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归》 1. 那轮血月 “今天先上到这里。” “谢谢齐老师,齐老师再见!”南城中学初三一班教室里的同学齐声说道。 讲台上一位气质温柔清爽、穿着整洁干净、戴着细边金丝眼镜的男人,微笑着微微倾身,向学生们回鞠一躬。 他是齐珩,今年25岁,刚从南城师范大学本科毕业就来了全市最好的初中,成为了一名语文老师。 不同于医院院长父亲以及外科医生母亲,齐珩从小就展现出对文学和历史的浓厚兴趣。父母也很支持他追求不同于医学世家传统的理想。 他很享受在这里当老师的生活,日夜跟自己喜欢的文学打交道,还有一群可爱的学生们,每天都过得平淡却幸福。 现在这波学生是他一路从初一带上来的,初三刚开学没多久,孩子们的玩心还未从暑假中收回来。不过已经有些好学的孩子来缠着他问问题了。 “齐老师,请问这道题,是怎么想到这种解读的呀?” “齐老师,能帮我看看作文大纲吗?” …… “不急,一个一个来。”齐珩轻声说道,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丝毫没有觉得争先恐后让他“加班”的学生们聒噪。 这么风度翩翩又温柔随和的帅气老师,谁能不喜欢! 直到上课铃打响,课表上最后一节课的任课老师走进教室,齐珩才能从密集的问题中抽出身。与数学老师相视一笑后,抱着课本走出教室。 “珩子,今晚一起吃饭不?我昨天刚拿到一张火锅优惠券。”刚回到办公室,后座的周峰就提出邀约。 周峰跟齐珩是大学同学,甚至是舍友。毕业后,两人又很有缘分地分到了同一个学校,甚至是同一个办公室。现在完全是好兄弟的关系了。 “不了,谢谢山夆!” 齐珩习惯叫周峰“山夆”,毕竟不能像周峰叫他那样叫人家“峰子”吧。 “你又有什么安排啊,你连女朋友都没有,还能有约?”周峰好失望,谁不想跟这么一个在全校同事间都赫赫有名的大帅哥吃饭呢? 齐珩那气质,完全是独一份的清爽干净。线条柔和、淡颜系经典的瑞凤眼炯炯有神,眉骨鼻峰又是浓颜系的立体。他日常挺开朗爱笑的,但脸上愣是一丝皱纹都没有。 外形高挑夺目,性格随和有礼貌,音色又很沉稳。这么完美的男子,周峰想破头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从来没见过齐珩谈恋爱。无论是大学时期,还是现在进入学校工作,追求他的漂亮女孩数不胜数。到底问题出在了哪里?他都快怀疑齐珩的取向了! “我没有约。是今晚有月全食,据说还是难得一见的血月呢。我想去跨江大桥看看,那里视野肯定不错。” 齐珩光是想象那个场景都心动得不行,肯定又能有感而发写出一首好诗,或是一篇好文章。 “我答应你,明天下班一定跟你一块去吃火锅,好不好?” 齐珩看到周峰耷拉下来的嘴角,觉得有些好笑,又赶紧找补一句。 周峰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憨憨 地笑了出来。 (跨江大桥人行道上) 难得没有需要加班批改的卷子,齐珩在学校旁边的馄饨店吃了晚饭之后,就慢慢悠悠散步来到了跨江大桥上。 预告说这次月全食晚上七点十四分就会出现了。齐珩抬手看了看表,现在是晚上七点整。 “时间正好!” 身后的车流渐渐快了起来,大多都是下班赶着回家的人们。快节奏的大桥上,唯独站在人行道上的齐珩是静止的,更显得特别。 跨江大桥距离长达1.5km,多数人都不会选择走这条路。齐珩平常也不走,奈何这里是他能想到的看月全食体验感最好的地方。 齐珩吹着江风,望着来来往往的车辆出神。 他感觉到周围的光线渐渐变成了橘红色,知道是月全食来了。他抬起头,看着史诗级别的景色,看着天空上悬挂的本该是纯白皎洁的月亮逐渐变成血红色。 他拿出手机,正准备拍下月亮彻底变成血红色的那一刻。 “轰……” 大桥上一辆失控的轿车直直从他的身后冲向他,沉浸在眼前血月景色里的齐珩哪能反应过来… 顿时, 轿车出事故时的警笛声、车窗玻璃的破碎声、桥边栏杆的断裂声、其他车内目击者们的惨叫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划破血红的天际。 齐珩什么也听不到了,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眼前一片黑暗,自己好像一直在坠落。 再然后… 大概是彻底失去了知觉。 2. 安国将军何晋衍 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意识浮沉之际,齐珩隐隐感觉自己被一群人合力从水中捞了上来。耳边有人说话的声音嗡嗡作响,但他完全听不清楚半句话语。 一众披甲战士将刚从水中救上来的人层层围住。为首的季林风半跪在地,不断晃动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人: “主帅?主帅您醒醒!”他语气急得发颤。 身侧一名小将士兵惴惴低语:“主帅方才被敌军刺了一剑,现下又溺水将近半个时辰,主帅不会……”他的声音略带哭腔。 “休说这等丧气话!速传军医!”季林风厉声喝断,眼底却满是掩不住的慌张。 “是!” (半个时辰后,安国军主帅大帐) 齐珩缓缓睁开双眼。久闭的瞳孔显然不适应外界的光亮,还未看清周围陈设,就再次应激地闭上了眼睛。 一直守在榻边的季林风和军医叶旬捕捉到床上之人的动静,连忙上前。 “主帅,一刻钟前叶医师已为您包扎好胸前伤口,也引尽了肺中积水。眼下您伤势未稳,仍需卧床养病。有任何需求,尽管唤我便是。”季林风轻轻握住主帅的手,眉宇间满是担忧。 齐珩恍惚间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或者是出现了幻觉。 他好端端一个初中语文老师,怎会被人称呼主帅?这太可笑了。想到这里,他再次强撑起眼皮,四处张望了一番。 最先冲进视线里的不是预期中白色的病房天花板,而是浅棕色的厚布撑起来的帐顶,他疑惑自己为何躺在一个很大很大的帐篷里。他转动眼珠向右侧看,帐内只有几处简单的陈设。正中央有一方沙盘,上面插了几把颜色各异的小旗子;不远处右侧的架子上悬着一副战甲,上面有刀剑刺穿的破痕和残留的暗红色血迹;另一侧则挂起一幅地图,上面有些圈画的标记。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不是他齐珩生活在的21世纪应该存在的东西。 “不对,这是哪里?”他心中一震。 他努力回想,试图在一团混乱的脑子里找出些许记忆碎片。奈何自己刚刚苏醒,大脑还是一片空白的状态。 过了片刻,他好不容易理清了思绪,想起来了最后存档的记忆。 他原本站在跨江大桥上看月全食,然后大概是出了很严重的车祸。他好像被车猛猛撞飞,巨大冲击力使他从桥上掉了下去,坠入了滔滔江水之中。 难道自己是被一群正在玩cospy的古风小生救了?可是这军营都搭出来了,还有那么逼真的道具们。就算玩角色扮演,也没有这么高的还原度吧。 更何况遭遇车祸,等候他的本该是警察、医生,而非一身冷硬铠甲的将士。他苏醒后应该身处病房,而非一个酷似古代军帐的地方。 “看来我是真的死了……” 在所有逻辑都说不通之后,齐珩颓然垂眸,还是接受了事实。出身于医学世家,即便自己并不是医生,不过自幼听长辈闲谈人之生死,他以为自己早已看淡生离死别。 只是真正轮到自己面对生死,他还是害怕了,齐珩地心底一瞬间翻涌上来彻骨地寒意。 鬓边白发的父母他还未好好尽孝,初三那群即将面临中考但仍稚气未脱的学生还等着他讲课,他跟好友周峰尚有未赴的火锅之约…… 他的一切,都被这场血月之下的车祸夺走了。 齐珩想到这里,冰凉的眼泪终究是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到枕褥上。 在一旁时刻关注着他的季林风,看到眼前人的眼泪止不住地掉,瞬间慌了。 他哪里见过他们的安国大将军哭啊。 世人皆知,大申安国大将军何晋衍,乃安国公何忠煜的嫡子。 何晋衍自幼习武,智谋武功皆可谓军事奇才,十一岁便主动请缨,加入驻守西疆边关的军队。经过三年历练,战战出名,年仅十四便接手将军之位,并受皇上赏赐,将军队更名为“安国军”。 如今的何晋衍也仅仅二十有四,却早已带领十万安国军将士们剿灭过无数敌人。他手持一柄长枪,身经百战,战无不胜,是安国军战士们心中的不败信仰,是全大申人民敬重的“百战将军”,更是当今圣上祁晟倚重信赖的心腹重臣。 有他在,大申山河定会平安。 季林风自四岁学武,一心同样只有保家卫国。年仅十四时便投效安国军,成为少年将军何晋衍麾下的一员。彼时的何晋衍也不过十六,却早已凭赫赫战功名动朝野,是季林风一生的追随。 季林风天资卓绝、悍不畏死,从军三年便得何晋衍青眼,收为贴身心腹。 在季林风心中,主帅对他的恩情、对他的影响,他没齿难忘。他早已将性命交付于安国军,甘愿为主帅赴汤蹈火。 跟随何晋衍这么多年,打了无数场仗,看过何晋衍受过大大小小数不清多少次的伤,季林风都未曾见过他掉一滴眼泪。 可眼前素来冷硬无畏的将军,此刻泪眼婆娑喃喃自语,脆弱的模样当真让他手足无措了。 “我真的死了……我是不是走得太早了些,我才25岁…… 要是我没去桥上看血月,是不是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齐珩嘟嘟囔囔自言自语着,泪珠彻底断了线。 “主帅莫说胡话。”季林风听到眼前人这番话,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理解,实在是一头雾水。他只听懂了“死了”这两个字,于是赶紧安慰道: “您没有死!不过是中了敌军暗算,溺水受寒。但叶医师早已妥善处置伤口,并无性命之忧。以您的身子骨,静养几日便能好转。” 齐珩听到这话,更觉得茫然了。 没有死的话…? 那肯定就是在做梦了。 只是,受重伤之后,在昏迷过去的情况下,还会做这么真实的梦吗? 不仅梦境中的人物跟他说话的声音真切有力、实实在在存在于耳边,他感觉自己当下甚至是有触感的。 齐珩觉得这个状态有些荒诞又十分神奇,悲伤情绪有些褪去,他急着想坐起身来。 “嘶——!” 他剧烈的起身动作把胸前伤口狠狠扯到,涌出大片鲜血,钻心痛楚席卷全身。这一下又把季林风吓得不轻,一直在一旁候着的叶军医赶紧上前再次帮他处理伤口。 齐珩被扶着躺下,刺骨疼意逼得他浑身冒冷汗。但他顿时惊觉,自己居然能真切感觉到痛! 这不是梦!梦里的人不会感受到如此真实且刺骨的疼痛。 不是梦,也不是死了,那还有什么可能...... 难道是......穿越了? 这个念头“轰”地一声砸进齐珩的脑海里。 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齐珩不信,也不敢相信,但如今这个局面,似乎又不得不信了。 重新包扎伤口耗费许久时间,剧痛连绵不绝,疼得齐珩直冒冷汗打哆嗦。季林风见主帅疼得面色惨白,全然没有往日的半分坚韧,心下焦急,却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给予无声的宽慰。 待到伤口再次处理好,齐珩才把彻底乱了套的思绪稍微理出些眉目。 首先就是要弄清楚,当下的自己到底是谁。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对身边那位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男子说道: “可否给我一面镜子?” 季林风微微一怔,只觉今日主帅处处反常,行事言语全然陌生。他到底怎么了? “主帅,此处是军营,哪里会有铜镜。” “哦,不好意思。那麻烦盛一盆清水来吧。” “是。”季林风立刻走出营帐,不久后便端着一铜盆清水回来。 齐珩俯身望向水面倒影,朦胧水波里映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容。眉眼轮廓分明就是原来的自己,只是不见从前利落的短发,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长如瀑布的青丝。 不错,至少从皮囊来看,他还是齐珩。可自身身份、周遭一切,早已天翻地覆。 “你方才提到,我溺水了很久。或许是脑部缺氧时长过久,我现在失忆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你是谁,甚至我是谁,我都不知道。你可否与我细说一番?” 齐珩努力敛去眼底的惊惶,抬眸看向季林风,寻了个最稳妥的说辞。 他没法跟面前这个人解释“穿越”这件太过惊世骇俗的事,因为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穿越了,这完全有悖常理。一番思索之后,只好找了“失忆”这个借口。 季林风这下是彻底崩溃了,因为一脸严肃认真的主帅根本不可能是在跟他开玩笑。他不知道这次的伤势为何如此严重,居然会导致堂堂安国将军失忆! 难怪主帅苏醒后,无论是神情举动,还是语调用词,都那么奇怪。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军心必乱。 这太糟糕了…… 纵使心中万般焦灼不安,季林风依旧恭谨应下,缓缓道出一切: “主帅,您名为何晋衍,字慎之,是安国公嫡子,更是我大申王朝的安国大将军。您今年仅二十有四,带领安国军征战却已有十一载,屡战屡胜,是世人心中的百胜将军,为我大申的统一安定立下了汗马功劳。” 谈及何晋衍过往的功绩,季林风眼神熠熠生辉,神色之中满是崇拜。 齐珩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小伙口中的何晋衍将军,绝对是他的偶像。 “原来我这么厉害。”齐珩听得有些出神,这样一句话竟脱口而出。 他后知后觉有些羞愧,人家说的明明只是他穿越附身的这个叫何晋衍的人,根本不是他齐珩。 “那是自然!有您坐镇,四方蛮夷、前朝余孽皆不敢来犯,大申百姓方能安居乐业。”那人仍旧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 齐珩转开话题:“那再说说你吧。” “是,主帅。属下季林风,今年二十有二,跟随您已十年有余。您不仅倾囊相授一身绝世武艺,还将属下收为您的亲兵统领。主帅如此大恩,属下没齿难忘。林风誓死效劳安国军!” 季林风的眼神无比坚定,吐字铿锵有力,此番忠义属实震撼到了齐珩。 “明白了。那么现下是哪一年?” “日成二十二年。” “好,我了解了。你先下去吧,我想休息一会了。” 年份、身份、时局......无数信息堆砌在脑海,齐珩只觉心力交瘁,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心中隐隐发慌。 “是。主帅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季林风躬身行礼,走出军帐,但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堂堂安国公世子、安国大将军、一直以来都是十万安国军中唯一顶梁柱的存在,如今却因伤失忆神智不清。 所幸此番出征已彻底肃清西部欲复辟的前朝余孽,战事告捷,否则他早已遣人快马传信回京禀报国公与圣上。 季林风退下后,主帅军帐内只剩下齐珩一人。 他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甚至打湿了床褥,也不知究竟是被突如其来的穿越局面吓的,还是被胸前深深的伤口疼的。 他环顾周遭只在古装影视里见过的军帐器物,想到方才那人说的每一个字,再低头看着水中明明容貌没变却完全换了身份的自己......强烈的无力和恐惧感油然而生。 一切都发生得太荒谬太突然,他该如何应对。 “这还不如死了呢......”齐珩崩溃地捂住脸。 他想起周峰曾经调侃过他的一段话: “齐珩这个人,要是放在古代,绝对是个风度翩翩的俊秀书生。就这脸蛋和文学才华,肯定是格外受宠的秀才。” 是啊,就算真的穿越到古代,他齐珩也必定是做温和文官的料,日日与书卷文墨打交道。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当他真正面临穿越的时候,却变成了大申王朝的安国将军何晋衍...... 3. 既来之,则安之 帐内此时静得只能听到烛火的噼啪轻响。 齐珩能感受到自己很累,几乎失去了思考的力气。他好想睡上一觉,心底还抱有最后一丝侥幸,盼着再一睁眼便能回到属于他齐珩的现代世界。 可是一闭上眼睛,担忧、茫然和恐惧就一浪高过一浪地席卷而来,压得齐珩几乎喘不上气,根本无法入睡。 齐珩倍感折磨,多番挣扎却仍然甩不开脑海中无数的杂念。他最终逼着自己接受已经既定的残酷事实: 他已经确确实实穿越到了申朝这位名叫何晋衍的安国将军身上。 既然一时半会儿毫无回到现代的办法,那就努力以这个新身份活下去吧。 “既来之,则安之。”他在心中不断默念这六个字。 总不能为了冒险回现代,再走一道鬼门关吧。万一下次真死透了怎么办? 齐珩想活下去。命运堪堪留他一条性命,纵使是穿越到了古代的另一个人身上,他也想抓住这一线生机。无论多么焦虑恐惧,至少还能活下去。 他自幼对历史感兴趣,文科成绩也一直都很好。可奇怪的是,此刻他的脑海里仍然存满史实典故,却唯独对大申王朝历史事件的印象全无,绞尽脑汁都想不起来丝毫。 齐珩只通过刚才与季林风的对话,得知了目前当权的是开国皇帝祁晟,其他的一概不知。 但若要以何晋衍的身份活下去,就必须尽快融入身份、弄清当今局势。 他环顾四周,营帐里有不少卷轴,还有安国军此次出征所用的沙盘和地图,对于齐珩了解何晋衍这个人都是十分有用的。 齐珩忍着伤口剧痛,撑着榻沿缓缓起身下床。先是仔细观察沙盘和地图上各个被标记了的地点,再将营帐内所有卷轴整理出来,准备悉数。 齐珩的文学天资本就异于常人,从小背课文和历史知识点,他全能做到过目不忘。加上他对卷轴上的内容非常感兴趣,这一看就径直看到了第二天清晨。不仅人的内心彻底平静了下来,还收获了满满一脑袋有价值的信息。 他吸收知识的能力强到仅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便把何晋衍的身份职位以及如今朝廷局势了解得透透彻彻,且烂熟于心了。 文绉绉的古人用语,更是难不倒他这名语文老师。申朝的交际礼仪,观察几日便可模仿周全。 这下齐珩至少不担心自己在与他人的日常交谈中穿帮了。 可眼前最难逾越的鸿沟、始终逃不过的棘手问题便是:齐珩不会武功,也毫无战场上运筹帷幄和行军谋略的经验。而这些恰恰是身为安国将军的何晋衍最拿得出手的本事。 思来想去,他唯一能依靠的人就是季林风。此人深得何晋衍信赖,相伴十余年,忠心不二,定然会倾力相助。 想到这里,齐珩的惶惑稍稍散去,有了更多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底气。 “从此刻开始,你就不是齐珩了,你是何晋衍。记住,你是将军何晋衍!” 从今往后,大申没有从千年后穿越而来的语文教师齐珩,只有当下的安国大将军何晋衍。 仿佛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齐珩长时间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松懈下来。此时他只感到浑身清爽,只是轻轻一闭眼,便安然坠入了梦乡。 这一觉沉酣绵长,他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中的他变回了齐珩,回到了现代。 他见到了自己的父母、还有好多好朋友。他告诉亲友们自己短暂离奇的穿越经历,大家都说这只是他做噩梦了。梦境里团圆的场景太美好真切,可是一醒来,入目的依旧是军帐粗布顶篷,周身古旧陈设触目惊心。他还是何晋衍。 空欢喜一场,他顿时感到怅然若失。泪水又悄然滚落了两滴,何晋衍连忙抬手擦拭掉。 他有些埋怨自己的感性,如今他是镇守一方的铁血将军,万万不可再这般轻易流露脆弱。 正心绪起伏间,帐帘轻掀。何晋衍微微偏头,看到了正为他送来新鲜餐食的季林风。 “主帅,您总算醒了。可有哪里不适?”季林风快步上前询问。 “无妨。我睡了多久?” “已有整整三日了。” 何晋衍微怔,没想到自己这一觉竟会昏睡如此之久。 “此时已是卯时,您三日水米未进,先用些早膳补养身子,利于伤口愈合。” 季林风一边为何晋衍摆好早膳,一边收拾之前送来的、何晋衍一口未动的冷羹饭菜。 何晋衍看着眼前所谓的“早膳”:一碗白粥和一小碟酱牛肉。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像是在质疑眼前的吃食是否真的能达到方才季林风所说的“补养身子,利于伤口愈合”。 现代的他偏爱西方饮食,牛奶面包才是他吃得惯的早餐。他从不喝粥,即便是有味道鲜美的荤菜粥他也觉得无趣,如此寡淡无味的白粥他更是看都不会看一眼。旁边小碟子里的酱牛肉甚至只有薄薄三片,根本不够就下去这么一碗粥。 季林风看着眼前迟迟未动筷的主帅,有些心急: “主帅多少用些吧。即便不喝粥,吃点牛肉也可,这是属下特意差小兵为您寻来的。军营中本就难见荤食,但属下以及战士们见您久睡不醒,只盼您进食补力,早日康复。” 何晋衍听闻这一小碟牛肉的来历,瞬间为自己方才的不屑感到惭愧。是啊,现代的他嫌分量太少或是太过寡淡的吃食,对于古代的军队来说,却是来之不易的奢侈。 既然命运让他成为了何晋衍,那就无条件接受何晋衍的生活方式。 他终于拿起了筷子,夹起一片牛肉放入口中。微微的咸味和充足的牛肉香气在嘴里弥漫开来,满满的食材本味。在现代吃惯了精加工重调味食物的他,已经很久没吃到如此原汁原味的牛肉了。 味蕾受到刺激,何晋衍有了些胃口,又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白粥。 他已经做好这粥难以下咽的心理准备,不曾想其实并不算难吃。充斥口腔的是未经加工的谷物纯香,还有一丝大米自带的清甜味。 不知不觉间,何晋衍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光盘。 不错,看来自己也能很快适应这里人民的饮食习惯。他满意地扬了扬嘴角。 季林风在一旁看着专心吃饭的主帅,终于是放下心。 何晋衍沉思片刻,觉得自己不会武功和军法的事情不能再瞒下去了。自己身份穿帮是其次,往后若要领兵出征、守护疆土,若无一身本领,只会连累全军将士,辜负一身护国重任。 既然承了安国将军何晋衍的人生,那么这份保家卫国的使命他自然也要担起。 他早已在前一晚就想好说辞,眼下只差对季林风开口。他心中还是突突直跳,有些紧张和害怕,担心季林风会怀疑什么。 “林风,如今战事如何?大申国土可还安定?”何晋衍定了定神,开口问道。 “主帅,此番出征,安国军已肃清欲复辟的前朝余孽。属下早已命人将捷报快马加鞭传至圣 上。主帅此次又立下了一桩伟大战功!”季林风恭敬应答。 何晋衍稍稍放下心,幸好战局已定,近期大概不会爆发新的战争。他尚有充足时日修习兵法、练习武艺。 他猛然间想起现代的自己在初中时期曾经仔细钻研过《孙子兵法》,加上他那过目不忘的能力,其中的重点他现下仍然记得清晰。这对现在成为了何晋衍的他来说实在有用。 何晋衍满心顾虑,但还是深吸一口气,对季林风说道: “我接下来所言之事听来荒诞,你务必帮我严守秘密,不可向外人吐露半分,只盼你能信我。” 季林风有些摸不着头脑,猜不到主帅能说些什么惊为天人的东西。 “主帅请讲。” “前日我同你说过,我溺水过久,缺氧伤及脑部,导致过往经历尽数被我遗忘。眼下战火平息,军务清闲,可否请你做一回我的军法先生,助我回忆往日带领安国军出征的排兵布阵习惯?待我伤口痊愈,再将从前我传授你的武艺,从头教我一遍,可好?” 季林风心中猛然一沉。是啊,过了一夜,他都快忘记主帅失忆了的这件事了,暗自忧心此次重伤会不会摧垮主帅心志。 听到主帅带有恳切语气说出的这一番话,自然是满口答应。 “主帅放心,属下定竭尽所能,助您恢复往日风采。” 季林风感受到主帅的意志并未因为失忆而消减,便全然不觉得此事匪夷所思,只是又一次被主帅坚强的意志所打动。 “那么我们今日便从军队布阵开始。安国军现下兵力编制如何?”何晋衍看到季林风不曾起疑,便放下心,准备好好学习自己昔日领军出征的兵法。 “主帅麾下有十万安国军,战兵六万、辅兵四万。此次西疆征战,除安国军之外,还有西部边镇常备镇兵四万。京畿调拨禁军两万,各州征集征调兵四万,归附异族附庸部族兵一万。” ...... 在军营中养伤的这些日子里,何晋衍日日拉着季林风研讨排兵布阵和军法。何晋衍学得很快,不过短短十日,便将原主惯用的战术排布、领兵思路摸得通透。他让季林风设计一个模拟战局,再独立进行排兵布阵,竟已与从前的安国将军别无二致了。 相处日久,何晋衍越发看出季林风绝非只懂冲锋陷阵的莽夫。此人胸中自有丘壑,但凡问及战法、战例,皆能条理清晰道来,就连安国将军往年每场战事所用谋略、出兵时机都记得分毫不差。 难怪季林风能被曾经的何晋衍收为心腹,这般有勇有谋之人,颇有将军之风范。 何晋衍失忆的事,只有季林风知晓。这人口风紧,对主帅更是无比忠诚,所以这个秘密,季林风决定这辈子就烂在肚子里。 十日过后,何晋衍胸口的伤势稍有好转。此次战争的后续事宜皆已完成,季林风便开始协助何晋衍安排返回西疆将军府的相关事宜。 行车三日,何晋衍和亲兵便回到了将军府,这又是一个对他来说全新的环境。季林风便陪他走遍府中亭台院落,细细讲解各处功用,助他消解身处又一陌生之地的局促不安。 将军府看似宏大威严,但丝毫不奢华;房屋数量不少,但绝无铺张。何晋衍甚是满意,此处与现代的他根据古籍描写所想象出来的庄严将军府,几乎没有出入。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何晋衍渐渐褪去初来时的惶恐,渐渐适应,甚至满满生出了几分对这片异世天地的归属感。 4. 回京 何晋衍归府安顿不过三日,宫中传旨内侍便携圣诏踏过将军府门。 安国军此番出征,一举剿灭了当今国家最危险的敌人,保全了大申疆土完整安定。身为安国大将军的何晋衍,再次立下汗马功劳。当朝皇帝祁晟收到捷报后龙颜大悦,特下圣旨: “西疆战乱既定,诏安国公世子、安国大将军何晋衍进宫面圣领赏,此后不必久驻边关,可回京城安国公府安居。安国军主力不得随调,悉数留戍边地,归副将统辖。” 何晋衍满心欢喜,恭敬接下圣旨,决定明日就动身。 只是从西疆到京城路程遥远,若非快马加鞭,得走上整整一个月。 眼下何晋衍的伤势仅是稍有好转,可刚刚才赶路三日回到将军府,还未曾静养歇息又要上路,季林风又有些担心主帅的身子骨吃不消。 “主帅,属下看您面色仍然不见红润,叶医师前两日为您诊视伤情,也说您脉象仍然不稳、伤口愈合速度比以往慢了不少。何不先差人将您伤势较重之事告知圣上,待到身体康复再上路?”季林风蹙眉询问。 “不必,圣旨不得耽误。更何况,我也想早些去京城看看。”何晋衍语气中反而带着明显的期待。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接着说: “此番回京,我便要同家人一起住在安国公府了。你对安国公府了解多少?” “属下了解不深,但曾听主帅提起过不少曾经在安国公府生活的往事,林风仍记忆深刻。” “足矣。那明日动身上路之后,劳你跟我讲讲了。” “是!” 言毕,季林风便差人开始准备入京的行囊。次日清晨,何晋衍便带领少数亲兵幕僚上路。 叶旬身为安国军军医,不得耽误广大将士的伤病诊治,于是将何晋衍的伤情详细告知了将军府中的孟医师。前往京城的途中,皆由孟医师时刻关注何晋衍的身体状况。 何晋衍乘坐的马车本该由季林风亲自驾驶,不过现下何晋衍需要季林风协助他恢复记忆,便拉着季林风同自己一块坐在马车里,听他讲述自己在安国公府自幼生活的经历。马车便由一位府中武将平稳驾驶。 入京路长,风景万千。何晋衍透过马车车窗看着日益变换的景色,心情甚好。 起初,窗外还是一片西疆戈壁风沙,一望无尽的荒漠不见一丝生机;行车几日,翻越山岭,黄土山峦峡谷沟壑显现,是何晋衍从未见过的景象;再过几日,河西气息彻底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层层叠起的梯田,种着庄稼的田园渐渐入目…… 何晋衍感受着不断变换的美景,被壮观的自然所震撼,不禁吟诗两句: “塞沙西荒尽数散,芳馨东繁迎面来。” 坐在一旁的季林风听到主帅说出如此文绉绉的话语,十分诧异。 先前十余年,他从未听过主帅吟诗。何晋衍素来对武艺军事感兴趣,文人的作诗听曲他一向毫无兴趣。 季林风如今是真的担忧主帅脑部的问题了。何晋衍不让他将失忆的事情说出去,他这一路上只好拐弯抹角地请了好几位沿途所经地区里医术高超的医师,来为主帅做全身检查,可是都未能在脑部找到丝毫需要医治的地方。 只有何晋衍一人清楚,这个情况是因为自己穿越而来,内心人格是现代的齐珩,所以才显得当下的他失了忆。 穿越一词太过玄幻、无法解释,于是何晋衍也就随着季林风去了。 原本入京途中一切顺利,何晋衍一直心情甚好。可是就在到达目的地前几日,何晋衍的伤情突然再次加重。上一刻还在马车里与季林风说说笑笑的何晋衍,此刻突然面色惨白、一副痛苦难忍的表情,没过多久便昏了过去。 季林风急得坐立难安,不住向随行的孟医师询问主帅昏倒的缘故。 孟医师为何晋衍仔细检查后,诊断出这是长时间溺水导致的晕厥症状。先是感到头部剧痛,再过片刻便会陷入昏迷,何时醒来也没有定数。 “可有治疗方法?主帅可千万不能长期忍受这般痛苦折磨。”季林风既焦急又不知所措。 “主帅大伤初愈,还未待到身体彻底康复便急忙赶路,身子吃不消是自然的。若要缓解主帅当下头疼昏迷之症状,需要至少静养一个月,并进行规律针灸。不过孟某也无法保证能将主帅的病症根治。”孟医师无奈答道。 季林风听完这番话,心中一沉。主帅的身子骨向来硬朗,看来此次受伤,对主帅造成的打击还远远不止他起初所想。 孟医师立即为昏迷的何晋衍施针,但未见何晋衍苏醒,只能默默等待。 季林风眼看还有大约三日便要到达京城了,但现下仍不知主帅何时才能苏醒,亦不知主帅醒过来后能否有力气觐见圣上。季林风便派人带着“主帅在入京途中因伤昏迷”的消息,快马加鞭赶往京城。 这样一来,即便主帅迟迟未醒,也希望圣上能看在主帅受重伤的份上,宽恕这次迟到。 足足两天之后,何晋衍才苏醒过来。他茫然地看着半蜷缩着躺在马车内的身体,和挤在马车角落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的季林风。 何晋衍感到浑身酸痛,挣扎着想静悄悄地坐起来,却再次感到一阵头晕。 季林风的听觉十分灵敏,一听到主帅细微的动静便睁开了眼睛。 “主帅,您切勿大力运动,莫要再伤了身子。”季林风担心地说道。 “我这是怎么了?” “您又昏迷了整整两日。孟医师说这是您因长时间溺水而导致的隐疾,通常会先感到头部剧痛,再陷入昏迷。当下孟医师需要通过针灸助您缓解此症状,但不保证根治。” 季林风一五一十将主帅的病情告知于他。何晋衍听闻心头一紧,他没想到自己穿越而来,居然还会落下如此奇怪的隐疾,甚至连发病时间都无法预测。 孟医师得知主帅已醒,再次为何晋衍施针治疗。季林风便在一旁提议道: “主帅,我们明日便可抵京。属下已在两日前差人将您昏迷之事告知圣上。入京之后,您先回安国公府休养至身体不再如此羸弱,再进宫面见圣上,如何?” “先看入京当日我身体的情况,若可以自行走动,便还是早些入宫觐见圣上为好。” 何晋衍接受针灸治疗后,虽面色仍旧苍白,但至少身体重新有了力气。 他还是想尽快见到当朝皇帝,毕竟他不太清楚圣上一直以来待他如何。早些了解圣上的性情以及二人之间的关系,便能有多些时间思考今后如何在大申生活。 “是,主帅。”季林风不再劝拦。 第二日巳时,何晋衍一行人便抵达京城。曾经只在何晋衍通过古籍文字描述的想象中,浮现过的繁华京城景象,就这样真真正正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京城景色充满别样的生机。宽宽的石板街道,马蹄踏在上面的声音清脆悦耳。临街是各式各样的小摊,贩卖的商品从糕点米面到布料首饰,应有尽有。小摊后面则是一些双层或三层的楼阁,开着酒馆菜馆裁缝铺中药铺等等。 街上有许多挽着手逛着店子挑首饰和糕点的小娘子,穿着华丽妆容精致。还有三五成群到酒馆喝酒作乐的纨绔公子哥,谈笑声中尽显风流。 何晋衍所乘坐的西疆军队所用马车,以及一行自带边疆气概的侍从,与此等奢华的京城街景格格不入,更显得突出特别。 一辆辆深色的木质马车,毫无任何鲜艳色彩的点缀:骑马驾车之人个个面色严肃、不言苟笑:马蹄有力地落在石板街上,声声清脆分明,节奏十分规律。 这阵仗,太有气场了。 有一些小娘子认出来了这是从西疆来的队伍,再通过这些人前进的气势,一下就猜出了车上所坐之人的身份。 “这是安国大将军回来了?” “我也觉得是!” “虽从未见过将军,但早已听闻这位安国公世子相貌极佳、英姿飒爽,在战场上有勇有谋杀伐果断。当真是这世上难得的公子!” “我五年前曾有幸看见过一回凯旋入京的安国将军,着实是生得俊俏,令人难忘。” …… 小娘子们喜笑颜开地叽叽喳喳聊了起来,有些胆大的甚至踮起了脚尖,想通过马车窗帘缝隙偷看所谓拥有绝世容颜的安国大将军。 一些凑得离马车较近的小娘子说的话,被季林风听得清清楚楚。他自然是知道自己主帅面容清秀俊俏,但还是被小娘子们花痴的讨论逗得忍俊不禁。 何晋衍却无暇顾及这些言论,他心中十分忐忑。眼看着就要抵达安国公府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心中复盘季林风这一路跟自己讲的儿时在安国公府的旧事,以及自己父亲的性格特征。 季林风告诉他,国公夫人已于五年前不幸病逝。那时他正打完胜仗,圣上诏他回京与家人团聚一番,便听到母亲病危的消息。没过几日,母亲便离开了人世。心情从取得战事胜利的喜悦骤然间变为至亲离世的痛苦,何晋衍悲痛欲绝,大病了一场,足足发热了一个月。 何晋衍当时听到季林风跟他讲述这段过往时,控制不住共情心疼那时的自己,即便他根本就不是当时的何晋衍。 但现代的齐珩父母仍然健在,变成何晋衍的他根本没有经历过失去母亲之悲痛。他实在担心自己在说话或者举动上露馅,被国公府中之人发现异常。 于是何晋衍告诉自己,回到安国公府之后,行事说话都定要万分小心谨慎,切勿露出马脚。 思绪起伏之间,马车终于停在了安国公府大门前。 5. 安国公府 感知到马车停下,何晋衍掀开窗帘向外看。高高挂在气派大门正中央的木匾上写着行云流水的四个大字:“安国公府”,两边各有一只气派的石狮子。一个随从下了马,上前握住深棕色厚木门的金色龙头铜手把敲了敲门。 季林风和另一个随从扶着何晋衍慢慢下了马车,站在门口等待。 没过多久,两扇木门从内侧被缓缓打开。安国公何忠煜满脸灿烂笑容地走了出来迎接自己远道而来的嫡长子。 “晋衍,我的好儿,终于回家了。为父已有五年未见你了,近来可好啊?”年过六旬的安国公身体仍然健朗,即使刚上完早朝,并未歇息,说话仍然中气十足。 何晋衍看着眼前陌生的人,却感受到了久违又热情的父爱,内心被这份温暖深深触动,一不留意,泪就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晋衍,你这是怎么了?”安国公见儿子还未开口说话,却先落了泪,有些慌张。 记忆中的儿子一向坚强,他自幼习武,大大小小的伤受了无数次,有时就连他这个做父亲都心疼得不敢看儿子的伤势,都未曾见过慎之掉一滴泪。 这么多年,唯一一次见他哭,只有夫人离世的那阵子。 何忠煜有些不敢想自己的嫡长子这几年在西疆是受了怎样的苦,才会让他见到家人后,一下子落了泪。 他看着眼前不过才二十有四的何晋衍不断抬手拭泪,又想到如今儿子作为安国大将军,驻守西疆,肩负着多么大的护国使命,每次都冒着天大的生命危险征战,实在是心疼了。 何晋衍正低着头擦拭被泪水打湿的脸,忽然间感受到一个有力且温暖的拥抱。他抬头一看,是安国公,是他的父亲,紧紧地拥住了他。 “父亲,晋衍回来了。”何晋衍声音止不住地颤抖,也紧紧地抱住了父亲。 此等父慈子孝的场面甚是感人,就连何晋衍的随从们以及国公府的侍从们都被打动了。 “晋衍!五年未见了,快让阿姊瞧瞧有何变化?”突如其来的一道甜美又热情的声线打破了温情宁静的空气。 只见一个气质端庄、妆容艳丽的女子,快步向何晋衍走了过来,喜笑颜开,从头到脚都满是雀跃。 何晋衍同样认不得眼前这位明艳的女子。但听她自称是自己的阿姊,便猜到了此人正是季林风口中那位性情豁达、十分善于同各种人打交道的何晋旖。 “令韶!堂堂安国公府大小姐,出门在外可万不能如此随性无礼了。”何忠煜一向希望自己大女儿能收收这种无论何时何地都无比热情、甚至有时都有些忽略礼数的性子,至少要有作为大家闺秀的矜持。 不曾想何晋旖虽次次都应诺,但就是改不了这所谓“自来熟”的天性。久而久之,安国公便也随她去了,也就表面上稍加提醒而已。 “父亲,我明白的。”何晋旖恭敬地向安国公行了礼,随机又转过头看着何晋衍。 “我们晋衍这些年又长高了不少,面容倒是更俊秀了。西疆征战五年,想必也添了不少新伤。此番回京,定要好好休整一番。” 何晋旖自小就喜欢她这个弟弟,长相俊朗不说,练得一身绝世武功,还是军事奇才。待人谦逊有礼,性格温和却坚韧。 姊弟二人相差四岁,从小一起长大,何晋衍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先想着她这个阿姊。 因此当年何晋衍离家参军之时,何晋旖足足失落了三个月。此后阿弟回京次数少之又少,十余年也就回过国公府五六次,每次都匆匆忙忙。 如今西疆战事已彻底平定,长达五年的征战终于落幕,何晋衍总算是能回到安国公府好好过上一段平静日子了。 “父亲,午膳已经备好了,我们进屋坐下来慢慢说吧。“何晋旖提议道。她看出何晋衍身体抱恙,于是上前同季林风一起扶着他走进内膳堂。 他们围着圆木桌落座,婢女们开始上菜。 久违的见面带来的激动褪去后,安国公也发现了何晋衍的不对劲。往日血气方刚的安国大将军、他的小儿子,为何今日却一副病殃殃的羸弱状态,心头也一紧。 “晋衍啊,可是有哪里不适?为父好速请医师给你医治。”安国公眼神里的担心快要溢出来,握着何晋衍的手,轻声询问道。 “父亲和阿姊不必太过担忧,只是为了摆脱敌军溺了水,患上了头痛晕症罢了。此番西征,任务艰巨战事严峻,受伤在所难免。”何晋衍三言两语就带过了自己极其危险的伤势。 “西疆将军府的孟医师此次也随我入京,会为我医治的。”何晋衍补充道。 看到父亲和阿姊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何晋衍终于放下心。 “晋衍,尝尝你最喜欢的豆腐汤。这是阿姊特意学来为你做的,味道可还同之前一般?”何晋旖突然想起一事,一把拿过何晋衍的碗,边兴奋地说着边为他盛了满满一碗自己亲手做的豆腐汤。 何晋衍儿时每当看到桌上的菜肴中有豆腐汤时,眼睛都会亮得发光。因此家中常唤厨房做豆腐汤,就因小世子爱喝。 何晋旖看着现在眼前的阿弟,又想起小时候的阿弟,饭都顾不上吃,就一碗接一碗地喝豆腐汤的场景。 一个月前,何晋旖从父亲口中得知,何晋衍终于在西疆赢下了拉锯长达五年的战争,即将启程回京受赏。 一想到已有五年未见阿弟,他在外征战也定没有口福,何晋旖便请小厨房最会做菜的仆妇,一步步教她如何制作这道豆腐汤,就想亲手给阿弟做一次。 何晋衍根本来不及反应,自己手中原本空空的碗中,转眼盛满了豆腐汤。阿姊特意给他打了好几块白花花的嫩豆腐,这是他儿时最爱的食物。 可是在现代世界的他,是对豆制品严重过敏的。起初没人知道这件事,直到四岁时,他第一次吃豆腐花,吃完就浑身起疹子,甚至差点休克,父母赶紧把他送去医院,在病房里躺了三天才睁眼。 在知道自己对豆制品严重过敏之后,父母便时刻关心他的吃食,生怕他又误食过敏源。因为豆腐花大病一场后,他哪里还敢碰豆类食物,甚至光是看到豆腐都会冒冷汗。 何晋衍看着面前满满一碗豆腐汤,愣是下不去手。他带着对豆制品的生理性恐惧穿越而来,一时间根本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将豆腐吃下去。 但他看见阿姊满是期盼的神情,实在不愿扫了她的兴致。 “你早就不是齐珩了,如今你不会对豆腐过敏了,放心大胆吃吧。”何晋衍在心里自说自话,终于还是拿起汤匙,切下一小块豆腐,配着汤水一起送入口中。 豆腐汤调味清淡,只带有食材本身的清甜。鲜嫩的豆腐带给舌尖的触感甚是丝滑,入口即化。 何晋衍从未感受过嫩豆腐的口感,只觉得新鲜神奇,一下子瞪大了双眼。 “阿姊手艺极佳,此汤甚是鲜美,与晋衍记忆中的味道别无二致。” 这一句意料之外的颇高评价让何晋旖听得乐开了花。“阿弟喜欢就好,日后若还想喝,尽管告诉阿姊。” 父亲关心起西疆长达五年的战局,所幸季林风早已将战事细节悉数讲给过何晋衍,因此面对父亲的问题,他应答自如。 用膳过后,父亲和阿姊各自回房休息,季林风便陪着何晋衍在国公府慢慢散步熟悉新环境。沿途看见的府中下人全部向何晋衍恭敬问好,身份一下子转换为世子的他很是不习惯。 此时正逢二月,府中的各色花苞们还未完全绽开。唯有何晋衍房门前那棵白玉兰树,开了满枝头皎洁的玉兰花,微风一吹,雪白的花瓣飘落在地,甚是夺人眼球。 季林风将主帅曾跟他分享的此树的来历重新介绍给他: “这棵白玉兰是主帅最喜欢的树,是主帅六岁时,国公夫人带着您亲手种下的。此后三年便开了花,这园中其他色彩鲜艳的花,主帅都不青睐,唯独中意于这雪白的玉兰花。” 何晋衍听着此树背后的故事,再看着眼前这棵白玉兰树,有些出了神。 他不禁开始想象何晋衍幼时同母亲一起栽种树苗的场景,想象三年过后母亲带着九岁的何晋衍在铺满花瓣的树下玩乐的画面。 此刻他的记忆里并没有国公夫人的样貌,何晋衍内心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想到这里,他对季林风问道: “安国公府的祠堂在哪里?我想去看看母亲。” “属下带您过去。” 何晋衍缓缓推开祠堂的木门,第一眼便找到了“安国公何夫人沈氏”的牌位。 季林风恭敬地站在祠堂外,安静等候主帅 何晋衍为母亲沈氏上了三炷香,在牌位前跪下。 “母亲,慎之回来看您了。此番出征西疆,一去便是五年。待慎之再次回到国公府,您也已经离开五年了。 不过有些心里话,慎之只想讲与母亲听。 战事即将落幕之时,慎之出了场极大的意外。胸口受了最后埋伏着的敌军的重重一剑,所幸未刺中心脏。慎之为了逃开敌军,落入了河水中,溺水了近半个时辰。 也不知究竟是为何,上天把本在千年后那个未来世界里出了车祸坠江的齐珩,穿越到了如今受伤溺水的何晋衍身上。 所以,其实我是千年后的齐珩,并不是安国公世子、安国将军何晋衍。 但我想抓住这个重生的机会,在这个世界里,以何晋衍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母亲,这个秘密我只告之于您。可否请您保佑慎之,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今后在这里的日子一切顺遂。” 此时,一阵轻柔的风,从开着的祠堂门吹了进来,微微掀起了何晋衍的衣角。 何晋衍此时低头一看才发现,被风拂过的衣角上,粘了一片洁白的玉兰花瓣。 这大概就是母亲沈氏的回应。 何晋衍欣喜,跪拜之后,便起身走出了祠堂,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房间内的陈设整齐有序,同他在西疆将军府的房间风格十分相似。这次对于何晋衍来说,适应起来便更快了。 从西疆到京城,如此长途跋涉,再加上神经高度紧绷着回到国公府,此刻的何晋衍一放松下来,倍感疲惫。沐浴更衣之后,便沉沉睡去。 6. 入宫觐见 何晋衍再次醒来,已是次日清晨。 他点上烛灯,看到桌上放着些未动的餐食,猜到了是昨日用晚膳时,父亲和阿姊见他熟睡,差人送来的。 他这才发觉自己有些饿,正准备起身用已经完全冷却了的食物应付一下时,听见了外面的敲门声。 “进。” 季林风端着新备好的早膳走了进来。 “主帅,属下见您房中亮灯,想必是已经醒了。身体可有不适之处?” “一觉醒来,倍感清爽。现在是何时了?”何晋衍透过门缝看到了窗外蒙蒙亮的天。 “此时已卯时过半,国公已进宫上早朝。主帅昨日才抵京,今日可免早朝。” “那我便梳妆整理,准备入宫觐见圣上。” “是。主帅先用些早膳,属下这就去安排入宫事项。” (曜和殿内) 早朝礼毕,众臣百官躬身告退。 皇帝祁晟请安国公何忠煜留步,前往偏殿一叙。 “清晏,朕前几日听闻慎之身体抱恙,他现下是否安好啊?此番西征,这小子可是立了大功。” 皇帝有些担忧何晋衍的病情。这孩子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又如此有军事才华,皇帝早就把他当做亲儿子一般在乎了。 “陛下,慎之昨日回到安国公府时,面色仍有些憔悴,不过他说今日便准备入宫觐见圣上。” “朕知晓此事。昨日他入京,已派人递来了奏帖,朕已同意他今日辰时入宫。” 二人仍同往常一般下了两局棋,边喝茶边聊了些当今国家局势。 安国公何忠煜一向比皇帝祁晟更擅于下棋,加上聊到眼下政局之事,皇帝分了心,第一盘棋局自然就被安国公轻松赢下。 待到第二场对决开始,安国公有意谦让了皇帝,不想扫了圣上的兴致。 “清晏,你又让我!” 皇帝赢下第二盘棋局之后,嘴上是这样说,内心仍是拿下这一战的欢喜。 此时奏事太监呈上一批奏折,安国公便先行告退,皇帝从偏殿走出,来到了御书房。 辰时已到,何晋衍准时出现在了皇宫外。他看着高高的深红色宫墙,心事重重。 虽然昨日已从阿姊口中得知了,父亲与圣上的关系素来十分密切,先前也听季林风说了安国公辅佐皇帝开国的往事。 安国公何忠煜与当朝皇帝祁晟是自幼认识的挚友,祁晟学武、何忠煜从文。前朝动乱,末帝受奸臣所害。祁晟一举平定四方,创立大申王朝,何忠煜便是他最信任的谋事之人。祁晟登基后,立即将何忠煜封为安国公,担任太师。 但何晋衍还是忐忑不安,毕竟他即将亲自面对的,是当今的一国之主。 他记得历史上的皇帝们,无一不忌惮手握重兵的英勇将军,甚至有些将军最后还会因“莫须有”的罪名丢了性命。 从现代穿越而来的他,又偏偏唯独忘却了有关大申王朝的一切,根本不知当朝皇帝祁晟是位何种性情的君主。 所以何晋衍已经准备好,时刻察言观色、如履薄冰地度过今后的每一天。 祁晟刚审批了几份奏折,便听到内侍来报: “陛下,安国公世子、安国将军何晋衍已在宫外候见。” “快宣他进来。” “遵旨。” 内侍退至宫门处,高声传谕: “宣,安国公世子、安国将军何晋衍,入宫觐见——” 宫门在此刻为他大开。 何晋衍所见的宫中景色,比他在千年后看到的任何一部影视作品都要惊艳,他一时被震撼到失语。 当朝皇帝祁晟虽不沉溺于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但修砌的皇宫尽显奢华。 曜和殿作为主殿堂,矗立在正中央,色彩鲜艳、装饰丰富,又处于阳光最盛的位置,似是闪着金光,最是夺目。 主殿堂四周簇拥着数不清的各式建筑,但都为红色和金色的搭配,整体色彩十分统一和谐。 皇帝祁晟将皇宫修葺得如此之宏伟华丽,并非是为享乐,而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 只有一心为国、心系百姓,才能守护住天下人民的安乐生活,稳定住自己得来不易的皇位。 这个原因,是他之后与季林风形容宫中奢华景象时,季林风告诉他的。 彼时的何晋衍,极力压着自己想东张西望的好奇心,一路跟随内侍,走进御书房。 见到皇帝祁晟后,何晋衍低头恭敬行礼。 “臣何晋衍,参见陛下。” 祁晟看到何晋衍后,立刻坐直了身子。 “慎之,此次西征长达五年,终是彻底肃清了前朝余孽,你和安国军都辛苦了。你是朕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早已成为能独自带领安国军保家卫国的大将军了,朕甚感欣慰啊! 你想要何赏赐,都尽管跟朕说,朕定会满足。” 何晋衍微微抬头,目光与皇帝的眼神对上。他从皇帝的神情中看出了对自己的欣慰与宠爱,紧绷着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下来。 “谢陛下隆恩!带兵出征、保家卫国,本就是慎之身为将军应做之事。长达五年的战争,我方安国军无惧刀枪武器,无数鲜血怒洒沙场却至死不悔,终拼得了胜利。” 何晋衍曾听季林风在战后为他总结此次西征的预计死伤情况。前朝余孽势力不容小觑,虽说最终伤敌一千,又何尝不是自损八百。 “陛下,臣此次能够活着回到京城,回到家人身边,已是最好的赏赐。 如今臣下衣食无忧,倒是想为仍远在西疆的安国军将士们,求取一些补给。 战事既定,但受伤的将士人数太多,军中现备军医分身乏术。臣斗胆,恳请陛下派遣数位技术高超的医师,为西疆受重伤的安国军医治。 西疆环境恶劣、地广人稀,想寻得些饱腹的吃食极为困难,而战事至今,军中粮食告急。臣还想为安国军将士们求些肉食粮草,作为久战的慰劳。 将士们若是得到了妥善的医治,且吃饱了饭,伤势定能快速恢复,重燃保家卫国之气概。” “好,好,朕答应你!每次你立了大功,朕想赐予你黄金珠宝,甚至是府邸,你都拒绝。从不为己谋利,一心只有安国军将士们和天下百姓安危,你不愧是何忠煜的儿子!” 皇帝对何晋衍所求的赏赐甚是满意,连连赞叹他的大爱之心。如此有魄力有本事,却没有丝毫私欲之人,祁晟才会放心把重要军权交予他掌管。 祁晟转头便对一旁恭敬站着的御前总管太监传旨,落实何晋衍为安国军所求取的赏赐。 随后,祁晟突然想起何晋衍的伤情,眉头顿时蹙成一团,担忧地问道: “朕听说你此次伤势严重,有头痛昏厥之症,可有寻医师为你医治?“ “回陛下,臣于最后一战不慎遭遇剩余敌军的埋伏,胸口被刺、溺水半时辰。将军府中的医师为我看诊,说这头痛昏厥之症是溺水过久导致的。定期针灸,方能缓解症状,但几乎无法根治。“何晋衍向皇帝如实相告。 “所幸如今西疆战局已定,你已回到京城,定要好好歇息才是。日后,朕会为你请太医诊断。”皇帝得知何晋衍的病严重到几乎无法根治的地步,心事更为沉重。 “谢陛下关心!”何晋衍有些意外,他未曾预料到当朝皇帝竟会如此看重他。 “慎之,你定要早日康复,快回府休息吧。”祁晟的语气心疼又无奈,加之看到何晋衍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实在不忍心再留他一直站在面前。 “谢陛下恩典,臣先行告退。”何晋衍恭敬行礼后,退出御书房。 从御书房出来后,何晋衍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高度紧绷的心弦彻底松懈下来。他这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布满冷汗,浑身乏力。 突然,他再次感受到头部剧烈的疼痛,像是火药在脑间炸开一般。季林风不能随他一起进宫,此时他身边一个能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何晋衍痛到失了声,根本无法呼 救。再然后,又眼前一黑、脚下一软,昏了过去。 (御书房内) “陛下,安国公世子何晋衍在宫门处晕倒了。”内侍急急来报。 “什么?”祁晟正审批着奏折,听到突如其来的消息,猛地甩开奏折站起身来,身为一国之主的他几乎从未如此失态过。 “速传太医!” “是。” (次日,殿内侧室) 何晋衍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内装潢典雅精致,枕旁桌子上点的安神香沁人心脾。 他知道自己这是又犯晕症了,也不知这次又昏迷了多久。 守在一旁的太医看到榻上的安国公世子苏醒,连忙上前为他把脉。 “大将军,您已昏迷一整日。下官已为您针灸,如今您脉象仍虚弱,还需静养半日,方可下榻行动。” “多谢太医悉心诊治。” “职责所在,下官先去将大将军苏醒之事禀报圣上,圣上十分担忧您。” “有劳太医奔波。” (御书房内) “去问问太医,慎之现下如何了?” 这已经是皇帝祁晟这一天来第五次询问同样的问题了。他手中虽拿着奏折,却心不在焉,时刻担忧着何晋衍的情况。 “启禀陛下,为大将军诊治的太医在外求见。” “速宣!” 皇帝这两日多次传旨太医来问话,得到的回复无疑都是“大将军还未苏醒,臣定全力诊治”。 如今总算盼来太医主动求见,想必是带来了好消息。 “慎之病情如何了?”皇帝焦急地询问。 “回陛下,大将军方才已经苏醒,但脉象仍然虚弱,还需静养半日才可下榻活动。臣半个时辰后会再次为大将军施针治疗。” “慎之这病,你可有治好的法子?” “臣结合大将军之病情,整日思虑、查询医书,仍未找到根治此病的医方,目前仅能通过针灸,在大将军发病时缓解其症状。臣无能,还望陛下宽恕。” 祁晟深深叹了口气。 “慎之这孩子,真是受苦了。朕随你去看看他。” 殿内侧室中,本闭目养神的何晋衍,听到动静后睁开了双眼。在发觉是圣上来了之后,顿时想下榻对圣上行礼。奈何身子虚弱,他实在没有力气撑着床榻将身子坐起。 “慎之,要遵医嘱,切莫过度用力。”皇帝祁晟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何晋衍。太医以及其他侍从自觉退到门外。 “谢陛下关心。臣在宫中晕倒,眼下又无力行礼,实在有失礼数,还望陛下谅解。”何晋衍看到圣上亲自来慰问自己的伤情,有些意料之外。 “你为国受伤,当下需要静养,又何必如此在乎礼数?”皇帝看着面色惨白的何晋衍,满眼心疼。 “慎之,你是为我大申立下赫赫战功的安国大将军,你的父亲安国公又是朕的布衣之交。你是朕自小看着长大的,朕早已将你视为己出。如今你受了如此严重之伤,朕怎能不心急? 朕已问过太医,你如今伤势的确难以尽除,只能通过针灸悉心调养,缓解症状。为了你能够安心静养,朕特许你免早朝三个月,待到三个月后,再视你康复程度而定。 五年未归京,想必慎之对京城样貌有些淡忘了。若是身子稍微好些了,也可走出国公府散散心,看看京城变化。” 何晋衍受宠若惊,“承蒙陛下如此体恤,臣受之有愧。臣下必定好生调养身体,早日康复。” 安国公昨日便知晓何晋衍在宫中昏迷一事,圣上安慰他不必过度担心,已有太医守在慎之身边。此时得知儿子苏醒,即刻赶来皇宫。看到榻上面容毫无血色的何晋衍,万分焦急与心疼。 何忠煜深深鞠躬,谢过圣上命人悉心照顾世子之恩,听完太医医嘱后,便小心翼翼地接何晋衍回了国公府。 全安国公府上下都满心忧愁,何晋衍如今的身子骨,到底该如何是好? 7. 舒望公主祁念禾 舒望公主祁念禾,是皇帝祁晟与皇后谢知瑶的长女。 前朝皇帝被害,宦官夺权,天下大乱。当时的祁晟作为地方将领,本即将与心上人谢知瑶成婚,却因不忍看到百姓因乱世而流离失所,决定起兵讨伐,婚事就此搁置。 战事严峻,时间长达七年,但谢知瑶对祁晟不离不弃,二人相依为命,终是迎来胜利之时。 祁晟登基,建立大申王朝,随即与谢知瑶大婚,娶其为皇后。二人共经战乱,相濡以沫,感情坚如磐石不可摧。 日成五年,大申开国初期,中原战势既定,皇后顺利诞下一女。皇帝为她取名念禾,意在挂念大申国土和平安定;赐封号为舒望,有给予其舒展山河气概的厚望之意。 祁念禾如今年岁十七,在所有皇子公主之中,是最年长的那位。当朝太子祁胤华,是比她小两岁的胞弟,姊弟二人自小一同长大,血浓于水,相处甚为和谐。 身为大申王朝的大公主,祁念禾的出身本就非同凡响,自幼父皇便为她延请各类女先生,让她接受最上乘的教导。即便日日学业繁忙,但她天性聪颖,又勤奋好学,在先生们的悉心指点下,早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精修典章律法,熟知父皇所立下的国朝制度,且心系天下、足智多谋。她还擅长察言观色,每当发觉父皇有心事,她都会前来宽慰,并适当提出自己的见解,助父皇破解困局。她完全是皇帝最信任、也是除朝廷官员之外最得力的治国助手。 祁念禾天性随和,行事沉稳,举止娴雅得体,待人谦逊有礼。身为大公主的她,身份尊贵却不见丝毫高傲。人们从未见过舒望公主发脾气,即便是对待失误犯错的宫中下人也从不刁难,而是耐心提醒,劝其避免再犯相同的错误。 如此才思敏慧、众艺兼修的她,偏偏又生得一副极美的皮囊。 巴掌大的鹅蛋小脸,线条流畅,白净无暇中透着粉润。一双轮廓开阔的桃花眼,眸光同月光下的湖水般清亮,微微上扬的眼角又增添一丝妩媚。鼻骨的高度恰到好处,鼻尖小巧又精致。她爱笑,淡红色的饱满唇瓣和露出的皓齿,使得笑颜更是完美。 从远处看她,身形高挑纤细,仪表端庄大气。走近细看,面容精致,完美无瑕。 好似一朵热烈的人间玫瑰。 舒望公主,就如同她的封号一般,心胸舒展、寄望天下,完全是名副其实的金枝玉叶、天之贵女。 皇帝和皇后对祁念禾也是宠爱有加,因此大公主自小便生活得幸福美满,才得以拥有孝敬父母、关爱百姓、心系天下的大爱能力。 皇帝无时不感叹自己有着莫大的福气,可以拥有这般完美的女儿。 (皇宫,镜月亭) 今日晚膳过后,祁晟在镜月亭来回踱步,望着潭水中那细长的弯月,思绪万千。 大申的安国大将军、不可多得的军事奇才、自己的心腹重臣、挚友的孩儿......身份如此重要的何晋衍如今患了这般严重且难以治愈之病,祁晟心中久久不得安宁。 “父皇,臣女见您近日心事重重,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此时,祁晟身后传来一道甜美温柔的声音。 他转身,看到祁念禾走了过来,紧锁的眉头终于得以舒展。面对祁念禾的关心,祁晟仍像往常一般,与大女儿诉说了自己的烦恼。 “慎之此番西征,伤势极重,患上了头痛晕厥的不治之症。” 祁晟深深叹了一口气。 “曾经的慎之是那般意气风发、杀伐果断,为父实在不忍看到风华正茂年华的他受到此等痛苦的病痛折磨。 此外,虽说当今大申安定,但万一突然爆发战争,眼下根本没有能够接替安国将军之位的合适人选。” 祁念禾听到父皇的苦衷后,稍稍愣了神。 她自然是知道何晋衍的,少年将军立下的桩桩军功,无一不令父皇大悦。大申有如此英勇善战、谋略得当的安国大将军,作为大公主的她同天下人民一样,感到安心。 可听到何晋衍如今受了如此严重之伤,她也深感意外和遗憾。 祁念禾本以为父皇仍像从前那样是在为国家政局,或是朝廷百官之事苦恼。那样的话,自己大概能提供有用的见解。 可眼下困扰父皇的,是安国大将军何晋衍的伤势。就连太医都无法医治的病情,她一位不通医术的公主,又如何帮得上忙? 祁念禾只好宽慰父皇: “臣女听闻何将军发生如此严重之意外,同样深感痛心。不过父皇,何将军自十四岁便征战沙场,此前与敌军交战,自然也受过重伤,只是在回京前便已痊愈,您未曾知晓。 他身为安国大将军,身经大大小小数百战,与无数凶神恶煞的敌人正面交锋,最终都取得了胜利,想必何将军是有福星高照保佑的。吉人自有天相,父皇要相信何将军亦能渡过此劫。 父皇每日操劳朝政,十分繁忙,切莫因思虑过重伤了身体。” 祁晟听完大公主这番话,沉重心事稍得以缓解,神色终于放松了些许。 “念禾,你是如何生得这般心思敏捷、谈吐聪慧的?你此番话,对为父甚是有用啊。”祁晟看则眼前的大女儿,心中满是欣慰。 “为父皇排忧解难,是念禾应做之事。” “现在已是戌时,到了你每日之时了吧。为父心中困扰已解,念禾不必再担心。” “是,父皇。臣女同往日一样在寝殿的书房,若有臣女能够帮上忙之处,差人传召唤我便是。” 每日戌时,是祁念禾固定的作诗文时间。她的书房装饰素静、古朴典雅,一排接一排的木质书架上,摆满了卷轴书籍。 虽说祁念禾博通百艺,不过她最擅长也是最喜欢的,是钻研诗文。文学对她有极大的吸引力,在空闲之时,她甚至可以废寝忘食,整日在书房中、临摹诗集。 看得多学得多了,每当遇见美景,或震撼人心之事,她都能有感而发,吟诗一首。待到回至宫中,再将所作的诗篇记录下来。久而久之,舒望公主的作品,已多到甚至能汇成一部自己的诗集。 她十岁那年,初次鼓起勇气,将自己所作的感慨父皇开国艰辛不易之诗赠与父皇和母后,欲讨教一番时,皇帝皇后却双双被惊艳。

“念禾年纪虽小,但所作之诗,字字在理、言之有物,颇显沉稳的大国公主之风范。” 自此往后,皇帝皇后全力支持祁念禾发展其文学爱好,鼓励她时常将所作之诗及文章赠与太后和妃嫔,读作之人无一不赞叹她的见解和文笔。长久以来,舒望公主极擅文学的名声便在宫廷中响亮起来。 此外,一些本就与祁念禾交好的世家贵女们,受到她的影响,也开始对文学感兴趣了。这些世家贵女们的日常生活从逛铺子挑首饰,逐渐变成临摹诗卷文章。 那些侯爷伯爵、朝廷重臣们,看到自家女儿受到舒望公主如此积极的影响,喜好转变如此明显,连连赞叹公主之美德,感慨圣上和皇后的教女有方。 她回到公主寝殿的书房,翻开桌上摆着的前代文人汇编诗集。今日她仍准备再往下剖析临摹一首诗,不曾想却看到了十分应景的《苦战行》: 苦战身死马将军,自云伏波之子孙。 干戈未定失壮士,使我叹恨伤精魂。 去年江南讨狂贼,临江把臂难再得。 别时孤云今不飞,时独看云泪横臆。 祁念禾立刻想到了方才父皇跟自己讲述的安国大将军何晋衍之事。 自古战场,刀枪无眼、尸横遍野。无论是哪方将士,皆可谓誓死拼搏。又有多少将军如同诗中的马将军一样,战死沙场。 感谢上苍庇佑,至少留住安国大将军一条性命。 祁念禾有些出了神,不由自主地提笔写下: “所幸苍穹眷征人,出生入死挽将魂。” 伟大的何将军,愿你平安,早日康复。 这时,轻轻的叩门声将祁念禾的思绪拉回了现实中。 “进。” 祁念禾的贴身婢女杏花端着一盆净手水走了进来。 “公主,奴婢已为您备好汤浴,沐浴更衣后,方可早些歇息。” 杏花话落,将盛满清水的铜盆放于一旁的空桌上。 每次写作后净手,是祁念禾一直以来的习惯。不过今日为时尚早,她尚握着笔,感到有些疑惑。 “杏花,怎么来得这般早?往日我都要写作一个时辰,今日为何不到半个时辰,你们就已备妥净手沐浴之事了?” “公主许是忘了,明日是一年一度的春景宫雅集呢。今日早些时候,您特意吩咐奴婢,要比平常提前半个时辰为您备好汤浴,早些安寝,留足精力赴明日之约。” 祁念禾这才想起此事,轻轻放下笔。 “方才读诗入神,忘却明日的春景宫雅集了。” 祁念禾随杏花前去沐浴更衣,早早就寝。躺在床上,她却久久不能合眼,心中对何将军伤情的惆怅迟迟无法散去。即便她迄今为止与此人仅有过多年前的一面之缘。 她也不知为何会如此心慌,为了平复心中愁绪,只好不住地在心中默念: “佛祖有灵,信女恳求佛祖保佑,我大申王朝安国大将军何晋衍之晕疾,能有幸痊愈,盼他能够恢复往日朝气。” 如此想着,祁念禾总算是稍稍安心,浅浅睡着了。 8. 春景宫雅集 次日清晨,府中婢女们便开始布置春景宫中的座椅茶桌,打点雅集所需的茗茶糕点。 春景宫雅集,是舒望公主于二月中旬,在春景宫举办的、邀请世家贵女们前来游园赋诗的活动,今年已是第三届。 辰时一到,贴身婢女杏花和丁香便开始为祁念禾梳妆。此活动颇为隆重,且作为雅集之主,祁念禾更是要依据赏春主题,精心打扮一番。 只见她一身粉色绫罗襦裙,从上到下颜色逐渐由浅入深,恰似一片精致的樱花瓣。又有些许淡绿色小花点缀,更显春日气息。一头青丝被盘成垂鬟分髾髻,别上一对粉金色的樱花形步摇,随着移动的脚步而微微晃动,发出轻响。 再到她的面颊,本就红润精致,只需涂上淡淡胭脂,便可美得不可方物。 平日里的祁念禾红艳大气,是尽显帝女风范的鲜红玫瑰;而今日完成梳妆后的祁念禾,则是清新唯美的粉樱花,令人眼前一亮。就连日夜贴身服侍她的杏花和丁香都赞不绝口、移不开眼。 “我们舒望公主,当真是美得倾国倾城!” 仲春时期,天气尚有轻寒,但春景宫内已繁花齐放,香气四溢。 祁念禾不喜太过眨眼的颜色,因此春景宫中所种的乔木大多是色彩淡雅的白玉兰和紫玉兰。莹白与淡紫色的玉兰花,素净温柔并不张扬,却丝毫不减生机勃勃的春意。 庭院偏后方有几棵祁念禾最喜欢的山樱树,正逢花期,细长的枝桠上,淡粉色的樱花朵朵绽开,甚是惊艳。若是春风拂过,漫天樱花瓣飞舞,好似人间仙境。 亮黄色的迎春花好似闪烁的星星,簇拥着春景宫正中央清澈的池塘。时不时会有一些亮黄色的花瓣掉落,轻轻落在池塘水面上。池中锦鲤活泼好动,与花瓣戏耍,不断激起阵阵涟漪。池塘上方有一座精致的石雕小桥,站在桥上看锦鲤嬉戏,十分有趣。 此时的春景宫,宛如一幅诗意盎然的画卷,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此时已是巳时,受邀的世家贵女们已陆续入宫,来到了春景宫,正互相行礼问好。 “舒望公主!”祁念禾听见那道熟悉又甜美的声音在叫她,转头一看,果然是嘉义侯乔敬天之女乔言汐,正快步向她走来。 嘉义侯乔敬天是当朝宗室少卿,掌管皇子公主相关事务。其女乔言汐,与舒望公主年纪相仿、志趣相投,自小便是闺友。 乔言汐一眼便通过背影认出了祁念禾,可当公主转过身来,意料之外的春日清纯打扮,一时美得乔言汐屏住了呼吸。 “公主今日风格虽不似往日那般贵气奢华,却极其适合您,实在惊艳!” “多谢言汐。”祁念禾看到闺友到来,心中也甚为欢喜。 二人又聊了会近日所见趣事,此时一位婢女前来禀告公主,出席名册上的贵女们皆已到达春景宫,祁念禾便让婢女们去安排小姐们陆续落座。 待到客人们全都落座完毕,祁念禾作为东道主,立于庭院中间,声线温柔动听,却不失公主之风范,向各位到访的世家姊妹宣布雅集开幕: “又一年春光正盛,多谢诸位姊妹春景宫小聚,游园赋诗。各位不必拘束,只望尽兴赏春对诗。” 大家赏花品茶,你一言我一语地对着侍女们展示出来的一道道祁念禾精心备好的、与春景有关的诗题,兴致高涨。 “‘仲春轻风拂枝丫’,各位小姐有何想法?” “繁花似蝶满天飏。”一位小姐即刻对答。 “粉蕊纷飞伴暖阳。”乔言汐随后对诗。 “二位小姐甚是聪颖,皆为妙对!”众人纷纷赞叹。 …… 乔言汐深深沉浸于赋诗气氛之中,许久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迟迟未听见祁念禾的对诗声。 她环顾四周,发现祁念禾一直站在一旁的山樱树下,将对诗的机会都让给了来做客的小姐们,自己只是带着一抹浅浅的笑容,一句未答。乔言汐便走去轻挽她的手肘,将她拉到人群中来。 “舒望公主,您会作何诗句,形容这满园生机勃勃的春色呀?” “迎春落池似琉璃,粉樱满枝绽暖熙。芳年闺秀齐聚此,花颜灼灼竞相宜。” “舒望公主此诗,与今日春景宫中雅集场面极为贴切,当真是应景佳作。” 众贵女们纷纷赞叹。 小姐们对诗甚是积极活跃,祁念禾准备的诗题甚至不够用了。便吩咐婢女们拿来了些宣纸笔墨,提议各位贵女们以春景为主题作画。 绥宁侯府二小姐林羽曦,画作幅幅精妙传神,其极佳的画技,在京城闺秀之中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在作画之时,林小姐自然成为了全场焦点。只见她笔尖轻起轻落,速度极快、线条流畅。眨眼之间,便勾勒出整幅画的框架。随后再进行一番填色,一幅大气又充满 细节巧思的春景宫仲春图便完成了。 “绥宁侯府二小姐的画技当真惊艳。” “今日一睹林小姐的作画风采,功底确是深厚。” …… 惊煞众人,赞不绝口。 林羽曦捧着画作,走到祁念禾面前。 “臣女今日所作春景宫仲春图,不敢称为佳作,望舒望公主笑纳。” 祁念禾接过画作,仔细欣赏了一番。 林二小姐知晓舒望公主喜淡雅之色,因此整幅画均使用柔和的淡彩。正中间的淡粉色山樱最是夺目,周围白紫相间的玉兰树交相辉映。淡黄色的迎春花簇拥着琉璃般的池塘,连水面上的花瓣和涟漪也都被细画了出来。 “多谢林二小姐,此画十分精美,本宫甚是喜欢。”祁念禾欣喜。 赋诗作画之后,贵女们三两聚集,聊起了当今京城中出现的新式布料首饰、奇珍异宝。一些天性活泼好动的小姐们,便在一旁玩起了投壶。 “念禾,这春景宫雅集,当真是有趣!”乔言汐拉着祁念禾二人坐在山樱树下,轻声在她耳边感叹着。 “平日里外出机会甚少,一年一度的春景宫雅集,是难得的欢愉时光,定要用心举办才是。”祁念禾微微叹气。身为当朝大公主,她的一举一动都关乎着皇室尊严,世家贵女们所讨论的京城时兴铺子,她都未曾去过。 “念禾莫要惆怅,过几日我将京城内近日最受欢迎的首饰糕点,全都带给你一份。念禾若是有喜欢的,我之后便再多带些。” “还是言汐有心!” …… 本就繁花似锦的春景宫,有了诸位装扮华丽的世家小姐们到访,更显得熠熠生辉,气氛好生快活。 不知不觉已到申时三刻,天空染上暮色,雅集即将落幕。出席的世家小姐们纷纷为祁念禾送上各式礼品,感谢舒望公主此番盛情款待。 祁念禾也早已让杏花丁香她们备好了回礼,是她用庭中盛开的山樱,亲手做的樱花酥。 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时,夕阳已近乎西下,祁念禾还需一一过目各位世家小姐送来的见面礼以及临别礼。大多都是些精致的首饰物件,款式丰富新颖,她耗费了近一个时辰才整理完毕。 举办春景宫雅集的一天,虽然与各家贵女们交谈甚欢,却也极为耗时耗力。结束一天的忙碌后,今夜的祁念禾睡得十分安稳,一夜无梦。 9. 习武太难了 何晋衍在安国公府静养了五日,每日接受缓解晕症的针灸以及服用药物,期间头痛和晕厥皆并未再犯。 他感到自己状态有所恢复,便开始与季林风商讨重学武功之事。练得一身高超的武功,是何晋衍此刻最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问题。 “主帅,您眼下仅养伤五日,孟医师说您此时还不宜剧烈活动。” 季林风担心何晋衍万一又像先前两次那般,因为没有休养好身子而导致病发,那就更危险了。他又怎么对国公交代? 何晋衍内心焦虑又着急,日日担忧自己不擅武艺之事被外人知晓了去。那他穿越而来的玄异事件,又如何能保住? 不能再拖下去了,一天都不行。 “我知道。所以从今日开始,你来示范招数并为我讲解,我就坐在一旁观看,绝不亲自尝试。” “是,主帅。您惯用武器为长枪,此外刀剑之法、射箭之技、马术,属下都将一一为您示范。主帅想从哪一个开始?” “那便从我最擅长的长枪开始吧。” 于是,在何晋衍屋前的庭院中,便是一副世子爷坐着歇息、属下季林风奋力舞动长枪的情形。 季林风武功天赋极高、技法熟练,却并不擅于将连贯的动作放慢让主帅观察,也不懂得如何将技巧重点转化为语言来为主帅讲解。 一个时辰下来,何晋衍对这长枪之法,仍是一头雾水。 “我当初就是这般教你武功的?”何晋衍难以置信,有些无奈地揉着前额。 “属下无能,还望主帅恕罪。”季林风急忙下跪行礼。 “罢了。我这套长枪之法可有名字?” “主帅曾为其取名‘破阵披靡枪法’,有破阵杀敌、所向披靡之意。” 破阵披靡枪法? 何晋衍觉得此名甚是耳熟。 “林风,你先去歇息,方才辛苦你了。”看见季林风满额汗珠,何晋衍便开口说道。他此刻需要时间思考为何自己会觉得这枪法的名字如此熟悉。 季林风还以为主帅这是真的生气了,内心自责不已。 “属下愚笨,未能将主帅之枪法演示清楚,未能唤起主帅记忆。请主帅责罚。” “不必如此,我只是有些乏力,想休息片刻。”何晋衍话落,便起身回了屋中。 他躺在榻上,紧闭双眼,试图在记忆中检索。 对!现代的他曾看过一本武侠,其男主的长枪之法,正是这套‘破阵披靡枪法’! 那本书他很喜欢,男主是武功绝世无双的盖世英雄,各式招数皆是顶尖的。作者文笔极好,描写细腻,又结合了一些真实的历史事件,他反复看了好几遍。 何晋衍立刻坐起身,来到书桌前,铺开纸提起笔,一边努力回想着中对各项武功的描述,一边默写下来。 “破阵披靡枪法:单手握枪,肩臂平齐。肘部划圈,进锐出刺......” “百中箭法:一手持弓,一手拉弦。肩颈一线,眼神平行......” “斩月刀剑法:大臂舞剑,屏神凝气。左右横刀,行云流水……” …… 一招一技,皆有上百字的详细文字说明。何晋衍过目不忘,逐字默写,一气呵成。 何晋衍带着写下来的文字去找季林风,询问他这些描述是否属实。 季林风接过纸张,全神贯注地了一番,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属下虽文采不佳,但能看出主帅所用之词和描述与属下所学的对应招数皆极为贴切。主帅何时如此精通文学了?” 何晋衍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随即转移话题: “那便有劳你将纸上所提及的招数,结合我所写下的描述,一一向我展示一番了。” “是,主帅。” 接下来七日,何晋衍和季林风便以这样的方式度过。二人对外美其名曰“主帅督促属下熟练武功技法”。 七日过后,孟医师为何晋衍把脉,发觉脉象趋于平稳。观察其面色,也渐显红润。 “主帅从今日起,可进行适当运动,但切莫过度劳累,以免再度伤身。” 何晋衍欣喜,观摩季林风挥枪舞剑多日,他早就想亲身试试了。 “林风,从今日起,你就负责带领我一起习武,并且观察我的武艺招数是否标准,为我指点需要改进之处。” “是,主帅。属下定当尽心尽力。” 二人来到庭院之中,季林风双手将主帅所用长枪递给何晋衍。 何晋衍接过这把一丈四尺的长枪,意料之外得重工,他甚至一时有些拿不稳。 明明前几日看季林风挥动长枪,动作自如、出枪有力,很是轻松的样子,谁曾想此长枪的分量竟如此之重。 “果然掌握高超的武功技能,绝非易事。”何晋衍内心敬佩习武人士的身心毅力,这是他作为现代从事文学事业之人,从未吃过之苦。 不过当他试图模仿季林风的动作,将长枪举起时,他感受到自己肩部和背部的肌肉都在充血发力,挥动这把又长又重的长枪,竟不似他预期中的那般艰难。 原主的身躯,果然充满安国大将军之风范。一身结实有力的肌肉,身体的抗战素质当真一骑绝尘,拿刀舞剑全都不在话下。 何晋衍发现了原主身体结实硬朗的状态,喜出望外。这意味着,他当下只用谨记招数和出击技巧,再勤加练习,便可顺利掌握武功,并不用苦恼体能问题。 他顿时信心大增,学着季林风的样子一步一步做动作。无奈的是,他虽浑身充满力气,但四肢身躯似乎根本不听大脑的使唤,没过两招,他就把自己绊倒在地。 季林风急忙上前去扶,他担心主帅又伤了身子,不过何晋衍摆摆手说不碍事。 他看着摔倒在地的何晋衍,既心疼又敬佩。此人可是受了近乎致命的重伤的安国大将军,甚至还失了忆,还能重振志气练习武功。主帅这般有毅力之人,着实难得一见,令人佩服。 何晋衍趴在地上,起初觉得浑身无力,缓了片刻感觉好些了,还是努力爬了起来,拾起了掉落在地的长枪。 “来,继续。”他对季林风说道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十分坚决。 何晋衍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现在身上已经颇有原主的将军气概了。 季林风本想劝主帅今日就练习到这里,但听到他不容拒绝的语气,看到他坚定的眼神,便将想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季林风知晓主帅的性子,在这种状态下,是怎么都劝不动他去休息的。 于是他们今日整整练了三个时辰,季林风用心教,何晋衍用心学,一步一步将这长枪技法揉进脑海里。经过高强 度的练习,何晋衍的肢体总算是协调了,算是掌握了长枪的基本招式。 直到发现天空渐渐染上了黄昏的橘红色,季林风才回过神。 “主帅,您今日习武时长过久了,现在可有哪里不适?都怪属下太过专注忽略了时间,忘记提醒您休息了。”他心中满满的愧疚。 “无妨,只是有些累,但并无头痛。”何晋衍手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经过一番修整,何晋衍与家人用完晚膳,便回到书房,找出自己藏好的日记本。这是他穿越到这里的第一个晚上,在西疆主帅军帐里发现的一个空白册子,便将其当做了自己的日记本。 初来乍到,这里的一切对于何晋衍来说都是那么陌生。无处倾诉、无人能理解的迷茫与无助,他都只能悄悄写在本子里,把它当做自己的树洞。 这也是本不属于这里的他,唯一能够做真实自己的地方。 现代的他一向有写日记的习惯,有空的时候写纸质日记,要是哪天工作繁忙或是出门在外,他便会发一条私密微博来记录一天的经历以及所思所想。 时间无痕,但日记能通过文字,将平淡却不重样的每一天都有痕迹地保留下来。 何晋衍将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习武真的太难了! 古人的招数又多又复杂,对于四肢本就不协调的我来说太难掌握了。好在原主的身体素质特别好,体脂率很低,我不用担心体能问题。 今天经历了第一次武功练习之后,我真的更加佩服原主了,我一定要努力习武,不能败坏了原主这么一位英雄的名声,不能给他丢脸。明天继续加油!” 写完之后,何晋衍放下笔站起身,正准备合上本子收好,一阵穿堂风从窗户钻进来,将本子吹到了第一页。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坐下来,回顾起了穿越后这两个多月以来的日记。 他看到自己在日记本上写下的第一句话: “我好害怕,这一定只是一场噩梦吧。” 何晋衍脑海中浮现出刚刚穿越过来时的记忆和感受。那是一段多么绝望的时光,他那个时候巴不得自己是真的死了。 后面一页,便是他想通之后,决定以何晋衍的身份好好在这里活下去时写下的话: “既然无法改变,既然真的穿越,那就以何晋衍的身份努力活下去吧。 再见,齐珩。” 再往后翻几页,他日记中的文字渐渐平静了下来,褪去了当初满满的恐惧和无助,甚至有了些对这个时空的好奇心和探索欲。 在第一次发病之后,他记录下自己的病情。他人都说是溺水时间过长造成的,但他自己却认为,这其实跟自己是穿越而来的有关。他还在那一页的右下角画上了一片四叶草,祈祷自己这个所谓无法根治的病,有朝一日真的能够被治好。 看着自己日记中语气和心境的改变,何晋衍不由自主湿了眼眶,直到有一滴泪夺眶而出落在了纸面上,将方才刚写好的字迹晕染开了,他才察觉到自己流下了欣慰的泪水。 他真的有在尽全力做好何晋衍。 即便前方的路仍然黑暗无光, 即便今后的每一天都是未知的, 即便任务艰巨、困难重重...... 何晋衍都会拼命越过阻碍,活得光彩。 10. 初访尚雅楼 接下来的一个月,何晋衍日日跟着季林风学习武功招数,把自己默写下来的现代时从武侠中学到的招式一一向季林风讨教了个遍。 何晋衍本以为练好武功对他来说真的很难,毕竟他从未接触过。但所幸原主习武已到达炉火纯青的地步,即便灵魂易主,身躯的核心力量仍存。 何晋衍花了近二十日时间勤学苦练,终于是记住了各种不同武器的出招要点。余下十日,便是更加卖力地练习,将武功深深刻进脑海里。 这一整个三月,他的全部时间都奉献给了习武,终得脱胎换骨,一身武将风范。 白日在庭院中跟季林风过招;夜幕降临用过晚膳后,便在书房中或是写日记;就寝前再接受孟医师的针灸治疗。 “这一整个月,我居然天天都在练武,这真是我穿越来这里之前从未设想过的生活。 我本以为我一辈子都会日日与自己热爱的文学打交道,除了教书育人之外,就读读书、写写诗词和文章。空闲时候还能出去看看世界、游山玩水。 其实我很幸运,现代的我经历很丰富,对在这里存活下去的帮助真的很大。三年前大学的毕业旅行,我跟朋友们一起去了内蒙古,在呼伦贝尔大草原上野骑的记忆迄今都深刻。因此在这里,我甚至不用担心不会骑马的问题。 我一直都觉得,我在上辈子也一定是位柔弱书生。谁曾想,我上辈子好像却是一位武将。将军的生活,我似乎也适应得很好。 如果我的父母,还有周峰他们看到了我现在脱胎换骨的样子,绝对会惊讶得下巴都要脱臼了。 但我还是放不下我真正热爱的事业,我一点都离不开文学。” 何晋衍在日记本上写着写着,心情就从起初对自己掌握了武功本事的自豪,变成了在这里无处施展自身真正才华的无奈。 在这里,他看似有家人和侍从们的陪伴,实则内心仍孤单落寞。他孤身一人穿越到此地,没有兴趣相投的文人朋友,更是无人能够读懂他真正的所想所愿。何晋衍多么希望能找到可以与之讨论文学的知心人。 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所见所闻皆为何晋衍此生都意料之外的。在这里经历的桩桩件件都是那么令他才思泉涌,奈何一身文学才华无用武之地,他只能在空闲时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默默记录下有感而发的诗句们。 为了先学会身为安国大将军所应当掌握的技能,何晋衍这一整个月都一门心思扑在努力成为一名武将的事情上。对于自己的文学事业,他完全心有余而力不足,在为数不多的空闲时候草草写下几句诗词。 不过如今他已练得一身武功,或许能将更多的心思放于他所真正热衷的文学上了。可是去哪里找跟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呢? 何晋衍这两日的闷闷不乐完全写在了脸上,被大小姐何晋旖看了出来。 “晋衍,何事扰得你如此心烦呀?阿姊见你这两日兴致不高,若有烦心事,可以跟阿姊讲讲。”这日早膳过后,何晋旖关心道。 “多谢阿姊关心,晋衍无大碍,只觉有些沉闷。”何晋衍不好说明内心实际所想,只是简单两句带过了。 “那定是在府中养伤习武待闷了。阿姊见你一整月未出门了。如今医师说你身子恢复得不错,要不今日阿姊带你出府,去京城街上散散心?”何晋旖天性爱热闹,又善于与人交际,这京城上下的铺子,她几乎都熟悉得很。 何晋旖眼睛又一亮,似是又想起什么: “今日午时初,我有要事需在尚雅楼处理。正好,阿姊带你去尚雅楼看看。你五年未归京了,定是不知晓,那里可是全京城最高雅的茶楼,有上等的茗茶点心,还有许多文人才子作画对诗呢。阿姊知道你从小不喜这些,不过今日你就当是陪阿姊,随我去尚雅楼瞧瞧,如何?” 何晋旖是尚雅楼的幕后庄家。她十分具有经商头脑,很会发掘京城的前瞻潮流,但身为安国公大小姐,不便对外抛头露面行些茶楼买卖之事。因此她只好坐镇于幕后,为尚雅楼投资,引领此地的经商风向,并负责楼中的大事决策。她去尚雅楼,都是先以贵宾之名进入自己专属的雅间,再处理各项商事的。 何晋衍本来颓着的眼眸,一听到“作画对诗”四个字,瞬间有了光。 “尚雅楼当真如阿姊所说的这般有趣?” “那是自然。阿姊何时骗过你?” “那便多谢阿姊照拂了。晋衍先去更衣,阿姊若是要出门了,差人来唤我便是。”何晋衍立即答应下来,生怕回答晚了,让阿姊觉得这是在为难他,又改变了主意。 何晋旖本已经做好阿弟回绝邀请的准备了,此刻听到了意料之外的回答,一时有些错愕。 她明明记得曾经的何晋衍,每次都会以各种借口礼貌地婉拒进入诗书风气兴盛的场所。怎么此战归来的他,喜恶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好,那巳时一刻左右,我差人去叫你,阿姊带你一块出府。” 何晋衍谢过阿姊之后,一直压制住内心的欣喜若狂,直到回到了自己屋中,才咧开嘴笑了出来。他终于知道自己在这偌大又陌生的京城,可以到何处去寻同样热爱文学、能与自己真实喜好同频的人了。 好不容易等到了巳时一刻,阿姊的一名护卫准时来到何晋衍屋前。那人还未敲门,只见何晋衍主动拉开了门,快步走了出来。 “是不是阿姊来叫我出门了?” “是的,世子。” 随后,护卫便眼睁睁看着何晋衍一溜烟小跑走了,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世子爷今日为何如此兴奋。 何晋衍与阿姊一起坐上了安国公府的马车。车子向尚雅楼驶去,何晋衍的心脏压不住地砰砰跳,他将窗帘轻轻拨开,看着一路上各式各样的小摊铺子和各形各色的行人,神情中满是快要溢出来的兴奋。 坐在一旁的何晋旖,看着阿弟这番喜悦的样子,嘴角也不自主地跟着上扬了起来。 “晋衍,看到你的脸上重现笑颜,阿姊也深感愉悦。不过,在阿姊的印象中,你自小便只喜军法武功,不喜诗书文学的,怎么今日对于尚雅楼,你倒显得十分期待呢?”何晋旖还是把心中疑惑之事问了出来,她一向是个直来直往、有事说事,不愿拐弯抹角的人。她可不喜欢遇到什么事都要自己在心中猜来猜去。 何晋衍这才如梦初醒,发现自己对尚雅楼这类地方的反应,与原主简直是大相径庭。他有些埋怨自己的不沉稳,怎么在这个时候没沉得住气。也难怪阿姊会觉得奇怪。 他灵机一动,想到一番说辞: “晋衍初次因伤昏迷时,似是做了一个长梦。梦中的自己便成了一名文官,日日才思泉涌,作诗作文皆不在话下,作品流芳百世。梦醒之后,晋衍便对文学提起了兴趣。今日听闻京中有尚雅楼这般文才聚集、诗风洋溢之处,便想 去看看现实中的翩翩文人,是否与那梦中的自己有几分相似。” 何晋旖的关注点立刻又被这一番话拉到了何晋衍的病情上。 “晋衍近来可还有头痛?” “近一月并未再犯,多谢阿姊关心。”何晋衍长舒一口气,好在阿姊没有继续追问梦境一事。 尚雅楼距安国公府不算远,他们到达门口时,离午时还有将近半个时辰。 “此时客人还不算多,从午时中开始,客人们便会接踵而至了。趁着人少,阿姊先带你参观一下。”何晋旖领着何晋衍把尚雅楼一共三层的每个角落都走了一遍。 尚雅楼装潢典雅高贵,整体呈木质的棕色调,处处透着古朴又奢华之气。 一层是大厅,供散客们使用。有三排四列十二张排布整齐的圆形红木桌,正中间的小花瓶中插着颜色不同的花,每张桌子周围摆着四张配套的椅子。为时尚早,却已经有三两桌客人了。落座区前方是一张黄色戏台,每月初一十五会有专业的戏曲团来表演,平日里便为宾客们对诗赏画所用。戏台两侧是两座深棕色的木质楼梯,扶手上有些精致的花鸟形木雕。 走上楼梯,来到二层。这一层呈镂空的圈状,一圈共有十个供宾客使用的雅间,每日都被世家小姐们订去。陈设以鹅黄色为主,烛光温馨。供客人们所坐的软垫皆以红黄配色的丝线织成,雅间围杆与一层挑高处以白色珍珠穿成的帘子隔开。 角落边还有一个“闲人免进”的隔间,便是幕后庄家何晋旖的专属雅间。虽说位于不起眼的角落,但可将戏台一览无余,视角极佳。 三层目前仍闲置着,里面堆了些杂物,此处不对外开放。 何晋旖带着何晋衍进到自己专属的隔间,吩咐一旁候着的堂倌泡一壶楼中最好的阳羡紫笋来,再准备些尚雅楼的招牌“睡莲茶酥”。 “这是尚雅楼里最名贵的阳羡紫笋茶和最出名的睡莲茶酥,尝尝看。” 何晋衍看着手上茶杯中紫色的嫩芽茶叶,觉得甚是新奇。他轻轻品了一口,满口沁人的花香,还带有些许焙火香,回味甘甜清爽。 他又尝了尝睡莲茶酥。糕点被制成精致的睡莲形状。原料主要是睡莲花瓣和雪芽茶,光是香气已然令人垂涎欲滴。牙齿与茶酥触碰的一瞬间,糕点便在口中化开,花香茶香皆浓郁,丝毫不甜腻。 “阿姊尚雅楼中茗茶糕点,确是极品美味。晋衍从未尝到过如此可口的茶点。” 何晋旖自豪地扬起了嘴角,“晋衍喜欢的话,以后也常来呀。” 与尚雅楼幕后庄家议事之人来了,何晋旖对堂倌们吩咐道: “这位是我的胞弟,安国公府世子何晋衍。尚雅楼开业三年了,晋衍这还是第一次来,定要好生招待才是。” “晋衍,阿姊现在有商事要议。我让他们带你去一层,过不了过久就会有文人宾客来品茶吟诗作画了。” 何晋衍便跟随几位堂倌下了楼,来到一层。他不愿太过张扬,便拒绝了堂倌安排的茶桌客座,只是差人搬了把椅子,在后方角落的暗处坐下,并示意他们不用候着,去忙茶楼之事就好。 果然没过多久,便开始接连有拿着羽扇、身穿素雅淡色长袍的翩翩文官到访尚雅楼了。 何晋衍今日只准备观望观望,古代所谓的高档茶楼里,文人宾客们是如何进行诗书琴画交流的。他眼前一亮,静候着好戏的开场。 11. 梦寐以求的知心友 午时三刻,尚雅楼内已满是前来品茶赋诗的文官宾客。 戏台上站着两位几乎日日到访的常客,是众客自发推举的主盟,如同往常一样主持起了大局。站在中间的那人开口说道: “在下翰林院编修李绪惟,欢迎各位新老宾客。今日可有哪位文人备好了赋诗作画的主题?”此人语气热情澎湃,一瞬间带动了楼中气氛。 “不愧能做主盟,这主持功底确实厉害。”何晋衍在心中感叹。 本围着茶桌坐着的客人们纷纷举起手,将写着自己所想主题的签子们,递给走下台的另一位主盟。一瞬间,这位主盟手中的竹筒里,便塞满了竹签。 “宋郎中!多日未见了,今日便请宋郎中来为各位抽取主题签,可好啊?”李绪惟正在宾客席寻找今日上台抽签的贵宾,在众人之中看到久违地看到一抹熟悉身影,眼前一亮。 众人皆为李绪惟口中那位“宋郎中”的到来而感到惊喜,纷纷鼓掌表示赞同。这番动静使得何晋衍对此人提起了好奇心。 只见在后方角落那张茶桌旁坐着的一位客人微笑着站起身,缓步走到了戏台前,轻轻向众宾客们鞠了一躬以示问好。 何晋衍目光一直追随着这位名叫宋境逸的人,此人一举一动着实风度翩翩、颇为沉稳有礼,气质着实不凡。 待宋境逸站定在台前,何晋衍看清了他的外貌。 宋境逸的面相温润友善,一眼就能看出其性子的随和。皮肤白皙,五官立体分明、舒展和谐。眉骨虽然高挺,却丝毫不显凶相。脸上一直带着一抹浅浅的笑容,令人看到就愿意与他交好。 此人有着一双十分特别的柳叶眼,形状细长、线条流畅,目光清澈儒雅。何晋衍此前只见过漂亮的柳叶眉,从未见过形似柳叶的眸子,于是宋境逸这双极为罕见的眼,一下子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纵观宋境逸整个人,站姿端庄挺拔,身形高挑清瘦。进行抽签时,动作轻柔,却干净利落。此人的外貌气质,既似柳树,又似莲花。 他拿着最终选定后被抽出来的那枚竹签,念出上面所写的文字: “今日赋诗主题:初夏赏荷。”音色沉稳柔和,语速从容平缓,吐字清晰有力。 这位名叫宋境逸的郎中,完全符合何晋衍对古代文人书生的一切设想。 进行完抽签之后,宋境逸再次轻轻鞠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台下的众宾客们听到赋诗主题后,立刻三五成群地讨论开了,都在请他人帮自己解析一番所想诗句的对仗和内涵。 “宋郎中可否先行赋诗一首,以助雅兴?”李绪惟在台上等待许久,迟迟未见有人举手正式赋诗,便再次提及宋境逸,用眼神示意他帮忙解围。 何晋衍的注意力立刻同在座诸位宾客一样,集中在了在后排角落安静坐着的宋郎中身上。只见那人再次缓缓起身,还是那么自如,从容不迫。 “孟夏暖风拂素波,荷苞微绽含羞涩。 光凝蜻翅现晴虹,巧点静池漾涟潝。” 音色当真是温柔动听,好似泉水一般。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宁儒此番作诗匆忙,最后一字表意有些偏差,又一时寻不到其他合适的韵字,让各位见笑了。” 话音刚落,掌声和赞叹声齐发。 “居然用了难得一见的仄韵,瑕不掩瑜,仍是好诗!” “宋郎中莫要谦虚了,如此已是佳作。” “初夏赏荷,意境甚妙。在下可否以此作画一幅?” ...... 大家的注意力瞬间向着表示愿意作画的那位客人簇拥而去了,连声叫好。 何晋衍的目光落回坐在人群外,淡淡笑着的宋境逸身上,默默在心里复述了一遍他方才即兴创作的诗。 “此诗动静结合,富有初夏荷塘生机。运用恰当的拟人手法,使得含苞待放的荷花也有了面颊微红的娇羞感。平静的池面被微风和蜻蜓打破,是扑面而来的鲜活,加上蜻蜓翅膀在夏日的照射下所折射出来的七彩光芒,当真是一首意境极妙的初夏赏荷诗。” 身为一名现代的语文老师,何晋衍快速地在心中拆解分析了此诗的结构与内容。此人的文采真是极佳,用字和修辞皆有质感,而且擅于捕捉自然之中诗意的亮点。 再看他安静低调地坐在嘈杂的围观人群之外,真似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着实是个不凡之人。 一刻过后,那位根据宋郎中所作之诗而作画的客人完笔,众人接连送上夸奖。 “尹世子真是一表作画人才!” “尹世子画技了得!” …… 满满的阿谀奉承,也难怪宋境逸不愿参与。 何晋衍在远处观望那幅画作,色彩鲜艳饱满,笔触也很流畅。但也仅是一幅水准一般、平平无奇的作品,丝毫没有原诗句中初夏的那番生动又清新的感觉。 “原来是位有身份的世子,难怪能得到如此追捧。”他轻轻一笑,只当作市间乐子来看。 作画过后,其他宾客也都接连根据“初夏赏荷”的主题赋诗。何晋衍也都认真赏析了一番,不禁深深佩服这些生活在古代的人,文学素养个个不差、出口成章,作诗对他们来说完全是信手拈来。 只是后面的这些作品,全都远远不如宋境逸的第一首惊艳。 何晋衍最终认定,那位名叫宋境逸的郎中,确是他梦寐以求的知心友。 他想去认识认识这个人,又怕贸然上前打招呼会冒犯到宋郎中。何晋衍在心中演练了好几个问好的方式,都觉得有些唐突。因此他一直犹犹豫豫,迟迟未迈出那一步。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走出尚雅楼。待到这批客人所剩无几,何晋衍见宋境逸也转身准备离开,有些着急了,赶紧起身叫住了他。 “宋郎中,幸会。” 宋境逸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背后唤他,停住了向前走的脚步,回头寻找叫他 之人。 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何晋衍,宋境逸先是一愣,看清眼前之人之后,神情立刻从疑惑变成了惊喜和诧异。 “何世子!在下宋境逸,字宁儒,现任户部郎中。今日有幸见过安国大将军何世子。”宋境逸恭敬行礼问好。 “你认得我?”何晋衍有些意外。照理来说,他一个长年在外征战的将军,不应该如此轻易就被认出。 “境逸久仰何世子大名。作为安国公大将军,年纪尚轻却已保家卫国多年,战功累累,又生得如此俊俏,在京中早已赫赫有名。” 宋境逸努力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富有家国情怀的他,一向对守护大申疆土的将士们心怀感激和崇拜。 何晋衍听完此番话,有些错愕。他如今才知晓,自己在京城居然有如此高的知名度,看来今后在外抛头露面的事情,一定得少做了。他不仅是安国公府世子,更是安国大将军,代表着十万安国军的颜面。 “不曾想今日能在此处遇见何世子,不知世子有何吩咐?境逸定全力相助。”宋境逸虽欣喜不已,但也好奇何晋衍为何会叫住他。 何晋衍这才想起正事,赶紧把思绪拉回到与面前之人的对话上。 “宁儒兄不必称我何世子,称我慎之即可。此番与你结识,可能有些冒昧。我回京已有些时日,在养伤之余,不知为何对文学产生了兴趣。 今日得空来到尚雅楼,有幸目睹宁儒兄赋诗风采,当真叫人惊叹。不知你是否乐意于我因诗结缘,日后为我指点一二?” 何晋衍有些谨慎地说出这段话,担心以将军身份表达对文学的喜爱,会令宋境逸感到惊诧。不过他看着眼前人,觉得应是靠谱的。经过再三思索,还是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不出何晋衍所料,对面的宋境逸眼中确实闪过一丝意外。也是,一直驰骋沙场、一向不精文学的何大将军,此次回京后喜好转变如此之大,任谁都会感到惊讶。 “慎之兄领悟到了文学之乐趣,日后便能多一种消解心中烦闷的方式。境逸有幸得到慎之兄的赏识,今后若是在尚雅楼再次见到您,境逸乐意与您交谈诗书文学。” 宋境逸敛去眼底的意外,欣然接受了何晋衍的邀约。 何晋衍还需在尚雅楼等待于楼上谈事的阿姊,便与宋境逸在门口道别。 待到与阿姊一起回到府中,何晋衍又陷入了沉思。 他今日到访尚雅楼,发现那里确实是个非常适合他作诗交友的好地方,他今后甚至想去参与赋诗活动。 可是何晋衍在京城,似乎比自己先前预想得还要出名得多。好在今日他选择了坐在暗处,没有任何宾客发现他。 可今后若自己公然站到尚雅楼的台上赋诗,以安国大将军的武将身份,做着文人所喜爱之事,不知世人会如何看待他。 深思熟虑之后,何晋衍叫了他在府中的贴身侍从阿吉过来。 “阿吉,去帮我买个狼面具回来。” 12. 狼面书生 不到一个时辰,阿吉便拿着一个狼面具回来了。 “世子,您要的狼面具。” 何晋衍接过面具走进屋,将其收在一个木盒中。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将日后准备常去尚雅楼的事,如实告知父亲和阿姊。 他先去寻了何晋旖。 “阿姊,晋衍今日随您前去尚雅楼,发觉确是个有趣的地方。且晋衍近来对文学的兴趣日益浓厚,不知今后我是否还合适常去尚雅楼品茶赏诗?” 他一个多时辰前,与何晋旖一同从尚雅楼乘马车回府的路上,阿姊便已询问过他是否对尚雅楼的环境气氛感到有趣。 那时的何晋衍还不太好意思说实话,只是浅浅回应了几句客套的赞美。 现在何晋旖听到阿弟说日后想常去尚雅楼,自然觉得是意外之喜。 “有何不可?阿姊十分乐意晋衍成为尚雅楼的常客!” “就是父亲那边……” “阿姊同你一起去告知父亲。父亲本就是文官,知晓晋衍如今对文学颇有兴致,也定会欣喜。” 话落,何晋旖便领着何晋衍去了安国公的书房。何忠煜见子女二人一同前来,笑得合不拢嘴,立即放下笔。 “晋旖、晋衍,你们二人有何事寻为父?” 何晋旖先一步开口: “父亲,晋旖今日带晋衍去了尚雅楼。本意是想让晋衍出府散心,不曾想女儿出资筹划的尚雅楼,十分得晋衍之心。” 何晋衍站在一旁,也想开口解释。不过看到父亲的神色,一副想接话的模样,便先把想说之话收在了嘴里。 只见何忠煜本就喜悦的神色,听闻何晋旖的一番话之后,更添了几分喜出望外,同时夹杂着一丝疑惑。 他眼神落到何晋旖身旁的何晋衍身上。 “晋衍,你如今为何对尚雅楼这等文人聚集之地如此有兴致?为父记得你自小不喜文学,一心仅有武艺军法。难道是因为你阿姊亲自构思取材制成的睡莲茶酥,十分合你口味不成?” 何忠煜怎么都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能使尚雅楼得何晋衍之心了。 何晋衍看到父亲的神色中并无一丝严厉,稍稍松了口气,恭敬回答道: “父亲,阿姊的睡莲茶酥确实香甜可口,不过晋衍如今对尚雅楼颇有兴致,另有其因。 不瞒您说,晋衍初次因伤昏迷时,似是梦见自己成为了一名文人,日日与诗作文章相伴,且文采飞扬,作品流传千里。醒后,晋衍便渐渐对文学起了兴致。 今日随阿姊前去尚雅楼,旁观了一场文人们的初夏赋诗作画雅集,发觉十分有趣、氛围甚好。晋衍如今也想多结识些文人好友,认为尚雅楼是个不错之处。 作为安国公府世子,为保全安国公府之颜面;以及作为安国大将军,为稳固安国军武将身份之威严,晋衍并不会过于频繁现身于尚雅楼。且晋衍已经准备好面具,此后去到尚雅楼,皆会戴着面具出席,不暴露自己身份。 不知父亲能否准许晋衍,日后若是得到空闲,前去尚雅楼赴雅集?” 何忠煜的表情中写满了惊喜和难以置信。 “晋衍,你方才所说当真?”安国公的声音明显带着压不住的喜悦。 “儿所说的每一字皆为事实,千真万确,绝不会欺瞒父亲。” “听到你对文学渐生兴趣,为父身为当朝文官,甚是欣喜。更何况,你此番西征身受重伤,养伤习武之余,确需消遣,为父自然是同意你去体味市间雅集,前往你阿姊做东家的尚雅楼,更是放心。且不曾想你思虑如此周全,竟有考虑到保全身份的层面,戴面具出席尚雅楼雅集,确实是明智之举。” 见父亲如此支持此事,姊弟二人悬着的心也都双双放了下来。谢过父亲之后,便各自回屋用晚膳了。 晚膳过后,何晋衍又开始思考前去雅集的频率。他不准备日日到访尚雅楼,毕竟他是大将军,练武和温习军法才是正事。这里没有一周的概念,他便给自己定好,每七天之内最多去三次的规矩。 何晋衍又一连闭关习武整整三天。直到何晋旖又来劝他歇息一两日,莫又伤了身子,他才决定第二天出门去尚雅楼散散心。 次日早膳后,他便差阿吉去备马车,特地嘱咐了摘下马车上彰显着其归属于安国公府的牌子。 何晋衍特意选了套儒雅些的衣裳,在铜镜前整理仪容后,打开桌上的木盒取出狼面具试戴。 正好适配他的脸型,每一处都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面具底下藏着一张怎样的脸。 他十分满意,将狼面具取下放回木盒中,拿起木盒走出府,上了马车之后,再重新将它戴上。 何晋衍到达尚雅楼时,一层已经来了不少客人,只剩下后排右侧的两张空桌。他将前几日宋境逸落座的那张桌子空了出来,在旁边的那张落座。 一众常客看到这抹陌生的、还戴着一副狼面具的身影,无一不感到好奇,纷纷小声讨论了起来。 “这是来新客了?此前似乎从未在此处见过身形如此伟岸之人。” “也不知这是何人,来尚雅楼还乔装得如此神秘。” “是啊。不过看样子也是赴雅集的。待到今日雅集开始,探探此人文采?” “我觉得可行。” ...... 何晋衍狼面具之下的嘴角轻轻勾起,并未将这些窃窃私语放在心上,只是觉得穿越来了古代也能碰上现代常见的“背后蛐蛐”情形,还是挺新鲜的。 “宋郎中来了!”只听有人说道,随即众人的注意力全部转移了过去。何晋衍偏了偏头,看见了在他旁边空桌落座的宋境逸。只见宋境逸也注意到了戴着面具的自己,四目一瞬间相对。 何晋衍狼面具之下的双眼关注着宋境逸的神情。看到他起初也表现出了疑惑,但经过一番上下打量,似是看出了什么,便心照不宣地冲何晋衍笑了笑,移开了视线。 “他这是认出来了?”何晋衍心想,内心有些忐忑。也不知宋境逸会不会把这副狼面具之下的身份捅出去。 可是自己与宋境逸也仅仅只有一面之缘,他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有人捕捉到了二人之间微妙的气氛,便开口询问宋境逸。 “宋郎中可是认识这位狼面书生?” “不曾见过。”宋境逸的语气仍旧平静随和。众人只好作罢。 眼见尚雅楼中已满是前来品茶对诗的宾客,李绪惟这位民选主盟,同往日一样走上台,张罗起了今日的雅集,并组织客人们递上写着赋诗主题的竹签。 “今日便有请定朔侯府尹世子,上台为诸位宾客抽取赋诗主题签!” 尹靖宸在一阵恭维的掌声中,笑着走上台,抽取了一枚竹签。 “今日赋诗主题:望月!” “是个很常见的题材。”何晋衍心想。 赋望月诗容易,对于古人来说更是人人都能信手拈来。但想赋得与众不同,却是难事。 不出他所料,没过多久,就接连有三四个人开口赋诗。诗句倒是流畅,不过皆是些赞叹不同形态月亮外观之美的内容,十分大众,平平无奇。 何晋衍本想等着 赏析一番宋境逸的赋诗,不曾想自己却先被李绪惟点了名。 “不知今日初见的这位狼面书生,是否有兴致赋诗一首?” 众人纷纷投来目光,有些期待,也夹杂几分等着看笑话的玩味。 何晋衍在一片屏息凝神的寂静中缓缓站起身,开口题诗的声音打破这微妙的空气: “寒夜别愁人未眠,空庭只影独蟾怜。 繁星散落月无缺,可否邀君入梦圆。” 皎洁月无缺,人也盼团圆。 何晋衍的赋诗,是他真情实感的流露,抒发了自己只身一人穿越之此满满的愁绪,和与现代亲友重逢团圆的盼望,哪怕是在梦里。 在座各位文人宾客全都被何晋衍一首“寒夜月满人缺”的离愁之诗所打动、所震撼,一时全都陷进诗句的孤单落寞之中,深深共情。有一些远离家乡,孤身赴京城求生的小文官,甚至眼眶有些微湿。 何晋衍转头看向右侧的宋境逸,只见那张清秀的脸上映着百感交集的神情。稍稍张着的嘴,显出他对何晋衍的赋诗才能和文学功底如此之优越的佩服与惊讶;微微泛着泪光的双眼,又流露出对何晋衍所作之诗的感动和共情,似乎也是想到了自身如今的处境。 本该谈笑不断的尚雅楼,当下却久久无人开口打破略带悲凉的沉寂。 直到李绪惟回过神来,方才还有些蔑视这位狼面书生的心态化作强烈的羞愧涌上心头,赶紧开口打圆场: “这一首望月思乡之诗,完全惊艳四方。李某实在惭愧,先前那般唐突无礼,竟不知您的文采如此之高超,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见您并不愿让各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不知今后称您为狼面书生,是否合适?” “是个不错的称呼。”何晋衍喜欢“狼面书生”这个代号,面具之下的脸浅浅扬起了微笑。看来他没想错,尚雅楼中的文人宾客们,确是能读懂自己内心所想、与自己志趣相投之人。 “今日各位皆是与狼面书生兄初次见面,便被您所作之诗深深震撼。不知今后是否有幸多与您切磋几番文学?” “狼面书生兄定要常来尚雅楼啊。” …… 原先当着何晋衍的面仍在喃喃细语恶意揣测他身份的人,现在全都对他赞不绝口。 谁都没有注意到,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的尹靖宸,脸上的表情有多么幽怨。明明往日他才是最受追捧的人,今日的风头居然全被那个初来乍到的狼面书生抢了去,尹靖宸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何晋衍本想简单几句结束一众宾客对他的赞美,可头痛又在他毫无防备之时,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我今日身体欠佳,来日若有缘再与各位一叙。”何晋衍强撑着清醒,极力压着痛到颤抖的声音,使其听起来不会显得太奇怪。话落,他便快步向尚雅楼大门走了出去。 尚雅楼里本就嘈杂,诸位宾客全都没有听出他声音中的丝毫端倪,仅是觉得今日无法再听到狼面书生的赋诗,有些可惜。 只有坐在他身旁的宋境逸听出了不对劲。何晋衍此刻的声线,一定是在他强压着某种剧烈疼痛的状态下发出来的。宋境逸很担心何晋衍,不假思索地就起身跟了上去。 何晋衍本以为自己的头痛晕症近期不会再犯了,因此放下了戒备心,并没让阿吉他们一直在尚雅楼附近候着,而是让他们先回安国公府,待到午时三刻来接他回府便可。不曾想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还是这般危险。 何晋衍头痛欲裂,却已经失去了求救的力气,只觉全身气血被抽尽,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13. 文官神医 何晋衍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只有微微烛光的昏暗木屋之中,双手双腿甚至都被布条绑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被人绑架了。他环顾四周,的确看见一个戴着黑色面罩的男子趴在了不远处的桌子上,似乎是睡着了。 何晋衍眼见那人闭着眼睛,便挣扎着想起身逃走,这才发现自己的四肢上都被扎了细细的银针,根本动弹不得。 只见原本浅浅睡着的男子听到动静后,立刻醒了过来,走到何晋衍面前。 “郎君此刻可还感到晕眩或头痛?”此人语气很轻柔,丝毫不像绑匪。 何晋衍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有银针后,似乎是想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位蒙面男子,并非绑匪,而是在自己昏迷之时,救了自己一命的恩人。 “多谢郎君出手救助,我已无不适之处。”何晋衍起初的慌乱紧张,已经彻底转变成对蒙面男子的感激之情。 他回想起来自己在走出尚雅楼之后,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有个人接住了自己。大概,正是现在眼前的此人。 听闻何晋衍如今并无不适之处,蒙面男子稍稍俯身,轻轻为他逐个取下四肢各处穴位上扎着的细银针。 二人的脸之间的距离在此刻隔得十分近,何晋衍与蒙面男子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双眸子有些熟悉。 一双形如细长柳叶的眼睛...... “您可是宁儒兄?” 何晋衍瞬间认出了这清澈双眼的主人。除了宋境逸,他想不到第二个能生得形态如此特别双眸的人。 只见那蒙面男子目光一滞,取针的手微微顿住。那人又看了一眼何晋衍,什么也没说,又偏过头去将最后两根针取下,并为他松开了绑住双手双腿的布条。 针刺治疗结束后,何晋衍只觉浑身是从未体会过的轻盈,神清气爽。他正准备开口感谢蒙面男子,却见那人抬手,缓缓摘下了黑色面罩。 果然是宋境逸。 “慎之兄是如何认出我的?”宋境逸见自己身份被拆穿,有些堂皇。他本以为自己用黑布遮住了大半张脸,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才是。 可是为何何晋衍仅仅与他对视了一瞬间,便立刻认出了他?宋境逸错愕之余,也对此有些好奇。 “你的眼睛很特别,形似细长的柳叶,令我印象深刻。”何晋衍如实答道。他此时心中也有许多疑惑,想跟宋境逸一探究竟。 “原来如此。”宋境逸见何晋衍状态不错,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告知他身处此地的原因,以及如今他的伤情。 “境逸听出慎之兄昨日在尚雅楼提前告辞时的语气不对,担心您一人离开尚雅楼不安全。便追了出去。却见您在转角的无人处晕倒,昏迷不醒。境逸一时又不见安国公府的侍从,只好先将您带来此地医治。 慎之兄请放心,此处是境逸在山中隐居的木屋,我也定不会伤害您。 您昏迷了约六个时辰,此时已是次日丑时初。境逸为您把脉时,发现您脉象虚涩、清阳不升,有脑窍失养、体内旧瘀寒未散之态,不知慎之兄,近一年来可有过溺水之经历?” 何晋衍听懵了,脑子还未反应过来状况,先下意识开口回应道: “我...我大约五个月前于西疆落过水。” “那境逸所猜测的没错,您定是因溺水时常过久,而患上了头痛甚至会昏迷的病症。 此症极为难解,且不说全京城能够治疗此症至完全痊愈状态的医师甚少,即便会治,为病人医治的过程也十分艰难。此疗法需在病人昏迷期间进行,病人虽无意识,但针刺疗法所扎之处皆为刺激人体的微细穴窍,在施针过程中,病人会猛烈抖动,使得医师极难在正确位置落针。但凡任意一针偏移毫厘,便医效全无。因此境逸将您的双手双腿用布条缚住,颇有冒犯,还请慎之兄见谅。 慎之兄现下可有觉得神清气爽,不似先前昏迷苏醒后那般身子沉重了?” 何晋衍微微颔首,显然是还未全盘理清宋境逸方才所说之事。 宋境逸满意地笑了笑,那双柳叶眼弯成了流畅的弧线。 “那便是针刺疗法起效了。近十日勿食油腻辛辣之物,保持身心轻松愉悦。若十日之内未再头晕,慎之兄的病症便彻底痊愈了。” “多谢宁儒兄救命之恩,晋衍定当涌泉相报。” 何晋衍听明白了宋境逸的话,连忙起身行礼致谢。宋境逸笑着劝他不必如此见外。 何晋衍现在终于是想清楚自己满心满脑的疑惑和惊讶能转化作哪些问题,向宋境逸寻求解答了。 “宁儒兄,你是当朝户部郎中,是如何精通医术的?我这伤病,连太医都无法根治,你又是如何知晓这针刺疗法的?还有,昨日在尚雅楼,你又是如何认出我,并且发觉我身体不适的?”何晋衍一连三个问题,把宋境逸逗笑了。 “境逸先带您到院中去,您已在屋中六个时辰,想必有些闷热了。待到在院中落座之后,我一一为您解答。” 二人来到木屋外的小院子中,在木椅上坐下。 五月中旬的丑时,夜空澄澈无云,点点繁星更显明亮,那轮皎洁的明月正如昨日何晋衍所赋之诗中的那般圆润无缺。 何晋衍和宋境逸在这样一片唯美的夜空下坐着,时不时吹来的清风,将二人身上的热气带走,使他们感到清爽。 宋境逸缓缓开口: “我的确是户部郎中,一名当朝文官,但这并非我真正想做之事。我自小便对医学感兴趣,所想所愿的生活,便是做一名疗疾拯厄的医师。 我自六岁开始学医。先向府中医师讨教了基本的医术,再潜心钻研各本医书。十岁时,我与好友出门踏青游玩,因偶然机缘在此地遇见隐居老者神医,便偷偷向其拜师求学。此后寻不同借口外出,来此接受师父点拨。这件事,我从未告知家中。 我乃文懿伯之子,父亲曾为当朝翰林,品级虽算不上高,但声望却不轻。父母老来得子,我又身为独子,自然肩负传承书香门第之重任。父母知晓我有医术方面之天赋,允许我幼时将其作为爱好,但决不允许我以此谋生。毕竟医师身份,与我的出身完全不符。 父亲临近致仕时,我年方十七,便被要求专心准备科考,走上我本不愿走的仕途,被迫放弃医学。接触文学后,我渐渐发现诗书的魅力,喜欢上作诗作文,但成为文官仍并非我所愿。‘郎中’一词,也被世人用来形容医师,碰巧我入仕做了户部郎中,也算是有了半个医师名分。 父母不允我在世人面前行医者之事,那我便同师父一样做隐世医师。师父收我作为徒儿之时年岁已高,我准备科考的四年中,又与师父见面机会甚少,但师父对我的教诲,我不曾忘记丝毫。 我任职户部郎中当年,师父弥留之际将此山间木屋留给我。师父离世后,我便承接师父隐士神医之名,这两年,于休沐之时来此,面带黑布隐藏身份,为慕名前来问诊之人治疗伤病。 因此我知晓如何治疗您的伤病。且即便您戴着狼面具,我也通过身形认出您,亦能听出您声音的无力虚弱。” 这是何晋衍第一次听到宋境逸说如此之长的一段话,语气平静,但代入感极强,何晋衍的思绪也深深陷进了他所说的身世经历之中。宋境逸的处境又何尝不是同他一样,明明心中另有向往之生活,却碍于出身,并不能随心所欲做真正热爱之事。 “谢谢你,这位文官神医。”何晋衍深深共情,发自内心向宋境逸表达了感谢之情。 宋境逸听后,释怀地笑了笑。“都过去了,当下的日子也算是自在。” 何晋衍望着夜空中那轮白玉盘似的圆月,心中的无处倾诉的惆怅再次翻涌起来。眼下宋境逸将他最大的秘密都告知于了自己,显然是对自己充满绝对的信任。 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把宋境逸当作可以吐露心声的挚友呢? 何晋衍深吸了一口气,轻声说道: “宁儒兄,你相信穿越吗?” 身旁的人一愣,显然是不知何晋衍此话的含义,但还是开口回应: “境逸不知穿越为何物,但倘若慎之兄也有未曾向他人袒露过的苦恼,我愿意倾听。” 何晋衍轻轻阖上双眼,现代生活的记忆又在脑海中如电影一般滚动了起来。 “假如你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独自一人去到了千年以前的世界。周遭的一切都是陌生的、未知的,你甚至得成为另一个人,按照他的身 份去生活。你会不会思念你的家人好友?会不会害怕做出任何举动?会不会感到绝望?” 宋境逸按照何晋衍的话语,努力想象着那种局面。在夏日温暖的夜晚,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会。”他小声回应。 “这便是我现在的处境。”何晋衍长叹一口气,两行清泪划过脸颊,滴到手臂上。 宋境逸见状,伸手轻握住了何晋衍的手。 “何晋衍是安国大将军,是武功军法的天才,但我不是。我是齐珩,是从千年后穿越而来的语文老师,是一名文学工作者。我也不知为何命运会带我来到此地,穿越到了千年前一位跟我相貌一模一样的武将身上。 我真的很怕疼,但刚穿越来到这里时,身上便有一处深深的剑伤,疼得钻心。除此之外,何晋衍还有多处因战落下的旧伤,我起初真的不知,他是如何顶着这么多伤,行动自如地活着的。 可是我如今成为了他,成为了安国大将军何晋衍,又没有办法可以回到属于我的时空,我只能代替他而活,担起这份保家卫国的重任。于是我忍伤忍痛,身为文人却日夜努力习武,只为能以何晋衍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我只身一人穿越至此,内心的惶恐绝望无处可叹。往日能令我抒发郁闷的文学,又不符合我如今大将军的形象。所幸我想到了合适的借口,能有机会去到尚雅楼,能够发展自己真正向往的爱好,即便是需要戴着狼面具。也所幸我能结识宁儒兄你这般好的人。 但我真的想家了,想念我的亲朋好友。临近十五的月亮都是圆的,但我心中的那轮月亮,将一直都是缺了一大片的新月了。” 何晋衍终于能将几个月以来积压在心中的愁绪尽数倾诉出来,原本似乎能开始结痂的伤疤,又被自己扯开来。但这次,他愿意将自己现下最痛最无助的一面,展现在宋境逸面前。 宋境逸不知该如何安慰何晋衍,毕竟何晋衍方才所说的桩桩件件,都在他所能理解的范围之外。他现在能做的,只有陪着何晋衍走出他内心的创伤。 宋境逸轻拍着身旁之人的肩膀,柔声说道:“慎之兄,希望我能成为您在这陌生之地的第一个挚友,能让您的内心不再感到孤单。” 何晋衍睁开双眼,眸子里闪烁着泪花,光芒如天上的碎星一般。 “宁儒兄,你早已是了。”何晋衍反握住宋境逸的手,扬起了嘴角,发自内心地笑了。 此番夜空下的交心谈话后,何晋衍和宋境逸的关系愈发要好。待到天空微亮,二人便启程回到市井地带。 宋境逸先送何晋衍回安国公府。果然,全府之人都因何晋衍一夜未归之事倍感焦虑,安国公差人整夜四处寻找。 如今见到世子回府后,何忠煜又气又急。 “晋衍,你怎能如此让人担心?若是有要事需一夜不归,至少要差人来府报一声,便不会闹得全府整夜担心你一人安危的局面。” 随后何忠煜看到了站在国公府门外的宋境逸,知晓是他送世子回的府,心中焦急稍微平复,连忙招呼他也进府。 宋境逸的诗书才学在京城是出了名的,且同为朝廷文官,何忠煜十分喜爱这孩子。 何晋衍恭敬行礼赔罪,解释道: “父亲,晋衍知错了。但此次一夜未归,确实是事出有因。儿昨日本在尚雅楼的雅集上,不巧头痛晕厥之症再犯,还未寻到能来府中传话之人,便陷入昏迷。所幸得宁儒兄相助,还寻得神医为儿治好了伤病。如今晋衍只需忌口十日,此病症方能彻底痊愈。” “此话当真?”何忠煜听闻这番话,难以置信。 站在何晋衍身旁的宋境逸也恭敬行礼,应答道:“安国公请放心,昨日一整夜,宁儒都在慎之兄身边陪着。且所寻神医的医术精湛,若十日之内慎之兄的头痛晕厥之症不再犯,便是已经彻底痊愈。” 何忠煜此刻的心情彻底从焦急愤怒转变为了欣喜若狂。 “太好了,太好了!多谢宁儒出手相助,还为晋衍寻得神医救治。日后若有安国公府能帮上之忙,寻晋衍便是!晋衍啊,宁儒的才学属实是难得一见的,你们能结为好友,甚好啊!” 何晋衍和宋境逸相视一笑。狼面书生和文官神医的缘分,自此更进一步。 14. 非同寻常的文采 “公主,我近日上街,多次听闻尚雅楼来了一位文采极好的新客,人人称他为‘狼面书生’。据说他所赋的第一首诗,便惊艳四座,半月过去了,此诗仍然传诵不绝呢。” 这天,乔言汐来春景宫寻祁念禾小聚。同往常一般,为公主带来些京城市集中新来的好宝贝,以及跟公主分享近期宫外发生的种种有趣之事。 “是首什么样的诗?”祁念禾本在把玩乔言汐给她带来的小兔子木雕,一听到诗文相关的话题,便立刻来了兴致。 “我听了好几遍也没记全,索性让人拿笔写了下来。”乔言汐将写着狼面书生诗作的纸,展开递给祁念禾。 「寒夜别愁人未眠,空庭只影独蟾怜。 繁星散落月微缺,可否邀君入梦圆。」 寒宵望缺月,寄梦以团圆。诗中的一字一句,将离人幽思体现得淋漓尽致。读着韵感柔和,与相思哀绝的氛围也很适配。 “确是一首极为难见的好诗,难怪能被人们如此称颂。”祁念禾不禁感叹道。 如今京城中,百姓生活安稳幸福,能流连于尚雅楼之间的人更是大多活得逍遥自在,所作之诗无一不是寄喜悦之情于山水的内容。如今京中几乎无人还能写出这般满含愁绪、令人共情,且诗意丰满的佳作了。 “你方才说,此诗的作者叫‘狼面书生’?你可有听说此人的出身和职位?”祁念禾十分好奇,究竟是哪位才华横溢的文官,能写出此等好诗。 她欲知晓此人姓名,若真是当朝文官,她便可与父皇委婉称赞其优异文采,或许能发现又一人才。 可是乔言汐摇了摇头。“言汐只知此人半月内只到访过尚雅楼三次,每五日去一次。每次都戴着狼面具现身,且从不与人谈及自己的姓名、身份和职位。因此世人也仅能称他为‘狼面书生’。” “竟如此神秘?”祁念禾有些吃惊。 通常文采飞扬之人,无一不向往入仕做官,或是期盼受到贵人赏识,以得拔擢。祁念禾从未见过拥有此等才情卓绝,却如此低调、隐姓埋名之人。 “言汐,有劳你往后几日上街,再帮我将这位‘狼面书生’所赋的其他诗文,也差人记录下来,下次见面一并带给我。” 越是遮掩,越是神秘,祁念禾就对此人愈发好奇。 “公主,您若实在好奇,不必再多等那么些时日,我现在便能差人去帮您办好此事。‘狼面书生’的诗作,如今在尚雅楼篇篇出名,随便问一位常客都能一字不差地写出来呢。” “此人文采当真如此过人?所做之诗当真值得被人们如此看重吗?” 祁念禾有些不敢相信,即便现下她已经读到的这首《寒夜独望月》,确实清寂苍凉、托意凄远,用字极为讲究。但行事一向谨慎但她,还是对‘狼面书生’如此程度的才学存疑。 “公主,您一会儿看看就知道了。”乔言汐答道,接着转头对自己的护卫吩咐道: “阿立,劳你跑一趟尚雅楼,为舒望公主记录下‘狼面书生’迄今所赋的所有诗句,一并带回来。” 护卫阿立出发前去尚雅楼后,乔言汐又为祁念禾一一介绍了此次给她带来的所有东西,都是一些京中时下流行的精巧小物件,皆得公主欢心。 其中祁念禾最中意的,是一个樱花香囊。不仅散发着浓度适中的清爽樱花香,就连香囊的形状都是一朵漂亮的粉樱花造型,上面还有着精美的刺绣图案。 “这是我昨日路过一家新开的香囊铺时为您挑选的,香气是您自小就喜爱的樱花香。我看它造型别致、难得一见,便想着您定会喜欢。” “谢谢言汐,你真是有心了。有了这个香囊,即便不在山樱的花期,我亦能嗅到沁人心脾的樱花香。” 闺中密友们情同姐妹,话题一个接一个地聊。大约半个时辰过去,阿立便从尚雅楼满载而归。 “公主殿下,狼面书生七日前和两日前于尚雅楼所作之诗,都在这里了。” 祁念禾接过那两张写着狼面书生诗作的纸,一一展开。 高阁品茗,常人写茶烟风雅、闲情逸致;而狼面书生写登高望远,眼中尽是京中万家熙攘,品到的却是涩口的茶水,恍惚间念及戍边战士无惧生死、浴血奋战的苦楚。感慨将士们的奉献,方能换来眼前京城之安定。 暮云远岫,常人写美景悠然、逍遥自在;狼面书生却写时常有人落入仕途功业之网,束缚住一身不同于入仕之襟怀。满腹心事、满腔热血,却只能寄托于自由的霞光流云、山川流水。明明暮色美景近在眼前,心中却满是寥落。 “此人文笔确实非同寻常。”祁念禾喃喃自语道。 暮色降临,乔言汐告辞后,祁念禾坐在书房,又将这三首诗反复赏析了好几遍。她越看越欣赏此人的文笔,认可此人难得一见的文风和见解。 祁念禾不禁开始想象能写出情感如此深刻之诗的人,到底是怎样的,即便是戴着狼面具。 身为自小生活在宫中的当朝大公主,祁念禾第一次对一介坊间素士提起了兴趣。她甚至想亲自前去尚雅楼,一睹狼面书生赋诗风采。 她赶紧劝自己打消这种念头。堂堂大申舒望公主,岂能如此轻易就被一个坊间书生吸引了去? 只是想法一旦萌芽,便再也压制不下去了。 祁念禾努力让自己冷静了两日,试图不再去想狼面书生所赋诗文,但她发现做不到。她自己本就对诗书文章怀着莫大的兴趣,也乐于赏析各篇佳作,更是一直希望能够与腹有诗书之人共谈文学。 只是她身为女子,又碍于当朝大公主之身份,她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地出宫,更无法自在快活地同志趣相投之人洽谈。 可是这狼面书生的文风造化,是祁念禾这十七年以来,初次见识到的。她越是想让自己忘却,就越是在意。仅仅两日,她甚至已经能将狼面书生这三首诗倒背如流了。 其实祁晟并不是完全禁止祁念禾在日常出宫,毕竟她是自己和皇后谢知瑶最疼爱的大女儿,更是深知礼节、知书达理的大公主。祁念禾做事懂分寸,知晓自己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颜面,所以皇帝并不担心让她偶尔微服出宫,只是不能频繁。 所以她还是想试试,想去尚雅楼,亲眼看看狼面书生赋诗的场面。 于是这日晚膳后,祁念禾未同往日一般直接回书房,而是去皇后中宫求见了皇帝和皇后。 中宫殿内烛火摇曳,香炉飘着淡淡的白檀香气。祁晟和谢知瑶正坐于软榻上闲聊着宫中琐事。 “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祁 念禾恭敬地对皇上皇后行礼。 皇帝和皇后看见大女儿来了,十分欣喜。 “念禾免礼,快过来坐。”谢知瑶慈爱地笑着,抬手招呼祁念禾来身边的椅子落座。 “念禾,有何事来寻父皇和母后啊?”祁晟的声音中满是对祁念禾的宠爱。 “儿臣今日前来,确是有一事相求,想恳请父皇和母后的准允。”祁念禾有些没底气,声音轻轻的。 “哦?你有何事,但说无妨。”祁晟还从未见过祁念禾用如此恳求的语气同他说过话,有些好奇是怎样的请求。 “儿臣前几日与嘉义侯府二小姐乔言汐在春景宫一叙,听闻今日京中尚雅楼常有文人雅集,出席之人皆为当朝文官,所赋之诗颇为新颖。 儿臣平日里久居深宫,平日所读所阅,皆是宫中书房的旧书典籍,如今已全部读完。儿臣心中向往如今京中盛行之文风,也想一睹世间文人雅集之风采,了解百姓心中所想所叹,或许也不失为一种公主风范。” 祁念禾边说边观察父皇母后的神情,见二人面上未透出不悦之色,便稍稍安下心,继续将自己出访尚雅楼的规矩一一陈明,以打消帝后之顾虑: “儿臣绝不会混迹于世人宾客之间。若是有幸得到父皇母后的恩准,儿臣当头戴面纱、微服简出。到访尚雅楼后,也只于二层私密雅间落座旁听观摩,绝不与之互动、不掀开垂帘、不失皇家礼数和颜面。” 谢知瑶见皇帝还未开口,先开口说道: “念禾,你知自身身份,金枝玉叶,着实不宜频繁出宫流连于市井之中。父皇母后并非担心你失了皇家礼数,只是担心你的安危。那尚雅楼中宾客多为男子文官,若是伤及你,可如何是好?” “儿臣明白,儿臣前往尚雅楼,随行皆为贴身侍女和宫中侍卫。且儿臣亦不会频频前往,一月不过两三回而已。”祁念禾见母后似乎有些动容,迅速补充道。 谢知瑶微微点头,见身旁的祁晟还在犹豫,便开口帮着大女儿说道: “陛下,您我二人皆知念禾素来喜爱诗书文学,又久居深宫,多少会有些无聊烦闷。这孩子思虑一向周全,定不会做出逾矩之事。如今对尚雅楼雅集心向往之,尚雅楼又为京中最为高档的茶楼,是否能允她微服私访?” 祁晟微微颔首,终于是缓缓开口道: “父皇知晓你自小钻研文学,对诗书颇有领悟。父皇明白你久居于皇宫之内,定是会心中积闷,因此也一向准许你偶尔微服出宫添置些小物件。 只是你此次提到的尚雅楼,即便是高档之处,但雅集上的宾客也多为男子,你定要时刻当心自身安危。宫中随你前去的侍卫必寸步不离。在尚雅楼雅集上,需严守你方才提到的规矩。日后若要前去,预计何时出宫,又何时回宫,必提前一日让父皇和母后知晓。” 祁念禾见父皇已然应允,心中一喜,立即起身,屈膝行礼: “谢父皇恩典!儿臣谨记父皇母后叮嘱,出访尚雅楼时,定会时刻当心,不会有半点逾矩。” 皇帝皇后皆露出慈爱的笑容,让祁念禾早些回春景宫歇息。 待到返回春景宫后,祁念禾终于是长舒一口气。 “可以顺理成章去尚雅楼,一览狼面书生的飞扬文采了。” 15. 她懂他,他亦懂她 祁念禾心系尚雅楼雅集上的狼面书生,因此特意按照乔言汐所说的狼面书生到访频率算好了日子,提前一日向父皇禀报,并差贴身侍卫蒋羽前去尚雅楼,以“赵三小姐”的名义预订了一个二层雅间。 第二日巳时初,祁念禾换上低调的微服,戴上遮面头纱,在贴身婢女杏花、丁香,以及宫中侍卫的陪同下,出宫前往尚雅楼。 她所带侍卫较多,便想趁着宾客还不多时,先行进入雅间,以免引人注目。 步入尚雅楼后,即便祁念禾是自小在皇宫长大的舒望公主,也不禁感叹此地的奢华精致。 “您可是赵三小姐?”昨日蒋羽前来尚雅楼预定雅间时对接的那名堂倌,认出了站在祁念禾身旁的蒋羽,于是上前问道。 祁念禾点点头,便跟随堂倌上到二层,在雅间内落座。这间雅间正对着一层宾客席,即便是隔着珠帘,也能略微看到一层人们的身形。她透过缝隙,时刻关注着一层的宾客之中有无戴着面具之人,可眼看着雅集即将开场,祁念禾也未在一层寻找到任何一位面戴面具之人。 她有些失落,今日应是等不来那位狼面书生了。 但来都来了,祁念禾便劝自己不再去想狼面书生,今日就当来此观摩一番世间茶楼中的雅集是如何举办的。说不定还能发掘些有趣的亮点,可以用到自己明年的春景宫雅集之中。 祁念禾轻叹了一口气,将注意力完完全全放到了雅集上。 她看到主盟会在开场后招呼诸位宾客,将自己所想的赋诗主题,写在一枚竹签上,再将各枚竹签收集到竹筒里,请一名宾客上台抽取今日主题。 “是个集思广益的好点子。”祁念禾在心中记下了这个方法,并且与楼下宾客们一同期待着今日的赋诗主题。 只听得戏台上受邀去抽签的那位客人说道:“今日主题为:夏夜闻蝉。” 台下渐渐嘈杂起来,满是文人宾客们的讨论声。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情感寄托于自然,所写出来的诗便也会千姿百态。祁念禾喜欢这个主题,她期待着听到各位文人的各色诗句。 只是一连听了三位宾客所作之诗,虽辞采客观,但所寄托之情都太单薄,竟无一首触动到她。 “简直是如同嚼鸡肋一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祁念禾喃喃自语道。 这时,尚雅楼内的女侍礼貌说道: “小姐若是有赋诗兴致,亦可将所作之诗书写下来,交由我等代为传递至一层,以参与雅集。” 祁念禾听闻,眼前一亮,原来她也可以参与赋诗, “那便劳你为我取纸笔来吧。” 方才三首文人之诗令祁念禾感到些许失望后,她诗兴却更盛,迅速在纸上写下了构思好的诗作。 正当她落笔准备写下最后一字时,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声音: “狼面兄,您对今日主题有何灵感啊?” 祁念禾一惊...... 狼面兄?是狼面书生! 她握着笔写字的手一顿,立刻抬头透过珠帘缝隙寻找着戴面具的身影。果然,她看到了狼面书生。只见那戴着面具之人站姿挺拔,身形硬朗,气质实在是夺目。 “真的是他!”祁念禾心中一喜,全然不知自己的笔尖还停留在纸张上,墨水早已在纸上晕开了一大片。 “小姐,您的墨水将纸晕脏了。”杏花在一旁小声提醒。 祁念禾这才反应过来,急忙移开笔。眼见手头这张纸已然落下一大片墨迹,无法使用,她便让杏花去寻女侍,重新取张纸来。 祁念禾本以为自己今天无法一睹狼面书生的风采了。意外之喜突然降临,她内心砰砰直跳,全神贯注地等待着狼面书生开口。 原本嘈杂的尚雅楼瞬间安静下来,大家似乎也同祁念禾一样,屏息凝神地期待着狼面书生今日的诗作。 只听见一个沉厚磁实的声线响起: “槐阴微雨伴蝉鸣,夏夜清和乡梦萦。 蜩似人间佳友在,且将愁绪对君倾。” 其音色稳重,语速平缓,更为这首本就孤独忧伤的诗,增添了几分寂寞悲凉。 尚雅楼中寂静片刻后,响起了今日的第一阵掌声。人们连连感叹,狼面书生又于此地创造出了一首动人的佳作。 祁念禾身为舒望公主,不曾有过如此孤单落寞的经历。但听完狼面书生所作之诗,内心竟感到十分悲痛,好似自己切实体会过这般独活的苦楚。 从狼面书生寄托于诗作中的情感来看,他似是一位形单影只、无亲友相伴的孤独之人。可祁念禾透过细窄的珠帘缝隙看到的他,似乎跟身旁的另一位公子关系甚好。其穿着打扮,也绝非是无家可归的落魄之人,反倒像是一位家境殷实的公子爷。 单论其衣着以及气质,狼面书生与”孤单落寞“四个字定是毫不搭边的。那么他究竟是经历过什么,才能写出如此痛彻心扉的诗作呢? 祁念禾觉得此人是愈发神秘不可测了。 “小姐,奴婢为您取来新的纸张了。”这时,杏花拿着新纸回到了雅间中,递给祁念禾,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也赋了诗。只是在一睹狼面书生的风采之后,她实在是有些自愧不如。 不过她还是重新在纸上写下了自己所作之诗,托楼中女侍带到一楼参与赋诗。毕竟难得来一次尚雅楼,她也想借此机会,用自己的诗篇与世间文人们交流一番。 “诸位,方才二层雅间一位佳客送来一篇诗作,且容在下为各位宾客诵来。” 李绪惟接过一层堂倌递来的诗篇,诵读起来: “疏桐掠影夏宵短,遥望星河天地宽。 莫怪蝉鸣微聒耳,声声皆念我朝安。” 此诗一出,众人皆惊。 起初,台下文人宾客们接连感叹,尚雅楼又多了一名心怀家国、文采过人的佳客。但没过多久,有个人开始引导风声,大声说道: “尚雅楼本就是个闲情逸致之地,此雅集也仅是一众文人闲聚而已。‘夏夜闻蝉’,抒发些悲欢离合之个人心绪便可,何必在此寄托如此家国气概,未免与雅集初衷相离,太过沉重了些。” 一些本在夸赞祁念禾所作诗篇之人,起 初听到这话,还想反驳。可是当他们看清这番话是谁说出的之后,都渐渐停下了赞美,不敢说话了。 祁念禾听到如此意料之外的言论,十分诧异。可自己又碍于身份,无法当面与之对弈,她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何晋衍本沉浸在方才雅间佳客所作之诗抒发的山河气概之中,不住地在心中赞叹此人开阔的胸襟,却陡然听见这样一番话,顿时觉得扫兴。 他环顾四周,发现此话等竟出自定朔侯府尹靖宸之口,心中愤怒瞬间被激起。 祁念禾正心烦之时,只听见楼下有另一个声音严肃地反驳道: “定朔侯府尹世子,你如此大言不惭说出此等蔑视家国情怀之言论,是真不害怕被人抓住话柄、引祸端上身吗?” 这个声音......是狼面书生在说话! 祁念禾在方才初次听到狼面书生的嗓音时,就觉得十分动人了。他的声音温润却有力、深沉且磁实,实在令她印象深刻。她有些惊喜,未曾想过狼面书生竟会主动出面反驳那位口无遮拦之人。 尹靖宸心中本就积压着强烈的不满。原本他才是整个尚雅楼最受众人追捧之人,毕竟他可是定朔侯府世子,是一众常客之中身份最尊贵的。这尚雅楼中之人,谁敢对他说一个“不”字,又有谁会将他有失颜面的言论和行为传出去。众人为了不被找麻烦,只有容忍他、巴结他的份。 可自从这狼面书生出现后,不仅将他往日的风头全都抢了去,现在还敢如此不留情面地与他当众对峙,是真不把他这个侯府世子放在眼里。 只见尹靖宸恼羞成怒,盯着那狼面书生,瞬间气红了脸。但终究还是被这狼面书生的威严所震慑住,也有些后怕了。 “我...我只是表明自己的观点,何错之有啊?”尹靖宸还是放不下面子,不过他此时的声音,明显是失了底气。 只听狼面书生平静且严肃的声音再次响起: “诗书本就无定界,只是各色文人抒怀言志的方式。闻蝉声而思及大申苍生,望星河而念及我朝山河,乃是雅间佳客的胸中情怀、心中真意。 你又是从何听闻,坊间雅集便可写风月悲欢,不可抒家国情怀的?雅间佳客所赋之诗,又有何不妥?” 尹靖宸被何晋衍怼得哑口无言,觉得太丢脸,气急败坏地冲出了尚雅楼。 楼中其余文人宾客无不赞叹狼面兄的正直,连连道出心中长期以来对尹世子为人处世嫉妒高傲自负,却又只能违心附和的不满。 宋境逸也在一旁小声感叹道: “也只有慎之兄能有如此威慑力,能让尹世子都仓皇而逃了。” 何晋衍无奈地耸耸肩。对于尚雅楼中一众常客来说,尹靖宸的身份地位,他们的确得罪不起,所以也只有自己能治治这个狂人了。 祁念禾在二层雅间听到狼面书生方才那番话,被他的正义凛然深深感动了。她越来越觉得这位狼面书生定与自己十分投缘,不禁想要更进一步地了解他。 毕竟,她懂得他诗句中的独活悲凉,他亦读懂了她笔墨间的家国襟怀。 16. 她的小巧思 “晋衍,今日巳时半,阿姊要在尚雅楼与人谈商事。不如你也早些出府,与我一辆马车一同前去?至于你的狼面具,在尚雅楼外侧无人的转角处戴上便可。阿姊定不会将你面具之下的身份告知于任何人的。” 这天,何晋旖用过早膳后,来寻何晋衍说道。 何晋衍听闻,也觉得妥当,便提前更换好了衣裳,同何晋旖一起乘安国公府马车前往尚雅楼。 姊弟二人一同步入尚雅楼中,走上二楼专属于何晋旖的雅间,品茶歇息一番。 时间将近巳时半,与何晋旖议事之人到访。何晋衍便先行告退,手持装有狼面具的木盒子走出了尚雅楼大门,一副彻底离开此地的模样。 待到走出一段距离,何晋衍悄悄拐弯,找到一片无人之地,将狼面具取出戴好,再把木盒子交于阿吉保管。 随后,何晋衍十分自然地以狼面书生的身份,出现在了尚雅楼门口。 迎宾的堂倌见狼面书生今日到访如此之早,有些惊讶,但还是笑脸相迎,招呼他落座。 何晋衍方才从马车下来后,还在阿姊的雅间中静坐了片刻。此时他只想来回走走活动活动,便让堂倌不必如此之早地给他安排座位。 尚雅楼的一层还算宽敞,足够何晋衍四周踱步、舒展筋骨。他便步伐平缓地在一层转悠,欣赏着尚雅楼的内部构造。 “古代匠人们的技艺确实是精湛,这楼中皆是榫卯构造,竟能承住如此程度挑高的两层环绕式回廊。”何晋衍感叹道。 现代的他对孔明锁颇有研究,他的办公桌上就有一个。有时工作累了,他便会拿起孔明锁,拆了重拼,拼了又拆。这是他解压的方式之一。如今穿越到了古代,何晋衍才是真正看到了大片大片利用榫卯结构搭建起来的建筑,内心由衷地佩服巧夺天工的匠人们。 何晋衍又不知不觉走到了通向二层的楼梯前。他今日也才第二次走上这棕木楼梯,还未近距离仔细观察过。此番专门走近了一瞧,这楼梯的成色和用材,不禁让他想起了自己在现代最常去的那家酒楼,那里的大堂楼梯与尚雅楼中的这一座,极为相似。 若是放在两月前,何晋衍一旦遇到会让自己回忆起现代生活的事物,内心都会涌起浓重的惆怅。但随着穿越来到这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也在努力地渐渐释怀那些悲伤了。 如今他在此地又见到了与自己现代记忆之中相似的东西,也只是轻轻一笑,微微摇了摇头。 —— 祁念禾初见狼面书生,便发觉此人魅力极强,深深吸引了她。再往后两次去到尚雅楼,她愈发陷入狼面书生的文采和风度之中。 而且,他每次都能精准解读她所作之诗中,饱含的细腻情感与内涵。这让祁念禾越来越相信,二人的文学灵魂十分契合了。 时间一晃又过去了五日。这天,祁念禾同先前一般,早在巳时初便微服出宫,赶在宾客大批到访之前,先行进入尚雅楼的二层雅间。 以往若是未到午时,尚雅楼中几乎都是还没有宾客的。祁念禾一向都是第一位客人,她便可以不走女眷专用的旁门,而是直接从正门进入。 可是好巧不巧,今日何晋衍与何晋旖一同前来,狼面书生便成了今日这楼中的第一位宾客。 祁念禾本从容自如地下了马车,步子已经迈过尚雅楼正门的门槛,却意外地在一侧通向二层雅间的楼梯处,看见一位男子的背影。 从那人的穿着打扮和挺拔的身姿来看,他不是楼中的小厮堂倌,定是一位宾客。 祁念禾当即身子一滞,毕竟已经有陌生男宾客到达,她理应不该再光明正大从正门进入尚雅楼,以免引起注意、规避不必要的风险。 她正准备让杏花去寻一旁的堂倌,询问女眷侧门在何处,却看到那本背着她的男子身子微微转动了一些。 她定睛一看,那人似是戴着面具。 他是狼面书生! 祁念禾身子刚转到一半,因认出那人是狼面书生,一时停下了动作。 “小姐,我们还走侧门吗?”身旁的杏花见祁念禾不动了,轻声询问道。 “我见这楼中此刻也仅这一位宾客,而且是那世人皆不知真实身份的狼面书生。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愿在外暴露,想必他即便知道了二层雅间中有女宾参与雅集,也不会声张此事、引起事端。”祁念禾思考了一下回道,又将身子转正回去。 “还是走正门好了。” “小姐,您就这么信任那狼面书生?”杏花还是有些担心,万一那人并没有公主心中所想得那般善良,又该如何应对? “他是曾经为我仗义执言之人,那般有风骨的男子,不会同世俗之人一般爱嚼舌根的。”祁念禾说着,自己都没注意到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略带欣悦的语气。 “是。”杏花便不再多说,和丁香一起一左一右,跟随着祁念禾的步伐,径直往楼梯处走去。 今日能在这种没有什其他宾客的情况下,单独遇见狼面书生,完全是祁念禾的意外之喜。此人的文学魅力对她的吸引力实在太强,她神使鬼差地就想也让他注意到自己。 可是祁念禾是万万不能同狼面书生有明面上的交集的。狼面书生觉得她一闺阁女子太不矜持倒是小事,若是让他人知晓,不仅及其自损颜面,还会传到父皇耳中,这可是要被终身禁足的大罪。 身为舒望公主,祁念禾绝不会做出如此有损皇家颜面之事。可她即将与狼面书生擦肩而过,她又不愿就这样平淡地走过去,把这次难得的好机会浪费了。 眼看着即将走到楼梯旁,她半低着头走着,注意到自己今日在腰间佩戴的饰品,是前些日子乔言汐送她的那个樱花香囊。 祁念禾突然灵机一动,想出了个法子。 她一边偷偷将香囊从腰间取下来,一边在内心庆幸自己今日没有选择玉佩那种硬件配饰,不然她还真不好实行自己的小巧思。 “丁香,你走快几步,先去看看雅间中的茶点纸笔是否打点好了?若是没有,便去差人准备下。” “是。”丁香应答,便先行上了楼。 原本站在楼梯旁的何晋衍,看见有女宾走来,便急忙走开几步,跟她们拉开礼貌的距离。 祁念禾一边装作镇定自若地踏上台阶,一边伺机而动。杏花站在她的右后 方,她便将香囊用左手拿着。 待到上到楼梯一半处时,祁念禾轻轻一松手,将香囊从左侧掉落在楼梯上。布制的香囊掉在木质楼梯上,几乎没有声响。而站在另一侧的杏花,也全然没有注意到。 祁念禾便淡定地走上了楼,而她的樱花香囊,顺着台阶滚落到了楼梯最低处,正好被何晋衍注意到了。 何晋衍正准备开口提醒那头戴面纱的女子,可只喊出来半个字,那女子便消失在了二层转弯处。 祁念禾在松开樱花香囊后,时刻用耳朵注意着狼面书生的动静。因此,即便是那人只说了半个想提醒她掉了东西的字,也被她捕捉到了。 “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祁念禾轻勾嘴角,满意地想。 眼见那女宾已然是走进了二层雅间,周围的小厮堂倌们又个个在忙碌。何晋衍只好自己上前,拾起那个樱花香囊。 香囊的樱花香气沁人心脾,何晋衍仅仅是将它拾起来,便闻到了这浓郁扑鼻的香味。他又注意到这香囊小巧精致的外形,正是一朵粉色的樱花造型,同它的香气相呼应。 人们常说,气味是一台无形的时光机。当久违地闻到曾经让自己印象深刻的香气时,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初次闻到这个气味时的那个瞬间。 何晋衍拿着这个香囊,闻着这樱花香气,有些出了神。 现代的他,曾在大一的那个三月,在一天之内极限往返南城和武城,只为赶在最佳赏樱期,亲身在那白里透粉的樱花海中浪漫一番。那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樱花,嗅到那甜蜜的樱花香。 那段美好的回忆,至今令他印象深刻。那次回到南城后,他甚至写了慢慢三页纸的日记,记录和感慨武城三月的樱花美景。 何晋衍回过神来,有些怅然若失。他反应过来,自己得赶紧把这香囊送还给它的主人,便手持香囊上到了二层回廊,寻了一位女侍。 “这是方才那位女眷不慎掉落在楼梯上的香囊,烦请代为交还予她。” “奴婢这就送去,多谢公子送还。”女侍双手接过香囊。 祁念禾所在的雅间正巧能听到回廊中狼面书生与女侍的对话,内心窃喜。 她的小巧思,目的达到了。 她的樱花香囊香气浓郁特别,造型又别致。只要狼面书生注意到了它,便一定会留下印象。 方才门外那位女侍将她的樱花香囊送了进来。 “小姐,敢问这可是您遗失的香囊?” 祁念禾迅速切换出一副意外的神情。 “正是!你是在哪拾到的?”她边接过香囊,边假装检查着香囊挂绳处和腰间裙带,想找出香囊掉落的原因。 “此香囊并非是奴婢拾到的,而是一位戴着狼面具的客官送来的,说是您将这香囊不慎掉落在了楼梯上。” “原来如此。此香囊是我的贵重之物,还烦请你代我向那位公子再次表达感谢。”祁念禾装作平静地说道,但其实此刻她的内心之中,满是雀跃。 这便是她和他二人之间,第一次实际上的交集。哪怕只是通过樱花香囊的间接交集,也已是在祁念禾心中迈出去的一大步。 17. 弯月疤 时间一晃,便来到了六月中,祁念禾也以赵三小姐的身份去过尚雅楼六次了。 人们都觉得二层雅间中那位佳客比起狼面书生还要更神秘。毕竟狼面书生本人是实打实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大家也能真切地听到此人的声音。 而楼上雅间中的那位宾客,若不是写得一手清秀娟逸、难得一见的好字,以及赋诗情感满怀家国大爱,人们甚至发觉不了这三首从楼上送下来的诗是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祁念禾虽没有次次都参与赋诗,但写下的那三首意境饱满且抒发家国情怀之诗,也为她在尚雅楼中得来了个“雅间佳客”的专指头衔,使她在这楼中也小有名声了起来。 尚雅楼中的常客们无不认为二层雅间那位贵客是一位身份显赫的世家公子,即纵然他酷爱诗书文学,也只得独坐雅间,隐藏其尊贵身份,以免让众客感到拘束不自在。再加上定朔侯府尹世子的前例和对比,诸位文人宾客们更是对“雅间佳客”心生钦佩了。 只有祁念禾自己知晓,她冒险来到此地,只是为了狼面书生一人。她每次前来尚雅楼,都是特意算好狼面书生会出现的日子的,从未跑空。 每次听到狼面书生在楼下大放异彩,赋出意境情感绝佳的诗句时,祁念禾的心都忍不住随之雀跃起来。由于她戴着面纱,即便是贴身丫鬟杏花和丁香,都不曾看到她因狼面书生而高高扬起的嘴角。 她尚且未察觉,其实自己对狼面书生的心意,已经从单纯的文采欣赏之中,悄然生出了一缕别样的情愫。 这天,祁念禾又一次算准了狼面书生到访尚雅楼的日子,提前于雅间落座。果不其然,午时三刻左右,她透过珠帘缝隙,看到了狼面书生的身影。 雅集如期开始,诸位文人宾客照常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诗句、赋起了诗、作起了画,场面好不快活。 只是突然...... “那狼面之人,还有那二层雅间中之人,今日可在?叫他们出来见我!”只听得尚雅楼大门处传来一男子的大声怒吼,随即又传来一声花瓶被砸碎的巨响。 一众文人宾客皆大惊失色,谁都不敢出一声大气。 何晋衍转头一看,居然是尹靖宸。那人涨红着脸,身上很重的酒气,身后还跟着一群身形壮硕的打手,完全一副醉酒来闹事的架势。 只见尹靖宸随手一挥,身后那群打手便一涌向前,将桌子一张张掀翻,茶杯瓷碟碎裂一地。尚雅楼中的堂倌小厮们也丝毫不是那些壮汉的对手,没过两招就被撂倒在地。 在座宾客皆为文人,哪有能力与之动武,全都尖叫着往外跑去。只有那狼面书生沉着冷静地站在原地,丝毫不畏惧这醉酒闹事之人。 二层雅间中的祁念禾也吓得不轻,本想找人询问女眷侧门在何处,欲走侧门离开。可是此刻楼中仆役们全在一楼与打手们对抗,根本寻不到侧门的位置。若是要走,也只能从正门走。 “你们给我上去把那雅间中之人也给抓下来!”尹靖宸指使了三个打手往二楼去。 好在一直在尚雅楼外暗中守着的宫中侍卫及时出动,先将上楼梯上到一半处的三个人打了下来,再与一众打手厮杀。杏花和丁香眼看打手们被宫中侍卫们控制住了,便赶紧护着祁念禾下楼。 尹靖宸一脸醉态,一边大声嚷嚷着,一边也左砸右摔地向狼面书生走去。 “那日雅集之上,你竟敢那般让我下不来台,让我丢尽了颜面。你可知我是定朔侯府世子!我今日倒要看看这面具之下到底是什么货色。”尹靖宸张牙舞爪地就扑向何晋衍,伸手就要去摘那狼面具。 不过他哪是何晋衍的对手,只见那狼面书生仅是微微侧身,便躲开了袭击,尹靖宸直接扑了个空。他气急败坏,顺手拿起一旁还未熄灭的烛台。他本意是用此再次攻击狼面书生,却正巧看见从二楼下来准备离开的祁念禾。 尹靖宸一看那日让他怀恨在心的雅间佳客居然是位女眷,又即将与他擦肩而过,便立刻转换攻击目标,将烛台冲着祁念禾用力砸了过去。 “小姐小心!”杏花和丁香想为祁念禾挡住烛台,奈何那烛台飞来的速度太快,她们身为武功不精的女子,动作没有那么敏捷。 祁念禾身为金枝玉叶的舒望公主,出生至今哪遇见过如此危险之局面。她吓懵了,一时呆在原地,没能反应过来将身子躲开。 眼看着那烛台就要砸到自己身上,却一瞬间有一个黑色人影闪过,伸手为她挡下了烛台。 祁念禾定睛一看,是狼面书生! 是狼面书生在危急之下,出手救下了她。 何晋衍再也忍不了了,尹靖宸不仅在此地撒泼耍酒疯,甚至欲袭击女眷,他今日必要给这疯人一个教训。只见那狼面书生一手便拎起了尹世子,另一手邦邦给了那人两拳,随即又把手中之人甩在地上压制住。 “尹靖宸,无论你此后落得怎样惨烈的下场,都是你咎由自取!”狼面书生声音中满是怒火,原本沉稳的嗓音,此刻却无比有震慑力。 祁念禾终于是冷静了下来,眼看着楼中局势已被自己的宫中侍卫控制住,赶紧吩咐道: “杏花,快去报官。” “是。” 尹靖宸彻底被这狼面书生打怕了。他本以为这狼面书生只是一介不会武功的文人,且定会畏惧他定朔侯府世子的地位,不会对他大打出手的。 谁曾想,此人武功竟如此高超,也丝毫不在乎他所谓的侯府世子的身份。眼见自己雇来的打手们全被打跑了,尹靖宸也挣扎着想逃走,却被祁念禾的侍卫们死死牵制住,等着顺天府捕头来将人捉走。 顺天府捕头来得很快,将尹靖宸带走后,冲突总算是平息下来。此刻尚雅楼中除了仆役们,就只剩下狼面书生、祁念禾和她的一众侍卫。小厮堂倌们忙前忙后地收拾着残局,将桌椅扶起来,清理好地上的碎瓷碎屑。 祁念禾收到惊吓过度,一时腿软得走不动路,杏花和丁香便扶着她在一层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歇息。可她的眼神,时刻关注着不远处的狼面书生。如今这狼面书生再也不仅是她所仰慕崇拜的文人了,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不曾想,他居然还会武功。”祁念禾望着狼面书生的身影,心中泛起阵阵涟漪。 何晋衍冷静下来后,才感觉到左手手腕的疼痛。他抬手挽起袖子一看,发现左手手腕外侧不仅被方才的烛台之火烧伤,还被烛台的锋 利金属棱角划伤,正在往外滴血。 时刻关注着狼面书生一举一动的祁念禾自然也是注意到了他手腕上的伤。那伤疤,似是一道血红色的弯月,在狼面书生白皙的手腕上显得格外扎眼。 祁念禾赶紧吩咐丁香去为他处理。她只要出宫,杏花和丁香身上定会带着些药膏,以备不时之需。果然,今天便能用上。 “公子,我家小姐感谢您方才的出手相救。见您因此受伤,便吩咐女婢前来为您处理一下伤口。”丁香对狼面书生行礼,恭敬地说道。 那狼面书生听闻后,转过身来,看见了坐在角落暗处的那位雅间女眷,便冲她轻轻颔首,以表感谢。 “只是小伤,无需处理,几日过后便可痊愈。还请替我谢过你家小姐。”只听得那狼面书生的语气又重回往日的沉稳平静,温润如雅。 “可是公子,若不及时处理伤口,怕是会留下疤痕的。”丁香见狼面书生拒绝,有些诧异。 “身为男子,留下些疤痕也无妨。”何晋衍如今身为安国大将军,也并不觉得疤痕是什么足以挂齿之事了。 “奴婢不敢强求公子,只是这利于伤口愈合的药膏,还请公子收下。只要于受伤一个时辰之内涂抹,都是有药效的。”丁香便将祁念禾吩咐的药膏放于狼面书生身边的桌子上。还未等他再次开口拒绝,便迅速走开,回到了祁念禾身边。 “怎么了?他不肯处理伤口吗?”祁念禾见丁香直接回来了,疑惑地问道。 “小姐,奴婢见那位公子委婉拒绝,也不好强求,便直接将药膏留予他了。只是奴婢见那公子手腕上的伤口不浅,若不及时处理好,怕是要留疤的。”丁香无奈地回应道。 祁念禾蹙着眉,忧心忡忡盯着狼面书生左手手腕上的那道血红的弯月形伤痕,有些心疼和自责。若是她当时反应再迅速一些,自己躲开了烛台,那么狼面书生是不是就不会受伤、不会留下那弯月疤了? 与此同时,她也发觉自己对狼面书生的感情,似乎不再单纯了。此人不仅腹有诗书气自华,居然还习得一身武艺,如此有风骨。甚至宁可自己受伤,也要保护她的安全。 狼面书生这莫大的魅力,使祁念禾彻底被吸引,沦陷进去了。只是眼见与父皇约定的回宫时辰将近,她得启程了。她便先行走出尚雅楼,上了马车。她的宫中侍卫们也随之离开。 偌大的尚雅楼中,除了忙前忙后收拾着残局的仆役们,只剩下何晋衍一人。 “客官,您可还有哪里不适?小的领您去医馆。今日让您受伤,尚雅楼给您赔不是了。”一名堂倌见狼面书生迟迟未离开,上前关心道。 “无妨,我在歇息一会儿便走。”何晋衍摆摆手。 他看着这满地狼藉,这可是他阿姊的尚雅楼,如今却被这纨绔打砸成这般模样,怒火中烧。 他绝不会放过这个尹靖宸! 何晋衍就这样坐在这里,琢磨着如何惩治那纨绔出了神。缓过神来之后,才发觉时辰不早了,他也准备回府了。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似是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转身走回桌旁,拿上了祁念禾派丁香送来的那一小罐药膏,这才走出了尚雅楼的大门。 18. 恶人的恶报 何晋旖身为尚雅楼幕后东家,早在何晋衍回府之前便已知晓了楼中发生之事。听说那闹事之人是定朔侯府尹世子,而且正是冲着那狼面书生以及一位二层雅间之中的贵客去的。 迟迟不见何晋衍回府,何晋旖又生气又焦急。念及何晋衍在尚雅楼中人人不知的狼面书生身份,她又不好以安国公府的身份直接派人去楼中寻他,只好在国公府大门处来回踱步,等着何晋衍回来。 待到申时过半,何晋衍的身影终于是出现在了安国公府大门前。 “晋衍,你可有受伤啊?”何晋旖立刻迎上去,眼神和语气里满是担忧。 “阿姊,我可是堂堂安国大将军,区区一醉酒闹事之人,何能成为我的对手啊。”何晋衍故作轻松地打趣道。毕竟如今的他实在觉得手腕上那点小伤不足挂齿,便没提起这事。 只是他心中,对尹靖宸的那股怒火压不下去丝毫。何晋衍自然是想让尹靖宸付出应有的代价,或者甚至可以再严惩些。可是他想来想去,自己都没有立场去出面处理这件事。 若是以安国公府世子的名义,以及安国大将军的身份出面,虽说的确足够有威慑力,能够严惩尹靖宸和那定朔侯府,但这尚雅楼的幕后东家是安国公府大小姐的事情,便会闹得人尽皆知;若是以尚雅楼中受害者狼面书生的名义出面,他不过是一介最普通、甚至身份都不详的坊间文人,又何来让尹靖宸受到严惩的能力?到时候不仅达不到目的,说不定还会被尹靖宸借此机会再度羞辱一番。 无论如何出面,都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或者根本伤不到敌,还得自损的结果。 何晋衍思来想去,到最后好像真的只能吃哑巴亏,内心一团糟,很难不将愁绪透露在脸上。 “可是阿姊见你脸色并不好啊。”何晋旖倒是没太操心尚雅楼之事,她更担心的是自己阿弟的情况。毕竟何晋衍的晕症才被治好不久,她害怕他受到什么刺激,又伤了身子。 “阿姊,晋衍是在担心尚雅楼。你是没见方才那尹靖宸有多猖狂,带着那些打手在尚雅楼内又砸又摔的,简直是一片狼藉。他真该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是我思来想去,都没有什么真正能让他咎由自取的办法。尚雅楼的利益与你我息息相关,可以我们的身份,都不宜亲自出面解决此事。那尹靖宸好歹也是个侯府世子,如果没有安国公府压他一头,顺天府极大概率不会拿他如何的。到时候定朔侯府赔给尚雅楼的钱,肯定还不足损失的一半呢。” 何晋衍深深皱起了眉,生气又无奈。 何晋旖听到阿弟这番话,反而是放心地笑了。 “你没有感到身子不适就好。阿姊早在你回府前就已经知道尚雅楼此番被恶意打砸的损失情况了。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最昂贵的红木桌椅都还好好的,只是摔碎了些杯碟和花瓶罢了。 至于赔偿的问题,那定朔侯本人是名武将,待人没什么坏心思,不像他家那位纨绔世子一样不讲道理。到时候无论判决如何,都定会给到尚雅楼合理的赔偿的。这个你也不必担心。” 何晋衍感到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阿姊会将这事看得这么淡,似是此前经历过不少次的样子。 “走吧,阿姊猜你定没能用上午膳,便吩咐小厨房给你做了些菜,还煮了你喜欢的豆腐汤,去吃些东西吧。” 何晋衍点点头,便跟着何晋旖走去用午膳。姊弟二人在餐桌旁坐下,何晋衍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阿姊,晋衍见你并没因为今日尚雅楼被人打砸之事感到心烦,这是为何?阿姊毕竟是这尚雅楼的幕后东家,就算事后会得到赔偿,也该感到气愤才对。” 何晋旖听到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在这京城做茶酒楼或者餐饮生意,谁的店子没被闹过事。尚雅楼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先前碰上闹事的,我也想亲自出面以安国公府的身份解决。可是念及父亲和安国公府的颜面,我只能吃哑巴亏,收着完全不对等的赔偿,再自掏腰包修整尚雅楼。 不过好在我有钱!” 说前面那些话时,何晋旖脸上本还挂着无奈,可当她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又立刻得意了起来。毕竟她有经商天赋,尚雅楼的生意一直都很好,赚了很多钱。即便是碰上打砸的人了,只要不是下死手,修整起来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何晋衍见阿姊的心情没有不悦,也放下了心。 不过何晋旖因此想起了一件事,又切换上正经的语气,跟何晋衍说道: “说来也是奇怪,方才尚雅楼来给我送消息的小厮说,这次那尹靖宸带着那一伙打手来闹事时,居然有一波侍卫及时赶到,帮忙控制住了局面。不然凭他们那架势,定是要把我那些珍贵红木桌椅都给砸了。 那小厮说,那些侍卫的武艺都很高超,穿着也很统一,绝对不是一般人。后来甚至还帮着压制住了那顽劣不堪的尹世子,直到顺天府来人。楼中有伙计问了他们从何而来,想着后面送些礼品过去,感谢他们救尚雅楼于水火之中。可他们只说是保护自家小姐的,至于自家小姐的身份,并不方便透露。 只是一般的世家贵女,哪能有这么一批精锐的侍卫呢?” 听到阿姊这么一说,何晋衍也才想起来这个不对劲之处。确实如果没有那位贵家小姐的侍卫们出手,尚雅楼的损失只会比现在重更多。 “晋衍今日也仅远远看见那雅间佳客一眼,未曾有过照面。大概就是位被家中保护得极好的贵家女子吧。”他虽嘴上这么说,也不禁好奇起了那雅间佳客的身份。 毕竟他今日亲眼见着了那些侍卫的身手和气势,就连自家安国公府的侍卫都没有那种程度的武功。这么一想来,那群人倒真是像皇家护卫了。 何晋衍赶紧摇摇头,打破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堂堂皇家女子,又怎可能会出现在京城的闹事街中,流连于尚雅楼内。 他便不再去琢磨那些与自己生活无关的事,专心用完午膳,回到了自己屋中,这才有空处理一下手腕上的伤口。 这口子伤得还挺深的,何晋衍边拿清水清洗伤口周围的血迹,边疼得龇牙咧嘴。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放在袖中带回来的那罐、雅间佳客小姐送来的药膏。 何晋衍仔细一想,距离他受伤早已过去了一个时辰,现在再涂抹药膏怕是也没用了。他便那个小罐子从袖中取出来,拿在手上端详了一番。 这是一个浅绿色的小铜罐,虽然个头不大,但拿在手上却十分有分量。盖子上还有金线勾勒出来的金色小花,很是精细好看。 “那位姑娘当真是心善。” 他把玩着手中的药膏罐,不自觉地回想起了那位女子纤细挺拔的身影。这已经是何晋衍第二次在尚雅楼见到她了,而且每一次他都会拿到一件属于她的物件,上次是那樱花香囊,这次是这药膏罐。想来也真是神奇。 也不知他们何时有机会在尚雅楼见第三面,也不知见第三面之时,他又会不会再拾到那女子的某个遗失的物件。 —— 祁念禾刚从尚雅楼回到皇宫内,就接到了父皇要她去御书房的宣召。 “儿臣念禾,拜见父皇。” 祁晟见自己焦急等待着的宝贝女儿终于安全回宫了,紧蹙着的眉梢终于是松开了些,但还是满心担忧地问道: “念禾啊,父皇听先行回宫禀报的皇家护卫述说了方才尚雅楼所发生之事。万幸你没受伤,但可有收到惊吓?” “父皇,儿臣未被伤到丝毫,只是确实受到了不小的惊吓。事发突然,那群闹事之人又来势汹汹,甚至点名是冲着儿臣和另一名宾客来的。所幸那尹世子及时被牵制住,儿臣才得以毫发无损。” 即便已经平安回宫,祁念禾回想起方才尚雅楼中局面,还是心有余悸,有些后怕,回话时的声音之中带着明显的颤抖。 “念禾,你先回春景宫,父皇为你请太医看看。今日定要早些休息,这几日便在宫中好好静养。你 放心,父皇定会让那定朔侯府得到应有的惩罚。”祁晟听完祁念禾那番发颤着说出来的话,满是心疼的同时,心中的怒火也要爆发了。 待到祁念禾出了御书房,祁晟立刻传定朔侯入宫,并下旨严令三司加紧会审,务必彻查尚雅楼滋事一案。 定朔侯尹崇岳起初知晓自己儿子又醉酒闹事了,已是见怪不怪了。他不是没管教过尹靖宸,只是尹靖宸从来不服管教,早已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了。 尹崇岳身为一名武将,又不懂教子之道,只是后悔自己没能在儿子年幼时,为他多寻几个夫子,好好教他礼仪之道。待到尹靖宸性格变得越来越骄纵时,即便想教导他廉耻礼仪,也已经为时未晚。 只是尹崇岳根本没想到,尹靖宸今日在尚雅楼所闹之事如此严重,竟直接惹怒了圣上。接到圣上传旨要他即刻入宫觐见之时,他是真的又慌又悔。尹崇岳此时更不敢耽搁了圣旨,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宫前。 “尹崇岳!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儿子!今日敢如此在我大申京城的茶楼之中大肆撒泼、打砸闹事,令一众文官宾客受到惊吓、不得安宁。他日要是再饮多些酒、再猖狂些,是不是都能唆使打手,把我这皇宫都给围了! 定朔侯啊定朔侯,你是如何养出这般骄纵狂妄,气焰嚣张的世子的?朕听闻,尹靖宸不是头一回这般闹事了,何以行事至此,全无礼义廉耻? 朕已经令三司加紧严审此案,不会有半点宽恕。你且好好自省,如何如此教子无方!” 定朔侯尹崇岳已经被圣上的愤怒震得气都不敢喘一下,定朔侯府世子此番惹得陛下龙颜大怒至此,是真的摊上大事了。他赶紧行礼道: “臣教子实在无方,是臣一直以来疏于管教,才使得逆子落得如此这般狂妄粗蛮。臣定深刻自省,还请陛下治臣教子不严、管束失责之罪。” 祁晟此刻已经气得不想多说一句话,辉了挥手便打发尹崇岳下去了。 四五天后,定朔侯府尹靖宸于尚雅楼蓄意滋事一案的判决结果公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定朔侯府世子尹靖宸,倚仗勋贵门楣,素行乖戾,屡生事端。此番于尚雅楼聚众酗酒滋事,纵令仆役打砸器物,惊扰赴会文人名士,扰乱市井,气焰嚣张。人证物证经三法司勘问确凿,其人德行败坏,不堪承继宗祧世爵。着废黜尹靖宸世子之位,贬为庶人,禁锢定朔侯府之内,严加管束,非奉诏不得踏出侯府一步。随同滋事仆役,交由有司依律处置。 定朔侯尹崇岳,身为定北军将军,昔年北征,立有勋功。然身列勋贵,疏于训子,管束失度,致生祸乱。念其未曾指使纵容逆子,军功旧绩亦不可掩。着罚俸一年,令其撰文罪己,居家闭门自省三月,朝会照旧参与。务当严束阖府子弟,勿再生事端。 此后勋贵世家当以此为戒,谨守礼法,约束子弟。若再有仗势横行、滋扰市井者,必严惩不贷。 布告朝野,咸使闻知。 钦此。” 京城中的商铺酒楼主子们,但凡是遭受过尹靖宸或是其他纨绔子弟闹事的,皆感到大快人心。此番杀鸡儆猴,更是让其他骄纵的勋贵世家子弟们长了教训,日后不敢再如此狂妄了。 倒是安国公府中这一对姊弟傻了眼。 虽说尚雅楼确实是这京城茶楼之中最高档的,常客们也几乎都是文官、世子这等有些身世之人。可是区区一次未伤着任何人性命的打砸,居然能引得圣上如此不悦,何晋旖跟何晋衍都太意外了。 “难道是圣上知道了这尚雅楼是我这位安国公府大小姐开的?”何晋旖一副吃惊的样子。 “那倒也不至于。”何晋衍虽也是一头雾水,但这点他还是拎得清的,不然如今他们安国公府也不得安宁。 这个结果定是大快人心的。只是何晋衍思来想去了一整日也没想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才会让尹靖宸这恶人,得到了比他预期之中最好的结果还要更厉害的恶报。 19. 他消失了 原定北军将军因教子无方被罚处居家自省三月的消息,迅速传至北境胡屹汗国。本就蠢蠢欲动的胡屹大可汗慕律拓阇,便想抓住定北军没有主心骨的时机,起兵攻打大申,争取一举破边。 “二十年前,祁晟为统一天下,逼迫我胡屹族投降于大申,将我族人几乎赶尽杀绝的血海深仇,如何能忘?”慕律拓阇咬着牙,神色之中满是愤恨。 “我胡屹族人卧薪尝胆二十年,隐忍蛰伏,从不轻举妄动,还不惜假意与大申和平相处,就是为了复仇。如今他大申北境早已放松警惕,甚至没了主帅。天赐良机,怎能不抓住! 来日,即刻举兵!” 胡屹汗国的突然袭击,令早已松懈下来的定北军措手不及,加上大将军并未身处军营,险些失了北境防线。战事爆发如此突然,而定北将军尹崇岳仍处于禁足受罚时期,有谕旨约束,理应不得在此刻赶去北境带兵定北军迎战。 北境胡屹起兵攻打大申且首战失利之事,可急坏了祁晟。好在朝廷暂且将此事压制住了,当下还未引起京城百姓的恐慌。 “陛下,定北军此刻不能没有统领。如今我大申处于劣势,遣派临时将军去北境之事,万万不能再拖延了。”御前太监也万分焦急。 祁晟思来想去,能接下临时统领定北军重任之人,只有安国大将军何晋衍了。只是不知何晋衍的头晕昏厥之症如今是否有所缓解,他的身子是否能胜任此职。 但祁晟还是立刻传何晋衍入宫。即便他身子不好,受当今局势所迫,也只能将此大任交予他。 “慎之啊,你如今可还安好?晕症可还有频犯?” 何晋衍不知圣上如此焦急地传他入宫所谓何事,但他能感知到,绝对发生了不小的事情。于是他如实应答: “回陛下,臣前些时日有幸得一位隐世神医的医治,如今晕症已然痊愈,身子日益健朗。” 祁晟听闻后,喜出望外,像是抓住了大申的救命稻草。 “昨日北境突发急变,胡屹汗国骤然起兵来犯。我大申定北军首战失利,北境防线岌岌可危。原定北军主帅尹崇岳,现下正处于居家自省之处分期,依律不得前往北境带领定北军迎战。 慎之,你身为安国大将军,征战十余载,屡立战功。如今北境急需主心骨,朕将这保全大申北境之重任交予你,赐你定北军临时统领之职,明日便暗中启程前往北境,不得引起京城百姓恐慌。 朕已特许尹崇岳参与军机谋划,片刻后便会前来御书房,将我军敌军兵力布防、北境地势等重要信息尽数告知于你,日后也会在京城助你一臂之力。三月后。尹崇岳受罚完毕,朕便会恢复他定北军主帅之职,立刻前往北境接应你。因此这三个月,你务必率领好定北军,守住我大申疆界。” 何晋衍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穿越来此后的第一场将军实战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他有些吓到了。但他也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先前数月苦练武功、苦学军法,至少现在并不是白纸一张。 “陛下,臣承蒙圣恩,定当竭尽全力迎战,守住大申疆土。”何晋衍虽内心紧张得打鼓,但还是叩首接旨,不敢有半点推辞。 既然已经穿越至此成为了安国大将军,便没有再怕死的道理。 在对北境战事情况进行一定了解之后,次日天还未亮之时,何晋衍便带着季林风和一众侍卫,踏上了前往北境迎战之路。所幸季林风对胡屹蛮人的排兵布阵略有研究,何晋衍还能听他给自己紧急补补课。 京城与北境之间的距离,比与西疆之间的距离短些,加上他们日夜奔波,不出十日便以到达了定北军驻扎之地。原本处于失利局面的定北军将士们,见安国大将军何晋衍来了,瞬间底气大增,重振士气。 初次与胡屹敌军过招,何晋衍便是带着必死的决心上了战场。定北军留在北境的副将和季林风,是何晋衍靠谱的左膀右臂,让他好似如有神助,身上的压力比他原先想象得轻不少。 初战结束,何晋衍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且并没有让定北军处于劣势之境。他回到军营的主帅大帐之中,看着与他记忆之中穿越后的第一个场景相似的军帐内景,又想起了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自己绝望的心境。 他穿越成为何晋衍已经半年有余了,虽然每日都在以何晋衍的身份被推着向前走,但他好像已经彻底习惯在这里的生活了。 只有在那本小小的日记里,他还能毫无掩饰地做真实的自己,写真正的心里话。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上战场,我害怕极了,骑在马上浑身打哆嗦,长枪都快拿不稳了,却还要尽全力保持镇静、保持头脑清醒,以便排兵布阵,抗战杀敌。 所幸我活了下来,没被敌人那些不长眼的刀剑砍死,甚至还没给定北军将士们拖后腿。 人们都说,越不怕死就越不容易死,我之前不太信,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我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的。在这里,能多活一日是一日吧。反正我现在这条命,已经是侥幸得来的了,其实我本就该死在那场血月车祸之中的。所以就算是为了保家卫国战死沙场,也不可惜了。” —— 定朔侯府被严惩后,尚雅楼也因内部修整而停业一整月。 祁念禾身为舒望公主,自然是第一时间知晓了北境胡屹突袭之战事。起初她也急得睡不着觉,不过在知道父皇已派安国大将军何晋衍,作为定北军临时统领前去应战后,她也渐渐放下了心。毕竟那可是屡战屡胜的安国大将军,是全大申人民的定心丸。 于是祁念禾在宫中日日盼着尚雅楼重新开业,她好再前去听狼面书生赋诗。她甚至早已想好了下一次吸引狼面书生注意的方法。 终于是盼到了尚雅楼重新开业的消息。祁念禾提前了好几日就跟父皇报备了前去尚雅楼之事,更是兴奋得接连两日都睡不好觉。 到了尚雅楼重新开业的正日子,她起了个大早自行梳妆,比原先的时辰还要提前不少地就出了宫,把杏花和丁香都看呆了。 “公主这是有多想念尚雅楼呀,仅是短短一个月未去,今日重新开业,竟然让她如此欢喜。” 果不其然,尚雅楼才刚刚开门,祁念禾便已经到达了。修整过后的尚雅楼又重回往日的奢侈华丽,好似那尹靖宸从未来此闹过事一般。 迎宾堂倌见熟悉的雅间佳客到访,热情地招待她和贴身婢女去二层雅间。祁念禾落座歇息,用了些睡莲茶酥,但心思全然不在那糕点上。 今日尚雅楼时隔一个月再次营业,一众常客们都比平日早了不少时间到访。整个尚雅楼又重回往昔的热闹,充斥着文人宾客的欢声笑语。祁念禾时刻关注着楼下的动静,眼神不住地寻找着那抹戴着狼面具的身影。 可是她并没有如愿看见那狼面书生。甚至直到雅集过半了,都未听到任何人提到他的名字。祁念禾的满心期盼落了空,一颗心似是沉入了大海。看来今日狼面书生不会来了。 “大概是他今日有事未能前来吧,又或者是这本就并非是他会到访的日子。”祁念禾安慰自己,“尚雅楼一整个月的休业,定是打破了狼面书生每五日来一次的规律。今日没见到的话,明日说不定就能见着了。” 祁念禾怀着这样的想法,第二日又来了尚雅楼。她仍然翘首以盼,等 待着狼面书生在一层出现。但结果是,他今天还是没有来。 “怎么今日他也不在?”她又一次扑了空,但还是抱有一丝期待,说不定就是明日了。 祁念禾还是不死心,决定要连着去尚雅楼,直到狼面书生出现的那一日。她无论如何都要把狼面书生今后的出现频率摸清楚,生怕自己没去的那日正好跟他错开了。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对见到这狼面书生如此执着,可是一日在尚雅楼见不到他,她就是会一日提不起兴致。 祁晟一连三日都接到祁念禾出宫前去尚雅楼的报备,终于是感到奇怪了。 “念禾,你之前承诺过,一个月也最多去尚雅楼三次,如今为何一连三日都要去?”他语气有些严肃。 祁念禾也觉得自己如此行径有些事了公主颜面,但搬出早已想好的理由: “父皇恕罪。儿臣近日频繁前去尚雅楼,是因为自己也写了一支赋诗主题签,想在雅集上赏析一番不同文人宾客对儿臣所出诗题的赋诗。只是儿臣这枚签子,一连三日都未被抽中。 儿臣向父皇保证,若是后日还未抽到儿臣所写之签,便放下执念,此后定不会再如此频繁前往尚雅楼。” 祁晟听闻此缘由,便也没过多怀疑什么,只是再次叮嘱祁念禾注意自身安全。 可是第三日,第四日... 祁念禾都未在尚雅楼再次看到狼面书生的身影。她的失落越攒越多,出宫前的状态已完全不似第一天那般雀跃活泼。从尚雅楼回宫之后,更是满脸的落寞。 见到她这番异常的表现,就连杏花都没忍住询问起了状况: “公主,奴婢见您这一连多日都前去尚雅楼,可是都未见您参与赋诗,您的心情似乎也越来越低落。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 祁念禾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第五日,便是祁念禾给那狼面书生最后的机会。她其实不想再去了,一次又一次的跑空,已经将她的热情几乎浇灭了。 只是心中仅存的一丝略微的期盼,还是牵引着祁念禾去了尚雅楼。尚雅楼修整之前,狼面书生都是固定每五日来一次的。如今已经到了第五日,他理应出现了。 可是情况同前四日一样,待到雅集结束,祁念禾仍然不见那狼面书生。 希望早已消耗殆尽,此时的祁念禾已经麻木。想到自己如同丢了魂一般,一连五日跑来尚雅楼,却根本不见心中所念之人的身影,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与那狼面书生不过两面之缘,甚至根本不知那人的真实身份,却只因其文采和风度对他如此着迷。我的喜悲如今怎会被一介坊间文人的去留所影响,我定是疯了。” 祁念禾回到宫中,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狼面书生,不要再让他的出现与否而影响了自己的生活,可是她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会不由自主地担心他,毕竟他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才会消失的。 会不会是他生病了?会不会是他家中出了什么变故? 还是说,他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 祁念禾忍不住去猜测狼面书生到底是遭遇了什么,把自己愁得茶饭不思了。杏花和丁香见公主这般模样,都很担心她。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却只说自己想早些休息了。 杏花和丁香不好再追问,只好安排公主就寝。直到次日公主起床后,杏花才敢小心翼翼地问她: “公主,那我们今日还去尚雅楼吗?” 祁念禾眼神有些空洞,微微摇了摇头。 “不去了,这一阵子都不去了。” 因为,他消失了。 20. 两幅山樱图 乔言汐听闻祁念禾近日心情欠佳,便琢磨着去京城市集上购入些她喜欢字画和小物件,去宫中寻她小聚一番,好让她开怀些。 于是次日,乔言汐立刻上街,想为祁念禾寻些礼品。可是她逛了一圈,都没见着什么能让自己眼前一亮的小物件。 “近日这京城之内就没什么新流行的首饰物件么?”连乔言汐都觉着无趣的东西,就更不用想着能讨舒望公主的欢心了。 乔言汐觉得自己只好买些虽然不够新奇,但至少拿得出手的礼品入宫送给祁念禾了。她决定去自己经常光顾的那家字画铺子看看。 冯掌柜见乔言汐这位常客光临,笑着寒暄: “乔二小姐,今日想定些什么样的字画?” 乔言汐礼貌地笑笑,回应道: “随便看看,想给好友挑幅大气些的画卷。” “今日正好新进了一些水墨画卷,您瞧瞧看,有没有入眼的?” 冯掌柜边说边取来了四五幅画卷,一一展开给乔言汐挑选。她挨个看过去,确实有两幅自己觉得还不错的。但还是觉得,若是要送给舒望公主,还是差了些感觉。 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旁木桌上摊开的一幅画上,顿时眼前一亮。 那画布上画的正是祁念禾最喜爱的山樱。那画并没有画全一整棵树,而是仅聚焦于山樱树的一部分枝丫。春日樱花那白中透着微粉的花瓣,被那作画之人传神地展现在了画中,每一朵花都甚是精细好看。 祁念禾一向热衷于收集有关樱花的字画,这是与舒望公主交好的一众世家贵女们都知晓的,因此祁念禾时常能收到符合自己心意的礼物。不过那些字画的样式都大同小异,乍一看,几乎都是一整棵粉色的山樱树占据全图中心位置的布局。除了旁边空白处的题诗有变化之外,其实并没有什么新意。 可是乔言汐此刻所见的这幅画,当真是与众不同。她第一次见到只聚焦于山樱树一部分枝桠的画作,从而能将朵朵绽开的樱花勾勒得细节满满。 “此画定能得公主欢心!”乔言汐在看清这幅画的细节后,瞬间觉得就是它了。 “冯掌柜,这幅山樱图价钱如何?”乔言汐指着看中的山樱画卷问道。 冯掌柜顺着乔言汐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好意思地赔笑: “乔二小姐,您看中的这幅画是非卖品,是前几日一位客官专门来定的。您要不再看看别的?”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这幅画的主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宋郎中,您是来取画的吧!已经为您准备好了。”冯掌柜热情地招呼着宋境逸。 “正是,麻烦你。” 乔言汐顺势望过去,看见那位被称作“宋郎中”的山樱图主人,长相清俊、气质温润如玉。见他笑盈盈地对冯掌柜打着招呼,听他声音柔和,看上去就是个好说话之人。 眼看着那人就要将自己也心仪的山樱图取走了,乔言汐有些着急,想与他交涉一番。 “抱歉宋郎中,初次见面,有些冒昧了。”她赶紧叫住了宋境逸。 宋境逸听到一女子的声音在跟他说话,正卷着画的手一顿,转身看向声音的主人。 “不知这位娘子有何事?”他礼貌地回应道,声音中带着些许疑惑。 “小女乔氏,方才看中了这幅山樱图,才知是宋郎中定走的。不知小女可否出双倍银两,向郎中求购此画?” 宋境逸觉得有些奇怪,这位娘子明知此画是自己前些日子定好的,若是她真喜欢,大可以再找冯掌柜另定一幅,大可不必出这双倍银两从自己这里购走眼前这幅。 “娘子,此画乃在下十日前便来此定制好的,画中细节皆由本人亲自一一构思。在下心中日日期盼画作完成,实在难以割爱,并非价钱的问题。娘子若是真心喜欢,亦可按照心中所想,在此另定制一幅相似的山樱图。” 宋境逸的语气仍是那么温和平静,礼貌回绝后,准备拿着画卷走出字画铺。 谁曾想乔言汐为了好姐妹豁出去了,鼓起勇气拦住了想离开的那人。 宋境逸诧异地瞪大了双眼。他根本没料到这位小娘子居然对自己手中的这幅山樱图,执着到了这般地步。他觉得这位小娘子实在有些骄纵,看来是平常被家里人宠坏了,导致出门在外仍是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乔娘子,在下觉得方才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明白了,您为何还是如此执着于眼前这幅画卷?”他还是压下了自己觉得此人实在莫名其妙的心情,避免自己的语气失了态。 “宋郎中,小女此番执着于您手中这幅山樱图,确实是有急需,而并非一己私欲。 小女昨日才得知,闺中好友近日心绪不宁,整日低迷不振、茶饭不思,实在叫人担忧。于是今日小女便上街想为闺友寻些能使她欢心些的礼品,奈何逛了一整圈京城的铺子,都未见着能合她心意的物件。 直到走进这字画铺,瞧见了这幅山樱图,瞬间觉得眼前一亮。小女闺友最喜山樱,庭中就种有三棵,平日里也喜欢收集些樱花相关的字画。除了这幅画卷,小女实在不知还能带些什么礼品,前去拜访近日抑郁寡欢的闺友,使她开怀了。 宋郎中您方才说,此画从定下要求到作画完成,大约需要十日时间。并非小女不愿等山樱图的工期,而是闺友的心病拖不得。一日水米不进、一日愁绪不解,便伤一日的身子。十日之后,小女不敢想象闺友的状况会是如何了。” 乔言汐说着说着,越发心疼祁念禾了,泪水险些从眼眶中溢出来,楚楚可怜的模样当真让宋境逸软了心。 他未曾想到,眼前这位与他“争夺”山樱图的小娘子,并非是娇生惯养的蛮横贵女,而是一心为了缓解闺友心病的善良女子,甚至不惜多花一倍的银两想向他购走这幅画。他为方才自己对她的看法感到后悔。 宋境逸身为半个医师,自然知晓,若是因心病终日颓靡、水米不进,对身体的损耗是成倍的。他决定将自己这幅山樱图让给乔娘子,带去给她那位闺中密友缓解愁绪。 “如此,那在下便将这画卷售予娘子,您也不必付双倍银两。若是能及时缓解您闺友的心病,此画的价值就远远不止这几两银子。 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山樱图带给您闺友的欢乐只是一时的,娘子还得想法子知晓闺友愁绪究竟因何而起,并将那愁事平息,才能真正解除她的心病。” 乔言汐听到宋郎中同意将这画卷以原价售予自己,有些喜出望外。她赶紧道谢: “小女谢过宋郎中,将山樱图割爱于我。” 得知画卷价格后,乔言汐立刻让贴身婢女向宋境逸付了银两,并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幅山樱图。 “宋郎中,且容小女多问一句。我具体应如何做,才能为闺友寻得那治愈心病的心药?” 乔言汐希望自己此次前去拜访祁念禾,不仅是给她带去些许欢笑,更想尽全力治愈她的心病。 宋境逸微微晃神,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失落之事。 “在下举自己的心病案例,跟乔娘子解释一番。 我曾在尚雅楼结识一位文人好友,与之志趣相投、恰谈甚欢。那位好友时常光顾尚雅楼,我便能与他进行交谈诗书文学,好生快活。 只是尚雅楼因定朔侯府尹世子酒后打砸一事,修整了一月。重新开业后,我已接连六七日未见好友到访尚雅楼,甚至未曾听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 在下如今心绪同样不宁,担忧好友如今是否安康,有时也会难以入睡。这便是落下了心病,只是并没有乔娘子闺友那般严重。 若想解开在下这心病,或许只有得知好友的近况,才能做到。好友现下安康的消息,便是我的心药。 因此,乔娘子也需得知您闺友的心病缘于何人何事。若是与谁起了争执,便帮助她尽快将二人之间的误会解开;若是丢失了某件珍惜的物件,便尽快再为她寻来一件一模一样的;若是像在下一样,心中挂念之人突然消失且杳无音信,便只能静候那人的再次出现了。” 宋境逸的语气渐渐变得惆怅。何晋衍已经好些时日没在尚雅楼以狼面书生的身份出现,他只是一介户部郎中,与何晋衍相识时日又不算很长,自己没有理由直接前去安国公府寻他。 宋境逸很担心何晋衍的身子,毕竟自己是知晓他曾患有严重晕症的。甚至有些害怕是否是自己医治不当,导致何晋衍伤病更重了,这才没能出府来到尚雅楼。 乔言汐听闻宋郎中的心病,也有些共情了。 “多谢宋郎中指点。或许宋郎中的好友只是遇上些急事,近日并未有空抽身前往尚雅楼。但愿他身体康健,一切平安。” 时辰不早了,乔言汐便先一步道别离开字画铺。宋境逸也走到铺子门口目送乔娘子。他注意到了那辆马车上的牌子,又听见那贴身婢女唤她二小姐。 “原来她就是嘉义侯府的乔二小姐。”宋境逸低声喃喃自语,回忆起方才她向他求购山樱图,以及担忧闺友心绪的模样,觉得有些稚嫩可爱。 他回过神,转头便用手中这银两,跟冯掌柜再订了一幅一样的山樱图,十日后再来取。 宋境逸是多么希望狼面书生十日之内便能重新于尚雅楼现身,这样自己就能将这幅,特意为何晋衍这位最喜樱花之人准备的山樱图,亲手赠予他了。 21. 心病还须心药医 第二日一早,乔言汐便带着昨日从宋郎中那里购来的山樱图,前往春景宫拜访祁念禾。 “公主,究竟是发生何事了?”乔言汐见祁念禾脸色差得不行,眼底一片乌青,像是已经多日未睡好了。她坐在公主身旁,又心疼又不知所措,只好轻轻握住公主的手,想给予些安慰。 祁念禾不知该如何跟乔言汐开口说自己是因为狼面书生消失不见、杳无音信而寝食难安的。毕竟自己微服出宫之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更何况,堂堂大申的舒望公主,怎能将自己对一介真实身份都未知的坊间文人动了心之事说出口呢? 因此,祁念禾只是摇摇头,“无妨,多谢你今日过来陪我。”声音有些绵软,打不起精神。 乔言汐见公主还是不愿提及自己愁绪不解的缘由,便不再追问,想着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不再想着伤心之事。 “公主,言汐为您带来了一幅画卷,肯定合您心意。”乔言汐立刻叫人将那幅山樱图拿了上来,在祁念禾面前展开。 一幅细节到位、颜色淡雅的春日山樱图映入了祁念禾的眼帘。乔言汐时刻关注着身旁舒望公主看到画卷之后的反应,见她颓着的脸上有了些惊喜的神情后,内心总算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此画将重点落在了山樱枝桠上,突出了樱花绽开的细节。不同于我之前收藏的那些将整棵树都绘于纸上的山樱图,确实很特别,叫我眼前一亮。”祁念禾的眼神里明显多了一丝光亮。 乔言汐见此画卷的功劳已经体现,便顺水推舟将话题从祁念禾的伤心之事上引开,讲起了购入此画的经历: “公主的喜好,言汐还是了解的。昨日我上街想为您寻些有趣的物件,可是平日里常逛的那些铺子都没什么值得买的。 言汐本以为要空手而归了,想着最后再去常逛的字画铺看看,正巧就看到了这幅山樱图,第一瞬间便觉得此画定能得公主欢心。” 乔言汐讲得绘声绘色、生动有趣,确实让祁念禾的心思暂时从狼面书生消失之事脱离了出来,沉浸在了她昨日的经历之中,甚至对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感到有些好奇。 “谁曾想正当我准备购下此山樱图时,却得知此画是另一位客人早在十日之前便去到那字画铺,找掌柜定好的,作画主题和画中细节都是那位客官亲自嘱托的。 可是这山樱图实在是难得一见,言汐便想着能否向那位公子争取一番,通融通融,以双倍价格将此画先转售于我。毕竟言汐真心希望公主能早些看到这幅您定会喜欢的画卷,也希望您能早些开心起来,实在是等不得另外十日的作画工期了。 幸好那宋郎中心善,听闻言汐极力求购此画的原因后,十分爽快地就答应了,甚至还不收双倍银两。宋郎中真是位通情达理之人!” 祁念禾本已沉浸于乔言汐的购画经历之中,突然听见“宋郎中”三个字,猛地一惊。 “言汐,你方才称呼将山樱图转售于你的那人,为‘宋郎中’?”她声音里带着些微颤,并未考虑到自己身为鲜少出宫的舒望公主,却强调乔言汐对一位陌生公子的称呼这件事,其实有些失态。 祁念禾每次透过雅间珠帘缝隙,偷看狼面书生之时,都能看到他与一个人坐在一起。二人挨得很近,常常交头接耳,关系看上去很好。 她隔着帘子,看不清任何人的长相,只是通过那人每次举手赋诗时,听众人唤他“宋郎中”,才知道了与狼面书生交好的那人是一位姓宋的户部郎中。 祁念禾本就对狼面书生朝思暮想,却不知该从哪里得知他的消息。如今从乔言汐口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称呼,她多么希望那人就是狼面书生在尚雅楼的那位友人。 乔言汐被公主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言汐是听到那字画铺的掌柜,称呼那位客人为‘宋郎中’的,因此也这样称呼那位公子。不过,公主为何会对此感到疑惑呀?” 祁念禾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没沉住气,仅是听到一个或许与狼面书生有关的称呼便这样失态。她赶紧想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只是曾经听你说过,京城有位宋郎中擅长作诗、文采突出,有些好奇那人的诗文究竟写得如何。也不知你昨日所见的宋郎中,是否正是那人?” 乔言汐信以为真,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昨日所见宋郎中的外貌和气质。 “好像还真是!京中人们都说那位文采极好的宋郎中,相貌清秀俊雅,声音气质皆温润如玉,性子随和友善,是不可多得的俊俏才子。昨日言汐所见之人,与世人那些形容皆符合,看来正是那位宋郎中。” 祁念禾的心突突直跳,乔言汐昨日所见之人,真的是狼面书生的好友!那宋郎中会不会知道狼面书生的近况? 她极力压制着自己心中的迫切和激动,装作不经意地问乔言汐: “那你二人可还有聊些什么?” 乔言汐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中瞬间增添了几分担忧心疼。 “昨日宋郎中听闻言汐所说,闺中密友近日心绪不佳、茶饭不思之事后,说您定是得了心病。他说言汐将此画赠与您,也只能带给您短暂的欢乐,暂时缓解您的忧愁,却并不能使您完全走出心中的痛苦。 宋郎中说,心病还须心药医。” 祁念禾神色再次黯淡下来。是啊,心病还须心药医,可她的心药,怕是找不到了。 乔言汐见祁念禾的兴致又落寞了下去,又想起宋郎中昨日嘱咐她的话,便还是希望自己今日前来,能为公主治好这心病。于是她继续说下去: “言汐追问了宋郎中,如何能寻到心药,帮助闺友医好这心病。他说,需知晓您的愁绪是因何人何事而起,才能对症下药,为您治好这心病。 不过宋郎中同您一样,近日也有未解的心病。他说,自己有位于尚雅楼结识的文人好友,往日常常与其见面,恰谈甚欢。不过尚雅楼修整一月后,宋郎中已多日未见到他的那位好友,甚至不曾听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从而落下心病。 宋郎中说,若是想医好他的心病,唯有知晓那位好友一切安康的近况。 公主,您若是再这么日日寝食难安,愁绪不解的话,身子真的会垮的。言汐希望您能早日恢复往昔那般神采奕奕、精神饱满的状态,希望能帮助您解开愁绪。 所以公主殿下,如今可否将您落下这心病的缘由,告知于臣女?” 祁 念禾原本因为紧张而快速跳动的心脏,在听到方才乔言汐那番话之后,又渐渐冷却了下来。 原来就算是宋郎中,也不知道狼面书生的近况、不知道他究竟遇到了什么;原来宋郎中也在担心狼面书生现下是否安康,也因为他的不出现而落下了心病。 他怎么可以在一个月之内就消失得这么干净...... 祁念禾觉得狼面书生真的好残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一走了之,根本不考虑在乎他的人会有多么担心他。她原本对狼面书生满是担忧和思念的感情,从此刻开始增添了一些埋怨和气愤。 反正已经没有了能医自己心病的心药,祁念禾索性不再去管它了。或许随着时间推移,她可以渐渐忘记狼面书生,到了那时候,这心病大概也能自愈了。 她沉默了片刻,还是并未正面回答乔言汐有关愁绪缘由的问题,而是选择将话题转移开: “言汐,你与那宋郎中已有了一面之缘。能否麻烦你,下次来春景宫与我小聚之时,为我带来几份那宋郎中的诗作?久闻宋才子的文采,我也想赏析一番他的诗作了。” 祁念禾说这段话时,有些强颜欢笑,似是已经开始强迫自己忘却那令自己伤心已久的事。 乔言汐看着公主这般神色,止不住地心疼她,但也只好应下来。 “是,公主。言汐这些日子便差人去尚雅楼,抄录宋郎中的诗文,下次一并带给您。” 祁念禾满意地笑了笑,“多谢你今日带来的山樱图,我很喜欢。”她又拿起那幅画卷,细细端详了一番,当真是一幅绝佳的画作。 “能得公主欢心便好。”乔言汐见祁念禾看着那幅山樱图,那张一直黯淡无光的脸上,久违地扬起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于是欣慰地回应道。 此时已到午时半,杏花和丁香前来为祁念禾和乔言汐呈上午膳。 三人本都已经做好劝舒望公主多少用些饭菜的准备,谁也没想到,祁念禾居然主动吃了起来。 “公主这是已经有所好转了?”丁香喜出望外地问道。 祁念禾微微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点头。 “还得是乔二小姐了解如何宽慰公主殿下!公主已经好几日未这般好好用膳了,今日乔二小姐一来,公主气色都好些了呢。”杏花应和道。 但其实她们都猜错了。乔言汐确实为祁念禾带来了极为有用的消息,不过真正让她转变的,是她决定自救的心态。 祁念禾已经想通了,既然连宋郎中都不知狼面书生究竟去了何处,那么她作为与狼面书生仅有两面之缘的雅间女眷,又有什么资格担心他呢?她可是大申的舒望公主,又怎能因一介陌生男子,而魂不守舍这么些时日。 祁念禾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真的很傻,居然仅仅是因为那狼面书生的文采、和救了自己一命的恩情,便深深对他动了心。如今甚至因为那人的消失,险些伤了自己的身子。 这么做真的值当吗?并不。所以她要靠自己治愈自己,她相信自己能从狼面书生的离开之中走出来。 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不过,让时间慢慢冲刷掉有关一个人的记忆,大概也算是一种心药吧。 22. 两面之缘 乔言汐与祁念禾告别之前,见公主神色状态已大有转变,心中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嘉义侯府近日在为嘉义侯乔敬天筹备寿宴,乔言汐作为二小姐,自然是要忙前忙后、用心安排相关事宜的。 过了数日,待到乔敬天生辰过去,乔言汐才终于得空。她便决定前往尚雅楼,亲自为舒望公主探探那位宋郎中的文风如何。 不巧的是,她前几日忙于父亲寿宴之事晕了头,忘记了这天是十五。直到走进尚雅楼后乔言汐才发现,楼内今日并不举办雅集,而是举办戏曲团的表演。 乔言汐向里张望,不见宋郎中的身影。今日十五跑了个空,她便决定明日再来旁观雅集,一览宋郎中赋诗风采。 好不容易得空出了趟府,乔言汐不想这么快就回去,便在京城街上慢慢散着步,逛逛小铺子,却不经意间听到了一些战事风声。 “听闻近一月前北境胡屹起兵了,欲一举攻下大申。定北军首战失利,此事当真?”一名小娘子低声问身旁的闺友,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恐惧。 “我也从父亲那里听说了,此事千真万确。”一旁的闺友回应道。 “可是定北军主帅尹将军如今还在圣上的处分期啊!我大申北境防线如何防得住?”那小娘子惊得险些没压住音量,害怕地攥紧了闺友的衣袖。 “你大可放心,圣上早已将定北军临时主帅的重任交予何将军。何将军早已暗中前往北境,如今都已经拿下数战了。有安国大将军坐镇,定北军定能守住北境的!” “何将军去担任临时主帅了!那我便安心了。”那原本担惊受怕的小娘子总算是舒了口气。 北境战争刚爆发的那几日,由于大申处于劣势,为避免引起百姓恐慌,京中消息压得很牢,除了朝廷重臣之外无人知晓。 直到何晋衍作为定北军临时主帅奔赴北境,定北军有了定海神针之后,接连赢下数战,稳住了局势,祁晟才稍稍放开了些战事的风声。毕竟安国大将军何晋衍,是全大申人民的定心丸,只要知晓了他前去带领军队应战,百姓们便并不会感到过度紧张害怕了。 乔言汐听到了那两位小娘子谈论大申与北境胡屹战事的全过程,自己的心也随之起起伏伏。她此前并不知晓此事,毕竟她的父亲乔敬天,即使身为嘉义侯,也从未在府中提过任何有关大申历年来各项战事的事情。 “所幸我大申有安国大将军何晋衍。”乔言汐也忍不住感叹道。她逛了一圈铺子,只是随便买了些糕点,没有其他感兴趣的物件了。她便决定启程回府。 回嘉义侯府途中会路过冯掌柜的字画铺,乔言汐便寻思着再进去看看,有没有些感兴趣的字画,可以买回去挂在书房中。 谁知一走进那字画铺,正巧碰上了来取新的那幅山樱图的宋境逸。 “宋郎中!您今日又在这字画铺呀。” 乔言汐见今日自己出门本就要寻的那人,现在就在这字画铺里,喜出望外。 宋境逸见到乔言汐,眼前一亮,同样感到喜出望外。 十日之前初次与她见面后,自己虽是一直未忘记她,却也未曾想她还会认得自己。 “在下宋境逸,现任户部郎中,见过乔二小姐。”宋境逸难掩心中惊喜,立刻回应道。 上回初见时,二人并未互通真实身份。如今他已单方面知晓她的身份,觉得自己也需要向乔二小姐做一个正式的自我介绍了。 乔言汐这下却感到惊讶了。她明明记得自己上次与宋郎中见面时,并未向他介绍自己时嘉义侯府二小姐,仅说了自己姓乔而已。 她一向不会对初次见面的外人直接说明自己是嘉义侯府二小姐,毕竟她的父亲乔敬天在朝廷之中地位较高,她若是高调自称是嘉义侯的二女儿,难免会让一些人觉得她在自矜家世。 “宋郎中是如何知晓我是乔二小姐的?我记得上次初见时,并未对您提起过我的具体身份。”乔言汐就是遇事说事、及时提问,绝不拐弯抹角的性格。 乔言汐的语气和神情皆带着诧异,这模样使宋境逸微微一怔。 难道她不愿自己知晓她的身份吗? 他急忙倾身鞠了一躬,以表歉意。 “上次乔二小姐先行离开,在下于铺子门口目送您上马车之时,注意到了您所乘的马车上有‘嘉义侯府’的牌子。加上无意间听到您的婢女唤您’二小姐‘,这才知晓您是嘉义侯府二小姐。 有些冒昧了,还望乔二小姐见谅。” 他语气诚恳,眉头微微收紧,完全是一幅做错了事情的模样。 乔言汐其实并未对此有丝毫不悦,不过见眼前之人的模样温顺老实,便起了一丝想逗趣他一番的心思。 她先对着宋境逸摆出了一幅严肃的神情,没回应他的话,而是转身向冯掌柜询问道: “冯掌柜,您这儿的空桌椅,可否借我与宋郎中一用?” “您二位请便!”冯掌柜见自己的二位熟客有事要谈,自然是爽快地答应了。 “宋郎中,请。”乔言汐向那空桌椅的方向伸手,请他一块过去坐下一叙。 宋境逸明显有些慌了,他不想惹她生气的。 他赶紧跟过去落座,忍不住问道: “乔二小姐可是在心中埋怨在下,通过马车和婢女对您的称呼,而间接知晓您的身份了? 在下实在并非有意,还请乔二小姐莫要不悦了。” 乔言汐见眼前之人皱着眉,一脸无措又有些委屈的样子,跟她赔着罪。她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深处倒是乐开了花。 “这位宋郎中的脾气可真好,当真是个难得一见的软柿子。那就别怪我稍微捏一捏了。” 只见乔言汐摆起了架子,装作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压着声线说道: “既然宋郎中希望我不再因此而不悦了,那么可否帮我一个忙?” “乔二小姐尽管说,在下定竭尽所能。”宋境逸眼见局势还有转机,赶紧应下。 乔言汐原本正犯愁,明日该如何派人去尚雅楼寻宋郎中,索要他的诗文作品,才不会显得突兀冒昧。现在机会却直接送到了她手中,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不知宋郎中是否还记得,您我二人初次在此见面之时,我所提到的那位患有心病的闺友?” “自然记得。乔二小姐此番是需要在下助您,缓解您闺友的心病吗?” “算是。我那位闺友,很早之前便听闻宋郎中的文采极佳,所作诗文皆意境深远、韵味无穷、包含真情实感。不过她平日之中不便外出上街,并不能一览您在尚雅楼雅集之中的赋诗风采。 她希望能赏析一番宋郎中所作之诗,不知宋郎中能否在此为我那位闺友,在纸上默写几首您的佳作?日后我便可带去给她。” 乔言汐话音刚落,宋境逸便爽快答应,接着立刻起身向冯掌柜要了纸墨笔砚来。 “能得乔二小姐闺友的赏识,是在下的荣幸。还请您稍等片刻。” 只见宋境逸迅速铺开纸,提起笔,熟稔地将自己于尚雅楼雅集上所作的数首诗写于纸上。 乔言汐看着眼前之人,眉眼间尽显认真,全神贯注地书写着,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的字体端雅秀润,字迹工整,笔画清晰,丝毫不拖泥带水。 “真是字如其人,清隽疏朗,赏心悦目。”她没忍住低声感叹了一句。 “乔二小姐,可是还有什么需要在下做的?”宋境逸只听到乔言汐嘟囔了一句,并没听清楚所说的内容,谨慎地询问道。 “没有没有,多谢宋郎中花心思在此为我的闺友默写下您的诗作。” 乔言汐眼神再度望向宋境逸的脸,见他还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笑容很明媚,笑起来时,会出现两颗小虎牙,脸上还会出现一对可爱的小酒窝,看着当真叫人欢喜。 宋境逸看着眼前之人,原本板着的脸上忽然绽开甜甜的笑容,像一颗小水蜜桃,瞬间有些出了神。 “乔二小姐,您这是在笑什么?”他回过神来,有些摸不着头脑。 宋境逸还以为是自己出了什么糗,才逗得乔言汐发笑。他后知后觉有些羞愧,脸颊唰地一下变得通红。 乔言汐见宋郎中那张俊秀好看的脸上,一副满是错愕无助的神 情,实在是有些...... 有些楚楚可怜了。 她实在是不忍心再继续逗他了,于是决定向他坦白: “宋郎中,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因你知晓了我的身份而感到不悦。 我并未主动告诉您自己的身份,是因为我父亲嘉义侯在朝廷中德高望重。若是我对外人主动介绍自己是嘉义侯府二小姐,难免会收到一些有心之人的误解,认为我是在自矜家世。 至于我方才为何装作自己生气,是因为宋郎中您的性子实在太随和了,是这京中难得一见的温柔公子。我见您诚心想与我道歉,那神情当真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一件大事,便逗趣心作祟,捉弄了您一番。 小女方才也后知后觉自己做得过分了,还请宋郎中大人有大量,莫要怪罪于我。” 乔言汐原本还正常地解释着,可是越说到后面,越觉得自己这次是真的过火了,她的声音渐渐没了底气,说到最后,脑袋也耷拉下去了。 二人的悲喜在此刻彻底互换。现在换做宋境逸被眼前之人楚楚可怜的模样逗笑了。 乔言汐那张小脸,无论做什么表情都可爱。如今她一番知错后羞愧的神情,当真叫宋境逸心软。 他丝毫没有因为自己被乔言汐捉弄了一番而感到生气,却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的心思实在是幼稚又有趣,居然还会因为觉得他脾气好而装生气逗他。 乔言汐见宋境逸迟迟未开口说话,真的害怕了,大大的眼睛变得水汪汪的,就这么看着他。 宋境逸不忍心看到乔言汐这般模样,赶紧开口回应: “乔二小姐不必过于自责。我并未因此感到生气。 只是今后若是遇到他人,你可不能再如此大胆地捉弄人家了。并不是所有人的性子都是这般随和的。为了你自身的安全,你也得万分谨慎,知道了吗?” 乔言汐点点头,“明白的,多谢宋郎中宽宏大量。” 宋境逸便把话题转移开: “乔二小姐将上次那幅山樱图,送给那位落得心病的闺友之后,闺友的心情可有好些?” “可是好了不少呢!虽然她仍未将引发愁绪的缘由告知于我,但她久违地好好用膳了。她还说那幅山樱图当真是特别,她很是喜欢。还得多谢宋郎中上次将山樱图割爱与我。” 乔言汐一想到祁念禾的状态日益恢复,便为她高兴。 宋境逸听闻,也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么说来,我那幅山樱图便是发挥了它的价值。” 乔言汐看着他,又想起了什么,关心道: “宋郎中的心病可有缓解?那位失踪的好友近来可有音讯?” 宋境逸点点头,回应道: “我已得知他的近况了。他有公务在身,需要离开京城一段时间。当初事发突然,他未来得及与我打声招呼,便匆忙上路。近日安顿下来后,我才得知他仍安康。” 宋境逸先是听闻了坊间有关安国大将军何晋衍临危受命,作为定北军临时主帅前往北境,带领定北军与胡屹汗国抗战的消息。这下他才算是知道了何晋衍究竟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 过了两三日,他又收到了何晋衍专门从北境寄给他的平安信,并告知他自己不告而别的原因。这封信便是宋境逸的心药,他心中的这块巨石才算是真正落了地。 “一切安康就好。”乔言汐同样也为宋境逸感到开心。 “时辰不早了,乔二小姐还是快些回府吧,记得带上写有诗文的纸。”宋境逸见天色开始微微染上了橘色,便嘱托道。 乔言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与宋郎中在字画铺待了很久了。 纵使双方都有不舍,但还是到了该告别的时辰。 “宋郎中,我与您已有两面之缘。若是你我二人当真有缘分,待到第三次在这字画铺偶遇之时,可否还能邀您再此一叙?” 乔言汐思来想去,还是想在启程回府之前,勇敢地同宋境逸说出这番真心话。 宋境逸目光一顿,惊讶地发现乔言汐对自己说出的话,也正是自己心中所想。 “那在下便期待与乔二小姐的第三面之缘了。” 23. 赐婚? 祁念禾这几日的状态,在旁人眼中确实是好了许多。就连杏花和丁香都觉得,舒望公主如今是真的没事了。 她日日按时用膳就寝,无事之时就游园赏花,或是去藏书阁各类书籍,唯独不碰诗句。 只有祁念禾自己心里清楚,这只是在转移注意力,在通过自我麻痹的方式,试图疗愈自己对狼面书生思念成疾的心病。 可是,她发现根本就放不下,根本就没有好。所有外显的改变,都只是她为了让所有人都不再担心自己,装模作样的罢了。 就这样过去了几日,乔言汐又来春景宫寻祁念禾了。主要就是将前些时日偶遇宋境逸之时,请他写下的诗文,带来献给公主。 祁念禾并未料到乔言汐执行力如此之强,仅用了短短几日,便将自己都忘却了的事落实了。 已经因为狼面书生而数日未碰诗文了的祁念禾,强颜欢笑地接过乔言汐递来的纸张,缓缓展开来过目。 其实,祁念禾已经去过尚雅楼数次,怎么可能没听过那宋郎中在雅集之上赋诗? 她上次之所以请乔言汐去帮自己抄宋郎中的诗文,完全是想试试看能否借此机会,让乔言汐从宋郎中那里打探些有关狼面书生的消息。 祁念禾心不在焉,表面上是在看着宋境逸写下的诗文,实则内心正盘算着如何不经意间将话题引到宋郎中身上。 “这宋郎中当真是文采过人。不过这一手好字,并非是你府中下人所写。你可是遣人去到尚雅楼寻他亲笔写下的?” 果然,祁念禾这句话打开了乔言汐的话匣子。 “言汐本意确实是去尚雅楼寻宋郎中,不巧那日是十五,尚雅楼不举办雅集,而是戏曲团前去表演。 臣女跑了个空,便决定四处逛逛。不曾想再次在那字画铺遇见了宋郎中。便借机请他亲自写下了这些诗文。” 祁念禾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双眸一亮,便顺水推舟: “原来如此,还真是凑巧。 对了,你上次说,那宋郎中也患了心病,此次见到他,状态可有好些?毕竟宋郎中将那幅山樱图割爱于我,也希望他能快些好起来才是。” 乔言汐对祁念禾一向是知无不言,并未多想,便将宋境逸告诉自己的近况完整地同祁念禾说了。 “宋郎中说,他的心病已解。前几日言汐见到他,神采奕奕很是精神。” 祁念禾一惊,她这招“醉翁之意不在酒”,居然真的达到目的了。宋郎中真的有狼面书生的新消息了,至少他现下定是一切安好。 所以狼面书生究竟是遇到了何事?难道他这几日已经重返尚雅楼了? “哦?宋郎中可是得知他那位失踪好友的近况了?”她极力克制住心中的急切,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正是!宋郎中也是前几日才得知,他的那位失踪好友,其实是有公务在身,需离开京城一段时日。 当时那位友人走得匆忙,并未来得及将消息告知于他。直到友人安顿下来后,才传信于他,告知自己一切安好。” 乔言汐嘴上确实跟祁念禾说着话,实则脑海中满是那宋郎中温润如玉、风度儒雅的模样,哪还有心思真正放在公主身上。 “一切安康便好,安康便好……”祁念禾不住地喃喃自语,她又何尝不是在念着另一个人。 她多日以来的愁绪,终于在此刻得以舒解。终日紧绷着的心弦,终于松懈了下来。 原来狼面书生并非有意不告而别,而是确实遇到了紧急公务,不得不立刻启程离开京城。原来他并不是冷血无情之人。 幸好他没有出什么意外、遭遇什么不测。万幸他一切安好。 祁念禾的心病,终于得到了对症的心药。 祁念禾在得知狼面书生的近况之后,身心状态才是真正恢复如初,重焕往日神采。 直到两日后…… “父皇,要为儿臣赐婚?” 祁念禾毫无心理准备,皇帝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完全给了她当头一棒。 祁念禾从未曾将自己前些日子寝食难安之事告知父皇,毕竟落下心病的缘由难以启齿。因此她每次拜见父皇,都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但凭祁晟对大公主的关心和了解程度,无论祁念禾如何掩饰,都躲不过皇帝的眼睛。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自己的大女儿近日以来心绪难安,状态极差。 所以这赐婚一事,即便自己与皇后已经商量决定好了,祁晟还是没有将此事立刻告诉祁念禾。 直到看出祁念禾的神采重新焕发了起来,祁晟才召她来到殿前,准备赐下这道圣旨。 “念禾,你如今已年满十七,确实到了婚配的年纪。朕和你母后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为你定下这门婚事的。”祁晟语重心长地说道。 祁念禾跪在殿前的身子,直接僵住了。 明明她前日才了解到,自己那不知所踪的心上人的近况。 明明身心俱败的她,才刚刚被治愈。 如今,却要被父皇与另一个她丝毫不爱的人赐婚…… 祁念禾的双眸里已经噙满了泪水,颤抖着声音问道: “不知父皇,将儿臣许配给了谁?” 祁晟不忍心见祁念禾这么一副泪眼汪汪的模样,觉得她定是因为害怕被嫁往外族和亲,才委屈成这个样子的。于是他赶紧说道: “是安国公府世子、安国大将军,何晋衍。” 祁念禾可是皇上最疼爱的大女儿。舒望公主的婚配对象,是经过皇上皇后的再三斟酌,最终为她选定的最好的儿郎。 他怎么都不可能想到,赐婚一事使祁念禾泪眼模糊的原因,其实是她早已有了自己的意中人。 祁晟见祁念禾还依旧缄默不语,神色还是那般低落,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宽慰她,只好开口跟她介绍道: “念禾,安国公府世子何晋衍,是朕和你母后多番思量之后,觉得与你最相配的儿郎了。这大申天下,哪里还有像他这般优秀的儿郎啊? 慎之身为安国大将军,自少便为大申屡立战功。他可保我大申家国安定,亦能护你一世安稳。先前朕因他的伤势而忧心之时,你还来宽慰过朕,朕记得你也十分敬佩他。如今慎之的伤病已痊愈,更无后顾之忧。 若你在意未来夫君的相貌仪态,那慎之的容貌身型更是上上之选、无可挑剔。待到他回京,朕自会安排你们相见,届时你亲眼看看便知。 慎之还是朕布衣旧交之子,是朕看着长大的,品行家世知根知底。只有把你托付给他,朕才放心。” 祁念禾怎可能不知晓何晋衍,他的品行相貌、绝世武功,全大申无人不知。她自然知道他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好儿郎,也是父皇母后能为她选定的最佳婚配人选。 身为舒望公主,她的婚事哪轮得到自己做主? 祁念禾轻轻叹了口气,努力瞪大双眼收住险些夺眶而出的泪水,恭敬向父皇行礼: “父皇母后苦心为儿臣斟酌婚配人选,最终选定安国公府世子、安国 大将军何晋衍。儿臣深深谢过此赐婚之恩,定当遵从。 儿臣深知这是父皇母后能为儿臣安排的最好的婚事,也知晓何将军英勇善战、品行端正、仪表堂堂,当真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优秀公子。 只是,婚嫁乃儿臣人生大事,这赐婚之事来得突然,儿臣心中一时纷乱,还望父皇莫要见怪。” 祁晟见祁念禾虽是恭敬应下了这门婚事,但她的神色之中不见丝毫欣喜,便决定给女儿留些接受的时间。 “念禾,赐婚之事确实突然,朕明白你一时难以欣然接受。距离慎之从北境回京还有些时日,你尚且有时间好好整理心绪,以便从容应对。 你身为大申的舒望公主,婚配之事万不得随意。你未来的夫君定要是能护你周全,且身世地位与你相配之人。因此这赐婚一事,无论你心中所想如何,都没有周旋的余地。” 祁念禾垂眸,将眼神中的悲伤遮掩起来,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地回道: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先行告退。” 走出曜和殿时的祁念禾,与方才进入殿内时神采奕奕的她,完全判若两人。 此时的祁念禾,眼神空洞,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简直就是丢了魂一般。 她拖着步子坐上步辇,一言不发,只是望着前方发呆。这状态把杏花和丁香吓懵了。 明明公主这几日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昔的精气神,为何拜见完圣上之后的状态,甚至比茶饭不思的那些时日还要糟糕了? 可是她们根本不敢问公主究竟发生了何事,只好默默地陪在她身边,不去打扰她。 祁念禾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到寝殿之中的,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明明她眼睛一直睁着,脑子却好似睡着了。 直到杏花轻叩房门进来送午膳,才把她从这解离状态之中叫醒。 “公主殿下,您还好吗?”杏花看着失了神却泪流满面的舒望公主,那模样实在叫人揪心。 祁念禾如梦初醒,才发觉自己的泪水像断了线一般,不停地从脸颊上滚落着,衣襟早已被浸湿了一大半。 她抬手擦了擦泪,对着杏花轻轻摇了摇头,以示回应。 她不好,她怎么可能好。 祁念禾好后悔,为何自己偏偏就对一个想嫁却不能嫁的人动了心? 如今她想放下狼面书生,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她忘不掉他的诗文之中那独树一帜的独活愁绪和思念亲友之情,能使她与之深深共情。 她忘不掉他在一众宾客都不敢反驳那纨绔之人曲解她的言论之时,主动站出来表达自己对她诗作之中,那家国大爱之情的认同和深刻感悟。 她忘不掉他不顾自身安危,替她挡下了那飞来的烛台,甚至在自己手腕上落下了一道深深的弯月疤。 可他狼面书生只是一介身份不详的坊间文人,而她祁念禾是当朝大公主。 她和他的出身,就注定了二人有缘无份的结局。 祁念禾觉得,自己必须在心中跟狼面书生做个彻彻底底的了断了。不然对她未来的夫君,安国大将军何晋衍,是极为不尊重的。 她不断在心中默念: “祁念禾,清醒一些。你是当朝大公主,你的婚事关乎着皇家颜面。遵从圣旨,与何将军成婚,才是你身为舒望公主的本分。 既然你与那狼面书生的结局早已是命中注定,为了你自己的尊严和颜面,也不能再为他而流泪了。 祁念禾,这次便彻底忘了他吧。” 24. 唯独他不行 “什么?陛下为舒望公主与安国大将军何晋衍赐婚了!” 乔言汐自从上次去春景宫为祁念禾送完宋境逸的诗文之后,一直在府中忙于阿姊,也就是嘉义侯府大小姐的婚事筹备,多日未能得空出府。 因此祁念禾和何晋衍被赐婚的消息,乔言汐还是从父亲口中听闻的。 祁念禾身为当朝大公主,对于自己婚配一事没有任何发言权,这点乔言汐是知道的。她为舒望公主担心过多次嫁娶一事,生怕公主被远嫁去和亲。 因此在得知圣上将祁念禾赐婚于安国公府世子何晋衍之后,乔言汐又惊又喜,真心为自小一同玩耍长大的闺友感到高兴。 天下谁人不知何晋衍大将军容貌俊朗,英姿飒爽;谁人不叹何将军简直是这世上不可多得的绝佳儿郎。除了何晋衍,乔言汐想不到第二个能与祁念禾相配的男子。 舒望公主祁念禾更是若天仙下凡。不仅容貌似热烈的红玫瑰一般明艳大气,气质端庄温婉,而且饱读诗书、精修律法,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能与祁念禾成为好友,乔言汐不止一次感叹自己有着天大的福气。 乔言汐在脑海中想象着祁念禾与何晋衍二人身着婚服、并肩而立的画面。当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佳人。 “父亲。言汐可否出府一趟,去为舒望公主备些贺礼?”乔言汐兴奋不已,想着赶紧差人前去宫中送帖,明日便去春景宫恭贺祁念禾。 嘉义侯乔敬天却回绝了乔言汐的请求。 “你阿姊不过长你两岁,三日后便要正式成婚。舒望公主与你年岁相仿,如今亦已接下赐婚圣旨。 言汐,为父与你母亲,也是时候为你谋划婚嫁一事了。今日你不得外出,为父已邀约了两位世家公子前来侯府,与你相看一番。” 乔言汐心头一震,眼底泛上来一丝错愕。 “父亲为何不能稍等几日?至少等阿姊的婚事办妥之后,再为言汐相看也不迟。 更何况,言汐心中已有所属之人。只是彼此相知尚浅,才未同父亲母亲述说此事。” 乔敬天听到这段话,倍感意外。他眉头微蹙,看着乔言汐,声音平淡地问道: “你心中竟已有意属之人?是哪家的儿郎,你且说来。” 乔言汐见父亲一副警惕的模样,内心紧张得直打鼓,但还是开口说道: “言汐并不知他是哪家的公子,只知其姓名官职。他姓宋,名境逸,是现任户部郎中。” 乔敬天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不知自己的二女儿是从何处与这宋境逸相识的,看来是她又在京中街上到处乱跑了。 乔言汐见父亲仍旧一言不发,觉得或许是自己方才的话还不太够有说服力,于是继续开口解释道: “言汐早已听闻宋郎中的相貌品行温润儒雅,且文采过人、气度不凡。甚至舒望公主也赞叹过其赋诗文笔。 言汐与他也是在一番机缘巧合之下相识的,如今仅有在那字画铺的两面之缘。 虽与他接触不多,但却从甚少的交谈之中,感受到了二人的默契合拍。所以……” “够了!”乔敬天终于是忍无可忍,内心的怒火喷发而出。一声严厉的怒吼打断了乔言汐未说完的话,把她吓得不轻。 只听到乔敬天满是愤怒的声音缓缓响起: “乔言汐,你若是看上了哪位侯府世子或是品行兼优的当朝文官,为父都会想办法为你争取一番。 唯独那文懿伯之子宋境逸不行!” 乔言汐像是在冬日里被泼了一盆冰水一般,僵在了原地。 什么叫“唯独那文懿伯之子宋境逸不行”? 为什么偏偏,唯独他不行? 乔言汐强忍着心中的委屈,还是不甘心地问道: “父亲,为何唯独他不行?您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这是一向乖巧伶俐的乔言汐,第一次用这样带着闷火的声线,提高了音量同嘉义侯说话。 乔敬天气得眼珠都翻过去。这个宋境逸到底有多大的魅力,能把乔言汐迷到如此地步,甚至不惜与自己的父亲对峙。 “乔言汐,你身为贵家女子,你的婚配对象,无论如何都应该是我嘉义侯府门当户对之人。 可那文懿伯,数十年以来,在朝堂之上多次反驳我的提案,置我颜面于不顾! 甚至他只是个伯爵,本就与我嘉义侯不在同一个等级。这样一个人,养出来的儿子,又怎么能配得上你?” 乔言汐听后,泪眼汪汪,觉得这对自己不公平。 明明只是两位文官在朝廷之上的恩怨纠葛,为何要迁怒于她和宋境逸? 这样的理由在乔言汐这里,根本站不住脚。 “父亲,说白了您就是介意女儿未来夫君的出身门第,丝毫不顾及是否女儿真正心慕之人。”乔言汐一气之下,嘴上没个把关的,心里话就这样说了出口。 乔敬天震怒,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的二女儿竟然敢如此冲撞他。 “乔言汐!你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胆子,敢这么跟你父亲讲话? 从今日起,我禁止你再与那宋境逸见面。一旦被我发现你在私下偷偷见他,就罚你终身禁足!” 语气中充斥着无尽的愤怒。 不等乔言汐再开口,乔敬天立刻转身离开,不给她任何周旋的余地。 乔言汐一向是个孝顺的乖孩子,可是今日发生之事,使她明白了自己父亲的自私和势利。她的性子本不叛逆,可从此刻开始,她想为自己的人生做一次主。 父亲只是不让她与宋境逸见面,又没说从今往后要彻底与他断了联系。乔言汐便决定同他书信往来。 她回到自己的书房,叫人备好纸笔,便给宋境逸写起了信: “宋郎中,见字如晤。 小女乃嘉义侯府二小姐乔言汐,便是昔日在冯掌柜的字画铺,与宋郎中有过两面之缘的乔二小姐。以此书信方式同您见面,乃是无奈之举。 近日,我本想再前去字画铺,赴你我二人上次分别之际许下的第三面之约。奈何家中阿姊婚事将近,我须日日留于府中,协助筹办其婚事,一直未得时机外出。 今日我好不容易得空,准备前往字画铺之时,却得知父亲有意为我议亲。今日午后便会有两位侯府世子,前来府中与我相看。 其实在我得知此事后,已将我与您十分投缘之事如实告知于父亲。只是我父亲或许是与您父亲文懿伯,在朝堂上有些过节,在他们之间的误会解除之前,并不允许我与您来往。 我亦日日念着你我二人之间的缘分,因而会设法将前来相看之人一一推辞。只是往后一段时日,我或许并无机会前去字画铺,与宋郎中相见。 < p>不知宋郎中是否愿意,今后与我书信往来,叙说日常趣事? 若您愿意,便于两日后于尚雅楼,将您写给我的信交予今日将此信交予您之人。” 最后一字完笔,乔言汐将信纸叠好。她注意到此时正是午时三刻左右,便叫自己的侍卫阿立前来,将信封递给他: “阿立,劳你暗中前去尚雅楼一趟,将此信交予宋境逸宋郎中。出入千万要小心,莫被府中之人察觉了。” 阿立的轻功技艺过人,恭敬应下之后,便悄然间翻过侯府围墙,前去尚雅楼送信。 宋境逸实则已经连续多日前往字画铺附近,只为等待乔二娘子出现,可是次次都跑空。他已经渐渐放平了心态,只把上次乔二娘子道别时的那番话,当作是年轻的小娘子一时兴起的感慨罢了。 不曾想这天他刚到尚雅楼没多久,就收到了一个陌生的男子递给他的信。那男子只说看完信后便能知晓一切,随后便立即离开了。 宋境逸接到这封神秘的信,信封上也为未见是何人所写。他内心实在是疑惑又好奇,心思全然无法放在雅集之上,索性先行离开了。 回到府中书房,宋境逸急忙打开信封,闺阁女子清秀的字体映入眼帘。 “原来是乔二小姐来的信,原来她叫乔言汐。” 起初,宋境逸的嘴角不自主地微微上扬着,内心雀跃不已。他知道了她并非是忘记了他们之间在字画铺的约定,只是家中有事迫不得已。 直到看到后面的内容,宋境逸的心沉了下去。 他心之所向的娘子,如今也要受家中安排,开始谈婚论嫁了。可自己却是被她的父亲命令禁止的,唯独不能与她有可能之人。 自己父亲与嘉义侯在朝廷之上有过恩怨纠葛之事,他甚至从未听说过。文懿伯的性情随和却刚正不阿,在朝中可是出了名的。 宋境逸完全想不明白,自己父亲这样一位从未与任何人结过仇之人,是如何与嘉义侯发生过纠葛的。 不过既然乔言汐已经来信向他阐明了此事,他也不想插手父辈与朝廷上之事,只是希望二位的恩怨能够尽快了结。他更不想使得乔言汐为难,那就随她的安排,同她书信往来便可。 宋境逸忍不住去幻想,乔言汐小小一只伏案书写的模样,定是极为可爱。他想到这里,立即起身准备好纸笔,开始给乔言汐写回信: “乔二小姐,见字如晤。 在下乃文懿伯之子,当朝户部郎中宋境逸。 乔二小姐托人送来的信,我已顺利收到。看来你我二人往后一段时间的缘分,就要通过这书信的方式维系了。 我在想,这会不会正是我们在那字画铺结缘的印证? 听闻嘉义侯府乔大小姐婚期将近,在此恭祝令姊新婚嘉礼,岁岁和合,白头偕老。乔二小姐近日忙于大小姐的婚事筹备,定然身心劳累,往后几日也要好生歇息才是。 至于乔二小姐婚嫁一事,依我所见,莫要过于急切,而是要寻个真正与您志同道合、知您懂您之人。二人之间若是互相爱慕、真心以待,往后余生定能过得幸福美满。 在下明白,因父辈之恩怨,你我二人眼下无法相见。不知乔二小姐可否给予在下一个机会,待到二位父亲之间的误会解除,你我能够光明正大相见之时,还能一同续写缘分? 宋境逸谨书” 25. 是他! 何晋衍作为定北军临时主帅,赴北境应战已三月有余。期间带领定北军将士们拿下数战,愈战愈勇,他仿佛在这战场上找到了新的归宿。 如今定朔侯尹崇岳为期三个月的处分期已过,便立即动身前往北境,与何晋衍交接军权。 “恭贺安国大将军何晋衍,以定北军临时主帅之身,力保北境不失,扬我大申军威!” 何晋衍经过大半个月的奔波,终于返回京城。京中百姓们自发聚集起来,齐声呐喊,庆祝何将军的平安归来。 京城主街,万人空巷。 何晋衍终于回到了京城,回到了安国公府。父亲何忠煜和阿姊何晋旖早已在国公府大门处等候,只为迎接抗胡屹英雄归家。 离京赴北境抗战那三个多月的时光,对于何晋衍来说就跟一场生死之梦一般。他这二十五年以来,从未体会过这种每日一睁眼便命悬一线的生活。 如今就算他真正从与胡屹汗国的战争之中活了下来,平安回到了府中,何晋衍回想起那段身处战场的时光,还是会恍惚之中冒出一身冷汗。 这是穿越来此的他,第一次上战场。曾经一切的军法演练、武艺过招,都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正骑马来到战场上,他也免不了受伤,之只是皆未伤及要害,并无大碍。 此次他能顺利回京,完全是依赖英勇抗战的定北军,在有了安国大将军的坐镇、稳定了军心,重振士气之后,一场场赢下来的。其实何晋衍自己真正做的并不多。 不过有了这三个月的实战经历,何晋衍觉得自己从中实在是学到了太多。今后若是还要应战,他定能比这次更从容。 今日何晋衍到达国公府时,时辰尚早,因此能够经过一番歇息,再与家人一起共用午膳。午膳仍同上次世子凯旋时一般,是一顿丰盛的接风宴。 何忠煜见何晋衍气色不错,便寻思着告知他圣上赐婚之事。 “晋衍,你可有听闻圣上赐婚一事?” 何晋衍原本正准备夹菜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之中。 赐婚?我吗? “晋衍未曾听闻。” 何晋衍努力保持镇定,他多么希望父亲接下来所讲之事是有关他阿姊的,而不是有关他自己的。 何忠煜冲着何晋衍扬起了嘴角,声线中是藏不住的喜悦: “那于你而言,便是一个天大的惊喜了。为父本以为你在回府途中,会听到有人谈论此事呢。 圣上前些日子已降下赐婚圣旨,赐你尚舒望公主祁念禾!” 何晋衍有些懵了,一时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心态,接受这赐婚圣旨。 他才穿越来此地多久,就要谈婚论嫁了?甚至还是尚公主? 何忠煜并未发现何晋衍状态的异常,继续高兴地自顾自说着: “为父本就与圣上是数十年的挚友,关系实为要好。 念禾小你七岁,是为父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自幼聪慧好学,习得了一身本事,琴棋书画、政事律法,那可是样样精通。 念禾虽贵为公主,性子却是极为亲和温善,绝非嚣张跋扈之人。能尚舒望公主,属实是你的福气啊! 晋衍,圣上将舒望公主托付于你,你务必好好待她,护她一世周全。” 何晋衍听闻这段话,深知了舒望公主在自己父亲心中的地位,只好恭敬应下赐婚圣旨。 “晋衍明白,既是圣上赐下的姻缘,又是舒望公主,晋衍自会真心待她。请父亲放心。” 何忠煜的笑颜更是收不住了。 “好啊!既如此,为父便立即遣人递奏入宫,告知圣上你已回府,请旨准你午后进宫,与舒望公主相见。圣上可是日日盼着你们二人见上一面呢。” 何晋衍应下,这时他的心事更为沉重了。 他在现代甚至都未曾谈过恋爱,又怎么能知道如何取悦公主殿下?如今他才刚从北境归京,又立刻面临了另一天大的难题,何晋衍真是头都大了。 穿越来此还未满一年,何晋衍除了与自己阿姊,还有那尚雅楼的雅间佳客之外,甚至都未曾与这里的任何一名女子有过任何交集。 现在便要让他面临嫁娶一事,甚至还是当朝大公主,他又如何能从容应对? 可就算不愿面对赐婚的事实,何晋衍还是准时出现在了宫中偏殿。皇帝祁晟一听闻何晋衍愿进宫求见祁念禾,便龙颜大悦,赶紧召他入宫。 何晋衍缓步走进殿中。他未曾来过这里,眼前所见的殿宇内部还是那么华丽,胜过他在现代的电视剧中看到的任何一座皇宫。 只见皇帝祁晟端坐于殿上主位,舒望公主祁念禾立于御座侧旁,站姿端庄挺拔,气质着实不凡。 何晋衍内心直打鼓,实在忐忑不安,但只能装作镇定地走近殿前,恭敬行礼: “臣何晋衍,参见陛下,见过舒望公主。” 祁念禾自从接下赐婚圣旨,状态就一直蔫得像朵凋零了的玫瑰花,脸上不见一丝明媚的神情。 她时刻提醒自己贵为公主,不应对一介仅有几面之缘的坊间书生有别样的感情,更不该因为那人而郁郁寡欢。可是她越是这样警醒自己,越是放不下狼面书生。 白日里,祁念禾好歹可以时刻去做别的事情,不把心思放在令自己忧伤的事情之上。可是一到夜深人静之时,她便又忍不住去想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于是她决定让自己在白日里忙得团团转,这样就寝之时便可累到立刻入眠。可那狼面书生令她魂牵梦绕,她好不容易睡着了,又会在梦中见到他。 她想伸手去摘那狼面书生的面具,她想知道面具底下的他到底是谁,却被狼面书生一把擒住了手腕。直到梦醒之时,她都未能在梦中看清那狼面书生的真面目。 祁念禾已经多日没能睡个好觉了,面色逐日变差,日日无精打采。今日被父皇叫来偏殿与安国大将军何晋衍相见,她是强撑着来的。 祁念禾看似人站在这里,实则心思全然无法集中在这相见之事上。她觉得自己以现在这个疲惫不堪的状态,与自己未来的夫君见正式的第一面,无法给他留下好印象。甚至自己变成如今这个面色无光的状态,是因为对另一位公子的朝思暮想,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对何将军太不尊重了,她很自责,一直不敢抬头看他。 直到听见何晋衍的声音,祁念禾突然一愣。 好熟悉的音色...... 沉厚磁实,温润却有力...... 这不是狼面书生的声音吗? 祁念禾赶紧摇摇头,觉得自己定是疯了。她对狼面书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今甚至导致自己出现了幻听的症状。 这太丢脸了。 祁念禾这下更不敢抬头看何晋衍了。 祁晟看着何晋衍,笑得合不拢嘴。 “慎之啊,此番临时赴北境带领定北军守住大申边关,你可是又立下一桩大功,朕定当重赏。你一路奔波回京,实属辛苦。 朕听闻你刚回府,你父亲便递折请朕召你入宫,想来你定是对赐婚一事万分上心。朕更是甚感欣慰啊! 朕今日安排你与念禾相见,并不强求你们二人立即熟络,只盼你们先互相了解一番。往后来日方长,感情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何晋衍恭敬应答: “臣谢过陛下体恤,保家卫国,乃臣身为将军之本分。臣更是深谢陛下赐婚圣旨,今日请旨入宫,便是想与舒望公主殿下稍叙一二,彼此有所了解。” 祁晟满意地点点头。 何晋衍见实际差不多了,便鼓起勇气,转过身正对祁念禾,抬手行礼: “臣何晋衍,见过公主殿下。” 仍旧是那熟悉的、沉稳有力的 声音。 祁念禾一直不敢抬头正视何将军的脸庞,目光最多集中在面前之人的上半身之处。 何晋衍抬手行礼之时,宽大的衣袖微微向后缩起,漏出了手腕的部分。 祁念禾的眼睛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人左手手腕上一道明显的弯月疤。 她的身子瞬间僵直,大脑一片空白,唯独剩下一个念头。 “是他?真的是他吗?” 祁念禾完全忘记了回应何晋衍,一双眸子骤然放大之后,视线一直落在何晋衍的左手手腕上,久久回不过神。 狼面书生在尚雅楼救下自己时落下的那道弯月疤,此刻居然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眼前这位何将军的手腕上...... 眼前的安国大将军何晋衍,怎么可能是尚雅楼中的那位狼面书生呢? 可是何晋衍的声线,以及手腕上那道弯月疤,全都对得上。 祁念禾好害怕,万一是自己幻听了幻视了,其实这些所谓对得上的证据,都只是她因太过思念狼面书生,而出现的幻觉。 她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何将军了。但她实在是想确认一番,面前的何晋衍,是否真的是她朝思暮想的狼面书生。 祁晟见祁念禾迟迟未回应何晋衍,便侧身对她说道: “念禾,父皇知道你有些拘束。但慎之的为人处事,你大可放心。更何况还有父皇在此,你大可放开些。” 祁念禾这才稍稍回过神,心中仍是一团纷乱,嘴却比脑子快了一步,问出了心中所想: “何将军免礼。本宫方才见何将军手腕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不知是否是此次出征北境时落下的?可有伤及脉搏之处?”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不露声色的确认方式。 何晋衍抬起左手看了看那道弯月疤,只觉舒望公主当真是观察细致、心思细腻,于是如实回道: “臣谢过公主殿下关心。不过此伤并非是此次于北境所受,只是先前意外被烛台砸到,并未伤及要害,不足挂齿。” 得到了确认,祁念禾的心脏如擂鼓一般,砰砰跳得更快了。她感觉自己若是再不冷静下来,自己的心跳声可能都会被父皇和何将军听个清楚。 “真的是他!” 祁念禾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在做白日梦。 自己的赐婚对象、未来的夫君,居然会是自己那魂牵梦绕、朝思暮想的狼面书生! 那尚雅楼中神秘莫测的狼面书生,如今居然以安国公府世子、安国大将军何晋衍的身份,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终于拥有了抬眼正视何晋衍的勇气。那张清峻白皙、眉骨立体的脸,冲入祁念禾视线的那一瞬,又使得她深吸一口气。 她曾多次听说安国大将军何晋衍,生得一副绝世俊俏的容颜,但她却从未亲眼见过。毕竟她此前唯一一次与何晋衍相见,已经是十余年之前的事情了。 如今亲眼看见世人口中的那张绝世容颜,她才知传言丝毫没有半点夸张,甚至远不及何晋衍真正的相貌。 祁念禾花了好顿功夫才接受这个梦一般的事实,她按耐不住内心的欣喜若狂,即可转过身对父皇恭敬行礼: “儿臣念禾,深谢父皇赐婚之恩!” 祁晟对祁念禾的心中所想全然不知,只觉得女儿定是对何晋衍十分满意,他心中更是欢喜不已。 “那你二人便可好好一叙,对彼此了解一番。” 祁念禾微微向前两步,来到殿台边缘,主动开口挑起了话题。 一阵清幽的樱花香,随着穿堂的微风,拂过何晋衍的鼻尖。 这特别的香气唤起了何晋衍的记忆。下一秒,他便注意到了舒望公主腰间别着的那个樱花香囊。 与尚雅楼那位雅间佳客,那次所掉落的樱花香囊,别无二致。 “原来是她!” 26. 正缘 何晋衍与祁念禾,在接下赐婚圣旨后所见的第一面,二人便一见如故,恰谈甚欢。 或许正是因为他们二人,都不动声色地认出来了,对方正是自己先前在尚雅楼中,有过两面之缘的那人。 第一次对话的结尾,便是祁念禾当场向父皇请旨,请求何晋衍往后在京中的日子里,前来宫中御花园教她武功。 “父皇,儿臣虽贵为公主,出行皆有皇家侍卫保护,然而儿臣认为自己仍需学习一些防身的武功招数,以备不时之需。 父皇也知,儿臣自幼便不擅武艺。多名武艺精湛的女卫,都未能完全教会儿臣最基本的武功。 儿臣久闻何将军武艺卓绝,且父皇已然赐婚我与何将军。今日儿臣斗胆恳请父皇,往后若是何将军得闲之时,可否容许他前来宫中御花园的开阔演武坪,于防身武功以及骑射之上,指导儿臣一二?” 祁晟听闻,一番思虑过后,也觉得是个不错的提议。 “念禾,父皇也记得你自幼悟性极高,习得一身技艺本领,却唯独不善这武功之术,的确可以让慎之来指点你一二,或许会有效。 你们二人成婚之前,便由慎之在得空之时,前来宫中御花园,指导你习武。不过念及皇家礼数,每次教习之时,需有女官侍卫尽数随侍左右。” 祁晟随即转身,对何晋衍说道: “慎之,朕准允你在得闲之时,入宫至御花园演武坪,于武功之上指导舒望公主一二。” “臣定当尽心尽力,辅佐好舒望公主殿下。”何晋衍恭敬应下。 转眼间,天边已染上些许橙红色。不知不觉之间,何晋衍已入宫近一个半时辰。他便躬身告退,离宫回府。 纵然祁念禾对他很是不舍,也不好再挽留。不过他们已经说定了,三日后,何晋衍便会前来宫中御花园,指点祁念禾习武。 何晋衍离开后,祁念禾也向父皇告退,要回春景宫用晚膳了。 美其名曰“回去用晚膳”,实则祁念禾只是想,把自己那“美梦成真”的雀跃一面藏起来,不能让父皇看到之后,觉得她没出息。 杏花和丁香见舒望公主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难以言表的喜悦,整个人都像是闪着光一般。 她们也由衷地为公主感到欣喜,感恩圣上赐予公主如此一段良缘。 祁念禾真的对狼面书生就是何晋衍的这个事实感到难以置信,即便她已经与他面对面对话了整整一个时辰,还是觉得如同白日梦一般。 她在脑海中不断回忆着,方才所见的何晋衍那张眉骨分明的脸。 当真是生得俊俏,令人一眼难忘。 祁念禾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她心心念念了那么久的狼面书生,居然会是安国大将军何晋衍,今后甚至将会成为自己的夫君。 原来那天在梦境里,狼面书生制止了她去摘下他的狼面具,是在为她留下一个惊喜。 原来她并没有爱上一个想嫁却不能嫁的人。 原来那不告而别、消失了四月有余的狼面书生,其实是接下了圣旨,匆匆前去北境,带领定北军保卫大申国土,以免被胡屹汗国族人侵占。原来他不是负心人,而是全大申人民的英雄。 祁念禾欣喜若狂又感动不已的心情,一直到就寝时才渐渐平复下来。 她躺在床上,脑海里仍然满是何晋衍的样貌。 只是...... 何晋衍为何不想让尚雅楼中之人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呢? 何晋衍明明是大将军,素来未曾听闻世人赞叹他的文采。那么身为一名武将,他的赋诗能力又是何时变得如此精湛的? 何晋衍的生活与“独活”更是丝毫不搭边,他在京城有家人好友陪伴,出征时亦有将士战友相随。那么他的诗文之中,为何却带着满满的孤独落寞呢? ...... 祁念禾冷静下来之后,细想了一番,却发现这个人身上的迷雾越来越重了。现在的何晋衍,甚至变得比那狼面书生,还要神秘莫测。 在他摘下狼面具之前,祁念禾只用把他当作是一名不愿公开真实身份的坊间书生。那时她对他的崇拜和爱慕很纯粹,仅仅是因为他的赋诗文采。 与此同时,在得知何晋衍的另一重身份之前,祁念禾对安国公府何世子的情感,也仅限于对他数十年如一日保家卫国的感恩,以及对他不畏生死、英勇善战的敬佩。 可如今,狼面书生与安国大将军何晋衍,却突然融合成为了同一个人。 一个谜团重重的人。 祁念禾心悦于狼面书生,这是万分真切的。可是她却一时不知,如今的自己该如何处理好对他的感情了。 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二人在相处的过程之中不断磨合,她就能更加了解他了,他身上的迷雾也能随之散去。 至少现在,祁念禾终于梦想成真,能与心中向往之人修成正果。 祁念禾便带着脑海中的何晋衍,安然进入了梦乡。 —— 何晋衍的心情,同样是既意外又欣喜的。 他一回到府中,安国公何忠煜便注意到了世子如沐春风的神情,立刻提起了好奇心。 “晋衍,你与舒望公主可还合得来?为父见你满面春风,应是与她很合拍?” 何晋衍点点头,回应道: “晋衍与舒望公主的确志趣相投,彼此了解并非难事。” 何忠煜本以为何晋衍自幼便一身武将气概,会不懂得如何与女子交流的。未曾想相见之事进行得十分顺利,他作为父亲倍感欣慰。 晚膳过后,何晋衍回到房中,从床边抽屉中,拿出了那次在尚雅楼之中,雅间佳客托丫鬟送给他的药膏罐子。 睹物思景,何晋衍回想起来,当时自己也是坐在这里,用同样的姿势拿着这个小罐子。 那时的他,对那位雅间佳客的印象,便是心细又善良。虽然何晋衍并未对雅间佳客动心,但他当时却已经在好奇,他们若是见第三面,又会是托付在了什么物件之上呢? 毕竟第一次与那位雅间佳客有交集的时候 ,他就拾到了她掉落在尚雅楼阶梯上的那个樱花香囊。 何晋衍心想,所幸是他拾起的,所幸那是她的香囊,这才能使得他在与舒望公主见第一面之时,自己就能通过这特别的樱花香气,一瞬间认出她正是那位雅间佳客。 第一面,他就拾到了能认出她的樱花香囊。 第二面,他在危急之时,出手保护了她,手腕上留下了一道弯月疤,因而得到了她赠予的一罐愈伤药膏。 第三面,便是通过这赐婚圣旨,以双方都卸下了马甲的真实身份,成为了未婚夫妻。 不过何晋衍清楚地记得,他们二人缘分的开始,其实是雅间佳客以“夏夜闻蝉”为题所赋的那首诗。诗中蕴含着的家国情怀实在太动人,令如今身为安国大将军的他印象十分深刻。 何晋衍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何那诗中寄托着如此有家国大爱的情感。原来那作诗之人,正是心怀天下的当朝大公主祁念禾。 也正是他公然回怼了那尹靖宸对此诗和作诗之人的不尊重言论,后面才会有自己与那雅间佳客的第二面之缘。 好像二人之间冥冥之中,就是有种天注定的缘分。 何晋衍很聪明,在通过樱花香气,发现祁念禾正是那雅间佳客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为何她会特意关心自己手腕上的那道伤疤。 原来她是在确认他,会不会就是在尚雅楼,那位为她挡下飞来烛台的那位狼面书生。 只是何晋衍并不知道,祁念禾对狼面书生有着朝思暮想的爱慕之情。他更不知晓,祁念禾乔装成普通贵家女子到访尚雅楼,正是为他而来。 何晋衍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今日所见舒望公主祁念禾的模样。 美得很有冲击力的一张脸,明艳大气,好似一朵盛开的热烈玫瑰,令他一想起来就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 现代的他,一直是个不容易动心的人,甚至像是天生就被掐断了情丝。加上父母并不催促他结婚成家,因此即便追求他的人数不胜数,他也一向心如止水,从未动过谈恋爱的心思。 而穿越来此之后,祁念禾进入了何晋衍的世界,甚至已经叩开了他的心门。 在何晋衍真正认识祁念禾之前,她便已经用寄托着家国大爱的诗句,在他心中留下了抹不去的记忆。他在认识她之前,就已经喜欢上了她的诗文。 在何晋衍为祁念禾挡下烛台之后,她会立刻注意到他因此受了伤,还会特意让丫鬟为他送来名贵的祛疤药膏,感谢他出手救下了她。何晋衍当即便被这位女子的细心善良和心怀感恩的品质所打动了。 今日祁念禾以舒望公主的身份出现在他的面前。她贵为当朝大公主,却丝毫不摆权势架子,而是从容地与他这名臣子交谈。何晋衍更是真切地感受到了她那“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魅力,以及被她的亲和力所吸引。 此时祁念禾那倾国倾城的外貌,甚至只能作为何晋衍心中对她的附加分了。 原来他不是不会动心,只是因为没遇到对的人。 原来祁念禾,才是何晋衍的正缘。 27. 学武功的第三者 对于指导舒望公主武功一事,何晋衍还是有些信心的。 现代的他可是名全国顶尖师范大学毕业的、手持教师资格证的优秀教师,在教学方面,那可是极为专业对口的。 就算他并不是一名体育组的武术老师,在武功方面没有学习过现代的专业知识。但将困难复杂的东西掰开揉碎了讲解,这一原理是大同小异的。 更何况,他自己也才刚刚学会武功不久,季林风传授于他的各项武功要点,他还是记得很明白的。加上三月那一整个月的闭关练习,如今的何晋衍,虽不说武功极为高超,但至少上战场已经够用了。 于是接下来的三日,何晋衍一得空闲便专心备课,将自己从季林风那所学到的武功要点尽数复盘,再重新组织语言,尽量做到让自己的讲解浅显易懂。 三日后的巳时初,何晋衍退朝之后,如约来到宫中御花园演武场。 何晋衍和祁念禾原本约好的时辰是巳时三刻,他本已经做好了先到此等候舒望公主的准备。 不曾想他刚走到御花园,便看见祁念禾早已端坐在演武场一旁的木椅上,身旁是几位奉命前来陪护的女官侍卫。 祁念禾从三日前与何晋衍定下习武之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对此翘首以盼了。她当然记得二人约定的是,巳时三刻于御花园习武场见面。 可是她又想到,早朝要巳时初才结束,何晋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先回趟安国公府,再来到宫中赴约。祁念禾便决定早些来此,这样就能早些见到他了。 果然,何晋衍早在巳时初,就现身于此了。祁念禾满意地勾了勾嘴角。 何晋衍躬身对祁念禾行礼: “臣何晋衍,见过舒望公主殿下,有劳殿下久候了。” 祁念禾克制住见到何晋衍之后的心中雀跃,轻轻抬手示意免礼。 “无妨,还得有劳何将军教我一二防身以及骑射之术了。” “臣荣幸之至。今日臣便将前日所说的,射箭的基本要领传授于殿下。” 何晋衍语毕,便走至演武场中央。女官侍卫们已经按照舒望公主的要求,在此准备好了临时箭靶和弓箭。 何晋衍一边拉开弓,一边讲解着动作要点。 “臣现在为殿下演示的,便是射箭的基本姿势。一手持弓,一手拉弦。肩颈一线,眼神平行......” 何晋衍将自己从现代那本武侠中,读到过的口诀复述了一遍。 他认为,自己曾经也是一个不精武艺之人。但结合了这套讲解之后,他快速理解了动作要领,便也能直接上手了。 既然他可以通过这种讲解方法理解武功,那么舒望公主或许也可以,毕竟他们二人对文学都一样有悟性。 何晋衍气定神闲地一松手,那支箭便快速划破空气,正中靶心。 果然,祁念禾眼前一亮,不仅是被何晋衍的射箭实力所惊艳,更是似乎悟出来了这武侠口诀之中的奥秘。 “何将军此番讲解方式,本宫先前从未听闻,当真是既朗朗上口,又浅显易懂。不知何将军可否再演示并讲解一遍?” 祁念禾已经跃跃欲试,却又担心自己有些要点没抓住,要是急于表现反而会出洋相。 何晋衍便用平缓的语速,将口诀复述了一遍,并将动作放慢拆解着演示,以便祁念禾观察。 第二次演示完毕,祁念禾便立即站起身,走上演武场,拿起了另一把弓。 何晋衍见状,便退到一旁,帮着她检查拉弓姿势是否到位。见她肩膀与胳膊并未平齐,他便示意一旁的一位女侍卫前去协助公主摆正姿势, 祁念禾单闭一只眼,视线顺着箭头瞄准靶子正中央,在心中不断默念方才何晋衍所说的口诀: “肩颈一线,眼神平行......” 感觉对了,祁念禾果断放箭。 还未等箭飞到靶子上,祁念禾就紧张地闭上了双眼,勇气已经荡然无存。 她可不想在何晋衍面前丢脸,可是箭已离弦,没有办法收回重来了。 祁念禾虽紧闭着眼,但耳朵却在捕捉着动静,想从周围人们的声音之中判断出自己这箭到底射得如何。 明明有好几位女侍卫在,可是祁念禾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到。她这下心凉了,知道自己这箭定是脱靶了。 祁念禾听周围人们一个个都不说话,便想自己开口打趣自己两句,以缓解尴尬的气氛: “本宫自幼便不擅武技,更何况这是本宫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射箭,脱靶了也在意料之中,诸位见笑了。” 何晋衍回过神来后,轻声提醒她道: “殿下,您可以睁开双眼看看箭靶。” 祁念禾忽然听到何晋衍说的话,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睁开了双眼,向着箭靶的方向望去。 只见她方才放开的那支箭、那支她以为脱靶了的箭,居然稳稳地扎在了箭靶的正中央红色圆圈处。 祁念禾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支箭居然是她亲手放开离弦的?居然就这样正中靶心了? 她再回头看了看毫无动静的女侍卫们,每一人脸上都写满了惊讶。 原来周围这些人,并不是因为舒望公主的箭脱靶了而不知该如何作出反应。相反,正是因为一向武艺不精的公主殿下,此次居然一发命中靶心,简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直接看愣了,一时忘了说话。 何晋衍看着祁念禾因为这意料之外的一发即中而闪闪发光的双眸,忍不住由衷地感叹: “恭喜殿下,一发命中靶心。殿下当真悟性极高,并非完全不擅长武艺之人。” 周围的数位女侍反应过来,皆连连跟着发出衷心的感叹: “恭喜殿下首发即中!” “原来殿下并非不精武艺,而是下官先前的指点并不到位。” ...... 祁念禾被他们夸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多谢何将军倾囊相授,本宫正是因为领悟了那四字口诀,才得以找准射箭之感。” 圣上说过,舒望公主自幼不擅武功,更换多名女官为她指点,都无能为力。祁念禾也如实告知过何晋衍,自己毫无武功天赋。 因此,他早就做好了耐心陪着祁念禾习武,慢慢等待她武艺精进的准备。 他根本没想到,祁念禾居然能一次就命中靶心。 仅仅一发射中靶心,确实有极大的运气加成。再让祁念禾射出第二箭,结果或许不会这么好。 不过何晋衍一向相信,运气也是一个人实力的一部分。祁念禾定是完全领悟到了他的教学,才能拿稳弓,射准箭。 祁念禾冷静下来后知后觉,仅仅因为这一箭就断定自己已经学成这射箭之术,实在太过草率了。于是她鼓起勇气,决定再射一箭,巩固一下记忆。 众人瞬间安静下来,屏气凝神地看着舒望公主,生怕打扰到她射箭。 何晋衍注意到,这次祁念禾的动作,比上一次更标准了,甚至不再需要女侍前去帮她矫正姿势。 祁念禾仍旧默念着何晋衍所述的要点,定神放箭。 这次她决定睁着眼睛,第一时间看到结果。 只见这一箭,稳稳地扎在了方才那箭的旁边,仍处近乎靶心的位置。 < p>一瞬间,演武场上爆发出了掌声,惊叹于舒望公主的射箭精准度。 祁念禾仍旧对此感到难以置信,怎么一向不通武艺的自己,一遇到何晋衍,就瞬间开窍了?甚至像直接脱胎换骨了一般。 众人为祁念禾的飞速进步而感叹之时,当朝太子祁胤华正巧路过御花园。他听见演武场传来了声声赞叹,有些好奇地走了过去。 见到太子前来,众人一一躬身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何晋衍并不认识突然前来的这个人,不过听见众女官皆称呼他为太子,便也跟着行礼,在内心记下了太子殿下的模样。 祁胤华看见一向不擅武艺且对武功从未有过兴趣的祁念禾,如今却手持一把弓,站在演武场中央,有些惊讶: “皇姐今日为何有了兴致,来到这演武场射箭了?孤记得皇姐一向不喜动武之事。” 祁念禾正准备开口回答祁胤华,便听见他惊呼: “你可是安国大将军何晋衍?” 何晋衍突然被太子点名,吓了一跳。 “臣何晋衍,见过太子殿下。”他赶紧对太子行礼,不知太子所谓何事。 “何将军!孤终于见到你了! 何将军的一身武艺和军法谋略才华,实乃孤心之所向。孤一直钦佩何将军的英勇善战,为保卫我大申国土立下的每一桩战功,孤皆印象深刻。” 只见祁胤华眼神中的喜悦彻底藏不住了,声音中带着满满的惊喜, 何晋衍感到有些意外,他根本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是当朝太子祁胤华如此崇拜的偶像。 “臣惶恐,多谢太子殿下垂青。” 祁胤华激动的心情平复下来后,才反应过来祁念禾与何晋衍为何会同时在此。 “原来何将军是在指点皇姐习武。皇姐与孤虽为同胞,兴趣爱好却截然不同。 孤自幼便热衷于习武练功,从而会如此崇拜何将军。而皇姐的志趣在琴棋书画、作诗写文,在武功方面便略显逊色了。 还有劳何将军耐心将武技相授于皇姐了。何将军武艺高超,与皇姐又即将成婚,日后定要护她周全。” “臣定当对舒望公主殿下真心以待,以命相守。还请太子殿下放心。” 何晋衍感受到了祁念禾祁胤华这对姐弟深厚的感情,恭敬应下。 “不过舒望公主殿下,并非完全不擅习武。还请太子殿下看看方才舒望公主所射出的箭,在箭靶上处于何位置?” 祁胤华顺着何晋衍抬手的方向望过去。 只见,一箭正中靶心,另一箭紧贴在右侧。 他随即惊呼: “皇姐,这两箭当真是你亲自所射?” 祁念禾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小得意,”当然是了!“ 祁胤华彻底震惊了。 “不曾想何将军的一番点拨,居然让孤这位向来不精武功的皇姐,如此之快地学会了射箭之术。 孤对何将军深感钦佩,不知日后可否也能加入这学武行列,同皇姐一起向何将军讨教武功?” 祁念禾一愣,她没想到祁胤华居然也“觊觎”着何晋衍。她可不想自己与何晋衍难得的二人时光之中,突然多出一个太子。 她本想开口拒绝,但何晋衍已然开口应下。 “能于武功方面为太子殿下指点一二,实乃臣之荣幸。” 何晋衍哪敢回绝当朝太子殿下的请求?他如今还不了解这位祁胤华的性子,还是要万分小心,切莫得罪了太子。 就这样,太子祁胤华以“第三者”的身份,顺理成章地加入了何晋衍祁念禾的二人习武世界。 28. 他的同心结 接下来的两个月,何晋衍便定期前往宫中御花园指点舒望公主各项防身武功以及骑射之术。 有了太子祁胤华的加入,不仅确实活跃了教学气氛,并且他主动提出自己可以协助何将军一同演示防身招数,使得何晋衍为祁念禾专门制定的武功教学计划进行得十分顺利。 两个月转瞬即逝,祁念禾如今已经彻底掌握了何晋衍准备传授于她的所有武功招数。 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也日益熟络了起来。 祁念禾早在向何晋衍学习射箭的那天,就发现了这个奇妙的事实: 先前无论更换多少名女官侍卫来教学,她都丝毫无法理解的各项武艺招数,轮到何晋衍跟她讲解的时候,瞬间全都变得浅显易懂了。 起先她以为,这是因为自己随着年龄的增长,对武功的悟性便随之提高了。再加上她对何晋衍的爱慕之情,使得自己想多多与他见面,想去了解他所擅长之事,不想在他面前显现窘态。 直到祁念禾已经从何晋衍那里学会了两三招防身之术时,她才恍然大悟: 自己之所以能在何晋衍的指导下,如此快速地掌握武功招数,其实并非是自己对武功一事心态的变化,而是因为何晋衍的教学方法,是最适合她的。 先前的数位女官侍卫,向舒望公主演示武功招数之时,动作还是太过连贯,并没有细化拆解每个步骤,使得她根本看不明白那些招数究竟是如何比划出来的。 再加上女官侍卫们并不善言辞,做不到精准描述每个动作的发力点以及技巧性,这使得本就肢体不太协调的祁念禾,对于习武之事更加一头雾水了。 然而何晋衍是唯一注意到了上述所有细节的。他会将每一个连贯的招式,都拆分成慢动作,以便让祁念禾观察清楚每一步的走向。并且,何晋衍会精准细致地描述出每个动作的发力点和注意事项,使得祁念禾能够快速且正确抓住各项招数的要领。 最让祁念禾感到惊喜的,便是何晋衍对于每个不同招数的“四字口诀”,那些口诀朗朗上口,又含有动作重点,十分方便祁念禾牢记各项招式。 在祁念禾出现了失误之时,何晋衍也从不心急,而是温柔地鼓励她,开导她不必对习武之事感到太过紧张。这使得祁念禾非常感动,也对练习武功一事越来越有信心。 她只是觉得太神奇,他是怎么做到处处都与她合拍的? 祁念禾觉得何晋衍简直就是她的天赐良缘。 明日便是何晋衍将最后一项武功招数,传授于祁念禾的日子了。 二人的婚期其实已然将近,三个月后的初十,便是钦天监为他们二人择出的吉日。 不过在明日武功教学结束之后,到他们正式成婚之前,何晋衍与祁念禾再也没有其他正当的理由频繁相见,二人便要分开三个月有余了。 祁念禾有些舍不得与何晋衍分开,便想着向他要一个什么小物件。以便自己在见不到他的日子里,还能有个物件作为念想。 这个想法出现得突然,此刻已是戌时,没有办法遣人去安国公府,让何晋衍提前准备些别的东西了。 祁念禾便躺在床上思来想去,到底能从何晋衍那里要个什么能够即刻到手的物件。 她在脑海中雕刻着自己眼中何晋衍的模样,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何晋衍每日都会挂在腰间的那枚蓝色的同心结。 祁念禾对那枚同心结印象极为深刻。 她贵为公主,出生到现在已有十七年,什么样的漂亮首饰物件她都见过,却从未在任何地方看到过,何晋衍腰间装饰那种款式的同心结。 何晋衍的那枚同心结,比起一般的同心结,形状更有特点,就像是一朵冰花。 祁念禾觉得,这个形如冰花的同心结,或许会是一个不错的信物。 她想好了,倘若何晋衍不愿将他自己身上的那个割爱给她,她也可以向他问问这个冰花形状的同心结从何而来,她也可以派人去再买一个给自己。 形状特别的冰花同心结,便一个足够特别,能让祁念禾一眼就能想起何晋衍的物件。 时间来到第二日巳时,何晋衍如期而至,祁念禾一眼便瞧见了他腰间挂着的那枚冰花同心结。 太子祁胤华也同往常一般,没过多久也现身于演武场。 今日就是何晋衍备课计划中的答疑课,专门为舒望公主于各项武功之上答疑解惑,辅助她巩固记忆。 祁胤华也不舍何晋衍的武艺讲堂就此结束了,打趣之中也略带遗憾地说道: “何将军,你与我皇姊如今尚未成婚。毕竟男女有别,今日便是你们二人成婚之前的最后一次一同习武了。 不过孤与何将军之间并无这男女隔阂,不知往后这段时日,何将军可否仍旧前来宫中,与孤单独比试武功啊?” 祁念禾心中不得劲。这个祁胤华,果真是来跟她抢自己日后的夫君的! 她巴不得自己与何晋衍明日就成婚,然后自己也能顺理成章地日日同他在一起了。 这次未等何晋衍回应,祁念禾便抢先开口说道: “这两个月,何将军本就只是于百忙之中抽出身,前来宫中御花园指点本宫习武的。在大婚之日前,还望得到太子殿下的体恤,让何将军稍作歇息,安心处理些其他要务才是。” 何晋衍见祁念禾主动为自己解围,心底掠过一丝惊喜,于是紧随其后说道: “臣承蒙太子殿下垂爱。臣这些时日,有幸与太子殿下配合默契,为舒望公主殿下演示各项武功。 只是臣实为一介沙场武将,真正行动武之事,难免动作鲁莽直接,已是在战场上形成了难以更改的记忆。 倘若直接与太子殿下比试武功,臣唯恐无法更改力道习惯,过招时的本能反应怕是会伤着您。届时无论殿下如何宽宏大量,臣也难辞其咎,万分愧对于您。 不过若是殿下愿意,可将欲提升的武功招式尽数告知于臣。臣亦能将对应的各项要领以及提升方法,皆编成四字口诀,书写下来送至殿下手中,以便您。 殿下本就天资聪慧,又自幼习武,定能快速理解臣所述的内容,即便不受臣的一二指点,也能快速提升武功实力。” 祁胤华听闻何晋衍这番说辞,心中甚是满意。 “孤本只是因何将军日后难以时常前来宫中指点武功,而心感遗憾,才生出那般念头。孤心中知晓自己的武功水平,并未真的想与你动真枪实剑比试。 不过孤未曾想过,何将军思虑竟这般缜密,居然能想出这样一个两全之策。那孤便期待你的武功口诀了。 孤亦未能想到,皇姊竟将何将军看得如此之重。看来二位确是天作良缘,孤祝愿你们白头偕老,一生圆满。” 今日的习武仍进行得十分顺利。到后面,祁胤华临时有事,便先行离开了。 祁念禾眼见时机已到,便对何晋衍开口说道: “何将军,今日极有可能是本宫于大婚之前,最后一次见你了。” 她的声线之中带着些许委屈,听得本也舍不得祁念禾的何晋衍心彻底软下来了。 这两个月的相处下来,何晋衍又何尝不是深深沦陷于祁念禾的魅力之中。 第一日的射箭之术,祁念禾虽然掌握得很快,是个好的开始。不过接下来的每一关,对她来 说都并非易事。祁念禾再也没有遇到过,像第一次射箭时那般,能够轻易拿下的招式了。何晋衍都为她捏一把汗,生怕这些失难关极大地打击她的自信心。 但祁念禾一向做事努力认真,从不轻言放弃。她知晓自己没有多少习武的天资,更不想辜负何晋衍对她的指点,便不惧辛苦地加倍练习,才得以将各项武功招式悉数掌握。 在祁念禾的认知里,她此次真正学会了武功,多亏于何晋衍的用心指点、倾囊相授。但在何晋衍的眼中,祁念禾的成功,完全是她自己勤能补拙、坚持不懈的结果。 而且,他发现她真的如同父亲的描述那般,性格之中不带有一丝骄纵蛮横。 有一次,女侍们忘记了这日的具体习武内容,直到巳时三刻了,还未能按要求准备好模拟武器。何晋衍本以为贵为公主的祁念禾,定是要像现代的自己在电视剧中所见的那些公主们一般大发脾气,接着严惩那些女侍卫。让她们挨板子了。 不料,祁念禾只是静静等候那些女侍快速将武器准备好,然后温声批评她们的疏漏。不过她也绝非毫无原则之人,做错事情之人依旧会得到适当的惩罚。此番失责的女侍们,皆被惩罚在次日提前半个时辰,来到此地站立思过,反省自身。 何晋衍发现自己每日都比前一日更喜欢祁念禾了,他又怎么可能舍得与她整整三个月不相见。 何晋衍从祁念禾的话语之中,也听出来了她的不舍,便温柔回应道: “往后三月不能与公主殿下相见,臣心中亦感失落。不知臣今日离宫之前,可否还能为殿下做些什么?” 祁念禾听闻,抓住机会,顺势提出了同心结一事: “何将军日日带在腰间的这枚同心结,造型实属特别。本宫从未见过这形如冰花的同心结,因此对其印象极为深刻。 不知何将军可否将此同心结,赠与我留作纪念?若是有了它,本宫在无法与何将军相见之时,还能有个念想。” 何晋衍顺着祁念禾的眼神,低头看向了自己腰间的这枚同心结。 这是他初次去到安国公府时,用在自己的房间内找到的一条蓝色绳子编出来的,觉得成品还挺好看,就一直带着了。 这个“冰花结”的编法,还是他在南城中学任职期间,有一年参加元宵庆祝活动之时,跟学校请来的中国结大师学到的。 当时那位大师对冰花结的介绍,就是当代艺术家设计出的创新编法。也难怪身处古代申朝的祁念禾,从未见过这种款式的同心结了。 祁念禾向他要这枚同心结时,心中其实没有什么底气,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了些娇嗔,何晋衍哪里招架得住。他便将这枚冰花结取下来,双手递给了她。 “殿下喜欢,臣自然愿意将此物赠与殿下。” 祁念禾心满意足地接过他的同心结,细细观察了一番。 “此结当真是编得好看,造型富有新意。何将军是从何处将它寻来的?” “回殿下,此结乃是臣与闲暇之时,自己琢磨着编出来的。”何晋衍如实相告。 祁念禾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不曾想何将军不仅擅长武功,居然在手工细活方面也颇有造诣,竟能编出造型如此特别的同心结。” “那日后,臣多做几个这般形同冰花的同心结,赠与殿下用作各种装饰。” 何晋衍未曾想过祁念禾会如此喜爱这冰花结,幸运地发现自己又多了一个日后可以讨她欢心的办法。 祁念禾眼睛亮亮地望着何晋衍,神色之中是藏不住的雀跃: “那本宫就期待何将军的好手艺了。” 29. 凭什么是她? 圣上将安国大将军何晋衍,赐婚于舒望公主祁念禾。但凡是知晓此事的人,无一不感叹这对郎才女貌的佳偶完全就是天赐良缘。只有惠宜公主祁清婉除外。 祁清婉是当朝二公主,乃玉贵妃之女。如今年方十五,只比祁念禾小两岁。 她生得一副柔弱白花的外貌,性子却是及其犀利骄纵。 这宫中之人皆知,对于惠宜公主,一定要能避就避。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因为哪一个不经意间的举动,就得罪到了她。 但是祁清婉的玉贵妃乔敬姝,是当朝文官重臣嘉义侯乔敬天的胞妹,其身份实为尊贵。 因此就算是皇帝祁晟,对祁清婉的骄蛮性子,也只是温言劝诫。只要她不做太过火之事,祁晟也就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祁清婉自幼便看不惯祁念禾,对舒望公主怀有深深的恶意。 因为祁念禾是皇后所生的当朝大公主,是在父皇那里最受宠的孩子,而她只是一名贵妃所生之女。而且祁念禾明明只比自己年长两岁,自己见到她,却还得被迫摆出一副尊敬的样子。 因为祁念禾天资聪慧又努力,自幼便在琴棋书画各方面都做得极为出彩,世家贵女们都想与她交好。祁念禾总是把风头全都抢了去,使得她祁清婉永远被压一头。 因为祁念禾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性格又善良随和,人们都对她喜爱有加。而她祁清婉,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不及祁念禾那般风光。 祁清婉原本就对祁念禾带着满满的妒忌,处处与她不对付。但祁念禾从未将这些恶意放在心上,只觉得是惠宜公主闹小孩子脾气,并不与她置气。 可是祁念禾的这份容忍,在祁清婉眼中,却是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更让她觉得厌恶。 前些时日,祁清婉也听闻了父皇将安国大将军何晋衍赐婚于舒望公主祁念禾之事,更是怒气攻心,直接病倒了。 何晋衍明明是她祁清婉一直以来的心上人,怎么又被那个祁念禾抢了去! 祁清婉对何晋衍,是多年前的一见钟情。 有一年何晋衍征战凯旋,奉旨入宫前去御书房面见圣上受赏时,祁清婉正好刚面见完父皇,从御书房出来。 她一眼便注意到了迎面而来的何晋衍。那张清秀立体、眉骨分明的俊俏容颜,那挺拔且有少年将军气概的身型,一瞬间就刻在了祁清婉的脑海里。 那时的祁清婉年纪尚小,还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男女爱慕之情。她只是深深记住了那位安国军主帅何将军,明明年纪并不大,却当真是生得英俊潇洒、气质不凡。 没过多久,祁清婉就知道了何晋衍带领者安国大将军,前去西疆与欲复辟的前朝余孽抗战。她便时常前去询问父皇西疆的战况,关心着何将军的安危。 若是得知有西疆的捷报传来,祁清婉便会心中雀跃,如沐春光;若是听闻某一战失利,她甚至比皇帝祁晟还要忧愁。 她甚至会特意为了何将军,前去寺庙祈福。她在佛祖前,虔诚地为远在西疆的何晋衍,祈求佛祖保佑他一切平安。 何晋衍一去西疆就是五年,祁清婉对何将军的感情,也在这五年的成长之中,转变成了爱慕之情。 见不到何将军,祁清婉就时常在脑海里,描绘出初见时他的那张俊脸。光是想起他,祁清婉的心中就甜滋滋的。 她还会忍不住去想象,何晋衍现在的模样。也不知他这五年在西疆,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祁清婉听到何将军凯旋,心中无比期盼能像初见那次一样,再在他入宫面圣时,看见他第二眼。 如她所愿,她这次也看到了何晋衍。出她所料,在西疆征战了五年归来,何将军如今比她心中预想的,还要更为眉目俊朗、风度翩翩。 祁清婉真的觉得自己此生非何晋衍不可了。 她想勇敢一次,想这两日便去向父皇坦明自己对何将军的心意,请求父皇让他做她的驸马。 可是转头,祁清婉就听见了何晋衍在宫中晕倒了的消息。她焦急万分,又不知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她去向父皇打听何将军的病情,却见父皇也愁眉苦脸、不知所措。 几个月过去,祁清婉迟迟未能得知何将军的病是否已经痊愈,就突然得知他被授予定北军临时主帅的重职,已经前去北境对抗胡屹族人的侵犯了。祁清婉自请赐婚一事,也就此耽搁。 不过这对于祁清婉来说是个好消息。何晋衍能出征,正说明他的晕症已经康复了。她便打算等到何晋衍此次从北境回京,就正式向父皇请求赐婚。 可是比何晋衍从北境凯旋更早到来的,是父皇为安国大将军何晋衍与舒望公主祁念禾的赐婚圣旨。 这个消息对于心心念念何将军的祁清婉来说,更甚于晴天霹雳。 凭什么是她?凭什么能嫁给何晋衍的人,是祁念禾? 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时刻关注着何将军安危的人;明明自己比从五年之前就喜欢何晋衍了,而她祁念禾那个时候认不认识何将军都是个谜。 凡事不都得讲个先来后到吗?凭什么自己认识了何晋衍那么久,心慕了他多年,到头来,却被那个祁念禾横插一脚,破坏了她祁清婉的终身大事。 祁清婉自幼便被玉贵妃捧在心尖上宠着,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或是想达成的心愿,即便是有些无力的要求,也只需发发脾气就能达成。 可是如今她的心上人,却成了圣上为舒望公主祁念禾钦定的夫君。圣旨的尊威,可不是她惠宜公主闹闹脾气就能改变的。 祁清婉一向能通过无理取闹来达成自己的一切目的,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只是这次,她最想让其成为自己驸马的人,她却根本无法通过发脾气来得到了。 可是父皇明明应该在很久之前就知道,自己对何将军的战事万分上心。为什么还要把何晋衍赐婚于他人?难道父皇看不 出来自己对何晋衍早已有了爱慕之情吗? 祁清婉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世上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偏向她祁念禾? 祁清婉又生气又无能为力,忧愁和愤怒交织,使她病倒了。情况有些严重,她一连两个月都未能出门。 躺在榻上养病的时候,她本想告诉自己接受这个现实,放下对何晋衍的倾慕,但她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自己多年以来的心上人,却被赐婚给了别人,而且偏偏是自己最讨厌的人:舒望公主祁念禾。 这个事实,使祁清婉日日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即便她艰难地睡着了,梦境中也全部都是何晋衍的模样,甚至偶尔会梦见自己与何晋衍成婚的画面。 梦里的她笑得很幸福,身边站着的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心上人,是威武英俊的安国大将军何晋衍。 只是那一切都是虚幻的梦境,梦醒之后,祁清婉的心中怅然若失。 两个月过后,祁清婉身体痊愈,外出散步时路过御花园,碰巧就在演武场上看见了正在指导祁念禾习武的何晋衍。 比划武功招数的何将军是那么容光焕发、英姿飒爽,他看着祁念禾时的神情是那么宠溺温柔、含情脉脉。 何晋衍笑得越灿烂,祁清婉就看得越心痛。明明自己跟何晋衍只隔着半个演武场的距离,内心深处却是与他像隔着银河,是那么遥不可及。 祁清婉既气愤又懊悔,她恨自己为什么不早一些向父皇请旨赐婚,为什么不在一动心之时就表明自己的心意。 若是她早早地就鼓起勇气向父皇表明自己心慕于何将军,那么她跟何晋衍的结局会不会就不一样了?那么现在站在演武场上被何晋衍满含宠溺地看着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而不是那个令自己厌恶的祁念禾了? 祁清婉怎么可能甘心,把自己多年以来的心上人,拱手相让给祁念禾? 祁清婉现在御花园旁边,静静地看着何晋衍与祁念禾相处的场景,甚至还有太子祁胤华在一旁,其乐融融。 而她自己,却只能僵直地待在花丛后面,满含愤恨地看着他们,却久久无法迈开脚步离开。 她甚至亲眼看到了,何晋衍将自己腰间挂着的那个同心结取下,将其赠与祁念禾的场景。 同心结,可是意味着二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何晋衍跟祁念禾,这不就是在正式交换定情信物吗? 这一幕,气得祁清婉紧咬住了牙关,双手用力地握拳,脸充血得通红。 “风铃,你去帮我查查看,舒望公主祁念禾,可有过什么把柄?” 祁清婉心中一沉,将眼中满满的恨意收在了睫毛之下,低声对一旁的贴身婢女吩咐道。 如今只有让舒望公主祁念禾身败名裂这唯一一个方式,才能有可能使父皇被迫解除何晋衍与祁念禾之间的婚约。也只有那个时候,祁清婉才能有机会得到何晋衍。 她一定要毁了她! 30. 真心交好? “公主,奴婢打听到,舒望公主祁念禾,先前曾时常微服出宫前去尚雅楼,于雅间之中参与雅集赋诗。不知这对于公主您是否有用?” 两日过去,惠宜公主祁清婉的贴身丫鬟风铃,在宫中经过几番打听,终于是问出来了一条或许能对主子有益的信息。 祁清婉听闻,先是目光一滞,随即灵光一闪,眼神之中有了亮光。 “祁念禾,本宫还以为你有多完美无缺。没想到本宫仅查了两日,便抓住了你的把柄。我亲爱的皇姊啊,你且等着吧!” 祁清婉心中的窃喜终究是藏不住了,脸上带着一抹令人背后发寒的阴笑,咬着牙低声嘀咕道。 “当朝尊贵的大公主,人人口中完美无缺的舒望公主祁念禾,居然隐瞒身份、频频微服流连于市间茶楼,甚至还参与男子官员们的雅集赋诗。 风铃,你说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让世间百姓们知道了,祁念禾的下场会是如何?若是再传到父皇耳中,她与安国大将军何晋衍的婚约,还保不保得住?” 祁清婉勾起嘴角,面露狡黠的玩味之色,声线之中带着满满的轻蔑凉意,微微侧头对身后的风铃说道。 风铃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她自幼便跟着祁清婉,自是知晓惠宜公主的性子骄纵霸道,更是亲眼见过祁清婉惩罚他人的残忍场景。 因此,即便风铃心中一向明白,若是想在惠宜公主身边活命,便不能对任何惠宜公主想做之事提出丝毫异议。即便祁清婉要做的是不合礼数的坏事,她只能按要求去办。 只是今日惠宜公主的状态,是风铃此前从未见过的阴诡。 风铃腿都软了,身子不受控制,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祁清婉被这阵仗吓一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风铃见状,赶紧随机应变,恭敬行礼回答道: “奴婢永远追随惠宜公主殿下,愿为公主效劳。公主尽管吩咐奴婢,能得您欢心便好。” 祁清婉满意地点点头,以为风铃下跪只是在对自己表忠心。 “很好。那本宫命你这两日去祁念禾那里,偷一个她的随身物件过来,定要是日常会携带出门的那种。本宫自有妙用。” 祁清婉几乎是瞬间便想出了一个,能让祁念禾在世人心中的名声跌落谷底的计划。眼下只看能找到什么时机施行了。 “是,奴婢这两日就去办。” 风铃接到惠宜公主的命令,并不能猜到祁清婉的计划,也想不到这物件日后,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再出现。不过她哪里敢多问,只得躬身应下。 可是舒望公主祁念禾所居住的春景宫,哪是她这一介外人的婢女所能进的?更何况惠宜公主一向看舒望公主不顺眼,这宫中之人虽不明面上说,可皆心知肚明。 她是惠宜公主的贴身丫鬟,春景宫中之人自然是都认识她,她又怎么可能进得去舒望公主的寝殿偷东西。 可是既然已经应下,风铃只能寻计策碰碰运气。她好歹服侍祁清婉多年,还是跟着主子学到了些小花招的。 第二日,风铃备了一些点心,装进一个并不易打开的机关木匣子中,带着前去春景宫,假意代惠宜公主来向舒望公主示好。 “奴婢奉惠宜公主之命,特此前来为舒望公主殿下送些点心。惠宜公主前几日订下了这些点心,昨日制成,味道极佳,甚得公主欢心。便寻思着前来送上一份,以表姐妹心意。” 春景宫门口的侍卫见此理由并不可疑,便放风铃进去了。 行至祁念禾寝殿前,杏花将风铃拦了下来,说道: “多谢惠宜公主好意,劳你跑一趟,将此木匣交与我便可。” 风铃从容地回答道: “此装点心的匣子,乃是惠宜公主宫中最为精巧的木匣,特此表明心意。只是这木匣设有鲁班锁机关,必须使用特定方法才能打开。 奴婢也只是担心这匣子若是开得晚了,会影响点心的口感。况且若是这匣子有什么损坏,惠宜公主定是不会放过奴婢的。” 风铃说话的神情越来越委屈,搞得杏花都不忍再拒绝她了,只好侧身请风铃进入舒望公主的寝殿。 风铃从顺理成章踏进寝殿的那一刻,就开始四处观察,哪里有可以带回去向惠宜公主交差的物件。 她在茶桌上看见了一个蓝色的同心结,样式极为新颖,是她从未见过的。那同心结样式特别,便一眼就能认出是舒望公主的物件。 风铃就将其锁定为目标,装作不经意地将木匣放在了那张茶桌上。眼见祁念禾就走了过来,风铃赶紧鞠躬行礼。 祁念禾听闻惠宜公主派了人前来给自己送点心,有些意外。 毕竟祁清婉对自己有敌意,她当然是知情的,只是不想将表面关系闹得太难看,便一直忍着。 今日听闻祁清婉遣人来送点心,祁念禾还以为是皇妹终于愿意跟自己缓和关系了,心中还有些欣喜。 “公主殿下,奴婢奉惠宜公主之命前来,为您送些时兴的点心。”风铃说着,便准备打开装点心的木匣。 木匣开口处设置的机关确实很巧妙,风铃也是费了一番心思才打开盒子。不过这样,祁念禾就更不会怀疑,风铃进入自己的寝殿,有什么别的目的了。 风铃将木匣中的点心摆出来,放于旁边的另一张桌子上。只见舒望公主和贴身丫鬟的注意力,立刻便被那些精致的点心吸引了去,丝毫没有往正在将木匣还原的风铃那边看一眼。 时机对了。 风铃装作认真组装着木匣上的鲁班锁,实则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茶桌上放着的蓝色同心结,藏进了袖口中。 木匣还原完毕,风铃装作没事人一样,恭敬告退了。 祁念禾并未对风铃产生任何怀疑,而是正开心地品尝着祁清婉送来的点心。 “未曾想,清婉的口味与本宫还有几分相似。她送来的这些糕点,不仅看着精致,也确实美味。” “惠宜公主今日特意送来点心,看来是真的想与我家公主交好了?” 丁香也因今日惠宜公主的主动示好,对祁清婉的看法有所改观了。 可是杏花的直觉告诉她,此事绝对不止这么简单。祁清婉一直以来都对祁念禾十分不友善,甚至有过出手陷害祁念禾的先例。一人对另一人的喜恶,哪是这一日两日就能转变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惠宜公主突然前来示好,绝不可能是有求于舒望公主,毕竟祁清婉想得到的一切,都能通过无理取闹获得。 那么,祁念禾此番是被陷害的风险,就大大增加了。 “公主,依奴婢所见,此事或许没有这么简单。公主您近日,从未与惠宜公主打过照面,更没有帮助过她什么大忙。那么她对您数十年以来的恶劣态度,又是为何会有如此之大的转变呢? 奴婢觉着,还是要当心些为妙。公主先莫用这些点心了,奴婢去请太医来查验一下其中是否含毒。” 杏花一向行事谨慎,思虑缜密。祁念禾听闻她的这番话,也觉得有道理。 “杏花说的是,连本宫都疏忽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快去请太医来。” 只是太医前来查验,并未从这些点心之中,查出什么异样。祁念禾食用这些点心过后,也并未有任何不适之处。 难道真的是她们多虑了?惠宜公主祁清婉,此番真是前来真心与祁念禾交好的? ——— 当然不是。 “公主,您要的东西。” 风铃回到惠宜公主的宫中,将方才从春景宫,舒望公主的寝殿之中偷出来的,祁念禾的随身物件,双手呈给祁清婉。 祁清婉接过风铃递来的东西,拿在手上定睛一看: 居然是何晋衍送给祁念禾的定情信物,那枚蓝色的同心结。 祁清婉看到这枚同心结,先是心中一沉,又想起了何晋衍看着祁念禾时,那柔情似水的眼神。她又不由地想到,若是自己能够抢占先机,提前向父皇自请赐婚,那么这个同心结,就会是何晋衍亲手送给自己的定情信物了。 想到这里,她又紧紧咬住了牙关,细细端详着手中的物件。 上次祁清婉隔得有些远,并没能看清那同心结的模样。如今拿在手上一看,她才发现这个同心结的样式实在是特别。 这个同心结的编法,是祁清婉从未见过的,很有特点,好似一朵冬日里的冰花。而且一眼就能看出,是他人不可能拥有,只有可能是舒望公主祁念禾的物件。 “风铃,你此番算是立了一记大功啊。你跟随本宫这么多年,也算是没白干。” 祁清婉对风铃拿回来的这个东西,实在是太满意了。她的嘴角高高扬起,阴险的笑容实在是渗人。 仅仅用了一晚上的时间,祁清婉已经彻底构思好了她的计谋。而风铃又这么顺利地就帮自己拿到了这个计谋之中,最重要的一环所需的物件,简直是上天都在帮她。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祁念禾,你的风光日子,就要到头了。” 31. 坊间传言 在何晋衍的指点下,祁念禾为期两个月的习武时光转瞬即逝。 习武那段忙碌却幸福的日子正式结束后,祁念禾歇息了两日,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许久未去尚雅楼了。 即便如今她早已知晓尚雅楼中那位狼面书生的真实身份,而且自己甚至即将如愿嫁给他。不过尚雅楼雅集的赋诗氛围,还是令祁念禾心生向往。许久未去,她甚至有些怀念了。 于是祁念禾决定明日前去尚雅楼,久违地参与一次雅集赋诗。这也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前去尚雅楼的目的,不是为了见狼面书生。 她同先前一样,先去将前往尚雅楼之事告知了父皇。次日,祁念禾便换上了微服,准备动身前往尚雅楼。 她特意选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裳,为了搭配何晋衍送给自己的那枚蓝色的冰花同心结。毕竟何晋衍就是狼面书生,祁念禾觉得,若是自己带上了他送的物件,诗性方能比往日更胜一筹。 可是祁念禾却怎么都找不到它了。 “真是奇怪了,明明昨日还在的,为何今日就不见了?”祁念禾感到疑惑,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将那枚同心结放到了何处。 丁香见状,提议道: “公主,您这两日皆在寝殿内歇息,未曾出宫,那同心结定是掉落在了寝殿内何处。眼见时辰不早了,不如您今日先出宫前往尚雅楼,奴婢留在宫中,帮您好好寻找一番?” 祁念禾觉得主意可行,便只带了杏花一同出宫,前往尚雅楼。 —— “公主殿下,舒望公主那边有动静了。” 祁清婉近日,特意找了一名旁人不脸熟的无名侍从,时刻暗中蹲守着祁念禾的动向,准备找机会下手。 祁清婉本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只是未曾想,这个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简直是上天都在帮自己。 “你带着这个东西,跟上舒望公主。然后一切按照本宫先前的指示去办。要是事情办成了,肯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祁清婉兴奋极了,迫不及待想看到舒望公主祁念禾从神坛跌落的狼狈模样。 “是,公主殿下。”那无名侍从接过祁清婉递来的物件,立刻出发上路了。 无名侍从远远地跟着舒望公主所乘坐的马车,看见果然是往尚雅楼的方向驶去,便在内心复盘了一遍惠宜公主所交代的任务。 祁念禾时隔两个月来到尚雅楼,迎宾的堂倌见到雅间佳客久违地到访,喜出望外,热情地迎接她。 祁念禾上到二楼,走进了那个熟悉的雅间。睹物思情,她回想起两个月前的自己,一连五日到访,却发现意中的狼面书生似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时候的她是多么无助,多么思念狼面书生,恨不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而两个月后的今天,祁念禾却即将与狼面书生成婚。再次来到此地时的心情,完全是心花怒放、悸动不已。 她在这里,初次见识到狼面书生的赋诗风采、自己的人生初次与他有了交集,甚至在这里倾慕上的人,都正是父皇为自己挑选的未来夫君。 祁念禾现在觉得尚雅楼之自己的福地了,任由自己的心浸润在这份满满的喜悦之中。 就算今日狼面书生并未到访,祁念禾也没有丝毫的失落。毕竟狼面书生面具之下那个真正的身份,也早已住进了她的心里。 巳时三刻,尚雅楼雅集如期拉开帷幕。 站在戏台之上高声宣布雅集开始的,仍旧是民选主盟李绪惟。台下品茶的文人宾客们,仍旧像之前那般,将写着自己所想诗题的竹签,投入另一位主盟手中的竹筒里。 祁念禾就端坐在雅间之中,透过珠帘的缝隙,观察着楼下雅集的进行情况。她在人群之中看见了一抹眼熟的身影,大概就是狼面书生的好友宋郎中。 宋境逸和她,就是这尚雅楼之中,唯二知道狼面书生的真实身份,是安国大将军何晋衍的人。 二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为何晋衍保守着这个秘密。毕竟他们都知道,等到狼面书生觉得时机合适了,自然会摘下狼面具,向世人公开他的身份。如果何晋衍选择隐藏,定是有他自己的考量。 祁念禾便专心致志地听着楼下传来的诗题,也准备参与赋诗。今日的赋诗主题是“秋叶”,她几乎是瞬间就有了灵感,文思泉涌。 杏花帮着祁念禾,吩咐尚雅楼中的女侍备些纸墨来。 不料,那女侍一个不小心,手没拿稳,不仅将墨水撒了祁念禾一身,还将茶杯也打翻了,浸湿了她的衣裙。她那漂亮的淡蓝色衣裳上面,立马晕染开了一大片黑色的污渍。 “小姐恕罪!奴婢该死!一时失手,竟污了小姐您的衣裳。奴婢罪该万死,还请小姐责罚!”那女侍瞬间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道歉。 杏花正准备厉声呵斥,责问这女侍做事为何如此粗心大意,却被祁念禾拦了下来。 祁念禾见这女侍不是有意的,道歉态度又如此诚恳,在这茶楼里谋生计也不容易,并不想为难她。 “无妨,你也不必如此惊慌。”祁念禾温声回应,“不知这尚雅楼之中的侧门位于何处?” 眼见衣裙已脏,祁念禾今日不宜在此地久留了,便准备从女眷侧门先行离开。 女侍仍旧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直视祁念禾,闷着头回答道: “奴婢不想顶撞小姐。只是这尚雅楼女眷侧门处的楼梯,近日正在维修,实在不便宾客行走。” 杏花又气又急,怎么这闹心之事全赶着趟一块来了。但侧门实在不宜使用,杏花只好对祁念禾说道: “那奴婢护送您,悄悄从正门离开。” 祁念禾点点头。杏花随即又转头对还在地上跪着的那名女侍说道: “我家小姐宽宏大量,愿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你快快起来,同我一起护送我家小姐离开尚雅楼。” 那女侍赶紧起身照做,与杏花一起,将祁念禾护在中间,从戏台旁的楼梯下至一层。 一层文人宾客们的注意力,皆在雅集的赋诗之上,没有人注意到从一旁暗处往正门走的祁念禾。 祁念禾行至一半之时,突然...... “舒望公主殿下!不知这枚同心结,是否是您的物件?” 一个人影突然蹿到了祁念禾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并且大声说道。 这动静之大,瞬间将尚雅楼中所有宾客的注意力,集中了过来。 “舒望公主?那雅间佳客当真是舒望公主?” “不应该吧,当朝大公主怎会流连于尚雅楼此等嘈杂之地?” “可是那人分明就是在唤雅间佳客‘舒望公主’啊!” “先别急着下定论,再看看事情如何发展。” ...... 一众文人宾客都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冲击,窸窸窣窣交头接耳了起来。 祁念禾一瞬间僵直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根本想不通,自己今早怎么都没找到的那枚何晋衍送给自己的同心结,此刻为何会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位陌生男子手上。 但是这蓝色的冰花同心结如此特别,这世间绝不会再有第二个。 杏花也被这人吓得愣住了,根本没反应过来状况。 那人高高举着手里的蓝色冰花同心结,继续提着嗓子说道: “小的在您上楼之时,碰巧在楼梯处拾到了您掉落的同心结。方才见您迎面从二层下来,才认出来您是舒望公主。此番为舒望公主保存了遗失的物件,不知公主有没有赏啊?” 那人语气油腔滑调,带着一丝挑衅。 “这怎么可能呢?” 祁念禾怔在原地,迟迟回不过神。自己今日出宫,明明 根本没有带这个同心结,它肯定是丢在春景宫中的某处了。 可是事情为何会发展成现在这样?这个人到底是如何知晓她的真实身份的? 祁念禾的脑子此刻一片混乱,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 杏花终于是回过神来,厉声道: “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休得在此胡闹。”语毕,她立刻拉起祁念禾的手,快速走出尚雅楼的大门。 祁念禾也顾不上拿回何晋衍送给自己的定情信物了,赶紧跟着杏花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祁清婉派来的那个搅混水的人,眼见目的达成,便将那同心结随手放在了身旁的一张茶桌上,也转身离开了。 离事发之处最近的一位宾客,定睛一看方才那说话之人放下的同心结,一下就发现了其外观上的特点。 “李兄,你瞧那蓝色的同心结,形似一朵冰花。这不是那狼面兄身上日日佩戴的同心结吗?” “正是!狼面兄的那枚同心结,冰花般的样式及其特别。你看这同心结的形状和颜色,与狼面兄的那个别无二致啊!” “此等冰花同心结极为罕见,我从未在别处见过。莫非舒望公主所拥有的,与狼面书生的那枚,真是同一个?” ...... 尚雅楼之中的众宾客,在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何事之后,一下子炸开锅了。众人瞬间围了上来,仔细观察着那枚冰花同心结。 狼面书生的腰间日日都带着它,浅蓝色的同心结在他黑色衣裳的衬托之下,再加上那特别的编制形状,更为突出显眼。时常在尚雅楼见到狼面书生的人,无一不认得它。 经过一番辨认,诸位文人宾客确定了,这枚同心结,正是狼面书生日日所佩戴的那个。 只是这明明是狼面书生的物件,为何今日会出现在那位陌生男子的手上,还被他大声说着,此物为舒望公主所有? 更何况,世间无人不知同心结的含义,男子将其作为礼物送给女子,就意味着定情。 难道...... 舒望公主祁念禾,与尚雅楼中的狼面书生,真的有私情? “可是圣上不是已经为舒望公主与安国大将军赐婚了吗?” 这时,一位小文官突然想起了赐婚一事,惊呼出来。 一瞬间,众人的唏嘘声更响烈了。 “想不到舒望公主竟是如此情感不洁之人。” “是啊,舒望公主明明已有婚约在身,居然还搞外遇。我真心为安国大将军感到痛心。” ...... 尚雅楼中的宾客们,皆惊讶地合不拢嘴。没有一人相信雅间佳客那位贴身丫鬟,临走前的那一句狡辩。他们已经全然接受了雅间佳客就是舒望公主的事实。 大申的当朝大公主,在已经接受了圣上的赐婚圣旨之后,居然还与一位坊间文人有私情,甚至还是一位众人都不知晓其真实身份的神秘男子。 整个尚雅楼之中,只有宋境逸知晓,狼面书生和安国大将军何晋衍,其实是同一个人。他只是惊讶于那位文采飞扬、心怀家国大爱的雅间佳客,居然会是微服出宫的舒望公主祁念禾。 他不知为何此事会闹到如此境地,可是眼见尚雅楼中诸位宾客都已经开始误会祁念禾,说的话越来越难听。他又不能直接拆穿狼面书生的真实身份,只好开口劝说道: “诸位文人好友,或许这确实是个误会。大家还是莫要过度揣测为好。 更何况,我们并无法证实那位雅间佳客的身份,要是不分青红皂白,污蔑了皇家血脉的名声,可是大罪啊。” 众人听到宋郎中的话,觉得确实在理,便暂时停下了讨论。 可是仅凭宋郎中的一句口头劝阻,哪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没过多久,舒望公主与狼面书生有私情的坊间传言,便一传十、十传百地铺开了。 32. 真是不知检点 祁念禾是以浑身僵直的状态回到的宫中。她的大脑迟迟未能接受,方才在尚雅楼之中发生的一切。 那个陌生男子究竟是谁?他为何能知晓自己舒望公主的身份?甚至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蓄意揭开她的真实身份? 而且即便杏花当场帮她否认了这个事实,那样一句仓促无力的解释,只会被当场所有人,认为成一句恼羞成怒的狡辩。 若是她微服频繁私访世间茶楼,被众人得知她是舒望公主一事,传到了父皇耳中,又该如何是好?父皇明明千叮咛万嘱咐了,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不能暴露身份的。 祁念禾的脑子里完全是一团乱麻,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到底是何人要陷害自己。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自己能完全预想到即将会发生的事。 杏花见舒望公主这般魂不守舍的愁态,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推断告诉了祁念禾: “公主,奴婢知道擅自怀疑皇家血脉,乃大不敬之罪。但奴婢思来想去,只觉得有一种可能。 这几日公主您都未曾踏出过春景宫半步,并不可能将何将军赠予您的同心结遗失在春景宫之外。今日您出宫前,也是再三检查过,并未发现那个同心结。 奴婢仔细回忆了一番,想起来近几日,只有惠宜公主的贴身丫鬟风铃,这一位外人,与公主您打过交道。那个风铃甚至都进入了您的寝殿之中,若是想顺势偷走您的同心结,是极有可能的。 奴婢也不敢过多揣测惠宜公主,只是想将这一推测告知于殿下。” 祁念禾听闻,经过一番细致的回忆,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好像确实如此!本宫想起来,自己对那个同心结最后的印象,是将其放在了茶桌之上,正是风铃那次放置点心木匣之处。 不过眼下还无凭无据,无法就此断定祁清婉就是那个,于尚雅楼蓄意揭开本宫真实身份的幕后主使。我们还需沉下心来,冷静寻找破绽和证据。” 祁念禾的大脑终于是冷静了下来,开始思考对付祁清婉的策略。她如今是彻底明白了,祁清婉前几日所谓的交好,其实是为了更深一层谋害自己。祁清婉对她的恶意,从始至终都未曾消减,反而是愈来愈强烈。 祁念禾一向不明白,祁清婉为何如此憎恶自己,明明从小到大,自己都没有对祁清婉有过任何不妥的行为。不过面对祁清婉无数次的挑衅,祁念禾也只是当她在耍小性子,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今日所发生之事,让祁念禾想清楚了,她再也不需为祁清婉对自己的恶劣行径,一忍再忍,寻找任何原谅的借口了。 祁念禾此时已经彻底理清了思绪。好在自己每次出宫前往尚雅楼,父皇都是知晓的。今日所发生之事又是被人陷害的,并非是她自己不小心。 因此,就算此事传到了父皇耳中,她应该也不会受到什么惩罚,顶多就是今后无法再去尚雅楼了。更可况如今的她,已经没有任何需要再去尚雅楼的目的了,毕竟她想见的狼面书生,即将成为她名正言顺的夫君了。 不过祁念禾还是想查清楚今日发生之事,如果这事的背后之人真的是惠宜公主,她不想就这样放过祁清婉。 “杏花,你帮本宫去查查,今日尚雅楼中的那位陌生男子,究竟是从何处而来。” —— 无名侍从在尚雅楼大功告成,回到祁清婉面前,详细交代了自己将事情办妥的经过: “公主殿下,小的已按照您的吩咐,当众揭开了微服私访尚雅楼的舒望公主的真实身份。 小的先是买通了专门为舒望公主所在的雅间服务的那名女侍。告诉她,要装作不小心弄脏舒望公主的衣裳,使她被迫要在宾客众多之时,提前离开尚雅楼。 而且要那名女侍,谎称女眷的侧门楼梯正在修缮,无法使用。于是舒望公主只能从戏台旁的大楼梯下到一层,再从正门离开尚雅楼。 这样,小的便可在众目睽睽之下,拿着舒望公主的物件,装作是自己无意间在尚雅楼拾到的。因而顺理成章地当众称呼她为‘舒望公主’,从而揭开她的身份,以及微服出访民间茶楼的事实。” 祁清婉听闻,嘴角的笑容根本压不住了,迫切地询问道: “做得不错。那尚雅楼中的众人,都是何反应啊?” 无名侍从应道: “众宾客皆诧异不已。小的话音刚落,就听见他们讨论开了,反应很是强烈。” 祁清婉满意地点点头,心中满是得逞之后的爽快感。 “你此事办得当真是到位。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告诉本宫,本宫都能满足你。” 此时的祁清婉不曾设想,后面居然还有更大的惊喜在等着她。 仅仅过了一日,舒望公主与狼面书生有私情的坊间传言,就传到了祁清婉的耳朵里。 坊间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传到祁清婉这里时,已经是被添油加醋过不知多少遍的版本了: “公主,奴婢听说,舒望公主频繁前去尚雅楼,是为了一名戴着狼面具的书生。人们都说,舒望公主在明知自己有赐婚圣旨的情况之下,仍旧与那狼面书生私定终身了。” 风铃前来,将此消息告知惠宜公主。 祁清婉瞬间瞪大了双眼。还有这等出乎意料的好事? “人们为何这么说啊?”她此刻的感觉完全是天上掉下大馅饼,双眼放光地追问道。 风铃便将自己所听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叙述出来: “奴婢听得他们说,这二人是于尚雅楼之中因诗结缘。狼面书生先前还为舒望公主打抱不平过,得罪了定朔侯府世子尹靖宸,这才有了尹世子于尚雅楼酒后闹事的风波。 尹世子在尚雅楼打砸之时,虽说一众宾客都赶紧走出了尚雅楼大门,但还是有人在门外观望,目睹了狼面书生出手救下雅间佳客的一幕。说是这狼面书生当时明明完全有机会,也从尚雅楼之中脱身,却愣要待在里面,为的就是保护那位二层雅间之中的佳客。从那时开始,就已经有人开始怀疑那二人之间的关系了。 定朔侯府因此被严惩之时,人们还不知晓,除了狼面书生之外的另一位受害者,就是舒望公主,只觉得皇帝 此番惩罚有些重了。昨日知晓那雅间佳客实际上是舒望公主之后,人们才恍然大悟定朔侯府被严惩的原因。 狼面书生与雅间佳客先前在尚雅楼互动的旧账,也被人们翻出来,说是二人早已有了私情。现在舒望公主在坊间的形象,可真是不好了。” 祁清婉根本没想到,自己原先的计划,甚至能达到如此意料之外的效果。她原本只是想让世人知道,舒望公主微服流连世间茶楼,再让父皇知晓祁念禾身份暴露一事,从而败坏祁念禾的名声的。 其实祁清婉起初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自己是否能通过这一计划,达成最终那个解除赐婚的目的。 谁能想到,如今舒望公主却被世人发现,在已经接受了赐婚圣旨的情况之下,还与那不明不白的狼面书生有私情。 这个问题就可不止严重一星半点了。 “祁念禾,你自己不知检点,落下了把柄,那可就别怪我借题发挥了。” 祁清婉的坏点子立刻生起。破坏这场赐婚,她已胜券在握。 次日,御书房殿前,太监传话道: “惠宜公主求见!” 皇帝祁晟对于祁清婉的突然求见,感到有些疑惑。 “清婉,所谓何事啊?” 祁清婉装作乖顺地行了礼,开口说道: “儿臣此番前来,是有一事想告知父皇,是有关舒望皇姊的。” 皇帝一听到,是祁念禾的事情,便立刻提起了注意力。 “清婉,你且说吧。” 祁清婉用那满含担忧关切的语气,将那坊间传言娓娓道来: “儿臣从贴身丫鬟处听闻,近日坊间有说舒望公主不知检点的传言。说是舒望公主在明知自己有赐婚圣旨的情况之下,还与那尚雅楼之中的一名不知来历的狼面书生有私情,甚至已经私定了终身。 坊间传言说,他们二人是在尚雅楼因诗结缘,还说那次定朔侯府尹世子于尚雅楼闹事之时,狼面书生甚至出手救下了雅间佳客。 昨日雅间佳客乃舒望公主的事实,在尚雅楼被人察觉之后,人们才将先前发生的所有事串了起来。发现舒望公主与狼面书生,或许真的有私情。 儿臣不敢通过坊间传言就断定舒望皇姊情感不洁,只是那些尚雅楼中的文人宾客们说得有理有据的,不像是编织出来的谣言。 儿臣作为皇妹,自然是不想看见舒望皇姊在世间的名声败坏,更不想让她误入此等歧途。可儿臣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拦皇姊,只好来寻求父皇的帮助。” 祁清婉说得绘声绘色、有理有据、头头是道。这一通煽风点火之后,彻底激怒了皇帝。 祁晟从未料到过,自己那么看中的舒望公主祁念禾,居然能做出这般出格、有失皇家体统之事。 皇帝龙颜震怒,气得脸通红。 “真是不知检点!速传舒望公主前来!” 祁晟怒气冲天的一声呵斥,响彻御书房。 祁清婉微微低下头,将得逞的笑意遮掩起来。 她静待的好戏,就要开场了。 33. 保守秘密 祁念禾在事发当日,便派杏花去搜寻有关那陌生男子的线索。只是那人脱身得极为干净,杏花并未查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第二日午后,祁念禾本还在头疼那陌生男子之事,却突然接到了父皇速传她前往御书房问话的消息。 祁念禾不知父皇传她去御书房所谓何事,可听内侍传话时的语气十分焦急,她就已经感知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祁念禾迅速来到了御书房殿前。果然,她看见罪魁祸首祁清婉也在里面。 “儿臣祁念禾,参见父皇。” 祁念禾行完礼,抬头看向父皇,却发现父皇的脸色是自己从未见过得难看。 震惊、愤怒、失望...... 祁念禾还不知坊间传言一事,因此根本不知父皇为何会气愤到如此地步。 她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不知父皇传儿臣前来,所为何事?” 祁晟努力压着怒火回道: “你都做了什么事,自己心中没数吗?” 这是祁念禾出生以来,第一次听到父皇用此等严厉的语气同她说话。圣上龙颜震怒时的威严,吓得她浑身都在抖。 “儿......儿臣确有一事未及时告知父皇。”祁念禾哆哆嗦嗦地开口, 她没有料到,仅仅只是自己舒望公主的身份在尚雅楼暴露了,居然能使一向对她温和的父皇,气愤到如此地步。 祁晟就这样消耗着最后的耐心,等着祁念禾自首。 “儿臣昨日微服前往尚雅楼,却不知自己的贴身物件为何会出现在一位陌生男子手中,更不知为何会被那人认出了真实身份,甚至将其公布于众。 儿臣虽未曾主动暴露过身为舒望公主的身份,但既然被人认出来了,那必定还是儿臣粗心大意、行事不周的原因。 儿臣知错了,已经深刻自省,并向父皇发誓,此后再不踏足尚雅楼。还望得到父皇的宽恕。” 祁念禾语毕,御书房中的空气陷入了一片可怕的死寂。 甚至原本洋洋得意的祁清婉,此刻都有些害怕了,一直观察着父皇的脸色。 祁念禾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为了让自己保持镇定,她只好开始数自己呼吸的次数。 直到第七次呼吸结束,祁念禾才听到父皇缓缓开口: “你想告诉朕的,当真只有这些?” 祁晟语气中的怒火,像是马上就要喷涌而出了。 祁念禾实在不知自己还有什么能认的错了,心中十分委屈。可是眼见父皇此刻更生气了,她只好又行礼说道: “儿臣,确实不知自己还有何错了。” 祁清婉眼见事态发展到位了,赶紧抢先于父皇开口道: “皇姊,你是当真不知,舒望公主与狼面书生有私情一事,如今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了吗?为何还要欺瞒父皇?” 什么? 祁清婉的这句话,就像一声巨雷,在祁念禾的脑中炸开来。 舒望公主与狼面书生有私情? “儿臣对此事完全不知,这定是有人蓄意构陷。” 这个传言完全就是空穴来风。祁念禾自己都想不出来,她能与狼面书生在尚雅楼,有什么能让人引起误会的交集。 正当皇帝准备亲自开口质问祁念禾之时,锦衣卫千户手捧着证物,躬身进入御书房。 “陛下,臣奉命查访流言之事,于尚雅楼搜得此物,以及向楼中的宾客们询问得到了相关证词。” 祁念禾定睛一看那千户手中的证物,发现正是何晋衍送给自己的那个同心结。 她瞬间明白了坊间传言因何而起。 祁晟微微颔首,示意锦衣卫千户继续汇报调查结果。 “此同心结,便是坊间传言的导火索。昨日于尚雅楼之中,当众揭开舒望公主身份的那位男子,便是手持此物,称亲眼见它从舒望公主身上掉落,然后拾得的。 后来尚雅楼中的常客们,认出此同心结实则为狼面书生所有。其形状特别,形似一朵冰花,并非世间常见的款式,在这京中更是难以寻得第二个。众宾客皆称不可能认错。 因而此同心结,便被人们称为是狼面书生赠予舒望公主的定情信物。 再加上先前狼面书生于雅间佳客,也就是舒望公主殿下,有过救命之恩。从而被人们传出了此等谣言。” 果然,与祁念禾所猜测的原因,如出一辙。 她此刻才明白,原来使父皇勃然大怒的原因,是自己和尚雅楼中的那位狼面书生,被文人宾客们传了绯闻。 幸好,那狼面书生面具之下的真实身份,是何晋衍,是她即将成婚的未来夫君。 可是,何晋衍的狼面书生这层身份,他是不愿对外公开的。祁念禾迄今为止,也未曾告诉何晋衍,自己就是尚雅楼中的雅间佳客,更是未曾表示自己已经认出来了,他就是那位狼面书生。 祁念禾想帮何晋衍保守住这个秘密,直到他自己愿意公开它。毕竟他这么做,一定是有难言之隐。 因此,祁念禾宁愿独自接受父皇的质问甚至惩罚,也不愿直接在父皇面前替何晋衍代为公开他就是狼面书生之事。 听完坊间传言的前因后果之后,轮到祁清婉摸不着头脑了。 她听到的版本之中,丝毫未提及同心结是导火索这一重点。 这同心结明明是她亲眼所见,何晋衍亲手送给祁念禾的定情信物。怎么一下子就变成,那尚雅楼中狼面书生的贴身物件了? 难道...... 那位所谓的狼面书生,就是安国大将军何晋衍? 祁清婉想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当然不可能了! 祁清婉几乎是立刻就推翻了自己的这个设想。 悄悄倾慕何晋衍的这些年,祁清婉已经十分了解他的喜恶了。何晋衍可是堂堂安国大将军,自幼便深耕武功军法,一心只想当武将,对诗句文学那是丝毫不感兴趣。 谁都有可能是尚雅楼中文采飞扬的狼面书生,唯独不可能是何晋衍。 那么这同心结,大概真是那些传谣之人认错了。不过错认与否,祁清婉煽风点火,给祁念禾泼脏水的目的都已经达成了。祁清婉也懒得再去细想这定情信物一事了。 “祁念禾,证物证词皆清楚明了,你可还想狡辩?” 祁晟听完锦衣卫千户的陈述,紧闭着双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流言细节。 “你身为我大申的舒望公主,可知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着皇家颜面? 朕已给予你充分的信任和自由,支持你钻研自己喜爱的文学,甚至准你微服前去尚雅楼。 你是当朝大公主,本就应时刻注意自身言行举止。可是你居然偷偷与外男结下私情,与其私会并收下定情信物,甚至那人还是一个连真实身份都不知的狼面男子。 更何况,你如今已经有了赐婚圣旨,这私会之罪便更重一筹。 祁念禾,你怎能行如此情感不洁、大逆不道之事!” 祁晟的满腔 怒火在此刻彻底爆发,呵斥声在空旷的御书房中久久回响。 祁念禾为了保守住何晋衍的秘密,只好担下这个错。 “父皇恕罪,儿臣并未与狼面书生有过私情。 儿臣承认,自己确是于尚雅楼之中,目睹过狼面书生的赋诗风采,深深与其诗句内涵共情,十分钦佩其飞扬之文采。 儿臣对那狼面书生,的确因为其满含愁绪、超凡脱俗的诗文,而产生过倾慕之情。但儿臣从未向任何人表明此心意,也从未与狼面书生有过对话。 儿臣与狼面书生唯一的交集,也仅有定朔侯府尹世子于尚雅楼闹事之时,他曾为儿臣挡下砸来的烛台,甚至因此负伤。即便如此,儿臣也从未做过逾矩之事,只是派杏花代为送上了药膏。 不过自从儿臣接下与安国大将军何晋衍的赐婚圣旨,便彻底打消了对狼面书生的欣慕之情,并未行情感不洁之事。 至于此同心结......它本就是儿臣的物件,并非是尚雅楼之中的狼面书生赠予儿臣的定情信物。此物与狼面书生的同心结相似,或许只是巧合。“ 祁念禾将自己心动的事实,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父皇,唯独冰花同心结的来源,她无法如实相告。 所幸皇帝祁晟和惠宜公主祁清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祁念禾承认自己对那狼面书生动过心之事上,全然没有再追究同心结一事。 祁清婉立刻抓住了祁念禾话语之中的把柄,连忙开口添油加醋道: “皇姊乃是当朝大公主,怎能轻易对一介坊间书生倾心?皇姊这般仰慕文人,日后若是与安国大将军成了婚,又如何能专心于一名不善诗书的武将? 父皇,在儿臣看来,皇姊并不能做到不辜负安国大将军何晋衍的专一之心,这门婚事是否并非良配? 或许父皇还得为皇姊寻一名文官,作为她的夫君,方能达成一生一世一双人,也好堵住这世间悠悠众口不是?” 祁晟陷入了沉思。他觉得祁清婉的提议是有些在理的。毕竟何晋衍在他心中也很重要,祁晟不希望慎之的一片赤诚之心被辜负。 只是这赐婚圣旨,哪是说反悔就能反悔的? 祁念禾一看父皇并未立刻回绝祁清婉撤赐婚的提议,心底泛上来一阵揪痛,一瞬间红了双眼。 “儿臣恳请父皇,莫要收回赐婚成命。何将军于御花园指点儿臣武功之时,儿臣已与何将军熟知熟识,深感他就是儿臣之良配。 儿臣在此对天起誓,此生不会再对除了何将军之外的任何人动情,定不会辜负何将军的真心。 还请父皇再三思量,念在儿臣并无与那狼面书生有过逾矩行为的份上,宽恕儿臣。” 祁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身旁的太监吩咐道: “吩咐下去,先暂缓舒望公主与安国公府世子婚事的筹备。重启与否,等朕日后再定夺。” 随即,他转头看向祁念禾,冰冷地说道: “今日起,舒望公主禁足于春景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春景宫半步。是否撤回赐婚,朕做出决断后,自会派人前去告知你。” 祁念禾只好恭敬应诺,感谢父皇大恩。 一转眼,便看见了一旁的祁清婉,神色之中藏不住的得逞笑意。 这下便是实锤了,此事皆因祁清婉所起,她就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不过为了帮何晋衍保守狼面书生的秘密,祁念禾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如今只是区区一个禁足,她能忍过去。 而且这门婚事,祁念禾一定会想办法保住。 34. 要还她清白 祁念禾在回春景宫的路上,已经想好了对策。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要让何晋衍赶紧知道,他们二人的婚事,如今因为舒望公主与狼面书生的私情,而被延缓了。 何晋衍那么聪慧,若是知道了这坊间传言,加上他本就是那狼面书生,绝对能想到舒望公主正是那位雅间佳客的。 发生这档事之前,祁念禾本不想让何晋衍公开自己狼面书生的身份。可是如今二人的婚事,极有可能因此被解除。 她想赌一把何晋衍对自己是否是真心爱慕,会不会愿意为了她的清白,以及守住二人的婚约,主动公开这个秘密。 祁念禾赶紧派了一名暗卫,立刻前去安国公府,以舒望公主的名义去寻何晋衍,单独告知他本人这个消息。 舒望公主平日里对自己的侍卫随从们皆是真心的好,因此这名暗卫就算冒着被杀头的风险,也毫不犹豫地赶紧动身前往安国公府了。 果然,皇帝的人还未到,祁念禾的暗卫便手持舒望公主专属令符,先一步到达了安国公府。 安国公何忠煜见此人是舒望公主派来的,知道一定是找世子的,便立刻领着这名暗卫去了何晋衍的书房。 舒望公主与狼面书生的坊间传言,如今还未传至安国公府,全府上下还都沉浸在世子即将与舒望公主祁念禾成婚的喜悦之中。 何晋衍这几日并未出府,日日在庭院之中跟着季林风精进武功。自北境战线,以及指点了祁念禾两个月之后,他更加体会到了自己身为安国大将军,拥有一身高超武艺是多么重要。 于是他决定彻底把自己当作将军来活,练出一身武将气概。至于尚雅楼等文人泛泛之地,近期还是少去些为好,免得自己现代骨子里的那份文人柔情,又跑了出来。待到自己从内心脱胎换骨之后,再重新去尚雅楼也不迟。 再说,何晋衍近日越来越紧张自己与祁念禾成婚一事了。他对古代人们成婚的流程并不了解,穿越来此之后,他也未曾亲眼观摩过任何婚事。他做梦都没梦到过,自己这辈子会在这个时空,以这样的方式结婚。 说紧张是真的,但说期盼也是真的。何晋衍在跟祁念禾相处了近两个月的时光之后,更加确认了,自己确确实实是喜欢她,确实想跟她一辈子都在一起。 原本祁念禾说,他们在两个月后的大婚之前,应该是不会有机会再见面了。何晋衍便数着日子在过每一天,等着能亲眼见到身穿华丽婚服的祁念禾的那一日。 可是此刻,他见祁念禾派了人,匆匆忙忙前来国公府找他,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那暗卫一见到何世子,便将舒望公主吩咐的事情,快速地向何晋衍交代了。 “何世子,小的奉舒望公主之命,前来告知您婚期推后的消息。 因为近日坊间传言四起,说是舒望公主在已有赐婚圣旨的情况之下,仍与尚雅楼之中一位人称狼面书生的外男,有私会之嫌。公主殿下虽否认了私会一事,但向陛下承认了自己确实对那狼面书生动过心。 已被赐婚的当朝大公主,直接承认自己心悦于一介陌生外男,此事十分严重。陛下龙颜震怒,方做出此决定。具体您与舒望公主日后是否成婚,陛下自有定夺。 眼下,舒望公主殿下被禁足于春景宫内,不得踏出半步。小的也是仅有这一次机会,冒着极大风险来此,将公主殿下的现状转达给何世子。” 何晋衍虽然做好了一些听到坏消息的心理准备,但还是心中猛地一颤。 他丝毫不知自己以狼面书生的身份,跟尚雅楼中的雅间佳客,有过什么会引起世人误会的交集。毕竟他们二人在尚雅楼,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讲过。 然而现在,自己在尚雅楼中狼面书生的身份,居然害得祁念禾背负了那么多坊间的流言蜚语,甚至还要独自受禁足之罚。 祁念禾身为大申的舒望公主,曾经是那么受人尊敬。可是此刻她的名誉清白,却已被那些传谣之人抹黑至此。 反观他自己,仅仅只是一个狼面书生马甲号的名誉受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真正骂到他何晋衍的头上。 是祁念禾,宁愿独自忍受那么多骂名和委屈,也要帮他保守双重身份的秘密。 是雅间佳客,用她小小的身板,帮狼面书生挡下了这场风波。 他隐藏在狼面书生面具背后,这个真实身份的名誉,在与舒望公主如今处境的对比之下,真是一尘不染得让何晋衍自己都觉得恶心。 何晋衍内心的愧疚,如潮水一般瞬间翻涌了上来。 他要为她辟谣,为祁念禾洗清冤屈,还舒望公主名誉的清白。 眼下何晋衍最需要的,就是了解清楚这坊间传言的各种细节。 “舒望公主与狼面书生有私情的坊间传言,究竟是从何而起的?”何晋衍焦急地询问道。 可是那暗卫无奈地摇了摇头,便是自己只知道舒望公主交代的内容,也并不了解事件的细节。 何晋衍又气又急,但还是耐着性子告诉暗卫自己想要传给祁念禾的话: “有劳你告诉舒望公主,我定会将此事处理好的,还请公主殿下放心。” 那么还有谁,有可能知道这传言的细节呢? 何晋衍冷静下来后,瞬间想到了近期仍然时常前去尚雅楼的好友宋境逸。于是他立刻决定动身前去寻宋境逸,搞清楚这一切的缘由。 暗卫从后墙悄悄离开后,皇帝派来通知安国公府婚期推迟的宫人便到访了。 原本欢天喜地筹备着婚事的全安国公府上下,都被这个猝不及防的消息砸懵了,觉得匪夷所思。 一时间,人们都僵直在了原地,国公府中静得可怕。 只有何晋衍,匆匆忙忙地要出府。安国公何忠煜见状,赶紧拦下他: “晋衍,颁布圣旨之时你就没出来,现在这宫人还没走呢,眼下可不是适合出府的时候。” “抱歉父亲,晋衍确有与舒望公主相关的急事,需要立刻出府解决。” 何晋衍真的顾不上那些琐碎的古代礼数了,不顾一切地夺门而出。 他只知道自己每多拖一秒,谣言都会传得更广,祁念禾所受到的伤害都会更深。 他和她真的都等不起了。 何晋衍方才不是没想过,干脆现在就直接招了自己就是狼面书生的事实。 只是就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承认,实在太苍白太冲动了,没有人会真正相信他。 祁念禾甚至还可能会因此,再被有心之人构陷,说是通过美色给何将军也灌了迷魂汤,让他心甘情愿做狼面书生的替身,刻意摆平风波 。 只有立刻向宋境逸了解清楚事情经过,再同他一起讨论解决方案,才是何晋衍觉得最理智的处理办法。 他快马加鞭地到达了文懿伯府,正好碰上了准备出府的宋境逸。 宋境逸一抬头,见是何晋衍来了,二话不说就拉着他走进自己的书房。 “慎之兄,我正要去寻你,告知你舒望公主与狼面书生的坊间传言之事。不过见你来此寻我,看来你已经听说了。” “宁儒兄,我此番前来便是想你寻些有关传言的细节。可否有劳你详细跟我说说?” 宋境逸事发之时就在现场,之后也时刻帮着何晋衍打听传言局势,便将此事从头到尾详细跟何晋衍解释清楚了。 何晋衍这才明白,这一切的源头,就是自己以何将军的身份,送给祁念禾的那个特别的冰花同心结。 这枚同心结,确实是何晋衍以狼面书生的身份前去尚雅楼之时,也未曾摘下过的。在将其送给祁念禾时,何晋衍确实是疏于考虑,忽略了这一点,从而才引发了这么严重的流言。 何晋衍也的确没想到,自己在现代学的冰花结,古代人居然并不会编。这枚同心结本是他用来融入古人的方式,现在倒成了一个特殊的、能代表狼面书生身份的物件。 可是就凭何晋衍对祁念禾的了解,她不可能那么粗心大意地,就将那么珍爱的物件掉落在外,被陌生人拾去。 更何况,祁念禾一向都是微服前往尚雅楼,世间也极少有人曾见过舒望公主的真面貌。即便是她稍有不慎露出了脸,理应也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出真实身份。 何晋衍越想越觉得此事有蹊跷,祁念禾定是被人陷害了。 不过若是想调查清楚幕后凶手,并非易事。要是那人隐藏得极好,调查到最后,甚至还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何晋衍决定从长计议。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想办法辟谣,平定坊间传言风波,为舒望公主正名。 他冷静下来,大脑回归理智,努力思考着能遏制住坊间传言的办法。 对!舆论! 舆论就是带动风向的最佳工具。 现代那些效果立竿见影的辟谣,都是通过紧急公关,让辟谣词条和内容冲上热搜,引发舆论。 那么对应到古代,公关词条就是何晋衍与狼面书生其实是同一人,热搜就可以是圣上之意。 宋境逸与何晋衍想到一块去了,未等何晋衍想出详细的计划,他便先行开口提了建议: “慎之兄,我认为眼下最好的方法,便是你再以狼面书生的身份,去一趟尚雅楼。并且在雅集之上赋诗一首,让众宾客知道,你并不是被调包的。 舒望公主的名誉因狼面书生受损,圣上也绝不会轻易放过狼面书生这一坊间文人,定是要派人来抓他。 此时慎之兄便可当众摘下这狼面具,向世人公开狼面书生就是安国大将军何晋衍,这一令人震惊的事实。从而便能再度引发更强烈的讨论,以此平定私情传言。 待到面见圣上之时,慎之兄再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解释一番,并且恳请陛下为舒望公主正名。” 何晋衍觉得宋境逸这招实在是太妙了。 他决定明日就实行这个计划。他要尽自己所能,尽快还祁念禾一个清白。 35. 摘下狼面具 何晋衍再次回到安国公府时,父亲何忠煜和阿姊何晋旖,都已经明白了何晋衍方才为何不顾一切地要出府。 因为何晋衍就是那坊间传言中所谓的狼面书生。 安国公见何晋衍回府,拉着他语重心长地说: “晋衍,你方才急着出府,是去寻这坊间传言的对策了吧? 幸好,为父知道你正是那狼面书生。此事因你而起,舒望公主因你而受罚,婚期因你而推迟。晋衍,你可要对此事负责,定要妥善处理。若是需要帮助,可随时来寻为父。” “晋衍明白,多谢父亲教诲。方才晋衍确实是出府去寻宋郎中,了解事情原委,以及探讨对策的。明日晋衍便会前去尚雅楼平定此事,还请父亲放心。” 何忠煜点点头,“我们安国公府,欠舒望公主一个清白啊。” 这一夜,何晋衍辗转反侧,担心着祁念禾的状况,难以入眠。 他一直焦急地等待着太阳的再次升起,他就能前去尚雅楼,帮祁念禾辟谣了。 祁念禾派去安国公府寻何晋衍的那名暗卫,顺利地将他想对她说的话回到了春景宫。 听完何晋衍想说的那番话之后,祁念禾此刻的心态更为稳定了。她瞬间就明白了何晋衍的言外之意,那就是: 他愿意为了她,向世人主动公开狼面书生的双重身份。 他愿意为了她,放下武将的硬朗气概,向人们展现自己本想隐藏起来的,属于文人的柔情一面。 现在祁念禾能做的,就是保持心情舒畅,在春景宫中静候何晋衍的佳音。于是不同于何晋衍,祁念禾这一晚睡得很好,并不因坊间传言焦虑不安了。 ———— 次日上完早朝,何晋衍快步回到府中,拿上狼面具,吩咐侍从将马车上的“安国公府”木牌摘下,像从前一样以狼面书生的模样,于巳时半准时到达了尚雅楼。 狼面书生已有近三个月未现身于此,再加上这几日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他与舒望公主的绯闻留言,众宾客们都以一种难以言表的复杂神情看着他。 狼面具之下的何晋衍,努力保持镇定,装作一副对流言丝毫不知的模样,同往常一般在同一个位置落座,等待着雅集的开始。 今日的雅集如期开始,抽到的赋诗主题是“月下疏影”。 即便狼面书生如今与舒望公主的私情传言人尽皆知,但尚雅楼中的诸位宾客,还是很期待听到他的诗作,眼神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何晋衍一听到这个诗题,觉得很是应景,灵光乍现地题出了一首诗。 “白霜层叠压枝沿,素月含愁久未眠。 疏影明阴方可辨,冰心一片怎无怜?” 仍旧是将悲情融于景色,描述的画面还是那么唯美凄凉,确实是狼面书生的文风。 狼面书生久违的一首现赋之诗,又一次惊艳四方。 此时,一些脑袋灵光的文人宾客,立刻捕捉到了狼面书生此诗,字里行间之中内含的深意。 他莫非是想表达,自己与舒望公主的坊间传言,纯属无中生有,他们二人是被冤枉的? 在众宾客暗暗揣测,狼面书生究竟是不是想借此诗,澄清坊间传言之时,锦衣卫千户携数位官吏,进入了尚雅楼之中。 “我等奉圣上旨意,前来捉拿狼面书生。” 一众文人宾客都被这威严的场面,吓得不敢出声了,匆忙往四周角落退去。 转眼间,尚雅楼之内鸦雀无声,空旷的一层大厅中央,仅剩下狼面书生一人。 锦衣卫千户见狼面书生迟迟未回应,也一直站在原地未动,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厉声催促他。 “狼面书生,你可是要违抗圣旨?” “千户大人,还请稍等片刻。在下有一事,需要先在此陈述。”狼面书生终于开口道。 千户见此人语气柔和诚恳,便示意他尽快说完。 在场的所有人,全都屏气凝神地等着狼面书生在此开口。 就连除了何晋衍之外,此处唯一一个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何事的宋境逸,也紧张到了内心直打鼓的程度。 是时候了。 何晋衍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缓抬手,摘下了狼面具。 所有围观之人,都被狼面书生这一举动惊到了。没有任何人料到,这位神秘莫测的狼面书生,居然会选择在此时此地,突然公开自己面具之下的真实身份。 只是他们都退到了狼面书生身旁身后的远处角落,没有人能看清面具之下的那人,到底长什么样。 锦衣卫千户,在看清狼面具之下的那张脸之后,直接懵了。 “何......何将军?您可是......安国公府何世子、安国大将军何晋衍?” 处事办案一向冷静的锦衣卫千户,此时却被眼前这位摘下了面具的人,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何晋衍微微颔首。 尚雅楼之中那些本准备看戏的文人宾客,听到千户这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可听清了,方才千户大人说了什么?我怕是自己听错了。” “似是在唤那狼面书生......何将军?” “这......这狼面书生,怎么就成安国大将军了呢?”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在不断向身旁之人确认着方才锦衣卫千户所说的话,生怕是自己听岔了,又担心自己听到的就是原话。 原本身份神秘、甚至还被他们传了绯闻谣言的狼面书生,此刻却摇身一变,成了那位与舒望公主有赐婚之约的,安国公府世子、安国大将军何晋衍? 这狼面书生,本就是一位无名的坊间文人,怎么突然就变成大将军何晋衍了呢? 除了宋境逸之外,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接受这个太过冲击的事实。 有几个反应较快、胆子也挺大的人,为了看清那狼面书生是否究竟是何将军,开始慢慢往前挪动。 何晋衍提高了声调,开始澄清这无端的坊间传言。 “在下,乃安国公府世子、安国大将军何晋衍。 在下身为一名征战沙场的武将,本并不善于文墨之事。可此番自西疆回京后,突然发现了诗文之奥妙,深陷于文学之魅力,便开始尝试作诗写文。奈何我在这世间还并无能够与之探讨诗书文学的人,这才想到前来这文官每日举办赋诗作画雅集的尚雅楼,寻觅志趣相投的文官好友。 可在下确是手持刀枪,立于战场之上打打杀杀的将军,杀伐果断的气质实属与此文人芸集的清雅之地不相符。若是未经掩饰,以安国大将军的身份直接前来,怕是会扰了诸位 宾客的兴致。 在下几经斟酌,这才想出一个戴狼面具,隐藏真实身份前来尚雅楼的对策。未曾想,在下抒发真情实感的赋诗,居然获得了一众文人好友的认可,自己也受到了诸位的关注,实在不胜感激。 至于前几日在此地,舒望公主殿下被有心之人拾到的那枚冰花同心结,各位并未认错,确实是在下日日随身佩戴的物件。这枚同心结,是本人在接下圣上赐婚圣旨后,以真实身份于宫中御花园,光明磊落之下赠予舒望公主的。 舒望公主殿下自幼喜爱诗书文学,是经过圣上同意后,才微服前来尚雅楼,感受文人雅集之风气的。而且,本人自始至终,都未曾以狼面书生这一坊间文客的身份,与舒望公主有过任何交集。 各位在坊间传言之中提到的,狼面书生与雅间佳客因在尚雅楼的两次交集,产生了别样情愫,纯属空穴来风。 第一次,本人为雅间佳客所作之诗,当众回怼定朔侯府尹世子之时,完全是被那诗之中饱含的家国大爱所感动。如此深切感悟,在本将军看来实在太难得。那时,本人甚至不知那作诗之人,其实是一名女子。 第二次,尹世子醉酒后前来尚雅楼闹事,点名道姓了狼面书生与雅间佳客。诸位请想,本人身为一名保家卫国的将军,在百姓遇险之时,怎可能做到对其不管不顾,只想着自己逃命?那时本人也并不知雅间佳客正是舒望公主,只是秉着保护百姓的本能,出手相救。难道这也能成为造谣的理由? 本人是在接受赐婚圣旨之后,奉圣上之意前去宫中与舒望公主殿下相见之时,才知晓了舒望公主正是尚雅楼中雅间佳客这一事实。 舒望公主殿下自幼一心为国为民、关爱百姓,时刻注意着自己代表皇家颜面的一言一行。可如今,却被这无端生起的坊间传言毁了名声。 本人身为传言的另一位当事人,同时也是间接造成这一误会的人之一,希望在此,以安国公府世子何晋衍的身份,为舒望公主正名。舒望公主殿下,从未与狼面书生有过私情,也坚决不会行感情不洁之事。 还望今日在此的诸位文人宾客,在了解上述的事情原委之后,齐心协力将事实告知广大百姓,还舒望公主在世间人民心中的清白。” 语毕,何晋衍向在场的各位,深深鞠了一躬。 “慎之兄,太有担当了。不愧是圣上为舒望公主钦定的夫君。” 听完何晋衍这一番震撼人心的澄清之后,宋境逸由衷地感叹道,打心底里佩服他这个好兄弟的男子气概。 在场所有人,皆被何将军充满威严气概且信息量爆炸的这一番话,震慑到忘记了如何呼吸。 尚雅楼之中,又陷入了一片沉寂。 片刻之后,当初第一个猜测狼面书生与舒望公主有私情的那位文官,鼓起勇气站了出来,向何晋衍鞠躬谢罪: “在下当初揣测舒望公主与狼面书生有私情,实在愧对于舒望公主殿下以及何将军。在下愿带头承担平定坊间传言之责任,还望何将军恕罪。” 看到已经有第一个人站出身之后,在场的其余文官宾客们,也都接二连三地站起身来,向何将军鞠躬,表示自己会加入澄清谣言的队伍。 何晋衍看见所有人都愿意为舒望公主澄清正名,眼角微湿。 “那就多谢各位兄台了。” 36. 不会辜负她 何晋衍在尚雅楼中,向文人宾客们公开狼面书生的真实身份之后,再次戴上了狼面具。随后,他让早已傻了眼的锦衣卫千户,带着自己去宫中面见圣上。 何晋衍方才公开的消息,冲击力实在太强了,锦衣卫的一众官兵全都听呆了,没有任何一个人反应了过来,提前去宫中告知圣上这个消息。 所以狼面书生抵达御书房之时,皇帝祁晟还对方才尚雅楼中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祁晟在训斥完祁念禾情感不知检点、惩罚她禁足于春景宫之后,自己的内心也十分痛苦,后悔又无奈。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严厉地教育和惩戒祁念禾。 舒望公主是他和皇后捧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孩子,是他们的骄傲。她一直是那么乖巧懂事、懂矩守礼,祁晟疼爱祁念禾都来不及,又怎么舍得如此训斥她。 可如今,祁念禾毫不犹豫地因为那狼面书生而领了罚,祁晟真是气不打一出来,又气又心疼。 他真的要看看,这狼面书生究竟是个怎样的货色,能把自己最珍爱的大女儿祁念禾,都迷得神魂颠倒,心甘情愿为之受罚。 祁晟见锦衣卫终于抓到了狼面书生这个祸害,心中积压已久的愤怒,总算是能爆发出来了。 “你便是那狼面书生?你还真有几分能耐,竟能得到舒望公主的倾心。 可如今面对满城流言,舒望公主勇敢承认曾心悦于你,甚至甘愿为你受罚。而你身为一介坊间男子,却安然藏匿于这狼面具之下,真是天大的胆子! 你间接导致当朝大公主的名誉被玷污,此乃重罪。此刻面对朕,你居然还不肯摘下狼面具,让朕看看你的真面目吗?” 祁晟曾经也是一名将军,一身武将风范,在怒气冲天之时,说话的语气实在是太有震慑力,威严得让人光是听着都浑身僵直、毛骨悚然。 在一旁站着的几名内侍,那是吓得都不敢呼吸了,只敢直勾勾地盯着那狼面书生,生怕那人又错做什么事、说错什么话,会给陛下的怒气火上浇油。 只是见那狼面书生,二话不说,迅速抬手摘下了戴着的狼面具,随后恭敬行礼赔罪: “臣已深刻之罪。还请陛下莫要如此动怒,以免伤了龙体。” 祁晟第一时间就觉得这人沉稳内敛的音色,有几分熟悉。 然后,当他目光锁定在殿前跪着的那人身上,看清狼面具之下的那张脸时,一时震惊到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慎之......?怎会是你?” 祁晟原本准备持续爆发的怒气,顿时被惊得压回了喉咙里。他神情之中写满了意外、错愕、不解,同时还夹杂着些许惊喜。 如同方才在尚雅楼之中的那些文人宾客一般,在旁边站着的那几名,原本就被圣上威严吓得屏气凝神的内侍,此刻更是惊讶到忘记了如何呼吸。 “陛下,臣确是安国公府世子何晋衍,也确是狼面书生本人。还请陛下息怒,容臣将这尚雅楼中发生之事,在此详细交代。” 何晋衍深深行了一个大礼,语气诚恳平缓地说道。 皇上只是本能地点点头,默许了何晋衍的请求。 祁晟此刻完全没有整理清楚状况,根本无法从狼面书生其实是何晋衍的这一事实之中缓过神来。 这大将军何晋衍,怎么可能是狼面书生呢? 何晋衍可是祁晟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明明一向热衷于武功军法、不喜诗书文学,又怎会从西疆回京后,就突然如此擅长赋诗?还能让自幼钻研文学的祁念禾,都拜倒在其诗文之下? 太冲击了......实在是太过冲击了! 何晋衍见圣上完全是震惊到出神的状态,便将前不久才在尚雅楼之中陈述过的那番说辞,在殿前复述了一遍。 祁晟静静地听完了这一长段信息量爆炸的解释,本乱成一团麻的思绪,终于得到了能够梳理的线索和机会。 原来那个被人用来大做文章、编织坊间传言的同心结,是何晋衍在二人已有赐婚圣旨之后,于前来宫中指点祁念禾习武之时,光明磊落地赠予她的。 “念禾当时对朕说,自己确实曾受那狼面书生的诗文所感动,因而对他产生过爱慕之情。 慎之,所以念禾自始至终,都只是心悦于你一人?” 祁晟沉默了良久,总算是喃喃地开了口。 何晋衍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后微微颔首。 “若是舒望公主殿下,曾心悦于狼面书生的诗文,那确实就是臣本人所作,绝无半点虚假。 陛下,臣愿意性命担保,舒望公主从未行过与陌生外男私会之事。臣以狼面书生现身于尚雅楼之时,从未受到过舒望公主的半分示好。 公主殿下曾倾慕于狼面书生,是她心中未曾对外显露过之秘密。之所以会对陛下坦明此心意,是因为公主那时已经得知,臣下即为狼面书生,才有了吐露真切心迹的底气。” 祁晟听到这话,内心更后悔自己对祁念禾那般严厉的训斥和惩戒了。 原来,祁念禾什么都没有做错。 她知道自己身为当朝大公主,所言所行皆关乎皇家颜面,被世人关注着。所以即便是她对文采飞扬的狼面书生动了心,她也深知二人身份地位之悬殊,明白自己有这样的心思不合适,因此从未将此事向他人透露过半个字。 在得到赐婚圣旨后,祁念禾还是恭敬接下。不愿辜负父皇一片好心,并且深知这才是与自己相配的良缘。即使终究无法与心上人成婚,她也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决定接受事实,默默忘掉狼面书生。 只是没想到,那狼面书生和安国大将军何晋衍,竟是同一人。 祁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还是觉得这个事实太玄幻了。 何晋衍见圣上再次陷入了沉默,似是在犹豫应该如何推进此事,便开口说出了心中所想: “臣在知晓坊间传言之后,经过再三思量、慎重考虑,做出了主动澄清、将功补过的决定。 方才臣进宫面见陛下之前,已经于尚雅楼之中,公开了狼面书生的身份,并将真实情况悉数告知于了那一众文人宾客。 臣希望,能再度动用群众舆论之力量,为舒望公主澄清此流言。在坊间民众心中,还给公主殿下她应有的请白。 臣与那尚雅楼中的诸位宾客,相识已半年有余,知晓他们并非有心谋害他人之人。在听闻事实之后,那一众文客们,都表示愿意为舒望公主正名,平定这莫须有的坊间传言。 因此,臣斗胆恳请陛下,收回责罚舒望公主之成命,也莫要撤回舒望公主与臣之赐婚圣旨。 陛下要罚,也理应是臣来受罚。毕竟这坊间传言,本就是源于臣。 是臣身为一名武将的自尊心作祟,前去尚雅楼之时,一直戴着那狼面具,将自己伪装成了一名身份不详的坊间文客,才导致了这一切误会。” 祁晟表面 镇定地听完了何晋衍这一段话,内心对他的动容与欣慰却早已盈满。 何晋衍实在是个能成大事、能担重任的好儿郎,确实是最适配成为祁念禾未来夫君之人,他祁晟没有看走眼。 终于,何晋衍看见圣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番处理实属妥当,确实也是朕方才所想到的解决方法。朕本准备将其告知于你,让你去落实的,不曾想你已经先一步办妥了。 慎之,你仍是朕心中那个思虑周全、有勇有谋有担当的儿郎。将来把念禾托付于你,朕实在放心。” 何晋衍长舒了一口气,心中高悬着的巨石,终是被缓缓放下,轻轻接触到了地面。 “臣何晋衍,会用余生时间,与舒望公主真心相伴,守护她一世安稳周全,定不会辜负她。” 祁晟对何晋衍满意又放心,随即转头对内侍吩咐道: “传朕旨意,重启舒望公主与安国公府世子的婚事筹备,且即刻解除舒望公主禁足之罚!” 祁念禾在春景宫中,得到了解除惩戒的圣旨,心中一惊。 她知道何晋衍定能妥善处理此事,已经做好了于春景宫之中,两耳不闻窗外事,耐心等待上一些时日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办妥了全部。从自己被罚,到解除禁足,甚至仅过了两日。 祁念禾被严格禁足,对这两日春景宫之外发生的事,一概无从知晓。不过她完全能猜到,这两日的尚雅楼之中,绝对发生了惊天动地之事。 何晋衍一定是立刻向世人公开了自己正是狼面书生的事实,并且已经来宫中面见过了父皇,否则此事根本无法如此迅速地得到解决。 祁念禾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向御书房奔去,想赶在何晋衍出宫之前见上他一面。 似是心电感应一般,在她快到御书房时,何晋衍正好告退圣上,从御书房出来。她远远地看见了他准备离开的背影。 “何将军!” 祁念禾本能地大声叫住了他。 何晋衍听见一道熟悉动听的甜美声线,在他身后大声呼唤着他,心中一喜。 他停下前进的脚步,转过身,果然看到祁念禾快步向他而来。 她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脸颊红扑扑的,完全就是一朵热烈盛开着的玫瑰。 “臣见过……”何晋衍正要对祁念禾行礼。 “谢谢你,狼面书生。”祁念禾立刻开口,打断了何晋衍满是君臣尊卑的恭敬问好。 “何将军,此坊间传言,能如此迅速地得以平定,多亏了你出手相助。 回想起来,这已经是你第二次,救我于水火之中了,已算是我的恩人。 如今你我二人即将成婚,不必再拘泥于君臣隔阂礼数。在我面前,你大可放轻松些。” 祁念禾柔声缓言道,双眸之中流转着耀眼的爱慕与感激。 何晋衍彻底沦陷于眼前自己心上人闪烁的眸光之中,醉迷于她的热情与温柔之中。 “臣,深谢过公主殿下的真心相待。奈何眼下还未到大婚之日,且身处于这宫中,臣还是要遵循礼数,向公主行礼。 不过,臣与公主来日方长,往后余生定能如公主所愿一般,一起幸福自在地生活。” 何晋衍也是有感而发,望着祁念禾明亮似月下湖水的双眼,真情流露,深情地说道。 祁念禾对他这么热烈的喜欢,何晋衍也定不会辜负她的余生。 37. 闺友叙话 遏制一个负面流言持续散播的最好方法,就是用另一个更为震撼的消息,将其盖过去。 不出两日,狼面书生正是安国公府世子、安国大将军何晋衍的这个事实,就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每一个得知这个事实的人,都觉得难以置信。 世中无人不知这位大申的安国大将军,在战场上威武有谋、杀伐果断,屡屡立下战功。何晋衍可是全大申人民的定心丸,是整个大申的英雄。 在文人圈子之中,这横空出世的文豪狼面书生,于尚雅楼之中所作的每一首诗,皆是极为惊艳。即便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他也因首首佳作,得到了所有文人宾客的尊重和钦佩。 一个是当今大申最英勇善战的武将,一个是坊间多愁善感的文人。 谁能接受这两个身份乃是同一个人的这一震撼事实呢? 乔言汐在听闻此消息之后,惊得下巴都快脱臼了,迅速前来春景宫寻祁念禾打听细节。 祁念禾看着乔言汐,那想问又不知该从何问起、语无伦次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 “公主,那狼面书生,当真就是何将军?” 乔言汐满心满脑全是疑问,组织了半天语言,才问出了第一句话。 “千真万确。” “公主,您是何时知晓狼面书生的身份的?您又为何会出现在尚雅楼?您先前有一阵子郁郁寡欢,是否也是因为他?公主您......” 乔言汐嘴比脑子快,一下就将自己心中的疑惑,说出来了一大半。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此番举动,已经有些像是在逼供,实在是冒犯到了舒望公主。 “殿下,言汐并非有意冒犯您的私事。只是心中疑问重重,好奇心作祟,还望公主宽恕。” 乔言汐赶紧行礼道歉。即便二人是自小一同学习玩耍长大的好友,但在这宫中,还是君臣有别,她方才那一连番询问,确实是越界了。 祁念禾笑着抬起乔言汐行礼的手,并未将她的这些疑问,看作是对自己私事的冒犯。 “本宫知道你很好奇,也愿意与你分享这些细节。不过言汐,你现在还是不要如此激动为好。” 祁念禾拉着乔言汐在春景宫花园中的椅子上坐下来,吩咐丁香拿来了些糕点茶水,准备为她一一解开那些疑惑。 在进入正题之前,祁念禾轻轻握着乔言汐的手,柔声说道: “言汐,在本宫继续讲下去之前,你须保证,接下来无论听到何等震撼的内容,你都要保持冷静,切莫太过激动,能做到吗?” 乔言汐一听舒望公主这话,那是对祁念禾接下来要说的话更为好奇了,连连点头应下。 祁念禾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讲起了自己与那狼面书生的故事: “本宫起初,便是通过你带来的那几首,狼面书生于尚雅楼之中所赋之诗,对他提起兴趣的。 那几首诗,每字每句皆满含愁绪,字里行间都流露着悲痛的真情。在当今一众将喜悦寄托于山水的无趣诗作之中,狼面书生所作之诗,更是脱颖而出,显得难能可贵了。 那些触及人心底的动人诗句,多日在本宫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以至于本宫实在是想亲眼见证一番,那狼面书生于尚雅楼之中的赋诗风范。 于是,本宫以希望体验雅集赋诗氛围,向父皇求来了微服私访尚雅楼,于二层雅间旁观狼面书生即兴赋诗的机会。 他当真如本宫所料那般文采斐然,且有着本宫意料之外的正义气概。又一次,本宫诗兴正盛,提笔赋了一诗,抒发家国大爱之情怀。未曾想,那定朔侯府尹世子却当众贬低,说本宫所赋之诗寄托的情感太过大义凛然,并不符合尚雅楼雅集那闲情逸致的氛围。 本宫内心气愤不已,奈何碍于女子之身,无法下楼与那口出狂言、目无家国的尹世子当面对峙。不料,那狼面书生不仅读懂了本宫寄托于诗中之情感,更是主动挺身而出,为本宫之诗正名,当众将那尹世子怼得落荒而逃。 那时本宫便觉得,这狼面书生于诗书文学、家国情怀之方面,可当真是与我契合。 接下来,便是那闹得人尽皆知的,尹世子酒后于尚雅楼之中打砸之事了。那纨绔是觉得狼面书生与雅间佳客,不仅抢了他赋诗的风头,还当众让他下不来台,于是蓄意报复。 是狼面书生,在那惊险时刻临危不乱,及时出手为本宫挡下了尹世子砸过来的一个烛台,甚至因此负伤,左手手腕上落下了一个弯月形状的疤痕。这道疤痕,也是本宫后来认出狼面书生就是何晋衍的关键。 随后,尚雅楼闭门修整一月,定朔侯府因险些伤及皇家血脉被严惩,定朔侯尹崇岳身为定北军主帅,因教子无方而受罚。在此期间,北境之外的胡屹汗国突然起兵来犯。定北军不能无主帅而战,安国大将军何晋衍便临时担此重任,前去北境率领定北军严守我大申国土。 狼面书生也正是在尚雅楼重新开业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本宫不知心上人去向,不知他是否还安康,从而愁绪愈积愈、寝食难安,落下了心病。” 祁念禾眼见身旁的乔言汐震惊到目瞪口呆、出了神的模样,有些被她可爱到,嘴角向上勾了勾。为了将她的思绪拉回来,祁念禾轻轻晃了晃乔言汐的胳膊,问道: “言汐,你还记得本宫的心病,或许也记得那宋郎中向你所言他的心病?” 乔言汐一听到“宋郎中”。眼神中瞬间有了光,连声应答: “自是记得的。宋郎中说是他的一位好友不知所踪了,从而日日愁绪萦绕。不过几日过后,他说自己收到了那位好友的来信,说自己一切平安。” 乔言汐的脑海中一浮现出宋境逸那张清俊温柔的面容,便不住地心动。只是当她说完这段话时,突然猛地一怔。 “等等......言汐想起来,公主您的心病和神色状态,正是在得知宋郎中那位好友一切安好的消息之时,便得以缓解的。 难道,宋郎中所谓的那位好友,正是尚雅楼之中的那位狼面书生?你早就认识宋郎中了?” 乔言汐越想越觉得惊讶,这三个人,居然能因为这一件事串联在一起! 祁念禾点点头,又摇摇头,解释道: “本宫算不上认识宋郎中,只是知晓他是狼面书生于尚雅楼之中的好友。毕竟坐于二层雅间内隔着珠帘,仅能听到雅集之上人们说话的动静,看见模糊的人影,并不能真正看清任何人的相貌。 宋郎中得知好友近况之时,正是安国大将军临危受命前去北境率领定北军应战胡屹族人的消息,于京中百姓之间传开来的节骨眼。 奈何本宫当时一心只有狼面书生,并未发现此巧合,更未曾想过那消失的狼面书生,居然就是出征前往北境的何将军。 谁曾想,本宫刚从你这里得知心上人狼面书生的近况,心病得以治愈之时,便从父皇那里知晓了赐婚一事。内心再次受创之余,本宫也下定决心要彻底忘记狼面书生。毕竟,本宫身为当朝大公主,本就不该对一介真实身份都未知的坊间文人,心怀这份妄念。 可是,那狼面书生于尚雅楼中为本宫当下烛台之时,在手腕上留下的那一道弯月疤,居然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自北境回京后,前来宫中与我相见的何将军手上。 本宫起初听见何将军的声音,觉着十分耳熟,还以为是自己太过思念狼面书生而出现的幻觉。直到看见那道弯月疤,才确认了那不是幻觉,何将军就是狼面书生。 于是,本宫想方设法地,在大婚之前就与何将军多见面多相处。请他于空闲之时,前来宫中御花园,指点本宫一二武 功防身之术。本宫还鼓起勇气,向何将军要来了他日日佩戴在身上的那枚形状特别的冰花同心结,他二话不说就将其赠予本宫了。” 讲到这里,祁念禾的脸上已然藏不住心动的笑容。 一旁的乔言汐公主一副明媚幸福的神色,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的同时,心中也不住地羡慕她,能够与心上人终成眷属,光明正大地携手共度余生。 乔言汐深深佩服舒望公主,那敢于追爱的勇气。为了那狼面书生,祁念禾甚至不惜冒着极大的风险,频繁微服出入尚雅楼那般,以她尊贵皇家身份根本不适宜前去的风流之地。 可是自己与宋境逸呢......?自己的心之所向,却是一位甚至被父亲明令禁止与其来往的人。他们这一段不被家中支持的感情,只能通过偷偷书信来往而艰难地维系着。 为什么自己不能拥有舒望公主这样的勇气呢?甚至自己的心上人,可比那曾经的狼面书生,知根知底得多。 父亲如今将她看管得严格,就算是出府前来宫中寻祁念禾,也会派许多侍从一路护送跟随,就是为了不让她私下去见那宋境逸。 可乔言汐还是决定,自己也要像舒望公主这样,为了自己的爱情与幸福而勇敢一次。一旦能找到逃脱的机会,她便要立刻去寻宋境逸,将自己对他的心意,亲口告知于他。 “只是,本宫实在想不通,那枚何将军赠予我的冰花同心结,为何会出现在尚雅楼之中一位陌生男子的手上? 本宫的确怀疑是惠宜公主在背后作祟,可是并无实质性的证据。更何况,她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祁念禾顺着时间线,又想起了近日这坊间传言生起的原因,喃喃自语道。 “惠宜公主?” 乔言汐本还沉浸在自己与宋境逸的感情之中,听到舒望公主提及了自己表妹,注意力瞬间转移回了祁念禾所述之事上。 “公主您不知晓,那惠宜公主一直以来都心悦于何将军吗?” 乔言汐几乎是脱口而出,不敢相信祁念禾居然不知道此事。 “你说什么?祁清婉心悦于何将军?” 祁念禾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发出了难以置信的追问。祁清婉,居然已经对何晋衍倾心多年了? 乔言汐猛地拍了下脑门,自责地说道: “都怪言汐,在得知陛下赐婚于公主您与何将军之时,太过为您感到开心,居然忘记了提醒您此事。 言汐也是偶然间听闻的,惠宜公主心悦于何将军一事。 在陛下的赐婚圣旨颁布前数月,姑母玉贵妃,曾前来侯府寻过父亲,想让父亲帮着在陛下面前求求情,将安国公府世子何晋衍,赐婚于惠宜公主。说是她早已心慕何将军多年,大将军与其公主的身份,也十分相配。 不过现在看来,定是陛下否决了此事。而惠宜公主一向与公主您不对付,在得知她多年以来的心上人被赐婚于您之后,在背后搞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欲破坏这段赐婚,想来也正常。 虽然这次未能抓到惠宜公主做坏事的把柄,不过好在风波如今已经平息。只是公主殿下,日后定要小心提防着惠宜公主些,她机关算尽、诡计多端,可莫要再让她找到伤害您以及何将军的机会了。” 祁念禾越想越觉得后怕,祁清婉这人阴险狡诈,她自然是知道的。可是若是想要防住她,实在并非易事。更何况,如今祁清婉定然已经知晓了,那狼面书生就是何晋衍的事实。 祁念禾甚至不敢想象那祁清婉此刻的脸色会是多么难看,心中又会开始盘算些什么样的恐怖阴招。 “多谢言汐提醒,本宫日后定会小心些,多加注意的。” 祁念禾又何尝不是冰雪聪明,她定不会给祁清婉,留下任何再次伤害自己和何晋衍的机会了。 38. 盛世大婚 坊间传言风波逐渐平息,京城之中又因另一件事而热闹了起来。 舒望公主与安国公府世子大婚的日子愈发近在眼前了,各方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这桩空前盛大的婚事。 何晋衍这才发现备婚是件多么复杂又伤脑筋之事。 现代的他,光是听亲朋好友提及筹备婚礼那些繁琐复杂之事,都觉得头晕脑胀、身心俱疲。更何况自己如今是要在,凡事都细致讲究且皆由人力完成的古代,与尊贵的当朝大公主成婚,需要付出的时间精力,完全是指数型增长的。 他自现代而来,对大申的各项成婚礼数一概不知,所有事情都需要经过再三确认。他才敢行动。备婚的事务冗多繁杂,审核聘礼、督修公主府、多次试穿修改大婚吉服等等,全都需要何晋衍本人亲自处理、严格把关。 这一个月以来,何晋衍每日都忙得晕头转向,晚上脑袋沾到枕头就能睡着。 但是,即便是在这难度极高的古代背景下筹备婚事,即便是自己已经累到了分身乏术的地步,何晋衍的内心之中,却始终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在觉得劳累之时,他的脑海之中总能浮现出祁念禾那甜美明媚的脸,想起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嘴角根本压不下去。 一想到自己当下的辛苦筹备,是为了在最好的日子,在一场最盛大完美的婚礼上,与自己唯一的心上人成婚,何晋衍又浑身充满了干劲。 他如今设身处地,这才明白了为何那些亲朋好友分享备婚经历之时,虽然步骤又多又复杂、费时费力,但总是带着满满的幸福与喜悦,丝毫不觉得痛苦劳神。 原来,能与深爱之人成婚,并且携手共度余生的幸福感,是这样的。 何晋衍认为,一场精心筹备的美好婚礼,便是他这个做丈夫的,能给到妻子祁念禾的第一份礼物,感谢祁念禾愿意选择自己,成为那个与她共度余生的人。 ———— 大婚前五日,祁念禾收到了制作好的全套婚服。她需要将其全部穿戴整齐,并在专人的指导下,完整演练成婚时会做的一系列动作,以确保自己在大婚当日行动自如、不出差错。 祁念禾第一眼看到自己大婚之日要穿的那套婚服,就被震撼得倒吸了一口气。 这也太精致华丽了。 婚服的主体由略有厚度的红色绸缎制成,颜色稳重不扎眼,料子微微泛着亮光,极其有质感。上面用了大量细金丝线,绣出九只欲展翅飞翔的翟鸟,再用蓝色细丝线刻画出细节,显得既立体又生动,尽显大国公主风范。 婚服上更是毫不吝啬地用了大量珠宝做装饰,排列美观的珊瑚珠、四周点缀的各色宝石,更增添了整套婚服的光泽,在穿过窗子而入的阳光之下,熠熠生辉,极其夺目。 再看那顶“花钗金翟冠”,是全大申最优秀的工匠,耗时一整个月,费尽心思绞尽脑汁,精工细作的成果。 这顶凤冠的冠身,是由足量赤金制成的。经过工匠们的多日捶打整形,将这顶凤冠制得轮廓规整对称,便于公主在头顶戴稳。 再看这金冠的细节,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工匠们用精巧的累丝工艺,制成的九只翟鸟,每一只的翅膀都能随着微风轻轻颤动,栩栩如生。每只翟鸟的嘴中,皆衔着由珍珠制成、颗数不同的珠串,长长短短错落有致地垂落,微微晃动之时发出簌簌的悦耳声响。 九只翟鸟之间的空隙处,插有几支薄金制成的玫瑰花,是祁念禾的专属象征。朵朵盛开的金玫瑰,添上小颗红宝石于花瓣之上勾勒出的线条,正是代表着舒望公主这朵闪闪发光、金枝玉叶的热烈玫瑰。 冠底也制得极为用心,是一圈金子做的牡丹花,每朵花心都是一个大大的璀璨红宝石,与金色的花瓣相得益彰。空出来的地方,皆有蓝宝石和珍珠玉石的适当点缀。 将这顶花钗翟冠称作是大申传世珍宝,真的不足为过。 宫女们为祁念禾试穿整理好这全套华丽的婚服,耗了一个半时辰。别说前前后后为此忙碌的丫鬟宫女们,就连祁念禾都觉着累了。毕竟这婚服和金翟冠做工太精细,大量的珠宝装饰实在为其增添了太多分量。祁念禾用小小的身板将其支撑起来,并非易事。 她本以为这么重工华丽的一套婚服,上身之后会盖过自己本身的气质。 可是当她穿戴完毕,行至镜前确认全身装扮之时,甚至被自己亮眼到了,瞬间觉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未曾想,这婚服穿在祁念禾身上,不仅比放在展示架上显得更好看,甚至也仅仅只是她本人的加成,倒是把她本人的端庄和美貌,衬得更为突出了。 此时的祁念禾,更是美到不可方物的地步,把在场所有宫女,都惊艳得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言形容此时的舒望公主殿下。 祁念禾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住地想象着几日过后的大婚之日上,自己身穿这全套婚服,与何晋衍并肩而立,成婚的场景。 她也不禁在脑海中刻画着,何晋衍身穿与自己配套婚服的模样。他的皮肤同样十分白皙,这婚服微深红色的面料,肯定也能把他衬得更为俊俏好看。 祁念禾感觉内心似是有小鹿在乱撞,砰砰直跳,一不小心就红了面颊。 临近大婚的前几日,何晋衍与祁念禾更觉得度日如年了。他们已经许久未与对方见面,心中对彼此的思念愈发强烈。 他们二人虽身处于不同的地方,可对成婚的激动,那种日间神情气爽、夜间辗转反侧的状态,却是心有灵犀得如出一辙。 在众人的期盼之中,时间终于来到了成婚当日。 前一晚,何晋衍彻夜未眠。 他自现代穿越来到大申,如今也仅一年左右。一年前的他怎么想得到,自己现在居然已经是要在此地成婚的人了。 何晋衍闭上眼睛,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脑海里却满是祁念禾那张甜美的笑颜,让他心跳加速得愈发猛烈,又怎么可能睡得着。 这是他这一生,又或许是这两生,目前为止,最紧张的一夜。 想到次日卯时初,自己便要起身,做大婚前最后的准备,何晋衍索性不睡了,躺在榻上畅想着自己与祁念禾的未来。 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幸运,第一次恋爱便能遇到祁念禾这般完美无缺的女子,甚至能与她修成正果。他们二人性格合拍且志趣相投,日后的生活绝对会和睦美满。 他们可以一起在书房讨论诗文,一起随时随地出题赋诗,还可以在二人都闲暇之时,一起外出游山玩水,享受平静安宁的生活。眼前是壮阔的美景,身旁是唯一的心上人。 何晋衍光是这么想着,都觉得自己简直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了。 大婚前一夜,身处皇宫之中的祁念禾,又何尝不是满怀着欣喜和期盼。于是前一晚,她根本就没打算迫使自己入睡。 祁念禾在脑海中回想着与狼面书生的初见,自己那时只能在那尚雅楼的二层雅间,透过珠帘的缝隙远远地看他。自己对他的欣赏、青睐甚至爱慕,也只得偷偷藏在心中,无法对任何人分享。 她又想起自己默默思念狼面书生时的心病,那番寝食难安、爱而不得的痛苦,实在是折磨身心。 可是如今,她即将与自己在这世间唯一倾心的郎君成婚。 祁念禾觉得自己与何晋衍,完全是天赐的良缘。他们二人之间的羁绊是那么深,才得以通过这种方式初遇,又携手突破重重考验,终成眷属。 大婚之日寅时,天色尚且漆黑一片,祁念禾已准时开始接受成婚梳妆。虽然几日前她已经试穿过全套婚服,可当今日妆娘为她画上精致华丽的成婚妆后,祁念禾觉得自己,简直比前几日更美上一筹。 妆成之后,祁念禾遵循皇家习俗,于宫中聆听完吉文,行完告祖之礼,便要启程出嫁了。 直到临行前拜别父皇母后之时,祁念禾才从即将成婚的喜悦之中抽离出来。一想到从今日之后,自己便不能常伴于父皇母后左右,不舍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皇后谢知瑶看见女儿泛红的眼眶,纵使心中酸楚,还是连声安慰道: “念禾,如今你即将出嫁,父皇母后明白你的难过,心中的不舍之情亦然。只是这大婚吉日,还是莫要落泪为好。安国公府全府上下,一向视你若珍宝,你与慎之定会过得幸福。皇宫也永远是你的家,若是思念盈满,亦可时常归来。” “儿臣谨记母后之言,在此拜别父皇母后。”祁念禾忍住眼中泪水,深深行了大礼。 “吉时已到!” 晨光穿破雾气,天色逐渐亮起。随着钦天监官员的宣告,皇宫正门缓缓打开。 祁念禾在女侍的搀扶之下,手持精致的刺绣团扇半遮面,出宫登上厌翟车,出嫁的车队缓缓向着安国公府前进。</p >行走在队伍最前列的,是两列气派的皇宫禁军,尽显皇家威严;数十名手捧鎏金宫灯的内侍紧随其后,暖黄色的灯光更显出嫁队列的辉煌;后方的御用乐工鼓吹仪仗、奏响雅乐,满是公主出嫁的气派感。 队伍正中央,便是这世间最华丽的厌翟车。乘坐在其中的,就是今日全大申瞩目的新娘:舒望公主祁念禾。 厌翟车后方,还跟随着大批送亲官员,各司其职,步伐整齐。 从皇宫去往安国公府的整条长街,已被这出嫁的仪仗队填满。沿途的百姓们,皆立于街边屋檐之下,目送着舒望公主出嫁,心中默默为这对新人祈福,祝愿他们白头偕老、一世团圆。 舒望公主祁念禾与安国公府世子何晋衍的盛世大婚,着实是这大申难得一见的隆重气派。全京城人民都心系着此刻的空前盛况,沉浸在这份庄重的喜悦之中。 辰时整,舒望公主的送亲仪仗准时到达安国公府。何晋衍身穿与祁念禾配套的婚服,端庄立于安国公府大门外,静候着舒望公主走下厌翟车。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面对新娘的准备,可当祁念禾真正身穿一身华丽婚服出现在他眼前时,即便是用团扇遮住了半张脸,何晋衍还是被她美到心跳都漏了一拍。 如今,他终于能迎娶日思夜想的她了。 祁念禾的目光,从一走下车,便锁定在了今日的新郎官身上。只见何晋衍一身绛红色吉服,笔直地立于她的右侧。他身姿挺拔,容光焕发,似是比先前还要英俊了些。 祁念禾看着何晋衍那张清俊又锋利的脸,甚至有些出了神。出乎她的意料,何晋衍今日的模样,甚至比她先前于脑海之中所设想的,还要俊俏上几分。 此刻,她终得以与梦寐以求之人成婚了。 “跨此燎火,除秽驱邪,灾厄远避,吉庆临门!” 立于另一侧的尚宫,那清亮庄重的宣读声,终于是将这对新人早已飘走的思绪,拉回到了成婚仪式之上。 依照君臣礼仪,舒望公主在前,安国公府世子随后,依次缓缓跨过了置于厌翟车前地上的炭火盆。 祁念禾手持团扇,珠坠轻晃,先于何晋衍半个身位缓步前行着,直到二人双双步入正厅喜堂站定。 “行拜礼!”尚宫扬声唱礼道。 祁念禾与何晋衍,早已分别在心中想好,在成婚行拜礼之时,内心要默念的祈愿词。 “一拜天地!” 谢天地成全此段良缘,愿神明庇佑佳偶圆满。 承蒙天地神明眷顾,祈福护佑幸福美满。 “二拜先祖!” 禀告皇祖列宗,今日舒望公主嫁于安国公府世子何晋衍,愿得先祖垂佑,家宅安宁、一世团圆。 何氏列祖列宗,今日后辈何晋衍有幸得以尚舒望公主,还望先祖保佑,我们二人能够平平安安、白头偕老。 “夫妻对拜!” 祁念禾何晋衍向着彼此转身,深情地望着彼此柔光似水的双眼,深深对拜。 谢良缘,与彼此相识相知。 愿你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拜礼成,却扇!” 何晋衍上前半步,音色沉稳有力,诵却扇诗: “香扇难掩倾城色,天赐良缘君好逑。 初见难忘蒙圣眷,岁年相守永无忧。” 在这盛世大婚之上,何晋衍再度用让二人结缘的诗句,向祁念禾表明了自己对她一世不变的心意。 祁念禾内心的爱意翻涌,双眸之中已泛出微微泪光。她缓缓放下了遮面的团扇,露出了那张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 何晋衍看着眼前国色天香的舒望公主,欣喜和幸福难以言表。 “行同牢礼、合卺礼!” 接下来,他们二人依照流程,一同细致真诚地完成了每一项成婚步骤。 舒望公主祁念禾,与安国公府世子何晋衍,从今往后,便同食共居、同甘共苦、同心相连。 今日他们在全大申的祝福之下,正式结为了相伴相守的夫妻。 “何晋衍,从今日起,我便将此生托付于你了。” “公主殿下,臣承蒙天恩,得以与倾心之人携手相伴。往后余生,臣必以真心相待、以性命相护,此生绝不相负。” 一句誓言,当以一生践行。 一段良缘,定得一世相守。 39. 心之所属 大婚之日,身为主人公的何晋衍与祁念禾,从天色未亮一直忙碌到暮色降临。 何晋衍于成婚喜宴之上,以新驸马的身份,同父亲安国公一起,不断地与赴宴的宗室朝臣、各方亲友们酬答敬酒。他感觉自己这一下午都快把这辈子的酒量喝完了。 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空闲,他就与同在酒席上的好友宋境逸闲聊了几句。 宋境逸看着这盛大隆重且热闹的成婚酒宴,内心感慨万千: “慎之兄,我也算是亲眼见证过你与舒望公主相识相知过程的人了。今日看到你们二人如愿成婚,我这心中也是真真切切为你感到高兴啊。” 何晋衍笑着收下了宋境逸的祝福,紧接着又听见他有些醉意地嘟囔道: “也不知这样的幸福何时能轮到我啊......“ 何晋衍以为是自己没听清,正想开口向宋境逸确认一边他方才所言,只听得那微醺之人继续说道: “可是我今日也没能见到她。” 宋境逸内心有些惆怅。他本就不知,为何乔言汐无法光明正大地与他见面,只能通过书信的方式来往。 他本以为,今日于舒望公主的成婚礼之上,自己能够在夹缝之中看到乔言汐一眼的。奈何女眷席与这酒宴隔得很开,他完全没有这个机会。 “怎么想见她一面,这么困难呢......?” 听到这话,何晋衍确信自己方才并未听错了。 “宁儒兄,你这是也心有所属了?不知是今日在场的哪位娘子?”何晋衍的八卦之心瞬间燃起,知晓那位娘子或许今日也是某位婚礼嘉宾,便略带轻松调侃地问道。 宋境逸不胜酒量,虽没喝几杯,但已经有些晕乎乎了,对何晋衍更是放下了所有防备之心,于是直接脱口而出自己心中倾慕的娘子: “是......是嘉义侯府乔二小姐。” 何晋衍听闻此称呼,惊觉这正是祁念禾自幼以来的闺中密友。他虽未曾见过乔二小姐,但曾听祁念禾同旁人提起过一两句,是位性格活泼开朗的娘子。 或许,自己与祁念禾成婚之后,能有机会帮宋境逸一把? 何晋衍还在分心琢磨着,日后能如何帮助这二人推进一下关系之时,身旁的宋境逸忽然凑近他耳边,一副要同他说悄悄话的架势。 “慎之兄,我与乔二小姐初遇时,她曾同我说,她有一位闺中密友得了心病,似是因某事愁绪积压成疾,日日寝食难安。后来我与乔二小姐熟络,才得知她之前所言的那位落得心病的闺中密友。正是舒望公主。 虽然乔二小姐后来说,闺友心病已痊愈,但我觉得,还是要将此事告知慎之兄。你是舒望公主的夫君了,日后可要对她的心绪上心些,莫要让心病复发,损害其身心。” 何晋衍的眸色倏然一顿,在心中谴责自己,身为舒望公主的驸马,居然对此事一概不知,甚至从未发觉过她有什么状态上的异常。 他印象中的祁念禾,一向是那么明媚开朗、神清气爽,即便是前段时间经历坊间传言风波之时,她也未曾显出一丝倦态。 何晋衍实在是想不出,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事,能让那么强大坚韧的舒望公主,犯愁到了茶饭不思、夜间难眠的地步。 “宁儒兄可还记得,舒望公主落得这心病,是何时的事?” “大概是慎之兄你前去北境应战之后。”宋境逸思考了片刻应道,“那段时日,我不知你去了何处,为何迟迟未在尚雅楼现身,也日日为你担忧,似是患了心病来着。于是听闻乔二小姐所述其闺友的症状之时,我觉得甚是熟悉,便提出了解决方法。” “那乔二小姐可有说舒望公主是因何事落得此心病?” “乔二小姐......未曾将舒望公主的病因告知于我。” 宋境逸已经醉到有些恍惚,身子摇摇摆摆甚至快坐不住了。何晋衍见状,却一时也没有心思照料他,便赶紧叫了府中侍卫,照顾好宋郎中。 何晋衍此时的心思,已经完全被宋境逸方才所告知自己的事情所占据,无暇顾及旁人旁事了。眼见喜宴之上的要事已经全部办妥,他便决定先行离席,去寻祁念禾。 此时的祁念禾,正端坐在新房之内,杏花和丁香立于两侧陪着她。她们作为自小伴在舒望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今后也便是舒望公主的陪嫁丫鬟了。 祁念禾对这大婚之日即将到来的夜晚,实在是既紧张又期待。毕竟这将是她与何晋衍,共处一室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她不知外面的喜宴何时才会结束,也不知何晋衍何时才会过来,只好时不时与杏花丁香聊上几句闲话,以平复自己无所适从的心境。 祁念禾见何晋衍此时便匆匆推门而入,心中有些意外。杏花和丁香见状,立刻识趣地退下了。 “慎之,你怎么此时便离席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她本做好了何晋衍饮酒尽兴晚归的准备,不曾想他这么早就离席,回到新房之中了,关切地询问道。 何晋衍笑着摇摇头,“一切安好,只是有些想见公主了。且公主一人在这新房之内,难免有些无趣,便想着早些回来与你作伴。” 他见祁念禾一直头戴着华丽重工的金翟冠,有些心疼她的脖颈,便缓步走上前在她身边坐下,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为她将头顶的金翟冠取下来。 祁念禾听到何晋衍方才的那些话,已经心跳加速,砰砰作响。此时又是第一次与何晋衍隔得如此之近,他的脸此时触手可及,令她既心动又害羞,一下子就红了面颊,像是一朵初绽的桃花。 “在喜宴上与宾客亲友们,可还聊得尽兴?” 为了缓解局促又尴尬的心态,祁念禾绞尽脑汁地想出了一个话题,掩盖自己的悸动与慌张。 “自是聊得十分尽兴,收到了许多真挚的新婚祝福。奈何敬酒之宾客太多,臣实在无力应付,也不想过多饮酒伤身,更不想在这新婚之日酒喝得酩酊大醉,在公主面前失态。” “慎之,你我如今已是结发夫妻,又算是尚雅楼中的旧相识。况且此处仅你我二人,不必再顾忌君臣之礼,用语大可随意自在一些。那么,便从改口唤我念禾开始吧。” 祁念禾觉得何晋衍此时还对她自称“臣”,实在是太见外了。她现在根本未把自己当成身份尊贵的公主殿下,也不希望何晋衍再把他自己当作一名臣下了。 她只愿成婚之后,他们二人私下的身份是平等的,就同尚雅楼之中的狼面书生和雅间佳客一般。 何晋衍望着身边人亮晶晶的双眸,看见她红润明媚的笑颜,柔声应下了。 不过此时他的心中,确实还有想问祁念禾的、有关她先前心病的细节。可是又怕突然间询问,会当面揭开她好不容易才痊愈的伤疤,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将此事问出口。 只是没想到身旁的祁念禾率先开了口: “慎之,我其实有一个秘密想要告诉你。” 她的声线轻柔,甜滋滋的,像是一阵微微的暖风拂过他的耳畔,又像是一根羽毛撩拨着他的心弦。 “念禾想将什么秘密告知于我?” 何晋衍一时有些受不住,声音微颤地追问道,也确实是不知祁念禾所谓何事。 “其实,我初次微服前往尚雅楼,便是专程为了狼面书生而去的。 先前,我从言汐那里听得,尚雅楼中来了一位神秘的‘狼面书生‘,诗文及其有深意,说我或许会对其感兴趣。我一读到那几篇诗文,便深深与之共情,沦陷于那飞扬的文采之中。 那些满含愁绪又意境高雅的诗句,在我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我便对这狼面书生提起了兴趣,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郎君,能写出如此意境幽远、痛彻悲凉之诗。 于是,早在我初次亲眼见证狼面书生于雅集之上赋诗的风采之时,便对他一见倾心了。” 祁念禾早在何晋衍回来之前,便已经决定好了要将此事告诉他,甚至已经将全套说辞都准备好了。 只是现在面对他,真正说出这真心话后,她后知后觉感到害羞,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避开了何晋衍直勾勾看着她的视线。 何晋衍被祁念禾这话惊得瞪大了双眼,不过并非是受到了惊吓,而是收到了惊喜。 在此之前,何晋衍只觉得,祁念禾对自己的热情,仅仅是因为她认出了,自己就是那尚雅楼之中的狼面书生,从而对他有着算半分旧识、有共同志趣的欢喜,以及那一次出手相救的感恩。再在那赐婚圣旨的影响之下,努力让自己喜欢上他的。 原来,祁念禾对他 的热情相待,并非是受那赐婚圣旨影响,并非只是单纯的欢喜和感恩,而是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便生起的真心倾慕。 幸好他就是那狼面书生,也是安国公府世子。幸好这双重身份,是对应到他这同一个人的身上。否则,他怕是会嫉妒那另一个人一辈子了。 想到这里,何晋衍内心充满了感动,鼻尖微微发酸,甚至有些劫后余生的畅快。 “能得念禾倾心,是狼面书生毕生的荣幸。”何晋衍含情脉脉地望着眼前人,有感而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祁念禾这么爱他,他又怎么舍得让她从今往后吃一点苦头? “念禾,你如今已有了相伴一生的夫君。今后若是遇到了烦心事,大可以同我倾诉烦恼,切莫将愁绪积压于心底,以免患上心病,好不好?” 何晋衍又想到了从宋境逸那里得知的,有关祁念禾心病之事,还是放不下心地叮嘱道。 祁念禾久违地听到“心病”二字,瞬间联想到了自己数月之前,因狼面书生的突然消失,而患上心病的往事。在看着眼前自己今日的新郎官何晋衍,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我二人还真是心有灵犀。你可知我唯一一次落下心病,就是因为你。” “因为我?”何晋衍有些摸不着头脑,惊讶地重复道。 “你可还记得数月前,你临时接下前去北境率领定北军影展胡屹族人侵犯之事?那时的狼面书生,因此一连多日未现身于尚雅楼。我心系于他,却不知其所踪,思念成疾,从而落下心病。” 事到如今,祁念禾回想起那段时日,真是觉得自己简直是这世间最幸运之人。 何晋衍这才恍然大悟,原来祁念禾的心病,不是因为任何旁人旁事,正是因为他。他也是此刻才发现,其实宋境逸与自己说的时间线,确实是这样重合的。 二人相视一笑,皆感到释然。 过了片刻,祁念禾又因方才有关”愁绪“的交流,想起了自己心中对他的疑惑: “慎之,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为何你所作之诗,总是满含思乡的愁绪、独活的痛彻呢? 依我所见,你是安国公府世子,父亲安国公建在安康,阿姊活泼开朗,去安国公府上下皆视你若珍宝。可我亦能感受到,狼面书生所作的诗文,也的确是流露着真情实感,并非是刻意捏造的悲凉意境。” 祁念禾那张好看的脸,此刻因再次想起了狼面书生所作之诗的内容,不经意间变得皱巴巴的,像是受了满满的委屈。 可是,何晋衍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祁念禾的话了。关于自己是穿越而来的这件事,他这一年以来,都未想好将其解释清楚的说辞。 他想到自己如今在此地的身份是将军,就随意往这个特征上面找了一个借口: “大概是我身为安国大将军,常年离京在外征战,在沙场上命悬一线,心中感到落寞孤寂了,只得借诗句抒发愁绪。” 何晋衍本想快速结束这个他不好继续应对的话题,不曾想祁念禾随即说道: “慎之,那么你今后更不必因此忧心了。从今往后,你我便是一体,若是突发战事,你须远行带兵应战,我便会在京中,日日为你祈福。 你我已是夫妻,我往后余生皆与你同心,再不会让你的内心感到孤独悲寂了。因此,在你日后感到落寞之时,就想想我,好吗?” 何晋衍看着祁念禾,瞬间红了眼眶,心中对她翻涌的爱意,再也无法隐藏。 “念禾,谢谢你的真心以待,你便是我今后最大的底气。心中念着你,我又怎会再感到悲愁落寞呢?” 是啊,他如今在此地,确实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虽说他穿越来此,的确有安国公府这个家,也有爱着何晋衍的家人。可那些情感,终究不是属于现在这个他的。他内心的落寞,自然是越积越深,无处消解。 后来,他在尚雅楼中结识了宋境逸这个好友,他在这个陌生的大申世界,终于有了几分畅快和归属感。 再到现在,他已经与心爱之人成了婚,她又是那么善解人意、那么完美,与自己简直就是天作之合。祁念禾就是他今后在这里好好活下去的理由,是他思乡哀愁、落寞独活的解药。 何晋衍的内心,如今终于有了真正的归属。 40. 山樱和白玉兰 成婚后的第一晚,何晋衍与祁念禾同榻而卧,彻夜长谈,互诉真心。 他们本都有些担心,这成婚同居的第一个夜晚,即便是与对方熟络,也难免会局促尴尬。可当两个缘分契合、志趣相投之人走到了一起,一旦打开话匣子,话题便如泉水般滔滔不绝。 祁念禾向何晋衍分享了许多,自幼以来所经历的印象深刻之事。比如,她儿时在不同女官的指点下习武的各种糗事,亦或是她是如何发现自己对诗书文学有兴趣的,等等。 她讲得绘声绘色,用那灵动的声音,带着何晋衍一起,重新在她的人生里过了一遍这十七年。 何晋衍在倾听祁念禾所述之事时,也对自己即将要与祁念禾分享的自己的过往,考虑了尚久。 他穿越来此大申仅有一年,先前二十余年何晋衍的生活,他如今一概不知。而现在的他有生以来几乎全部的记忆,都关联着本属于他的那个现代时空。 那么,他是根据自己对一直存活于大申的那个何晋衍的些许了解,此时编造一些与这个人设相符的经历?还是,向祁念禾分享经过贴合古代人民真实状况的加工后,如今这具躯壳之中真正的他所经历过的一切? 何晋衍斟酌了良久,还是决定将自己真实的经历分享给祁念禾。毕竟她倾慕的,是穿越而来之后的这个他。 如他所料,祁念禾对他所述的,用现代远出旅行的奇妙经历,改编成的征战沿途所见所闻,以及他写诗作文的心路历程,兴致极高,听得如痴如醉。 一整夜的畅谈,是他们二人对彼此的性格习惯和过往经历,皆有了更全面的了解,更觉对方的灵魂与自己的所契合。 大婚过后的这几日,何晋衍祁念禾这对新人,仍然忙碌于成婚后的各种礼仪事项。白日的时间皆被大小事务所填满,直到夜幕降临之时,他们二人才得以空闲,于温馨的内室之中一同歇息。 祁念禾很想多与何晋衍说些话,奈何经过整日的操劳,她实在是连讲话的精力都没有了。何晋衍便轻拍着她的背,让她安心入眠。 他轻声细语地告诉她,他们二人来日方长,往后余生多得是彻夜畅叙的机会。 婚后第三日,是何晋衍随祁念禾回宫归宁的日子。 天色尚蒙蒙亮,何晋衍与祁念禾便已起身,分别更换上端庄素雅的衣装。待到一切准备完毕后,他们二人所乘马车便在仪仗队的护送之下,向皇宫驶去。 皇帝祁晟与皇后谢知瑶,已经在后宫正殿等候着舒望公主以及她的驸马何世子。 祁念禾为尊,需先行进入殿中拜见皇帝皇后,叙一二真心感悟。何晋衍身为驸马,这时则需立于殿外,静候皇帝传召入殿觐见。 何晋衍独自立于殿外,此时又处严冬之际,刺骨寒风交加,他的身子冷得有些发抖。正当此时,当值的宫中内侍为他送上了一杯热茶。 “何将军,小的受皇后娘娘吩咐,请您用些热茶水暖暖身子,以免受寒伤身。” “臣深谢皇后娘娘照拂。” 此时的一杯热茶,简直是雪中送炭。何晋衍感激地接过那杯微烫的茶水,小口小口饮下,身子果然暖和了不少。 正当何晋衍从冷风之中缓过了劲,皇帝便传召他入殿觐见。 何晋衍缓步走进殿内,立于祁念禾斜后方。 “臣何晋衍,叩谢陛下赐婚圣恩,得以成为舒望公主的驸马,实乃臣毕生之荣幸。 臣意属于舒望公主,承蒙圣恩与之成婚。陛下将公主余生托付于臣,日后臣定会恪尽夫婿本分,敬重公主殿下,以真心相待、性命相护。 于军务之上,臣也不将懈怠半分。身为陛下信任的武将,臣亦能守好大申疆土,不负陛下重望。 今日臣身为驸马,随舒望公主入宫归宁谢恩。愿陛下、皇后娘娘身体康泰,长乐永安。” 何晋衍诚心说出真情实感,向皇帝皇后行了大礼。只见帝后二人皆满面笑容地望着他,对他极为满意。 祁念禾见父皇母后此时心情甚佳,便试探性地提出了自己心中所想已久的请求: “父皇母后,儿臣心中有一事相求。” “念禾且说。”皇后谢知瑶柔声应道。 “儿臣如今已出嫁,难得有此机会,与慎之一同回宫。不知今日是否能得父皇母后开恩,容许儿臣带慎之前去春景宫,观赏闲步片刻?” 祁念禾顿了顿,抬头看父皇母后的脸色,虽未见一丝不满,却也并未立刻得到允诺。于是她继续陈述自己准备充分了的理由: “春景宫乃儿臣于宫中所居住之地,各处陈列布局、各色树木花朵,皆依儿臣喜好所置。不久之后,儿臣与慎之即将搬入新建成的公主府,若是慎之能够亲自前去春景宫,对其观察一二,想必日后于公主府之内,也能更加了解儿臣的喜好。 儿臣保证,仅是与慎之与春景宫之内四处转转,绝不作过久的停留。” 皇帝祁晟思考了片刻,觉得并无不妥之处,便答应了祁念禾的请求。 于是,告退了帝后,祁念禾便领着何晋衍,来到了她生活了多年的春景宫。 正逢冬季,春景宫内一片落败。盎然的百花早已荡然无存,满树的枯枝随寒风摇摆着,将上层的积雪抖落在地,仅剩那坚韧的赤梅,在这雪景之中红得鲜艳出彩。 原本被迎春花簇拥着的小池塘,水面如今也已结成冰。不过当他们走上小桥,还是能通过清透的薄冰,看见冰层底下池中游来游去的锦鲤。 虽然严冬之时,春景宫内寥无生机、不见花景,但祁念禾还是兴致勃勃地向何晋衍介绍着这偌大的庭院之中,都种着哪些植物花朵,向他描述着春日里的春景宫有多么绚烂。 “慎之,你看那庭院正中央种着的三棵树,便是我最喜爱的山樱。仲春时期,它们会开满枝桠的淡粉色山樱,甚是夺目。若是再有一阵轻柔的春风吹过,山樱清甜的香气扑鼻,漫天的樱花瓣似春雨落下,使得这春景宫中,像极了人间仙境。” 何晋衍猜得不错,祁念禾果然最喜欢山樱。这是他早在通过樱花香囊认出她是雅间佳客之时,就有过的猜想。 更何况,樱花也正是何晋衍自己最喜欢的花。宋境逸与前几日送给他的成婚礼之一,便是一幅极为漂亮的山樱图。何晋衍当时便被那幅构图及其特别,聚焦于山樱树枝桠之上朵朵樱花的画卷惊艳到,寻思着要将其挂于日后公主府中的书房内,给祁念禾一个小小的惊喜。 如今,何晋衍只要一想起樱花,脑海中就会瞬间出现祁念禾如春日樱花般粉润的笑颜,令他的嘴角忍不住幸福地上扬。 “慎之,你再看那边。”祁念禾轻轻挽着何晋衍的手,拉着他往种着大片玉兰花的方向缓步走去,“除了冬日里的赤梅之外,我不喜艳色,所以这庭院中,种的大多是色彩淡雅的玉兰花。开春之际,此处白色与淡紫色的玉兰花交叠盛开,很是赏心悦目。” 玉兰花,是这个时空原本的何晋衍最喜欢的花。 “安国公府之中,我的院子里,也有一棵白玉兰,是幼时母亲带着我种下的。这是我除了樱花之外,最喜爱的花了。”何晋衍一听到玉兰花,便想起了季林风同自己讲过的那段曾经的何晋衍的往事,喃喃自语道。 他猛然惊觉,自己现在似乎已经有些潜意识地,把自己的思绪情感,与所知晓的原主往事结合在一起了。 祁念禾听闻,灵机一动,兴冲冲地晃着何晋衍的胳膊提议道: “慎之,你我皆喜爱山樱和白玉兰。不如待到我们搬入公主府之后,在那里的庭院之中,一起亲手种下一棵山樱和一棵白玉兰,如何?” 何晋衍看着身旁晃悠着自己胳膊,杏眸闪烁着兴奋光芒的小美人,连声同意。 他们二人就这样挽着手,又在春景宫内闲庭信步了一阵。何晋衍满脸宠溺地听着祁念禾,在他身旁雀跃地叽叽喳喳,向他介绍着春景宫内的各处设施,分享着自己曾在此处留下过 的美好记忆。 原来有心爱之人陪伴在身边的生活,是这么惬意美好,令人如痴如醉。 十日过后,舒望公主府彻底修葺整理完毕,一切家具器件皆以祁念禾与何晋衍的要求置办妥当,他们便搬进了公主府。 新建好的公主府十分空荡,少了些生机。何晋衍便吩咐下去,让府中下人们尽快于宽阔的庭院之中,移植些花草灌木,好让祁念禾日后待在此处心情畅快些。 祁念禾的心情,却丝毫未受此事影响。她跟何晋衍一起,在这府中上下转了一圈,熟悉熟悉这个新环境。 迈入书房之时,祁念禾的眼神,几乎是立刻锁定在了于正中央悬挂着的那幅山樱图之上。 “我这幅山樱图怎会在此?我明明未曾吩咐任何人将其挂于此处的。” 祁念禾嘟囔了一句,一时有些疑惑,思来想去也找不出有关自己吩咐下人,将这幅山樱图在此处悬挂起来的记忆。她热衷于收集各式山樱图,但不喜将它们拿出来展示,只是一卷一卷收纳好,来兴致之时就拿出来欣赏。 “不过,这幅画挂在此处,确实是这书房之中的点睛之笔,也算物尽其用了。”她点点头,并未再将此事放在心上。 不过何晋衍一瞬间就捕捉到了祁念禾方才所说之话的异常之处。这幅画明明是宋境逸亲手送给自己的新婚礼物,怎么祁念禾会说这幅画是她的呢? 他决定跟祁念禾解释清楚,免得她心中不悦。 “念禾,你或许是认错了?此画乃是我的好友宋境逸宋郎中,于你我二人成婚之日,亲手赠予我的其中一件新婚礼。我想着你我皆喜爱山樱,且此画着实非同寻常,便将其悬挂在书房之中作为装点了。” “慎之,你说这幅山樱图,是宋郎中赠予你的?”祁念禾惊讶地瞪大了双眼,“言汐也曾赠予过我一幅一模一样的山樱图!” 语毕,祁念禾立刻吩咐杏花和其他侍从,去将装满她山樱图藏品的箱子搬了过来,迅速从其中找出了乔言汐赠予自己的那幅山樱图。 祁念禾将那画卷展开,拿到书房墙壁中央挂着的那幅山樱图旁边比对。 果真是一模一样的两幅山樱图! 何晋衍直接愣在了原地,不敢相信自己与祁念禾,居然还能通过这种奇妙的方式,分别拥有了相同的画卷。 祁念禾回想起乔言汐将此画赠予自己时所说的那段经历,恍然大悟: “原来,言汐那时向宋郎中要来赠予我,以缓解我当时心病的这幅山樱图,正是宋郎中原本准备赠予你的! 慎之你说,这算不算是以另一种方式,‘物归原主’了呀?” 何晋衍彻底被自己与祁念禾之间宿命的羁绊所震撼了,仍旧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站在两幅山樱图旁边的祁念禾,有些失了神地感叹道: “看来你我二人,确是命中注定的缘分。”他望着祁念禾,脸上洋溢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祁念禾看着何晋衍温润好看的笑颜,心中甜滋滋、暖烘烘的。 “世子,您先前吩咐的上等山樱与白玉兰幼苗,已经备好了。”这时,何晋衍的贴身侍从阿吉进来汇报道。 “念禾,要不要一起去将之前所说的山樱和白玉兰,在庭中种下?” “走吧!”祁念禾眼睛一亮,快步走向何晋衍,与他一起走出书房来到了庭院中。 他们于庭院中央站定,选好了两处最佳的种植位置,在精通园艺的府中下人的指点下,一同亲手将两棵幼苗,安安稳稳地种在了土壤里。 大功告成之后,祁念禾看着两棵小幼苗,脑海之中已经开始幻想,它们多年以后于仲春时节,枝头开满鲜花的场景了。 “慎之,待到第五年春日,这两株幼苗长成参天大树之时,我们便可一起在此处,见证这山樱和白玉兰的第一次花开了。” “念禾,待到五年后,春暖花开之时,我必与你并肩在此,静看樱花绽,观赏玉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