再回到金陵时,那间小屋已经空了。河边只余一丛荒草,像是从来没人住过。我派人寻了许久,顺着方圆数十里的村落挨家挨户地问,却始终没有寻到她的下落……” “后来我被朝中事务缠住,再没有回过金陵。直到上次去金陵,见到你身上的长命锁,看见那锁下的玉珠……” 广信侯闭了闭眼,“我也是那时才知道,她不是什么普通渔女,而是金陵城富甲天下的柳空青。后来我让人一路追查下去,才确认你是我的血脉,你娘是怀着我的骨肉,招了何鼎入赘……” 这番旧事说得行云流水,简直像极了话本里有缘无分的才子佳人。 可他说话的时候,眉头没有皱过,眼底也没有懊悔、伤心,甚至连一丝惋惜都没有。柳韫玉见他倒不像是沉浸在旧事里的人,而是将早已精心准备的说辞搬到台面上…… 柳韫玉遍体生寒,恨得牙痒。 她死死咬牙,直到齿间泛起一丝腥味,才将心中翻涌的恨意压下,低声喃喃,“原来如此……父亲这么多年还能记住那玉珠的模样,已是有心了……” “何止是玉珠。这些年,我也从未忘记过你娘亲……” 将柳韫玉送到角门口,广信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倒是忘了让你见过你弟弟。他打娘胎里带了弱症,身子一直不好……” 弟弟。 那个要靠幼童鲜血续命的弟弟。 柳韫玉眼睫都没颤一下,反而抬起头,“改日吧,改日我再去探望他。” 广信侯颔首,“那就好,我还怕你会介怀之前药引的事,对你弟弟心存芥蒂。” “……”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其计深远。” 广信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柳韫玉的肩,“玉娘,或许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一定是个好父亲。为了救儿子,我可以不顾名声、遍寻药引,如今为了给女儿博一条生路,为父也能拼了这条性命。” …… 从广信侯府出来时,柳韫玉看到自己的马车旁已经站了一个人。 竟是一袭青衣的孟泊舟。 秋风簌簌,他静立在落叶中,似乎已经等了许久。 柳韫玉微不可察地蹙眉,“你怎么在这儿?” 孟泊舟迎上来,先是上下打量她,确认无碍后,方才解释,“我怕你在广信侯府出事,所以特意来接你。” 柳韫玉扯了扯唇角,“能出什么事?不是你告诉我,血浓于水,广信侯是我的生父,不会弃我于不顾么?我回自己的家,有什么可担心的?” 孟泊舟哑然。 柳韫玉提裙上了马车,“我已经与他谈妥了,你大可放心回去,往后也不用再来试探我。” 孟泊舟神色黯淡下来,苦涩一笑,“你觉得我在试探你?玉娘,你就这般不信我?” “……” 柳韫玉回头看了他一眼,抿唇不语。 没想到柳韫玉会真的回头看他,孟泊舟上前一步,攥住了车帘,“玉娘,你心里还在怪我……是吗?” 柳韫玉深吸了口气,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嘲弄,“怪你有什么用。我如今被逼到这一步,从前那些人和事,早与我没有半点干系了。你若真想帮我,往后就少把怪不怪、对不住挂在嘴边,这些话毫无用处,我听着都嫌累……” 听出她语间的松动,孟泊舟忙不迭地颔首,“好。往后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柳韫玉一不发地坐进车厢,在车帘落下的那一瞬,才发号施令。 “既然你眼下无事,那就亲自驾车,送我回去。” 第318章 思念入骨 孟泊舟清隽苍白的面容浮现出一丝喜色,而后便郑重其事地应下,“好。” 听他答应得如此干脆,柳韫玉眉眼间掠过一丝意外,紧接着便是讥嘲。 从前那般清高傲慢的人,对她奉上的一切都深恶痛绝,如今竟卑微到了给她做车夫都甘之如饴的地步。 柳韫玉头也不回地上了车,孟泊舟殷勤地跟在后头,亲自从车夫手中接过马鞭。 马车晃晃悠悠地驶离广信侯府,秋风时不时卷起车帘,柳韫玉靠着软枕,漫不经心地支着额。 车帘外传来孟泊舟试探且关切的问话,“昨夜你在侯府留宿,不知……可还适应?” “嗯。” 柳韫玉敷衍地应了一声,想到什么,又勉强提了一句,“听侯爷说,你这几日一直在城外施粥……辛苦了。” 点到为止的一句话,却叫孟泊舟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自控的雀跃。 他坐直了身,“无妨。为了你……这些辛苦都不算什么。” 如此深情款款,却叫车帘后的柳韫玉几欲作呕。 她死死抿着唇,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不再说话。 片刻后,马车已经在柳宅外停下,孟泊舟掀起车帘,将柳韫玉扶了下来。 “玉娘,之后……我还能再来看你么?” “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你若是想来,那便来。” 柳韫玉径直迈入府中,头也没回。 孟泊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却再没有之前的苦涩和绝望,取而代之的,却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喜。 …… 许是柳韫玉出入广信侯府的事,到底还是被宫里知晓了。没过两日,太后便派冯嬷嬷前来传话,称柳韫玉病体未愈,让她回家休养。 即便不用进宫,柳韫玉还是起了个早,坐在妆台前吩咐怀珠。 “备车,我今日要去街上添置些首饰。” “奴婢陪姑娘一起去?” 怀珠一边替她绾发,一边问道。 “不必了,你留在府中照看浮雪吧。” 柳韫玉独自上了马车,去了芙蓉阁。 芙蓉阁是京中最大的首饰铺子,也是京中命妇们最爱光顾的铺子。她一进芙蓉阁,便被小二迎到了二楼。 二楼雅座以竹帘相隔,帘子用的是湘妃竹,人影依稀可见。 柳韫玉今日穿了一袭寻常的湖蓝色衣裳,鬓边只簪了素银簪子,未施粉黛。她坐在最里侧的雅间,很快有小二端着匣盒走了进来,可匣盒揭开,里头装着的却不是什么试戴的首饰,而是一沓凤鉴司近日调查的情报。 小二压低声音道,“柳大人,我们掌柜说,东西已经全在这里。若大人还有吩咐,尽管知会一声。” “有劳。” 这铺子的掌柜原先是北镇抚使的线人,所以方素才敢将情报都放在这里,给柳韫玉过目。 小二退了出去,柳韫玉从匣盒中取出那些情报。 情报上写着城中新增流民的动向,暗中采买米粮的数目,还有几处隐秘的据点位置…… 一行一行写得密密匝匝。 柳韫玉正低头翻看,忽然听到过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一道熟悉的女声。 “说好今日陪我出门采买婚嫁首饰,你怎么如此心不在焉?” 柳韫玉翻着情报的手指,蓦地僵在了半空中。 隔着那道湘妃竹帘,她看到两道身影在隔壁雅间落座。 一男一女,男的墨色锦袍,身姿挺拔。 女的杏色衣裙,鬓边簪着芙蓉步摇,正坐在那男人的身边,偏头笑着说些什么。 是宋缙和吕兰英。 明知是逢场作戏,可亲耳听到“婚嫁”二字,亲眼看到他们并肩而坐,柳韫玉的心口还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手中的那些情报,她也无心在看了。 视线不自觉透过竹帘,钉在那道墨色身影上。 小二捧上来了一盘盘珠翠,吕兰英挑得兴起。 “言之,你看看这两支钗……成婚那日我戴哪一支更好?” “这一支更好么?” 宋缙端起了茶盏,侧脸被竹帘遮挡一大半。 柳韫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到那只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嗯。” 很冷、很淡的一个字,从喉间溢出。 柳韫玉逼着自己收回心神,手却不小心碰到了案几上的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宋缙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忽地抬眼看过来。 柳韫玉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 二人隔着一层竹篾,四目相对。 人声和珠钗碰撞的轻响声仿佛瞬间褪去,交缠的视线里,没有决裂时的冷漠,只有拼命压抑的贪恋与克制…… “言之?” 在吕兰英的声音再次传来时,柳韫玉匆促地收回视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芙蓉阁。 …… 是夜,柳韫玉沐浴更衣后,回到寝屋。 她刚在床榻上躺下,就听到窗外传来轻微的声响,起初柳韫玉还以为是浮雪又溜了出来,在外面轻轻扒拉窗户。 可她坐起身,却隐约瞥见了一个人影。 柳韫玉眼神一凛,抄起高腰花几上的花瓶,屏息退到暗处。 一转眼,窗棂便被从外悄无声息地推开了。 一道墨色的身影如鬼魅般跃了进来。 柳韫玉举起花瓶,刚要砸上去,便对上了来人那双清冷幽寂的眼眸。 她的动作倏然僵住,“宋缙……” 下一瞬,腰肢一紧,她整个人连同那个花瓶一起,被宋缙紧紧抱入了怀中。 “怎么?把我当成偷香窃玉的梁上君子了?” 嗅着那熟悉的太行崖柏,柳韫玉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她环紧宋缙,将脸深深地埋在他胸前,“你怎么来了……” 宋缙的唇落在她发顶,嗓音低沉,“几日都不曾见你了。” “几日前在宫门口,今日在芙蓉阁……不是都见了吗?” “……” 宋缙松开柳韫玉,将她的脸抬了起来,若有所思地打量她,“生气了?” 柳韫玉垂眼,摇了摇头,“我知道那是权宜之计,怎么会介怀……” 宋缙笑了一声,双手捧起她的脸,黑漆漆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面容。 柳韫玉微微抿唇,沉默不语。 她只觉得他靠得太近,让她难以呼吸,于是伸手想要推开他的脸。 可手刚抬起,宋缙就偏过头,薄唇准确无误地印在她掌心。 湿润的触感传来,柳韫玉掌心一烫,指尖猛地缩了起来,“你……” “你不在意,我却在意得紧。” 话音未落,宋缙已经倾身压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二人的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 宋缙的吻落下来时很轻,先是试探的,啄一下,退开半寸,见她没有躲,才又啄一下。 柳韫玉攥着他衣襟的手指紧了紧,却没有推开。 宋缙眉眼舒展,随后不再克制,一把将她揉进怀里,更深地吻了下来。 他的左手扣着她的腰肢,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像是要把这几日的担惊受怕、思念入骨都发泄出来。 “呜……” 柳韫玉被他吻得双腿发软,气息凌乱,双手无力地攀上他的肩,整个人几乎化成了一汪水,融在他怀里。 待得唇分,柳韫玉唇瓣上还泛着一点潋滟的水光,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 宋缙低头在她唇角又亲了一下,嗓音微哑,“这个吻,就当是抵了前两日孟泊舟亲自送你回府的账。” 柳韫玉微微睁大了眼,手在他肩上锤了一下,力道不重,却透着咬牙切齿的味道,“……你明知道我跟他不过是做戏,你还当真了? 宋缙忍不住轻笑一声,顺势握住她的手腕,“当不当真,都会在意。你今日在芙蓉阁,难道就没有半分在意?说实话。” 柳韫玉垂眸静默。 半晌,她才别扭地挤出一句,“最多……也只有一盏茶的在意。” 宋缙胸膛震动,发出一声低低的闷笑。他低下头,声音里透着几分罕见的示弱,“婠婠,我们已有几日未曾好好说话了……好不容易见上一回,再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柳韫玉的心彻底软下来,任由他静静地抱着。 “广信侯老谋深算,你还是少去广信侯府,万事都要小心谨慎、步步为营。” 宋缙抚着她垂落的发丝,低声叮嘱。 “你也是……” 烛火昏昏,二人相拥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喃喃低语,关切着彼此。 …… 广信侯府。 柳韫玉带着些安神的香药,去侯府见了老夫人。 老夫人正在廊下逗着一只画眉鸟,见她来了,放下手里的鸟食罐子,笑着招手,“菀菀,快来!” 柳韫玉知道她又糊涂了,走上前轻声道,“祖母,我是玉娘……” “玉娘……” 老妇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玉娘,快来。瞧瞧这画眉,叫得多好听,这是你父亲昨日刚送来,说是陪我解闷。可是送这鸟来,还不如让我多见见你……” “祖母,我这不是来给您请安了么?” “唉,你要是能安安稳稳地在府里长住,那该多好……” 老夫人不解,“你父亲子嗣凋零,膝下只有那么一个嫡子,可惜常年身体不好,需要服药。我这把年纪,理应子孙环绕膝下,可是……你本就是我们侯府的女儿,为何不能回自家住着呢?” 柳韫玉没有解释更多,只安抚她,“祖母放心,这段时日孙女会一直来府上陪您说话。您若是闷了,我便来给您讲讲外头的新鲜事。” 老夫人这才高兴起来,絮絮叨叨地同柳韫玉说起府里的细微琐事。 一旁的嬷嬷都听得有些犯困了,可柳韫玉却听得极为认真。 老夫人说得兴起,不知不觉,日头渐渐升高。 柳韫玉扶着老夫人在廊下走了几圈,庭院里的秋海棠开得正盛,花姿妍丽,美不胜收。 走到廊尾的时候,老夫人到底是年纪大了,步子慢了下来,呼吸也微微有些急促。 柳韫玉便不再多走,搀着她慢慢回了院子。 待从老夫人的院子出来,侯府的王管事便迎了上来,“娘子,侯爷有要事,请您书房一叙。” 柳韫玉眸光一动,垂首应下。 书房内。 柳韫玉走进来时,广信侯正站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书信,像是刚刚看完。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后将手中的书信反扣在桌上,语气平而沉,“来了。” 柳韫玉在他对面站定,没有说话,等着他开口。 “三日后,威德侯府要为吕兰英大办生辰。名义上是过生辰,实际上却是按照婚仪操办。” 广信侯看向柳韫玉,“为了彰显恩宠,太后也会亲临。那日人多事杂,正是发难的绝佳时机。” 柳韫玉心头猛地一跳,对上广信侯那双鹰眸。 “……我能为侯爷做什么?” “本侯要你在那日之前,毒发身亡。” 最后四个字,广信侯咬得格外重。 “只要你死了,在宫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本侯便可立刻打出妖后毒杀吾女,断吾血脉的旗号,名正言顺地起兵。” 屋内静了下来。 柳韫玉脊骨陡然窜起一丝寒意,指尖瞬间冰冷。 原来如此…… 她活着,是广信侯的一颗棋子。变成一具尸体,竟也要被广信侯利用。 当真是血浓于水的慈父啊。 柳韫玉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砖,再抬起头时,她的眼底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战栗与恐惧,“所以侯爷是要我真死,还是假死?” 广信侯看了她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怎会真的要你的性命?不过是借个由头罢了。为父已为你准备了一枚龟息丹,你服下假死,待事成之后,那妖后与宋缙伏诛,你体内剧毒的解药也会落到我的手里。为父不仅能替你解毒,还能给你换个天家身份,让你永世富贵……” 说罢,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秋风穿过窗棂,掀起搁在案几上的书信。 广信侯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也不急着压住那信页一角,而是耐着性子,等待柳韫玉的回答。 不知过了多久,柳韫玉才深吸了一口气,如同一个走投无路的赌徒,将自己的所有筹码尽数押上。 她仰起那张苍白的脸,眼神笃定而决绝,“那女儿在此,便先预祝父亲大业功成,得偿所愿。” 第319章 暴毙 此话一出,便是答应了。 广信侯露出满意之色,从暗格里取出装着假死药的瓷瓶,递给柳韫玉。 柳韫玉伸手接了过来,告辞回府。 广信侯吩咐管事备车,却说要亲自送她回去。 柳韫玉有些惶恐,“侯爷日理万机,怎能因这种琐事耽搁您?” “无妨,眼下无事,为父送你一程。” 广信侯拍拍她的肩膀,眸色温和,一副慈父的姿态,“我戎马半生、公务繁杂,膝下只有一子,平常也甚少陪在他身边,如今苍天垂怜,多了你这么个聪慧伶俐的女儿……为父若是有什么做得不足的地方,玉娘,你可莫要怪罪父亲。” 二人你来我往,一唱一和。 一个摆足了慈父的姿态,字字句句皆是愧疚和弥补,一个则诚惶诚恐,将顺从和感激演得入木三分。 …… 不多时,广信侯亲自将柳韫玉送回了柳宅。 见柳韫玉终于回来,怀珠担心地迎了上来,忧心忡忡。 “姑娘这些时日一直去侯府,奴婢这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您在那虎狼窝里出了什么闪失……” 柳韫玉坐回绣椅上,手指在袖中摩挲着那假死药的瓷瓶,低声道,“他既要认我这个女儿,又怎么可能让我在侯府出事。” “可奴婢这几日眼皮一直跳,京城里最近也压抑得很,总觉得会出什么大事……” 怀珠一边絮絮叨叨地,一边替她揉了揉肩。 柳韫玉按了按眉心,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浮雪可还安分?” “它?它可精神了。” 怀珠又好气又好笑,“每日吃饱了便想方设法溜出屋子,满院跑,我和云渡两个人都抓不住它……” 柳韫玉直起身,冷不丁说道,“既然这么闹,便将它送走吧。” 怀珠倏地瞪大了眼,“姑娘!” 她急忙扯住柳韫玉的衣袖,“姑娘,姑娘是在开玩笑吧……” 柳韫玉回头看了她一眼,抿唇不语。 “……” 对上她的眼神,怀珠便意识到她是在说真的,手指一松,怔怔地放开了柳韫玉的衣袖。 “走吧,去看看浮雪。” 柳韫玉往偏房走去。 怀珠僵了一会儿,才快步跟上来。 二人进来的时候,通体雪白的狼崽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呼呼大睡。 它如今已经比小时候的幼崽模样长大了许多,雪白的毛发油光水滑,许是睡得太香,喉咙里还时不时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怀珠嘴上又开始说浮雪的好话,“它醒的时候就想拆家,但睡着还是很安静的……奴婢再看得仔细些,姑娘就不要送它走了吧……” 柳韫玉没说话,目光环顾一圈,最终落在角落里那个精铁笼子上。 “怀珠,我记得厨房张师傅的儿子,是个手艺极好的木匠。你悄悄去将人请来,就说铁笼子生了锈,要给浮雪重新打制一个结实的木笼。” 怀珠一愣,但见柳韫玉心意已决,还是只能转身照做。 半日后,那木匠被请到了柳韫玉跟前。 柳韫玉屏退左右,说明来意,“我要你连夜打制一只木笼。笼子底部要凿出一个暗格,但要严丝合缝,不能被人轻易发现。明日一早,必须做好送过来。” 木匠面露难色,“大人,这工序繁杂,一夜的时间怕是……” 柳韫玉将几锭银子推到木匠跟前,“只要东西做好,这些便是你的。但有一条,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木匠连忙直起了身,“大人放心,我爹早就嘱咐过我了,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乱说半句!” 翌日一大早,熬夜做好的木笼就被送到了柳韫玉跟前。 柳韫玉望着这木笼,俯身蹲下,修长的指尖在木笼底部的凹槽处用力一按。 “咔哒。” 随着一声轻响,一道极其隐秘的暗格就弹了出来。 柳韫玉立刻将这些时日在广信侯府上搜集到的所有情报,连同凤鉴司交给她的一并藏进了暗格里。 云渡在一旁看着,眉头皱起,“这可行吗?” “把浮雪抱进来吧。” 浮雪不甘心地被送进了木笼,柳韫玉特意将它小时候睡的软垫也送了进去,它这才嗷呜了一声,乖乖在暗格上方趴了下来。 云渡拍了拍手中的浮雪白毛,直起身,“我现在把浮雪送回相府去?” “谁说要你去送了。” 云渡一愣,“那你……” 柳韫玉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备车,我要去一趟孟府。” …… 得知柳韫玉主动登门,孟泊舟几乎是压抑着狂喜,快步赶到了花厅。 然而刚踏入厅内,他就愣住了。 柳韫玉坐在圈椅中,而她身侧,竟放着一个不大不小、蒙着黑布的箱笼。 “玉娘……这是?” “掀开看看。” 闻言,孟泊舟掀起黑布,映入眼帘的,便是通体雪白、睡得正熟的浮雪。 孟泊舟愣了一下,微微蹙眉。他不喜猫儿狗儿的,可碍于是柳韫玉亲自送来的,他还是勉强露出了喜欢的表情,甚至想要伸手去摸浮雪,“你何时养了这样一只白犬……” “这是狼。” 柳韫玉一字一顿,“白、狼。” 孟泊舟的脸色倏地变了,猛地缩回手,后退了几步,“白狼?!” “嗯。之前在上林苑,我遇到一头真白狼,险些当场毙命,万幸被宋缙救下。之后我们发现母狼还留有一子,我不忍心,便将这只白狼幼崽带回来,与宋缙一起收养了它……” “……” 孟泊舟微微皱眉,心底忽然泛起阵阵酸意。 原来这是她与宋缙共同养育的狼崽…… 正酸着,他就听见柳韫玉自嘲一笑,“可惜,物是人非。如今他既要与我一刀两断,我又何必死乞白赖地念着旧情,守着这些不该留下的东西?” 孟泊舟眸光一动,心里的阴霾被冲散,“玉娘,你的意思是?” 柳韫玉掀起眼,定定地看向他,眸中闪动着几分脆弱和决绝,“我不想再见他,能不能劳烦你,替我将这只白狼送去相府?” 孟泊舟想都没想,一口应下,“好,我替你送回去。” 柳韫玉垂眼,“白狼在大晟,毕竟是瑞兽。若被人知道我一直养着瑞兽,恐怕会招惹祸端……” “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叫旁人知晓。” 听着他的保证,柳韫玉露出笑意,“多谢。” “你我之间,又何须这般客气。” 能亲手替柳韫玉斩断她与宋缙的过往,孟泊舟只觉得有种隐秘的报复快感,腰背愈发挺得直了些。 …… 当夜,孟泊舟便亲自去了一趟相府,求见宋缙。 廊檐下,湘妃竹帘在秋风中翻卷。 宋缙负手立在廊上,孟泊舟站在阶下,脸上难得带着松快,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 “学生今日冒昧登门,是替玉娘送一样贵重之物还给相爷。” 宋缙垂眼看向他,眸光极冷,“何物?” 孟泊舟微微侧过身,下人们将那只蒙着黑布的木笼抬了上来。 待他们都退下后,孟泊舟才掀起黑布一角,让宋缙看清了里面不安的浮雪。 孟泊舟敏锐地捕捉到宋缙眸色一滞,那张素来没什么波澜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玉娘还有话,让我带回给相爷。” 孟泊舟心中的快意达到了顶峰,可腰却弯得更深了些,语气悠然得近乎挑衅。 宋缙没有作声,冷冷地注视他。 孟泊舟毫不畏惧地迎上那道目光,一字一顿将那诛心之言砸了回去,“玉娘说,情分已断,覆水难收。自此与相爷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说罢,他亲眼见到宋缙攥紧双手,手背上的青筋狰狞浮起。 孟泊舟死死压着唇角的笑意。 那日他被迫与苏文君成婚,宋缙亲自来给他送贺礼敲打他时,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日? 他又欣赏了一眼宋缙的表情,然后躬身告退,志得意满地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宋缙眉宇间的怒意倏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锋芒。 他缓步走到木笼前,掀开黑布。 浮雪那双黑豆眼对上他,可怜巴巴地嗷呜了一声,然后叼着自己的软垫缩到了角落里,露出木笼底部的暗格。 …… 藏春宫,宫女们都齐聚在殿内伺候。 宋太后正因头疾发作,躺在矮榻上烦躁地揉着眉心,身边的张嬷嬷刚端走药碗,起身离开。 一个小太监便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太后娘娘,柳大人有事求见,说是有关广信侯的十万火急之事!” 宋太后猛地睁开凤眸,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宣。” 片刻后,柳韫玉单薄的身影迈入殿内。 宋太后已经坐起身,背后靠着锦缎引枕。 柳韫玉步伐虚浮,面色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灰败。 她走到大殿中央,屈膝跪下,“微臣叩见太后……” “免礼。” “……” 宋太后发了话,可柳韫玉却伏首跪地,迟迟没有起身。 宋太后眉头微微一蹙,“你说事关广信侯府,是什么要事?” 柳韫玉缓缓抬起头,直视宋太后,“微臣若是将此事告知太后,可否换得解药?” “……” 宋太后面色一冷,“柳韫玉,你这是在和哀家谈条件?” 柳韫玉身子微微一颤,“微臣……不、敢……” 话还未说完,她的面色骤然惨白,猛地抬手捂住了唇。 张嬷嬷意识到不对,赶忙上前,“柳大人……” 下一瞬,一大口触目惊心的黑血从柳韫玉口中喷出,在藏春宫的地砖上溅开刺目的血迹。 “柳大人!” 张嬷嬷面色骇然,扑上前去。 可柳韫玉已经彻底瘫软在冰冷的地砖上,双目紧闭,再无声息。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宋太后霍然起身,可头疾却在这一刻发作得愈发剧烈,她身形微微一晃,从齿间挤出一句,“快……传太医!!” 宫女们飞快地冲出藏春宫去请太医。 张嬷嬷跪在地上,颤抖着伸出手,往柳韫玉鼻下一探。 下一刻,她脸色骤变,猛地缩回手,转向宋太后,“娘娘……没气了……” 宋太后眸光骤缩,跌坐回了矮榻上。 柳韫玉绝不能死在藏春宫…… 至少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死在藏春宫…… 此事绝不能传出去…… “大人!” 尖叫声从殿门外传来。 宋太后猛地抬起眼,就见温明月和方素竟带着凤鉴司众人出现在殿外,齐刷刷冲向“毒发身亡”的柳韫玉。 轰隆隆的惊雷声,在京城上空炸响—— 随着倾盆而下的瓢泼大雨,内廷司事女史柳韫玉在太后宫中无故暴毙的消息,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广信侯府,书房。 广信侯望着屋外电闪雷鸣的暴雨,拊掌大笑,“好啊,将这出戏演在藏春宫里……真不愧是本侯的好女儿,来人,传孟泊舟立刻来侯府!” 与此同时,柳宅。 柳韫玉的尸体被盖上白布,由温明月和方素亲自送了回来。 得知消息的怀珠眼前一黑,当场昏死过去。 周氏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还未到柳韫玉跟前,看着满堂素缟,便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老天爷!你何苦这般为难我的玉娘,她还这般年轻,你若要索命,便索我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去!为何要动玉娘……” 方素和温明月相视一眼,走到周氏身边,搀扶起她,“夫人,您节哀……” 另一边,沈妘也不顾母亲阻拦,冒着大雨来到柳宅。 看清棺柩里那张熟悉的、毫无血色的脸,她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云渡见他浑身湿透,取了一件外衣给她披上,想要扶她下去。 可沈妘却倔强地摇头,泪眼朦胧地守在棺柩边,“玉娘……” 方素和温明月看着这满堂的悲恸,眼眶也红了,只能死死咬着呀,将心中的酸涩和真相一同咽下。 …… 威德侯府内。 吕兰英不可置信地转头,“她当真……就这么死了?” 前来传话的张嬷嬷脸色难看,“太后娘娘亲眼所见,太医当场验看。再者,她身殁之后,她的干娘与闺中密友皆在府上哭丧……” 吕兰英咬牙,“世间还有一种假死药……” “吕夫人!” 张嬷嬷打断了她,“吕夫人这话还是留着解释给相爷听吧!那毒是您寻来的,当初也是您向太后保证,能用柳韫玉牵制住相爷,可如今广信侯未除,柳韫玉便已死了!此事若让相爷知晓……” 就在这时,侯府一个下人匆匆跑来。 “夫人,相爷来了!” 第320章 喜丧相冲 张嬷嬷听到此话,先一步退下,“太后还在宫中等老奴的回话,余下的事,还请宋夫人自便。” 吕兰英眼睁睁见张嬷嬷退去,几乎将手中的锦帕生生撕裂。 宋缙自西廊快步而来,一袭玄衣衬得他面容冷峻,周身浮动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瞥见张嬷嬷从一旁退下的背影,宋缙脚步微顿,心如明镜。 死讯已经传到了。 宋缙气息微沉,抬脚走向吕兰英。 吕兰英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换了一幅笑脸迎上来,“相爷……” 她一边说着,一边死死盯着宋缙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更多反应,看看他是否已经知晓柳韫玉的死讯…… 可宋缙却没给她任何试探的机会,蓦地抬手,一掌扣住吕兰英的脖颈。 “出尔反尔?” 他的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 “没,没有……” 吕兰英被迫仰起脸,眼底被骇得闪过一丝惊惧。她也生怕宋缙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疯,只能双手紧紧攀住宋缙的手腕,艰难启唇,“不是,不是我……是她自己死在太后宫中,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是不是你告诉我,此毒一个月后才会毒发?” 宋缙的手掌猝然收紧,“是不是你背着我,提前引发了她体内的毒?还是说……那所谓的解药根本不存在,一切都只是你为了逼婚的说辞……” “不是,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有解药……” “你如何证明?!” 吕兰英终于垂下手,从衣袖中抖出一只瓷瓶,颤抖着举起来,“解……药……” 看清瓷瓶的一瞬,宋缙眸底的杀意倏然一收。 他猛地松开了吕兰英的脖颈,一把将那瓷瓶夺了过来,死死攥紧。 “咳……咳咳……” 吕兰英白着脸,剧烈地呛咳着,看见宋缙攥紧瓷瓶的手,她的眼神微微一变,“你……” 柳韫玉已死,他还要着解药做什么? 宋缙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竟是说出了她心中的那句话,“她如今已是一具尸体,你这解药还留着做什么?” “……” “这解药,如今只是一颗无用的废丹。” 宋缙面无表情地将那药瓶收入袖中。 吕兰英僵在原地。 是啊,柳韫玉死了,解药无用,她也没有筹码了。那她心心念念的婚仪…… 眼见宋缙转身要走,吕兰英蓦地上前一步,叫住了他,“明日的婚仪,你是不是打算就此作废了?” 宋缙步伐一顿,冷冷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吕兰英咬牙,“广信侯的私兵已经入城,他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柳韫玉死在太后宫里,便给了他这场东风!明日你我借生辰之名举办婚仪,太后会亲临威德侯府,广信侯怎么可能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宋缙,你与广信侯斗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他出手、能将他一网打尽的时机,难道要就此放弃、功亏一篑么?!” “……” 宋缙顿在原地,缓缓攥紧了手。 “你要眼睁睁看着你的长姐和侄儿落入广信侯的罗网里,要眼睁睁看着天下易主,看着万民陷于水火?” 说着说着,吕兰英缓缓挺直了腰背,笃定地望向他,“宋言之,你不是这种人。哪怕你心爱的女人死了,你也变不成这种不忠不义、无君无父的人。” 廊下一阵死寂,秋风穿堂而来,将宋缙的衣袍掀得簌簌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宋缙才薄唇启合,口吻带了一丝讥嘲,“戏台都搭好了,那就唱吧。” 说罢,他拂袖离去。 直到宋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吕兰英才双腿一软,手掌死死扣住梁柱才勉强站稳。 她浑身发冷,可看着周遭早已布置好的囍字和红绸,眼底又燃起扭曲而癫狂的热火。 …… 次日,天阴如墨,京城里狂风大作。 长街之上,宋缙一袭红衣,坐在高头大马之上,面容冷肃。而他身后跟着的,是唢呐震天的喜乐班子,以及一群相府护院们抬着的红楠木厚重礼箱。 如此阵仗,也是吕兰英要求的。 哪怕只是唱戏,她也偏要宋缙在京城里演这么一圈…… 长街两侧的百姓纷纷驻足,窃窃私语。 “相爷这是去威德侯府送生辰礼?排场也太大了吧?又是红轿子又是这么多礼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迎娶新妇呢……” “胡说八道什么啊……那位宋夫人可是相爷的寡嫂!什么迎娶不迎娶的……” “但就是很像啊……你看那顶红绸轿子,分明是给新娘子坐的嘛!这相府怎么把迎亲的排场搬到生辰礼上来了?” 百姓们交头接耳,目光一路追随着相府送礼的队伍。 忽然,一阵凄厉的唢呐声从不远处破空而来,声调尖锐拔长,硬生生将喜庆的吹打声盖了过去。 百姓们愣住,随后回首望去。 长街另一头,一队素白的出殡队伍缓缓而来。 素来威风凛凛的广信侯,今日换了一身粗麻丧服,亲自扶着一具棺木,神色悲恸、脚步踉跄。 再往后,侯府的仆役们挎着竹篮,一把一把地将素白的纸钱撒向空中。纸幡在狂风里上下翻飞,纸钱如落叶般纷纷扬扬,撒了半条街。 围观的百姓顿时又炸开了锅。 “这么巧!那位柳大人竟然也是今日出殡!” “可惜了……年纪轻轻的一个女官,怎么说没就没了……” “对了,柳大人不是不认广信侯这个生父吗?前些日子还在府门口拒收那些生辰礼呢。” “人都不在了,谁还会计较过往那些恩怨……” 长街之上,两拨人马迎面撞上。 一红一白,喜丧相冲。 宋缙骑在马上,目光落向那棺柩,攥着缰绳的手掌微微收紧。 广信侯也停下脚步,抬眼对上马背上一袭红衣的宋缙,唇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既遇上了相爷,那我们就先让一步。” 说罢,他抬起手,示意棺柩停下,所有人侧身让出道路。 宋缙面无波澜,径直从他们面前经过。 两支队伍在长街正中交错而过。 宋缙与棺柩擦肩的一瞬,风忽然更大了,卷起了地上的纸钱。 宋缙头也没回,一路策马向前,那抹红色在阴沉的天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长街两侧的百姓们望着这两支队伍,不知为何,心头好似压着沉甸甸的什么,连大气都不敢喘。 待宋缙的队伍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广信侯这才抬起手,郑重其事地一挥。 下一刻,那些随行的仆从竟是从雪白的纸钱下翻出了写满墨字的纸页,齐刷刷扬手。 那些纸页顿时被狂风卷起,朝街边的百姓扑面而来。 百姓们一愣,纷纷伸手去捡那些纸。 “娘,这写的什么啊?” 一个孩童率先接住空中飘来的纸页,摊开后,让身边娘亲辨认。 在街边卖画为生的老书生拾起脚边的纸页,低头一看,原本好奇的神色骤然一变。 “这这这……” 一辆官轿路过,一个休沐的官员伸手将掉进车内的纸页捡了起来,看清白纸黑字写着“妖后专权、残害忠良”的瞬间,他的手指陡然一颤。 “檄文……是檄文!” …… 与此同时,威德侯府。 内堂早已挂满红绸,还有喜宴所准备的鸳鸯红烛。 吕兰英在两名婢女的搀扶下,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来到厅堂。 她换了一身凤冠霞帔,珠翠满头,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 宋缙立在内堂正中,身姿挺拔如松。他仍然穿着那身暗红锦袍,负手而立,垂着眼帘,脸上半点不见新郎官的喜气,反倒像一尊索命的修罗。 前来赴生辰宴的宾客们端着酒杯,面面相觑,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不该惊的东西。 “不是说今日是宋夫人的生辰宴?我怎么瞧着……这架势倒像是喜宴?” “谁说不是呢。你瞧她身上那套衣裳,凤冠霞帔,那是新娘子才能穿的,生辰宴哪有穿这个的道理?” “该不会下一个环节就是拜堂吧?” “可他们不是叔嫂吗?这么做成何体统……” “嘘!你想死吗?没见太后娘娘都没开口,轮得到你多嘴?” 此话一出,众人的视线顿时又落向坐在最上首的宋太后。 宋太后手里捧着茶盏,神色自若地饮着茶,好像眼前这一幕再正常不过。 宾客们噤若寒蝉,收回视线,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整理衣袖,各个心神不宁,却没有一个人胆敢站起身,呵斥这场荒唐透顶的婚宴。 满堂的红绸与喜烛之下,是压抑的死寂。 吕兰英视若无睹,眼前只有伫立在厅堂中央的宋缙,心中的欢喜无人知晓。 天知道她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从年少时,一颗心都落在他身上,她就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地步。再之后,她被吕家人蒙骗,嫁给了宋缙的兄长,从此只能以叔嫂与他相称。 那时吕兰英恨死了自家的人,还有宋家的人,若不是她们一起诓骗自己,她又怎么可能嫁给心上人的兄长。 往后的日日夜夜,她只能死死藏着这一份心思,想着守着他,能一直看着他,也就罢了。 可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之间竟会突然闯入一个柳韫玉! 柳韫玉的出现,让她亲眼看见宋缙是如何在意一个女子,这彻底打碎了她的坚持…… 她不甘心,凭什么多年的煎熬苦守,换来的却是他将另一个女子捧在掌中,放在心尖上?! 做戏又如何?诱饵又如何? 只要明日拜了天地,她便夙愿以偿,至少做了一日他宋缙的妻子…… 更何况,是不是只有一日,还说不准呢。 吕兰英缓缓勾起了唇,迈步走到宋缙面前。 “言之,你我一同向太后行礼吧。” 宋缙蹙眉,启唇时声音压得极低,“吕兰英,你莫要太贪心。我已依你所言,在长街上行了亲迎之礼,怎么,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你还要真的与我拜堂不成?” 吕兰英笑意盈盈,“若我说是呢?” “恕不奉陪。” 眼见宋缙拂袖要走,吕兰英伸手扯住了他的袖袍,在他要挥开她的一瞬,她低不可闻地吐出一句,“柳韫玉是假死,对吗?” “……” 宋缙的步伐骤然顿住。 吕兰英愈发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冷笑一声,“果然……若她不是假死,你昨日也不会拿走那瓶解药。可是宋缙,如果我告诉你,你拿走的解药,只有一半呢?” 宋缙猛地转头看向吕兰英,眸光如刀。 吕兰英迎向他的目光,“还有一半,依旧在我这里。只要你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与我完礼,我便将剩下一半,双手奉上。” 宋缙眸心漆黑,就在他要迈出那一步时,廊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威德侯府的下人惊呼,“太后娘娘,相爷,侯府被,被一队兵马包围了……” 话音既落,宾客们皆是变了脸色。 坐在上首的宋太后亦是眯了眯眼眸,扣在几案边缘的手指一下收紧。 吕兰英眉心一蹙,不由地咬牙。 为何就不能晚一刻? 偏偏要在此时…… 宋缙垂在身侧的手掌一松,转过身,朝厅堂门口看去。 伴随着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和脚步声,广信侯披坚执锐,领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闯进来,而他身侧,赫然跟着一袭白衣的孟泊舟。 满堂宾客露出骇然的神色,纷纷起身退避三舍。 广信侯的人却齐刷刷拔剑,将所有人的退路都封死,大有要赶尽杀绝之意。 宋缙神色未变,冷眼看着被叛军簇拥的广信侯,“侯爷这是要做什么,造反么?” “造反?” 广信侯眼眶微红、神色冷冽,依旧是那副悲痛难忍的慈父模样。他的双手对着旁边拱了拱,“本侯今日兵围侯府,便叫造反?这天下难道不姓应,而姓宋,是你们宋氏姐弟的不成?本侯今日的所作所为,是为了诛杀乱臣贼子,清君侧!” “放肆!” 坐在上首的宋太后一拍案几,“哀家与相爷做了什么,便成了乱臣贼子?广信侯,你分明就是颠倒黑白、目无王法!” “妖后当道,何来王法?!” 广信侯冷笑一声,侧身朝一旁的孟泊舟说道,“探花郎,是时候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对姐弟的恶行了。” 第321章 逼宫 孟泊舟上前一步,手中捧着那纸檄文,目光死死盯着站在堂中央的座师,一字一句地背道。 “奸相宋缙,把持朝政、狂悖无道!仗天子舅父之权势,公然强抢学生之妻,逼迫我与发妻柳韫玉和离!”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宾客不由地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齐刷刷看向宋缙。 这是他们能听的话么? 孟泊舟却越说越愤慨,声音嘶哑,仿佛他与柳韫玉当真是被强权棒打鸳鸯的苦主,而宋缙是十恶不赦、欺男霸女的奸臣。 “宋缙强取豪夺、拆散我们夫妻二人,毁我妻子贞洁,妖后宋氏更是为虎作伥!为了替亲弟掩盖这等枉顾人伦的丑闻,她竟在宫中鸩杀自己亲封的女官!” 宋太后蹙眉,脸色变得铁青。 厅堂内愈发死寂,只剩下孟泊舟字字泣血的声音。 “而今玉娘尸骨未寒,威德侯府竟还在此大摆喜宴……小叔迎娶寡嫂,此举败坏人伦,与禽兽何异?!在座诸位竟也能对此视而不见?” 宋缙看向孟泊舟,眉宇间沉凝的阴云倏而散了,唇角噙着的笑意带了一丝讥诮。 “好一个强取豪夺,好一个清君侧……只是就凭这些人,侯爷就打算围住威德侯府,将本相与太后一网打尽?” 广信侯缓缓抽出长剑,寒光自众人面上闪过。 “如今这京城中,四处都是本侯的人。除了围住这威德侯府的兵马,本侯还派了另一批精锐进宫,保护陛下……” 口口声声说是保护,可在场众人无不明白他的真实意图。 广信侯这是彻底反了…… 宋太后霍然起身,发间的凤钗步摇剧烈颤动,“你竟敢逼宫?!” …… 宫门内,被解决的守卫躺倒在血泊之中。 倒戈向广信侯的宫城禁卫将宫门缓缓拉开,与禁卫同样装扮的叛军如潮水般涌入皇城,与巡逻的禁军们刀剑相向。 厮杀声瞬间打破了皇城内的寂静。 上书房内。 太傅刚刚离开,小皇帝与一群侍读们正在温习功课。 突然,窗外便传来了刀剑相击的声音,和隐隐约约的尖叫声。 率先察觉到不对劲的人是吕婉容,她神色一凛,将手中的笔搁下,起身走到窗边。 “婉容?” 眼见皇帝的目光瞟了过来,陈锦娘怯怯地唤了一声。 吕婉容却皱着眉,置若罔闻。 她伸手将窗户轻轻推开一道缝,窗外的厮杀声和尖叫声这才变得清晰起来。 “这是什么动静?!” 闻声,上书房内的侍读们大惊失色,皇帝脸上的神情亦是变了。 “砰!” 突然,上书房的门被从外撞开,一个浑身染血的太监爬了进来,“陛下,陛下……叛军杀过来了……” 这一幕将上书房内年纪尚小的侍读们吓得魂飞魄散。 陈锦娘等人直接尖叫着缩在了一起,就连那些往日里跟着皇帝淘气的男孩们也有些腿软,方寸大乱地叫嚷起来。 吕婉容站在窗口望着不远处与叛军厮杀在一起的御前侍卫,神色凝重。听着身后乱糟糟的叫嚷声,她皱起眉,刚要转头呵斥,却有一道冷静清脆的声音抢在了她之前。 “慌什么?!都给朕闭嘴!” 上书房内倏地一静。 吕婉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循声看向坐在第一排、缓缓站起身的那道明黄色身影。 平日里贪玩好动、任性妄为的皇帝此刻板着脸,终于显出几分帝王的沉着与威严来,叫吕婉容心头微微一跳。 下一刻,小皇帝迈步朝她走了过来。 吕婉容顿在原地,直到皇帝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垂眼看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还不让开?你这个小身板杵在这儿你是能给朕挡刀还是挡箭?” ……嘴这么欠,还是那个讨厌的皇帝没错。 吕婉容回过神,低眉垂眼地退到一旁。 皇帝走到窗前,也透过窗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阖上窗,有条不紊地指使着慌乱的侍读和太监。 “御前侍卫还能再顶一顶。如今外头都还乱着,出去也不安全。朕之前发现这上书房内有一间暗室,可供几人藏身,你们先进去躲一躲。” 上书房的暗室门被缓缓打开。 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众人抬起手,咳嗽起来。 那暗室里一片漆黑,布满灰尘蛛网,是这些世家公子、贵女平日里避之不及的地方,如今却成了人人争抢的救命稻草般。 乔家娘子硬着头皮,抬脚便要往里冲,却被一个男伴读一把拦住。 “你怎敢抢在陛下前面!” 皇帝的贴身太监也扯着尖细的嗓音嚷道,“护驾!先让陛下进去!” 男伴读们相视一眼,纷纷附和,“这暗室狭仄,只能容得下四五人,陛下先进去,剩下的,陛下选谁进去,谁便进去伴驾!” 吕婉容冷下脸来,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猜中了这群郎君的龌龊心思。 什么护驾,什么让陛下选人,他们无非是觉得陛下素来与他们玩得好,又厌恶她们这些女侍读,所以只要把选择权交给陛下,他们就能大概率陪着皇帝躲进这暗室里。 至于她们这些女子,活该被留在这里当挡箭牌! “滚开!” 被众人推进暗室的皇帝忽地踹了那伴读一脚,大步走了出来。 众人一愣,“陛下……” 皇帝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吕婉容身上,又抬手指了指哭得泣不成声的陈锦娘等人,“你,把她们带进去躲着!一个都不许出来!” 吕婉容蓦地掀起眼,有些愕然地对上皇帝的视线。 女侍读们的哭声一下止住了。 男伴读们也无不面露错愕,“陛下,您的龙体不可损伤……” “什么龙体?朕是皇帝,难道就不是儿郎了?男子汉大丈夫,这种时候难道还要把她们这群小娘子往外推?你们白长了这么高的个、白练武了是吧?!” 皇帝将平日里那群狐朋狗友劈头盖脸一顿怼,然后顺着那道始终盯着他的目光看回去,对着吕婉容没好气地说道,“瞪,还瞪?!” 吕婉容收回视线,伸手将陈锦娘、乔娘子等人推了进去,转身问皇帝。 “……将这里让给我们,陛下打算去何处?” “这里离长乐宫不远,长乐宫还有一间暗室。” 听着外头的厮杀声越来越近,皇帝一挥手,太监哆嗦着手扳动机关。 暗室的门缓缓阖上,就在关上的一瞬间,吕婉容忽然挣开了陈锦娘的手,提着衣裙飞快地迈了出来。 皇帝回头看见她,蓦地睁大了眼,鼻子险些都气歪了,“吕婉容!你又想做什么?!都这种时候了,你还非要跟朕对着来是不是?!!” 吕婉容罕见地笑了一下。 她进宫这些时日,从来都板着张脸,表情比荣老太傅还要严肃,这还是她第一次对皇帝笑。 那笑容转瞬即逝,看得皇帝愣了愣。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就被吕婉容说出口的话气得再次头顶冒烟。 “臣女抗旨也不是第一回了。” “……” 就在这时,一个杀红了眼的叛军已经执刀冲到了上书房外。 上书房内顿时一阵尖叫,嘴上说着要护驾的伴读和太监们一个劲地往后退,竟是硬生生叫皇帝和吕婉容成了最前面的那个,完全暴露在了叛军眼下。 “小皇帝在这儿!” 那人叫了起来,“侯爷有令,抓活的,抓……” 突然有什么从皇帝耳畔飞射了过去,狠狠击中了那人的喉咙,让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人抬手捂住自己的喉咙,手里的刀一下砸在了地上。 皇帝一回头,就见吕婉容放下了手里的弹弓。 正是他们昨日拿着在御花园里打鸟雀,被荣老太傅没收的弹弓! “你……” 皇帝刚一开口,就见吕婉容将弹弓随手一抛,他下意识伸手接过。 下一刻,吕婉容已经毫不犹豫地冲上前,拾起了叛军掉落在地的那把刀。 那刀看着又沉又锋利,刀身甚至比她那瘦弱的胳膊还要长,可吕婉容却双手握着刀柄,稳稳地拿了起来,然后退到皇帝身前。 “还不护送陛下去长乐宫?”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纷纷护送皇帝往外走。 可那捂着喉咙的叛军已经缓过神,死死盯着吕婉容落在最后的背影,大步朝他们追来。 “站……住……”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吕婉容甚至已经能感受到那人的手掌朝自己落了下来。 她一咬牙,举刀转身,朝那人挥了过去! 那人原本并不将一个小娘子放在眼里,直到那刀风险些劈中他的手臂,他看向吕婉容的眼神才变了意味。 “吕婉容……吕婉容!” 皇帝被簇拥着往前跑了几步,忽然发现吕婉容不在身后,蓦地回头。 可伴读和太监们却一味地推搡他,“陛下,快走啊陛下!” 攒动的身影里,皇帝看见吕婉容与那叛军交手起来。 吕婉容身量瘦小,行动敏捷,可那重刀到底是不称手,她难以进攻,只能躲避,很快便落了下风,肩膀重重挨了一下,刀柄脱手。 那刀被叛军重新拾起,下一刻,寒光便朝她面门劈空而下—— 刀锋猛地落下来,却被什么东西一下打偏。 随着清脆的一声响,那刀锋蹭着吕婉容的眉骨划过。 吕婉容被那刀风震得跌坐在地,转头就见皇帝放下手里的弹弓,目光落在她脸上,忽地睁大了眼,表情竟有一瞬变得惊恐。 “啪嗒。” 一滴血珠落在吕婉容手背上。 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眼尾传来的疼痛和湿濡感,下一刻,那黏腻的触感蔓延开来,触目惊心的血雾在吕婉容眼前绽开…… 那叛军一击未中,再次恼羞成怒地举起刀,准备将眼前碍事的吕婉容一刀毙命。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嗖”地传来。 这次不是小打小闹的弹丸,而是一支弩箭! 弩箭精准地贯穿了那人的咽喉,他举着刀,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紧接着,乌压压的禁卫军和宋氏的绥州军围了上来,将皇帝和吕婉容保护在中央。 为首之人匆匆赶到皇帝面前,单膝跪下,竟是玄铮! “宫内叛军已尽数伏诛,属下奉相爷之令,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 皇帝的目光飘忽了一瞬,从玄铮身上又移回了吕婉容脸上,落在她眼尾触目惊心的血痕上。 他丢开手里的弹弓,忍不住往吕婉容的方向走了一步。 可却有一个身披斗篷、戴着兜帽的人率先将吕婉容搀了起来。 皇帝脚步一顿。 “快,传太医……” 那人搀起吕婉容,猛地转过身来。 兜帽落下,露出一张苍白、清丽,却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 皇帝瞳孔骤缩,如同见了鬼一般,“柳,柳韫玉?!” …… 威德侯府,庭院里挂着的红绸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广信侯已经失去了和宋缙等人对峙的耐性,蓦地抬起手。 然而下一刻,宋太后却是率先将手边的茶盅往地上一摔! 伴随着清脆刺耳的碎响,埋伏已久的绥州军竟是从威德侯府的四面八方冲了出来,手中的弩箭齐刷刷对准了广信侯带来的叛军。 顷刻间,攻守之势竟是调转过来。 广信侯面色微变,可却仍是气定神闲。他抬起眼,那双鹰眸扫视了一圈四周,冷笑,“好啊,好一出请君入瓮。可你们未免也太小看本侯,以为本侯手里就只有这么些人么?” 他一挥手,身后的副将便往空中放了一支信号弹。 半空中,一片莲花状的红烟骤然炸开! “本侯早已在城中各处安置了死卒!只要见到这信号弹,他们便会立刻合围威德侯府!” 广信侯剑指宋缙,发话道。 宋缙笑了,将双袖收进护腕,又接过绥州军递来的佩剑,“那就看看,是本相的绥州军杀得快,还是侯爷您的死卒来得跟快。” 长剑出鞘,寒光落进宋缙漆黑的眸底,衬得他的俊容格外锋锐,又挟着久违的雷霆之势,杀伐之气。 这一刻,广信侯才猛然记起。 对面的宋缙,不仅仅是手握朱笔的权相,还曾是马上平叛、安邦定国的绥州军统帅! 第322章 大结局 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威德侯府内便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庭院里的红绸有的被扯了下来,有的溅满了鲜血,有的被划得破碎凌乱。 院子里到侯府门口满是横尸,大多数却都是广信侯带来的人。 眼看绥州军已将自己的人尽数缴械,广信侯终于没了之前的成竹在胸。 他被宋缙击退,踉跄两步,靠着梁柱站稳,眼底浮现出惊疑不定。 为什么…… 为什么他散布在城中的那些死卒还未赶到?!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广信侯眸光一亮,蓦地转头看向侯府门口。 本以为是自己的救兵,然而当那两匹快马在府门口勒停,那两道纤纤身影从马上翻身而下时,广信侯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来人根本不是他手下的将领,竟是凤鉴司的那两个黄毛丫头! “相爷!太后!” 温明月和方素匆匆赶来,看都没看广信侯一眼,便径直走到宋缙面前,“我们二人奉柳大人之命,联合绥州军收网!广信侯藏匿于城西废库、城东暗香的十三处私兵据点,已在一炷香之前尽数被端!所有兵器全部交货,一千死卒也都被就地正法!” 说着,温明月抬起头,看向从厅堂中缓步走出来的宋太后,补充道,“柳大人早就算准了广信侯所有兵器和私兵的藏匿地点,并以身入局,拿到了布防图,送到相爷手中!相爷据此排兵布阵,这才瓮中捉鳖,大获全胜!” 此话一出,满堂死寂。 今日来赴宴的宾客们面面相觑,后背霎时出了一层冷汗。 柳大人…… 今日出殡的柳韫玉? 广信侯的脸色更是变得铁青,他猛地转头看向孟泊舟,却见他的表情亦和他一样,错愕的、恼怒的,不可置信的…… 眼前闪过柳韫玉那张苍白温顺的脸,闪过她充满怨恨的那双眼,还有她顺从地接过假死药,吐出那句“预祝父亲大业功成,得偿所愿”…… “哈……哈哈哈……” 广信侯突然笑了起来。 好啊,不愧是他的好女儿…… 知道父女之情骗不了他,便用她对宋太后的恨、对宋缙的怨来蒙蔽他…… 当初他打听到何鼎信了跛脚道士那句“弑父克家”的谶语,还觉得此人愚昧荒唐,没想到今时今日,他这个亲生父亲,他广信侯府,竟也落得个被大义灭亲的下场! 大势已去,满盘皆输…… 成王败寇,他便是死,也绝不做阶下囚! 广信侯那双锐利的鹰眸闪过一丝狠厉,他蓦地抬起手,可刀锋就要抹上脖颈时,却被宋缙的剑一把挡开。 手中的刀震落,广信侯被一拥而上的绥州军死死按住。 他抬起眼,死死盯着宋缙,眼底满是嘲弄,“怎么,你不杀我,不会是因为我那个女儿吧?她都敢大义灭亲,你竟不敢杀她的生父?” 宋缙神色冷然,将手中的剑丢给一旁的将士,什么都没回答,“押入诏狱,听候发落。” 广信侯和孟泊舟双双被押了下去,连带着气息尚存的那些叛军。 一场叛乱就这么被扼杀,宾客们无不冷汗涟涟、如释重负。 然而威德侯府内的氛围却没有松下分毫,仿佛还有一片浓云沉甸甸地压在侯府上空,酝酿着下一场风暴。 宋缙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站在廊檐下的宋太后,和站在她身边还穿着凤冠霞帔的吕兰英。 “叛军已除,大局已定。” 宋缙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抬起手,将腰间象征着当朝宰执的印绶摘下,然后一步步走到了宋太后面前,将那印绶双手呈上。 见状,周遭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 宋太后眸光微动,“言之,你这是做什么……” 见宋太后没有伸手来接,宋缙眼眸微垂。 那张方才还杀伐果断的面孔,此刻却布满了疲惫和倦怠。 “……阿姐。” 他薄唇微启,抛却了君臣间的称呼,罕见地唤出了这声“阿姐”。 宋太后眉眼一怔,眼底仿佛有什么在消融。 “广信侯已伏诛。从今往后,朝堂中再无人能撼动陛下的江山。我愿交出相权、散尽兵权,从此归隐,不问朝政……” 宋缙撩起下摆,郑重其事、却又不堪重负地,朝宋太后屈膝跪下,“阿姐,宋言之把持朝政、手握兵权,从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滔天权势。今日,我只想拿半生功业,求阿姐开一次恩。宋言之的后半生可以一无所有,只求阿姐高抬贵手、赐下解药,把我的玉娘……完完整整地还给我。” 宋太后瞳孔一缩,微微震颤。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样卑微的宋缙了,甚至是从未见过。 宋家金尊玉贵的小郎君,后来权倾天下、算无遗策的宋相,纵是跪,也从未跪得这般卑躬屈膝…… 宋太后眼底的冰霜彻底消融。 她是忌惮宋缙,要的也只是他手里的权势,如今他双手奉上,骨肉亲请在这一刻到底还是压过了一切,她短暂地又做回了那个宋家娘子,宋言之的长姐……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抬了抬手,叫来张嬷嬷。 “将解药给他。” 果然,解药根本不在吕兰英手中。 “太后!” 一旁的吕兰英死死攥紧了手,唇齿间都泛着腥味,“娘娘,您不能……” “够了!” 宋太后冷声呵止了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难道还没闹够么?!”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只能叫她们二人听得清楚,“若非为了引蛇出洞,你以为哀家会允许今日这般荒谬的情形发生?!” “……” 眼看着张嬷嬷已经将那装着解药的瓷瓶拿出来,要交给宋缙,吕兰英的眉眼骤然扭曲,满头的珠翠都在颤抖。 宋缙什么都不要了…… 宋缙真的如她所愿,从天上坠下来,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废人……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即便成了一个废人,也不属于她?!! 他竟还想同柳韫玉一起双宿双飞…… 吕兰英像个疯子一样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凄厉,直叫所有人都骇了一跳。 宋缙眼睫一颤,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蓦地冲上前,可吕兰英却抢先夺走了张嬷嬷手中的瓷瓶。 “啪!” 白色的瓷瓶被吕兰英硬生生捏碎。 宋缙瞳孔骤缩。 方才为了让太后彻底放下戒备,他丢开了剑,如今手中空无一物,就连阻止吕兰英都来不及。 一转眼的工夫,吕兰英已经将那颗世间唯一的解药混合着碎瓷,塞进了自己口中。 “……吐出来!” 宋缙目眦欲裂,手掌一下扣住了吕兰英的脖颈。 然而为时已晚,吕兰英将瓷片和解药都硬生生嚼碎,就仿佛嚼着骨头般,发出咔咔的声响,然后艰难地吞咽了下去。 鲜血很快从她的唇畔溢出,可她脸上却露出了疯魔一样的笑。 “宋言之……” “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我死也要拉上柳韫玉……” “你不是要与她双宿双飞么……那我们三个就一起再黄泉下继续纠缠吧……哈,哈哈哈……” 宋缙那本就岌岌欲崩的理智彻底绷断! 他的双眸顷刻间染上猩红,五指猝然收紧。 吕兰英的笑声戛然而止。 下一刻,她的瞳孔涣散,双手也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那唇畔溢出的血,一滴一滴,砸在了宋缙的手背上。 ……吕兰英死了。 临死之前,她也将柳韫玉一起拖下了地狱。 那么宋缙呢…… 宋太后看着扔下尸体、如修罗煞神般的亲弟弟,心中才升起的那点骨肉之情瞬间荡然无存! 她一把握紧张嬷嬷的手,趔趄着往后退了两步,厉声道,“绥州军听令!宋缙谋逆犯上,立刻给哀家就地格杀!” “……” 宋缙慢慢地掀起眼,那双红得几欲滴血的眼眸转向了宋太后。 一瞬间,宋太后寒毛耸立,连嗓音都变了调,“还不放箭?!绥州军是要与他一同造反吗?!!” 周遭的绥州军面露犹豫,可还是有弓弦拉满的声响断断续续响起,冰冷的箭头对准了立在廊下的宋缙。 就在这时,一道夹杂着雷霆之怒的少年清音骤然传来。 “都给朕住手!” 一抹明黄的身影从侯府外冲了进来,不顾众人的阻拦,径直冲向所有箭矢对准的宋缙。 皇帝张开手臂,挡在了宋缙身前,“朕看谁敢放箭!” 那张素来稚气懵懂的面孔,此刻却透着不怒自威的帝王威仪。 宋太后的面色一白,蓦地上前,“曜儿,你疯了!快到母后这里来!他会杀了你……” “他不会!” 皇帝没有退让半步,死死盯着宋太后,“舅舅不会,相爷不会,宋言之更不会!母后,疯的人是你!” “……” 宋太后僵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皇帝扫视了一圈周遭那些绥州军,厉声喝问,“这大晟的天下,究竟是太后的,还是朕的?你们手里的刀剑,是听太后懿旨,还是听朕的圣旨?!朕让你们放下弓弩!” 此话一出,原本拿起箭的绥州军终于齐刷刷跪地,放下了弩箭。 局势被突如其来闯入的小皇帝应曜强行压下。 他没有再去看廊下满脸失望的母亲,而是看向满身煞气、眼底猩红的宋缙,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应曜张了张唇,还未开口,声音却已哽咽了一下,“舅舅……柳韫玉不会死的,朕向你保证。朕现在就把她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相爷。” 一道熟悉的轻唤传来。 宋缙僵硬的眼眸终于抬起,就见柳韫玉提着裙、快步朝他跑了过来。 那道湖蓝色的身影轻盈地撞入他怀中,他却踉跄了一步,没能站稳。 “宋缙……我没事了……” 柳韫玉死死抱紧了他,“我已经服过解药了……” 宋缙浑身一震。 一旁的应曜深吸了一口气,解释道,“母后手里的双生玉解药,我早就在向她请安时偷偷掉了包。方才被吕氏吞下去的,不过是朕放进去的一颗保心丸。” “真正的解药,陛下已经赐给我服下了。莫先生也刚刚给我把过了脉,那双生玉的毒……已经彻彻底底解了。” 柳韫玉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贴上宋缙冰冷的、沾血的脸颊,喜极而泣,“没事了,我们都没事了……” 宋缙眸心的那片漆黑一寸寸淡去,终于又露出了原本的色泽。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伸出手,将柳韫玉再次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应曜的目光从他们二人身上移开,转向不远处面色灰败、恨铁不成钢的宋太后。 “母后,真正被权势蒙蔽的人……一直都是您。” 宋太后气得浑身颤抖,抬手指向他,“哀家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的皇位?!” “朕不要这样沾满至亲鲜血的皇位!” 应曜攥了攥手,“母后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那不如从今日起,朕就遂了母后的心意,提前亲政。如此一来,朕的旨意,也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了,是不是?” “……” 一片死寂里,应曜启唇,“传朕旨意,太后凤体违和。自今日起,移驾护国寺带发清修,为大晟祈福。无朕旨意,不得回京!” …… 三日后,诏狱。 柳韫玉穿着一身素裙,端着一壶酒走入诏狱最深处的一间囚牢。 昔日里威风骁勇的广信侯,披头散发地坐在枯草上,手脚皆戴着沉重的镣铐。 听得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看清来人是柳韫玉,他忍不住冷笑出声。 “放着新朝最尊贵的公主不当,非要去给那些践踏你的人做奴才、做棋子……” 镣铐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广信侯艰难地站起了身。 “为了那些外人,你处心积虑算计自己的亲生父亲……柳韫玉,这买卖划算吗?” 柳韫玉走进来,眉眼间的嫌恶毫无遮掩。 “亲生父亲?当年你对我娘亲做过的事,我已查得一清二楚。” “……” “救命之恩是真,有过情意也是真,可你欺瞒在先,强取豪夺在后,我娘是殊死一搏,才从你身边逃脱!所以你还有什么脸面,同我提父女之情?” 柳韫玉低下身,将那杯鸩酒放下,“这杯酒,是我替娘亲赏你的。黄泉路上,别脏了她的轮回。”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从诏狱出来时,外面天高云淡,风轻日和。 一辆马车停在斑驳的树影下,而一道颀长的身影就立在马车旁。 今日的宋缙,没有穿那身官服,也没有穿平日里摄人的玄袍,而是穿了一袭雪色宽袍,满身的戾气冷肃都被敛去,只剩下清风朗月般的温和。 转眼看见他,柳韫玉心里的阴晦也一扫而空,她掀起唇,步伐轻快地跑了过去。 宋缙笑着朝她伸出手,“都结束了?” “嗯,终于结束了。” 柳韫玉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今日的天气真好,我们一起走回去吧。” “好。” 二人手牵着手,背对着皇城的方向,朝长街那头走去。 “今日陛下同我说,想让你继续摄政理事。” “那你替我回禀陛下,宋言之往后只是一介白丁。” “……你真的想好了?” “陛下比我想的要聪慧得多,朝政交还于他,我很放心。” 柳韫玉回头看了一眼皇城,欲言又止。 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宋缙停下来,垂眼看向她,“婠婠,我不会强求你与我一同归隐,你可以继续留在朝堂,做你想做的。” “……” 柳韫玉抿唇,神色触动。 宋缙笑着拉起她的手,珍重地亲了亲她的指节,“往后,你做叱咤风云的柳大人,我做万柳堂的闲散东家,你在朝堂算账主事,我在内宅烹茶养花,可好?” 想起当初买卖万柳堂时,自己信誓旦旦那句“一把年纪,岂会欺负一个小姑娘”,宋缙唇畔的笑意更深。 他眼睫一垂,眉眼间没有半点锋芒,唯有缱绻和促狭,“只是风水轮流转,往后还要仰仗柳大人多多垂怜,万万不可欺负了我这柔弱布衣啊。” 柳韫玉眼眶正泛着酸,却硬生生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她松开宋缙的手,什么规矩体统都顾不上了,直接当街扑进了他的怀里。 宋缙稳稳地接住了她,收紧手臂。 长风吹过,金灿灿的秋叶飞旋而下。 这场秋色里,他们都失去了很多。但何其有幸,余生漫漫,他们还能毫无保留地拥有彼此。 (正文完) 第323章 成婚(一) 京城,隆冬。 满城白雪皑皑,一辆马车从皇宫内驶了出来。 片刻后,马车驶过长街,在柳府外停下。车夫勒紧缰绳,一双纤瘦的手拨开车帘。 “大人,外头雪大。” 听秋搀扶着柳韫玉从马车上下来。 柳韫玉身上披着厚厚的织金描梅氅,发丝上、肩上还有眼睫都沾了雪花。 柳府已经不是当初的柳宅,而是与相府并在了一起。相府的牌匾被宋缙做主摘下,换成了柳府。 此刻府门大开,宋缙披着一袭雪色氅衣,撑开油纸伞,快步来到柳韫玉的身边,挡住风雪。 “今日不是休沐?怎么又进宫,可是凤鉴司又出了什么事?” “天寒地冻,又临近年关,凤鉴司需要往外派去六部,以及宫廷,帮忙清点与封存御寒物资账册,我怕她们忙不过来,便想着去帮衬一下。反倒是你……” 柳韫玉望着他身上厚重的鹤氅,温声道,“你在家里就这么闲,还非要出来接我?” 宋缙笑而不语,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二人穿过行廊,回到寝屋。 怀珠上前解开她的织金描梅氅,又拿出汤婆子,塞到柳韫玉的怀中。 宋缙手里的油纸伞,已经交给玄铮。 屋内的窗棂紧闭,燃着炭火,不似外头那般冻人。 怀珠领着屋内伺候的下人们都退下去,顺道将房门关上,不让风雪席卷屋内。 当房门关上后,宋缙坐在她身侧圆木椅子上,问起今日在宫中的事。 “宫里的事情,都跟往常一样。不过今日陛下来凤鉴司,明里暗里抱怨地说,舅舅让他亲政,就是想累死他。” 柳韫玉声音很轻,下意识看向宋缙。 到底是从前权倾天下的相爷,如今成日里在府中练字、逗弄浮雪和金奴玉奴,瞧着是乐得自在,但柳韫玉还是担心他心中郁郁。 只是柳韫玉握着手中的汤婆子,提起了宋太后一事。 “太后已经在寺庙礼佛一年,听陛下说今年她的身子骨不如从前,汤药一直断不了,你……” 宋缙原本唇角还挂着一缕笑意,在乍然听到她谈起太后,缓缓敛去,眼睫垂下。 离广信侯造反、太后被送去平阳寺……已经整整一年。 昔日患难与共的姐弟,最终落得如此下场,柳韫玉抬起手,温热的掌心紧紧握住他。 宋缙转移了话题,看向窗外,“也不知道明年院中的梨花能不能开。” 柳韫玉知道他不愿再提太后,也轻声道,“师父说明日天朗气清,正好邀我们去小聚。他特地嘱咐,要你带上京城最有名的琼仙酒,还说定要与你畅饮尽兴、不醉不休。” “年关将至,各部都忙得脚不沾地,他倒有闲情逸致,还惦着拉我们去喝一场。” 话虽如此,宋缙还是应下。 柳韫玉又提起了凤鉴司的一些琐碎事,以及关于方素还有檀朔一事。 “他们明年开春就要成亲,贺礼我已备好了,那日你陪我一起去?” 柳韫玉说着,不见宋缙出声,纳闷地侧身看向他。 宋缙低垂着眼,手里拨弄着茶盏。 “你若不想去,那就……” “他们都要成亲了,那我们呢?” 宋缙忽然问道。 柳韫玉愣住。 这一年,周围的人对她与宋缙的事早已心照不宣,偶尔也会调侃打趣,但正式的告知,还从未有过一句。 柳韫玉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若有所思。 见她不语,宋缙还以为她又想回避,喉结微微滚了滚,嘴角却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低声道,“莫不是柳大人嫌弃我如今一介布衣,准备当个薄情负心女?” “……” 柳韫玉这才抬眸,手指在宋缙胸前戳了戳,“我在你心中,就是这般无情无义之辈?” “那你为何迟迟不给我名分?” 宋缙忽然欺身近前,俯下腰来,右手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近在咫尺,倒映着她微怔的面容。 “前些日子,宋珏来了家书,信里还特意问了你几句。” 宋缙的话音压得很平,像无风的睡眠,可柳韫玉却偏偏听出底下暗涌的酸意。 她装作浑然不觉,反而微微倾身凑到他跟前,仰起脸来,眼尾挑着一丝促狭,“原来他还记挂我,也不知道他这一两年在军中待得可好,有没有晒黑?边疆苦寒,也不知他吃得惯吃不惯……” 宋缙明知道她是故意拿话刺他,却还是没能忍住,指腹收紧,扼住她手腕的力道悄然加重了几分,骨节微微泛白。 “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关心他做什么?” 他嗓音沉下来,语气不满。 “他都写家书问候过我这个叔母了,难道我不该关心么?” 柳韫玉不躲不避,反而歪了歪头,笑盈盈地望着他,“难道夫君连我关怀小辈这点事都要介怀?” 宋缙盯着她那双亮盈盈的眼睛,明知她是在逗弄自己,却还是被她这副神情勾得心口发紧。 他沉默了一息,忽然松了手,转而用指背轻轻蹭过她腕间方才被握红的那一圈,声音很轻。 “介怀。”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你的事,哪一件在我这里都不是小事。” 柳韫玉愣了一瞬,唇角那点戏谑的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情意。 她反手覆上他的手背,指尖微凉,声音也轻了下来。 “名分的事……我不是不愿,只是在想,当年那场拜堂太过仓促,连宾客都没有。若是要补,便要好好补一场。” 宋缙愣住,随后忍不住俯身。 二人鼻尖相触,气息交缠。 在柳韫玉察觉不对的时候,宋缙已经吻上她的唇瓣,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 动作急切,仿佛是需要这个吻来证明什么。 柳韫玉被吻得气息紊乱,鬓发边的簪子皆掉落在地,可无人在意。 她被迫承受着他激烈的吻,一双手,不自觉地搂着他的肩膀。 窗外,风雪交加。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 也不知过了多久,宋缙松开她的手腕,随后亲力亲为地将她皱巴巴的衣襟理了理。 柳韫玉摸了摸唇瓣,有些羞恼,“待会干娘要来府上用膳,你这般没轻没重,我该怎么见干娘?” 她面颊绯红,鸦羽似的睫毛颤抖,往日粉嫩的唇瓣如今肿了不少。 旁人一看,便知道发生何事。 宋缙望着,指腹轻轻捻着她的唇瓣,语气低沉。 “明明是你先故意气我。” “是你先拈酸吃醋。” 第324章 成婚(二) “你怎么来了?” 柳韫玉面露惊喜。 可是坐在马车的宋缙并未出声,只是低垂眼帘,双手置于膝上。 柳韫玉纳闷地放下车帘,坐到他的身侧,试探地开口,“今日怎么来宫中了?是特意来接我?” 宋缙低低地应了了一声。 柳韫玉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探出手,覆上他的手背,“可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还是说……与我有关?” 宋缙抬眸,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几日,你总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日都是夜深方归。凤鉴司的差事,当真繁重到了这般地步?” 柳韫玉心虚地别开眼,“……过几日就好了。你别担心我。” 她握住宋缙的手,睫毛微微颤动,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你来都来了,今日不打算进宫面圣么?” “没有这个打算。” 宋缙淡淡地应着,目光牢牢锁定着她那双闪躲的眼睛。 柳韫玉有事瞒着他。 事情还不小。 可他们明明是夫妻,应当坦诚相待。 宋缙眼前再次闪过方才在宫门外,与她并肩同行的那道年轻身影,漫不经心地开了口,“我方才见你与一人同出宫门,那人瞧着有些面生。” “他是户部乔侍郎之子,先前一直在翰林院管些杂务,前些日子陛下亲临翰林院,见他才华出众,才特意调到御前任中书舍人。” “年纪轻轻便已在御前伺候,想必前途不凡。” 宋缙不紧不慢地铺垫了几句,才状似无意地问道,“不知这位乔大人,可曾婚配?” 柳韫玉原本还想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可话到了嘴边,忽然回过味来,顿时哭笑不得。 “宋言之,你不会是吃他的醋吧?” 宋缙缄默不语。 柳韫玉莞尔,俯身凑到宋缙面前,笑盈盈地打趣,“原来宋言之是个醋坛子,这一打翻,酸味都飘满整条街了,真叫我不知怎么哄才好。” “是不是真的想哄我?” 宋缙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若真想哄我,不如等回了府,在别处……” 柳韫玉脸颊一热,立刻坐直了身子,松开了他的手。 “乔大人早已有妻儿,你还是莫要乱吃飞醋了。” 闻言,宋缙的神色松了几分。 “你难道不知我为何会吃醋?每次见到你与那些年轻的郎君站在一起,我总会想,我是不是年纪大了……” 他低下头,指尖似有若无地摩挲着柳韫玉的手腕。 柳韫玉心中不可避免的一软。 她清了清嗓子,一脸正色道,“我的眼光可比寻常女子高得多。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我从来都不稀罕。” 宋缙挑眉,看向柳韫玉。 “那些年轻俊朗的小郎君,见了风就倒,遇了事就慌,一天到晚只知道吟风弄月、逞凶斗狠,我这人最怕麻烦,自然不喜欢……可宋言之就不一样了。” 柳韫玉眉眼弯弯地看他,“遇事八风不动,谋算狡诈如狐,连师父都暗地里说你老谋深算,寻常人压不住你。可我这人……偏偏就不信邪。” 听到她最后那句话,宋缙眉眼舒展,连语气都透着轻松。 “婠婠这张奉承人的嘴是越发厉害,怕是朝堂上最会溜须拍马的人,都比不上你半分。” “我说的句句皆是肺腑之言,你若不信,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分上,宋缙也不由唇角勾起,将她搂进怀里,“罢了,这一次,我便信了你的甜言蜜语。” “不是这一次,而是要一辈子。” 柳韫玉纠正他的话,并且还让宋缙重复一遍。 宋缙眼底满是温情,顺着她的话,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好,一辈子。” 马车渐行渐远,长街上行人寥寥。 柳韫玉安稳地靠在宋缙怀里,车帘被掀开一角,寒意骤然灌入。 她下意识往宋缙怀里缩了缩,余光却忽然瞥见,街边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竟有个人顶着漫天风雪,在那里摆摊替人写信、卖字画。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肩头覆着白雪,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了。 他面前支着一张简陋的木桌,桌上铺着的几张字画,被风吹得边角翻卷。他试图用一块镇纸压着,可风实在太大了,纸页哗啦啦地响。头顶遮挡风雪的灰棚,似乎下一刻就要被掀翻在地。 路过的百姓们裹紧了衣袍,忍不住指指点点。 “这人莫不是有病?大雪天还出来卖字画。” “你没认出来吗?那可是从前的探花郎!后来跟着广信侯造反,侥幸保住了一条性命,可却永远不能为官。京中商铺也无人敢用他,听说他那位从前做乡主的母亲也重病在床,如今他是入不敷出,这才夜以继日地出来摆摊度日。” 众人念叨着,终是熬不住严寒,加快脚步散了。 柳韫玉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睫毛轻颤了一下。 那人正是孟泊舟。 他面颊消瘦,眼神空洞麻木,坐在那张木桌后面,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弓着背。 与从前在金陵时一样穷困潦倒,可却连当年的清高傲骨都没了。 柳韫玉抿了抿唇。 当初广信侯起兵造反,孟泊舟虽卷在其中,可他替她传递了那张至关重要的布防图。 虽是不知情的情况,可皇帝却还是开恩,免了他的死罪,却革去他的功名,并判他往后三代皆不得入仕。 一道旨意,彻底断了孟家的百年清誉与子孙后路。 消息传回孟府,宁阳乡主当场便吐了一口血,此后便缠绵病榻,每日汤药不断,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周氏曾去看过一回,回来后私下跟柳韫玉说,乡主怕是熬不过今年这个寒冬了。 柳韫玉坐在车中,隔着风雪望向街边那道身影,眼前不由地浮现出那年初入京城的景象。 那年,孟泊舟穿着簇新的探花郎锦袍,意气风发地跨马游街,长街两侧的姑娘们争相往他身上扔花,他在马背上虽没露出笑容,可眉眼间尽是春风得意…… 车帘垂落,将外头的风雪和那道落魄的身影一并隔绝在外。 柳韫玉靠着宋缙的胸膛闭上眼,将脸转过去,不再多言。 …… 几日后。 风雪停歇,阴云散去,天气难得暖和了些。 府内深处的寝屋,宋缙靠在床头的引枕上闭目养神。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时远时近,像是有人在廊下来回奔走,又像是在布置什么。 宋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睁开了眼。 他刚一坐起身来,一只手便从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柳韫玉的声音从他耳后传来,带着一点还没睡醒的绵软,可动作却利落得很。她右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条黑纱布条,不等他反应,便轻轻蒙在了他眼前,在脑后系了一个松紧适宜的结。 宋缙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他抬手想去碰那布条,手腕却被柳韫玉轻轻拍了一下。 “不许解。今日我给你备了一份大礼,得先蒙着眼。” 第325章 成婚(三) 廊下,红纱灯笼摇曳。喜宴散去,府中变得静悄悄。 婚房内。 紫檀高几上摆着龙凤蜡烛,几碟叠成山状的果盘,房门半敞开,寒意从外席卷而来。 宋缙骨节分明的手按上门沿,轻轻一推,隔绝了寒风的肆虐。 一转头,他就见柳韫玉已经坐在了桌旁,手指摩挲着酒壶。 柔暖的烛辉洒在她姣好的眉眼,衬出几分温柔。 恰好此时柳韫玉侧身斜瞥一眼过去,见到他伫立不动,不禁莞尔,“我们今夜还没有饮合卺酒,你站在那儿,是不想与我共饮这杯?” 宋缙眼底浮起一丝暖意,连素来沉稳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在她身侧落座,提壶为柳韫玉斟了一杯,再给自己添了一杯。 斟完酒后,宋缙抬眸看她,昏黄的烛光落进他深邃的眼眸,化作缱绻。 柳韫玉慢悠悠地接过他倒的酒,指腹擦过杯沿,却没有急着饮,只低垂着眼睫,静静地望着这杯酒。 回想当初,他是高高在上、权倾朝野的相爷,而自己满腹算计、一门心思只想扶持孟泊舟青云直上。 那时她怎么会想到,兜兜转转,历经生死,他们二人竟能在亲朋好友、干娘和师父的见证下,堂堂正正结为夫妻…… 柳韫玉抬眸,看向宋缙的目光越发柔情如水。 “婠婠。” 宋缙唤她,声音里藏着不易觉察的低哑,“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让我与你一起操办这场婚宴?” “上次婚宴是你一手筹备,这次换我来也是理所应当。” 提起上次,宋缙的眼神暗了暗。 那时她受人挑拨,在众人面前立誓自梳。而他的满腔怒意和恐慌,最后换来了一场强迫来的拜堂…… 宋缙低垂眼帘,“之前拜堂一事,是我太……” “打住,别说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况且那件事我亦有错处,我应该相信你的。” 柳韫玉自嘲一笑,随后端起酒盏,温声道,“今夜是我们真正的新婚之夜,不许说那些扫兴的旧事了。” 宋缙闻言,眉头舒展,“好。不过这合卺酒,得换个饮法。” 他倾身靠过来,手臂一伸,绕过她的臂弯。 交颈之势,呼吸相闻。 他不仅绕过她的手臂,还替她托起杯底。 酒盏被送至唇畔,醇厚的酒香里混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的太行崖柏香气。 柳韫玉抬眸,正撞进他眼底那片幽暗。 她微微张口,任那微辣的液体滑入喉间。一股暖意从腹中升腾,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酒盏被搁下,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宋缙却不退开,额头抵上她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气息交缠间,哑声道,“从此,你便是我宋言之的妻了。” 柳韫玉伸手,指尖抚过他微烫的脸颊,描摹着眉骨的轮廓,眼底倒映他一人的身影。 “夫君。” 她唤了一声。 宋缙喉结剧烈地滚了滚。 望着她盈盈的双眸,还有那因为沾了酒液愈发娇艳欲滴的红唇,他再也难以克制,蓦地俯身,指腹碾着她的唇珠,嗓音暗哑。 “好婠婠……” 纱帐垂落,金钩颤动。 宋缙解开柳韫玉身上繁复的嫁衣时,指尖竟有些不稳。 明明两人已经什么都做过,可今夜,对他而言终究不同。 在最后一件素纱中单从肩头滑落时,那片冰肌玉骨毫无保留地闯入眼底。 柳韫玉主动地往他怀里靠去,仰起脸寻他的唇。 宋缙低头,深深地吻住她。 这个吻比从前深,带着合卺酒的余味,也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 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散开的青丝,发间的金步摇早已除去,满头乌发如瀑倾泻,铺在鸳鸯枕上,缠在他指间。 当柳韫玉彻底陷进床榻,高几上的龙凤喜烛才堪堪燃了一半。 宋缙欺身而上,骨节分明的大手分开了她纤瘦的十指,强行扣紧,死死压在枕边。 “婠婠……叫我……” “……夫君。” 宋缙重新覆上那片殷红的唇,掠夺走她所有的呼吸。 红纱账内,倒映着交颈缠绵的旖旎身影。 不知被折腾了多少回,柳韫玉浑身发软,眼尾泛着湿红,终于招架不住地求饶,“不……不要了……” 可宋缙却如生了根的藤蔓,强势又寸步不让地将她锁在怀中。温热的唇舌在她肌肤上游离,引得她连连战栗。 他咬着她的耳垂,诱哄着她,“再叫一声夫君。” 柳韫玉睫毛湿濡一片,原本清明的双目早已陷入潋滟的春潮,双手也是本能地搂着他的肩膀。 “夫君……夫君放过我……” 宋缙低声笑了起来,温柔地亲着她湿濡的眼睛,“婠婠……” 他不知疲倦地唤着她,声音里满是珍重。 一室春光,龙凤喜烛缓缓流下红泪,一直燃到了天明。 …… 转眼便到了除夕。 柳韫玉从宫中早早回来,刚回到府上,就见怀珠指挥着云渡在外贴桃符。 “歪了!往西边贴!” 柳韫玉笑了一声,径直迈过垂花门,刚来到廊下,便瞧见周氏孤身一人站在风口,她连忙迎了上去。 “干娘,外面风大,你怎么不在屋子里待着,伺候你的人呢?” 柳韫玉牵着周氏的手回了屋,吩咐一旁的婢女,“快去端几杯热汤来去去寒。” 屋内的炭火烧得“滋滋”作响,门窗紧闭,温暖如春。 周氏笑着拍了拍柳韫玉的手,“今日除夕,你早早接我过来,怀珠又不让我干活,我一个人闲来无事,就想出来走走。你也知道我,我不喜欢有人伺候,就自己出去走走,正好见到你回来。” “天寒地冻,您身子刚好,若是在外感染风寒,那可怎么是好?” 柳韫玉一边念叨着,一边接过婢女递来的热汤。 周氏接过来时碰到她的手,微微一惊,“你还说我这个老婆子,你看看你,忙到现在才归府,这手冷得跟冰块似的!” 周氏心疼不已,忙不迭催促人送来汤婆子,塞进柳韫玉怀里。 她们闲聊了几句家常,柳韫玉告诉周氏,除夕夜还邀了许知白一同守岁。 二人正说着话,周氏忽然朝她咳了咳,柳韫玉回头。便见宋缙立在帘边,玄色大氅上还沾着洇深的雪花。 “宫里可还顺遂?” 宋缙解下大氅,随手递给婢女。然后走到她面前,也不顾周氏还在场,便伸手握住了她捧着手炉的指尖,眉头微皱,“怎么还是这样凉。” 柳韫玉抽回手,“我才从外头进来,哪有那么快就暖和的。” 宋缙转眼看向周氏,微微颔首,也唤了一声干娘。 柳韫玉的手掌落在他肩上,替他掸去一点碎雪,“宫里前日送来的那件狐裘,怎么没见你穿?我可特意让针线上人改了尺寸。” “你忘了,那件狐裘被你的宝贝浮雪偷偷咬坏了一个洞。” “……我真的忘了。” 周氏坐在一旁,见他们夫妻二人恩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于是十分有眼力见地站起身,“我去前院看看桃符贴正了没有。” 周氏一走,屋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炭火偶尔发出的哔剥声。 宋缙在柳韫玉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 柳韫玉刚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她起身走过去,将窗推开,只见漫天飞雪中,府里的小厮们正往廊下挂灯笼,朱红的绢纱灯笼映着雪光,竟像开了一树又一树的红梅。 宋缙伫立在她身侧,与她并肩望着这满院的热闹,“日子过得可真快。” “是啊。” “今日干娘私下问我……” 宋缙清了清嗓子,偏头看她,眼底噙着几分促狭,“问我们何时要个孩子。她说趁着她身子骨硬朗,能帮我们照看孩子。” 柳韫玉面颊一热,那双宛如浸了溪水的眼眸,不轻不重地剜了他一眼。 宋缙被瞪得心神微荡,将她揽入怀中,唇角掀起。 入夜,厅堂内的地龙烧得火热,八仙桌上摆满了各色的珍馐佳肴。 许知白大摇大摆带了几壶珍藏的美酒来,刚落座,就招呼宋缙喝一杯。 谁知宋缙却看向柳韫玉,那摸样分明是在征求柳韫玉的同意。 “你看她做什么?” 许知白瞪眼。 宋缙好整以暇地瞥了他一眼,“我若饮多了,婠婠要恼的。你没有夫人,你不懂。” “……” 许知白看得牙酸。 昔日狡猾的老狐狸,竟被一个小狐狸治得服服帖帖。 不过一想到小狐狸是自己的徒弟,许知白立刻又觉得脸上有光,高高兴兴地开始大快朵颐。 桌上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庭院内,风雪交加,也掩不住这屋内的其乐融融与温情。 许知白今夜心情甚好,一时贪杯,不知不觉便喝高了。临走时脚下发飘,刚迈下台阶,就直挺挺栽倒在庭院的雪地里。 柳韫玉吓到了,忙不迭去扶着他起来,“师父?” 许知白醉醺醺地望着她,像是在努力辨认她。 宋缙吩咐玄铮,“去准备马车,务必亲自将师兄送回府上。” 玄铮领命。 宋缙走过去,也想扶住许知白。 谁料许知白却一把抱住柳韫玉的胳膊,大声叫嚷起来,“徒儿!我的好徒儿啊!!” “师父你喝醉了!!” “我没醉!” 他直接一把推开前来的宋缙,晃晃悠悠地在雪地里站起来。 “你这丫头,什么都好啊,就是眼神,眼神不行……宋缙,宋缙那个老东西配不上你啊!” 柳韫玉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伸出手,想捂住许知白的嘴。 可喝醉的许知白,简直像是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扭身,又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快……快扶他起来……” 柳韫玉喊小厮搀扶着他起来。 这一摔,许知白彻底醉了,浑身瘫软地任由小厮将他架了起来。 柳韫玉心惊胆战地瞥了一眼宋缙的脸色,就见他似笑非笑地盯着许知白。 她眼皮子一跳,生怕宋缙要找许知白算账,赶紧打圆场,“夫君,外面冷,你先回屋歇息吧。” 岂料,她刚说完这句话,原本已经安分下来的许知白,忽然抬起那张醉态百出的脸,怒不可遏地指着宋缙。 “你这个老东西,怎么又跑到我梦里来了?你都一大把年纪了,成天光知道用你那张脸,骗走我貌美如花的徒儿,现在还要来梦里挑衅老夫?!” 说着说着,许知白竟从地上攥起一把雪,直接砸向宋缙。 宋缙一侧身,轻松避开。 可是许知白锲而不舍又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嘴里念念有词,“在老夫的梦里,我看你这老东西还敢嚣张……” 柳韫玉眼前一黑,“师父……你快住手啊!!” 经过一番折腾后,许知白终于被玄铮一记手刀劈晕,强行塞进马车。 马车临行前,宋缙面无表情地吩咐玄铮,“你去他的府上,将他私藏的美酒全都拿走。记住,一滴都不许给他留。” 柳韫玉:“……” 回到屋内,柳韫玉亲自为宋缙斟了一盏热茶。 “师父是喝多了酒,才会口不择言。你大人有大量,可不能跟他计较。” 她将茶盏递到他跟前,语气里满是讨好的软糯。 宋缙垂眸,盯着她送来的茶盏,伸出手接过来。 柳韫玉松口气,落座在他对面,刚要给自己添茶,就听到宋缙没什么起伏地说道。 “不可能。” “……为什么?” 柳韫玉望着宋缙,眼神充满困惑。 宋缙面无表情地放下茶盏,唇角的笑意有些瘆人,“他今夜戳中了我的痛处。” “……” 宋缙自从与她在一起,便很在意旁人说他老。 柳韫玉一边试图替许知白开脱,又忍不住想笑,“酒后胡言而已,你还真往心里去啊……你别忘了,你跟我拜堂的时候,他可是坐在主位受了我们的礼。他是长辈!” 宋缙幽幽地望向她,“你想替他求情,可以。” 说罢,他起身,俯身靠近她,“我们今年要个孩子,我就放过他……如何?” 柳韫玉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应,唇瓣便被封住,“唔……” 很快,室内变得燥热起来。 红纱床帏垂落,衣裳散落床榻边,交缠的影子落在纱帐上。 窗外风雪漫天,庭院里的红梅却绽开了一朵又一朵。 …… 翌日,许知白头痛欲裂地醒来,撑起身子,揉了揉眉头。 昨夜醉酒后的一幕幕,全都涌入脑海。 许知白一个激灵弹了起来。 糟了! 当面戳了那只老狐狸的肺管子,自己接下来这一年怕是都要不好过了…… 他必须找个理由,出京避避风头! 正当许知白收拾东西要离开时,下人推门而入。 “大人,你要去哪?” 许知白一脸悲痛,“我要去别的地方躲躲煞星。若是旁人来寻我,就说我回老家了。” 他一边说,一边就往酒窖跑去,想要带上几坛美酒,好在逃亡的路上解闷。 然而…… 酒窖空空如也。 “大人,您的酒……昨晚被相爷的人,全都搬空了。而且,相爷还让人留下一句话。” 管家将头埋得更低,小声地说,“相爷说,您喝酒误事,所以自今日起,京城七十二家酒肆,再不会有任何一家售酒给您,一滴都不行。” “……” 第326章 怀孕(一) 除夕过后,京城又连下了几天大雪。 待到天晴,下人们在廊下清扫积雪,院中的红梅也簌簌地落了满阶。 许知白被门房引到了书房,一见柳韫玉在练字,立刻就唉声叹气。 “徒儿,你这次可要帮帮为师。” 柳韫玉将手里的笔搁到一旁,抬眼对上许知白。 她的这位师父坐在圈椅中,一幅愁眉苦脸的模样。 柳韫玉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若是为了上次除夕夜醉酒一事,那徒儿也束手无策。” “……” “徒儿那夜已经尽过力啦,可还是拦不住师父您。” 许知白咬牙,“宋缙这个小肚鸡肠的老东西!不过是酒醉后的胡话,他竟要报复我至此!现在好了,京城各大酒坊全都不卖我酒,连我府中的下人都不卖!”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玉娘啊,你也知道为师孑然一身,生平最大乐事,也就是贪那一杯酒。” 许知白抱怨得口干舌燥,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几口润润嗓子。 柳韫玉无奈,“师父,你也知道宋缙的性格。他说一不二,我也没有办法。” 许知白的心凉了一瞬,“这柳府到底谁做主啊!徒儿,你得支棱起来啊!” 柳韫玉忍不住笑。 许知白仿佛遭受了什么打击,摇摇晃晃站起来,“既然你都没有办法,那为师就只能戒酒了……可为师年事已高,哪有那么好戒酒……怕是要每天晚上抱着空酒壶,孤枕难眠……” 见他卖惨卖得差不多了,柳韫玉才松了口,“好了师父,我再帮你这一次。” 许知白眼前一亮,转身就要夸柳韫玉。 可柳韫玉却手指一抬,“陛下昨日下旨,命凤鉴司兼管春耕授时仪式。可是今岁立春偏早,还请师父能预测今年是否有倒春寒或是早霜,以便凤鉴司调整仪式内容和祝祷词。” 原来是这种小事,许知白拍着胸脯保证。 “你放心,为师一定能办好。” “还有……” 柳韫玉故意顿了顿,笑盈盈地望着他。 许知白望着她,莫名想到宋缙那只狡诈的老狐狸,心里一咯噔,有种不祥的预感。 “师父求我办事,不出点血怎么行?你我既是师徒,那我就少收些,一百两!” “……” 许知白气得翻白眼,“你,你你……你府上多少家财,竟还要从师父这儿抢钱!” “师父只要备好这一百两,我定替你办成这件事” 见她信誓旦旦,许知白狐疑地,“……当真?” “嗯。” 柳韫玉一脸笃定。 许知白想了想,心一横答应了,“那为师就等你的好消息。” …… 许知白走了没多久后,宋缙便从廊下而来,衣袖上还沾着浮雪的几缕浮毛。 “听下人说那个老东西来找你了?” 宋缙走进书房,拂了拂衣袖,掀起眼看向柳韫玉。 真不愧是师兄弟啊…… 都是一口一个老东西。 柳韫玉笑着起身,主动给宋缙斟了一盏茶。 宋缙眉眼微微上扬,接过她递来的茶盏,问道,“为了醉酒一事?” 柳韫玉坦坦荡荡地颔首。 宋缙勾唇,眼底却毫无笑意,“叫他别想了,梦里抱着酒坛子过吧。” “啊……” 柳韫玉故作为难地绞着手指,“可我已经收了他一百两的贿赂。你要是不肯放他一马的话,他怕是要上奏参我的。那我的清名,我的官身,岂不是都要毁于一坛酒了?” 宋缙眉梢一挑,抬眸看向柳韫玉,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 “你故意的?” 柳韫玉笑意盈盈地坐进他怀里,双手搂着他的肩膀。 宋缙顺势揽住她的腰肢,下巴搭在她的肩上。 柳韫玉长发披散,发丝间夹杂着淡淡梨香,沁入心扉。宋缙深深地嗅闻着,不说话。 柳韫玉摇了摇他,“你已经让师父好几日没喝酒了,如今还倒贴了一百两银子,这惩罚是不是也该算了。” “他那样抠门,真给了你一百两银子?” “是啊……” 柳韫玉眨眨眼,“我可是答应了,定帮他办成此事。你若还不肯罢休,我多没面子啊……” 宋缙哼了一声,到底还是说道,“罢了,这次就饶过他。” 柳韫玉松了口气,正要起身,腰间却是一紧。 宋缙桎梏着她的腰肢,低声道,“婠婠受了他的贿赂,难道不应该也给我些好处?” “……唔。” 还未待她回应,宋缙低头亲了下来。 柳韫玉笑着回吻过去,揽紧了他的肩。 …… 得知京城那些酒坊对自己解禁后,许知白喜笑颜开,当真给柳韫玉送了一百两过去。 可那一百两都没能进柳府的门,就被云渡给退了回来。 “我家姑娘说了,那一百两是徒儿孝敬师父的。万望师父收下,不必再还了。” “不要了?” 许知白拧紧的眉头一下松开,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翘,又赶紧压平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 随后又喜不自胜地笑起来。 “亲徒儿就是亲徒儿,没白疼她。” 两日后,许知白便亲自将勘测的天气,以及适合举办春耕授时仪式的日子,全都写明,派人交到了凤鉴司。 柳韫玉翻开册子,才看了两页,胃里突然翻江倒海。 她不由扔下手里的册子,伏在桌沿弯腰想吐。 “大人!” 赵蘅刚好走进中堂,见她如此,吓了一跳,连忙冲进来,“大人你没事吧?” 柳韫玉却只是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大人是不是今日吃坏了东西?可要请太医来一趟?” 柳韫玉面色微白,摇了摇头,“只是突然有点恶心,应当不是大事。” 赵蘅若有所思,忽然问道,“大人这几日经常犯恶心么?” 柳韫玉回想一下,“今日才有,怎么了?” 赵蘅欲言又止,“那大人这个月的月信……” 一听她这么问,柳韫玉也反应过来了。 她微微一怔,不可置信地抚上小腹,“不会吧……” 赵蘅立刻转身,“我这就去请太医!” 片刻后,太医院院正坐在了柳韫玉面前,手指搭上她的脉。 柳韫玉和宋缙一事已不是什么秘密,于是凤鉴司众人全都围在了柳韫玉身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医。 片刻后,院正收回手,笑道,“恭喜柳大人,是喜脉。” 第327章 怀孕(二) “不过……” 院正迟疑一下,又接着说,“腹中胎儿尚不足一月,然脉象沉细、气血亏虚已甚,依下官看,怕是常日案牍劳形、不得安歇所致。若再不节劳静养,恐母子俱损。” 众人闻言,都吓得担忧地看向柳韫玉。 柳韫玉还愣怔着,被所有人这么一瞧,下意识摸了摸小腹,微微颔首,“劳烦您了。” 院正叮嘱了几句,这才提着药箱离去。 待到老太医走后,赵蘅忧心忡忡地走到柳韫玉跟前,低声说,“大人,刚刚太医说过的话,不容小觑,凤鉴司眼下也无重要的事,大人不如早些回府歇息?” “是啊是啊。” 方素和温明月等人也纷纷附和,“凤鉴司有我们,您就放心回去吧。” “……好吧。” 柳韫玉也有些懵,如她们所言起身,但忽然又想起什么,嘱咐道,“方才太医说的话,不许对外说。” 凤鉴司众人面面相觑,应了下来。 柳韫玉虽惊喜自己有孕,但也生怕宋缙听到她的脉象,不知担心成什么样。 孩子…… 柳韫玉轻抚着小腹,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除夕之夜时,她还跟宋缙谈起此事,没想到来得如此快…… - 柳韫玉心事重重地乘车离宫,回了柳府。 她迈过门槛,穿过垂花门走到廊下,正好迎面撞上宋缙。 宋缙没想到她今日竟然这个时辰回了府,先是诧异,随后快步走上来,握住她的手。 “外头风冷,先回屋子。” 她的手冷冰冰的,宋缙忍不住皱眉,牵着她回了屋,“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见她脸上没有多少气血,也不出声,宋缙愈发攥紧了她的手腕。 柳韫玉低着头,仍是不出声。 宋缙心里一紧,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声音放得更缓更柔,“婠婠,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柳韫玉垂着眼睫,轻轻颤了颤,半晌才抬起眸来。 “……有一件喜事。” 她开口,声音有些虚浮。 宋缙一怔,“喜事?” 既是喜事,她面上怎不见半分欢喜,反而一脸凝重? 柳韫玉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攒在这一刻,抬眼认认真真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要做父亲了。” 屋内一静。 廊外的风似乎在这一瞬静了下来。 宋缙整个人僵在那里,手还拢着她的指尖,人却一动不动,像是猝不及防被人点了穴道。 半响,他猛地站起身。 柳韫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大步跨出了门槛。 她张了张嘴,刚要喊他,却见他又风风火火地折了回来,在门槛边顿了一下,眼神直直落在她身上,随即又转身往外走,那步子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杂沓无章法。 柳韫玉又好气又好笑,终于忍不住呵斥道,“站住!” 宋缙身形一僵,整个人立在门边,像一尊被定住的泥塑。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她,嗓音低哑得厉害,“……是真的吗?我要当父亲了?” 话问出口,他却又不等她回答,三步并作两步,俯身蹲下,双手轻轻覆上她平坦的小腹。 那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件稀世珍宝,指腹隔着衣料小心地贴着,连呼吸都不敢重上一分。 “多久了?” 宋缙抬起头,眼底亮得惊人,气息却不稳。 “太医可瞧过了?怎么说?可有开安胎的方子?从今往后府里的大小事都不许你操心了,凤鉴司的差事,也不能像之前那般亲力亲为……”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说到最后自己先乱了,竟语无伦次地住了嘴,只将额头轻轻抵在她膝上。 往日人前风光,高高在上的相爷,此刻像个毛头小子,手足无措。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深邃的眼眸倒映着她的面容。 “婠婠,你知不知道……我方才站在外头,心里第一个念头是害怕。” “怕什么?” 柳韫玉轻声问。 他望着她,目光幽深,“初为人夫,总会担忧自己做得不够好,也担心你怀孕后,这身子吃不吃得消?……” 虽然他之前口口声声地说,想要个子嗣,可是真知道柳韫玉怀有身孕后,却又担心起她的身体。 柳韫玉闻言,也想到自己刚听到院正的话时,从不可置信,到茫然,也不过是片刻之间。 可其中的汹涌,只有自己清楚。 “往后凤鉴司的差事,我会让赵蘅她们多上心……” 没想到柳韫玉愿意放下手头的公务,宋缙忍不住俯身,想要抱住她。可是一想到她腹中的孩子,终究克制住。 “以后我送你进宫出宫,对了,还得请莫五更再来为你诊脉,在饮食上也要有所调整。” 他难得话多,却字字透露着对她的关心。 请完莫五更,宋缙又吩咐玄铮,“去请周老夫人来府上。还有,去司天台也通知一声,让许知白那个老东西准备好贺礼。” “……” 柳韫玉笑着推了宋缙一下。 宋缙拉着她的手,又与她说了好一会儿话。 不多时,廊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步子又急又碎。 周氏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玉娘!玉娘我听说你……” 一瞧见屋内的宋缙和柳韫玉,周氏立时噤了声。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柳韫玉面前,一双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最后定在她小腹上,那眼神又惊又喜,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仿佛柳韫玉此刻已是一具瓷器,碰一碰就要碎了似的。 周氏偏过头去看宋缙,不敢置信地说,“当真有喜了?是太医亲口说的?” 宋缙点了点头,唇角压都压不下去。 周氏这才将自己那只手掌颤巍巍地贴了上去,隔着衣料,极轻极慢地抚了一下。 她抬头看柳韫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身子骨一向单薄,可万万不能大意了。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吃什么喝什么都有讲究……” 说着,周氏的手又轻轻落回她腹间,喃喃低语,“好孩子,你可得争气些,别叫你娘太辛苦。等你出来了,老婆子给你做虎头鞋,做百家被,保管叫你平平安安的……” 第328章 怀孕(三) 周氏又关心地说了几句。 怀珠便走了进来通传,“莫先生到了。” “快请进来。” 宋缙扶着柳韫玉落座。 柳韫玉很想说自己不用他这么谨慎,可是一抬头,却见周氏赞许地看向宋缙。 宋缙也回了周氏一个笑。 “……” 莫五更大步走了进来,拿出脉枕,搁在案几上,见柳韫玉面色迟疑,不由催促了一声。 “劳烦柳大人伸出手。” “……” 柳韫玉其实担心莫五更一搭脉,就会说出自己身子亏损的话,叫宋缙和周氏担心。 可是眼下,周氏和宋缙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柳韫玉也无可奈何,只能伸出手,任由莫五更诊脉。 莫五更搭了片刻脉,收回手,“柳大人腹中胎儿尚未足月,脉象沉细,气血亏耗已极。此乃夙夜劳形、不得安枕之故,怕是要多加修养,每日滋补药膳养气血。” 此话一出,宋缙的脸色顿时变了。 周氏也担惊受怕,追问莫五更,“既是气血不足,平常要喝的药膳需要哪些药材,除了药膳,可还有什么要忌讳的?” 莫五更捋了捋胡须,“药膳里的药材,我会列出方子,你们按照我的单子去抓,每日让柳大人服药两次即可。至于平日的忌讳,无非就是莫要劳神费心,多静养。” 周氏连连颔首,转头见宋缙的脸色不好,她便亲自去送莫五更离开。 待他们走后,屋内只余下宋缙和柳韫玉两人。 柳韫玉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宋缙的衣袖,低声说,“你为何不说话?是不是听到刚刚莫先生的话,又多心了?其实我这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只需静养就好,你不要忧思过度。” 宋缙握着她的皓腕,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掌心轻轻地覆上去。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好了,别皱着眉头。” 柳韫玉伸手,手指在宋缙紧蹙的眉头上抚了抚,“当务之急,你应该多哄我开心,我若是不开心,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会开心。” 闻言,宋缙的心神才终于被拽了回来,点头应答,“嗯。但往日凤鉴司的差事,你绝不能再跟之前一样操心。” “放心,我肯定会听夫君的话。” “夫君”两个字,让宋缙的眉头舒展,心情稍稍好转。 …… 是夜,许知白兴高采烈地来到柳府。 他来时,宋缙正在陪柳韫玉喝药,他便大摇大摆地坐在他们对面的珊瑚圆椅上。 “徒儿有了子嗣,我便有了徒孙。没想到我孤家寡人,竟也能想想想儿孙绕膝的美事。” 许知白乐呵呵地笑着,忽然想起什么,板起一张脸,教训宋缙。 “听说女子怀孕极其易怒,你这段时日,不许惹我徒儿生气。便是她朝你发脾气,你也只能受着,不可苛责于她。否则,我这个当师父的饶不了你。” 宋缙闻言,似笑非笑地斜瞥他一眼,“管好你自己,师兄。” 被他那目光一瞥,许知白微微发怵,可见柳韫玉在场,又不由挺直脊背,“我有哪里说错吗?徒儿,你来评评理,为师是不是为了你好。” 柳韫玉刚喝完药,将药碗往旁边一搁,“你们二人拌嘴,莫要牵扯上我。” 此话一出,许知白轻哼,“看在徒儿的面子上,我懒得跟你计较。不过……” 他难得正色,语气认真,“女子怀胎便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我就这么一个徒儿,你务必看顾好她。” 宋缙看他是真心实意为了柳韫玉好,敛去面上的玩笑之色,握住柳韫玉的手腕。 “放心,她是我的妻,我不会让她有半分闪失。” 听到他的保证,许知白这才满意地颔首,随后又道,“不知这孩子是男是女,长大以后会随谁……千万保佑随他娘亲啊,这样就能跟着他继续学算学。要是随了某些人,一肚子弯弯绕黑心肠,那就不好了……” “……” 宋缙说,“孩子不足一月,你倒是想得长远。我的孩子爱干什么干什么,你那么管闲事,自己生一个去。” “……” 许知白好心被当做驴肝肺,气呼呼地走了。 柳韫玉抚着还未显怀的小腹,“师父的性格一向跳脱,你别跟他置气。” 宋缙低眉垂眼,“我没置气,但是有一点,以后孩子的学业不准让那个老东西插手。” …… 翌日,柳韫玉告了假,在家休养。 宋缙寸步不离,生怕她有个好歹,连浮雪都不准近身。 浮雪只能趴在窗外,嗷呜嗷呜地叫唤。 柳韫玉看它可怜,趁着宋缙去厨房看煎熬的药,便悄悄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想要摸一摸浮雪。 谁料她的手刚摸上浮雪的头,就听到宋缙的呵斥声。 “浮雪!” 此话一出,浮雪吓得飞快溜走,只留下一撮毛在柳韫玉的掌心。 柳韫玉眨了眨眼,手里雪白的狼毛还没有扔掉,就看见宋缙快步走了进来,“浮雪可有冲撞到你?” “……它在窗外,如何冲撞我?你也把我想得太娇弱了。” 话音未落,宋缙已摇头起身,伸手将半掩的窗棂合拢。 又觉室内还不够暖,他转头朝着廊下的怀珠吩咐,“多备两盆炭火送过来。”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回到柳韫玉面前,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 掌心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宋缙的眉心轻轻蹙了起来,立刻又对怀珠补了一句,“汤婆子也拿来。” 做完这些,他垂眸看着她,又问饿不饿、渴不渴、坐久了腰可酸。 柳韫玉被他这番架势弄得哭笑不得,抬眸看他,“我不是才刚用完午膳么?” “……” 宋缙反应了一回儿,才轻咳两声,“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了。” 柳韫玉望着他那副草木皆兵的模样,终究没忍住,唇角一弯,心里那点无奈化作融融暖意。 “好了,我知道你是紧张我,可你这模样被别人瞧见,怕是要以为我生了什么重病,才叫你如此小心翼翼。” 宋缙眉心一跳,捂住柳韫玉的唇,正色道,“不许胡言。” “……唔。” 片刻后,他才松开柳韫玉,摸了摸她的脸颊,“婠婠,我初为人父,宁肯做得多些,也不能少做了、做得不好。” 第329章 怀孕(四) 随着宋缙谨小慎微的照顾,柳韫玉终于熬到了回凤鉴司的那日。 这日风和万里,天气明媚。 宋缙亲自将柳韫玉送进宫,送进了凤鉴司,言语间皆是叮嘱。 “遇到棘手的事,先让旁人去做,切勿劳神,还有午时的药膳,你记得按时喝。” 柳韫玉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见状,宋缙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凤鉴司。 他一离开凤鉴司,方素等人齐聚上来,七嘴八舌地关心她的身体,眼睛都盯着她的肚子,就好像里头揣着个稀世珍宝。 柳韫玉无奈,逐一回答她们的问题,随后吩咐下去。 “你们先去忙自己的事。赵娘子,关于是春耕授时仪式的日子,可呈给陛下看过了?” 赵蘅答道,“昨日我们已经呈给陛下,今日陛下身边的冯公公已经下达圣旨,将日子定在下月初三。” 下月初三,那还有二十三天。 柳韫玉落座在案几旁,揉了揉眉眼,“春耕授时的仪式乃是朝中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你们今日去内务司,检查一下典礼要用的仪器,以及整理仪式到场的官员、宫人名单。” 赵蘅一一回应。 柳韫玉吩咐完毕,抬起头,想要喝点茶,结果看到赵蘅还没有离开。 “是有别的事情吗?” 赵蘅摇摇头,“大人刚回凤鉴司,就要忙着这些差事,下官怕您身子吃不消。” 柳韫玉失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算不了什么。你也不用操心,我听说方素下个月要与檀大人成婚了,你怕是忙得要脚不沾地。” 提起这件事,赵蘅眉眼浮现一丝暖意。 她们又说了些无关重要的闲话,赵蘅才退了下去。 到了午时,听秋拿着提盒,放在桌台上,掀起盖子,拿出几碟精美的菜肴,还有一碗煎煮好的药膳。 “大人,这提盒是相爷从宫外派人送来,还特意嘱咐卑职,要盯着大人务必吃完,还有这一碗药膳,也不可剩下。” “……” 柳韫玉硬着头皮将那一桌菜食用完。 可刚吃完饭,小腹竟隐约传来不适,柳韫玉也有些害怕了,立刻派听秋去找太医来。 没一会儿,太医院院正便提着药箱,满头是汗地匆匆赶来。 一番诊脉后,院正才松了口气,“大人身体并无大碍,刚刚的小腹隐痛,应当是积食,大人下次应当少用些饭菜。” “……” 柳韫玉嘴角抽动了两下,脸一下涨得通红,讷讷地颔首应下。 院正刚一离开,一道熟悉的人影便出现在中堂廊下,眨眼间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他们说你身体不适去请了太医?出什么事了?” 宋缙低沉的嗓音乍然传来。 柳韫玉一抬头,就见他人已经站在她面前,与方才的院正一样,连鼻尖上都沁着细微的一层汗,满眼都是焦急和担忧。 想起方才院正说的话,柳韫玉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抱怨道,“太医说我吃积食了!” “……” 宋缙先是一愣,随后如释重负,失笑起来, “都是你害的,你还笑!” “……是我的错。” 宋缙扶着额,“下次让他们在量上少备一些。” 柳韫玉捂着脸,声音闷闷地,“我没脸见人了……” 宋缙笑着揽过她的肩,看向案几上摆着的卷宗,“今日要处理这些?” 柳韫玉怕他又要说她做多了、操心多了,赶紧放下手,“对,这些卷宗很简单,只需要罗列出日期即可。” “我来。” 宋缙不由分说地开始替她整理卷宗。 柳韫玉还想阻拦他,“整理卷宗是小事,让你出手,岂不是大材小用。” 宋缙翻开宗卷,眼帘半垂,“可是替你处理事情,对我而言并不是小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足以让柳韫玉心软。 “好吧。” 她干脆让宋缙坐在自己身边,“那你陪我一起。早些处理完,我们早些回府。”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零星小雪,庭院的梅花依旧傲然挺立。 屋内,炭火“滋滋滋”地冒着响声。 不知不觉中,柳韫玉眼皮有些沉重,整个人也坐都坐不直。 宋缙轻声道,“靠我肩上。” 柳韫玉下意识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太行崖柏的香气混合着幽幽的梅花香,潜入鼻间。 …… 三月中旬。 庭院的梅花凋谢了,几株山茶花绽放开来,廊下的萱草也冒出绿意。 柳韫玉的肚子开始显怀,每次用膳都食欲大开,有此一口气竟能吃三碗米粉。 不知不觉中,她的下颌圆润了,脸色气血也充盈不少。 周氏看得高兴,每次都笑眯眯地握着她的手腕,又给她碗里添上一筷子肉。 这天,柳韫玉用完晚膳后,吃得实在太撑,宋缙就陪着她在廊下踱步消食。 走了半柱香的功夫,怀珠急匆匆地走来。 “姑娘,姑爷……” 她欲言又止,“小侯爷在外求见。” 乍一听到小侯爷三个字,柳韫玉甚至都未能反应过来。 直到怀珠补充了一句“威德侯”,柳韫玉才意识到,是宋珏。 已经在边关待了好两年的宋珏。 宋缙抿唇,朝柳韫玉说道,“你先回房。” 柳韫玉知道他是想单独跟宋珏谈话,便颔首应下。 宋缙来到书房时,宋珏人已经候着了。 “小叔。” 宋珏嗓音沙哑地唤了一声。 两年未见,他身高抽长不少,肤色晒成了小麦色,虽换了华贵的锦袍,可那身在沙场历练过的杀伐之气却难以遮掩。 从当年那个钻学宫狗洞的小侯爷,变成如今一身煞气的少将军,也不过两年光阴…… 宋缙垂眼,“何时回来的?可去你母亲坟墓前祭拜过了?” “我午时刚到,先去了母亲的坟墓前祭拜,再回侯府。” 吕兰英死时,宋珏远在边关。 得知母亲死讯,已是三个月过后。 那时他意气风发,刚随大军抵抗来犯的敌军,满心欢喜都想着建功立业,风风光光地回到京城。可当母亲的死讯传到军中,那一霎,他的所有心气仿佛也尽数散去…… 今日回到京城,他在母亲的坟前跪了三·个时辰,方才起身。 他只知道母亲死于那场兵变,可具体缘由,京中之人却讳莫如深。 想到母亲生前的所作所为,宋珏到底是咽下了那些追问,“这两年,小叔可安好。” 宋珏没有问柳韫玉的安康。 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少年,不能如从前那般任性妄为。 宋缙走到他身边,如同从前般,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这一幕仿佛回到了从前,也令宋珏的眼眶微微泛红。 “我一切安好。” 宋缙答道,“你叔母已有身孕。再过些时日,你便要多一位堂妹或堂弟了。” 第330章 怀孕(五) 宋珏眸光轻轻一颤。 若换做从前,他怕是还会露出些怅然的神色,或是不合时宜地说出什么话来。 可眼下,听着宋缙的话,他却是将心中波澜尽数压下,仅仅是笑了笑。 “那得恭喜小叔了。” 他笑得很轻松,看不出多少勉强,眉眼间的成熟不复当年,“我这个做堂兄的,定会准备一份大礼。” 宋缙收回视线,眼帘低垂,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不少。 “这次回京要住多久,还要回边关?” “边关日子虽艰苦,但民风淳朴,百姓们也热情,我如今已经适应了那边的日子。待到下月,便会跟随武宁将军一同回边关。” 宋缙应了一声,又问了几句他在边关的日子。 宋珏一一回答,毕恭毕敬,全然没有当年的亲近之态。 须臾间,窗外春雨潇潇,庭院的枝条在雨中簌簌作响。 宋缙看了一眼窗棂外的景色,低声说,“时辰不早了,留下来与我们一起用膳。” 这个我们,自然是指他与柳韫玉。 宋珏低声道,“我还有些公务,怕是不能陪您和叔母用膳了。还请小叔见谅。” 见他说得这么客气,宋缙微微点了点头,“无妨。” 宋珏闻言,朝着他躬身行礼,方才告退。 待他走后,柳韫玉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廊下。 她挥挥手,示意怀珠不用跟上来,随后提着裙裾迈过门槛,就见宋缙临窗而立,静静地看着庭院中这场春雨。 柳韫玉轻轻地唤了一声,“夫君。” 宋缙回过神来,蓦地转身,一看见她来,立刻大步上前,扶着她的手腕落座。 “是不是在等我用膳?来人。” 宋缙立马吩咐下人去准备膳食。 柳韫玉坐下来,“宋珏刚走,你又一直没离开书房,我担心你。” “我有什么可担心,倒是你的身子不比从前。” 他说得漫不经心,可柳韫玉却留意到他视线低垂,始终没有与她对上视线。 柳韫玉心里轻叹一声,随后握着他的手,“无论如何,你还有我……还有孩子。” 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凸起的小腹。 那一霎,宋缙眉眼温和下来,“嗯。” …… 宋珏回到京城后,除却那次来拜访宋缙,其余的日子里便是待在侯府。 柳韫玉怀孕后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可很快出现了孕吐的反应,心情也时好时坏。 这一日刚喝了药,又忍不住去吐了。 周氏心疼地扶她,“你这肚子里的孩子可真会折腾人。听说相爷今儿一早又去请莫先生了,想问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叫你好受些……” 柳韫玉干呕了片刻,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软绵绵地半靠在床榻上,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周氏心疼得不行,坐在床沿絮絮叨叨地说着,“玉娘,明日我去一趟庙里,替你求求那些菩萨。你这脸色太难看了,我瞧着心里跟刀割似的……” 说着,她伸手替柳韫玉掖了掖被角,又伸手去触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后,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时,沈妘与方素也来了府上探望柳韫玉。 周氏见她们来了,便起身拍了拍柳韫玉的手背,又叮嘱了几句“好好歇着”“别操劳”之类的话,这才依依不舍地退了出去。 沈妘与方素在床前坐下来,二人见到柳韫玉这副模样,不由得面面相觑,眼底全是担忧。 沈妘蹙了蹙眉,声音放得轻了些,“怎的憔悴成这般模样?” 方素压不住性子,直接伸手握住了柳韫玉的手,眉头拧得紧紧的,“玉娘,你这一有身孕,脸上都没多少肉了!还有这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相……” 方素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相爷是怎么照顾你的?” 柳韫玉被她握着,无力地弯了一下嘴角,“他这几天也不好过。” 方素愣了一下,“他怎么不好过了?” 柳韫玉垂着眼,低声道,“每次我难受的时候,他都在旁边守着。有一回我半夜吐得厉,他一直在照看我,轻轻地拍着我的背,握着我的手,一整夜都没合眼。” 顿了顿,她又说道,“天亮的时候我醒了一次,看到他坐在那儿,眼睛底下全是青的,胡子也没刮,整个人是从未有过的憔悴。这几天,他一直就在我屋里坐着,什么都不做,就干坐着……” 屋内安静了一瞬。 方素简直想象不出当初那个玉面阎罗似的相爷,有一日会温柔小意地守在柳韫玉榻边。 世间之大,简直是无奇不有…… “你还顾着心疼他。” 沈妘忍不住说了一句,“你养好自己的身子。” 柳韫玉挤出一抹笑容,望向她们,“他今早去找了莫先生,说不定莫先生有办法能缓解我这呕吐厉害的毛病。” 莫五更的医术,众人都是相信的。 听柳韫玉这么一说,沈妘和方素才松了口气。 等她们闲聊了片刻离开后,宋缙也从莫五更那儿回来了。 “好好躺着。” 见她要坐起身,宋缙快步走过来,轻轻摁住她的肩膀,语气轻柔。 柳韫玉仰头看他,“你脸色不大好,是不是莫先生那边也没有办法?” 宋缙沉默不语。 “他专治疑难杂症,这种妇人之间的孕期呕吐,不擅长也是理所当然。” 柳韫玉宽慰他几句,又拉着他冷冰冰的手,轻声说,“说不定过几日,我这个病症就好了。” 突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怀珠急匆匆而来,看到他们,顿住脚步,“姑娘,姑爷,方才威德侯府的管事来了,说是奉小侯爷之命来传话的。” “传什么话?” 柳韫玉困惑地看向怀珠。 “管事说,小侯爷在边关的时候,偶然听说那边有位女医,专治妇人杂病,尤其擅长调理孕中吐逆、体虚之症。他得知姑娘近日身子不适,便托了好些人打听那位女医的下落,总算寻到了人,已经派人将她送进京城来了。估摸着这两日便能到府上替姑娘诊脉。” “还有……小侯爷今日一早,已经跟着武宁将军启程回边关了,但是在临走之前,让管事又传一句话,说是要对姑爷说。” 宋缙闻言,掀起眼,深邃的眸底似有一抹异色掠过。 “祝小叔与叔母长长久久,顺颂时祺,秋绥冬禧。” 第331章 怀孕(六) 宋珏走后的第三日,那位女医来到京城,被请到了柳府。 经过一番诊脉后调理后,不到七日,她的症状果真好了起来,也不再时常犯呕吐。 宋缙阴沉多日的面孔总算展露了几分笑意。 周氏更是拉着那名医女说了好几声感激的话,后面又去拜了菩萨。 柳韫玉身体好转后的一月,边关传来关于宋珏的捷报。 宋缙看了一眼书信,神色平静,递给柳韫玉。 “我大哥若还在世,应当会欣慰。” 柳韫玉扫了一眼,信中说宋珏在前几日,与武宁将军一同抵抗敌军,却惨遭算计围剿,最后孤身领着活着的十几名老兵杀出重围,并斩杀敌方的一员大将。 信中写得详细,柳韫玉只是看着那些字,眼前便已浮现出宋珏是如何殊死搏斗,方从困境中脱身的一幕。 柳韫玉舒了口气,抬眼就见宋缙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垂着眼 “明日我们去祭拜大哥吧,在坟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听到柳韫玉的话,宋缙侧身,关心的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可你怀着身孕……” 柳韫玉握紧他的手腕,唇角弯弯,“怀着身孕,就连祭拜都不能去了?” “我担心你的身子。” “这番调养后,我的身子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况且今年我们还未曾去祭拜过大哥,正好明日有空,去一趟吧。否则后面月份一大,就要等到孩子降生之后了。” 见柳韫玉这么坚持,宋缙只能应下,“明日我派人备车。” 说罢,宋缙担心风大,解开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 柳韫玉刚靠在宋缙的肩膀上,就听到怀珠在廊下叫嚷。 “姑娘,浮雪又跑到院子里折腾姑爷那些花草了!” 柳韫玉还没来得及反应,宋缙便已平静出声,“三天不许它吃肉。” 浮雪生平最爱吃肉,尤其是鸡肉。 这一惩罚下去,柳韫玉都已经想到浮雪这几日会有气无力地哀嚎成什么样。 她不由笑趴在了宋缙的肩头。 …… 转眼到了秋日,烟雨蒙蒙,整个柳府寂静无声。 下人们走路都悄无声息,生怕打搅柳韫玉的安宁。 周氏专门请了一尊菩萨,供奉在府上,整日念经敲木鱼,说是要保佑柳韫玉平安。 这日周氏刚从佛堂出来,就来了柳韫玉的屋子。 见到她腹部隆起,周氏心里直发愁。 “府上的白娘子说你上个月就该生产,可这都快过去十天了……” 宋缙为此夜夜守在柳韫玉的床边,成日成夜地不合眼,刚刚才被柳韫玉赶回去歇息。 柳韫玉握住周氏的手,轻声宽慰,“干娘您别担心,孩子早出生、晚出生都……” 话音未落,腹部便传来一阵疼痛。 “干娘……” 柳韫玉的脸色骤然苍白,下意识抓住周氏的手。 周氏一惊,立马朝着门外喊,“快,快去请稳婆来!对了,去告诉姑爷!说玉娘已经发动了。” 府上顿时兵荒马乱起来。 刚刚歇下的宋缙听到外头的喧哗声,立刻睁开了眼。 玄铮这时候也顾不上尊卑有别,直接推门进来,“主子……” 他还没说完,就见宋缙一个健步如飞,飞快地冲了出去。 细细密密的秋雨打湿了宋缙的衣衫,怀珠守在廊下,眼看着宋缙冒雨走来,径直就要往屋里闯。 怀珠下意识拦住他,“姑爷,您不好进产房啊……” 宋缙却不管不顾地从她身边越过。 一进屋,他便看见柳韫玉虚弱地躺在床榻上,稳婆和周氏,还有几名婆子都在一旁。 目光落在柳韫玉苍白的脸上,宋缙呼吸一窒,连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滞了。 谁都没想到他会这样无所顾忌地闯进来,周氏和稳婆都惊了一跳,纷纷劝他离开。 可宋缙却仿佛没听见,直接来到床榻边,俯身握住了柳韫玉的手腕。 “婠婠……” 柳韫玉本就疼得难受,乍一听到他的声音,略微恢复了些神志,疼痛也好似被抚平了大半,“宋缙……” 只是才唤了他一声,她眼前却是一黑。 隐隐约约中,宋缙似乎在她耳畔叫了一声。 柳韫玉想要开口应答,可是却根本发不出声音,整个人跌入光怪陆离的梦中…… 梦里,她发现自己回到了金陵,也回到了青濯园。 柳韫玉身子也变得轻盈起来,她一路小跑,激动地推开门。 可是门一推开,满园的萧条,尽显破败。 她还不知道发生何事,就听到深院里传来一道唤声,“玉娘。” 娘亲的声音。 是娘亲来寻她了吗? 柳韫玉提着裙裾,迈过斑驳的门槛,穿过层层院门,最终停在了一处月洞门前。 内苑,一个身形姣好的妇人,手里拿着算盘还有账本,唇角含笑。 脚边站着不足五岁的女童。 女童抱着她的大腿,委屈地说,“娘亲,虽然我现在看不懂账本,但我也可以学,你干嘛不让我看。” 妇人一笑,将手中的账本、算盘递给身旁的婢女,随后抱起她说。 “玉娘想要学这些?” “嗯,我要跟娘一样经商,撑起柳家门楣,往后也招个赘婿回来!” 童言无忌的她,逗笑了妇人,也逗笑了身边伺候的婢女们。 柳韫玉静静地站在门口,望着妇人,也望着她抱着的女童,眼尾不知何时滚落一滴泪珠。 那抱着女童的妇人,像是突然察觉到什么,侧身斜瞥了一眼过来。 宛若碎金的阳光,洒在她的眉眼上,还有唇角的笑意上。 望着妇人那张脸,柳韫玉艰难地启唇,“娘……” 柳空青朝她莞尔一笑,“玉娘,为娘一切都好。” 下一刻,她怀中的女童还有伺候的婢女们全都消失不见。 柳空青不知何时来到柳韫玉面前,从衣袖里拿出锦帕,细细地为她擦拭泪痕。 “怎么哭了?” “阿娘,我没有经商……也没能替你撑起柳家门楣……” 柳韫玉声音哽咽,眼里泛着泪光。 柳空青温柔地望着她,抬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好孩子,娘要的不是你出人头地,也不是你为柳家做什么,自始至终,娘只有你平安就好。” “……” 柳韫玉没再说话,只是将额头抵上母亲的肩,像幼时那样,轻轻蹭了蹭。 柳空青笑了笑,抱着她轻声道,“时辰也不早了,有人还在等你,该醒了。” 第332章 怀孕(七) 几日后,柳府深处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周氏小心翼翼抱着刚出生没几日的女婴,连忙哄着,“乖宝不哭不哭,姥姥在。” 宋缙正站在廊下,听到厢房里的动静,脚步一顿,直接转身,来到主屋。 柳韫玉刚醒来,正喝完药,捻着一块杏仁糕,还未吃几口,余光瞥见宋缙的身影。 她搁下杏仁糕,笑盈盈地看着他坐在案几一旁。 “眉头皱成这样,是遇上什么麻烦,还是隔壁的静初吵到你了?” 柳韫玉生下的是女儿,取名为静初。 这名字取自“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给女儿取名叫静初,本意是想叫她清雅安然,坚守本心。 谁曾想,静初从落地那刻起,便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哭声震天,半点不辜负“静”字,仿佛要把这世间的动静都占全了。 太医们轮番来诊脉,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孩子健健康康,就是……爱哭闹了些。” 不是身体有恙,众人便都松了口气。 只是这孩子嗓门实在洪亮,哭起来满院不得安宁。 宋缙起初还是个任劳任怨的慈父模样,亲自将她抱在怀中准备哄。谁知刚抱起来,静初便毫不客气地尿了他一身。 宋缙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柳韫玉在一旁看着,没忍住,笑出了声。 此刻,宋缙坐在柳韫玉的榻边,听着女儿中气十足的哭声,面色淡淡,也不知在想什么。 柳韫玉偏过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促狭,“想什么呢?莫不是又在想那几日静儿尿在你身上的事?” 闻言,宋缙侧眸看了她一眼,“她哭得这样大声,也不知随了谁。” “随谁?总之不是我,我娘说我小时候可乖巧了……” “是吗?” 宋缙挑眉,显然不信。 柳韫玉摸了摸鼻子,心虚地不说话。 就在这时,隔壁偏房的哭声终于消停了下来,也不知周氏是怎么哄的。 想到什么,柳韫玉弯了弯嘴角,“你说,我们静儿长大了,若还这般闹腾,你打算怎么办。” 宋缙沉吟片刻,认真道,“请最好的夫子,让她读书明理。” “若是读了书还闹呢?” “那便让她习武,让她把力气使在该使的地方。” 柳韫玉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是养女儿还是训兵呢?” 宋缙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温和,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养她平安长大,旁的随她。” 顿了一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像你一样,也很好。” 柳韫玉没再说话,只是将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我希望她像你更多一点。” 说话间,隔壁又传来静初的哭闹声。 柳韫玉忽然非常认真地说,“此刻我更希望她就像你。” “……” 万幸,静初只闹了不到一个月,便渐渐安分下来。 哭声从惊天动地变成细声细气,再到后来,只是饿了或尿了时才哼唧两声,比起满月前的阵仗,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宋缙与柳韫玉总算能睡个安稳觉,府中上下也跟着松了口气。周氏更是欢喜得不得了,特意去城东的报恩寺烧了柱香,谢菩萨保佑孙女平安。 她跪在蒲团上念叨了许久,末了又添了一句:“求菩萨叫她日后莫要这么能哭了。” 柳韫玉休养了一个月,身子渐好,便回了凤鉴司当值。 周氏这段时日也累得不轻,老人家到底不比年轻时候,熬了一个月便觉得骨头都散了架,也乘了轿子回自己的小院休养去了。 如此一来,白日里照顾静初的担子,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宋缙这个当爹的肩上。 柳韫玉起初很不放心。 宋缙此人,文能提笔写策论,武能骑马射箭,在朝堂上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可唯独对上那个软乎乎、红通通、一不高兴就扯着嗓子哭的女儿,他每每都是眉头皱起、束手无策。 柳韫玉正想着,稍不注意,手中的笔墨就洇染在了宣纸上。 赵蘅路过中堂,见她心神不宁,走上前唤了一声,“大人?” 柳韫玉如梦初醒,搁下手中的笔。 赵蘅笑了起来,“大人是在想女儿吗?” 柳韫玉无奈地叹气,“如今有了孩子,心里总是会惦念几分。” “谁说不是呢……我刚生下素娘那几个月,日日夜夜都要照看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那时她爹还满脸严肃地教训我,说慈母多败女,可他自己不也是?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明知她不能多吃糖,却还是悄悄塞给她一块饴糖,又在她去学堂时,各种找借口去探望。” 谈起方素小时候,赵蘅有说不完的话。 柳韫玉莞尔一笑,“没想到你跟方大人,还有这一段趣事。” “……我也是说着说着才想起来。不过我们都老了,眼下素娘也快要嫁人。” 赵蘅恍惚了一下,随后腼腆浅笑。 之后她们闲聊了几句,赵蘅回到前堂去忙着整理卷宗,柳韫玉重新撰写日志,勉强不再惦记家中的静初。 日薄西山,柳韫玉坐着马车回到柳府,穿过回廊。 到了院门口,她想起什么,脚步先慢下来,侧耳听了听。 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哭声。 她微微一愣,轻手轻脚推开门,探头往里一看,整个人怔在了原地。 宋缙坐在榻边,怀里抱着静初。 小丫头醒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正盯着宋缙的脸看。 宋缙低着头,一只手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伸出一根食指,又轻又慢地碰了碰她的小手。 静初下意识地攥住了那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宋缙低头看着那只攥住他的小手,不知在想什么,唇边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柳韫玉望久了,眼底浮现丝丝暖意,正想走进去,就听到宋缙说。 “长得有点像你娘。” 小丫头听不懂,“咿咿呀呀”地笑起来。 宋缙唇角微微勾起,“但是没你娘聪明。” “……” “不过你娘是全天下最聪明的女子,谁都比不上。你比不上也正常。” 柳韫玉倚着门,听他难得说些趣话,不禁摇头一笑,正要继续往前走。 小丫头却像是忽然听懂了她爹的话,放声大哭起来。 柳韫玉连忙上前将女儿抱了过来,而宋缙敛去笑意,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的衣袖。 那精致的衣袖已经被泪水洇湿一片,而始作俑者被亲娘抱在怀里。 宋缙扯了扯唇角,“婠婠,其实我们的女儿不是一般的聪明。” 第333章 方素&檀朔(一) 九月,重阳节。 凤鉴司内,温明月穿过门廊,见方素正伏在案前认认真真地撰写公文,当即兴致勃勃地走过来。 “听说仓山庙后山的万龄菊、桃花菊开得极好,鸿胪寺常大人的夫人打算在此处设下菊花宴,我家收到了请帖,你可曾收到?” 一听此话,方素肩膀塌了下来,无精打采地说,“我收到了,而且是邀我跟檀朔一起去。” “你不愿意?” 温明月见她心情不佳,犹豫地开口询问。 方素泄气说,“一是檀朔最近经手的案件跟鸿胪寺有关,我怕跟他去了,会对他的案子有影响;二是我见到他,总是……” 跟老鼠见猫一样。 她没说出这句话,温明月却能猜到,不由失笑,“你们二人都已经成婚两个月了,还是如此?” “……” 方素讷讷地不说话。 “难道你们夫妻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要一辈子这样过下去?” 方素烦闷地咬着笔杆,“……你不懂。” “男女之间的事,我有什么不懂的?” 温明月想起自己从前所托非人,脸色阴沉了一瞬,可很快又恢复如常。 见方素心不在焉地望着窗棂外的红花绿叶,她压低声音,“难道你还有别的隐情?” 方素支支吾吾,含糊其辞,“你不知道,从小到大他就冷着一张脸,凶巴巴的。小时候在学堂,每次我背不出书,夫子就让他拿着戒尺来吓唬我。” 一想到檀朔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手里还握着冷冰冰的戒尺,方素下意识地哆嗦起来。 温明月好奇地问道,“那他真的打过你?” “……没有。” “啧。” “那是我自己聪明!我怎么可能真的站在那儿挨打?!每次他听夫子的话吓唬我,我就故意装病说肚子疼,檀朔还不信,非要送我回家。” 温明月最爱听方素和檀朔的事,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他送你回家之后,没有继续打你吧?” “我都装病了,他怎么会打我?” 方素纳闷。 温明月莞尔一笑,从案几上拿起一本册子,摇头说,“平常只当你性格欢脱,没想到你还是只呆头鹅。” “你说谁呆头鹅!” 方素一把抢走她手中的册子,脸颊泛着浅浅一层红晕,呼吸都有些急促,看起来是真生气了。 温明月眉眼微扬,“我听人说,檀大人从小就聪颖好学,五岁时便跟随父亲一起侦破过梅林庄的无头案?我还听说,他最擅长依据人的表情判案。” 方素听得傻眼,“真有这么邪乎?我不信。” “你不信,回府去问他便是。” 方素沉思片刻,凑近压低声音说,“他若真有这本事,为何我从小都感觉不到?你不准再说我呆头鹅!!” 生怕温明月又取笑自己,她抢先拿话堵住对方。 温明月:“……” 罢了,看在同僚的份上…… “你察觉不出来,要么是你笨,要么是他聪明,故意在你面前装模作样。” “那肯定是他装模作样。” 方素一锤定音,想都不用想。 温明月险些没忍住笑,“行行行,你说得对。那你要去参加菊花宴吗?” “……这件事,我还得问过他的意思。” 温明月见她依旧是这幅发怵的样子,摇了摇头,心里想此事约莫是悬了。 果不其然,方素回到府上,在廊下踱步,视线瞥向不远处的书房,面色纠结不已。 身边的翠云忍不住出声,“姑娘,您若是害怕姑爷,不如派人去传话?” “我是他夫人,怎么会怕他,只是……” 方素要面子,不肯承认。 翠云小声嘀咕,“可您与姑爷成婚后,拢共才见了五回面,其中一回还是成婚后回门。” 方素攥紧衣袖,望着书房紧闭的门,咬牙道,“算了,我与他已是夫妻,关系不比从前,我也不该揪着过往的事不放。” 再者,白日里温明月那番话,也让她对檀朔生出了几分好奇心。 她稳住气息,挺胸抬头,大步朝书房走去。 然而刚走近,檀朔身边伺候的小厮便迎上来禀报,“少夫人,大公子今日去了北镇抚司,不在书房。” 方素莫名松了口气,强压着心里的高兴,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端着稳重的姿态,从容不迫地回到自己的寝屋。 一进门坐到绣椅上,她立刻给自己倒了杯茶压惊。 翠云在一旁摇头,“姑娘,晚上姑爷总会回府,到时候您还是要见他的。” “见就见,我已经不是从前的素娘了……” 方素言之凿凿。 她端起茶杯刚喝了几口,门口便多了一道黑影。 “哦?” 檀朔走进来,身上的朝服未换,腰间佩刀带着嗜血的冷冽之气。 随着他踏入,寝屋内的气氛骤然凝滞,翠云心里一咯噔,垂首退到一边。 方素立马站起身,下意识低头,小声地唤了一句,“表哥。” “你我已是夫妻,不必再以从前称呼相称。” 檀朔解下腰间佩刀,身后侍从立刻上前接了过去。 少了那把刀,他身上冷冽的杀意消散了不少,可方素心里仍在打鼓,不敢直视他,只盯着他脚上的银靴。 “我知道了,夫君。” 她乖乖地应答道。 檀朔眉头依旧皱着。 她从小走鸡斗狗、爬树摘杏花,天不怕地不怕,怎么嫁给他后,胆子变得这么小? 不过……她从前也是这么怕他。 想到这里,檀朔眉头皱得更深,随后冷声道,“过几日鸿胪寺常大人夫妇设宴,需你我到场,届时我会陪你一起去。” 方素诧异地抬头,忍不住开口,“你……” 一触及他黑眸扫来,她又吓得不敢再说话。 檀朔收回目光,沉声道,“我手头有一件案子,与鸿胪寺有关。” 余下的话,他却一句也不肯再多说。 方素见怪不怪,脑袋如小鸡啄米般不住地点,不再抬头。 檀朔冷声启唇,“素娘,抬头。” 方素浑身一震,下意识仰起脸。目光撞进他漆黑的眸子,仿佛坠入深渊一般。 她心中慌乱,檀朔却已走近,气息拂来。 方素怔忡,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唇,“我……” 檀朔面无表情,在凝视她垂首,不安地搅动手中的帕子时,收敛几分寒意,语气轻了几分。 “我知你怕我,这两个月,我也甚少回府见你,可是……你总归要习惯我。” 第334章 方素&檀朔(二) 方素闻言,指尖松动锦帕,“我知道了。” 想来想去,她既然都跟檀朔成了夫妻,何必纠结这么久。 她抬起眼睫,鼓足勇气道,“今夜你……你就搬过来吧。” 檀朔眼底划过一丝诧异,而后低声道,“你确定?” “你我既是夫妻,也不能一直分房而睡,让人瞧见还以为夫妻不和。” 他们自从成婚后,夜夜宿在各自的寝屋,貌合神离,全然不像正常的夫妻相处。 如今见到方素愿意往前迈一步,檀朔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那幽沉的目光锁在她身上,仿佛在审视一个犯人,方素吓得整个人瑟缩了一下。 檀朔收敛目光,语气低沉,“那我现在就去让下人们准备……但你若是还不能接受,可以再晚几天。” 方素摇摇头。 见她心意已定,檀朔不再多言,离开的时候吩咐管事,“今夜我有公务,不能回来用膳。夫人喜欢雪羹汤,记得晚上准备一碗。” 管事连连点头,“大公子之前已经吩咐过老奴了,老奴不敢忘。” 檀朔没再说话,离开了檀府。 寝屋里,方素宛若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倒在矮榻上,后知后觉地悔青了肠子,欲哭无泪,“晚上要与他一起过夜……我怎么自己先提出来了……” 当初大婚那日,她因为紧张,提前来了月信,檀朔没有多言,与她分床而睡。 之后的日子,她看到檀朔能避就避。 檀朔察觉到她的躲避,并未逼迫她,继续分房就寝。 可是她刚刚主动提出同房,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洞房花烛夜未做的事情,今夜也要做了…… 想到嫁人之前娘亲偷偷塞给她的避火图,方素脸颊涨得通红,内心焦躁不安。 翠云不懂她的愁绪,小声嘀咕,“姑爷性子冷,姑娘提出来同房,这不是很正常吗?” “……不一样。” 翠云还是个不知事的小姑娘,完全不懂她的心思。 方素叹口气,坐直身体,“伸头一刀是一刀。” 她这副慷慨就义的样子,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她要上战场。 到了傍晚,方素用完晚膳,见檀朔还未归家,心里暗自松口气。 或许他今夜有公务,回来时,她都已经在梦里了,也就不用再面对那张冷脸…… 方素心情好了不少,晚饭不自觉吃得多了一些,便去庭院散步消食。 晚风席卷庭院,落花簌簌,秋叶卷下。 走久了,她在石凳上坐下来,本想略坐坐便回房,谁知疲倦涌了上来,叫她的眼皮越来越重,不知不觉竟歪在桌边打起了盹。 翠云见状,本想回屋取件披风,刚转身没走几步,便见廊下走来一道人影。 定睛一看,竟是檀朔。 “姑爷!” 她小声惊呼。 檀朔冷眼瞥来,似是警告。 翠云当即噤声。 檀朔刚忙完公务回到府上,从回廊下经过,远远瞧见石桌边缩着一团身影,脚步立时顿住。 又走近几步,他才发现方素居然坐在石桌边上歪着头睡着了,脸颊贴着胳膊,呼吸绵长均匀。 月光与廊下青纱灯笼的光晕交织在她脸上,睡容舒展,没了白日见他时那股子畏缩紧绷,全然是坦然的乖顺。 檀朔走过去,垂眸看了她片刻,什么也没说。 他解下自己的外袍,轻手轻脚地披在她肩头,动作极轻,像是怕惊醒方素。 方素睡得迷糊,朦胧间觉出肩上多了一层暖意,鼻端隐约闻到熟悉的檀香掺杂着象藏香气,下意识嘟囔了一句什么,脑袋换了个方向,又沉沉睡去。 檀朔离得近,听到她在呓语。 他没听清,只隐约听到了一个“檀”字…… 是在叫他么? 檀朔还不至于如此高估自己。 那或许又是檀云? 嫁给他两个月,梦中却还要唤檀云的名字? 月光照着檀朔那张惯常冷峻的脸,布满了阴翳。 夜风卷起方素鬓角的一缕发,他不自觉伸手,将那缕发丝拢到她耳后,指尖触及她温热的皮肤,贪恋地摩挲了几下。 下一瞬,檀朔弯下腰,一手托住她后背,一手穿过膝弯,将人稳稳抱了起来。 方素在睡梦中被腾空抱起,瞬间惊醒。 她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迷迷糊糊间看见冷峻的下颌线,口齿不清地唤了一声,“……表哥?” 又忘了改口叫夫君。 檀朔垂眼看着她,嗓音沉沉,“别动,送你回房。” 方素困意极重,听不清他的话,只觉得这怀抱很宽厚,带着微微的暖意,便不再挣扎,脑袋往他肩侧一偏,当真又睡了过去。 翠云早在一旁跟个哑巴似的,垂首不语。 转眼间,檀朔已经抱着方素走远了。 檀朔一路将方素抱回卧房,轻轻放到榻上,拉过锦被替她盖好,被角捻得严严实实。 他立在床边片刻,目光落在她微抿的嘴角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转身走出厢房时,他经过翠云身边,淡声道,“往后夫人若是去庭院散步赏月,记得给她披上披风,莫要让她受凉。” “……是。” 翌日,方素醒来,见自己回到了床榻上,头痛地扶额起身。 “翠云,我昨夜怎么回来的?” 翠云绕过屏风,见她醒来,立马就要伺候她更衣,闻言笑眯眯地说,“是姑爷亲自抱您回来的。” “他抱我回来的?” 方素睁大双眼。 翠云轻声道,“姑娘平日总说檀公子是活阎王,可依奴婢看来,姑爷分明是个闷葫芦,明明心里关心姑娘,却又不开口。” 方素不解地从床榻起身,转到屏风内更衣,眉头微蹙,“他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帮他说好话?” 翠云仔仔细细地为她穿上一层又一层的衣裳,动作麻利,嘴上还不忘交代昨夜的事。 在听到檀朔私下会这么细心地叮嘱翠云照顾自己时,方素诧异地瞪大双眼,“你说的是檀朔?不是被鬼附身的妖怪?” “……姑娘,您怎么又说胡话了?” “我哪里说胡话,你是不知道他有多吓人。前两年我有一次跟姑母和娘亲一起上香,遭遇山贼,对方还未动手,檀朔便抽出佩刀,一刀砍下了那人的脑袋。” 那贼人的脑袋落在地上,鲜血四溅。 而檀朔提着染血的刀,血迹从刀刃一滴一滴往下落,神情冷酷漠然,好似刚刚不过是砍死了一只蚊蝇。 方素每次提起这件事,都觉得遍体生寒。 屋外,檀朔刚走到门口,便听见方素的喃喃声。 “若是你瞧见那一幕,定然也会心生畏惧,甚至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畏惧。” 第335章 方素&檀朔(三) 檀朔原本要迈入的脚步顿住,视线看向屋内。 方素站在屏风里,只能看到隐隐约约的身影,可檀朔却能在心里描摹出她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他垂下眼帘,缓缓迈进屋内,“素娘。” 一声“素娘”将方素的注意力都引了过来。 “表……夫君,你何时回来了?” 她顾不上腰间未系好的丝绦,快步绕过屏风,一眼就看到了神色冷峻的檀朔,心中倏地涌起一丝不安。 也不知他方才有没有听到她说的那些话。 方素心虚地走到他跟前,还未出声,便听得檀朔冷淡的声音。 “我刚刚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你在跟婢女讨论我?” 方素吓得头皮发麻,下意识抬头辩解,“我只是……” “只是什么?” 方素一愣,转而反应过来。 他没有听见方才的对话,只是听到了个名字而已。 心中莫名的不安顿时淡去,方素面露笑容,紧绷的肩头也松懈下来。 “我们刚刚只是在说几日后的菊花宴,这还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席宴会。” 檀朔收回视线,颔首算是回应。 见状,方素更加确信他没有听到自己方才说的话,转而提起别的事,“你今日还未去镇抚司当差吗?” “今日休沐。” 原来是休沐。 那檀朔岂不是要待在府上一整日? 方素咬着下唇,双手下意识绞弄起手中的锦帕,可转念一想,又觉自己大惊小怪。 檀朔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平静地说,“下午我要去趟户部,怕是不能在府中待着。” 他语气顿了顿,“不过——” 方素的心被牵起来,忍不住又看向他,“不过什么?” “难得能与你一同用膳,听说你经常跟凤鉴司的人去望月楼,不如今日中午我们就在那边用饭,可好?” 说是商量,语气却不容置喙。 方素小心地偷瞥他一眼,见他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漆黑得像幽静的潭水,不由心头一紧。 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方素只觉得他的气势越来越吓人,只能低下头。 “好。” 垂首的刹那,一截雪颈的线条清晰地暴露在檀朔眼中。 檀朔的指尖微微拢了拢,面上却静如死水,看不出多少情绪。 …… 望月楼,二楼。 方素与檀朔隔着一张方桌相对而坐,桌上已摆满各色菜肴,正中搁着一碗雪羹汤。 这还是两人难得独处一起用饭。 从前没成婚时,她虽常随娘亲去檀府走动,饭桌上总是长辈在前、小辈在后,男女席面又常常分开,莫说与檀朔同席,便是同桌的日子也一次不曾有过。 如今这个人就坐在对面,隔着三尺宽的桌面,方素竟觉得连呼吸都不太自在。 她偷偷抬眼,见檀朔正执箸夹菜,眉眼沉着,神情平静得仿佛这不过是一顿再寻常不过的饭。 察觉到她的视线,檀朔抬眸,一眼攫住了她的目光。 方素吓得赶紧埋头,却见碗里多了一块鲜嫩的鱼脍。 她微微愣住,一抬头,又见檀朔夹了一块肉过来。 “我自己来。” 她连忙道。 这双手可是专门用来审讯犯人、缉拿逃犯的,而非替她在小小的酒楼雅间里布菜。 可檀朔却只是神色淡淡,“你是我的夫人,我为你布菜,有何不妥?” 方素迟疑了一下,又抬眸看向他。 檀朔斜瞥一眼过来,目光中收敛了寒意,眼帘半垂,“我很凶吗?” 方素赶紧摇头。 ……这还不凶吗? 檀朔看了一眼她碗里的菜。 方素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赶紧扒拉了几口。 檀朔的话音忽然放轻,轻到仿佛不是他本人能发出的声音,“吃饭不用这么急,我也不是逼你。” 方素下意识看向他, 檀朔坐姿端正,周身寒意褪尽,一身月牙长衫褪去了往日煞气,倒多了几分心平气和的儒雅。 可他的脸,却依旧那么冷峻。 侧目瞥来时,那双寂若幽潭的黑眸中只倒映着她的身影。 方素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确认眼前的人没有被妖怪附身,方才小声应道,“我知道了。” 真奇怪,檀朔以前的性子可没有这般温和。 难道是之前自己不曾了解他吗? 方素正想着,对面的檀朔搁下了玉箸,“三日后,常夫人设的菊花宴,也请了岳母大人。” 方素一愣,“我娘亲也在?” 她娘亲从前就很少出席京城中的宴会,自打入了凤鉴司当女官,更是能推则推,连宗室里的帖子都递不进她的门槛。 按常理说,常夫人久居京中,不该不知道这层缘故,可她还是费尽心思把帖子送到了她娘亲手里,这里头怕不是单为了一顿赏花吃酒。 方素心里泛起嘀咕,抬眸看向檀朔。 檀朔神色淡淡,声音却稳,“你娘亲与你一样是凤鉴司的人,常夫人借菊花宴做局,本就有拉拢之心。况且常夫人派人递帖时,特意提了一句,说你我夫妇届时也会到场。” “我娘便应了?” 方素仍觉不妥,“她从前连侯爷夫人的喜宴都推过,怎么偏这一回……” 檀朔抬眼看了她一下,语气听不出波澜,“你娘大抵是放心不下你。” 方素一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接起。 成婚两个月,她与檀朔分房而居、貌合神离,这些事她虽从未与娘亲提起,但做母亲的,又怎会看不出半点端倪? 想到这些,方素顿时没了进食的心思。 倏然,檀朔静静开口,“这场宴席,若想让你娘亲放心,怕是有些事需要配合。” 方素抬头看向他,犹犹豫豫地问,“要怎么配合?” 檀朔半垂眼帘,伸出修长瘦削的手,覆在她的腕骨上。 方素下意识想要避开,可那只手陡然收紧,像困住笼中的猎物,强势、危险。 尤其是他指腹上带着练武之人特有的粗粝茧子,磨得她有些坐立不安。 她略微挣扎了一下,可却根本撼动不了他的力道。 方素无奈,小心翼翼地看向檀朔,“夫君是想在宴席上做戏给娘亲看?” “我们是夫妻,谈何做戏?” 檀朔语气冷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方素却分明感受到他瞥来的目光中,夹杂着一丝幽暗。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却令她生出几分毛骨悚然。 第336章 方素&檀朔(四) 方素跟檀朔从望月楼回来后,很快就将菊花宴的事抛之脑后,满脑子都是另一桩事。 今夜檀朔要与她同寝。 虽然知道迟早有这么一日,可方素心里难免紧张。 到了快要就寝时,她干脆闭眼装睡,想要混过今夜。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素听到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顿时整个人紧绷起来,不敢睁眼。 随后一缕象藏香钻入她的鼻间。 身上的锦被轻轻掀起,冷风卷入,方素浑身的血液都凝滞了一瞬。 可她僵持了一会儿,来人却仅仅是躺在身边,并未有别的动作。 方素心里打鼓,缓缓睁开一只眼,朝身侧看去…… 视线一下撞上正侧身安安静静注视着她的檀朔。 “!!” 方素杏眸圆睁,吓得连话都说不连贯了,“你……你怎么……” 他居然一直在盯着她!这也太吓人了吧?他都不睡觉的吗? 檀朔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开口,“睡不着。” 他没有揭穿方素装睡的事。 方素心神不宁,睫毛轻颤,试图蒙混过去,“哦……我刚刚做了一场梦,被吓醒了。” “什么梦?” 方素绞尽脑汁,“我梦见小时候夫子惩罚我,拿戒尺打我手心。” 檀朔闻言,眼睫微微抬了一下,“你小时候贪玩,每次都不愿背书,还央求檀云帮你抄写功课,被夫子发现后,就装肚子疼。” 后来夫子让他来惩戒她,她也是故技重施,装着肚子疼要回家。 每回檀朔都没有揭穿她。 她还以为自己装得很像,越演越入戏,最后甚至捂着肚子往地上滚,也不怕弄脏衣裳。 想到这些往事,檀朔唇角微不可察地掀起,修长的指尖卷起她额前的一缕青丝。 方素有些心虚,小声问,“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就知道我装病了?那你怎么不揭穿我?” 檀朔抿着唇,不再多言。 方素也没再追问,闭上眼睛假装又睡了。 将睡未睡、昏昏沉沉之际,她隐约听到檀朔在自己耳边问了一句话。 “你以前不愿抄写功课,为何一直找檀云帮忙,而非找我?” 开什么玩笑…… 檀云好说话、好欺负,檀朔可不一样!谁敢找他抄写功课! 可惜方素太困了,甚至不知是不是在做梦,所以什么都没说出口,便沉沉睡去。 …… 几日后,仓山庙后山,各色菊花盛开,美不胜收。 席间设两列紫檀案几。案上摆着万龄菊,还有沏好的茶水、几碟果干糕点等。 方素与檀朔来到宴上,常夫人正与赵蘅寒暄,见到二人携手而来,不由莞尔一笑,“方夫人,你这女儿和女婿可真是般配。” 经常夫人一提,赵蘅下意识往廊下望去。 方素见赵蘅已注意到自己,不由地加快脚步,想赶紧去娘亲身边,可身边的檀朔却低声提醒,“小心台阶。” 方素这才放慢脚步,略显稳重地跟着檀朔一起,缓缓走到赵蘅与常夫人面前行礼。 “娘,常夫人。” 常夫人拿锦帕捂着唇角,眉眼间的细纹层层浮现,“之前便听闻方娘子大名,如今一见,还真是如传闻中一样蕙质兰心、聪慧可人。” 方素听着她的客套话,不适应地攥紧了檀朔的衣袖。 檀朔察觉到,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轻轻拍了几下以示安抚。 赵蘅一直在观察二人,自是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她原以为方素会像从前一样避开檀朔的触碰,可这一回,檀朔的手覆上去时,方素虽浑身紧绷,却没有了之前的抗拒之色。 常夫人又与方素寒暄了几句,檀朔竟还替她应了两声。 常夫人不由打趣,“瞧瞧檀大人这疼人的劲儿,都不舍得叫夫人多费口舌,可真叫人眼热。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听到你们二人的好消息,咱们可都盼着呢。” 这好消息自然是指子嗣。 方素尴尬不已。 她与檀朔都还未洞房,何谈子嗣? 檀朔倒是泰然自若地颔首。 几人闲聊几句后,常夫人又去与别的官员夫人寒暄。 方素趁机拉着赵蘅的手,“娘,此处人多,我有些闷热,不如我们去后山走一走?” 说完,她看了一眼檀朔。 檀朔知道她是想与赵蘅私下说话,点了点头。 有了檀朔首肯,方素高高兴兴地拉着赵蘅来到后山一处凉亭,闲聊家常。 可没聊几句,赵蘅冷不丁问道,“你是不是还在怕朔儿,不敢与他亲近?” 一句话打得方素措手不及。 她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赵蘅,刚想搪塞几句,耳边却传来赵蘅无奈的声音,“你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心里想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怎么可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方素小声嘀咕,但也不敢欺瞒母亲,老老实实道,“我已经在努力了。可娘你也知道,我从小就跟檀朔相识,他性子这么冷,我怕了他这么多年,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过来的。” 听她这么一说,赵蘅不由拍了拍她的手,“你的难处我知道。若你实在是适应不了,便跟为娘说清楚……” 她压低声音,“到时候为娘替你去檀家说和离的事。” 方素呆住,“娘,你在说什么胡话?” “娘何时说过胡话?你与他这般生疏,是做不了长久夫妻的。往后说不准还会变成怨侣……不如及时止损,早早一别两宽。” 当初她同意这桩婚事,也是因为落水一事,所以才让女儿嫁给了从小相识的檀朔。 可要是方素真与他过不下去,赵蘅也不想勉强。 方素从未想过什么和离,但她也知道赵蘅是心疼自己,语气软下来,撒娇地拉着她的手说,“娘,事情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我虽然害怕表哥,可表哥也没有做错什么。我愿意试着与他继续相处下去,娘亲也不要一直担心我。” 赵蘅闻言摇摇头,“这世上哪有当娘的不担心女儿的?”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你若愿意与他继续相处,倒也可行。檀朔这孩子,外冷心热。你还记得几年前,你陪我去寺里上香,结果遇到歹人那回吗?” 方素点头,“我当然记得。” 赵蘅轻叹一声,“当时你被吓得不轻,被送回府上后,檀朔亲自来询问你的情况,还送了各种补药。只是他怕有损你的名声,所以那些补药对外都是以檀家的名义送来的。再后来,但凡你生病,檀朔都会以檀家的名义送药材过来。” 第337章 方素&檀朔(五) 听了这话,方素只觉得错愕。 她反应了一会儿,才将信将疑地,“娘亲,你确定你说的是表哥,不是,不是表弟?” “你这孩子,我怎么会连檀云和檀朔都分错。” 赵蘅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檀朔外冷心热,对你也是在意的。可若是两个人没有情分,勉强下去,不仅是害了自己,也害了对方。” 言尽于此,赵蘅不再继续说了。 方素知道赵蘅事事为了自己着想,沉默片刻,正色道,“娘亲,你说的我都明白。” 赵蘅见她像是心里有数的样子,也点了点头。 “你明白就好,时辰也不早了,我们……” 话音还未说完,远处倏然传来一阵尖叫声,“快来人,有刺客!!” 那是常夫人的声音。 闻声,方素紧张地挡在了赵蘅面前,“娘亲,我们先走。” 话音刚落,西侧的回廊下,突然就钻出几个手持大刀的蒙面男子。 几乎是顷刻间,他们就飞快朝着方素她们这边跑来。 “快!” 方素拉着脸色苍白的赵蘅往后面跑,急促的喘息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可才刚跑两步,迎面就撞上突然从暗处现身的两个蒙面大汉。 他们步步紧逼,手中的刀银光冷冽。 方素瞳孔骤然一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赵蘅脸色更白,却强自镇定,朝着方素压低声音道,“素娘,你先走!别管娘!” 话音未落,前后两队蒙面人已步步紧逼,他们手中大刀抬起,刃口映出方素惊惶的面容。 冷汗浸湿了方素的额前碎发,她的手脚一片冰凉。 怎么办…… 当初若能习得半点武艺,又何至于此! 赵蘅见方素仍死死攥着自己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发白,知她决意共进退,心中又急又暖。 可眼下绝非固执之时。 “素娘,听话,快走!” 赵蘅咬牙吐出最后一句,突然用尽力气将方素往侧后方一推!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道玄色身影如鬼魅般从檐角掠下。 “铮!” 檀朔面若寒霜,眸中凝着一丝阴翳,手中长剑却凌厉如电,侧身挡在赵蘅身后,声音低沉,“岳母,你先带着素娘离开。” 话音未落,廊下又有几名侍从飞奔而来。 赵蘅顾不上其他,趁着檀朔与蒙面人交手之际,快步冲到方素的面前,强行拉走她。 方素担心地往后看去。 在刀剑交错中,檀朔衣袂飘飘,一身杀意,看得人惊心动魄。 从寺庙中跑出来后,赵蘅拉着方素一起上了马车,催促马车离开。 转眼间,马车疾驰离开了寺庙。 …… 赵蘅担心方素遭遇危险,直接将她接回了方府。 今日方丞寺正好休沐,见女儿和妻子一并回来,且面色匆匆,身后仿佛有洪水猛兽,不由的眉头皱起,急忙迎了上来,“出什么事了,怎么这幅狼狈模样?” 赵蘅拉着方素回到上房,方寺丞也跟了进来。 二人将来龙去脉交代完毕,方丞寺面色霎时变得阴沉,大手往案几上一拍。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胆敢在官眷的宴席上行刺,这简直不把律法还有陛下放在眼里。” “你的女婿还带着人在寺庙抵抗歹人,你有时间说这些,还不抓紧时间派人去帮忙?” 被赵蘅这么一提醒,方丞寺也顾不上追问下去,立马带人去寺庙。 赵蘅松口气,在方素对面落座,“你看你爹,平日里威风得很,遇上你我的事,便又关心则乱了……” “……” 方素面色微白,还有些六神无主。 不知道檀朔现下如何? 他从小习武,应当没有大事吧?可是一想到那群人来势汹汹,方素忧心忡忡,甚至想跟着亲爹一起去寺庙。 赵蘅看出她的心思,有些意外。但还是低声劝阻,“你手无缚鸡之力,去了也是碍事,不如跟我在家等他的消息。” 方素知道赵蘅说得有道理,可心里还是止不住担心。 不知过了多久,方丞寺回来了。 方素连忙迎上去,“爹!表哥怎么样了?” “朔儿武艺高强,早就带着人将那伙贼人制服了。待我赶到的时候,也就帮着收收尾,将人押了回来。” 方素追着问,“那他有没有受伤?” 方丞寺皱眉,“这我倒是没注意。” “……我先回府了。爹,娘,我下次再回来看望您两位。” 说完,方素就匆匆离开。 方丞寺目送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从前她对朔儿避如蛇蝎,如今成婚了,到底是不一样……” …… 方素急匆匆赶回檀府,前脚刚迈入门槛,身后就传来檀云的唤声。 “表姐。” 方素身形一顿,转身就见檀云一袭月白长衫,温文尔雅。 檀云今年要科考,这段时日他住在城外一处闲雅僻静的书斋中,潜心苦读,不怎么回府。 自从方素和檀朔成婚后,还是第一次在府中遇上他。 “我听说大哥今日遇刺,唯恐他出事,所以特意来探望一番。” 檀云淡声说道。举手投足间,生疏、克制,仿佛不曾跟她有过婚约,也不曾跟她有过任何间隙。 连对她的称呼也没有变化。 毕竟之前有过婚约,又是青梅竹马,曾经有好感的,方素见到檀云还是有些尴尬,只能随便敷衍了几句,抬脚便要走。 檀云却跟了上来,与她一同踏入内院。 庭中海棠正开,风拂面而来,簌簌落下几片花。 恰好一丝海棠香拂过鼻尖,清浅柔和,檀云稍缓半步,侧身让方素先行一步。 “表姐小心台阶。” 方素道了声谢。 见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心中那点尴尬散去了些,说话也自然了不少,“这株西府海棠倒是比往年开得更好。” 檀云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海棠花上,并未看方素,“是,今年春暖,花期也长。我记得表姐以前最喜欢折一株海棠别在发间。” 二人正说着,忽觉一道视线沉沉地落在身上。 方素下意识回头,只见廊角阴影处立着一人,玄衣凛冽,正是檀朔。 他不知已站了多久,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眸色幽沉,让人无端生出一丝惧意。 方素怔愣了一瞬,很快低声唤道:“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