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我妻年少时》 1、不知妻子是小龙 “时小公子,拜托您了……” “您愿意替小女嫁给西海的恶龙、换取村落和平,这份恩情我们牢记在心。此后,男扮女装的事就算烂在我们心里了。真的很感谢您。” 丝绢从眼睑扫过,带着一股苦涩的草木清香,是妆粉味儿。 时叙白说:“不用谢。各取所需而已。” 他也要救他的妻子。 等听到一声“好了”,时叙白才皱了眉,睁开眼,不习惯地望向镜中的自己。 这是重生后,他第一次这样认真打量自己。 年轻了十岁的脸。 惯常束起的高马尾被散开,差不多耳尖处,两侧都编了股细细的麻花辫和脑后的乌发盘起来,穿进烫金的彩线。 眉心还点了一枚如意花钿。 依稀像他,又不完全像他。 时叙白晃了下脑袋,右鬓的鎏金流苏步摇也叮铃作响——好吵。 他赶紧抬手按住。 站在她身后的妇人提醒他:“时小公子,您嗓音还得掐细点儿。说话温和些,音量低些,不要轻易发火一—更不能动拳脚。” 这可有点为难人了。 无情道剑修到底要怎么忍耐? 时叙白差点“啧”出声,但还是忍住了。他一掐嗓子、又问道:“这样?” 看妇人的笑意,应当是了。 时叙白止住妇人上妆的手,指了指奁里更浅的色:“唇脂用桃夭。不用退红。胭脂也用这个色,再叠点儿退红和赤缇。” 桃夭、退红、赤缇都是颜色名。 妇人比划了比划,笑道:“这个确实更适合。时小公子是会丹青么?” “不会。我不喜欢那个。” 时叙白也笑:“是我妻子。都是我妻子教的。” “她以前特别喜欢桃夭色的口脂,家里用光过好几次。我第一回买就买错过,买的那种很像血色的朱殷红,所以印象特深刻。” 时叙白的眼尾本就偏长且上翘,天生带点儿红意,笑起来时特别明显。现在又贴了金箔,眉眼都像春日初融的湖面、闪闪发光。 妇人忍不住也跟着笑:“怪不得你妻子乐得嫁你,这张脸、可真享福。” 时叙白失笑摇头:“为什么不是我享福?” 每日都能看到漂亮的、笑着的、健康的妻子。 他们有过很幸福的六年。 晕裥裙被风吹动,像片赤金渐变的海浪,很像很像他们成婚时妻子的喜服。 时叙白怎么也没想到,丧妻后,他会重生到十年前。 那时,烛瑶还是须弥山的修士,尚未被恶龙抓走、废去筋脉沦为凡人,更没有因这伤势复发而病逝。 为了带妻子过上更好的生活,重生后,他第一时间来到西海村,想直接带走回乡探亲的烛瑶,却获知烛瑶被村长抽签选中,已经作为祭品、被恶龙抓走了。 这条龙非常狡猾,只有在抓走祭品新娘时才会出现。 于是,时叙白男扮女装,花了点金子买通妇人,替她女儿成为献给恶龙的新娘。 他要斩杀恶龙。救出自己的妻子。 一定。 作别妇人后,时叙白跨进门外备好的木船。 船吃重,立刻向下一沉,被河流载着向天际。 经过高耸嶙峋的山,山崖画满不知名的符号,像一座座耸立的墓碑。然后被湍急的河流猛冲,随机选择了骤然分叉的河道之一。 “这次给龙大人送来的姑娘可真好看。” 忽然间,听到几道略尖的、似唢呐的笑和交谈。三两只长着翅膀的鸟面人身怪物结伴走近。 “穿得也好看。要不是龙大人占了这山,往常都该我们食用了。现在好,只能等龙大人吃了她后,把衣服带给我娘子穿——” 银光骤闪,远山轰地炸了一座。 石块咚咚滚进西海。 为首的鹰妖低头看眼脖颈的长剑,艰难咽一口唾沫。 “看在你有眼光的份上,这双眼我会留给你的。” 这是他妻子爱的着装。 他妻子就是很会穿。 时叙白笑眯眯的:“冒昧问一下,你说的龙大人在哪啊?” 身后风向变动。时叙白头也不回地反刺一剑,眉心溅了血,他也懒得擦,维持笑意,一脚将尸体踹到河里,另只手一剑刺入鹰妖的肩颈里,轻轻一旋。 “啊啊啊——” “现在,”他更礼貌,温声问道,“能劳驾告诉我龙大人的位置了么?” 他们口中的龙大人,正是那只西海银龙。 它横空出世、占山为王,号称有史以来最暴躁凶残的龙。据说它成为龙主那日,反对者的鲜血把西海都染得漆黑,腥臭数日不散。 后来这只龙盘踞在曲涧山,逼迫村民定期献祭品,将他们折磨得不成人形。 怎么敢这样对他娇弱的妻子? 时叙白一剑劈开面前的怪石,御剑往上冲,脑海里总想起前世她说“你回来太晚啦,要多抱我一下!” 这一次。他不会再晚了。 谁挡面前,他都要劈。 曲涧山上,妖族的尸体也堆成了小山,另成蜿蜒的红河,然后被无数小虫将吃得干净。 这是妻子前世教他的蛊虫,用来毁尸灭迹。 越往上,越能感觉到山峦在震动,似乎还有打斗声。 时叙白愈发警惕,收了剑,藏在外裙遮掩的腰间。 在弄清烛瑶的位置前,他不能对那条恶龙轻举妄动。 他妻子是那样娇弱心软。 重伤沦为凡人,她也只是笑着附和他:“呀!那只银龙真的好坏哦——你要杀她呀?不行不行,太凶啦。你想想你娇弱的妻子,你去报仇时谁在家保护她呀?你要丢掉她吗?” 成亲多年也依旧如此。 时叙白握紧拳,深呼吸几回,才忍住拔剑的冲动。 ‘沉住气。自己的妻子自己救。’ 他告诉自己。 山顶就在眼前。 蒲公英向下飘,白云向上走,黑绿的河自东向西。忽然间,一阵强烈的地动山摇,咕噜咕噜,被截断的树干、碾碎的巨石都猛烈滚落,点燃了一片烈火。 四周陷入火海,如一片炼狱。时叙白远远都听见青年隐忍的闷哼和怒斥: “你竟敢打我?知道我爹是谁吗?他一定会将你削骨扒皮——” 一定是村民派给烛瑶的侍卫。在骂龙。 时叙白甚至能想到娇弱的妻子无人可依,缩在树干后,瑟瑟发抖的场景。足底长剑愈发飞快,搅碎一地树影。 石块和粉碎的树块如雷霆般砸落,道道带着罡风,几乎很难御剑穿梭其间。 时叙白注意到它们的切口不齐,看起来很像被人一掌拍断的。上面又没任何灵息,或者妖息,也就是说纯靠—— 蛮、蛮力? ……龙族的体魄强健确实名不虚传。天生神力。 时叙白御剑几个眨眼间冲到跟前,耳侧同时落下道嚣张飞扬的嗓音: “打一万遍都是你!” “再敢闯我的山头试试?有本事打,没本事滚。少窝囊地扯你那值不了几个钱的身份。我要早能化成龙形,你都活不到今天!” “以前你打我时不总喜欢说修士体魄强健、一拳都受不住的是废物么?再说说呢?” 声音空灵干净,像山间流动的虹霓、向月而劈的剑鸣。 竟意外的、耳熟。 下一瞬,一道赤色身影骤然撞入眼帘。 那是个乌发金眸的少女。她上身绯色纱袒领半臂、下身红蓝间色裙,未系腰带的裙摆在风中层层散开,像一川明媚的山风。 时叙白瞳孔骤缩,一瞬想起他妻子总哭着说怕血。 疾风里,少女的乌发烈烈飞扬,像只暴雨里穿风的海燕,尾翎划出长而坚决的痕迹。 光滑的额,微翘的鼻,圆润的颌,彻彻底底暴露出一张他最熟悉的面容。 他妻子的眼,他妻子的脸。和一种他没见过的乖张与狠厉。 嗙! 骨骼闷响。鲜血飞溅。 他娇弱的妻子就这样一拳打在那人的腹部。 然后,她甩了甩指节上的血,转过头来。金色的眼瞳隔着几步之遥直直撞进他眼底,如一团燃烧的火焰,熊熊烧灼。 “要杀我的?” 她啐一口血,向着他狠狠说:“排队好吧?还没轮到收拾你。” ……? 时叙白一时不太认识这位妻子。 余光里,烛瑶的“侍卫”勉强起身,却仍受不住地喷了一口血。他激活着手里同归于尽的法器,向他抛来个感激的眼神,大抵以为他在拖延时间吧。 时叙白仅用零秒就做出了选择。 “是这样的。” 他给了青年一剑。 然后冲着那位修士一弯眉眼,笑吟吟道:“龙大人心慈手软,我来代劳。” 时叙白一摊手,分外无辜地看向烛瑶说:“我和他不是一伙的,我没他这么不识好歹——我心甘情愿来侍奉龙大人。” 一个合格的丈夫就该能屈能伸。 【 www.w】 2、妻子不知是我妻 赤金色的烈火吞噬尽尸体,显得剑修的眉眼愈发瑰丽。 时叙白站在那。由着她打量。 落进烛瑶眼里就成了团似雾气的朦胧轮廓。 烛瑶的眼受过伤,看不清远物,费力地眯起、也只能知道他很漂亮,有着漂亮的碧眸—— 但这双眼…… 他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烛瑶猛然拧眉,倏地化作一条身形硕大的银龙,一把抓住他的腰,飞向远处孤悬的绝壁。 那是她的巢穴。 “你自己说实话,还是我帮你一把?” 庞大的银龙猛地将他丢到地面。龙尾从下盘过,慢慢地、极具示威性地占领他站的那片悬崖。 “或者,换个说法吧。” 烛瑶喉中闷出声轻笑:“你想活着归我,还是死了再归我?” 凸起的石头撞在剑修腰窝处。时叙白立时变了脸色,倒吸口凉气。 无端间,他想起前世最后那夜。 烛瑶生病后一直藏在屏风里头,他闯进去,被她用枕头砸中同样的位置。 "不许看,丑死了。"妻子哑着嗓子笑。 他最终没看见她的最后一面。 时叙白无声地攥紧拳。 他后退半步,故意一脚踩了空,落在龙尾上。龙尾马上收紧,尖尖缠住他的腰,将他托回崖上,竟有些慌张。 时叙白立刻就笑了:“龙大人教教我,‘救我’是新的杀法吗?” …… 烛瑶一下皱了眉,很讨厌心思被人看破。 龙松开他,身一蜷,化作人形。 “你该庆幸我不吃人。” 烛瑶看也不看他,摆摆手,转身回洞穴里:“从这下山,西行百里就到了扬州。你自便吧。” 动作间又扯到伤口,她痛得皱眉。 他们这族一向会抓漂亮的同性修士养着。烛瑶还没来得及抓,就被西海村的修士追杀了三天。 再不找个修士借灵息疗伤,她这身伤日后有得痛。 可偏偏是个心思这么多的—— 手忽然被一把捉住。陌生的冷香汹涌袭来。 像袭崖的海风,呼啸着撞成白浪。 扯到了伤口。好痛。 烛瑶一下发火了,猛地扭头,身后现出的银龙尾狠狠扫向时叙白:“你没手脚吗?真想死我会拦你吗?” 他硬生生受了这一尾,发出声闷哼,却仍要伸了手、握住她后颈。 很热、很烫,激得她一哆嗦,还有那股凑太近的气息……烛瑶立刻抬脚,屈膝踹向他腹部,另只手抓住他的肩,将他整个人掀翻摁进洞穴口的西海潭里。 咚! 西海潭覆着的厚冰被砸碎,喷出冰凉的海水。 时叙白撩开湿透的额发,咬了咬牙,终于笑了一下。他反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也拽进水里。 “你就不能轻点?剑修体魄强健,但痛也照痛。我都多久没受过伤了你不是最清楚?小讨厌鬼。” 一股强大干净的灵息同时从他掌心的位置涌进。 “你——” 烛瑶匆匆收力,实在没想到真有修士脑子犯抽、浪费灵息在陌生人身上。 下一瞬,她猛地咬牙,被人打弯腰背似的躬身。即使不存心抵抗,也很难适应灵息疗伤的这股痛意。 一尾将临近的岩石打得粉碎。 陌生剑修像压抑着怒火问她:“这些伤……是西海村的修士弄的?他们献祭新娘,是为了引你现身、夺你的龙骨?” 珍贵的灵息不要钱似的送给她。 她的衣袖被水冲开了,露出新旧交错的疤痕。他就握在那,生茧的指腹小心摩挲着,每次都带起阵战栗。 烛瑶嗤笑一声:“夺龙骨?他们配吗?” 她没解释。剑修也没再追问。 尖锐的獠牙再收不住,从唇边冒出半寸。 烛瑶掀起眼皮,猛地抓住时叙白的腕,恶狠狠地一口咬在他腕上。唇齿间立刻弥散开一股偏淡的血腥味,冰凉的甜香。 他果然特别怕痛。 烛瑶第三次听见他倒吸口凉气。 她的下颌被擒住,对方使了力,迫使她都打开,然后塞入了两三节拇指。 让她只能咬他。或者呻.吟。 时叙白俯身抱住她,手臂收紧:“就一下。就痛刚才那一下。” “这种化形都难的伤势,你再强压,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他的嗓音放得很轻。好像弄痛的是他。 血入喉,一道滑入的还有磅礴的金色灵力,慢慢梳理她紊乱的气息。 好舒服。 烛瑶连尾巴都收不住了。 离得这样近,烛瑶彻底看清他的眼。两尾长鲸似的瞳仁,隔着片茫茫雾气,搁浅在碧灰色的眸子里。 ……时叙白。怪不得会眼熟。 他的眼和她宿敌生得一样。 烛瑶在他的眼睛里,隐约看见她从脖子后开始往脸上爬的鳞片。每次伤势太重,都会这样。 很丑陋。很讨人厌。 这三天里,追杀她的人比任何夺龙骨的都熟悉她的去向。 烦死了! 察觉到她不稳的情绪,鳞片张得更开,像片锐利的刀。 烛瑶更烦了,咬紧牙关,干脆伸手去拔那些鳞。 谁许你越俎代庖出现在这? 后颈却更快地落下一只大手,正好搭在那片鳞上,温度偏高、火似的将大部分鳞吓回去。 他轻轻摸了摸她的鳞。 没有恶意。甚至也没有好奇和善意。就只是顺手摸了下。 好痒。像海鸥拂过面颊的羽尖。 烛瑶下意识握紧了拳,仰起脸。又看见那双时叙白的眼。 她真的忍不住来火,揪鳞的手一拳往他脸上呼。 陌生的剑修却并没有生气,接住她的手,眼里是奇怪的心疼。他取了腰间的玉琉璃,放出里边那只半透明的乳白小虫。 空气一瞬充满淡乳香。 “……欲仙蛊。龙族的止痛药。” 人族怎么能弄到这个? 烛瑶身子猛地后仰,横臂挡住眼:“你会后悔的。” 她的尾巴却躁动不安地缠住他的腰,露出的耳尖愈发红。 “嗯。但有人说,这是她最想要的蛊。” 他妻子。 “烛瑶。” 时叙白凑近她耳边,拨开乌发,偏过头,耳坠的东珠明月铛响个不停,扫过他脖颈凸起的肌肉纹理和虬结的青色血管。 察觉到血的味道,欲仙蛊隔着琉璃壁,振翅的频率越来越快,几乎成了嗡鸣。 他握紧她的手,低声地、近乎哄地说: “咬吧。我欠你的。” 现在想来,每月她都会有一两天精神萎靡,缩在床上不肯动,等他抱她时才会恹恹说:“痛死了。骨头都好痛。你就不能早点来抱我吗?” 他却从没在意,以为是每月的癸水。 玉琉璃的盖子被彻底打开。 几乎是一瞬间,蛊虫冲了出来,和蚕宝宝很像的两只。它们震着白色的翅膀扑向他,一口咬住他的食指。 那里有烛瑶咬出的两个淌血的小洞。 …… 时叙白倒吸口凉气。 痛死了。 真得痛死了。 怪不得前世能让他妻子临时收手,死都不肯和他玩儿。 他咬紧牙关,额前沁出细细冷汗。 人沾了欲仙蛊。欲仙蛊沾了人。 只有龙族能闻到的香气弥散空中。 烛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大概不知道。咬了这一口,他就真的是她的食物了。 甚至到了,不定期被她咬就会如万虫蚀骨的地步。 烛瑶试探地摁住他的后脑勺,指腹在他眼尾揉,很快就揉得通红。 他蹙了下眉,可能并不喜欢被这样弄,但还是由着她去了,神情也很叫她眼熟。 烛瑶问他: “修士?” “嗯。” “剑修?” “嗯。” 短暂的沉默后,烛瑶忽然猛地起身,一把推倒他,衣袖堆叠、东珠乱响,金步摇和银饰丁零当啷落了满地。 她压住他的肩,骑到他身上,指腹摩挲着找他的脉搏,倏地顿住问: “名字。” “絮絮。” 不知道为什么会叫这个名。 太久远了。 记起来的时候,就是只有他妻子喊的名。 烛瑶“喔”了一声,重复了一遍: “絮絮。” 拨开他垂落的小辫子,低下头,呼吸和她的发丝都变得很近。风和雨在外头呼呼下着,像是某种预兆。 时叙白讨厌等待。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柔软的唇瓣落下来。 然后是很尖利的獠牙。穿破他的血管。 她的气息钻进来。好讨厌的感觉。 时叙白一下咬紧牙关,身子发抖。但没躲。 “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费力帮我?” 万籁寂静中,他听见烛瑶轻轻地说:“我都不认识你。” 不认识他。 时叙白一晃神,闭上了眼。 会认识的。 他心想。 也想起西海岸那年她送的花。比日出准时,比药苦甜。那时烛瑶刚失明,却总能挑出最漂亮的穗子给他。 他以为她看不见,就看不见他重伤难愈的绝望。 但她什么都知道。 【 www.w】 3、雁字回时 时叙白还想起了她很多模样,笑的、哭的、趴在他膝上数海鸥时睡着的。 然后是临终前,没见到的最后一面。 时叙白心脏传来阵阵钝痛,咬紧牙关。 下一瞬,衣襟被扯开,凉风倒灌,一同入内的还有一只冰凉柔软的手,在慢慢往下摸。 “你干什么?”时叙白猛地抓住她的手,下颌绷紧。 “没干什么。表示一下友好。” 烛瑶半跪在他身后,笑眯眯地俯身:“灵息和灵力不同,很难增长,你却愿意浪费在我身上,我真的很感激。” “这是我们龙族表示感激的方式,你不会抗拒吧?” 没有留影石。没有传讯符。 她手顺着他的身体线条往下。左右都是女孩子,烛瑶并没太计较,摸得很大方。 借着湿透的衣裳,她视线快速上下扫,只看到线条清晰漂亮的肩胛和腰线。腰窝较寻常女子稍浅,但也收得很具美感。 哪一处都不像能藏杀器之类的地方。 “还准备摸哪?” 她听见他深吸口气,咬着牙问:“要不要再咬几口?衣服脱了让你咬要不要?” 像是被惹急了,强压下窝的那股火;又像是在压抑点别的,欲盖弥彰。 烛瑶拨了拨他的眼睫。半透明的水珠弹落,划过糜红的眼尾。 长得很好看。想想也是。该给她养着。 “你人这么好呢。” 烛瑶又戳戳她咬出来的两个小孔,温温柔柔的: “可以吗?” 时叙白一噎。 烛瑶撩了把头发,推开他,手在岸边一撑,跨过条腿,稍一使力整个人翻了上去。 水珠飞溅到他面颊。 时叙白下意识舔了下,咸的、海的味道。 前世,烛瑶数海鸥时往他脸上甩水,落入嘴里也是这个味道。 时叙白无声地笑了下。 也跟着烛瑶,翻身上岸。 他并不能确定,烛瑶和伤他的恶龙有没有关系。即使有,那肯定也另有隐情。 他妻子才舍不得伤他。 她总是问他:你不喜欢你的妻子了吗?不再期待有她在的未来了吗?所以才想去没有她的死亡另一端。 “这儿不能久待。西海村的人随时可能找上门。” 时叙白从芥子囊掏了汗巾,熟稔地给她擦头发,指腹轻轻在她耳后揉着,然后慢慢揉到后脑勺。 果然,烛瑶惬意地眯起眼。 但她哼两声,拍开他的手说:“不要你给我擦头发。” “照你这样,我很快就能成为第一位秃头的龙。”其实是将他的手拍到前世她就很喜欢他揉揉的耳后。 时叙白无声地笑了笑。 烛瑶侧过头说:“西海村的事我自有打算。等会我们先分开——” “但我怕一个人待着。” 时叙白握住她的手,睫轻轻一垂,理直气壮说:“我柔弱不能自理,无家可归、无人可依,蒙龙大人开恩成了您的人。如果不跟着龙大人……那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 剑修不是都很傲吗? 烛瑶忍不住多看他好多眼,养他的心格外发痒。 / 曲涧山的巢穴很快被收拾干净,伪装成有人要久居的模样。然后,烛瑶带着她的小人,从山西侧的小路走入扬州城。 多亏有他的灵息,那些困扰她数日的伤暂时不痛了。 正值黄昏,庞大的城池笼罩在绮霞中。灯盏从正中渐次点燃。 烛瑶有一段时间没下过山,眯起眼,竭力辨认朦胧轮廓里的城。街道被装饰的火红,两侧人流很多,看起来像在庆祝什么。 她听了半天,才依稀听出来: 天子走失的小儿子从民间找回来了,普天同庆。 一听是“天子”,烛瑶就没劲。 她还记得西海村的人夺她龙骨,正是为了在三月后天子寿辰献上,以此换来更多的朝廷拨款。 烛瑶忍不住勾起唇角,冷笑一声。 这一笑,好像又牵动身上被剥鳞的伤口,浑身都在作痛。她揉捏手腕,告诉自己不要着急,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安心养伤。 “絮絮。” 烛瑶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往来的人潮都被比她高一个半头的少女挡住。她顿了顿,然后别过头,挠了挠发痒的掌心问: “你说的藏身之处是什么方位的?” 烛瑶并不是担心他骗她。杀了西海村的修士以后,修仙界定然没他的容身之所。何况有欲仙蛊在,他只能同她为伍。 她仅仅在担心,她的右眼有旧伤—— “你不能直视太阳。我知道的。” 话未说完,她眼尾就被轻轻压了压。 时叙白低下头,像是存心要离她这么近说话:“坐南朝北。小狗的窝要逆时针对窗。墙刷成黑的,温度偏低,床是铺着白毛毡和兽皮的干海草。” 他的呼吸扑在耳尖上。好痒。 烛瑶别过头躲开,垂睫淡声问:“在西海岸边最高的崖上?” 她隐隐有了预感。 果然,得到肯定的一声“嗯”。 他怎么会知道她想要的家是什么样? 烛瑶掀起眼皮,抿紧唇不吭不响盯着他看。 四目相对。 时叙白却倏地“扑哧”笑出声,揪她乌黑的鬓角:“你眨个眼,我都知道饭是硬还是软。” 烛瑶应一声,假装信了。 和他说话的语气忽然温和很多,指着稍远些的小摊问:“你可以帮我买个热汤饼吗?我有点饿了。” 时叙白说:“好。” “我没有钱哦。” “我有。” “在这等我?” “嗯。” 小摊那人很多,至少要排一刻钟。 烛瑶冷眼看着他的身形——并没有被淹没在人群里。他很高,比人群高出大半个头,脖颈和背都挺直,像一只骄傲漂亮的天鹅。 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渐渐隐去。 烛瑶揉了揉眼,第一回痛恨这难视远物的眼伤。 她其实一点儿都不想抛弃他。 可夺她龙骨的人是个疯子,和她待一起太危险了。她不想最后一个和家有联系的人也死了。 那样就好像她美好的回忆也死光了。 “喂——” 忽地顿住,烛瑶改口:“絮絮!” 她不太习惯当众喊人名字,话说出口有点别扭,声音自然也有点小。时叙白在队伍里,没有回头。 烛瑶提高音量:“絮絮!” 道个别吧。和逝去的父母都没好好道别。 ‘谢谢你愿意帮我的忙。如果我还活着,以后会报答你的!’ 这回,他听见了。 隔着山与海,在鼎沸人声里,时叙白回过头。金步摇和明月铛乱晃,载着明晃晃的灯火,和在他眼底连成一片的朦胧天灯。 烛瑶看见他似乎弯了下眉眼。瑰丽。绚烂。 嗙! 人群爆发出激烈的叫唤声。吓着了还在逃追杀的小龙。 烧红的、滚烫的铁水猛地向城墙打去。 附近有个女孩吓呆了,扎着个双垂髻,怀里还抱盏龙灯,怔怔望着那片铁水。 和她当年离开家一个年纪。 反应过来时,烛瑶已经冲上去用身体挡住那片铁水。 铁水在银龙的背上炸出花。 落了一丛繁树。 “龙……是龙!” 烛瑶伸手要去扶方才的女童,但伸出了锐利漂亮的龙爪。 “快跑啊——龙来了——龙抓小孩——” 短暂的静默后,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男女老少悉数调头往回跑。人挤人,人推人,人撞人,连狗和鸡都在乌泱泱的潮流里吠叫个不停。 太急促的人潮撞到了几盏小鱼灯。 烛瑶立刻翘起尾巴去接。 却又扯到了屹立高耸的灯树。 轰隆一声,灯树倒塌,一盏盏高悬的灯匆匆下落。 然后…… 灯火静止不动,焰心笔直向上。 “天灯灭,人灯燃。” 灯落下,停在锐利寒凉的长剑尖。古朴的纹路里金光流转。 那片铁水提前打散,在空中炸开了片烟花,落在持剑人的眼前。 他有着很锐利的眉眼,灰眸被映成璀璨的金色,明珠扯着小辫子向后纷飞。 时叙白弯着眼,好像提前预演好的,上古祭祀时的龙与养龙官,朗声说: “天官赐福,万民蒙诏。” 灯树倒转。 整个灯被往上挑,一片绚烂。 灵力在空中炸开了花,用更绚烂喧嚣的势头掩去一片嘈杂。 围观者也被吸引了注意,顿住脚步,以为这就是安排好的,并不在过多纠结龙的出现。纷纷拍着手大笑:“天官赐福,万民蒙诏!” 远远惊动了曲涧山里的白鹤。振翅而飞。 烛瑶悄悄化作原形,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落下,然后被时叙白眼疾手快扯到身后藏住。 他后脑勺对着她,除掉了龙化形留的龙息,声音有点冷: “痛不痛?” 烛瑶摇头:“有鳞。” 怀里被塞了个暖呼呼的热汤饼。 “这回——” 算我欠你。 烛瑶握紧那个热汤饼,好一会儿,才拧着眉不自在地开口。 都是西海村的错,成日守在曲涧山附近。 谁知道人间会有这种东西——打树花吗?刚听到人群有人喊的,说是风俗。 她平等厌恶一切添麻烦的人…… 手却先被抓住。腕也被攥得很紧。絮絮的掌心很凉。 眼神更凉得彻底。居高临下俯视她。 烛瑶被摁着肩膀,一把推到墙角,他的两条手臂横过她身侧,将她严严实实锁住,一点逃跑的空间都不留。阴影完全笼住她。 “刚才喊我是准备道别?我该说你有良心吗?” 声音真得很好听。 扫雪声。沙沙的、绵密的,安静的气息,向着枝头春色。 烛瑶第一次听就蛮喜欢的。 然后就听他用这好听的嗓音,说了堆足以叫她兴奋的胡话: “我还是低估你了。你说谎时的超高发挥,总能让我刮目相看。我思来想去,还是得给你鼓掌。” “先说好了,我们早说好的,” 时叙白掐住她的下颌,眉眼含笑,一字一顿说:“再跑我就给你锁链条关起来。” 嗓音犹若春来破冰时的长河,寒凉、又带着甜腻的温和。 “听明白了吗,烛瑶?” 听明白了吗,我亲爱的娇弱妻子。 【 www.w】 4、恣意妄为 天光越过身侧,将他们困在晦涩的一隅。 年轻的剑修抓紧她的衣袖,骨节泛白,碧灰色的双眸妄图化作牢笼困住她的身影,藏着股莫名的执拗。 烛瑶心想: 他在祈求我。 她想起好久以前,帝王跪伏在她面前,也是这样倔傲又祈求的眼神。 真是有趣。 烛瑶以为她再也不会对小小的人类燃起兴趣,但好像……她忽然伸手,勾住了剑修的脖子,剑修身子一僵,耳尖迅速泛红,那点怒火像是被泼了冷水彻底熄灭。 她就又有了一点点的兴趣。 “你不愿意让我看花灯吗?为什么呢?是认为我要抛弃你了吗?不会有这样的事的。”她喜欢他。喜欢就要养着。 烛瑶握住他的指节,捏了捏他虎口处的指腹,弯弯眉眼说:“但我不希望,下次你还这样同我说话。” 人类不能再有凌驾于龙的权利了。 她偏过头。 三乘的马车从天街飞驰而过,两侧扬起碎石砾,叩在墙垣发出一声声叮叮咚咚的响。 无人注意的一角,龙的锐牙没入剑修的脖颈。仔细且小心的,像遇着件有趣的孤品。 他的灵息疗伤效果很好。遮龙息嘛,就差了点。 烛瑶只能多要几口,却也没有咬很久,点到即止。抽离时剑修身形还是晃了下,扶着墙才勉强站住。 他手搭在颈后,转了转脖子,嗓音带点沙哑的微喘:“你每天都得要我的灵息?” 抽灵息对修士是不小的负担。 “看情况吧——这个给你吃,养一养。” 烛瑶耸了耸肩,热汤饼塞回他怀里说:“我要用你的灵息遮蔽龙息,从而躲避那些修士的追杀。龙息外溢得快,就咬得多;外溢得慢,就咬得少。” 末了,她视线上下一溜他,迟疑又认真问:“你吃不消了?” 这什么问话。 时叙白一下就笑。 妻子总是喜欢说可爱的话。 每个月,她有几天会特别想要双修,往往是他才回家、她就会扑过来吻他,也没什么兴趣听他说话。从榻上到桌边、窗沿,反正是别想出门了。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人能整出那么多花样。确实也食髓知味了。 那时,她也会问他同样的问题。 时叙白揉了揉眉心,等抽离灵息的晕眩感消失后,才站直身、拍了拍膝盖随意说:“我倒是吃得消,我的灵息就不一定吃得消了。天下灵脉凋敝久矣,灵息养起来自然就很慢。” 烛瑶却忽然一垂睫,不吭声了。 她踩过车痕,龙息拂过,金灿灿的小花从石缝里冒出又凋敝。 过一会儿,才说:“但龙息能复苏灵脉,” 烛瑶踢了踢碎石:“所以朝廷每月征龙息税,要求各家搜集我所行之处残留的龙息。” / 烛瑶带着时叙白七拐八拐,走进西市附近的平昌坊,停在一间府邸的后门前。 时叙白莫名有种熟悉感。 直到烛瑶忽然现出龙尾,揽住他的腰,飞身上檐、撬开了一片琉璃瓦。 时叙白:“……” 这不是他家吗? 准确说,是他家里的他的房间。 月光从拳头大的缝隙里漏入室内,照清屋里一张石心方桌、方桌后对称摆在木台上的黄釉青花瓷瓶。墙面常挂壁画的位置,摆了一排纹饰不同的长剑,只最上头一行是空的。 原本该摆着时叙白的本命剑,不辞剑。 他惯常带着行走天涯。 烛瑶动了动鼻子,闻到冷淡滞涩的气息说:“这屋里很长段时间没住人。” 时叙白欲言又止。 半晌后真诚附和说:“哇你好聪明,这儿确实三年没住人了吧。时叙白去三清门当剑修后,基本都是早上来、晚上走,没再在家里长住过。” 一墙之隔,朗笑声和觥筹交错声络绎不绝传来。院内半圆的拱门透出火红的灯光。往远望了,几名拿着拂尘的太监守在时家府邸门口,甚至有带甲的侍卫。 时叙白直觉不妙,扯了扯烛瑶的袖子说:“你找时叙白做什么?他不在这儿,不如去别处找找?” 烛瑶不动:“近月来,我的曲涧山频繁有人闯入,恐怕同时叙白有关系。我必须来讨个公道。有可靠消息说了,他今夜就在这儿。” 时叙白说:“真的不在。” 并且替自己澄清:“时叙白不杀好人、也不杀好妖。更不会乱跑进别人的领地撒野。” 烛瑶似乎冷哼了一声,言简意赅:“在这等着。” 时叙白说:“再等他也不会出现。” “……” 烛瑶没耐心了:“你存心找事吗?” “好吧。” 时叙白再度欲言又止。 半晌后,妥协地指了间没人用的荒房说:“那也许他在这边。你的情报里还说了什么?我再帮你补充点吧。” “你想了解他什么?”他凑近,笑吟吟的、压住她一截袖子。 心想: 她想知道什么,他都可以说。除了他是谁。 那不适合现在坦白。 烛瑶也笑,眸中带点春夜冰河的凉意:“谁要了解他。”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精准中了靶心,随之响起一阵雀跃的欢呼。明明只是世家间爱玩的射靶游戏,却像一声信号。 他手里那截袖子骤然抽出。 时叙白肩上传来一股大力,身体骤然落空。 即使撞破烛瑶揍人,他依旧认为是那人的错、妻子还是温柔善良的妻子,一直不对她设防。 但也就是这一瞬,时叙白反应过来时,身形已经越出屋檐,骤然下降。 他难以置信抬眸。 那双含笑的金眸渐行渐远,透着凉薄的冷淡。 “来人——有刺客——” 他温柔的妻子熟练一沉嗓子,仿出了时家侍从的声音。紧接着,到处响起紧密的脚步声,侍卫们如乌乌泱泱地压来,塞满整间府邸。 少女蹲在屋檐的石狻猊、支着腮笑盈盈俯视他说:“我这样相信你,你一定能解决的吧,了不起的剑修?” 甚至还有连着几道“嗖嗖嗖”声,竟是也有剑修守在时家内,闻动静而出,展开了追捕的天罗地网。这样倒叫主厅的防守骤然减少。 少女又起了身,衣摆被吹开,显得夜晚里她的身影愈发渺小,似道不该留存的鬼魅。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话说: “如果这都不能解决的话,就不要提侍奉我了。我不养废物。” / 烛瑶的确是来找时叙白的,但只是出于一点私人恩怨。她真正的目的嘛…… 侍卫冷着脸,才从回廊经过,树后立刻闪过道梭影。 “谁!” 他们训练有素,列阵警惕,同时有人上前查探、也有人镇守后背,但最后只搜到了空无一物的树后。侍卫神情不见放松,只是抬手说: “都当心点!今日宫中来贵客,若是有何闪失,我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身后似乎有一道凉风。暗中有一只金色的眼在盯着他。 侍卫一个哆嗦,握紧手里的刀猝然回头:“何方贼人——”余光里,前不久还还同他一道防守的侍卫净数不省人事地瘫倒在地,空旷的院落里只剩他一人。 他不寒而栗,甚至台词没说完,只觉脖颈一痛、便失去了知觉。 抽中他的龙尾飞速回缩,老老实实蜷缩回少女的裙底。 烛瑶抬手扶正束发的玉簪,抚平袖子,直到不见半点皱痕才慢悠悠往正厅方向走。守卫的兵力有由于方才那一出闹剧,已经减到平日的一半,根本不足为惧。 何况,还是一群孱弱无力的凡人—— 一股灵气震荡开,修士提剑横劈直下。烛瑶轻轻抬手,一荡袖。 那把剑顷刻化作粉末。 嗙! 修士猛撞在假山上,在上头凿出个人形的坑洞。 “什么声音?” “娘娘、诸位大人,烦请同我这边来,贵体容不得分毫闪失。” “你们出去看看——” “不用看了。我来同你们打个招呼。” 烛瑶一脚踹开门,越过红漆的门槛大步入内。 暖香扑面而来,左右还残留着未饮净的名酒,勾得龙馋虫都起了。 大人们估计从密道逃走了,屋里只剩下一群侍从,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地位最高的大抵是正中站着的太监,拂尘一扬、高声一喝:“何方妖祟竟敢擅闯宴席?你可知哪位贵人在此?” “贵人?” 烛瑶抬手封了他的嘴,脚一翘,双手一撑坐在首座笑说:“回去叫你家主子查查国史,问问他我的身份。看看往上历任帝王,谁敢同我这样说话。” 烛瑶受了好几年的窝囊气,这下借着自家小人的灵息,到底是恢复不少。第一件事,就是找这些人麻烦。 她掂了掂酒壶,指尖擦过壶底的龙纹——那是她当年亲手绘给帝王的徽记。 “妄图求救的也省省。” 烛瑶伸手,掌心飞出的金光缠住匍匐而出的侍从腰部,缚成个粽子绑在原处:“你们府邸的时小少爷又不在,找谁同没找有什么区别?” 她笑眯眯的“啊”一声说:“我倒真希望他在。许久没见了有点拳脚痒。” 她掂了掂桌面的酒壶,袖子简单一擦,直接就着口一饮而尽,然后满意地喷了口火。这下,那群侍女瑟缩得更厉害,有胆大的则飞速往外跑。 烛瑶见了也不拦,只是笑道:“这次我没杀人的想法,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告诉你们各家的主子,再敢闯曲涧山的,他们家的府邸我也很乐意闯上一闯。到时,还望备上好酒好菜邀我来见。” 话语说尽,屋内只剩一只孤零零的小龙。 小龙“哎呀”了一声,很高兴地从桌面跳下来,一尾巴卷来所有酒壶,风卷残云地喝着。 “有钱人的酒就是不一样。西海村闻名的贡酒,买都买不着呢。”烛瑶嘟嘟囔囔,“比我山头那些小妖们酿的好多了。” 她还留了几壶揣进兜里,要带回去给依附自己的那些小妖们也喝喝。 出门时,外头已经寂静无声,陷入诡异的死寂。 地面横七竖八躺着些人,定睛一看,正是方才她把絮絮推下去时、赶来的那些人。每个人脖颈后都有一根灵力凝出的细针,只叫他们昏迷、而不留任何伤害。 还挺温柔的性子啊。 烛瑶拔出那根细针,细针立刻化成数只银蝶飞远了,混着点她的龙息。 她抬腿跟着走,心知絮絮就在那儿。 两侧栽种的绿柳忽然无风而动,潭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大鲤鱼却悉数躲进石头后。 烛瑶动了动鼻子,嗅到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似乎是不少修为鼎盛的修士正在往这侧赶。 她的小人。 烛瑶眼神一凛,步子加快,从走变成飞奔。 先前那批侍卫伤不了她的小人。但这些人可以了。 她没想真害死他。 行过拐角处,某扇门忽然打开,探出一只手猛地将她扯入内。 烛瑶眨眨眼,黄金眸收缩成竖瞳。 黑暗里那排泛着寒光的兵器架最先清晰,然后周围一点点明晰,最后是碧灰色的眼、锐利的颌,还有狭长多情的眼尾。 她的腕被剑修掐住,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烛瑶抬手要拍他脑袋,却被他偏头躲过。 “烛瑶。”时叙白咬牙切齿,“你扔我下去的时候,想过我会死吗?” 剑修其实还是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只是额间有几滴细汗,顺着颊侧滑落。 烛瑶愣了愣。 然后展开个灿烂的笑容:“但你没死,不是么?了不起的剑修。” 【 www.w】 5、妻为夫纲 话音刚落,门底缝的光被遮住,投进几毫朦胧的人影。 说时迟那时快,时叙白拽着她滚到床上,抬起右脚,侧边勾住她的腰向下压。烛瑶猛地扭头,束起的发和发带一道打在他的脸上。 他就顺着势头、上下齿一咬,扯散她的头发。 “见谅啊。” 时叙白一弯眉眼,温温和和地刺挠她说:“我们做刺客的都是粗人。可没什么‘温柔点’对你的法子。” 他一手抽出自己发髻最底下那根支撑的簪子,另只手,接了烛瑶的绯色发带,飞速绕起、重新给她梳了个高马尾。簪子最后推进去,露出尾端一点点金灿灿的杏叶型。 门被一脚踹开,磅礴的灵力一道涌入: “阁下现在束手就擒,如实告知幕后指使者,此事或可网开一面——呃,小小小小少爷……” 时叙白正好勾起被子,直接往两人身上一盖,乍一望去倒像是两人私会闺中。 对方瞠目结舌。 无言片刻,再张嘴都成了结巴。 “您、您回来了啊?” 他拱手躬身,低着头,讷讷退出门槛说:“您先忙。您先忙。我这就去禀报主母。” “回来。” 时叙白的声音响起。但不是时叙白说的。 烛瑶清清嗓子,冷着脸模仿他的声音:“我稍后就走。不用告诉阿娘了——我同人私会的事也不要告诉阿娘。” “……” 时叙白真是气笑了。 等人走了、门合上,他一下就掐住她的脸,半嗔半骂说:“你真是好有本事。哪天上天了我都不奇怪。” 时叙白从没吃过这样的亏。 向来都是他作弄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作弄他?若是换了别人,他定然得十倍百倍得讨要回来,但换了这位妻子…… 时叙白气得又笑了一下, 想起妻子的那句“阿娘”,他耳尖却发痒,忍不住抬手揉了揉。 妻子总不愿意和他回家见爹娘。成亲六年,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妻子这样称呼他的娘亲。 “什么叫‘你上天了我都不奇怪’?我是龙,不上天才奇怪。” 烛瑶推开他坐直身,摸了摸脑后的发结,唇角笑意稍稍敛了起来说:“我从前听说,世家大族系发的手法不一样,侍奉的老人只是扫一眼就能晓得是哪家子弟、嫡系还是旁系。” “他们扫了我的背影、立刻就认定是时叙白回来了,便是因为这个对吧?” 空气似乎一瞬凝滞。 时叙白转过头,抿紧唇不吭声同她对视。 发结系得很快,又很紧。烛瑶扯了扯竟然没解开,余光瞥眼屋里的铜镜,似乎还好看的,干脆收手、由它去了。 “我就奇怪啊,你的灵息怎么疗伤效果好,藏龙息效果又特别差,总得多咬几口……” “原因在这呢。” 她看也不看他,半跪在床榻、转了个向,对着镜子继续欣赏漂亮的头发,眉眼噙着笑说:“天为阳,地为阴;男为阳,女为阴。相较女修,男修的灵息里总是天息更多,疗伤效果好、藏息效果却差得多。” “这件事,你们的典籍里写过吗?” “刷”的一声。 龙尾巴破空扫来,尾鳞化作尖锐的利刃抵住他的脖颈。 “你这么有闲情雅致怎么不早告诉我呢?我好叫方圆千里所有妖族都来瞧瞧,大名鼎鼎的时叙白。” 说着,烛瑶“扑哧”就笑:“我得叫人画你这女装的模样,给修仙界人人抄送一份;再裱在墙上,心情不好时、就对着笑两声。” 她掐住时叙白的下颌,抬起来,指腹恶狠狠地揉开揉他颊上的胭脂。 却被时叙白拍开了。 “动手就动手,不要弄花我的妆。” 他捏住她的腕,唇还抿成一条直线:“你知道我是几点起来的吗?卯正。如果不梳妆打扮,至少还能多睡一个时辰——请你千万尊重一下我的劳动成果。” “我要真是十九岁那年的时叙白,你都没办法活着和我说话。” 那时候他脾气多冲啊。还是老了。 时叙白甩开她的手:“时叙白女装,这话你自己听了不会笑?” “自己坦白”和“身份败露”是两回事。 他丢不起这个人。 时叙白漫不经心地往后一躺,半点不害臊地说:“时叙白年少成名,九岁入山门,便成为三清门最快炼气的修士;之后,又顺利地最早结丹、最早结道心,十九岁更是成为最年轻的天下第一剑修,至今未尝一败——而且他长得好、有钱,谁不艳羡几分?你要将我比作他、我当然就笑纳了。” 龙尾还抵着他的脖颈,泛着凛凛锐光。 时叙白见了更气不打一处:重生回来遭罪,他欠她的吗?她如果早同他坦白龙族身份的事,哪还会有这些幺蛾子? 既然不告诉他,也不在乎他的死活,那他费什么劲管她。 “你是龙,怎么也同那些俗人一样纠结起这些?我的确是体质有瑕,只能修出天息,这样就配不上侍奉龙大人了?那我无话可说。” 时叙白扯了扯唇角,忍着股恼火被她用龙尾抵着,指望能听到句或多或少的软语。 烛瑶却只是收了尾巴,抱在自己怀里摸了摸,掀起眼皮凉淡说:“那你走不就完事了?我是把你腿绑我身上了吗?” “……” 时叙白是真真气晕了,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推开她就往外走。 临走,在门口回了头,又忍不住说:“今日宫中来贵人,时府外全都是守卫,不乏修仙界被招安的老妖怪。兵器架旁边的黄釉瓶你转三下,从密道里出去,别和那些人硬碰硬。受了伤不值当。” 妻子更不客气了:“走你的吧,大小姐。” 她偏着头,看也不看她,眉宇间的神情依稀属于妻子,又依稀完全不属于妻子。 时叙白深吸口气,到底还是走了。 心想: 我也不认识这位妻子啊。 / 出了时府,左右全是大商户的府邸,夜里也热闹非凡。更远点,就是西市了,在宵禁之前到处塞满了人,一派繁华之景。 时叙白兜兜转转,从这条街、到那条街,几乎都是他年少时策马奔腾过的道路。这会儿却生出点莫名的难以适从感。 他有点不晓得该去哪。 回过神时,竟然走到了西海、停在那座石屋前,海鸥载着海风落在了屋顶。他就站在门前,没有进去。 因为知道里面不会有人。 重生后遇见陌生的妻子。妻子病逝后再也没有妻子。 这两到底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 时叙白烦闷地拨了拨剑柄,却愣了下,并没有拨到妻子送的剑穗。 才更郁闷地一压眼皮。 他有点烦重生了。心态上,不像十九岁的他;思想上,又成天回忆那些没有发生、可能也不会发生的事。 石屋就屹立面前。似乎还能听到妻子喊他的笑声。 时叙白沉默会儿,还是摘下腰间的玉圭,通了灵力,给自己长姐拨去。 “小公子。” 接通的是时观澜的贴身侍女。宛椿说:“时府出了点事,娘娘正气头上、暂时不方便与您交谈。” 很委婉提醒他,另找时间、别来触他姐的霉头。 料想也是烛瑶的事。 时叙白长长叹口气,劝服了自己、只是不想她受伤而已,仅此而已。 所以,他说:“让我姐别查了。时府的事我干的。我练功出了点岔子,不小心控制路过的妖让她在时府闹事。” “她也不是冲着我姐来的,不然不会只有这么点动静。” “……” 饶是侍奉时观澜十年的宛椿,也沉默了。 时叙白说:“总之,宛姐姐你让我姐得空了找我就行。” 就切断了玉圭。 宫中贵人。宫中贵人。 他就说,这个点,宫中什么时候来了贵人。等烛瑶动手后,才想起来,的确有那么个宫中贵人……他那成了皇后的姐姐。 回家省亲,却遇妖族闹事。冲撞了天子祝寿的喜气。 天子震怒,出动诸位高手追查。最后虽没捉住那只妖,但砍下了她一爪。而他的妻子,可真是好巧,就少了一节小指。 说是年少时砍柴砍的。 烛萤萤啊。蠢萤萤。 哎。 脑子长哪了才能这样直着胡来? 时叙白真是不晓得说什么了,只能再叹口气,转了身,沿原路返回。 / 再度进城后。 他特地挑了偏僻点的巷子。因为恶妖夜里出行,就喜欢蛰伏在这儿,专挑孱弱的人族动手。 运气好的话,他就能找到几个靶子玩玩。 巷子口聚集了几个西海村的渔民,提着几壶酒,遇到喜事似的哈哈大乐。其中一人时叙白见上妆那妇人指过画像,似乎是村长的儿子林秋山。 他们时不时指着街上路过的姑娘家评头论足。有人抗议,他们就哄堂大笑。 时叙白还烦着呢,没好气斥说:“这么喜欢裙子你怎么不自己穿去?人穿了是给你看的?需要你评论?爱给自己加戏就上梨园去。” 那些人默然了一瞬。 “哈。这个是真漂亮啊。” 忽然间,他面前横过只长满毛的手臂,带着股鱼腥味和酒气混杂的臭味。 时叙白退后了半步,皱眉望去,竟然是林秋山。 林秋山向他吹了声口哨,瞥眼身侧的兄弟,脸往他这儿凑说:“小美人,住哪儿啊?夜路不安全,哥哥送你回去呗。” 时叙白不欲和个醉鬼计较,冷脸转身:“不了。谢谢。” “哟。你们瞧,还挺高冷一女的。” 林秋山和兄弟们亦步亦趋跟上来,围着他哈哈大笑:“你不愿意让我送你回家啊?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给个面子嘛。” 酒气几乎要将人淹没了。 时叙白那股火“噌噌噌”往上冒,但考虑到对方只是个普通人,还是耐着性子沉声道:“我说了,不用。你们再跟着我,我就报官了。” “报官?‘她’还要报官呢?” 那群人笑得更厉害,指着他说:“这么晚,穿这么好看,一个人走这种偏僻的地方,不是勾.引人是干什么啊?” “谁晓得你干不干净,私底下从事的什么行业。”林秋山竟然伸手直接拽他的肩。 这世界真是……要完蛋了! 时叙白积攒了一段时间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一把抓住林秋山的腕,直接掀翻在地,一脚踩住他的肩膀。 另一脚将扑上来帮忙的男人踹飞出去。 他现在除了穿着裙子,装扮还不如他的男装繁琐。怎么男装时就能是‘美姿仪、一表人才’,走夜路就是‘艺高人胆大’呢? 他妻子也会遇见这样烦人的事吗? 街巷里响起极有节奏感的声音。 嗙! 嗙嗙! 嗙嗙嗙! 连求救声都没能接上,一串接一串的响声,然后被热闹的人声喧嚣淹没过去。 时叙白站在一地狼藉里,拍了拍手,优雅地整理裙摆说:“这么晚,表现得如此畜生,一群混账聚在这儿。不是给我练练手是什么?总不能是找揍吧。” 一枚追踪符悄然没入林秋山小臂。 剑修笑起来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逆着月光,看起来像刚上好釉的瓷娃娃。 透着种诡谲的寒意。 地面那群人呻.吟的呻.吟,但凡还有点力气的,都四肢并用往巷子外跑。隔远了还要嚷嚷说:“报、报官。你等着,我们会报官的!” 时叙白耸了耸肩,长剑都还没出鞘。 远处曲涧山连成一片,像一座长满青树的坟墓。 龙就住在那儿。 如果成天都要提防遇见这种事,那凶点儿有什么不行的? 时叙白站在空街上,剑柄冰凉。海鸥从远处飞来,落在了屋顶上。他想起以前妻子总会坐在屋顶上,数着海鸥等他。 劝几次也说不听。失明了有时不当心,直接就轱辘滚下来了。 他妻子那么忙。 又要推他下屋顶。又要去宴席闹事。有所疏忽被这些人得手了怎么办? 时叙白忽然拔出剑,一跃而上,顷刻间又追着小龙的气息御剑回了曲涧山。 就在山顶。 还是山顶。 小龙盘腿而坐,红蓝间色裙散开一地,正抬手扶着脑后的那根玉簪。身后几个似乎很像陶制侍女俑的妖怪,手忙脚乱帮她拆着头发。 其中一妖佩戴着葡萄纹银香囊,嘟嘟说:“大人您在哪弄的头发啊?太麻烦啦。还被您扯成这样。” 确实乱糟糟的。 像个鸡窝。 时叙白看到的第一眼就笑出声。 这儿也飘着酒香。有几只暂时看不出原形的妖怪喝醉了,横七竖八躺在树下,肚皮起起伏伏。旁边的酒壶——喔,大概是时家带来的酒壶,打翻了、漏了好多酒。 不愧是他家的酒。果然好闻很多。 妻子听见声音,侧过头,斜睨他一眼,挥挥手让陶俑们下去。 陶俑一翻身,钻入了地里。 就剩他们面对面了。 妻子支着脑袋,面无表情说道:“走得那么潇洒,不是不回来了吗?” “本来是的。” 时叙白接过她手里的发带,摸摸她扯得乱糟糟的脑袋,低声说:“但我想起来发髻难拆。你一向不太会。” 推他的事也不能完全怪妻子。 时叙白和自己说: 我妻年幼顽劣,教教她就是了。何必置气呢? 【 www.w】 6、龙与剑修 剑修缓步走近,影子从头兜落,像片垂枝的云笼罩住烛瑶。他身上沾着甜甜淡淡的香,还掺着点海的味儿——不晓得见过谁了。 烛瑶仰起头,被他颊侧坠的金珠晃眯了眼,发出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时叙白也就这时伸手。 一手摁住她的发簪,另只手轻而慢地捏住尾端—— 腕却被一把抓住了。 “你当我这是你的地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烛瑶扬眉一笑,直接将他整个人往后掀:“我捉哪个修士要灵息不是要?犯得着找个逃兵?” “那还是不一样的。” 时叙白也笑,足尖后撤,反握住她的腕说:“他们没我有钱。没我长得好。没我会反省。当然也不会有我厉害和耐心啊。” 竟然也调了浑身的力要将她整个掀翻在地。 烛瑶眼神一凛,借势打势,躲开他的同时龙尾一下往他脸上抽取。 锵—— 锐光一闪。 削铁如泥的长剑与尾碰撞在一处,未附灵息,竟是连一点痕都没能在鳞上留下。 “一不一样的,同你那上下嘴皮子有什么关系?” 烛瑶说:“要点脸。” 她欺身而上,黄金眸缩成竖瞳。同时,五指化作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他的肩: “得多狂妄才敢直接挑衅我啊。你们这族真是八百年都不会变,” 利刃相接的声音却并未出现。 剑修忽然卸了浑身的力,收了剑,由着她抓住肩掀翻在地。高耸入云的古树抖了三抖,细碎浮尘从天而降,在日光未照到的一隅里像海面一点点的粼光,浮在他的眉前。 他喉中泄出声闷笑,借着她的力,摸摸她的脑袋。 簪子叮当落了地,尾端杏叶金灿灿的。 原来是帮她拆发髻。 “……” 烛瑶立刻收住动作,趴在他身上,打也不是道谢也不是。 好一会儿,才爬起身,龙尾扫了扫他的腕说: “你这连将功抵过都算不上。一来,你弃我而去,是为不忠;二来,耍我在后,是为不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先放一个在我这。” 但她自己的脑袋倒可能实在好摸。 剑修爱不释手地又摸了一下,才轻轻的:“我哪有对你不忠啊?只是犯浑了,一时没拗过来嘛。现在看见你这样健健康康的就觉着很高兴了。” 烛瑶怔了一下。 忽然就开始数他被掀翻时、又掉了几根钗子:一根、两根、三根——有点数不清了。 于是理所当然没躲开他的手。 健康啊。健康。 剑修的整个背脊陷进泥里,碎叶黏着衣摆,散的墨发横七竖八铺在石上,愈发显得他唇角挂着的笑意扎眼。 烛瑶忽然就怀念起全盛时期的自己了,问他: “你喜欢下雨天吗?” 顺手将几只还没完全掉落的金钗推回絮絮发间,拨拨他耳垂的明月铛。 “空手套白狼呢?” 絮絮由她做弄,懒洋洋说:“下雨喜欢我吗?没答案我怎么回答?都说‘千做万做,亏本不做’。我这一生都连一文都没赔过呢。” 无商不奸,无奸不商。 烛瑶“噗嗤”就笑了,甚至俯身极高兴地抱了他一下说:“真好呀。那你就做个自私自利的活人吧,好过无私无畏的死鬼。” 她勾了勾手指,金光闪过。 天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她的声音也就轻而远了,说:“我那些不成器的弟子们要早能想明白这个道理,哪还至于被人卖了,现在都窝在地底数钱呢。” 雨越下越密,几乎像一阵汹涌的波涛。曲涧山的土壤里,忽然有无数金光游走,看出小小的、沾着龙息的金花。 她告诉他:“我喜欢下雨。” “我知道。” 絮絮却说:“你最喜欢暴雨了。因为很多海鸥都会躲在檐底、棚下。雨打在发白的海面上,像一锅煮烂的粥。要是家里进了海鸥,你还能捏着它的翅膀,非要比比它和浪谁更白。” 说的他好像曾亲眼所见,然后怀念至今。 烛瑶真得想想八百年前有没有见过他。 雨滴却顺着衣襟滑落,冻得她一个激灵,几不可闻的“咔嚓”声后,她倒吸口凉气。 嗯,没见过。 正巧也想完了——她不可能不记得这样漂亮的脸。 轰隆隆。 烛瑶掀起眼,眸中映出被俶尔照亮的穹顶,无数道雷纠缠成沸腾的海面。轰隆隆,轰隆隆,一声接一声,擂起不停歇的鼓。 然后就有几道向着她奔来。 她抬起手要接。 冷不丁的,被拽住手臂,蛮横扯入一个冰凉的怀抱。他身上飘来一股淡香的灵息,像是杏仁酪,还混着她的龙息味儿——好像比她自己身上的要香。 烛瑶晃神这一下,就被他整个人护在怀里,翻了个身躲开那道雷。 几片沾血的龙鳞从她袖下飞出,滚到泥水里。 剑修双臂撑在她两侧,直起身,雨珠从他额前坠落,显得他的眼愈发凉而柔的。 烛瑶不想吃到他嘴里的水,于是侧过脸,闷闷的:“你就是不忠。” 明明他更喜欢打雷,而不是下雨。 白费她力气。 下颌又被掐着转回来。 “那你是脑抽。” 絮絮猛压眼皮,气急地别过头,都气笑了:“我真是跟你再讲半句话都嫌多。”耳边明月铛晃得比雨帘还密麻。 她忍不住就伸手拨正。手被打开了。 时叙白捏紧她的下颌,终于忍无可忍:“烛瑶!” 简直胡闹。 时叙白有一股脑的话要砸她脸上去: 你真当自己钢铁之躯么? 龙呼风唤雨得花好多妖力,怎么,你还指望我感谢你吗?感谢你不惜加重伤势,龙鳞一片片掉也得给我下个雨?脑子呢? 犯浑就把自己手脚捆一捆关家里得了,反正我乐意看着。 但这么多话,他实在又没法说出口。 最后只是挥了个避水诀,气恼恼地掀起她的袖子,没好气问:“痛不痛啊?还有别的地方掉鳞吗?” 烛瑶不吭声,一个劲往他怀里凑。 他以为是要灵息了。 所以,一边拿帕子给她擦血,丢个治愈术,一边扯开衣襟给她咬。才刚把她的伤治好,就被她扑倒。龙尾卷着咕噜噜从山左的这一坡滚下去了。 即使有龙尾护着,他还是下意识地抱住了妻子。 妻子身体很僵硬。但由他抱了。 滚动的势头很快停下来。 龙尾挡住视野,像个牢笼似的将他们关起来。 烛瑶先半直起身:“你身上确实有我的味道。” 她想了想,又公事公办地加一句:“和西海村的不像。他们那个可能是假龙息——对,真龙龙息得和你身上这个一样好闻。” 她把头埋到他脖颈,深吸一口,确认说:“我喜欢的。” 跟个没事人似的。 “……” 时叙白耳尖都红了, 他扒拉掉她的尾巴,将人从怀里提出来,故作淡定说: “不管你是喜欢我的味道、喜欢我的灵息、还是喜欢我。都请你从我身上下来,然后检查一下你的伤。” 龙尾撤去,周围的环境也渐渐浮露表面。 白骨叠着白骨,像秋后刈倒的苇秆,层层铺到天际。颅骨的眼窝黑洞洞地叠望,肋骨交错成荆棘。 “小伤。” 烛瑶松开他,盘腿一坐,在白骨之间拍了拍一个颅骨说:“我马上会和他们一样健康了。” 什么屁话。 时叙白太阳穴在突突跳。 他干脆直接把人捉过来了,摁在怀里,一手撩起她另边袖子,没见着有鳞片掉落,才松口气,从头到脚检查再检查一遍。 另只手掰开她的唇,獠牙对准自己的脖子,摁下去了。 烛瑶一下就变得好安静了。 也不咬他。就贴着。 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的、黏黏糊糊的:“絮絮,你是个好人。” 时叙白言简意赅:“闭嘴。” 但是烛瑶根本不可能听。 她松开手里的颅骨,颅骨咕噜噜滚到白骨里,密密麻麻的,像一整片白茫茫的雪地。她从他颈窝抬起头,不眨眼了,黄金瞳就泛起冰冷凉薄的光说: “这儿死的也都是好人。” 时叙白油盐不进:“哦。” 他把她的头摁回颈窝,面无表情说:“我也会成为其中的某个——好的。省得你一个人待着无聊了。不客气。” 她就不说话了。 又是一会儿,闷闷的“嗯”一句。 獠牙才轻轻扎破他的血管,很小心的,怕弄痛他似的。 烛瑶一手勾住他的脖子,另一手摁住他的脑袋,小小声说:“所以不要乱跑哦。” 龙总是这样。 妻子也总是这样,说一些直率但又无法叫人回答的话。她说,她在邀请他,说: “待在我身边吧。我会给你挂满金饰,叫你死也死得亮晶晶的。” 【 www.w】 7、月满西楼 但金银财宝……他什么时候缺过呢。 龙尾在骨地里蜿蜒,银鳞擦过颅骨、胫骨、盆骨,无声滑入千百年堆积的骸山。不同疆域的骨都压在她尾上。 像亡魂砌成的牢,锁着孤零零的龙。 时叙白拍了拍她的背,由她咬着,没有答话。 / 等天放晴了,捏了诀弄干衣服,他们才沿着山路重新回到山顶。方才见过的小陶俑正候在那头,身后还有几只妖怪围成一圈不晓得在做什么。 一见他们,陶俑立刻冲上来。 “大人,” 她上上下下打量烛瑶,松口气说:“您没事就好,彩素还在担心——” 余光瞥到时叙白,彩素眼一亮:“全须全尾!” 她挥着短短的泥手说:“看来降雷降雨不是因为你惹大人不高兴。太好啦!处理尸体好麻烦。” “你很有经验啊?”时叙白笑眯眯的。 “当然,想我可是大人一缕神识所化,从前帮大人不晓得料理多少——啊啊啊大人他套我话!” 烛瑶接住跳起来的小陶俑,不客气地踹了时叙白一脚:“他坏。你不要理他。” 力度并不大,是以时叙白只是哼了哼,颇似奸计得逞,眉眼一扬,毫不掩饰地笑着转身。 背着手,慢条斯理往人多的那段地方凑趣。 他一贯爱凑热闹。 妻子就要安静很多。 树底下,三五人围站一处,只有其中一人坐着,满头花白的花甲老人。 他佝偻着背、眯起眼,紧盯左手握着的半透明乳白色瓶子。右手上下移动,很快从里边在瓶身绘出一座山,竟然没有半点笔触的颤抖。 “这是什么呀?”时叙白挤进去,蹲在老者旁边端详,“画的好好。能给我看看么?” 怎么有人这么爱凑热闹? 烛瑶百思不得其解,就也跟着上去。 老者瞥一眼时叙白,本不欲开口,余光瞥见跟上来的烛瑶,霎时眉开眼笑,将手里的瓶子松开、对准时叙白说: “曲涧山、曲涧山!没眼光的小丫头。这可是八百年前的曲涧山!” “好厉害好厉害。”时叙白捧场地鼓掌,“八百年前的曲涧山?是什么样的?” 腰间挂着的玉圭和玛瑙禁步碰撞在一处,叮叮当当,似浪拍孤崖的响声。 烛瑶看得出神。 心想: 大小姐就是大小姐。笑起来都是好贵的模样。 老者在一旁吹胡子瞪眼说:“反正不是现在这样的。哎呀,我不和你们这些人说。你们这些人不懂。” 语气有点凶。不太友好。 烛瑶顿了下,于是轻声接:“八百年前,曲涧山是石山。” 时叙白扭头望来。 老者也望来。有些诧异。 “那可是最漂亮的石山啊。” 过一会儿,老者低下头,用青浅灰勾出山形,然后就停在这、不再画树了: “这些树啊、河啊,都是后来栽种的——大概在神宗那小子继位第三年吧。为了维持这些绿植的生机,神宗还强行征龙息税。交不上来的,没收田产、强制征兵发配边疆。” “青山绿水、青山绿水。看山看水的不是我们,交税受苦的倒是我们了。” 寥寥几笔,八百年前的曲涧山便跃然瓶上,像只灰褐的大象,最前沿的石鼻长长延伸出去,和西海岸连在一处,融进水里。 现在就成了绿树覆盖的一片山,也好看,只是瞧不出象的灵韵了。 “知道现在这座山从哪看最好看吗?” 老者把小瓶在树底的蘑菇上蹭了蹭,蘑菇发出阵雾蒙的金光,将小瓶的画镀了层膜,估计是不容易叫它被水冲刷掉。 金光沿着蘑菇根部的地脉行走,经过烛瑶足底时,她的金瞳也亮了亮、收缩成明显的竖瞳。 老者把瓶子塞给身侧的孙儿,让他拿去玩,回头看着时叙白讥诮说: “从长安。从长安最里边高而大的皇城里。” “天子寿辰在即,朝廷可是特地叫我们整理山容,不要触怒龙颜。怎么不想想,‘征龙息税’和‘背信忘义’才是真正触怒了龙颜。” 烛瑶叹口气,打断他说:“葛老。这么多年了。” 葛老跟个炮竹似的,立刻又怒了:“你还是个豆芽菜的时候我就看着你。现在你学会照人族的衰老而变面容,成为大豆芽菜就不谦虚了啊?我说都说不得。” 烛瑶又叹口气。 时叙白很少在妻子面上看见如此明显的无奈。 倒是明白了,为何前世那些年,妻子从未展现过龙族的长生特征。 等葛老叨叨完,烛瑶才道:“我是说,您妻子正在家等您画完再睡,您还不回去,妻子要很晚睡了吧?” 葛老“哎哟”一声,工具胡乱一团,抱着就往山林里跑。 一息便不见了人影。 竟然也是个妖修——也怪不得,除去龙族这样的长生种,寻常妖族同人族修士一样,不修炼也活不过八百年。 围观的人同样做鸟兽散去。 有些人摆明了不太待见时叙白,经过他身侧时,哼一声说:“我们税都交不起了,你倒是穿得好。多少钱一条裙子啊?怕是能买下我整个家哦。” “那买不了。” 时叙白并没有生气,笑吟吟的:“没那么廉价。你们这个山头倒是差不多了。” 烛瑶都侧目看他:“你讲话真得好气人。” “那是我先挑衅的他吗?多外耗他人,少折腾自己。” 小龙的裙子底有条金色的小虫一闪而过,时叙白忙蹲下身去抓,省得一会又吓到她。蹲下身了,才看清那竟然是一片时明时暗的金线,还连着那朵蘑菇。 他怔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猛然伸手去掀她的裙。 “怎么了?” 烛瑶没察觉到他的杀意,自然懒得躲。直到他握住她的脚踝,她才被冻得一哆嗦,“喔”了声说: “曲涧山是座死山了,我用龙息滋养着,它才能长这堆青青草草。你们不是有句话叫‘有龙则灵’吗?就是这个意思。” 裙下,金线交叉缠住少女的踝,头发丝似的,将她的踝和一小截小腿勒出了血。然后血液融入金线中,化成一点红光,没入地底。 时叙白实在想扯断,又怕会弄痛她,最后竟然碰也不敢碰,极轻声问:“是龙息税的原因吗?要这样多久啊?再给你点灵息会好受点吗?” 说着,年轻的剑修已经送来了很多的灵息。 眼里满是心疼。 ……为什么啊? 如此短命的种族,她眨个眼的功夫,也许他就半截身体入土了。怎么好意思心疼她的?还不顾寿命地给灵息。 烛瑶实在不解。 “问这些,你是沙漏吗?想算算时间?”龙尾抓着他的腰放到一旁,不要他的灵息。 裙子重新落下。遮蔽金光。 烛瑶很难得愿意解释这些:“龙息税,只是要求兜玄国的百姓每月交点龙息给朝廷。但龙息哪有那么好收集?有些与人混居的妖族交不起,逃离后落单、又没法应对大妖的猎杀,只能逃到了曲涧山。” “一个人待着也无聊,我就让他们住下了。朝廷也愿意以减税的方式,鼓励他们栽种绿植。” 东向再眺远一点,就是西海的崖。崖上立着间石屋,海鸥盘旋其上,海浪滚滚嚣嚣。 父母在世时,她曾住在哪儿,咫尺距离。 “所以……” 烛瑶垂下睫,顿了顿、才低低开口说:“容身之所的事,我只是问问你而已。” “我不能离开曲涧山太久。” 她还说。 时叙白愣了一下。 妻子背对着山与海,裙摆被风吹长开了,长长的绦带像一片游云似的往后吹,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愈发渺小,蒲公英似的,下一秒就要被吹散开了。 整片曲涧山陷在夜里。燃起的灯火化成千丝万缕的细光,沿着山的纹路汇聚到她足底。 “整座曲涧山是因我而存在的。” 烛瑶偏了偏头,淡淡俯瞰着西海:“失了我的庇佑,这些妖族便如丧亲稚子,顷刻能湮灭在炮灰喧嚣中。” “我身为大妖,如果连领地都守不住,同其他妖族还有什么分别?”” 金线从她脚下张开,像是把整座山背到了她的身上。 时叙白忽然想起前世,忍不住问她:“如果你有一天离开了曲涧山呢——再也不回来那样?” 烛瑶很认真得想了想,说:“可能是曲涧山灭亡了吧。整座山都是龙息,如果能挖空,对朝廷来说是很有益处的一件事。” 时叙白下意识握紧拳,心里竟然莫名涨得慌,说不太出话。 大多数时候,妻子都在西海附近待着,很少出门,恹恹得没睡饱似的终日躺在床上,做什么也提不起兴趣。 有时花与树落了,都能叫她掉几滴泪。 父母双亡。没有好友。没有小宠物。 那他不在家的时候,妻子都在做些什么? 时叙白想了半天,竟然想不出来。恍惚间,他有种错觉,好似妻子死过了两次: 第一次,是嫁给他时。 第二次,才是前世的病逝。 青与黄的枝叶被风吹得泠泠作响,恰似家门口、风弱时轻晃的铜铃声。 过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拨开她的发说: “那你不多吃点呢?背一整座山这么累,瘦得跟片干面似的。” 烛瑶眉头拧得更紧说:“要我提醒你一下吗,我前不久还在想着杀你。” 时叙白动作一顿,却仍能弯弯眉,温声说:“我前不久,还准备弃你而去呢。” 两人对视。 竟然谁也没笑。 片刻后,烛瑶先移开了目光,竖瞳渐渐复原如初。 她抖了抖脚,叫踝上那些细线落下。有伤的地方冒出几块鳞片,像纱布似的,藏起那些伤口。 有些细线没落完全,挂在她的鞋面。 时叙白便弯下腰,仔细地替她弄干净。烛瑶瞥他眼,指尖微微一缩,抿紧唇什么也没说。 好久没遇到这样的好意了。 烛瑶有点不太会应对了。 不过好在,挂在剑修腰间的玉圭嗡嗡震响,金光闪烁,显然是有人忽然要用玉圭联系他。 烛瑶莫名奇妙松口气。 于是,絮絮的手搭在玉圭上,抬头往她这看。 “看我做什么?” 烛瑶头也不抬说:“说了脚在你身上。” 得了首肯,时叙白这才把她一个人放在这边,另到一边扫了眼玉圭上的信息。 “诶,”他接通说,“姐。宛姐姐转告我的话啦?” 对面低骂了一句“‘啦’你个头”,声音是一道偏沉、大概二十六七岁的女音,约莫是过惯了位高权重的生活。 她清了清嗓子,款款开口说:“时府的事真是你干的?你在外面吃菌子毒坏脑子了?” 时叙白说:“谈情说爱谈的。有点走火入魔了。” “……” 透过山林的缝隙,妻子盘腿不要形象地坐着,对面是小小的陶俑。她把彩素当不倒翁似的,推来推去,玩得不亦乐乎。 八百岁。这就是可能活了八百岁的龙啊? 同顽劣稚子有什么区别? 时叙白失笑摇头。 他把玉圭拿离耳边说:“三月后不就是天子寿辰了么?‘妖魔作祟’以致黄河水患的事,你转告天子,我管。这样他就没工夫计较时府的事了。” “你疯了?” 玉圭那头果然传来震耳欲聋的骂声:“你是疯了吗时叙白!这种浑水也敢淌?你以前不总是说‘手中刀剑不为天子臣’,结果现在好——人怎么能随心所欲到这种程度!” “哎呀。” 时叙白摸了摸鼻子,听得自己都害臊:“那是多少年前了,年少不懂事嘛。” 得亏重生,他终于能长吁口气,说出那句话了: “这世上有些事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嘛——诶,和你说不清,等你同我一般年纪时就该懂了。” 话语里,非要压长姐一头。 “……” 时观澜再和他说一句都嫌累。 玉圭一下归于寂静。 时叙白哼了哼,把它挂回腰间,心情无比舒畅地往外走。 才迈出第一步。 妻子显然就听到了声音,有所感地回头,眸子金灿灿的像秋日里第一篇落叶。 “讲完了?” 她问他。 时叙白应一声“嗯。” 在她旁边坐下。 月亮已经越过枝头,升到最高处,洒落的清辉和白浪融为一体。龙斜过脑袋瞥一眼,尾巴忽然缠住剑修的腰,像筑成了一个巢。 远处海鸥不止。海浪阵阵。 【 www.w】 8、易位 子时一刻。 海潮慢慢涨上崖边,有几只水母被冲到沙滩,在月光底发出浅色的亮银光。 时叙白侧过脑袋,妻子已经歪倒在他肩上睡着了。夜风里,久违地听见了她的呼吸声。 就算感应到林秋山身上的追踪符有了异动,他也只当不知道,拨开了妻子含到嘴里的乌发。 海风。浪声。家。 妻子的味道。 时叙白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前轻轻吻了一下。 其实……女装也有女装的好啊。 要是男装,现在、肯定就亲不到了吧?更不能这样光明正大和她接触了。 他好想像以前那样,把妻子摇起来,然后光明正大说一句:“呀,你果然没睡着。” 妻子就会非常生气给他一巴掌:“你怀民亦未寝吗?” 生气地把他丢出去。 他的手都已经捏到了她的耳朵,人也凑过去,再喊两声,她肯定会醒的。 但最后,又收了手,转而从芥子囊里掏了被褥给她铺上盖好。 他都不敢和她说自己的真实身份,生怕失了这个唯一接近她的方式。要怎么敢赌,这件事不会真的惹了她不快? 到那时,再想接近烛瑶……难如登天。 时叙白抿了抿唇,笑意微淡,就坐在那安安静静看她好一会儿。 直到林秋山身上那张追踪符,不停响动、提示着极浓烈的异常妖息,他才轻悄悄地、御剑自悬崖一跃而上。 没有注意到, 身后少女慢悠悠坐起身,神情古怪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迷茫又不解。 / 循着追踪符,时叙白来到了一座小山麓前。 那儿充斥着奇怪的妖息。 林秋山正带着一个戴着獠牙面具的男人——并不是上回同他喝酒的那些人,小心翼翼往里走。 蒙面人没有影子,足印相较其他人浅得多。空气中还有极浅的灵力波动。 时叙白眯起眼,怀疑这是只附了灵的木偶。 谁有这么大本事呢? 他们停在了一间山洞前。 里头传来女子的啜泣。 “哭什么哭?我还不给你们吃不给你们喝了?能为西海村做贡献,是你们的福气!” 林秋山不耐烦了,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往里砸:“这次来的龙税使若是能在天子跟前美言两句,龙息税不晓得能少多少——臭婆娘们哭哭哭、没有一点远见!” 石头“咚”地落地,里边传来一声尖叫。 有人喊道:“杨茵姐姐!” 另有人低声应:“我没事……流血而已。” 明显在忍着痛。 “都是西海村的兄弟姐妹,我也不为难你们。” 林秋山屈指敲了敲山洞说:“你们自己推出一人,等会跟着我去奉酒。之后随龙税使回京侍奉。” 说是侍奉,明摆着是给人当妾室去了。 都是好端端的姑娘家,谁愿意干? 里头果然一阵喧闹。 很快,那道属于杨茵的嗓音响起,似是忍着痛说:“这儿就属我年长。不是我还是谁?” “——那怎么行!” 有好几人反对:“杨姐姐您还伤着,怎么说也该我们……” “你们倒是姊妹情深。” 林秋山冷冷一笑:“一刻钟。我就在山脚等着,防阵留了一人出的次数。别想着逃跑,上次那个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吧?” “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 等林秋山离开后,时叙白立刻从树桠一跃而下,敲了敲石壁。 阵法由山承载。贸然破解,只会使山塌人亡。 时叙白选了另一种法子,隔着那道阵法说:“奉酒的事,我来解决就好。你们只回答我一个问题,是龙抓你们来的?” 里面沉默很久,才有一道微弱的女声:“龙……龙大人不吃人。是村长借她的名义,将我们送给权贵——” “你是谁?” 杨茵冷声打断他:“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 时叙白耸了耸肩说:“毕竟被关的也不是我。” 尊重万物命运,少沾他人因果。 无情道一向就这么教的。 若这事与妖族无关、与他妻子无关,你看他管不管? 他都不会多给一个眼神。 里头再没了回应,只有一些听不清的窃窃私语。忽然间,身后一阵阵窸窣声,温度骤降。 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不好!” 杨茵的厉喝紧接着想起:“你快藏起来。到时辰了——它们来了——” ……它们? “你还在做什么?先进来!阵法只进不出!” 杨茵在山洞里“嗙嗙”凿壁、急坏了:“这是西海村的‘神明’,专负责看守我们,据说杀了无数人!” 时叙白手搭在剑柄转身—— 一张硕大的白骨巨口对准他。 那是只不晓得什么动物的骨骼,高出树林大半个身,像条巨大的蛇。月亮正好落在应该有胃部的位置,像是被它吞吃入腹,嵌在了尸骨上。 一股强大的威压劈头盖脸砸来,一下激起了剑修骨子里的好斗。 时叙白甚至没来得及端详清,到底是什么物种,他们就已经向他撞来。 这可不是烛瑶。 时叙白当然毫不犹豫地调动灵力,抬剑去挡,尸骨这一撞,他竟然是分毫未动。 于是,尸骨的动作停下来了。 退回原处,居高临下俯视他,重新评估着他的威胁。 “有什么好看的?” 时叙白向后一甩剑花,扎了裙摆随手往膝旁一丢,足尖一点就欺身而上:“待我把你一节节砍了摆在家里,有的是时间看。你还能看看我妻子呢。” 火光四溅。 时叙白与锐爪又是几个来回,最后一剑、十拿九稳必定砍下尸骨的头颅。 却忽然、收了剑。 他从这尸骨打斗的架势,确定了一件事…… 于是,只躲、不再还击。 同一时间,磅礴的灵息如一阵迅风,猛烈覆盖这片山林。 那只尸骨忽然停下动作、低了头,如同得了某种号令。眼里闪烁着明灭不定的金光,像是风里残烛。 时叙白更沉默了: 据他所知,他的灵息里只有一种特别。 他身形一晃,极快跃到方才的尸骨上。 “这位大人,是这样的。” 他趴在应该是耳朵的骨头旁说:“我眼睛不好、没看见您如此伟岸的身形肯定是和我妻子同族。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别和她告状啊。” 这个角度,他也终于能仔细端详他的轮廓。 果然是……龙骨。 所以打斗的架势和烛瑶如出一辙。 所以察觉他灵息里的龙息,才会产生共鸣、唤醒神智。 时叙白心下大骇,只晓得龙族按理隐匿多年,怎么会有这样一批尸骨被挖出来了。看样子,还叫修士改造过,凭灵力驾驭。 龙骨被月光照得惨白,竟透出点行将就木的腐败。 时叙白其实不太适合再渡灵息了。 就跟放血似的。放多了得头晕。 但时叙白还是渡了很多灵息。足够清干净控制龙的灵息。 “走吧。” 时叙白拍拍龙的头颅,漫不经心说:“被困着、不能遨游天地的感觉不好受吧?遇到我妻了,可千万替我美言几句。她最近有点不待见我。” 龙只剩一具骨架,眼洞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可时叙白猜测,它大抵是有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 挣脱一道束缚,急切御风而去,载着月光陷入如美梦的晚云里——像是奔赴期待已久的自由。 时叙白太知道这是种什么感觉了。 在遇到烛瑶之前,重伤难愈的每个日夜,他望向窗外耸立的群山,想到的既不是如果康复后怎样御剑,也不是过去驰风的恣意。 而是…… 哪一座山的高度,最合适把人摔个粉身碎骨,没有半分痊愈的可能。 动静渐弱。四周归于寂静。 “你……还活着吗?” 杨茵小心询问。 “死了。” 时叙白说:“一刻钟也到了。” 他呼出一口灵息,化作了银蝶,追着龙骨而去。 等了会儿,山洞里没有姑娘走出来,大概意思已经很明了。他于是戴好人皮面具,拍拍衣摆,往林秋山在的山脚走去。 “就是你要去奉酒?” 林秋山拧着眉打量他说:“我怎么没见过你?你也是我爹带进来的?” “当然。” 时叙白煞有其事:“三年藏酒经验,六年侍奉贵人,四年回味日常。” 与妻子: 三年戒酒、六年同居、四年守寡。 他非常诚恳地和林秋山说:“绝对配得上这份差事。” / 今夜有朝廷派的龙税使来访,判断该地的龙息税该增还是减。 林秋山的父亲、西海村村长得了消息,如往常一样派人在村口候着。虽不能懂龙税使为何趁夜色才来,但还是杀猪宰羊、备了最好的菜。 屋里一会儿,便暖意熏人,窗上倒映出男人们一杯接一杯的豪迈身影。 “大人——嗝,大人……再来一杯!这美酒、美景,怎能缺美人——嗝儿,我这就叫人谴几个漂亮的来……” “您喜欢、您如果喜欢,就带回去——哎哟,这怎么不廉洁了?您想啊,红袖添香、怡人心神,这才能更好为朝廷服务不是么!” 又过一会儿。 忽然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一声不理,那人还又继续敲。 林村长没得办法,只得放下手里的杯盏,向对面半个身子隐在黑暗里的龙税使赔笑说:“大人见谅。见谅。我去看看谁这样不长眼。” 开了门,风雨凛凛,红蓝间色裙的少女伞也不打,乖乖站在门口。 雨水落在她发间,却很奇怪没有打湿她的眉眼,从发丝上滑落。她极轻快地仰起头,露出一对金灿灿的双眸,雀跃说: “贵客来访,村长您竟然不喊我?这可不太行。我家时大人听了很不满啊。” 林村长愣了下,扶门的骨节用力到发白。 可能是等待的时间长了。 里面的龙税使等得不耐烦,“啪”一声放了酒杯,提声问:“怎么了?若是今日来得不是时候,那本官下次再来就好。” “哪里哪里。就是路边乞儿罢了。” 林村长一把将他扯到旁边,压低音量问:“你怎么来了?替我向时大人问好,下次我一定登门拜访。但你瞧今日确实不是时候,尤其是她还派你来……” 林村长上下打量她,含蓄开口:“我们这的宴会可都只适合男人进。您今日来也不合适。” “这样啊。我理解了。” 烛瑶点点头:“既然敲门后您不放我进去,那我也有另一个方案,您要不听听看呢?” 林村长看在那位“时大人”的份上:“您请说。” 下一瞬。 疾风大作。 少女不掩饰的轻笑响起: “我揍你一顿,再当作无事发生地走进去呗。” 房屋侧收尾的侍从一瞬被冰冻住,房屋屋顶似乎成了茅草做的,被疾风彻底掀翻。连带椅子上坐着的龙税使也被定住了。 烛瑶半点废话都不多说,瞬息便移至他跟前,伸手一提发现不对劲了。 用力一捏。 那人化作无数木屑散落,竟然也是个人偶。 她当然注意到,林村长如释重负的神情,顿时眯了眯眼,笑着拂去龙税使座位上的灰说:“村长您要这样做生意,那可就不厚道了。我时家费了那么多钱,连好酒都喝不得一壶?” 她只是从上次那壶酒的味道,大致推出同西海村有关系。 那可是西海村的珍酒,从不向外出售。倒是万万没想到这村长还真一诈一个准——反正她的小人不晓得去哪了,处理这点事也吓不到他。 “哟。好时髦的房屋。” 身后却传来到熟悉的、含笑的嗓音。较寻常少女更低,多几分干净的英气。 烛瑶回过头,剑修被林秋山押着,慢悠悠往前走说:“我怎么没想到这样建屋子就能在下雨天淋雨、艳阳天暴晒呢?果然还是你们西海村人没脑子。” 四目相对。 剑修的目光游弋一瞬,摆明有事在瞒她。 烛瑶闻到了他身上别人的味儿。 “秋山你来的正好。” 林村长顿时眉开眼笑,搓着手走到时叙白面前笑:“你!还不快去给大人奉酒?若是冲撞了贵客那有你好看!” “……” 时叙白一言难尽。 烛瑶却一下就笑了,往龙税使做的位置懒洋洋一趟说:“奉酒吧——一般见贵人,都会有这个流程吧?” 时叙白皮笑肉不笑。 林秋山推了他一把。 他才展开个和蔼的笑意,接过酒壶,磨磨蹭蹭走到烛瑶面前。 露天的屋子里又响起奏乐声,就像从前没事发生。 “我还给你倒酒?” 他凑近了、呵呵一声:“我都想把酒壶砸你脑门上。装睡耍谁呢?” “呀。” 烛瑶眼睛笑弯成一条线,权当没听见,举着酒樽说:“今夜我们不醉不归啊!” 末了又看他说:“满上。” “……” 时叙白摇摇头、叹了口气:怎么着、还能离了吗? 酒渐渐灌满杯盏。 他到底忍不住说两句:“少喝点。对身子不好。” 这回她直接当没听见了。 妻子爱喝酒,时叙白是一直知道的。前世她喝酒伤了肝,医修勒令禁止沾酒,他把家里酒全收起来了。结果她还能夜里爬起来,偷酒喝。 第一次发现时是她和他双修到一半,给他迷晕了,拿他身上的钥匙去开窖偷酒。 对这种情况,时叙白也有经验了。 就比如现在。 他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从芥子囊里掏了个水囊,按照一分酒九分水的比例给她兑点儿,反正以前妻子从没喝出来过。 然而,烛瑶抿一口酒就皱了皱眉。 “村长大人。” 她指着他,笑眯眯转过头说:“你让他回去吧。我不需要人奉酒了。” 村长当然不会在这等小事上忤逆她。 一群侍从得了令上来押送他下去。 时叙白以为她是另有打算,就说:“那你通过龙息来找我?我先去一探究竟。和你里应外合。” 烛瑶新奇看他眼。 然后向着林村长认真补充:“没关系的你千万不要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给他特殊对待。本来关在哪,现在还关在哪。别给他吃好喝好。” “千万关牢了。这么弱的人,放出来被误伤了还得治。” 时叙白:“……” “再见。” 烛瑶目送他离开,向他折了折四根手指。一弯眉眼、很热情洋溢地说:“你倒酒倒得很好,下次还请你帮忙。” “……” 时叙白都懒得被气笑了。 显得很掉价。 【 www.w】 9、山与海 等时叙白被带离了屋子,林村长摆摆手,竟是让林秋山和其他人都下去。 他自个儿端着一壶酒,忝着张老脸往她跟前笑说:“大人,我也是没办法嘛。这月再交不起龙息税,我们西海村得赔付千两金——” “你觉得,我时家出不起这千两金?” 烛瑶淡淡抬手挡住他动作:“还是以为,那龙税使真当菩萨心肠。” 她直接拿起时叙白留下的酒壶,一饮而尽,然后故作高深说: “若是如此,龙息税为何连年增加?今夜我为何会来的又如此巧?若是朝廷来人呢,发现你们私联龙税使,岂不害了整个西海村!” “这——” 村长的神情从惊疑、到恍然大悟,到愤怒。 但并未将所思所想说出来,林村长只是眼珠子一转,瞥眼地上的木偶碎片、含蓄暗示:“龙税使对西海之事尽心,他教的法子……的确能以假乱真,保我们交足龙息税。” 烛瑶立刻就想到五轴书记载的丙下等龙息。 “假龙息?这是掉脑袋的大罪!” 她冷笑一声:“这浑水,我时家可不掺和!恕我就此告退——” 遂作势起身。 “诶……诶!” 林村长急得满头大汗,上前扯住她:“我就是实在没法交出这龙息税了。龙、龙……我们上哪找龙啊?就是有龙,那也在皇城里了……您千万帮帮我们,我们不知道这罪状如此严重!” 他借着袖口的遮掩递来一张纸说。 烛瑶接过了、往袖子里递,彩素就窝在那。 “大人!是假龙息的配方!” 彩素在识海惊讶说:“絮絮杀死修士的地方,是不是就有好几味药材?方才来的龙税使要这个做什么?” 赚钱呗。 烛瑶一下想通了。 纸上的药材并不值钱,造了假龙息后却能高价贩给普通百姓,大赚一笔。 就算上交龙息税后,朝廷怀疑是假龙息,他们只需要再像这样,让西海村编几个“龙捉祭品”的故事,就能不了了之。 不是什么新鲜手段。 “此事我会同时大人如实汇报。” 烛瑶揣好那份假龙息的配方,莞尔一笑,一尾巴拍晕了林村长,内心已经有了猜测。 “就为了这破事,也敢三番五次闯我曲涧山。” 她敲了敲下颌:“我就说时家怎么起家如此之快呢。原来也得谢谢我啊。但时家有谁啊——算了不重要。” “全算时叙白头上好了。” / 西海村另一头,更近曲涧山阴侧,一仰头就能看见巍峨耸立的山顶——好像就是烛瑶巢穴所在的主峰? 时叙白暗自掂量了一下。 “你今天做的不错,那位大人很满意你。之后乖乖听话,村里不会亏待你们家的。” 林秋山带他走到之前那座山麓的背面。 那儿也有一座石门。 但与之前的不同,这一座布满阵法纹路,是阵眼所在。 时叙白赶在林秋山伸手前,先一步把手放上去。阵法果然没识别出他的身份。山内部亮起一片阵法纹路。 稍凝神,时叙白就对里边的构造了如指掌。 救人质。再炸山。然后找妻子邀功。 时叙白的计划就如此简单。 “你是谁——” 林秋山意识到不对劲,飞速要启动阵法。 时叙白微笑要拔剑。 但刹那间,石门轰然大开。雾气散去。露出黝黑的长洞。 “你就这样帮我呢?” 烛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哎,真是,不给我添乱就差不多了。” 林秋山没听见这声音,不解地拧眉,到底相信了阵法,转身说: “进来。” 时叙白抬头一望,只看见空荡荡的夜空。一下叫人想起,年少跪在寺庙蒲团上奉香时,娘亲总要说的一句话: ‘举头三尺有神明。’ ——神明是我妻。 时叙白立时就笑,耸了下肩道:“这不是相信您会给我收拾烂摊子吗?” / 山道很曲折,将洞穴分成好几个如蚁居的隔间。里头还有不少挽起裤腿的男人,推着小车,载着一颗颗棕褐色的菱形晶石往同个方向走去。 “林大人。” 有人押着个额头带伤的女孩子,恭恭敬敬上前:“我们逮到她在煽动其他人反抗。该怎么处理?” 那姑娘和时观澜的年纪差不多。 向着林秋山啐了口唾沫说:“林秋山,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成亲三年,我何曾亏待过你?” “操持家务、伺候爹娘,就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吧!结果你就是惦记着我混的那点儿妖族血,能按律减税——一见律法被废,立刻就将我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声音就是那位叫杨茵的姑娘。 “这又是哪家准备休弃的妖族妻子?哪个大人瞧中了啊?” 杨茵瞥时叙白一眼,狠狠“呸”了一声说:“人在做、天在看,你还把那些邪祟叫作‘神明’,暗中饲养——以为我情郎会放过你吗?” 她身边的晶石有微弱灵力波动。 时叙白凑近了,血管里沉睡的欲.仙蛊忽然有复苏的迹象。 竟然和他先前遇到的龙骨很像! “絮絮,你往后退点。” 烛瑶也正这时开口,嗓音微沉:“有股很恶心的气息,与我龙息相冲,我很难再定位你了。” 时叙白应声后退。还在想那晶石是什么。 猝不及防听见杨茵说: “本来我还念着旧情,不欲告知你此事。我那情郎是时叙白!” “?” 时叙白猛然抬头。 听见烛瑶都“啊?”了一声。 “不不不。这事和我——” 他顿了一下,飞速改口:“和、时叙白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十九岁时忙着呢。每天眼一睁就是捉妖,眼一闭就是逃命,哪来那么多时间一边谈情说爱一边四处使坏?我拿他性命发誓,他此前从没来过西海村。” 怎么好事不沾边,坏事净算他头上呢? 时叙白据理力争:“但凡她是时叙白的妻子,时叙白早宴请八方了,哪还要她自己说?” 稍一思索,也不难想通,杨茵借用他的名号约莫是要震慑林秋山。 他一个闪身,便已经到了林秋山的身后。 周围人大惊:“林公子——” 但已经来不及了。 时叙白一记手刀砸在林秋山脖上。 林秋山软绵绵倒地,领口被石头划开,露出里边一件不晓得什么质地的衣裳,流光溢彩。 这料子…… 时叙白立时变了脸色。 一匹值千金,光有钱还拿不着。他今年年初就定了一匹,结果被宗室截胡了。 一个普通渔民,一个贫困而常年减税的西海村……凭什么能穿得到? 身后袭来一道罡风。 时叙白心里已经有了决断,躲闪的身形一顿,由着那记重棍砸在他脑后。 痛死了。 时叙白在心里轻“嘶”了一声。然后就给烛瑶听见了。 “你受伤了?”她问得很淡。 “哪能呢?”时叙白答得也很随意,“我是怕痛,又不是怕伤。” 动手的人周身有灵力波动,也是个修士。 时叙白顺势一摔,假装不敌而晕倒:“挟持他,可能会叫旁的人通风报信。倒不如我假装不敌,叫他以为自己得手了,直接带我被抓的人质就好。总不能炸山吧?多凶啊。” 烛瑶好像还说了句什么。 但声音断断续续的。然后就一点也听不清了。 其实如果有的选,时叙白也不想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可他身份太敏感了。 父亲是淮扬盐商总商,每年光是缴税就能占国家税收的六分之一;长姐又在宫中做皇后。林秋山能拿到那料子,和权贵的交集比他想的还深。 山要没炸彻底,有人传信到长安,天子明日就得发火。 哎。人啊。 这样想,时叙白又叹口气。 已经察觉到人手伸来时带动的热气。 忽然间,地面剧烈一颤—— 时叙白猛然睁开眼,那片晶石炸成了花。 “有敌袭——” 原先劳作的人倏地一掀衣袍,拔出剑,竟是数十名修士。山顶被撞开一道缝,天光入内,时叙白也猛地拔了剑,下意识挡在那道光之前。 灵力震荡开,张了结界护住杨茵等普通人。 嗙—— 那晶石炸开来,竟抵得上化神期的全力一击。 差了十年的炼体,到底赶不上日后。 时叙白虎口被震得开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整只手都发麻。修士向他围来,刀与剑一声不吭地招呼上来,逼得他只能退到岩壁死角。 “诶诶,” 时叙白倒还是抹一把唇角的血,懒洋洋笑:“以多打少,胜了也不风光嘛?不如你们等——” 等我把这句话讲完,就能砍你们了。 顷刻间,山峦灰飞烟灭。 时叙白身形骤然落空,猛地抬眸—— 又见整座山被金光强行扯在一处。 他稳稳落地。 一只银白色的巨龙挡在他跟前。张开的翅翼如蔽天的乌云,吞噬所有燃烧的烈焰。 杨茵怔怔望着银龙,喃喃低语:“原来……真的有龙。” 龙一振翅,飓风掀翻山林,身形化成一只身材娇小的姑娘。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后空翻,一脚踹翻了离他们最近的修士,然后踩着他们的肩,一手提着那人的头发,一手将自己的碎发拨到耳后。 “诶。晚上好。絮絮。” 她笑得露出尖牙,颊侧还堆起圆圆的婴儿肥:“你为什么总能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呢?不过没关系,我来救你了。” 时叙白丢了剑,下意识就向她走去。 这是他和妻子龙形的第二次见面。 却似是前世的第一场重逢。 那日,他妻子也是这样突如其来出现,停在他面前笑说: “晚上好呀。我听见你在心里喊我了——你伤得可真重啊。说吧,想我怎么救你?” 其实他喊的不是她。 是在心里把神明骂了一顿。 要祂退钱。白糟蹋了他长姐上供的、给他求平安的钱财。 【 www.w】 10、人生不平事 自家小人又一瞬怔神。 烛瑶再度瞧见他眼里,那种好像在怀念谁的眼神,好似当初神宗心爱的妃子去世后、全世界都成了妃子的替身。 她皱了皱眉,有点想将他的眼睛抠出来。 不过忍住了。 烛瑶身形一晃,五指同时冒出锐爪,像海面一道飓风,骤然消失在修士们的视野里。 嘶啦—— 众修士迟疑低头,看向自己被割破的护腕。忽然间—— “啊啊啊!” 鲜血飞溅。 人像被拍烂的蚊蝇扑棱棱坠落在地,筋脉被割断。有人还挣扎着起身,去拔腰间的断刃,少女下一脚已经到了。 小腿直接横压在他脖颈,用力摁入地中,山一片片碎开,尘土向上飞扬。 可还没等她稳住重心,一道罡风已致她面前。 “都当心!不要叫她再有机可乘!” 烛瑶仰起脸,剩下那群修士很快重新列阵,悬浮半空。灵力化作长鞭狠狠袭向她面门,山崖的碎石顷刻被压成粉末。 风在喘。 山在嚎。 但烛瑶没有后退,微微侧身,挡在所有人跟前,一伸手,直接拽住那根长鞭。 鞭上立刻冒出倒刺,砸在地上便是一个坑,却连她的掌心都没刺破。 “我数三个数。” 她就着长鞭用力,直接将那些人缠起来,如榔头似的甩动:“你们就此投降,我还可既往不咎——” “都没吃饱饭吗!一个小姑娘也能把你们吓迫胆?” 为首之人立刻厉喝:“收腹!气沉丹田!她那点修为撑不过三息的——” 当! 地面骤然冒出的土棱将他直接挑飞。 “哎呀,忘数了。” 烛瑶手向下一按,土棱又缩回山面。空中的修士尽管奋力挣扎,却脱不开身,动静愈来愈小。 她耸耸肩,不太有诚意地松开鞭子:“你们先睡着吧。” 乌泱泱一片人软瘫在地。 真不经打。 烛瑶一丢长鞭,拉着筋骨,转身往时叙白的方向走。忽然间,不晓得从何处传来一点微弱的铃声。 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子,狠狠捅穿她的耳道、脑子,猛烈搅成浆糊。 一下勾起她八百年前、为神宗效力的回忆。 烛瑶费力往铃声源头望去。 黑衣人戴着三头金乌的面具,看不清面貌,手里提着一只小铜铃,像是……神宗当年的卧龙署。 为了制衡她而组建的官署。 烛瑶永远记得,那一天,她受命替神宗平妖祟,回来正好撞见卧龙署的精锐修士屠了她的山。 龙税使……卧龙署……神宗死后,他们改头换面了? 她当年明明已经炸过卧龙署了! 那阵铃愈响欲烈,烛瑶的视野几乎一片模糊。 她却还是提气下沉,调动浑身的妖力,去冲破那阵铃对她的束缚。可丹田处空无一物,妖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却始终难以聚拢,只冲破无数细小血管。 她身上又多了好多细微的伤痕。 动起来啊,烛瑶! 烛瑶咬紧牙关和自己说:只是没了龙骨!只是丢了龙丹!只是用多了一点点妖力、不在鼎盛时期而已!但你还是龙啊,你还是龙! 这点小伤算什么—— 却听见剑修沉冷的声。 “退后。我来。” 肩上传来一股大力将她向后拽。 剑修背对着她,也不做停歇,接过飞来的剑。足尖一点,就那样要冲向蒙面人。 他握剑的手还在发抖,虎口结痂又裂开。 但剑比痛快。 激荡的灵力像一场骤降的凛然风雪,稍挡了那阵尖锐铃声。 “你别犯蠢!这是卧龙署!” 烛瑶痛得头晕,还没缓过劲就伸手拽他:“是人皇的亲信!对他们动手几乎等同谋反了!你跟我又不一样——” 但剑修才不管那么多。 就是这么自我且讨人厌的修士。 她连衣袖都没碰着。 剑修踩着剑,像是骤降的流星,直直朝蒙面人袭去。 他的身形很快,剑也实在很快——至少烛瑶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过这样的剑了。 可惜他好像在藏着什么。 藏着……那道最能辨识身份的剑气。 烛瑶眯起眼,剑修从剑身跃下,握剑直劈,带动的疾风撕开阴云。 月光一瞬从中倾泻,似他剑光所化。 蒙面人也并不坐以待毙,身形飞速后撤,手里也多一把类似杵的武器,同他的剑撞在一处。 当—— 絮絮的衣袍被风吹开,像一对蔽日的羽翼,顷刻化作长鲸破浪千万里。 烛瑶并不习惯这样看着别人的背影。 弱者才需要待在身后。八百年来,大都是别人看她的背影,她也更喜欢这样。 凭什么管她。 凭什么安排她。 空中的激战很快分出胜负。 铜铃被碾成了碎片。蒙面人还妄图抓住剑修的衣摆同归于尽,却先被剑劈碎。滋啦——竟然也是个木偶,一片木屑。 剑修皱了皱眉,但很快一跃而下,挽了个漂亮的花,利索收了剑。 “还有哪不舒服没?” 他明显更在意这件事,直接就弯下腰,把她的脑袋摁到他脖颈处说:“有要说啊。灵息给多点又不费事。” 嗓音轻慢随意。更多的是种……习以为常的照料感? 烛瑶又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亲吻。 是某种友好的风俗吗? 她的确知道,有些地区的种族酷爱吻脸吻额以示友好。 ——但真的是这样吗? 烛瑶紧了紧衣袖,推开他,一声不吭就往回走。 絮絮在身后“诶”了一声。 她也只当没听见,走到那群瑟缩的姑娘前面问: “你们有什么打算?跟我走,还是死在这?后者的话,自我了断会更舒服些。” 末了,又忍不住往右后方撇了眼。 对上碧灰色的眼眸。 她立刻打了个哆嗦,喷出一小团火,极不自在地扭头。 他在看她。 看什么?挑衅她吗? ——很有这种可能性啊。不然他长得漂亮、家世出众、剑道卓绝,为什么被她抢了后,不怒、反而是护着她? 烛瑶想通了。 长吁一口气,吐出口浓浓的白烟,像一串缭绕的雾气。 这好像又吓到了那群人。 她们都看见过她的原型,手拉着手,不自禁后退。 直到退无可退。 杨茵握紧拳,往曾困住他们的山洞碎石一望,咬咬牙说:“那混账都有脸活着,凭什么要我去死啊!” 她相当于主心骨的角色。一开口,其余姑娘家也基本点了头。 杨茵于是深吸口气,看向时叙白:“之前问‘龙吃人’的,就是你吧?你是和龙大人一起来报仇的吗?” “要杀要剐随意,但不要叫真凶逍遥法外。” 杨茵咬紧牙关,露出手上的淤青说:“我们也都是受害者!” “村长暗中贩卖假龙息多年,又害怕被戳穿。他把我们关在这,编出‘龙捉祭品’的谎言来证实龙息。同时,又把我们送去讨好长安来的龙税使!任何不听他使唤的人,都会被毒打一顿——我们好几个姐妹都差点死了!” 时叙白并不意外。 甚至有点儿听困了。 他点点头,打了个哈欠问:“那怎么不找你那情郎出头呢?” “谁——喔,时叙白。” 杨茵都愣一下,然后如梦初醒,低声解释:“那只是我随口扯的谎。扬州是时家一家独大,时叙白又嫉恶如仇,我以为林秋山怎么样都会收敛一些……” 这个答案已经够证他清白了。 时叙白径直打断她:“有冤找衙门吧。” 他伸手要牵烛瑶的袖子,跟她走。 手却被甩开了。 烛瑶抬眸,定定问他:“你觉得这事,衙门会管、是吗?” 时叙白一怔。 他当然知道不会。可初出茅庐那会儿,他在“助人为乐”上被坑惨了,知道这世道—— “人当然可以不管,” 烛瑶却已经转身:“但我是龙啊。” 她摆了摆手,很随意说:“人可以凉薄,龙就不行。如果是我都做不到的事,还怎么指望你们呢?” 甚至都不指望他有什么反应。 背影挺得笔直。 凉薄。 时叙白忽然就想起妻子曾经问过他:“其实你不在乎的,对吗?时叙白。” “你和我成亲,只是觉得,我救了你。那么如果我对你有兴趣,你可以当一个合格的丈夫——也仅此而已了。” “但我只要最好的。” 她偏过头,罕见地对他没有一点笑意:“时叙白,我还想要更多。” 那时他无情道心尚在。 还是个无情道剑修。听不太懂。只以为她是想要更多的钱。 如今倒是,隐约有了猜测。 他忽然就在想: 妻子前世是不是因为这样,才很多事不告诉他。 认为他……不爱她。 时叙白握紧拳,忽然快步到烛瑶身边。烛瑶正拎小鸡一样将林秋山提起来,闻声诧异转头,说:“你腿又绑我身上了?要走谁拦你?” 他一下就笑说:“绑绑绑。回去就找条红线给你绑上。” 末了,话语微微一顿。 他才轻声说:“龙大人主持公道,那总要有人来善后收场吧?林秋山同天子有关,得要个人,来清扫这儿的‘龙族’痕迹。” 他们前世很少道歉。 吵的最凶的一回,烛瑶当着他的面、把他们的定亲信物砸了说:“过不下去就离啊。明日就离。真觉着我离了你过不成是吗?” 然后摔门而出。 但第二日,他还是做了她的饭菜。 她还是回来吃饭。 指着那个摆信物的地方,说了句:“有点空啊。” 他就点点头说:“好。知道了。” 然后买了对一样的人偶回来。摆在那。既没有告诉她,他很难过;也没有苛求她,同他道歉。 现在,可能是妻子死过一回了,也可能是妻子样貌相较年幼,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更包容她。 所以,竟然能很轻易说出那三个字: “对不起。” 时叙白轻轻开口:“这事我欠考虑了。我只是……担心你受牵连,惹了一身伤。下回再有类似的事,我不会再这样处理了。” 烛瑶愣了愣。 是真新奇还能从剑修嘴里,听见“对不起”这个词。 她忽然想起八百年前,神宗也说过类似的话——"朕会保护你"——然后卧龙署就来了。 可絮絮眼里,并没有那种讨人厌的虚伪。 烛瑶一下不晓得如何应对。 脑袋被拍了拍。都没什么反应。 眼见着剑修离开,她忽然垂睫,紧了紧袖子,咬牙掐住他的发辫往后揪,听到剑修难忍的一声“哎哟。” 于是,就献上自己的尾巴。 “摸吧。” 烛瑶倔傲一样下颌,鬃毛扫了扫他的手背说:“我的尾巴尖尖就是很舒服——允许你也揪回来。” 剑修愣了愣,忽然,抿唇就笑。 【 www.w】 11、月落乌啼 西海村西角。 林村长房屋受损,只得先暂时搬入应急用屋,里头除了必要的桌椅、几乎空无一物。 置办的人连连道歉说:“村长您若是不嫌弃,也可住我家……” “不必。” 村长乐呵呵的,瞧不出半点不虞。这人是他心腹,是以他径直就笑说:“这困难啊,都是一时的,马上我西海村就要发达了。” “龙税使那边虽是指望不上了,但那位时大人如今松口了,龙息税解决了,假龙息的烂摊子也甩出去了,还有什么可烦忧的?” “——阿嚏!” 气温骤降,一瞬就从暖夏步入寒冬。屋外也起了暴风,打在窗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那座巍峨的山在他们眼里化为飞尘。 两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往后门跑。 房屋轰然震动,他们站不稳向后倒去,亲眼看着门缝里扎进一片冰花。锐利的剑光像是天罗地网,堵死他们逃跑的路。 林村长仓皇往外看,撞见一只巨大的金色竖瞳,像是讨伐人间的恶鬼。 “啊——” 他惨叫一声,又听“咚”的一声! 屋顶破开一个洞,一个重物从上狠狠砸落,肿如猪头、不省人事。他第一反应是厉喝说:“装神弄鬼的混账!给我把他丢出去!” 亲信颤颤巍巍说:“好像、好像是,林公子。” “秋、秋山?” 林村长神情立时凝固了,都顾不得起身,跪行过去抱住他的头痛苦:“是谁,是谁这样对你?哎哟喂、哎呦喂……我一定要让那人偿命!” 但他借着低头的瞬间,从怀里取出一只铜铃递给亲信,低声说:“去藏好,不要被发现了——” 突然间,门被踹开了。 一个女子苍白着脸,压抑着怒火站在那。是杨茵。 “你在这做什么?” 他很快意识到这一切同她脱不了关系,沉了脸,抱紧秋山的脑袋说:“西海村养育你多年,秋山对你不薄,你就是这样回报他——” 啪! 一巴掌下去。 林秋山顿时呆了。 于是,其他的一群人冲入屋里,“噼里啪啦”砸着东西。 “回报?我过去的日子确实值得点回报!” 杨茵呵呵一笑:“砸。全砸了!和你儿子成亲这三年,家中哪样物什不是我添的?你就成日躺那指手画脚,你儿子就只知道赌钱斗蛐蛐。” 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一片。 “你们做什么!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林村长回神后,怒极拽她们,才刚碰到,就像遇一堵无形的墙,将他反弹回原地。 林村长“哎呦”一声,亲信也不信邪,再尝试—— 嗙! 又是方才的结局。 四周隐绰响起少女的一声轻笑。 这下,必然有蹊跷。 屋里转眼狼藉一片。 林村长扫视变成猪头的儿子,咬咬牙,握紧怀里那只铜铃。除了底缘漆了金纹,几乎与之前蒙面人手里的一模一样。 摇第一下—— 屋顶忽然被掀翻,一道人影如鬼魅般入内,剑挑着他的衣襟带到檐边。 “是你!”村长认出他就是倒酒的姑娘。 时叙白只是弯弯眉眼,打了个响指,灵力捆住他的双腿,将他倒吊在附近树上。 林村长看清另一边屋檐盘踞的银龙。 巨大的龙首吐出冰冷的字词:“谁给你的镇骨铃?” “龙、龙、龙龙龙……” 林村长抖如筛糠,颤巍巍说:“没、没谁……我们就是,就是在地里挖出来的。发现它能召唤神明……” “神明?” 龙低笑一声,向着他利啸一声。 疾风骤起。 村长竟是被生生吓晕了。 “哼。” 龙摇身一变,又化作少女的身形落下。时叙白也收了剑,就站在她身边。 他向她伸手,约莫是要像之前那样毁掉那只铃,淡声说:“你伤未愈,这些事就交给我吧。” 烛瑶又想起他道完歉后,和她说: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夺来。 我会成为你最锐利的剑。 她垂了睫,仔细抚摸镇骨铃上的纹路,想起的却是她当年也做过别人手里的剑。 屋子已经被砸得乱七八糟。 杨茵带着人是越打越勇,雀跃说:“衙门要是不管这事,林秋山再纠缠我也行。我以后就继续这么对他。天大地大,我们做什么非得侍奉个男人?真是惯的。” 烛瑶失笑摇头,心想:我可真是老了啊,已经没力气这样对待不高兴的事了。 “絮絮。” 烛瑶忽然觉着好无趣,将手里的铜铃抛出去: “给你玩儿吧。” 剑修正忙于将现场的龙息清扫干净,闻声转了身,接住那只铃不明所以地问:“这是什么。” 烛瑶说:“没什么。” 她想起八百年前,人族纷战不止,往往是西边战火刚止、东边又打个不停。 那时她一腔热血,非要阻止这些莫名其妙的战争,就抽了龙骨,和上古流传的神土息壤兑了,创造出数只“伪龙”,供帝王驱使,以平灾祸。 镇骨铃就是驱使龙骨的灵器。大概有五只吧。 真是年少不懂事啊。 烛瑶能感受到体内的龙息在往外溢,但她没有声张,强行压住了和时叙白说:“我得回去那一样东西。在葛老画瓶的位置碰面吧。” 絮絮深深看了她一眼。不说话。 就在烛瑶以为被看穿时。 他耸了耸肩,说:“行。你打定主意就行。” 她不动声色松了口气,下意识捏捏自己的尾巴,想起之前他揉了揉他的尾巴尖尖,其实很轻。 但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凉意。 是冰灵根吗? 他的灵力刚才有化成漂亮的冰花。 烛瑶忽然反应过来,用他灵息这么久,她连他的灵根是什么都不晓得——好像有点过头了。 但龙是不可能承认自己的错误的。 她假装没有意识到这些,移开了视线,喊道: “杨茵。” 杨茵“诶”一声过来,面颊沾着泥、眼下一圈浓厚的没休息好的乌青,但眼瞳倒是亮得惊人。 烛瑶都忍不住笑了声。 “这个给你。”她从手臂上揪了片鳞,塞到她手里说,“要再有谁找你们麻烦。那你们就对着鳞,喊我就好了。” 其实老去还是有老去的好处。 八百年后的龙,比八百年前还是能多凭心情做一些事。 她化作了原型。 杨茵知道她要走了,握着鳞匆匆上前,追在后面跑说:“您叫什么名字?我是想、也许能在庙里替您向神明上柱香。” “这重要吗?” 龙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明连自己都管不了了。” 杨茵追在后面跑。 风却越来越大。迫使她不得不停下来。 她被吹弯了腰,抬手捂着眼,等风势渐渐散去,她放下手,龙已经不见了。 夜空里没留下一道云痕。 / 烛瑶并没有回到他们约定好的地方,而是到了初见时的曲涧山孤崖。这其实才是她惯常爱待的地方,临崖。 就叫,临崖。 她大徒弟姓凌,这就是他取的名,算她半个家。 烛瑶走进临崖里,毫不在意先前故意伪装出来的布局——反正那本来就是骗骗絮絮的。 都八百岁了,还没点防人之心,那她还活不活呀? 烛瑶连人形都没化,几乎可以说是滚着、踉踉跄跄跌进西海潭里。西海潭的冷水彻底将她吞没,身体里那股乱窜的热火才算被彻底压下去。 “大人哟。” 彩素又是那副扼腕叹息模样:“您到底一直在折腾些什么啊?这点伤,再叫絮絮给你点灵息,就能暂时充当龙丹的效用了。他还有欲.仙蛊,止痛效果也很好啊!” 烛瑶摇摇头,龙鳞沾着血、一片片脱落。 “我这伤势一点灵息根本不够。抽多了,他定然要折寿的……” 她痛得不行,一头撞在岸边石头上。 彩素心疼地“哎哟哎哟”直叫,都开始埋怨她:“那您就不管那些人嘛。不管了,不管了!彩素帮您把他们全杀光!” 她的声音忽远忽近:“您当年……不顾所有人反对……最后除了这一身伤,还讨着什么了?” 是啊,讨着什么呢。 烛瑶想。 石头被撞得粉碎,她却觉不出疼来。只是累。 好累,像八百年前,从曲涧山的山脚走到山顶,听不到一声人响。 她好像发了一场高热。 一会儿浑身滚烫,一会儿如坠冰窟,到最后都不晓得自己身在何方。模模糊糊的,山动都在转啊转,随时能把她压死在地。 彩素一直在叽里呱啦些什么。 烛瑶只能听到“八百年前”了。 八百年前。八百年前…… 那时她还是一只初出茅庐的小龙,修的菩提道,一心要救天下苍生。听说,神宗所在的兜玄国战乱频繁、死伤无数。她不顾整个西海龙族的反对,毅然去救了那些人。 那时,她被奉为国师,独住一整个坊。 院落很大,种草种花种树,就是走上一个时辰,都不能逛净。暖夏未过,新衣和炭火就已经被送来;初春未过,冰就已经制好了、等着第一时间用上。 她瞧中的东西,扫一眼便有人送来;千金难求的酒楼,惯常有给她留的位置。 她有着门徒三千。 就住在曲涧山。被世人奉作“龙官”。各个都修菩提道,各个都是众星捧月,跟着她终止了人族百年混战。连帝王都让他们三分。 最煊赫之时,龙官一至,兵戈便止。 直到有一天,卧龙署用上古杀阵,灭了她的曲涧山。 她救了他们,他们却怕她。她和她的门徒三千,成为史书都不能提及的邪祟。 “烛瑶。” 她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嗓音放得太轻了,那个瞬间竟然似极明朗不驯的少年音。雨滴淅淅沥沥的声音愈发近,鼻腔一道涌入股清浅的墨香。 “你瞧我从前说你爱折腾自己,你还不信呢。真该叫你来看看现在这副模样的自己——哎,我也是被你教成了,你之前开口就晓得你要骗我了。小骗子。” 额前碎发被拨开。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撞在面颊。 烛瑶猛然睁眼,摁住了那物什。 “叮当”的一声脆响,被扯断的东珠滚进了角落里。 视线渐渐清明,她看清自己压在絮絮的身上。 她单手摁住他的后脑勺,另只手掐住他的脖颈,獠牙紧贴着跳动的脉搏,一阵阵血香喷涌而来。 絮絮的下颌绷得很紧,体温偏低,鬓边小辫子还沾着雨珠,像片湿漉的凉雪。 他半跪在岸边,瞧不出半点恼火的模样,笑眯眯问:“哭成这样,怎么回事?谁又欺负我们家龙大人呢?小彩素也在旁边急哭了。” 耳垂被东珠扯得通红。 烛瑶有一瞬愣神,想问他:为什么又会问这种多余的话?问了就能解决吗? 又感觉他会说: 你不说我要怎么解决? 这样一想,最后她竟然什么也没说,只是松开他、别过头,闷闷问: “你怎么又能找到我了?” 上次他也找到了。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絮絮笑起来,眉眼都在开花。 “假话。” 絮絮于是说:“我上辈子是个男的。和你成亲六年。所以我足够了解你。我很想你。” 他指尖无意识地捻了一下那空了的耳垂,那里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 “真话呢?” “我跟踪了你。” “……” 烛瑶爬起来,难以置信盯他。 于是,脾气很好的剑修就报以脾气很好的一笑。 问她: “有什么不对吗?” 【 www.w】 12、春不春 “那本来就是嘛,” 他还很理直气壮:“我爹娘养我到这么大,我都还不晓得他们每时每刻都在何处。不跟踪你,要怎么立刻知晓你的去向?” 顿了顿,时叙白眉头一展,伸手挥了一道灵力拦了洞口的风,语气轻快说:“要不,你让我放一缕神识进识海?” 也不管抽神识,对修士伤害多大。 似乎还挺满意自己这个想法。 “你、你……哎。”烛瑶扶额,“你把洞口留着。好闷。” 都不晓得还能说什么了。 那股萦绕于心的怅然都似乎随他的到来而缓解分毫。 “留什么留?你还烧着呢。今夜变天,温差大,照你那不爱加衣的性子不着凉才有鬼。”他将她抱起来放到旁边干草铺就的床上,还伸手,捏了块帕子贴在她热滚的额前。 “龙息外溢而已。” 烛瑶别过脸,躲开他的动作:“龙族自愈能力强,又不会生病。” 她还从未听过哪条龙能病逝的。 嗓音因为还烧着,尾音不自觉拉长了,像某种……撒娇。烛瑶听见这声,才说几句,就不想再吭声了。 时叙白倒是笑了。 “是是是。” 他语气带点纵容的敷衍,伸手把她往被子里塞说:“人还不会死呢。” 可能是考虑到龙族天生蛮力,他调动了些许灵力,不由分说地摁住她肩膀。但—— 啪! “别用灵力碰我!” 少女森然寒凉的嗓音响起。龙尾不留情地甩在他手背上。 霎时四周默然。 时叙白迟疑地低头,盯着手背的红印发愣。 只有彩素的惊叫骤然响起:“啊啊啊大人呀絮絮呀!大人不是故意的,她缺了龙丹后容易龙息外溢,控制不住脾气——您千万不要计较。” 真想黏住彩素那张嘴。 烛瑶咬咬牙:“我就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那是什么?难道要让她和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说:哎呀,对不起,八百年前,我的大徒弟凌川行被神宗的人当着我的面用灵力炸死了,我就算挖了龙丹也没能复活他,所以有点受不了灵力。 ——谁能理解啊! 烛瑶都不想看他的神情。 尾巴一卷,整个人滚进被窝里,像只寄居蟹似的缩起来。但随之,床也一沉,一股凉凉淡淡的气息靠近。 “好好好。我再也不对你用灵力了。” 后背被隔着被褥拍了拍。 剑修似乎坐在她身边,另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摸摸她脑袋,依旧好脾气地温声问:“怎么回事呢?跟我说说?摁?” 怎么绕来绕去又回到这个问题了。 烛瑶都有些烦了,隔着被褥用力一推他:“你问来问去有什么用啊,告诉你,你就能解决了吗?” 好像是推在了剑修的胸口。硬的。纹丝不动。 剑修立刻一颤,攥住她的手。 却还是没生气。 软乎乎捏了捏她的指腹,近乎哄地问:“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解决呀?” 烛瑶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可审讯室里的画面似乎还历历在目。 她最后只是抽出自己的手,别过脸问:“知道那么多对你有什么好处吗?以后你被捉了、遭审讯,我还得担心你出卖我。” “就是呀。” 彩素在旁边适时补充:“如果你不出卖大人,像凌川行那样,被废了筋脉、再也当不了剑修,会让大人更烦的。” ……彩素! 烛瑶猛然掀开被子,将小陶俑抱紧怀里,嘴巴捂个紧。掀起眼皮,剑修垂眸很安静地听她说话,睫落着乌金色的光。 她怔了怔,一溜烟又缩回被子里。 ……为什么会这么有耐心啊? 烛瑶真是匪夷所思。 他的手于是落下来,隔着被褥拍了拍,像是种无声的安慰。嗓音也轻轻的:“我们家祖上有人同凌家做生意,听说过那位凌川行。” 烛瑶一下就从被窝里钻出来,定定看他,眼睛莫名发涩。 过会儿,她咬咬牙,别开脸说:“听说过什么?” “我只听爷爷提过一回,” 时叙白想了想说:“凌川行年少成名,曾是神宗当年最信赖的臣子。但在这之前,他本来想做剑修的,那时同我祖辈说好了一起乘船出海。可惜意外受了伤,只能作罢……” 时叙白想到方才彩素说的“审讯室”,猛地反应过来,话头立刻收住。 烛瑶合上眼,缩回了被子里。 都八百年了。 她以为自己不难过,甚至都不该再记得清了。可是现在一被提起,她好像还能记得请,把凌川行从战场上捡回来时。 他握着剑,郑重其事地发誓说:“我会保护师尊的。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但这明明是师尊才该干的事。 烛瑶脸闷在被子里,想不通怎么会一眨眼,她的三千门徒全都不在了。 时叙白也再没吭声,替她掖平了被角。然后是窸窸窣窣声,像是他在灭灯、放床帷。 烛瑶耳朵听得发痒,伸手用力捏住了。 “絮絮。” 她喊他。果然听见一声上扬的“嗯?” 于是她说:“西海村的事,你怎么收尾的?” 对。就是这个问题。 她好像又成为执掌一切的龙,八百年前的事就留在八百年前。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 烛瑶掀开被子,脑袋都冒出来,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面无表情地望他。 这下又把他逗笑了。 时叙白给帕子沾点冷水,覆她前额上,不着痕迹用指腹抹去她眼尾的湿润说: “我把林秋山父子送去衙门,打点好了,要他们秉公执法。杨茵的放妻书,最迟明早也一定能下来。” 烛瑶本意只是想他把龙息清一清。 这下倒露出脑袋,不解问:“依证据量刑不就好了?为什么还须要打点?” 这讲起来就复杂多了。 还得从扬州的衙门属哪个皇族的势力,背后有什么纠缠,还有天子寿辰谁都不想惹是生非最后只会大事化小的源头讲起。 烛瑶估计听不懂。前世也不多大爱听。 时叙白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哄说:“大人的世界,小龙睡觉吧。” “……没大没小。” “嗯嗯嗯。知道了。” 他好话说不过三句,就原型毕露了:“八百岁就八百岁嘛,我八岁都问不出这种蠢问题。” 这下,烛瑶没负担了,尾巴不由分说缠上时叙白的腰,不许他走。龙息外溢时,她总有种筑巢的冲动。 迷糊间,听见絮絮似乎问了她一句:“凌川行是你亡夫吗?” ……? 她甚至抬手,想给他一巴掌说:“徒弟。” 硬要说的话,算儿子吧。 但她太困了,打个哈欠,眯着眼、渐渐睡着了。没发现,从始至终手里都还攥着从絮絮耳垂扯落的东珠。 / 这一整夜,烛瑶倒是睡得格外安稳。迷糊间,她一直感觉到,有人在用浸湿的冰汗巾替她擦额头。 直到天方晓,这点凉意才渐渐散去。 她闷了一整夜的热汗,睁开眼,浑身都是黏黏腻腻的感觉。 东珠从床边滚落,叮当一声。 “醒了呢?” 就听大小姐随意的嗓音,带着没休息好的喑哑。 他一手简单卷起乌发,另只手将金簪往里推。听了声,他偏过头睨她眼,眼尾的金箔像亮闪闪的反光白浪。 好漂亮。 烛瑶都移不开眼。听见他问:“你要吃什么?蟹粉煮干丝吃吗?” 烛瑶在想:养这样一个大小姐要多少钱呀? “烛瑶?” 她还在想:太贵了那可不要——但是又解闷、又能疗伤、还漂亮,贵一点也可以…… “烛瑶!” 鼻子被一把捏住了。 她打个喷嚏,喷出团火花,幸亏剑修反应快,才没叫他烧掉额发。饶是如此,左侧小辫子的发绳也被烧毁了,垂下一缕发丝。 絮絮似乎气得笑了下。 不过只是将那缕发别到耳后,耐着性子说:“问你呢,吃什么?蟹粉煮干丝,还有芥菜鸡丝粥都在灶上热着。你要吃我就给你拿。” “是还有哪不舒服吗?所以才呆着。” 他伸手碰她的额:“小彩素说,你这样是正常的,叫我给你渡点灵息,让你好好睡一觉就行了——好像是没烧了。” 他眼底有一圈乌青。看起来昨晚都没睡。 ……给她敷额头? 烛瑶颤了颤睫,到底没避开他的手。 剑修的掌心和虎口都有层厚茧,触在额头时又痒又凉,带着点不晓得有点像杏仁酪的味儿…… 烛瑶打一个哆嗦,实在不习惯龙息外溢时有人管这管那。 以往都是她一个人捱着的。 烛瑶指尖一蜷,睨他眼淡说:“我不吃外面的。” 时叙白笑说:“我知道啊。不然我起个大早,起来给你弄吃的是做什么?我时辰金贵,没找你要工钱都算我特别喜欢你。” “……” 到底在说什么啊? 八百年过去,扬州已经是能这样直白表露好意的地儿了? 烛瑶别开脑袋,板着脸掩盖那点不自在说:“我不吃蟹黄煮干丝。我要吃红汤的那种。” 剑修果然有些迟疑。 烛瑶生出点自得,哼了声。 下一瞬,却听他说:“烫干丝吗?汤底酱油味,撒葱花,加了点咸菜的那种。” 烛瑶也不知道。 她瞎说的。但她知道自己肯定不喜欢酱油汤底的东西。 烛瑶不晓得怎么回答。 沉默就被理解成了肯定。 “行。我给你弄吧。” 时叙白卷了袖子,拿发带往晚上一绑,就向前屋的小灶走去说:“但得等一刻钟,你要不先吃芥菜鸡丝粥呢——这个你吃吗?” 末了,他才声音放轻点说:“我还以为你喜欢吃蟹黄煮干丝呢。” 大小姐青色的衣裙被风微微吹开,像只漂亮的小鸟,迎着暖融融的海风。 “不。” 烛瑶终于别过脸,玉口一启,矜贵十足地说:“说什么就信什么,没点脑子?” “……” 这下剑修“扑哧”就笑:“我怎么不钻你脑子里,直接读你想法呢?喜欢吃就行呗。” 金簪晃动,到处都是丁零当啷的脆响。 烛瑶盯着他没有小辫子遮挡的那侧下颌,愈发觉得眼熟,撑着脑袋面无表情看了会儿,等他笑完,才忽然喊: “时叙——” 时叙白下意识就回头了。然后猛然顿住。 等她喊完第三个字:“——絮。” 他才“诶”一声。 替她盛好热腾的煮干丝,还有一小碗粥,端着快步从屋后走来,笑吟吟说:“你还没放弃呢?非要我是时叙白就高兴了吗?” 方才那一下回头肯定被注意到了,时叙白将吃食放她面前,淡定开口说: “我还以为你知道我也姓时呢,本名时絮絮。” 烛瑶继续盯他。 估计是从他的轮廓里看出点什么? 时叙白于是泰然找补:“我没和你讲过吗?我是时叙白表妹啊。” 烛瑶“哦”一声,小口小口吃了点烫干丝,才漫不经心问:“那你之前说的,你无人可依是什么意思?” ……都忘了还有这茬。 但时叙白还是张口就来:“我和时家那些人处不来,总受排挤,干脆与他们断绝关系出来做剑修。” “龙大人,你不会这样就不要我了吧?”他轻声问。 “当然不会。” 烛瑶说。 时叙白霎时一弯眉眼,还没说点什么就听她认认真真说:“没关系,你往后就算我的人了。这些仇,我会替你向时叙白讨的。” “……?” 烛瑶淡淡说:“是时叙白默许他们这样对你吧?把你从时家赶出来。” “不是。” 时叙白立刻就说:“时叙白人很好,绝不会纵容时家发生这种事。” “好了。你别再替他开脱。” 她已经有些不耐烦:“也别再提他名字,听得好烦。这事就这样定了。” 又递来一个碗说:“还要一点蟹黄煮干丝。” 妻子坐直看他,眼里透着对吃食的严肃,前世肉乎乎的两颊、这时候还有些瘦削。睫毛在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停驻的蝶。 他又想起她昨天在哭。还有背着的那座山。 想起她以前也这样吃他弄的东西,然后说“明天还要”。 但是明天没有再来。 时叙白颤了颤睫,接了碗,另只手覆到她的手背上,下意识就喊:“烛——” 萤萤。 给她取的昵称几乎到了嘴边。 他听见少女漫不经意的一声“嗯?”,又俶尔回神,垂眸,掩住眸中翻滚的神情。 “没什么。” 时叙白摇摇头,拿着她的碗往后厨里走:“我去给你盛干丝。”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他心想: 维持现状。女装陪着妻子一辈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 【 www.w】 13、来春归 夜正深时,江都县县狱的外系房因着天子寿辰,早已关押不少蓄意闹事之人。里头没点灯,只能听见寂静中偶尔的枷锁移动声。 忽然间,灯亮了,有狱卒带着人进来。 “你们就在这待一晚。明早审你的案子。” 狱卒冷着脸,熟练将林秋山父子戴上枷锁,推进空无一物的牢房内。 枷锁实在太重了。 林秋山“哎呦”一声就跪下,怒不可遏说:“我上头可是有人的,你竟敢如此对我!待我出去定要你好看——哎哟!” 狱卒一鞭甩在他脸上。 “还想着出去呢?” 他嗤笑一声说:“这回,和你上次喝多了强抢民女可不同。时家有人打过招呼了,千万要秉公执法。你按律当斩,找谁都没用了!” “非时博弈、殴伤妻妾、逃税、下药匿人……禽兽不如!” 狱卒又一鞭子甩在他脸上,一脚将他踹翻在地说:“你抢我妹妹清白时,可没问过她愿不愿意活。" 牢房门被合上。 狱卒却一下握紧拳,牙咬得嘎嘣响,回过头向下属说:“愣着做什么!太子都发话了,要提审,赶紧把他带出来送去长安啊!” 提审是个什么意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太子要保这两人。 有人愤愤不平。 还没开口,最先说话的狱卒就抬手打断他,恨铁不成钢说:“话给我烂肚子里!你以为太子真觉着他蒙冤么?还不是瞧中‘龙捉祭品’的传闻!” 当今天子好大喜功,寿辰在即,各地都想法设法要献上龙。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天子要信啊。 这西海村和龙,就是送上门的证据。 说话间,牢房里突然听见一道利刃出鞘声。 狱卒们对视一眼,立刻往牢房里冲,但已经晚了一步。鲜血溅在墙壁上,牢房里已经不见任何呼吸声。月光从被劈断的窗户里照进,显得人面色惨白如纸。 林秋山手里还捏着一张明黄的传讯符。 / 第二天,天将明,扬州城东市人潮不绝。烛瑶从草药铺出来,被推推嚷嚷半天都没法出城回曲涧山。 她皱了皱眉,肩上坐着的陶俑已经跳进去,穿过人潮挤到前面。 “大人,是林秋山和林村长死了!” 她很快弄清事情原委,说:“有一份盖了印的验状被落在东市,应当是昨夜负责抄写的书吏出了岔子。 ……死了? 烛瑶仗着身形娇小,三两下就从人缝间挤进去,看清了那份验状清清楚楚写着,林秋山和林村长丑时二刻被杀。 还记载着:死者伤在喉侧偏左,深三寸,切缘平整。其中一人右手握拳,指缝间夹有黄纸残片一角,纸色明黄。 验状签字画了押,尽管没写清死因,但早有人暗自揣测说: “你说,会不会是太子干的啊?明黄残片,能无声息潜入县狱里,除了东宫高手还有谁?” “嘘!你不想活命了啊?” 切缘平整、三寸——像是利剑一击封喉。 烛瑶暗自思斟: 依照林村长与时家的关系,会不会是被灭口了? 时家可有着当今最出色的剑修啊。 她回了曲涧山。 山头几个草木妖正弯腰拔着草,一见她就笑说:“大人!您那方子上写的草药我们检查了一遍,都清干净了。” 烛瑶将今日草药铺卖的钱均分给他们。 她把假龙息方子上的草药全都扒干净了,省得那些人还在惦记她的山头。 烛瑶抬眼向远望,河流顺着曲涧山向北流,蔓延过一片庞大的山体。有几只白鹤就循着日头远飞。 那是黄河的源头。顺着往下,最先历经齐州。 她和她的门徒们,以前最喜欢在齐州看那一整片属于她的山。 她记得最后那天的雾很大。神宗的旗从山脊线漫下来,像一锅煮坏了的粥。 她站在最高的那棵松树上,看着门徒们的白骨垒成了高山。像是低着头、跪下、然后被神宗的士卒带走。 没有人能抬头看她。 烛瑶转了转五指,伸一个懒腰,感受着体内比从前都充沛的妖力,笑吟吟地侧过头和彩素说: “给齐州那些为朝廷效力的大妖传个信。叫他们识相些,把我的山还回来。” 否则。 那就见一见呗。 弱肉强食不就是我们妖族的规则—— 有几只白鹤振翅而飞,似乎融入扇面里。山的另一侧,渐渐浮现出一道青翠色的身影,衣袖被风吹起,像只随风帆而来的翠鸟。 絮絮没有御剑,一手打着伞,一手提起裙摆,一双长腿被收束进玄色锦靴中。 日光穿透伞面,使得上面那只白鹤翩翩欲飞,也显得他有一股仙人下凡的气质。 他听见声响,抬起头,眼神直直与她撞在一处。先是眉展开,然后是眼尾一挑,笑得很自在和习以为常。 那双碧灰色的眼似是冰雪消融,也似是利刃归鞘。 他走到她面前,手往身后的路一指说:“家里碗碟不够,我下山买了几个回来——喏。就这些。” 他展开怀里的包裹,里面躺着几只同色系的红釉瓷碗。烛瑶从前替神宗干活时,见惯了好东西,一眼就晓得这些非凡品,而且产自…… 烛瑶问:“你去齐州了?” 末了又拧眉说:“御剑来回最快也要一个时辰。” 她出门到现在,也就一个时辰。况且她出门时,絮絮还没出门呢。 “齐州产瓷器嘛。我走阵法去。”时叙白收了伞,跟她一道往里走,伞就放在烛瑶院子的门口,理所当然说,“御剑太累了,懒得搞。” …… 阵法是不累。但烧钱。 照他这个速度,阵法也非一般的级别,这一下至少得五十两金了。 时家。时家。 真是符合她对时家财大气粗的印象。 烛瑶侧目打量他,注意到他今日穿的一条翠色的交领襦裙,拢着山青色的披帛,像拢着一山的云雾。 和出门时穿的那条黑裙子不一样了。 她想起那份验状——神秘的杀手。 大小姐比她腿长点儿,比她要先走进前头的厨房里,很快就随之响起锅碗瓢盆丁零当啷的声。 烛瑶走进去时,地板和墙都亮得发光。 她一下顿住脚步。 抬起脚,鞋履底还沾着点山里的泥,一进去又是几串脚印。烛瑶想了想,忽然露出条尾巴。 “林秋山死了,这事你知道?” 问话的同时,她尾巴在梁上一挂,直接扯着人飞过去,手一撑,就在梁上坐了下来。这样就更好看清,絮絮发髻里那只簪子,原来雕的是牡丹。 金灿灿的。很好看。不晓得值几个钱。 就是穿裙子的那人实在不讲究。烛瑶还是头一回见人整理碗筷,就能将裙子直接卷起来、绑在腰上,露出底下藏青色的男裤。 “哦,我杀的。” 他随口就把真话说出来了,用布擦干瓷碗,头也不回说:“你问这个不就是怀疑我么——诶,你又做什么? 一晃神的功夫,龙尾在他腰上一绑,将他整个人卷到了梁上。 “我没有在怀疑你,我在问你。” 烛瑶一只腿压在他腿上,另一只腿压在梁间,垂眸去扯他的腰带:“没有权贵支持,西海村哪来的钱开山?没人牵线,怎么见着长安来的龙税使?我要知道你和时家最直接的关系。” 无意间碰到了他的小腹。 时叙白喉结一滚,猛地抓住她的手,欲盖弥彰地一压眼皮接话说:“你想的对,时叙白是个混账。” 果然见她展了眉——得,问的是时家,但又觉着林秋山的死也同他有关呢……唔,虽然确实有。 他怎么可能放任林秋山落回太子手里,签字画押,然后又变成恶龙所做恶事之一。 于是,他爽快又加了一句说:“时叙白观念不对,总觉着法的底线是灵活的,随执法者而定。林秋山他们反正要死,在他看来,已经死得其所了。” 烛瑶不喜欢这种观点。 前世就是,她坚定地相信,天子犯法与民同罪。 时叙白不会让这种话题继续下去,握住她的手,身子微微前倾,又借机问:“你为什么讨厌时叙白?” 烛瑶稍一顿,抿了抿唇,到底别过头不情愿地说: “因为他坏了我的好事。” 那是三年前,她对神宗的背叛和无处不在的追杀感到厌烦,终于决定去死了。死法都设计好了。 结果被时叙白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把她救了出去。 偏她那时重伤,连形都不能化,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烛瑶咬咬牙,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剑修的裙子在她身下散开,腰间的束带乱七八糟,她又想起方才那莫名其妙的一幕。于是屈膝压在他大腿处,不许他躲开,龙尾缠着他的腰。 三两下扯开他的腰带,要替他好好穿裙子。 “烛瑶!” 时叙白一惊,是真受不了龙族这种蛮力,不动灵力完全招架不住。 被她碰过的小腹,再往下的两三寸滚烫发热。 时叙白仓皇推开她,身子向后仰,另只手狼狈去抓腰上那只龙尾,却极不小心地摔下房梁。 他立时要唤不辞剑接住自己。 但有条冰冷的、柔软的尾,更快一步缠住他。 嗙—— 的一声。 他腰又叩在灶台的卓沿,被龙尾缠着向后痒。少女的一条手臂横过他身侧,另一条、终于在他腰间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的腿还压在他腿上,再偏左一点就…… 时叙白手挡在眼上,呼吸发颤。 想亲。 他只有这一个想法。 妻子靛青色的发带扫过他的脖颈,和订婚时她用的颜色一样。 那日她非说红绸俗气,要系这条。 然后带着这条发带,进了他当夜做的旖旎梦。 他于是连着躲了她几日。 最后,被烛瑶堵在家门口。她一伸手,摁着他的肩、将他推到墙上,掐住他的下颌凑过来吻:“怎么,不敢承认你梦到我了吗?” 含糊的语。柔软的唇。炽热的呼吸。 他当场就摁住她后脑勺,揽住她的腰,在她撤离时低头又吻了上去。妻子只是哼了哼,笑着予以首肯。 再往后,再往后就是洞房花烛了…… 时叙白腰被龙尾缠着,躲也躲不开,长叹口气,都无可奈何地笑了。 “怎么了?”烛瑶察顿住问。 大小姐的嗓音很冷淡:“昨天晚上有蚊子。” 他掀起袖子,给她展示腕上的蚊子包。烛瑶费了点劲,才找出那个比小指指甲盖还小的红点。 “所以呢?”她不解。 絮絮控诉:“你不是山主吗?管管它们。” “他们太低级别了。我不直接管。” “我不管。” 这位大小姐手别过头,露出红红的耳,都开始胡搅蛮缠地说:“反正它们今晚再咬我,我跟你就玩完了。” “……” 好难搞。 烛瑶长叹口气:“知道了。” 尾音还没落地,她忽然眯起眼,伸手拨开他垂在脸侧的那缕小辫子: “你和时叙白就只有表亲关系?” 碎发底下,眉眼暴露在光里。真的好像。 她指腹悬在他眉骨上方一寸,没碰,只是盯着看。 时叙白侧过脸来,眼睑还晕着未褪的红意,笑意却凝在唇角,像被什么轻轻绊了一下。 他捏了捏她的指尖,似是试探、也似是讨好,轻轻的: “什么意思?” 【 www.w】 14、壶中日月 烛瑶并没有应声。 指腹终于压下去,摁了摁他的眉骨。然后是鼻梁、眼距,和锐利的下颌角。 骨是识人最好的法子。 “我一直很想要吃一个漂亮修士的金丹,来顶替我的龙丹。” 烛瑶低下头,理着他腰带的蝴蝶结哼笑说。 “那你来拿呗。” 时叙白忽然握住她的腕,另只手在身后一撑,径直坐上桌沿,长腿自然垂落。他将她的手摁到腹部丹田处,笑吟吟说: “我可以给你第一次,也可以给你第二次。但你要把我当时叙白的替身,那可不行。我来侍奉龙大人可不是为了这个的。” 隔着层衣裳,腹部的温度冻得她一缩手。烛瑶不想碰他的丹田,掀起眼冷冷望他。 剑修又弯弯眉眼,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压上去说:“你如果希望我是他的话,可以啊。没准这样会更好呢。” 他耳尖还有着未褪的红晕,却是副怡然自得的闲散姿态。 烛瑶忽然就笑:“我希望你做得比他更好。” ——如果絮絮是时叙白,除了让事情变得非常有趣,还会怎么样呢? 转身时,腕忽然被一把抓住。她猛地回头,絮絮的手落下来,正好握住她的脸,压了压她的唇说: “但是你栽赃我,你得补偿我。” “不如以后你挑选的衣服都由我挑好了,拿去给你吧?” 他收回手,抬手把发辫拨到耳后,唇就正好亲在了自己指腹处,压着她唇瓣的位置。 他说:“总得叫你分出我和时叙白的区别不是么?” “行啊。” 烛瑶眯了眯眼,倏地绽放格外灿烂的笑意:“保证让你比他有用。跟我去个地方吧?” 时叙白陡然生出点不详的预感。 / 过了云山,便入齐州边境。 林深日暗,连皂衣都褪成灰。一片细犬吠声里,衙役挥棍拨开枯藤,矿工铁锤碰筐。两位青袍文官按住哗哗作响的簿册,云雁补子一闪,又隐进昏暗中。 ——奉旨采办她领地的官吏。 烛瑶托腮坐在崖边巨石,尾巴自然垂落,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盯着沿山道上行的二十余人。 树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剑修的声音也一道响起,问她:“给我在齐州买套新裙子,就是你说的有意思的事?” “不是。” 烛瑶手点了点下颌,在心里数:一、二、三……他们有八个修士,阵修,单打能力都不行。 她说:“有意思的事是,我们要扮演夫妻。” 似乎有一声轻微的“咔嚓”,像骨骼被折断的声音。 烛瑶疑心他在树后摔了一跤,从石头上跳下来时,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正要往时叙白那走,他又很淡定地回复说: “哦,那确实很有趣。” 烛瑶于是顿住脚。 时叙白问:“所以我负责什么呢?” 烛瑶答:“负责扮演妻子。” 她没准备瞒着絮絮,直接就说:“不教训他们一顿,这些人真不知道谁是大小王了,三天两头想着从云山出击夺走曲涧山。” 这还是从前神宗用过的招。 他叫亲信伪装成落难的夫妻,哭着跪着求她收留。烛瑶一时心软答应了,恰恰因此暴露曲涧山的地形,让他们打开了护山阵法,和卧龙署里应外合,杀死了她毫无防备的门徒们。 她现在以牙还牙,有什么不对的? “……” 树后猛然探出个脑袋,絮絮难以置信问:“怪不得你换男装——不是,为什么我是妻子?万一我穿男装更好看呢?” 烛瑶踢了下腿,只觉男裤确实方便,便不接他的话说: “快点换你的上衣吧。再要嫌泥多弄脏了袖口,我可没第二套给你了。” “真是大小姐。” 她由衷说:“这一路你说‘山路坎坷不好走’,我们换多少条路了?” 每回他都得倒腾一下他的裙子。 “……” 时叙白顿了顿,靠在树干上懒洋洋接说:“我就是这么娇气有什么办法?” 他慢条斯理拿帕子,擦净剑上的血迹。足边几具妖族的尸体,被他踩住头颅,稍用力,便“嗙”地炸成一片血雾。 血雾被收入他腰间的玉琉璃中,没有再像先前那样泄露血腥味。 稍往远眺,尸山后露出一条蜿蜒的长河,顺着山峦而下。正是黄河的源头。 随着这几只妖的死亡,这才又慢慢有鱼溯游而上。 前世,正是云山的妖占领了黄河上游,才叫河里其他妖不得不另寻去处,导致水灾频繁——他今早去齐州勘察过了,的确如此。 时叙白也是为此,才主动愿意去管齐州的黄河水患,不要这些问题有全被栽到了“西海恶龙”头上。 “烛瑶。” 时叙白解开腰间的系带,单手侧开衣襟,侧目笑吟吟喊说:“你能帮我系个腰带不?” “……” 烛瑶说:“现在你才是妻子。哪有丈夫给妻子系腰带的?” 但她还是从石上跳下来,将彩素留那盯着人,快步往絮絮换裙子的地走。 听见絮絮哼哼说:“要不换你当妻子呢?” “因为如果我当丈夫,肯定会很乐意给妻子系腰带。” 他还穿着那条浅鹅黄的男裤,上身着件半臂,下身一条十字纹襦裙绕过腰侧,系带的部分被他用手压着。 烛瑶顺手接过,三两下系好了,抬头说:“可以吗——” 话语一顿。 月牙形额饰碰在她额前,冰冰凉凉的,蜻蜓点水一般。 絮絮不知何时,离她特别近了。 鼻尖险些抵到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脸上,连瞳仁也变成她的模样。 他在打量她,没有太多笑意,像是用眼神一寸寸雕刻出她的模样。 恍然间,叫人生出点被吃掉的危险感。 但不等她细细打量,絮絮忽然弯弯眉眼,极好地藏住那点莫名其妙的占有欲,说: “你的眉毛……” 他弯弯眉眼,屈指戳了戳。 烛瑶:“什么?” “好看。” 他顿了下,眼一弯说:“但我怕说了你好得意。” 烛瑶一愣,掌心有点痒,她下意识蜷缩手指要去挠。 手就被握住,绕过他的身侧。他本来就比她高一个头不止,这下更像被他环在了怀里,能触到他腰窝非常漂亮的线条。 絮絮握着她的手,解开腰带、重新系上,温温柔柔说: “龙大人的手来系腰带,可真是暴殄天物。不如以后交给我吧?” 烛瑶皱了皱眉。 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脑海里蹦出当年妃嫔向神宗争宠的场景。 掀起眼皮,还真能看见他衣襟恰好敞开点,露出点漂亮的锁骨。 烛瑶都还能记得,那位妃子说的:都说美人的锁骨能放一枚鸡蛋,陛下要不要……亲自试一试啊? 额头忽然被弹了下。 “叫你系腰带呢,往哪看?太无礼啦!” 时叙白慢悠悠理齐衣襟,笑眯眯说:“我以后出嫁,如果夫君这样对我,我可得找龙大人帮我出头呢。” 出嫁。 烛瑶顿了下,竟然没想过这种可能。 到时曲涧山又是静悄悄的。 絮絮还在说:“那时可能就不能帮龙大人洗衣服、熏衣服、弄饭、铺被子、整理卧室了,不过我会把步骤都写好,交给彩素的。就是见到龙大人的次数会少——” “闭嘴。”烛瑶打断他。 语气不很好。有点不耐烦。 大小姐却心情更好了,“扑哧”就笑,发间的金钗和耳边的东珠明月铛都在晃荡不止,像摇曳的海浪。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出嫁啦。” 他拍拍她的脑门,手在腰侧转了一圈,提起裙子优雅地行了个礼说: “山路坎坷,能不能请你扶一下我啊,夫君大人。” “……” 烛瑶顿了顿。 【 www.w】 15、镜里春秋 “你对自己的身份真是适应好良好。” 她拍了拍时叙白的手,不咸不淡接了句:“挺好。再接再厉。” 不远处的山道上,开山官吏刚穿过红柳林,循河岸而行。 烛瑶理理自己的衣摆,将玉佩转正了,俯身要去刮一把泥往自己身上糊。 腕却被握住,剑修的声音一道在识海里响起,约莫是怕被那些人听见声音。 “你这是准备扮流民呢?” 他嗓音带笑,羽毛似地挠着她:“大人,时代变了。当今圣上厌烦流民,现在的文武百官早没谁会再生出援手——” 烛瑶的耳根先烫起来,然后是脖子,整张脸像被火撩过。 “不许往我脑子里钻!” 她捂着耳朵,几乎是跳起来说:“你以为我为什么几乎不和你识海传音啊?好痒。而且特别难受。” 睑下红红的,声也带点鼻音。像撒娇,也像受了委屈似的。 像雪地里溅落的一点火星。 时叙白喉咙发紧。 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脸,指节收紧,五指嵌入她两颊的软肉。烛瑶别过脸去躲。 他就亲到了她的下颌。 唇磕在骨头上的触感钝而真实。 同一时,颊侧一阵疾风掠过。发辫被吹起的刹那,冰冷的龙尾也缠上他的脖。尾鳞片片张开,锐刀似地抵在他喉侧的血管。 少女笑意尽失,抿紧唇望他,看死人似的。 但他的唇上,还残留着从她耳尖漫过来的红,像含着一小块烧红的炭。 时叙白怔了下,才如梦初醒,忙松开手低声说:“我是想说,别出声。万一叫那些人听见了怎么办——” 他手指下意识放在唇瓣,舔了一下,好像还能碰到她似的。 烛瑶挑一下眉,也不晓得信没信,向那群人一扬下颌说:“行啊。你去解决,解决不了我就解决你。” 时叙白低低应一声,说好。 脑海里想起从前有好多回,妻子双.修时被他折腾得受不了了,都会露出方才的表情。哭着、哼唧唧的,或者是睡着的。 ……要命了。 时叙白想没什么大不了的,转了身往那群人走。 那只欲.仙蛊却不受控制地在他血管里跳了下,只一瞬,又沉默下去。 枝桠才一拨开,步履声未近。 随行的侍从已经手按剑柄,分外警觉地收拢阵型,护好正中的贵人。 被他们拥趸的两位青袍官吏也同时望来,日光从头顶一晃,只衬得左侧那人衣袍柔软细腻,流转暗光,竟是将上好的越罗伪制成官袍。 烛瑶终于确认,这人正是当今太子的表兄江择玉。 旁边那人,是都水监崔侑,属工部。每每开山时,都会派他带人勘测。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手里的舆图,抬头一睨层掩的枝桠,立刻有了主意。 “江大人。” 时叙白提着裙子从树丛后走出来,微笑向他点头,又往旁边那正儿八经穿官袍的官吏一道行礼说:“崔大人——果然是二位。前年家父解盐有功,” 他顿了一下。 河边层叠的红柳中龙尾一晃,烛瑶趁他们不备,直接卷走了崔侑手里的舆图。垂睫时,对上剑修无奈的目光。 她晃晃手里的舆图,笑眯眯冲他做口型:“解决。” 头顶枝叶簌簌,崔侑正要回头。 时叙白赶紧上前,故作激动地握住崔侑:“——前年家父解盐有功,我随父进京,在廊下宴见过二位大人。” 侍卫们立刻拔刀,寒光对准他。 时叙白笑意不减。 崔侑却痛得脸色都变了。 他一把将手抽出来,在身侧小幅度甩,却还能摆着笑意说: “某虽不才,府上教习师傅却曾耳提面命:‘陌路相逢,执手为礼者,非亲即盗。’敢问阁下,这一面之缘,到底称不称得上‘亲’?” 暗戳戳在警告他,若非廊下宴见过,你这行径与盗贼无异、要被拿下了。 但到底痛得顾不上自己手里有没有拿那份舆图。 “大人恕罪。” 时叙白诚惶诚恐说:“我一时情急……” 烛瑶挑了挑眉,身形一蜷,就坐到絮絮头顶茂盛的枝叶里,既能守着他不真被砍了,又能打量那份舆图。 她看见絮絮跺了跺脚,一副急慌神的模样说: “二位大人兴许不晓得,云山的河被盐商叫作‘鬼河’,咸水河、且河底有洞连着地下。我们时常说‘宁绕十里干坡,也不肯趟一里潮沟’,就是这意思,每年都有商户运货时不留神在鬼河丧了命。” 演得真像回事。 烛瑶差点就笑出声,低头展开舆图,眉头却猛然拧起。 舆图绘的是从曲涧山开始,包含云山在内,整条向北绵延的山脉。标识详细,计里画方。上面有些地方还用红色标注,画了旗帜。 只是明显有些年代了,卷边泛黄。 这幅舆图…… 烛瑶曾在曲涧山灭亡后,带着它走过千里地,回到凌家祖籍所在。带着大弟子仅剩的几件遗物,在祖坟里,为他立了个衣冠冢。 这份舆图本来该在地底陪着他,算作对过去辉煌岁月的哀悼。 可现在——挖坟……挖坟! 人族千百年中,什么时候这不是对死者的一种大亵渎?她当年真该把神宗的脑袋也卸下来,摁到地底去。 烛瑶握紧拳,牙死死咬紧,想起那个大弟子。 她收的第一个徒弟。 从战场捡回来的那个。花了最多心思教的那个。死得……最惨的那个。 他们家可是满门清贵,世代忠烈啊。 “阁下也兴许不晓得,这舆图乃是神宗时期、工部尚书所绘,后几经修改完善,绝不可能存在未发现的鬼河。” 崔侑手背到身后,胸有成竹笑说:“此前,某亲自勘测过,云山的河并未有卤腥味,也难以炼出盐晶。” 烛瑶从树桠跃下,藏身到林后。 龙尾悄悄送回那份舆图。 “云山的鬼河就是只有当地人才晓得。” 时叙白立时展眉笑,指指他身侧说:“我瞧大人的舆图就在身边,不如让我稍为大人排忧解难?也免得误伤贵体。” 崔侑终于沉脸:“不必——” “舆图给他。” 江择玉抬手打断:“先不说太子殿下最欣赏盐商、热衷结交,单是害了太子殿下的大事这一则,你我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崔侑一哑。 咬咬牙,半晌才不情愿地展开那张舆图…… 烛瑶就在这时走出来: “这舆图上,为何会有红标?我记得,凌尚书生前绘图一向讲求精准还原,绝无可能留这种印记。” “一群饭桶!” 江择玉终于怒而回首说:“两个人了!我看你们得等我脑袋掉下来,才得发现的了吧?” 烛瑶也揣着股火。 听他讲话,就哼一声要呛:你掉一个试试啊。 “大人息怒。” 时叙白一把捂住她的嘴,将人摁到怀里说:“夫君他性情直率、不拘小节,叫二位见笑了。” ‘这可是太子表兄。太子!’ 他眼神,明明白白透出这个意思:你想死吗? 烛瑶顿一下,别过脸,强行将话咽回去。 她望着那张图,想起从前曲涧山很大,她的徒弟为了方便她管理,绘了这张舆图。 她有那么那么多的弟子,凌川行起了个头,大家都一窝蜂地说“你绘正北”“诶呀,那我绘正南”,恨不得每一株植物都给她记上。 直到现在,她那日叫草木妖拔草,找的地点也还是他们那时候记下的。 那时曲涧山热热闹闹的。 她还总说他们吵,总不得个消停,现在倒是永远消停了。 烛瑶把手放在左胸前,心脏在骨骼下挑动,没有任何频率的变化。可她还是感觉,那儿好像莫名其妙空了一块。 不是难过。不是怀念。不是怅然。 就只是,空空的。 好像她是条永不干涸的长河,淌过了富饶的田野直到一片荒地。 她迫切想要证明点什么。 仰起头,撞上絮絮的眼,像裹进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海风,风里是曲涧山的剑光刀影。 那会儿她教的剑修,也是鼎鼎有名啊。 烛瑶合上眼,到底还是选择了识海传音说: “图是我的徒弟们一起绘的。但分率的改进、方向定位、道理测量,这些你们在用的制图六体,都是,” 那人的名字都到嘴边了,最后也说不出口。 烛瑶压了压眼皮,只是说:“都是我大徒弟弄的。” 好像话说出口。有人听见了,就能作证这些事是真实存在的。 她的徒弟其实真的很讨厌。 最勇敢的那个连鸡都不敢杀,最聪明的那个从来没分清过东西南北,最叛逆的那个倒是有种,天天嚷嚷‘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结果被媳妇一瞪,比兔子还乖。 爱装。要面子。烦人。 但就是这样的一群人。这样的一群人…… 她听见崔侑在江择玉的首肯下,笑着说: “这在齐州都并非秘密了——云山出了一只龙,附近还有一名龙官,从上古时期护卫它至今,杀死任何靠近他们的人。” “当今圣上贤明,龙应运而出,最适合于寿辰献贺。我们确认龙官常在这几处出现,极大可能是龙的藏身之处,特此前来捉拿。” 龙。龙。龙。 真龙能做的哪有真龙天子做得多? “二位大人,说来也巧,” 烛瑶忽然垂睫,撩起衣袖露出胳膊未受好的伤,泫然欲泣说:“我们在路上……” 她都不需要再说,那些人扫眼她的着装,再睨眼她腰间的、絮絮的佩剑,就会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说: “你们是不是遇到龙,被它伤到了?” 他们自己就会脑补完她坎坷而又辛酸的经历,主动来扶她。江择玉态度都很平易近人,和煦笑着说: “你仔细回忆回忆,在哪个位置看到的龙?它是不是也在藏行踪骗你?” 眼里全是对升官加爵的渴望。 根本不在意到底有没有弄裂她的伤口。 “我想想啊……” 烛瑶也笑。 她仰起脸,看向身后的絮絮,眉眼的笑意更深,带着点骄傲和戏弄人心的狡黠说: “这山野有的妖就是这样嘛。蛊惑人心。叫人被表象骗了。” 她其实是在炫耀: 看吧,人心的虚伪八百年后还是如出一辙。 尾巴鳞片张开,像一把利刀,不动声色潜伏到江择玉身后。 但却被拽住了尾巴尖。 烛瑶腿一软,腰就被这时托住。她猛地回头,脑袋却也被摁住了。 絮絮手在舆图上方一笔画,极煞有其事就说:“山顶这处,还有半腰临崖的位置,都有龙出没。” 全都是顶顶好的埋骨之地。 因为有恶龙出没,所以死了也是意料之中、颇为可惜。 “你看看,我说过吧?人也是一样的。” 絮絮松开手,有点嗔怪。 山不动,海不移。风拂过境。 大小姐就站在那,裙摆一尘不染,连睫羽都根根分明,像极了雨后洗过的山林。他昂了昂下颌,矜贵十足,又带了点拒人千里的凉薄,哼笑着说: “山路坎坷,总会栽跟头的。你不牵我,我可不走了。” 【 www.w】 16、恰似故人 烛瑶想起他的剑,很快很锐,像是她在曲涧山教出来的;也想起那道炸死她大弟子的剑光—— 这个会不一样吗? 云山的气息浊而潮湿,像糊在骨子上的一团黏腻。烛瑶抖了抖肩,忽然走过去,牵起他的手,直接咬在他虎口处,立刻听见剑修轻“嘶”了一声。 他的手屈起,抵在她的额前说:“轻点……烛瑶。你的牙太利了。” 灵息还是很干净。 烛瑶生出点欣喜。也生出点惩罚的快慰。 忽然间,耳尖拂过点热风,她猛地抬头。剑修离她很近,,像存心逗弄她玩,笑眯眯说: “你能不能对你娇弱的妻子多一点爱惜啊?” 烛瑶愣了一下。 剑修。娇弱——他就这么形容自己? 她又震惊。又好无语。 “噗。” 时叙白一下就开怀大笑。 整个人笑得后仰去,几乎是笑倒在她怀里,像一只漂亮的小鸟,忽然就落了下来,袖子是软软的翅翼。 他会有几根翎羽呀? 烛瑶忽然就在想。 “爱惜?” 所以她点点头,在想明白之前,会答应他说:“好吧。我会更多纵容你一点的。” 如果不是太必要,尽量不咬他了。 可是絮絮的笑容忽然就好淡。 摸摸她的脑袋,低声说:“你多纵容你自己一点吧。娇弱的妻子到底是谁,还真说不准呢。” 他看她的眼神,好像在说这个人是她。 但怎么可能呢? 烛瑶心想,她这辈子都绝不会用“娇弱的妻子”来指代自己。 他们沿着河流往上走,越近山顶,万物被放逐的寂寥感越明显。河流附近开始长出红褐色的怪柳,草木减少,连沙和土都变得更多。 长而蜿蜒的河流,被几个透亮的小河滩取代。 崔侑顺着时叙白说的地仔细查探,果然在石缝里摸出了一手盐。他脸色立时一变,向江择玉行礼说: “大人,这地势同太子所言稍有差别,盐碱地带、暗河密布,并不一定适合开采。下官恐怕得先禀报工部,派人另行勘察——” 暗有不满。 “工部工部,这舆图不是你们工部绘的?” 江择玉最烦别人忤逆他,一脚将临近的石头往舆图标着红点的位置踢:“走半天连只龙也见不着。倒只看见一堆破石!” 石块“咚”地砸入地底。 一阵怪风刮起。温度骤降。 烛瑶忽然有种错觉,云山缭绕的这股死气,像是凌川行的灵力。 可等她细细感受时,又什么都不剩了。 “你!” 短暂沉默后,江择玉随手点了个人,指着万丈悬崖说:“下去查探一番。” “大人不可。” 崔侑忙忙去拦,一拢袖子温和说:“此番不晓得崖下状况,若恶龙蛰伏在下,岂不是白白损失一条人命?倒不如继续沿路行径,都是太子殿下派人查探过的路径,总安全些。” 江择玉直接拔剑,冷笑说:“我如今连个侍从也使唤不得了?” 崔侑正气凛然:“博陵崔氏从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大人若要杀,便先从我杀起,我见不得大人一错再错。” 混沌黑暗间,光与影交错穿透树桠,将青年的身形拉得分外长,像是一颗不弯不折的青树。 看来八百年,人族也不是毫无长进啊。 烛瑶长吁口气。 却听见身侧,絮絮不加掩饰的一声“哈”。 她侧过头,看见絮絮脸上挂着明显的讥笑和厌烦。这种表情,一下叫她忽然想起,絮絮提过他长姐入宫的故事,巨富胜不了清贵,商户同样比不得世家。 要不要问一下呢? 絮絮从怀里摸出块石头,借着灵力,无声息地丢到江择玉身后。 烛瑶在心想:问了又能怎样?她要替絮絮做点什么吗—— 她哪有那个本事啊。 她抿了抿唇,最后什么也没说,看着江择玉和崔侑僵持良久,直到江择玉哼一声,收了剑。 崔侑拍拍那名侍从:“你叫什么名?” 侍从说:“王五。” 崔侑于是笑着安抚他:“王五,大人的性子你也晓得,他心念着你们,只是偶尔冲动行事。” 王五哽咽着摇头,一副要为他出生入死的模样。 崔侑只笑一声。 他扭过头,见江择玉对一块石头看的出神,想了想温声说:“大人若是不放心,由我下山查探一番就好了。为人臣子,义不容辞。” 江择玉收好石头:“不必。” 烛瑶的角度,隐绰看见那块石头上用朱砂写着:「开山者,受命于天,龙命在身。」 烛瑶困惑别过头。 时叙白眨眨眼,这才凑近她,点一点烛瑶的额。烛瑶颔首,他才又用识海传音说:“博陵崔氏和宗室不合很久了。这山,崔侑肯定不愿意开的。” 不管几次,这识海传音都难以适应。 烛瑶抖了抖身子,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身前。 “不愿意开山的”崔侑,正分外积极将大家引到半山腰。每个标红点都仔细查过,绝不漏掉任何龙的蛛丝马迹。 烛瑶也在暗自留心。 她并不相信絮絮的话,但还是颔首,示意他继续。 时叙白说:“开山的钱本来就是工部先垫,按照成效,年终考课后再发钱。工部垫不出来,就是博陵崔氏在垫。” 烛瑶不解:“所以呢?他是替太子办事,事成后好处又少不了。” 说话间,崔侑扯来王五,叫他背对着面向悬崖,同一时挥手将其他修士分到东西南北向,对龙可能出现的位置严加看守。 江择玉只是冷眼旁观,手一下下摸着那块石头上的字。 “所以,” 时叙白忽然扬眉朗笑:“如果分好处的人少了,功劳全到自己头上,江大人就前途似锦了咯。” 说时迟那时快,崔侑手里倏地一把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向王五的脖子。 江择玉大惊:“崔兄,这是何意?” 王五仓皇回头,只撞见崔侑格外冷酷的眼。 崔侑同时一脚要将王五踹下崖,朗声说:“我等仰慕龙神风采久矣,现有侍从愿舍身侍龙,望龙神保我朝雨顺风调。” 其实就是送祭品。由他这样的权贵动手,示以尊重。 但比崔侑的剑更快的,是一道极细的银色灵力。它从絮絮袖口飞出,弹飞他的剑后,立刻雾似的消散在风中。 王五松口气,立时拔剑对准崔侑。 崔侑却丢了剑,上前同江择玉行礼,歉然说:“崔家祖上主持祭祀之事,这祭品之事至关重要,说不准那龙神,就是觉着我们缺了礼数才不肯一见。” 江择玉捏紧那块石,忽然松开手,大笑着上前说:“崔兄所言极是。依崔兄之见,这龙神会从哪个方向出现?” 崔侑很谦卑:“大人请看……” 江择玉一把捏住他的衣襟,屈膝将他往下踹。但崔侑反应也很快,飞速后撤,难以置信看向江择玉,腰部抵上一把剑刃。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扯过最近的侍从,直接用他挡在自己身前。 烛瑶惊呆了。 赶在剑穿过那人腰腹时,忙出手相救。 但时叙白也动了,似乎对这局面早有预料,足尖一点,拽着侍从的衣襟将他向后提,自己飞身落在了树桠上。 “江大人,此人有行刺之心!” 动手的竟然是王五,他持着剑就向崔侑来,只当看不见时叙白说:“我来祝您一臂之力!” “好你个崔侑!竟然心存谋反之意!” 江择玉也暴怒,一把将手里的石头砸到他脸上说:“怪不得你说要走这条路,原来是要害我,害我有谋反之心!你们博陵崔氏全是乱臣贼子,此事我告知天子定要抄你们九族——” 但烛瑶没错过江择玉提到“抄九族”时的兴奋感。 她想起絮絮的话,也就是说,这多的资源就会全落到江择玉头上了——是吗?她仰起头,絮絮支颐含笑的眉眼,被日光切成无数碎片。 他不奇怪。甚至是乐在其中地,看着这场闹剧。 只同她对视时才哼了哼,说:“这山有暗河,不适开凿,崔侑只能将希望都寄于那只恶龙了。不然一年全白干,升迁、拨款全成问题——” “但,江择玉就不一定这么想了。”他笑得极开怀。 八百年前,烛瑶就见过有人挑起这事。 八百年后,挑起这事的权贵终于被更精通此道的人收拾了。 但就是这刹那,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龙啸。 所有人动作都停下来了。 惊惶后撤。 烛瑶皱了皱眉,站在原地没动。时叙白从树桠上落回她身边,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下意识将她护到身后。 烛瑶立时怔住了。 她本来还想等等那只“龙”,这下等不了了。她才不要被人护着——直接推开时叙白,五指化利爪,就要向着声音的地方扑去。 那道黑影变得清晰。 烛瑶周人瞳孔一缩,就这样止住了动作。 当—— 一根人的白骨,与利刃碰在一处。 这下看得很清楚了,冲出来的那道黑影,是一具人的白骨架。他拿着大臂的肱骨,和絮絮的长剑撞在一处。 人白骨的身后,还有一具更长的……龙骨,盘踞在山头俯视他们。 烛瑶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谁。 浑身血液凝滞。似乎又在往头顶冒,变成一股怒火。 “大人!请跟下官这边请!” 江择玉已经瘫软在地,被崔侑扯着往后跑。没有他的命令,那些修士根本不会上前。 “你在发什么愣啊?” 最后只有絮絮挡在她身前,推了她一把。他提剑就上,径直砍向那具人骨。 当—— “烛瑶。你……” 剑和她的龙爪碰在一处。 烛瑶避开他的视线,低声说:“不用你管我。你和他们一起走。” 她推开他。 那具白骨的速度极快,转瞬到她跟前,毫不留情地将她踹翻在地。烛瑶重重凿入地内,咳出几口血。 她仰起头,费力眯起眼,的确在那具白骨架里看出了故人的模样。 一招一式都是她教的。 所以,她当然很容易认出来。 她徒弟的尸骨,不晓得被那些人从哪捡回来,拼起来了,碎片和碎片之间都是裂缝,像一只木偶被人操纵着,一下一下劈过来。 尊贵的龙怎么能这样被打呢? 她想还击。 但也想起来,少年和她说:“师尊,要是我死了,那就下辈子见吧。”——下辈子,是这样来的吗? 最后竟然没能狠下心动手。 “烛瑶诶,你真是——” 还是年轻的剑修。更锐的剑光几乎占据她整个视野,挡住那片骨骼,好像也挡住了她那片过去的乌云。 他冷冷瞥来,似乎气急说:“是因为未来再没有值得你期待的事,所以你才一直要被困在过去吗?” 烛瑶要挣开他的手。他就不肯放。 那只龙骨动了。冲出来。将他们两撞翻在地。 长剑拖出逶迤的痕迹。 絮絮手护着她的脑袋,滚落在地,漂亮的裙子沾了一地灰泥。他们滚到鬼河里,他呛了一大口水,额发湿漉漉的沾在额前。 “时絮絮,回去。” 她不想看他的眼睛,别过头,也不想去看那具骨架:“你不会懂的。是我欠他一条命。” “当时和谈,他本来没必要去的,是因为我,非想要停战。他去了,被神宗埋伏的人,炸死在城墙门口。” 其实他只是个凡人啊……神宗害怕他活下来,甚至用的是修士的灵力。 连骨灰都不该剩下来。 剑修却不由分说地掰开她的手。 “我懂。我怎么就不懂了!” 他咬咬牙,碧灰色的眸湿漉漉的:“我夫君死的那日,就是这样,她告诉我窗外梨花开了,说像雪一样,约好了今晚要去看;但是再也没有过了,我回过头,她就死在那了。 “你死了你指望谁来记住她?指望那些害他到这种地步的人吗?” 烛瑶怔了怔。 山峦往前延伸,向天与海的界限模糊远去。这是一片大好河山,不仅仅是天子的,是龙的、是龙官的。 如果一个人,亲手毁了自己曾守着的一切,那算什么呢? 那道白骨又重重劈下。 烛瑶压住时叙白的肩。在他深吸口气,彻底发怒前,忽然用力与他位置互换,伸手伸手捏住那具白骨。 她被震得唇角出血,却是望着他,轻轻问: “我能够信任你吗,絮絮?” 【 www.w】 17、叙白 信任。 这是个很重的词。 时叙白都怔然一下,脑海里浮现的既有前世的妻子,也有认识到现在的龙大人。那一瞬间,他发现……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远处的龙骨微微歪过脑袋,似乎在打量两侧留过的鬼河,还有标记“龙”出没地点的旗帜。 阳光穿透眼洞处,像是从它眸中射出的冰冷寒光。 时叙白一手借着剑,着力起身,另只手去拉烛瑶说:“夏日最不好养伤了,灵息给你点吧——” 当! 时叙白瞳孔一缩,猛地回头,难以置信看着腕上捆缚的金链。链条的另一端狠狠扎在地里,还留着烛瑶的龙息。 她就地一点,如一枚炮竹似的投射出去,在空中化成巨龙,直接撞在龙骨上。 嗙—— 时叙白看见她那双黄金眸,收成极冰冷的竖瞳,透着拒人千里外的凉意。 “都给我列阵!拿下龙!谁敢后退我杀了谁!”听见江择玉兴奋至极地厉喝,他拔了剑首当其冲地站在崖边。 “大人糊涂!”崔侑却拼死拽他说,“退后!先退后!护好江大人啊!” 侍从一时都不晓得听谁的,僵在原处。 龙和龙骨撞在一处,震荡出磅礴的风。 烛瑶咬紧牙,龙尾一圈,狠狠缠绕在龙骨上。她凑近龙骨,咬咬牙,竟然有点恼火,又像在和老朋友调笑说: “这么多年了,你还在为人族镇山啊?镇到、连徒弟都管不上了?” 体型相同的龙缠着龙骨重重落地,凿出一个深坑。 嘶啦—— 龙骨也缠住她的尾。 银鳞一片片掉落,沾满血迹。 龙痛得发出一声悲鸣。 那只硕大的、冰冷的骨,就这样趁机借势,直接将她甩了出去。最近的山崖被撞成两半。 龙骨欺身而上,直接压着她,在地上拖出一道极深的痕。 “烛瑶!” 时叙白感觉自己也快被痛晕了。 他提剑就要上,却又被那条金链绑在原地,一时什么也顾不上了,直接震荡灵力—— 信任。信任。 前世他就没给过的东西,现在还有什么好计较的? “都听好了!摆杀阵!” 崔侑终于拗过江择玉,死死护着他说:“江大人要有个三长两短,天子一怒,你我回去全得诛九族!” 真是“忠心耿耿”。 烛瑶五脏六腑都在痛,还能抽空心想。 山崖上的人群飞速移动,渐渐形成、竟然依稀叫烛瑶眼熟的上古阵法。专为龙而研究的。 一时间,飞沙走石。 同一时,那具惨白的尸骨飞速上前。 烛瑶立刻回身去挡,龙骨的尾巴又重新缠上来,捆住她的右爪。那根人的白骨猛击在她肩、肘、腕,连着七下,落点竟似北斗七星图。 他力大无穷,速度又极快,饶是烛瑶也无法应对——倒不如说,正是她这样庞大的体型,才给了他更好得手的机会。 烛瑶尝试调动妖力,但失了龙丹束缚,在面对自己的骨头…… 是的。 她自己的骨头。她的徒弟。 烛瑶是真心没想到。 “当”的一声! 那只冰冷的人骨趁机借势,将她甩了出去。 瑶听见了风里细碎的声响。是骨头在笑。 他似乎还在遵循着某种习惯,向后甩了下肱骨,似在甩一把剑。 烛瑶忽然就想起,在那个春日融融的下午,少年赢了第一场剑道比试。她都多喝一壶酒,很高兴地问他想要什么奖励。 但少年什么也没要。 他笑吟吟说:“我就是为了让师尊成为最好的师尊,才学成了最好的剑啊。” 沙尘劈头盖脸砸来,像地面的眼泪。 烛瑶手挡着眼,忽然觉得好遗憾、好遗憾好遗憾啊…… 跟她说过这种话的孩子不在少数。 她反应过来,这是一件很珍贵、很了不起的事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了。 八百年转瞬即逝,午夜梦回时,她连他们的脸都不太记得了。总想着,他们至少该转世投胎、有了好的一辈子。 烛瑶咬紧牙关,利爪收紧,用尽浑身的力气冲向前。掐住人骨的颈椎,用力将它摁进地里。 而不是像这样。 人不人。鬼不鬼。成了供人驱使的器具。 龙骨顶过来。 她看准时机,一尾巴将龙骨甩飞。 血滴落在鬼河里,瞬间被冲淡。 但正这同一时,无数白线捆缚住烛瑶。 她像被抽走的河床,妖力从裂缝里干涸。再维持不住原型地摔落在地,呛了一口沙土。 崔侑一挥手,修士收拢,杀阵收敛。 烛瑶心想,她大抵在劫难逃了。 四周却刮起疾风,空中传来股很磅礴纯粹的灵力。她几乎起了片鸡皮疙瘩,在其中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猛然回过头。 听见非常清脆的一声“当啷”,她用龙息造的链子终于被弄断了。 视线几乎被凛冽的银光占满了。 风将剑修两侧的小辫子吹起来,露出锐利的、冷硬的轮廓。是一张属于少年的脸。 这是他曾经想藏在剑光里的—— 他到底是谁。 数道剑光横劈直下。径直撞在杀阵上。 阵法被从中劈出裂缝,像裂开的瓦罐。更有修士直接“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时叙白没准备再藏着掖着,直接撕了底下的裙摆,一甩剑,对着那具人的白骨劈头盖脸就砍下来。 他其实终于能想得很明白了。 信任远远比不上妻子的命。 那把利剑又出鞘,这一次,毫不掩饰的。 准。快。狠。 空中只看见一道飞扬的翠色身影和一具白骨交错变换位置。剑光像是道道惊雷,连带着光线都为之变幻。 他的每一招几乎都是杀招,奔着白骨的要害。 白骨落了下风。 但就换了那具龙骨,它对上剑修更有优势。体型庞大、不怕伤,完全缠绕住剑修的剑,根本不怕死。 很眼熟的打法。烛瑶以前就是这种蛮狠的打法。 剑修也理所当然,会落了颓势。 不辞剑卡在它肋骨处。 时叙白轻啧,松开手,但龙骨更快一尾打碎他落地的位置,大张嘴向他咬来。带动的罡风在他脖颈露出无数细小的血痕。 但也就这个瞬间! 烛瑶终于等到合适的时机,爬起来,四肢并用,竭尽全力跃起扑到龙骨的脖子上。 被劈裂的杀阵只剩下囚困的用途。即使一刻也够了。 在它扭头的那个瞬间,她立刻化作原型,像蛇一样,缠着它滚进即将溃散的杀阵里。 阵里一片黑暗,像是被放逐到无人的荒野,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 龙息流了出来。 金灿灿的。 像开出一片颓靡的花。带着她逝去的生气。 龙骨的气息还萦绕在身侧,明显是伺机给予她最后一击,她想要化作原型——龙怎么能输给自己的骨头呢!一点都不体面了…… 可她太累了,实在连指头都动不了了。 一缕细光不晓得从哪落进来。 她闻到股淡淡的、说不出名的香,费力掀起眼皮。 天光乍明。 剑修。少年剑修,咬着牙也从杀阵上方滚进来。 浑身都是伤,袖子被罡风切成一条接一条。金珠坠地、发髻散开,他左侧的小辫子甚至都被切断了,前所未有的狼狈模样。 只一双眼,明亮、锐利、漂亮——得惊人。 烛瑶避开他的触碰,嗓音分外冷淡:“你要从我这得到什么?”因为太累了,还有身上的伤,她讲起话来胸膛不停起伏。 时叙白就直接压着她的脑袋,咬破了腕,不由分说塞到她嘴里。 “我要你愿意给的,而不是欠的。” 卸去伪装,露了少年音,他连说话都是特难搞的天之骄子调调。傲意、又矜持,仿佛能将天下戏耍鼓掌中,听得就叫人恼火。 涌入唇齿的灵息缓解几分痛意。 龙骨也感受到这一切,气息又淡下去,蛰伏于暗中。 烛瑶想起他男扮女装的这些日子,舌尖抵牙,那种被戏耍的恼火涌上来,最后竟然变成了失笑摇头: “絮絮,你知道借灵息最快的法子,是双.修对吧?” “双什么休?” 时叙白皱眉:“你这伤,都该——” “月休、年休”还没说出口,他双眸瞪大,唇被直接吻住。 烛瑶听见暗处里龙骨的低啸,听见人骨挥刃的利声,身上每一寸皮肉都在痛。她抬起眼,望见少年平静又凉薄的碧灰眸。 像是被压垮了最后一根稻草。 烛瑶猛然凑近他说: “你穿裙子的时候,” 她抓住他的肩,握着他的腰,缠着他一起往下坠:“就该做好准备啊,时絮絮——不是么?” 双.修一场,她就可以夺回她的龙骨。是拯救世界呢。 牺牲他也没什么吧。 烛瑶想起他们见的第一面。 她就对他的眼印象很深刻了。 少年别过头,唇被她咬出血了,耳尖红透。她还是压着、和他滚到泥里,但又忍不住垫着她的脑袋。 她低头,捧着少年的脸又亲上去。 可后脑勺却先被握住。 “你起的好头,烛瑶。” 少年睫一颤,先吻住了她。他含住她的唇,咬着她的舌,恼恼地说: “别想一个人走完。” 【 w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