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糖手札》 1. 碗里春 《蜜糖手札》 留个羊/文 2026.06.21夏至 月亮提着灯,就在我抬头的那一瞬。 —— 三月的苏州,雨是粘的,风是软的。平日里棱角分明的粉墙黛瓦,此刻像被细水打湿的宣纸,边缘洇开了雾化的苔痕。 虞映棠家的房子在平江路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朝街,后门临河,是一栋两层的老式砖木楼。楼上是住宅区,中间没有隔断,就靠一部窄窄的木楼梯连接着,楼下是糖水店。 门楣上挂着块旧木匾,“碗里春”三个字是她爷爷手写的,路过的人抬头看一眼,觉得好看,便会吸引进来打卡。 穿过店堂,掀开一挂竹帘,后面就是灶间。而竹帘左边是一小块收银台,上面摆了一个方形的小鱼缸,养了一些颜色艳丽的孔雀鱼。虞映棠的手指顺着鱼儿游动的方向移动,简单且鲜活。 突然有客人拎着湿伞进来,她眼尖,马上递过去一个塑料袋:“伞放这儿,别弄湿鞋。”客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她先问:“宝宝能吃甜吗?”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最小的桂花糕,用油纸托着递过去:“尝尝,不甜的。” 客人微笑时嘴巴会张得挺大,捏着小孩圆圆润润的脸颊乐呵呵道:“快谢谢姐姐。”小孩扭捏地将脸藏住,半晌,阿巴阿巴地抬头说:“谢谢……漂亮姐姐。” 她眨眨眼,摸摸他的脑袋,腮边梨涡一旋:“不客气呢。” 紧接着,老街坊来喝糖水,她远远看见就扬声招呼:“庄奶奶来啦!今天的赤豆圆子炖得特别糯,给您多加一勺桂花?” “谢谢你嘞。”庄奶奶坐在刚刚那位客人的旁边,把小孩逗弄得乐开了花儿,真诚地推销道:“要和你妈妈经常来这家店光顾哟。” 从灶间出来,虞映棠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哥哥虞唯屁股后面。两人端上去的时候,碗总是熟练地轻轻放在顾客手边,不会“砰”地一墩。 她的胸前有一方绿色印碎花的布围裙,口袋里永远揣着几块包裹完整的松子糖。庄奶奶临走时她还要追到门口塞一包新做的松子糖:“带回去给爷爷尝尝,少给他吃,他牙口不好。” 庄奶奶总绕在嘴边念叨:“你这丫头,比我亲孙女还细心。”虞映棠帮她打开油纸伞,言笑晏晏开始接话:“您接二连三都会来光顾我家生意,更何况我和您孙女还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以前还天天去家里蹭饭呢。” “常来玩啊。”自从孙女外出工作后,庄奶奶总是稀罕人多凑一起热闹的场景,这话儿都说过无数遍了。 虞映棠招招手,应道:“好嘞。”依旧回到灶间,看见后面的小门被打开了,然后妈妈正穿上雨衣,提着桶里还沾有泥巴的马蹄准备去河埠头清洗干净。 她活灵活现地歪着脑袋喊:“康女士,还是让我来洗吧。”她家河埠头上的石阶一级级伸到水里,砌高的石栏上摆放了几个陶盘,里面栽种了茉莉花。这个月份虽不是盛花季,但零星开放的白色小花飘逸着香甜的味道。 “哪能让你淋到雨。”康女士对这个女儿一向疼爱有加,舍不得她吹到风淋到雨。 虞映棠趁着她蹲在石阶上揉搓时,悄悄撑起一把伞罩在她头顶。举目望去,对面的阿姨还在自做的小菜园里割韭菜,时不时和康女士闲聊两句,最后还听见对面传来:“丫头,给你家妈妈撑了这么久的伞呢。” 康女士回头,才知道虞映棠一直站在身后,扭扭捏捏地笑着说:“她就是闲的。”其实像喝了蜜水,从喉咙甜到胃里,连眉毛都软了。 语音刚落不过瞬息,搂着四五个花瓣碗的虞唯自带撒娇地喊道:“糖糖。”糖糖是虞映棠的乳名,将海棠花的雅致转化为含着一颗水果糖,家人呼唤时总是透着纵容和宠溺。 她悠悠地看着他,出声问道:“哥,怎么啦?” 他靠在门框上,心里叫嚣着紧张,却迟迟未开口。等时间过去一两分钟,才局促不安道:“外面来了个美食探店博主,说是来拍摄苏州传统美食纪录片的。刚刚我给他推荐季节限定的薄荷绿豆汤,结果他喝完后想要拍摄制作薄荷绿豆汤的过程。” 她见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又不敢看自己,气得发笑:“然后呢?” “我一开始答应了,一切都是为了宣传我们家的糖水店嘛,但是他最后说为了真实性还是需要露脸的。你也是知道的,我从小就有镜头恐惧症,你会帮我的吧?”他挠了挠头,带来恳求的目光,顺势补充了一句:“这个月的碗我全包了。” “成交!”虞映棠暗自窃喜,她一向不喜欢洗碗,这把真赚大发了。 康女士直起身子,锤了锤酸痛的腰部,提着桶说:“快去吧,我这马蹄也洗完了。” 虞映棠弯腰抓了一把亮堂的马蹄,揣在刚空兜的布围裙口袋里,挑了个最大的出来,削干净表皮后塞到康女士嘴里,算是勤奋劳作后应得的奖励。 她又递了两个给虞唯,随即边啃皮边问:“他们人是不是很多?”怕人太多,直接堵在灶间也很不方便。 虞唯另一只手插兜站在原地,闲散道:“没有,就一个人。”他吃完马蹄后换了条半身围裙,准备在洗涤区洗碗。 虞映棠转身抽了张纸巾,将手里的马蹄皮圈成一个小沙包,把玩似的扔进两米开外的垃圾桶里,夹杂一丝小得意道:“我现在出去,不能让人家等久了。” 这位美食探店博主是个中年大叔,脚踩匡威帆布鞋,习惯性带一顶鸭舌帽,脖子上挂了个便捷相机。他站在店堂中央,观摩着周围的环境,打量着菜单上的手写字。 虞映棠根据他的相貌和相机,心中猜测应该是哥哥口中说的那个人,于是大大方方道:“您好。” 博主礼貌地点点头,温和道:“您好,我是美食探店博主,发现您家的手作薄荷绿豆汤很有特色,想拍摄一段视频分享给粉丝们。”他倏然补充说:“如果允许露脸拍摄的话,我会在文案中注明店铺信息并免费宣传。” 她那双黑葡萄般的圆亮杏眼先于嘴巴笑,笑起来时眼睛会自然眯起,极具感染力地回应道:“可以的。” 镜头从背后跟随着虞映棠,微微晃动,迅速进入录制的状态。灶间的光线不算明亮,外面阴沉沉的天色蒙着水汽穿过玻璃窗。 她自信地提前介绍道:“我们家是用薄荷水代替薄荷叶的,不让几片叶子提味,味道浮于表面。”并没有急着开火,而是先走到水槽边,轻轻搓洗从盆里摘下的薄荷叶,再将薄荷叶放入锅中,加了少许冰糖一起焖泡。 镜头转向沸腾的锅,但她却并不看火,而是转身去处理那些蒸笼里的绿豆。镜头缓缓推近那个冒着热气的老式蒸笼,她掀开盖子,水蒸气模糊了视线。待雾气散去,只见笼中的绿豆一粒粒咧开了嘴,露出了里边粉糯的芯 ,没有一颗煮烂变形。 “绿豆要蒸,不能煮。”她的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个古老的做法。 博主犹如一个好奇的小学生,镜头几乎要怼到蒸笼里去。当她把蒸得开花,但颗粒分明的绿豆舀进碗里时,博主抓拍了一下她手上的老茧。他想起年轻一代对体力劳动的回避,还有之前遇到个老厨师提醒新人的那句话:不要像我现在找对象连牵女孩子的手都怪不好意思的。 他产生敬意和同情道:“美食背后,都有双默默承受磨砺的手。”还忍不住“哇”了一声:“这豆子看着就好吃!” 不同于一般店里的速成,每一步都透着讲究。尔后,镜头捕捉到一个画面:“虞映棠从角落里拿出那捆扎得整整齐齐的斑斓叶,折了两下打了个结,丢进锅里。” 博主忙不迭凑近闻了闻,对着镜头挤眉弄眼:“有内味了,是一股高级的清香味儿。” 最关键的镜头来了,她没有直接用薄荷水冲绿豆,而是先在碗底舀入一勺淡奶。翠绿的汤汁冲下去,奶香瞬间激发出来,从碗底盘旋上升,让汤体变得顺滑醇厚。不仅如此,还可以中和绿豆的涩味,让味道更有层次感。 博主端起碗抿了一口,停顿了两秒,对着镜头说:“我知道区别在哪里了!别的店喝的是清凉,这家店喝的,是层次。清凉感最先抵达,紧接着是奶香的醇厚,最后马蹄爆爆珠在齿间炸裂的清甜,其中还有斑斓叶制造出来的复合型香气。” 博主竖起大拇指,称赞道:“味道特别清新柔和,妙极了!”还加了句宣传,“有喜欢喝糖水的粉丝可千万不要错过这家糖水店喔。” 虞映棠一手握拳,一手抱着拳头,灵动地对着镜头说:“欢迎大家前来品尝,不甜不要钱。”一笑起来,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甜度瞬间爆表。 最后,来到视频的收尾阶段。博主明确互动引导,说着常用话术:“地址我会放在评论区,记得避开下午三点的高峰期。你们家乡有什么必吃的糖水?评论区告诉我,下次我去打卡。” 虞映棠另外给他端了杯温开水,感激的语气:“辛苦了,还对着镜头说了这么多宣传我们店铺的话。” “没有没有,主要是你做的好,宣传优秀的店铺是我职业的本分。”博主的话也说得漂亮,毕竟探到一家很好的店,视频的流量就会不断增长,钱也自然赚得多。 博主临走之际,虞唯提着密封碗出来,里面装了可外带的双皮奶和姜撞奶送给他,并站着聊了会周围店铺怎么样的话题。 虞映棠从冰箱旁边拿出一个带着藤编提手的迷你玻璃瓶,再用一只干净的小漏斗,先把蒸好的绿豆和脆波波灌进去,再慢慢倒满薄荷水。汤里的马蹄爆爆珠和绿豆,在透明瓶子里显得上上下下,特别好看。 她把玻璃瓶装进粉嫩的玲娜贝儿手提包里,不急不缓地往门口走,“哥,你看着店哈,我出去一趟。” 虞唯“嗯”了一声,低头开始擦拭掺了水分的桌子。 青石板都被雨水洗得发亮,缝隙里还长着苔藓,虞映棠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巷尾最深处走。待快跑到一栋结构简单的一层老式房时,她利落地收起伞,熟练地站在门口,对着还在缝补衣物的童姨说:“童姨,我来给阿年送甜食啦。” 童姨笑弯了眼,刚准备开口,结果房间里的人扶着门框,眼神没有焦距地对着她的方向,冷淡道:“我不喝。” 2. 康定 童姨的线轴“嗒”地落在竹编筐里,满是皱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嗔怪地朝里屋瞥了眼:“年仔这孩子,你发小映棠特意提过来的薄荷绿豆汤,快闻闻这香!” 裴叙年的指尖蜷了蜷,在门框上停顿了两秒,这是他在失明后养成的习惯——用触觉确认空间边界。“甜得腻。”他声音没多大起伏,白衬衫领口却微敞着,露出半截锁骨。 他大学毕业后进了旅行社,从地陪做起,很快做了全陪的领队。在一次带团途中,遭遇山难,他被落石砸中头部,导致意外失明。 童姨不好意思地抓着虞映棠的手臂,拉向一旁,略带歉意地轻声说:“映棠啊,年仔他今天看上去确实有点心情不好,说起话来也比较难听,你别放在心上。” 虞映棠抿了抿唇,乐观地摇摇头:“童姨,没事的。” 眼前这位已过花甲之年的童姨正是裴叙年的母亲,当初踩在高龄产妇的门槛上,只生育了他这一个独生子,而门外有些不知情的人,会误以为这是他的奶奶。 虞映棠蹲身从手提包里提出玻璃瓶,再倒入原本就准备在桌子上的青瓷碗,用银勺搅拌均匀,“这是我弄的少糖版,不甜,而且玻璃瓶可以祛温,尝尝常温的?”她此时的语气有些刻意的轻快,像怕惊扰了什么。 远处巷口传来收废品的车铃声,和檐角雨滴敲打在青石板的节奏混在一起。童姨已悄悄退回房间,留他们俩在房门口相对。 裴叙年的盲杖伞斜倚在墙根,他弯腰拿上后忽然往前迈了半步,精准停在她的面前,左手虚虚悬在她头顶:“头发湿了。” 她仰头时,看见他又长又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明明是没有焦点的眼睛,却望向门外,竖起耳朵在听落雨的声音。 “今天店里来了位拍视频的博主,来的路上不经意间扫到别人家的钟表,才发现已经过了六点,所以刚刚在巷口跑了几步。” 他的手指摸到碗沿,有微微热的温度,反而没接,顺着碗沿握住了她的手腕,还带着伞柄的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拇指无意间碰到佛珠,倏然语气加深道:“我说过,别再送甜食了。” 虞映棠的右手腕上有一只细细的绞丝银镯,三股细银丝拧成麻花状,不粗,细细一圈衬着白腻的手腕。银镯旁边,还戴着一串佛珠,不是那种大颗的沉香木,而是极细的小叶紫檀,珠子只有米粒大,统计108颗,绕成四圈,松松地挂在腕上。 她突然想起在庙里求佛那会的场景,老师傅说这串佛珠代表着光明与希望,可消除烦恼,便为了光明二字果断买下来了。距今已经过去两年了,她每天都会傍晚六点,不缺席地送甜食过来他的家里。 “我知道你今天不开心,别把眉头皱成小老头好不好?”她的声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高中运动会你抱我去医务室时,可没见你这么别扭。”轻快地把勺子塞进他手里,“快尝尝。” 外面的雨停了。康定这只异瞳的雪白狮子猫由于跑太快,一不小心被长毛绊倒,滚成一个毛茸茸的雪球。 康定——健康安定。 这是虞映棠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已经有两岁半了。 裴叙年的听觉十分灵敏,碗里的薄荷绿豆汤都喝光了,他下意识地“望”向猫咪的方向,小心翼翼道:“是不是康定摔了一跤?” 虞映棠蹲下来并与猫平视,刚伸出手它便用头蹭上她的手,她笑嘻嘻地抚摸着它的下巴和脸颊,“问你是不是摔了一跤呢。” 他伸出两只手,没两秒,康定就被她塞进自己怀里了,随即听见她问:“为什么不高兴?”她很快要回去帮店了,如果没有问出这个心中的疑惑,晚上睡觉之前都会一直纠结这个问题。 裴叙年失明的第一年,全程丧丧地待在小空间里不动弹,从第二年开始,学会用读屏软件进行写作,但目前仍然会发现有很多错别字。现在需要年迈的母亲一字一句地听,一字一句地改错别字,诸多愧疚萦绕于心。 他没有将这个困扰说出口,而是换成一句:“想剪头发了,但这几天外面一直下雨,我妈带我出去不太方便。” “这样啊。”她拿出手机看了眼天气预报,显示多云,唇角隐约弯起弧度,“明天大概率不下雨,我带你去剪头发吧。上周这边还开了一家新的理发店,刚好去试试靠不靠谱。” 他看上去有些犹豫,更多的是怕耽误她的时间,半晌,还是说了个字:“好。” 虞映棠转身拿伞时,听见身后碗沿轻触桌面的声响。裴叙年站起身,膝盖上的康定一跃而下,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被水汽泡软了:“……别跑,巷口的青苔滑。” 她的脚步顿了顿,回头“嗯”了一声。伞骨“咔哒”撑开时,她看见自己的脚印旁,多了一串深浅不一的盲杖伞点痕,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尾,犹如画了一道虚线。 或许有些路,本就需要两个人的脚印才能连起来。 —— 次日,云层在空中缓缓移动,周围能看到的柳树新抽出细细长长的嫩芽,把刚探头的几缕阳光揉进波光里。 “碗里春”涌进了很多顾客,虞映棠忙得焦头烂额。她家的店铺不大,而且所有的糖水都是现点现做,现在爆满,人多到位置都不够坐,还在门外排着长队。 “多多宣传还是有效果的哈。”虞唯正在和面搓丸子,心里哼着满足的小曲儿。 负责熬汤底的虞父愁眉苦脸道:“一早起来到现在,我的手压根就没停过。”他有时候会犯懒,等汤底熬好后会去找邻居们下下象棋,或者打打太极拳,忙起来的时候又想歇歇。 康女士在给汤圆轻轻下锅,揪着他的耳朵不放,卷起舌头呦呼道:“对,就你一个人在忙活。” 虞父认错般赔笑:“当然是你最忙了,晚上我专门会给你按摩按摩,消消气。”他看汤圆都浮了起来,埋汰忽悠:“快快快,汤圆要熟透了。”两人之间虽然会抬抬杠,或者阴阳怪气,但只是增添日常生活里的乐趣罢了。 虞映棠拿着手写单进来,用长尾夹挂在挂杆上,里面都是按编号顺序排列,方便制作区察看。她全程偷笑,还不忘调侃:“你俩就像动画片里围裙妈妈与小头爸爸的互动模式,老爸你快说,是不是想要用抱怨的语气求关注。” “你啊你,没个消停,还不快过来帮我端一下过滤嘴。”虞父调小火候,放入刚切好的柠檬片进行搅拌,关火后麻溜地倒入她端着过滤嘴的那个不锈钢保温桶里。 她清洗干净过滤嘴,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都没说。 康女士瞧出端倪,站定后随意般问:“心里装着事吗?” 虞映棠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直接了当道:“我有事想出去一会儿,可今天突然来了这么多顾客……” 康女士的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扬高声音:“你有事你就先去处理,放心,我们能忙得过来。” “我一会喊我妈下来帮忙,你快忙你的去吧。”虞父的语气如春风满面,在他那儿,无论女儿的大事还是小事,皆为最大。 虞映棠连续“嗯”了三声,随之脱下身上的布围裙,换了双奶黄色的俏皮薄底鞋,轻盈地擦过长长的队伍,往裴叙年家的方向走。 大门只敞开一半,中间架平两张凳子,上面摊放了一床被子。童姨戴着老花镜,艰难地在针孔里插白色的线,尝试两三次,还是没弄进去,针还悄无声息地 掉地上了。 虞映棠眼尖,捡起针时接过童姨手上的线,“阿姨,我来吧。”结果一次就中,顺带打了个结,方便后期使用。 “年仔。”童姨朝房间看去,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亮光,“映棠来了。” 裴叙年拿上放在脚旁的盲杖伞,徐徐地走出来,疑惑道:“店里不忙吗?”他依稀清楚现在这个点正是高峰期,而且也能听到路过家门口的人嘴里念叨过今天她家的糖水店很火爆。 她神色稍顿,从容一笑道:“还好,而且店里够得人手。”尔后轻松地垫了下脚尖,瞥了一眼窗外,“外头的天色很不错,很适合剪头发。” 他杵在原地,似是在斟酌用词,才慢慢吐了俩字:“走吧。” 新开的理发店,玻璃门上还粘着半卷未撕净的透明胶带。推开门时风铃轻响,有股茉莉香氛的气息扑面而来,与隔壁那家老馄饨的葱香味奇妙达成和解。 店主是个穿工装裤的年轻小姑娘,正用湿纸巾擦拭发财树绿油油的叶子。“想剪什么样的?”她抬头时,发梢沾着的碎发像蒲公英种子般颤动。 理发价格表挂在镜墙旁边,男士洗剪吹的话35元,字样旁画着一个戴着墨镜又留着流行发型的简笔画小男孩,有些歪歪扭扭,也十分有趣。 裴叙年坐在皮质转椅上才偏头回应:“剪得清爽一些,然后低头时头发不会扎到脖子。”他的头发是软的,发色是深的,阳光下才透出一点栗色,还带着一点自然卷。 虞映棠知道他右肩比左肩略高,自然地将围布多向左侧拉一点,避免他觉得紧绷。不仅如此,还一直站在他的身侧,一会看看镜子,一会看看掉落在地上的头发。 她转向理发师,用手比划着弧度,“麻烦顶部留长一些,别打太薄,他喜欢抓起来有点蓬松的感觉。” 拿着剪刀和梳子的小姑娘瞬时顿了顿,抬眸看向镜中,见坐着的他眼里没啥反应,便按照她的要求进行操作。 最后一步是冲洗。温水流过发间时,裴叙年惯性闭上眼。虞映棠站在洗手台旁,看着理发师用毛巾帮他擦耳朵后面的水珠,还听见她说:“好了,现在你可以看看整体形状是否可以了。” 他有些怔愣地望着前方的镜子,脑海里只有一片黑暗,敷衍道:“可以的。”向左移动时不小心踢开了一张矮小凳子,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去摸前面有没有障碍,才发觉是一面墙。 理发师这才知道他的眼睛看不见,焦急地抱歉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的眼睛看不见。” 虞映棠拉住裴叙年,抬手从头顶摸到鬓角,指尖在渐变的弧度上停留片刻,笑着说:“没事的,这次没踩坑呢,剪头发的技术果然靠谱。” 理发师荣幸之至地莞尔一笑,在她支付价钱的时候特意说:“你说话我爱听,便宜一点,支付25就行。” 裴叙年拿着盲杖伞站在门口,理发师凑近虞映棠偷摸问了一句:“这是你男朋友吗?”打量了一圈后补充道:“他的身形挺拔,眼睛也很漂亮。” 虞映棠猛地一顿,几秒钟后才回过神,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粉晕,像只受惊的小鹿。她偷瞄了一眼裴叙年,看上去没有听见此话,才松了口气似的笑:“他是我发小,我俩穿开裆裤就认识了。” 理发师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语气犹如撒了把跳跳糖,“原来是青梅竹马啊。” 虞映棠理了理额前的刘海,先和理发师打了个道别的招呼,再大步流星地过去裴叙年那边,扯出一个自然的笑:“我们去吃隔壁家的馄饨吧。” 他点点头说:“好。” 小的时候他们都很喜欢吃这家店做的馄饨,长大后也依旧喜欢。 3. 默剧 老馄饨店开了将近三十个年头,是一对丁克夫妻经营起来的,坚持每天现包现做,制作的过程很讲究卫生。 虞映棠刚掀开门帘,裹着帽子的老板娘瞪大眼睛道:“小棠儿来啦。”待裴叙年显露面庞和身形,又惊喜道:“年仔也来了,平时都是你妈妈过来打包一份你喜欢的口味带回家,没想到这次出门啦。” 他温和地喊道:“李阿姨。” 李阿姨还是一副温和的姿态,会下意识地把过道上的椅子往桌子底下推动,以防他走路时磕碰到,“还是和原来一样?” 虞映棠点了两下脑袋,回应了两个人的需求,随即左顾右盼道:“顾叔叔呢?” “我在这。”顾叔叔挺直腰板,他那两撇八字胡,一根根地矗立出来,末端焦黄。 李阿姨和他说话时总是会提高音量,他的听觉不是很好。 “老公,还是照常煮一份荠菜鲜肉和一份虾仁鲜肉馄饨出来。” 顾叔叔正用竹漏勺轻推锅里翻滚的馄饨,它们像一群胖乎乎的白鱼,在沸水里翻着跟头,薄透的皮隐约能看见粉嫩的肉馅和翠绿的荠菜碎。 李阿姨就站在他的旁边,左手托着面皮,右手用竹片挑一点肉馅,指尖迅速地一捻一折,扔进竹编筐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哼着抒情小曲儿。 虞映棠用食指点了点裴叙年的手臂,示意他听身后李阿姨的歌声。半晌,有两个看似小学生的孩子蹦跶进来,说了一句:“老板,要两碗小份的鲜肉馄饨。” 小男孩从兜里掏出两颗棒棒糖,分别是蓝莓和草莓味的,他还顺带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块钱的现金,笑弯了眼道:“这是我小姨给我红包里的钱,刚好可以偷偷请你吃一顿馄饨。” 小女孩的手架在柜台上,忽而捂着嘴巴笑得前仰后合,宛如春光明媚。 虞映棠望着他们的方向迟迟不动弹,那些印在脑子里的记忆倏然浮现出原形,思绪顺着此刻的情形带回了过往。 那时候裴叙年的父亲还在,是大学里的教授,有工资,有稿费。家里虽不算富裕,但也过得体面。他家有书,有茶,有笑声。院子的天井里有棵石榴树,他爬上去摘,她在下面接。后花园里还有各种各样的花,春天的时候开一片,他们会互相追赶蝴蝶。 裴父拎着黑色的手提包回来,大老远传来温润的声音:“让你们背的古诗有没有背出来呀?” 虞映棠小时候并不喜欢背诗,也耐不住性子坐在凳子上一个劲看书,只喜欢吃喝玩乐,爱好广泛。她绞着衣角,咬着下嘴唇,硬着头皮看向身旁的裴叙年。 他转动眼圈,仿若一腔孤勇者爱冒险的朵拉,拍了拍胸腔说:“爸爸,我全背出来了。”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他把《春晓》一字不漏地背出来了,紧接着,继续背虞映棠那篇《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裴父眼中闪烁着认可,言语里却是另作要求:“下次可要再多背一首,一共三首。” 裴叙年机械般地点点头,伸出手问:“那这次背出两首古诗的奖励会是现金吗?” 裴父给了他二十元,他便欢欢喜喜地领着虞映棠出门,绕过一条胡同来到这家店吃馄饨,还任由她选择的那种满足感。 他的表情里全是对得到奖励的开心,“你想吃哪个?” 虞映棠仰头张望着墙上的菜单价目表,脑子里算着加减乘除,用食指指着:“要一份虾仁鲜肉馅的。”而裴叙年点的荠菜鲜肉馅正好是剩下的费用,一切皆宜。 “你们两个娃娃估计也吃不了这么多。要不这样吧,阿姨给你们少下一点,然后都给你们便宜一些,怎么样?”因为肉价上涨了,所以加了鲜肉的口味都会相对抬价,李阿姨也知道两小孩吃不完大份,碗里吃剩的东西只能倒进垃圾桶,她心里也不愿意为了多赚点钱而浪费吃食。 裴叙年站在筐子面前,微微颔首致意:“我们拿两瓶原磨豆奶。”然后将手中的二十块钱,全部放在收钱的木箱盒里。 虞映棠拿了两根吸管,看着他把瓶盖放在桌角上,紧接着用手掌去按压瓶盖,结果按压了三次还没打开。 她的下巴抵在桌上,睁着一双大眼睛调侃道:“不是有开瓶器吗?” 他碍于面子一味地逞强,凭借一己之力打开了两瓶的盖子,捂住拧红的手心,“我就说我能行吧!”引得李阿姨和顾叔叔咯咯乱笑,说他小小年纪还这么硬骨气,长大后会是个很有担当并且有责任心的人。 “你这都有两个对你好的哥哥了,是不是很开心呀?”李阿姨知道他比她大了一岁,两家的父母又互相认识,家里的小孩也经常玩在一起,便把亲情二字挂在嘴上。 虞映棠咧着嘴笑,在原地像踩着小弹簧一样蹦跳,露出甜甜的梨涡,左边比右边深一点点,“当然啦。” 刚出锅的馄饨,溢出漂浮的葱花杂糅着紫菜的复合味道,热气不是直直地冒,而是模糊碗的边缘,升腾而起,再朦胧了眼前的视线。 虞映棠的思绪被氤氲的热气一搅和,迅速反弹回来,拿起勺子帮裴叙年先散散碗里的烫度,“今天要不要吃几个虾仁馅的?” “好。”裴叙年伸手去摸桌上的维达抽纸,缓慢地擦拭碗缘的水珠,又因为担心手肘会碰倒玻璃罐里的辣椒酱,动作既缓慢节奏又小心翼翼的。 虞映棠看在眼里,默默地把辣椒酱移到靠墙的位置,再交换各自碗里的馄饨,咕哝道:“正好我也想尝尝荠菜馅的。” 她一口可以吃掉一整个,也会同时绽放笑容,完完全全把吃东西的过程当作享受,轮到最后一个,突然听见新来的两个打扮精致的顾客互相说:“你都不知道碗里春这家糖水店今天有多难排队。” “是啊,两年前我和我爸妈过来这边旅游,点过这家好几款糖水,真的样样都美味极了,那时候还不用像现在这样排队呢。” “你还真别说,现在什么人都有,刚刚看见那个烟熏妆容的女孩子在门口和别人抡起架来,我都瑟瑟发抖。” “还把人家点的餐全掀翻了。”坐在虞映棠对面那桌的顾客还拿着镜子在补妆,说出这话的时候“啧啧”了几声,瞬间鸡皮疙瘩掉一地。 裴叙年竖起耳朵在倾听这些对话,着急放下手中的勺子,结果一不小心打翻了碗,里面剩余的馄饨和汤汁全撒在他的衣服和裤子上了。他紧锁着眉头,语气里全是无奈和自责:“一会我自己会处理,你先回去店里吧。” 虞映棠霎时用纸巾帮他擦掉表层的残留物,再去李阿姨那边拿了条干净的毛巾,沾水帮他抹洗油渍。 “没事,不然湿漉漉的感觉会让你很不舒服。” 他顺着她的手臂,抓到手腕处的位置,眼神坚定道:“你不用管我,先去看看店里的情况吧,我一个人可以回家的。”自然而然也不想成为她的负担,这个想法总是会在遇到问题的时候闪现一下。 她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哪能为了生意而不顾及他的外出安全,摇摇头说:“你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试探地补充道:“反正你回家也是要经过我家门口的,刚好顺路。” 他微微低垂着脑袋,沉吟片刻,撑着桌沿借力去摸盲杖伞,嗓音低低地含糊说了句:“走吧。” 虞映棠知晓他的步伐移动得很快,全程注意力都是放在他抬步的位置,顺势拉着他的手臂控制方向。店里发生的事情她心里有谱,觉得家里人肯定会处理好。 从她出门到现在,对比之下队伍并没有缩短,而是不断有新的客户加入这个壮举。裴叙年能听到空气里弥漫着口中的埋怨声,在人多的场合下会下意识地攥紧盲杖伞,心不在焉地问:“是不是到了?” 虞映棠拍拍他的手臂,“嗯”了一声。随即,店里传出一阵指桑骂槐的吵闹声,她没等裴叙年继续开口,顺手将他一块儿拉进里面察看详情。 她见一个戴着镂空蕾丝渔夫帽的年轻女孩坐在凳子上哭泣,虞唯则站在一个小伙子面前劝说,走近疑惑地问:“哥,这是怎么了?” 虞唯凑近她的耳朵小声说:“这对情侣闹矛盾了。” 虞映棠扶额苦笑,眉头也轻轻皱起,转过身扫了一眼还在抹眼泪的年轻女孩,“你好,需要帮忙吗?” 小伙子看上去年龄相对较大,说起话来也很大男子主义,“你能帮得上什么忙?”恶狠狠地继续望着女朋友说:“还想怎么拍?我到底是为了陪你吃东西还是为了给你拍美美 的照片,这么久的时间你还一直吐槽我拍照的技术不行,又想闹哪出?” 年轻女孩拿下头上的帽子,哽咽道:“这年头谁不想出片啊,不就让你多拍了几张,你至于在公共场合下凶我吗?” 小伙子性格暴躁,掐住她的脖子,冷脸道:“我没打你就不错了!” 虞映棠觉得这位顾客简直是个疯子,使出吃奶的劲去扯住他爆满青筋的手,“你先放下,不要对你女朋友产生这种暴力行为。” 小伙子使劲一推,她整个人往后倒,压在裴叙年身上,他的后背被桌沿拦着,没有导致摔跤,就是腰部肌肉酸痛拉满。 虞映棠连忙摸着他的腰部,按了按,担心道:“阿年,没事吧?” 裴叙年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摇了摇头说:“我没事。” 她转身时咬牙,眸中跳动两簇薄怒,指责道:“请你出去,我们这里并不欢迎你这种没有素质的人。” 小伙子挑了挑眉,扯了扯衣领,“我怎么就算没素质了?我在点单的时候已经支付了费用。” 虞映棠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她见过许许多多的顾客,但这种下三滥的顾客还是头一回遇见。她不想和他继续对话了,指着门的方向说:“请你出去,以后别再来了。” 年轻女孩迅速起身,拉着小伙子想要离开,脸面已经被这个男朋友一塌糊涂地掉在地上。他顿住脚步,从虞映棠对身后男生的关心,还有叫他阿年,猜测两人可能是情侣关系。 小伙子看着她捡起地上的盲杖伞,而她身旁男生的眼睛里没有焦距,也没有神色,甚至移动的步子都有些试探和小心翼翼,报仇似的揭锅道:“这不会是你的瞎子男朋友吧,还让我以后别再来了,我又不是瞎子,当然以后不会再来了哈。” “你骂谁?”虞映棠其实很少生气,察觉到裴叙年先是一怔愣,退缩回紧绷的状态,她的脸颊也因此染上气焰的绯红。 虞唯一直以来都是把裴叙年当亲弟弟看待,现在他都想把小伙子吃剩的糖水抡起来盖他脸上去,“请注意你的用词,我们是两兄一妹的关系,再乱骂我可对你不客气!” “那不也是个瞎子。”年轻女孩听到自家男朋友骂出这种话,直接原地跺脚地大力拉着他走,临走之际还弯腰鞠躬道歉:“实在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其他顾客们看完热闹还不忘埋头吐槽这货,有的人还会抬头观察裴叙年的举动,虞映棠一一都看在眼里。她想搀扶裴叙年离开这里,他身体僵硬地抽回手臂,宁愿撞翻这里的凳子和垃圾桶,也不愿接受这份让他感觉被怜悯的触碰。 她压抑住内心不安的情绪,声音依旧微微颤抖道:“要不要去收银台那里坐会?” 他的右手虎口抵住伞柄底端,将伞柄斜撑于身体左前方,缓慢扫动来敏锐地捕捉地面反馈,“你快去忙吧,我先回去了。” 她听到这句话时,瞳孔骤然收缩,随即又快速恢复自然:“不差这点送你回去的时间。” 虞唯抿了抿唇,看出他并不想让周围的人以为她找了个瞎子男朋友,眼神一沉地假装轻松道:“让哥哥我来送你。” 裴叙年用力地摇了摇头,坚定道:“哥,我可以自己回去的。”他通过伞柄的震动识别边界,通过脑海中绘制的实时路况地图来辨别方位,往家的位置挪动。 虞映棠的跟随像一场默剧,她与他保持着五米的距离,这个长度刚好能看清他盲杖伞的每一次轻点,又不会让自己的脚步声有规律地落入他的听觉内。 水果摊主高声叫卖,她趁机快步走到他的斜前方,用身体挡住迎面冲来的自行车。最惊险的是路口窜出的流浪狗,他的盲杖伞刚扬起半寸,她已提前一步跺脚吓跑了狗,等他疑惑地望向声音的来源时,她正低头系鞋带,这种既想帮忙又怕发现的局促感油然而生。 到家门口时,他用盲杖伞反复敲击门锁周围的墙壁,寻找钥匙孔的位置。当钥匙终于插入锁孔,他如释重负地轻吁口气,这个细微的叹息却犹如羽毛搔刮她的心尖。 她看着他推门而入的背影,在原地定定地待了一两分钟,才转身返回店里。 有些守护是不需要被看见的,就像晚上的月亮不必知道,它照亮了某个人的夜行路。 4. 蝴蝶酥 收银台上的小鱼缸里有一条孔雀鱼待在角落里不动,它的腹部出现较为明显的突出,是马上就要生产的征兆。 虞映棠及时用隔离盒把它隔离起来,这还是她刷过网上的视频,有些母鱼会吃掉刚生下来的小鱼。刚放进去,她本来想摆好柜台上的日历表,结果瞥了一眼发现它生了,小鱼自动落到下层。它生得很快,半个小时便产了三十多条。 她用渔网把小鱼捞出来,放在新晾晒的水里,它们快速地游来游去。她继续盯着这群活蹦乱跳的小鱼,最显眼还是黑乎乎的小眼睛,便喃喃自语道:“都存活下来了呢。” 康女士冒出头来,呦呵道:“生了啊?” “是啊。”虞映棠抿抿唇,欣喜中又略带疲惫和失落。 康女士擦拭柜台,眉头因担忧而紧锁,连心都跟着沉重地问:“是不是这两天太累了?” 虞映棠拉住她的手臂,撒娇似的晃了晃,冲她浅浅地笑:“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顾客多的话店里也热闹啊,而且还有钱赚呢。” 康女士轻咳了一声,摸摸她的头,再次问道:“那你这两天怎么看上去不太开心?” 虞映棠的眼珠有些躲闪,随意乱飘四周,胡诌八扯道:“哎呀,就是我追的一部电视剧,还在坐等更新中。”怕她会怀疑自己,又补充:“我可太想知道后面的剧情是怎么发展的,还不知道男主能不能从阴影里走出来呢。” 实则是她这两天去给裴叙年送糖水,没想到面都没见着,他一直反锁房间的门闷在里面,连声音都未传出半分的那种静默。 康女士平日里喜欢追剧,也知道她追这部剧的男主是她追星的偶像,坚决地拥护道:“肯定能啊,放心吧,男主的前途一片光明。” 虞映棠粲然一笑,眉梢稍稍往上一扬,拿起水果盘里的草莓咬了一口。 虞父打扫完灶间,腰酸背痛地耷拉走出来,长叹了一口气,“还是以前的日子舒坦,现在累得够呛。” 康女士顺势也拿了一颗草莓尝尝味道,吃一个酸不信邪,再拿了一个还是酸的,“这个草莓红彤彤的,没想到酸一窝了。”她打量了一圈四周,悠悠地感慨:“还是不宣传出去比较好,一家人缓慢又平和地做着本地糖水生意,不像这几天连续发生了好几件顾客争吵的纷争。” “是啊,每天看到这么多客户排队,心里都不踏实了。”虞映棠终于说了实话,琢磨以后别在飞快的网络上宣传自己家的店面了,本身累一点还能咬牙坚持下去,就是不愿意看到家里人过度操劳。 虞唯脱下黑色的围裙,顶腮道:“放心吧,我看那个博主又上传了两个新的视频,其中一个也是手工糖水店,他的粉丝八成会因为新奇偷溜跑走。而且明天关店休息一天吧,我顺便出门去备一下库存。” “好啊!”虞映棠举双手赞成。 楼梯尽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还是木地板材质,走起路来会有空空的回声。然后走廊的一侧是栏杆,栏杆外面是天井——房子中间那一方露天的空间。 天井不大,也就三四平米,虞映棠种满了东西,一年四季都是活的。正中央还有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桂花盛开,打下来晒干,装在罐子里,留着一年用。 她的房间窗户对着天井,待洗漱完后,撑在窗沿望着已经开花的郁金香,红黄紫三种颜色拼凑在一起,非常治愈眼睛。正数着一共开了多少朵时,放置桌面的手机铃声响了,瞬间忘记数到哪了。 “小棠,在干嘛呢?” 对面传来庄若茜的清亮嗓音,她是虞映棠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关系非常亲密无间,无时无刻都在互相分享生活。 “在看盛放的郁金香。”虞映棠撩了下半干的头发,闻着清淡的香气。 庄若茜想起经常去公司上班的路上,最近都能看到绿化带里长出两片郁金香花海,特别漂亮。 “说起这个,我花钱买来插在花瓶里的郁金香,没想到这个城市的绿化带里种了两大片,还是不同颜色的。” 虞映棠幻想了一下那个场面,心情愉悦地笑了起来,“当牛马的途中,连风都是甜的。” 庄若茜被她逗乐了,无意间瞥到放在床头柜上的验孕棒,上面两条红色的线刺激眼球,才言归正传地说:“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是抢到演唱会的门票了吗?”虞映棠下意识会这么认为,因为庄若茜很喜欢周杰伦,天天都要反反复复听他唱的歌曲。 庄若茜安静了几秒,语气轻松道:“是你要当小姨啦。” 虞映棠的第一反应是惊喜和身份转换的冲击,既为她开启人生新阶段而由衷高兴,又因即将拥有小姨这一新身份产生微妙的角色期待,“恭喜恭喜,你就要当妈妈了,我就要当小姨了!” 庄若茜发自肺腑地“嘿嘿”笑了起来,在床上轻轻地滚了一圈,“明天默阳会送我回家。过完年那会儿回来公司工作,没想到新来的同事到处陷害我巴结领导,背地里还说我一个结了婚的人,在领导面前献媚。”她捶了下床,语气激昂道:“我平时爱化妆打扮,不就图个开心嘛,竟被他们造谣生事。再说了,人家领导本来就是欣赏我的工作能力,真服了!” 虞映棠安抚道:“茜茜,千万别生气,回家休息的话我会经常来陪你聊天和散步的。” 庄若茜心中的郁结瞬间散开,咬字清晰道:“我买了好多特色美食,明天带给你。” 虞映棠“哇”了一声,美滋滋地撅着嘴巴。 聊了一小时后,她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继续聊的话怕影响庄若茜的睡眠,现在怀孕了得好好休息。 “你快去睡觉吧,已经有点晚了。” 庄若茜喝了一杯江默阳递过来的热牛奶,这才挂掉了电话。 虞映棠看到锁屏上的一条推送通知,是小红书推荐新品种天使鱼,这让她想到家里养的孔雀鱼生了一窝,再联想到自己步入小姨身份,果然鱼儿报喜是真的。 她打开微信,盯着与裴叙年的聊天记录,都是长短不一的语音输入。她知道庄若茜的老公江默阳是他的大学室友,两人的兄弟情谊很深,便按住说话:“有个好消息,你想不想知道?” 她翻来覆去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收到消息回复,失眠很久才进入睡眠状态。 —— 小弄堂里的风,沁来三分矜持的凉意。 虞映棠身上的素色绉纱长袖旗袍外搭了一件月白开衫,领口的盘扣系得一丝不苟,踩着一双低跟绣花鞋朝庄若茜家门口走。 庄奶奶坐在门前的墩子上挑韭菜,她把外层的老叶、黄叶和带泥的白膜撕掉,抬头看见虞映棠时眼角微微扬起:“丫头来啦。” 庄若茜一听见这动静,直接从屋里冲出来了。江默阳追在她身后,嘴里念叨着让她慢点、再慢点。 虞映棠连忙抓住庄若茜的手臂,唇角情不自禁弯起:“你可别跑啊!” “我这不听到奶奶喊你嘛,一激动就赶紧跑出来了。”庄若茜一向随性惯了,完全照着心性来,脚往地下摩擦了一下,“你看我的鞋底,是防滑的。” 江默阳绅士地打了个简单的招呼,然后帮庄奶奶端着装韭菜的竹编篮子,为了不打搅她们两人之间的聊天,先回屋了。 虞映棠感知到风会吹在庄若茜散落的头发上,扯着她的手往屋里走。说着说着话,心脏像被春日骤起的风撞了一下,视线不自觉地聚焦在坐凳子上喝茶的裴叙年身上。 “阿年,你也来了啊。” 裴叙年循声扭头,“嗯”了一声。 江默阳温和地解释道:“我发现了另外一款语音写作软件,会比之前那个更好用,就是下载的过程比较麻烦,我昨天打电话告诉他今天会回来,于是过来喝喝茶。” 虞映棠带着满心的愉悦,轻声道:“那帮他下载好了不?” “可以了。”江默阳还调侃道:“我没到家的时候他就提前过来了,一直坐在这里等,肯定是很想要这个软件,我不得马上给他安排好啊。” 裴叙年的脸上浮起一缕清浅的笑意。 还真被他猜得透透的。 庄若茜从桌上拿了一块蝴蝶酥,递到虞映棠嘴边,晃了晃,结果送进自己嘴里了,开玩笑道:“你以为想吃就能有的吗?” 虞映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忽然被她逗得花枝乱颤。 庄奶奶端着蒸好的绿色青团出来,眸光里染了一分明媚笑意:“你们俩啊,一直以来都很像小时候的样子。”不轻不重地瞥虞映棠一眼:“你什么时候谈个男朋友啊,茜茜刚大学毕业就结婚了,已经过去三年,现在终于要为人母了。” 虞映棠摸了摸鼻子,继而展开笑颜,嗔怪道:“庄奶奶,我今年才二十五岁,还这么年轻,不着急的。” “年轻才要抓紧嘛。”庄奶奶挨着她坐下,枯瘦的手指盖住她的手背,“我女儿昨天打了个电话给我,说她单位有个很不错的小伙子……” “哎呀庄奶奶。”虞映棠把一个青团塞进她的手里,“茜茜婚礼时您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她现在都要当妈妈了,您又来催我。” 庄若茜悄咪咪地指责道:“奶奶,你这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性子。”她和江默阳结婚的时候便谈论别那么快生小孩这件事,要把重心先放在事业上。只要一回家,又会听见庄奶奶重复想要抱娃的老生常 谈,一来二去,这次过年阶段没有戴过计生用品。 庄奶奶感觉有些不妥,转移话题道:“都吃青团吧,里面的馅有三种味道的。”她嘱咐说明上面一排是咸蛋黄肉松的,中间一排是芝麻花生的,下面一排则是血糯米奶酪的。 虞映棠捏起一个青团,指尖被烫得轻轻一跳。她把青团掰开,露出里面的细腻咸蛋黄肉松馅,骤然间想起高中时和裴叙年躲在教室后排分食庄若茜送来的家作点心,那时她咬着青团含糊不清地说:“以后我要嫁给会给我买青团的人。” 裴叙年“噗嗤”一声轻笑,叭叭道:“你这选对象的要求也太低了吧。”他随便指了几个同学,打趣着说:“你这随便挑一个都行呐。” 那时虞映棠还睨了他一眼。 现在她只是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裴叙年,把掰开的青团递到他手里,“是咸蛋黄肉松馅的。” 裴叙年清晰地感受到表面微湿的糯米质感,入口软绵咸香,他吃完一个之后虞映棠又给他掰开另外一个口味的,每一种都很舒坦。 “你写的里,主角一直在路上,还挺有意思的。”江默阳扯起这个话题,他平时也会关注这本书的更新进度,纠正没改到的错别字,还有逻辑层面的问题。 裴叙年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碧螺春,“快完结了。”身边认识的人看自己描述的东西,难免会陷入紧绷感。 庄若茜照样会看他写的文字,惊叹道:“速度还蛮快的嘞。” “还……好吧。”裴叙年挠了挠头,他大部分时间用口述来进行写作,这个过程中,时常会想起以前带团的潇洒日子,情绪会不由自主地降落下来。 此时,庄爷爷背着竹筐回来,他立马脱了沾满泥土的老式黑布鞋,将竹筐立在墙角。 虞映棠眼尖,看到框里已经剥过外皮的竹笋,惊呼出声:“庄爷爷,原来是你和我爸爸今天一起去山上挖春笋了呀。” 庄爷爷摘下老头帽,用手背擦了擦停留在脸上的灰尘,“是啊,我俩还到处逛了逛。”他单手提起竹筐,看了眼虞映棠,又看了眼裴叙年,乐呵呵道:“你俩都要在这里吃晚饭啊,家里好多菜。” “好啊。”虞映棠喜欢很多人围在一起吃饭,都能有多干几碗饭的劲头。 话音刚落,童姨在门外喊了裴叙年一声,“年仔,准备回家做晚饭吃了。”她手里提着刚买的卤猪耳朵和西红柿,还有一些做菜时用的调料。 庄奶奶立马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上的水珠,“都老熟人了,你也留下来吃饭,饭菜管够的。” 童姨不太想麻烦她一个老人家煮这么多人的饭菜,又怕会带来新的负担,抿唇道:“我俩还是回去吧。” 庄奶奶爽朗地上前拉住她的手,拿出十足的诚心:“你这么见外干嘛,我孙女小时候还在你家吃过很多顿饭呢。”见她犹豫不决,又说:“刚好,你这手里的菜我正好可以一锅端了。” “我和你一起弄吧。”童姨没有任何蹭吃蹭喝的小心思,别人对她好三分,她会对别人五分好。 一个小时不到,庄奶奶把最后一盘清炒时蔬端上桌,顺势拍了拍江默阳的背:“阳阳,你先给小年盛饭哈。” 虞映棠眼疾手快,拿走裴叙年面前的空碗,“我这离电饭煲近,我来就行。”她不仅把他的碗盛满了饭,还夹了很多菜,都是他喜欢吃的类型。 童姨挪了挪眼,时刻关注着裴叙年的碗中,就算菜很充足也会下意识再夹一些。 庄若茜看着江默阳的侧脸,突然想起他昨天晚上快要睡着的时候说想去钓鱼,带她进行一些户外活动放松,随即提议道:“要不咱们明天出去钓鱼?” 虞映棠翻出手机查天气预报,“咦”了一声,紧接着瞪大眼睛道:“明天是阴天,还不知道有没有下雨的可能。” “这种天气最适合钓鱼了,要是有太阳的话还得注意防晒。”庄若茜双手撑在下巴处,频繁地眨眨眼睛,期待道:“而且这个季节是钓鱼的旺季,你们都会去吧。” 虞映棠复刻庄若茜双手撑在下巴处的动作,可爱地点点头,“肯定少不了我。”然后侧头看向身旁的裴叙年,语气稀松平常又意有所指:“你天天窝在家里不出门,身体和心理都有可能亮起红灯,明天就当一株有活力的植物吧。” 江默阳和庄若茜同频附和道:“就是啊,你必须得来!” 童姨每天都很希望裴叙年可以出去走走,而且心里也很放心他们这几个人对自家儿子的照料,“你出去玩吧,明天我要去你叔叔家帮忙做酒酿饼。” 裴叙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仔细斟酌片刻,回复道:“好的。” 5. 垂钓 柳枝依序垂落,水面的新叶与残荷、枯苇相互交叉,也有一部分混合在一起,而垂钓的地点就选在这片荷花池塘里。 虞映棠举目望去,瞧见两三个沉静的大叔守着鱼竿,脑袋顺势旋转半圈,发现还有个留处,“那里有伸出去一截的木板,我们去那个位置吧。” “可以。”裴叙年虽然看不见她说的地方在哪里,但也知晓她是个把位小能手。尽管她手里提着一些吃食和诱饵,却时刻关注他往前走的动作,提醒他往左还是往右拐。 庄若茜画着精致的全妆,等防滑鞋踩到硬朗的木板时,让江默阳帮她拍美美的照片。她划动照片,喜不胜收地竖起大拇指:“哇塞,不愧是你啊。”然后切换自拍模式,扯了扯虞映棠的袖子,“快加入我的九宫格里。” 虞映棠比了个小猫拳,再换了个双手托脸的动作,冒出的光线突然从正前方打过来,让她素颜的脸庞看起来通透有光泽,十分上镜。 江默阳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耍飒姿的庄若茜,一边挑选了一根触感更粗粝的防滑鱼竿,并教坐在凳子上的裴叙年用指腹反复摩挲竿身的纹路,记住握柄的位置和重量。 挂饵时,江默阳把蚯蚓放在他掌心:“现在是红色的活饵,你捏着它的中段,像握笔一样轻轻挂在鱼钩上——对,能感觉到钩子尖吗?就在你小拇指下方两毫米。” 虞映棠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皱紧眉头道:“怎么带的是活蚯蚓啊?” “爷爷在菜地里挖出来的。”江默阳指着蚯蚓盒子旁边的塑料袋,“里面还有腥香饵和玉米。” 虞映棠瞬间想把眼前这个蚯蚓盒子直接扔水里去,真的太可怕了。小时候和奶奶去菜地里择菜时,看见土里的蚯蚓直接哭出洪亮的声响。她挑了一颗圆滚滚的鲜玉米,下意识以为鱼看见后不敢咬钩,索性将钩尖紧紧包裹住。 江默阳提了一嘴:“不用的,你得把钩尖露出来一点。” 虞映棠知道他是野钓高手,照着他的说法来操作。她的右手指着那条一路狂跑的土松犬,专注地问:“是不是二锅头啊?” 二锅头是庄奶奶从垃圾桶捡回来的流浪狗,当时它嘴里刁着红星二锅头的酒瓶,便取了这个搭调的名字。它黄白杂交色,忠诚又聪明,以前跟着江默阳来这里钓过鱼,已经很熟悉路线了。 庄若茜连叫了两声:“二锅头。”它自然卷曲的尾巴翘成菊花状,围绕在她的腿边不停地大幅度跳动。 裴叙年趁着热闹,伸出手去摸二锅头的脑袋,没想到它前面的两条腿直接扒拉在他的手臂上,吐露着舌头卖萌。 虞映棠掏出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快速“咔嚓”一下,拍下了一幅很温馨的画面:裴叙年的眼角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而二锅头歪着头贴在他的手臂上,像极了爱撒娇的小孩。 四个人的鱼线切入水面发出“噗”声,远处的水鸟传来扑翅声。 虞映棠转移视线,细致地看了裴叙年那边的动静,轻声描述道:“浮漂刚才动了一下,别急,可能是小鱼啄食。” 鱼上钩时,裴叙年首先感受到的,是鱼竿末端传来的、不同于水波晃动的顿挫感,而是短促的、带着生命力的拉扯。 “来了!”江默阳话音未落,裴叙年已经凭着手腕的震动判断出鱼的大小:“这条不轻,我得慢慢收线。” 鱼线猛地向下扎,同时也会左右摆尾。 虞映棠在一旁补充画面:“它在往水草里钻!你稍微松一点线……现在漂浮露出水面了,是条巴掌大的鲫鱼!”她昨晚查询过钓鱼流程和一些技巧,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与此同时,江默阳钓上了一条白条鱼,“哇哦,上钩的是白条呢。” 虞映棠见裴叙年把钓钩平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扔搭在鱼线上,看似是要把鲫鱼给取下来。她歪身过去帮他摘鱼,然后把鱼轻轻放在他的掌心:“你摸摸它的鳞片,滑滑的,肚子是软的……眼睛在这里,圆的。” 他心中涌起成功钓到鱼的喜悦,笑着说:“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凉。” “来了来了!”庄若茜情绪特别激动,快速收起鱼线,结果鱼饵被吃了,还钓上来一个浸得黑不溜秋的树杈。 “你别乱动,稍微坐稳一点。”虞映棠有点担心她那突然七扭八歪的身子,真怕一不小心会摔进池塘里。 庄若茜一边给鱼钩上腥香饵,一边拍了拍不久前刚换上的链条,“没事的哈,这不有铁链围栏么,并且我心里有数!” “我这边怎么还没有一点动静啊。”虞映棠叹了口气,嘟着嘴看着桶里还在游动的鱼。 江默阳瞥了一眼,询问情况:“鱼竿的第二节有点弯,是不是线缠到石头了?” 虞映棠扯了扯,还真如他所说的那样,迅速调整了位置,很快就有鱼咬钩了。 裴叙年听到她往桶里放鱼的动静,嘴角勾了勾:“不错嘛。” 时间来到正午十二点。虞映棠摸摸还在咕咕叫的肚子,嚷嚷道:“饿了。”她整个过程都一直吃着提过来的小零嘴,还不管饱。 庄若茜最先把鱼钩收起来,拍拍江默阳的肩膀,“我俩去车里把吃的全拿过来。”临走之际,江默阳还要提一嘴:“裴叙年,你可别走动哈。” 裴叙年瞬间会意,点了点头,“好。” 庄若茜阻止二锅头追随的脚步,假装吼道:“回去陪着他们!” 虞映棠向它挥着手,并用一根酥麻花引诱道:“二锅头,你的小零食我偷在手里了。”这搞怪的语气把一旁的裴叙年都给逗笑了。 二锅头抬起前爪去够她的手,她这才把包装袋撕了,喂进它嘴里。她又想起昨晚的事情,抬头问:“哎,你昨晚怎么没回我的信息啊?” 裴叙年愣了一下,快速应答:“我听到了,途中我妈说要用我手机查询一下通讯录的号码,便一时忘记回复了。” 虞映棠“哦”了一声,虽然表面是笑着的,但心里也夹杂着失落感。 半晌,他问道:“什么好消息?” “你现在已经知道了,就是我要当小姨这件高兴的事。”她看向泛起涟漪的水面,微微有些出神,随即洒脱道:“我们来比赛吧。” 他疑惑地问:“比赛?” 她眼神清亮道:“就是看谁先把鱼钓上来,要是我赢了的话,你就提前告诉我连载文的结局。”没停两秒,张嘴又来:“要是你赢了的话,那我明天开始给你送两份糖水,怎么样?” 他蒙圈问:“每天两份?” “一个月吧,然后再回归往日那种一份式的。”她的表情很稀松平常,觉得这是手拿把掐的活儿。 他沉吟片刻,回应道:“可以。” 这项比赛进入得很快,不出两分钟,就有鱼咬了裴叙年的钩子,他提了条虾虎鱼上来。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结局啊?”虞映棠做着哭唧唧的表情,实则心里乐滋滋的,他虽然赢了,但她也赚到了。 “最快就下周吧。”裴叙年用手背擦了擦略带痒意的右脸,“桶里有多少条鱼?” 虞映棠 弯着腰,细数起来,“总共二十多条。” 话音刚落,庄若茜和江默阳抱着吃食来了,她腋下还夹了块野餐垫,铺在木板上。 “小棠,你怎么打包了这么多份糖水?”庄若茜瞪大了眼睛,一一开盒察看是什么品种,“诶,有草莓桃胶炖奶耶!我真是爱死你了!” 虞映棠起哄道:“大声点,大声点。” “我真是爱死你了!”庄若茜重复一遍,用力挽了一下她的肩膀。 野餐垫上什么吃的都有,里面的海棠糕和春饼都是虞映棠亲手做的,裴叙年一进嘴便知道这是属于她的小艺术品。她抓了一把饱满多汁的蓝莓放在他的手里,“来点蓝莓,给你解解腻。” “有没有海棠糕了?”他还想吃这个糕点。 她寻思着明天可以多做一些,抿唇道:“没啦,要吃草莓桃胶炖奶不?” 他摸索着掌心的蓝莓,一颗一颗放进嘴里,“好啊。”她等他吃完蓝莓,才把打包盒放在他手上,不会过度帮忙,全由他自己拿勺子挖着吃。 庄若茜看了眼手机的消息,吐槽道:“那个新来的同事被公司开除了,说她工作能力不行,并且公司还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班呢。” 虞映棠喝了口椰子水,提高音量大方指责道:“走得好!这人工作能力不行,人品也不行,还让你上班遭罪。” 庄若茜双手撑着腰说:“姑奶奶决定明天就回去工作,等后面肚子越来越大,我再休长假。” 裴叙年听着她们两个的聊天话题,悠悠地对着江默阳那边开口:“你今年有升职加薪吗?” “加了额外的提成,蚊子腿也是肉。”江默阳在一家旅游国际酒店当前厅经理,他的英语口语很顺溜,底薪也很高。 “挺好的。”裴叙年的眉宇透露出一丝羡慕,不自觉地抬头“望”向天空,无数次证实眼前都是黑茫茫的。 虞映棠察觉到他的情绪,突然岔开话题道:“那棵白玉兰开得好漂亮,我们去散散步吧。”她和庄若茜把吃食都收起来了,江默阳则负责打扫卫生,他跑了两趟,把东西都弄回车里了。 天气真的很舒服,风吹过来是软软的,夹杂着各种花香味。二锅头带头跑在前面,像只快乐的小马驹。 “好怀念小时候啊,那时候我们四个也是这么狂奔的快乐小狗。”庄若茜的眼里闪着泪光,发小一共有四个,互相照应彼此,只不过还有个小伙伴家里发生火灾,一家三口都出了事故。 “四个?”江默阳的眉头微微皱起,“还有谁啊?” “他在初中快毕业的时候意外去世了。”每个人都有过往,庄若茜也不例外,她曾经也偷偷喜欢过另外一个人。 爱情会遗憾地错过,也会有转移的新生。 虞映棠无比念旧,感慨道:“是啊,小时候哭着哭着就笑了,也很纯粹。” 江默阳不知从哪捡起一朵玉兰花,戴在庄若茜耳边,就是为了哄她开心,“反正天大地大,我老婆的笑颜最大。” 虞映棠抿出一贯的梨涡浅笑,从地面捡起一朵刚掉落的新鲜玉兰花,转身放在裴叙年的手心,他的手指微曲着。 “你的眼前并不都是黑乎乎的,还记得白色玉兰花吧,现在这朵和之前掉落在书桌上那朵的形状一模一样。” 裴叙年轻轻地摩挲花瓣,只要一回想,好似玉兰花是明亮的,是清晰可见的。 “我看见了。” 平时只要一听到看见这两个字,他的内心无限抵触,今天却说出了口。 6. 软酪 天蒙蒙亮,缭绕在半空中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而昨夜的毛毛雨依然留有余悸。 虞映棠梳洗完毕,对着镜子将一头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个纂儿,斜插一根老银簪子。她觉得有点单调,便从抽屉拿出串着一颗金铃子的红绳,攀附在簪子上面,走路时有极细碎的声响,添了几分活泼。 隔壁是虞奶奶的房间,里面设置了一个小小的佛堂,自从虞爷爷中风离世后,她一直供奉着这尊佛菩萨。心念纯正,一心求佛,只愿身边人都无病无灾。 虞映棠路过房门时还能听到虞奶奶正在轻声诵读经本,门缝里传出香火味,带点微苦的药感。她没出声打扰奶奶的修行状态,下楼之际脚跟因惯性而先着地,以此来减轻脚步声。 进灶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窗户打开,流通新鲜空气。她取出手动打蛋器,先用热水把抹茶粉冲开,再添加鲜牛奶和白凉粉,不停地搅拌至无颗粒的抹茶糊。 锅中的抹茶糊煮沸后还冒出小气泡,她先去除掉小气泡,再倒入圆形模具里,放进冰箱的冷藏区,一个小时后再取出。 她洗干净手,将糯米粉与糖混合,缓慢加入温水,揉成光滑的面团。然后把面团分成的小剂子搓成圆球状,放入烧开水的锅中,浮起后再煮了会儿,立即捞出过一遍冰水,让丸子变得更加Q弹。 康女士打着哈欠进来:“你怎么这段时间都起这么早啊?” “早睡早起身体好呗!”虞映棠正在将凝固的奶冻,还有糯米丸子、芋圆、红豆一同放入碗中,倒入适量的椰汁,撒了一点黄豆粉。 康女士穿上围裙把碗碟、勺子等餐具放入消毒柜进行消毒,感叹道:“我嘞个乖乖,你这都赶上你奶奶早起的进度了。” “那是!”虞映棠挑了挑眉,一副你快夸我能干的小表情。 康女士瞧见台面上已经备好电子秤、量杯、长勺柄等计量工具,一些水果也已经清洗干净,眸光亮如星子:“有你这女儿,是我的福气呢。” 冰箱里放着装有碧螺春蜜瓜软酪的木质食盒,每个浅绿色的软酪上面都会摆放两朵茉莉花苞。虞映棠取了一盒出来,分了两个给康女士,“哥昨晚做好的吧,我躺被窝里才听见他上楼的声音。”言外之意就是在告诉她:你有这么个勤劳的儿子和女儿,是拥有了加倍的福气。 “是他做的。”康女士当时在打扫卫生,忙完后给他打着下手。 虞映棠一口咬了一半,可以看见奶酪裹着小块的淡黄色的蜜瓜,软糯拉丝的感觉立马涌上心头:“超级好吃诶!” “坏了,衣服忘记挂出去了,这下雨天气衣服都得臭了。”康女士才想起昨晚洗完的衣服都还待在洗衣机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立马往楼上跑。 虞映棠轻声出笑,咀嚼完毕后顺手盖上陶瓷碗的盖子,并毫不犹豫地叠了四个软酪,一起装进玲娜贝儿手提包里。 她前脚刚走,康女士和虞唯从楼上下来了,康女士见灶间的灯关了,环顾四周道:“糖糖她人哪去了?” “可能出去透气了。”虞唯的头发有些睡炸毛,他对着手机屏幕进行捋顺。 叶面鲜绿色的芭蕉叶铺满光泽,是被洗过的崭新样子,倚着墙角生存。虞映棠瞧见有小鸟落在上面梳羽毛,便拿出手机快门按下,喜欢捕捉生活中的任何画面。 “棠棠,趁着没雨早起散步啊。”邻居阿姨提了个装菜的篮子,把刚买好的韭菜包子和豆奶放进篮子里。 虞映棠用着恰如其分的语调:“是哩。” 她走到裴叙年家门口时,童姨端着浸泡了一晚上的空心粉出来滤水,“映棠来啦,快看,浸泡好的空心粉白白净净的。” 虞映棠看向她手中的水舀子,完全够三个人的份量,心有灵犀一点通:“今早又能吃到童姨做的美味早餐了。” “年仔起来了,在房间里给猫咪喂食,你直接进去吧,我去厨房煮早餐。”童姨睡醒后更有精神气了,说话都更利索。 虞映棠先敲了门,听到回应后再推门进去的,瞧见裴叙年拿着盲文标记的量杯,控制喂食量。 “康定。”康定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形成条件反射并主动靠近,低着脑袋在食盒里进食。 虞映棠蹲下身,轻拍康定的背部,嘟起嘴道:“你这胡须怎么有点脏兮兮的。” 他解释道:“它老爱趴在窗户面前,雨点溅落时会把灰尘扑在脸上,我可能没擦拭干净。” 她起身去书桌上抽了一张湿纸巾,逮着康定擦拭干净,再放它去吃东西。“对了,我带了软酪,你要不要先吃两个。”她的身量不高,堪堪到他的肩头。 小时候虞映棠踮着脚尖,趴在灶台看童姨在锅里做松鼠桂鱼,那时她刚到他胸口。十几岁时她长个子,下巴快够到他肩膀了,他笑着说:“快了快了,再过两年我该鼻孔朝天看你了。”再后来,她就不怎么长了,停在他肩膀往下一点点的地方。 裴叙年感知到她从对面走近,他依然能精准地微微垂眸——不是低头去找,而是记忆里她就在那个位置,从未变过。 “碧螺春蜜瓜味?” 她知道他的嗅觉神探,嘿嘿一笑道:“我太饿了,从家里吃了几个出来。” 他露出一个了然的笑,伸手去接她递过来的软酪,边咀嚼边说:“依旧软糯糯的,很清香。” 她的面容带着小傲娇:“是吧!这次是哥做的,我也觉得很好吃。” 话音刚落,童姨拾好碗筷上桌,传来的声音夹杂着一丝沙哑:“吃早餐咯。” “阿姨,吃这个软酪。平时都是我妈和我做的,这还是我哥第一次做呢。”虞映棠拿勺子舀空心粉,里面加了火腿肠和鸡蛋,还能挑出稀疏的丝瓜。 童姨悠悠地回想那些往事,低笑着说:“小唯他从小就不爱吃点心,还嫌干巴,没想到做点心可真是一把好手。”她没坐下,直接盛满了一碗空心粉,去找对面的老奶奶唠嗑去了。 裴叙年听到雨点击打在墙上的声响,突然想起夜里口述的半章内容,“连载文今天就能完结了,要不要现在告诉你?”这进度比预期更晚一些,添加了一部分支线任务。 虞映棠眨眨眼睛看着他,像只一惊一乍的小兔子,“好呀。” 他的情绪有些茫然,干涩道:“张秉川彻底脱离了苦海。” 她以为主角张秉川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毕竟从贫穷大山里逃出来,再经历种种生活上的失意和挫折,又在骑行的旅途中遇到了一个坚韧乐观的女孩子,日子会慢慢变好的。 “这本书的途中我还一直掉眼泪呢,总希望运气能够朝着张秉川拥抱,让他能够过得幸福,现在终于等到了。” 裴叙年顿了顿,随即平静地说出自己心里最初的构思,描述清楚:“他在绑架事件中深受重伤,当场没了,从此便不再痛苦,脱离苦海了。” 她共情能力很强,眼里蓄着泪花道:“是不是为了救那个给他提供住 宿的女孩子竹心?”每一段旅途,主角张秉川会偶遇形形色色的人,有好的也有坏的,但从不同对待方式来看,她狠狠地磕张秉川和竹心这一对。 他吃了口抹茶奶冻丸子,摇摇头,“你再猜猜。” 她反复复盘剧情线,灵光乍现,皱紧眉头道:“难不成是那个与竹心相依为命的老婆婆?” 他内心蛮震惊的,这个角色压根都没出过几次场,自认为伏笔埋得挺深,“还真被你猜对了。” “这其实与拯救竹心而牺牲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保护一个人就等同于保护对方的生存意义。”虞映棠用纸巾偷偷擦掉眼泪,真的太令人泪眼婆娑了。 她说完这句话后,他一时没接话,待稍作调整,才发涩开口:“整本书大概有四十万字,没想到你能把内容记得这么清楚。”有些感动不需要落泪,反而是心跳倏然慢了半拍。 “除了背课文和古诗,我记忆力还是挺不错的。”实则她等更新的途中,会经常翻阅以前的剧情,从头至尾逐字逐句地用心。 裴叙年放下手中的勺子,歪头轻笑时脖颈青筋微凸。童姨端着空碗回来,也跟着笑道:“你这一大早心情就如此好,今天肯定有动力把结局写完吧。” 虞映棠瞟了眼钟表,已经到糖水店开铺的时间了,她起身凑近童姨的耳边,悄咪咪说:“我都提前知道剧情了呢。” 童姨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她之前改错别字的时候问过他后面是怎样发展的,这臭小子都会果断拒绝掉,说什么不剧透,现在好了,水灵灵地说出去了。 “快告诉我,我也想知道。” “天机不可泄露。”虞映棠不由自主地跑向门口,眸中笑意宛如一汪春水,“我先回店里工作啦。” 裴叙年依旧提醒:“路上别跑。” 虞映棠象征性点点头,随即放缓步子,朝店铺方向走。她的心绪有些放空,送完今天早上的第一份甜食,比赛的惩罚也就结束了,回归往日的一份式。 她的脑袋里正苦想着要如何每天见裴叙年两次,刚有点头绪,却被呼喊的声音打断:“糖糖。” 康女士和一位穿着改良立领旗袍的孟阿姨站在一起,待虞映棠走过来后两人相视而笑。她见过这个孟阿姨几面,前不久刚从杭州搬过来的旗袍店主的妈妈。 “阿姨,早上好。” 孟阿姨拉了拉薄棉小坎肩,柔和道:“你家女娃娃好有礼貌。”她眺望了一眼虞唯的身影,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康女士的手臂,开玩笑道:“你家男娃娃也是这种脾性?” “肯定啊,只不过他比较腼腆,性子更慢热一些。”康女士没有使劲夸自家儿子,她听过媒婆讲出口的花枝乱颤话:介绍男孩子个子不仅高还壮,看着可憨厚老实了,结果体重超过两百斤,是个自闭症患者;介绍女孩子五官端正,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实则花心大萝卜,天天爱出去蹦迪。 孟阿姨捂住康女士的手,挑了挑眉直白道:“我个人觉得挺好的,改天见见。” 康女士忍不住弯了唇角,“可以的。” 待孟阿姨走后,虞映棠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你俩聊啥呢?” 康女士尽量放低声音说:“这不急着给你找个嫂子,亲戚们给你哥介绍的对象,他一个都没相中。” 虞映棠回想起亲戚们发过来的那些照片,直呼道:“好家伙。”随即全身发毛,别说虞唯没相中了,她也属实没看见合眼缘的嫂子。 7. 海棠花 平江路的花事正盛,身临其境仿佛走进了莫奈的油画世界。 虞映棠戴着头盔坐在一辆白色的电动车后座,车的前面和侧身都贴了玲娜贝儿的精致贴纸,这是她最喜欢的角色。她虚虚环住虞唯的腰侧,调侃道:“咱俩真像赶鸭子上架。哦不,应该是只有你,康女士只是叫我陪你去相亲。” 她靠近他的耳边,咬字清晰又搞怪地提炼了一个字:“陪。” 他的耳朵瞬间嗡嗡叫,哼笑一声:“我再不去,康女士都得拿鞭子来抽我了。”母胎单身二十九年,身边的朋友都谈恋爱或者结婚了,闲言碎语听太多,难免会有些茫然无措。 “你要是没点着落,下一个该是我了。”她刚大学毕业的时候,家中的小姨和婶婶陆续给她介绍过男生,说什么年轻气盛,早生孩子恢复快,还得要一个男孩才能把香火传下去。 无稽之谈。有些老一辈的思想真可怕。 等红灯时,她的脚尖蹭到地面,疑惑不解道:“爸妈都没这么着急,怎么家里的亲戚反而还更着急呢。” “你还真是笨呐,要是成功促成一对,他们可以拿到对方家的做媒钱,大概是五千到两万块之间,有的甚至更高。”他的面部有些扭曲,一想起那些既想维护亲戚脸面又想撂挑子不干了的矛盾场面都极其无语。 虞映棠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塞进他嘴里,他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快到餐厅了。” “别这么焦虑,相处中要是不感兴趣的话我会帮你提前撤退的。”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部,以示维护。 “好的。”他终于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这是一家沿河木质餐厅,里面的古老布置还是花高价请原创设计师做的设计,走自然风这一套。 虞映棠先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时发现虞唯对面的凳子上坐着一个穿着淡青色旗袍的玲珑美人,扎了个温婉的侧盘发,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端庄。而她旁边,坐着一个轻熟穿搭风的男生,看上去很干净利落。 “哥。”她先喊了一声虞唯,他听见后习惯性地拉开凳子等她坐下。 虞映棠看向斜对面的美人,再转向对面的男生,礼貌问道:“这是?” “你好,我叫谷依絮,这是我家表弟徐之颂。”她沉吟片刻,补充道:“我妈怕家长过来会让你们觉得不自在,便让我表弟陪我过来,这样可以在安静的时候拉拉话题,避免尴尬。” “这么巧,我妈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陪我哥来了。”虞映棠对她颇有好感,眼睛亮起来:“你这名字好好听喔,和你温柔的形象十分搭配。” 闻言,谷依絮莞尔一笑,白皙的脸颊泛起浅浅红晕,“谢谢,你的名字也很别致。映棠——像春日里映照在海棠花上的阳光。”虞唯刚刚介绍自己的时候说过妹妹的名字,映照的映,海棠花的棠。 徐之颂突然轻笑出声,修长的手指在青瓷茶杯边缘轻轻摩挲:“表姐,你今天的嘴怎么跟抹了蜜似的,平时怼我的时候怎么没见这文采?” 谷依絮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带着几分娇憨:“就你话最多。” 虞唯适时端起茶壶给两人添茶,目光扫过窗外缓缓流淌的河水:“这家店的设计确实花了不少的心思,连房梁上的雕花都是老师傅手工刻的。” 谷依絮即刻接话:“我上周陪朋友来这里吃过一次饭,后院还有个亲水平台,晚上看河灯特别有意境。” “真的吗?”虞映棠的眼睛更亮了,指尖无意识绞着米白色桌布,“我还以为这种老字号会守着老传统呢。” “设计师保留了老木料的肌理,但加了很多现代光影。”谷依絮抬头示意,“我们头顶这个吊灯看着像主编灯笼,其实是3D打印的环保材料,晚上亮起来会印有竹叶的影子。” 话题顺着餐厅设计自然展开,当服务员端来第一道招牌菜“苏式熏鱼”时,徐之颂倏然放下筷子:“说起来,虞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听你刚才评价装修很专业。” 虞映棠夹起一块鱼肉的手顿了顿,眼角余光瞥见虞唯投来的鼓励眼神,笑意加深:“我啊,糖水师,专门负责治愈不开心的那种。自己爱吃,更爱看别人爱吃。”她的爱吃是纯粹的,诚实的。 谷依絮惊喜地前倾身子,珍珠耳坠在暖光下划出细碎光景,“我只听我妈说你哥哥是做糖水的,没想到你也留在店里呀。” 虞映棠凭心而论:“是啊,这样店里也不用请其他工人,一家人聚在一起经营一家糖水店,岂不美哉。” 徐之颂“噗嗤”一笑,挑眉看向虞唯,“你这妹妹可比你有意思多了。” 虞唯不恼,反而给虞映棠碗里夹了块蜜汁藕,“她啊,对什么新鲜事物都感兴趣,平时会关注吃食店铺的构造和布置。” 谷依絮十分看重他对妹妹的在意,随时随地都非常注重细节,作为极度细节控的她,竟有些心生欢喜。她也夹了块蜜汁藕,吃完后介绍道:“我表弟是关节骨科医生,他有个兴趣爱好是修复古籍,老木料、传统纹样打交道比较多,这些我都是跟他学的。” 虞映棠拿纸巾擦擦嘴角,悠哉地点评:“这样的话,每个月可以拿双份工资诶。” 徐之颂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慢条斯理道:“帮别人修复古籍只是休闲娱乐时间,不收钱的。” “要我的话,估计在医院下班后不是去买吃的就是回家躺平呼呼大睡了。”虞映棠当场做了个昏昏欲睡的模样,眼皮耷拉着,再缓缓瞪大。 谷依絮稍稍止住了笑,又对着虞唯出了声:“那你呢?有其它的爱好吗?” “跑步和手工制作。”在不下雨期间,虞唯傍晚都会戴着耳机出门跑步,并有规律性地制定了每周的路线。 “店里客流量少的时候,我哥就会坐在收银台那里,做做非遗香囊和挂件。”虞映棠取下挂在手提包上面的香囊,放在手心处位置:“你闻闻我的蝴蝶香包。” 谷依絮凑近闻了闻,惊喜道:“很好闻耶,是艾草的清新气息。”香囊是淡紫色的,呈蝴蝶装,肉眼可见极其精巧。 “是吧,我哥手艺嘎嘎好!”虞映棠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崇拜。 窗外暮色渐浓,沿河的灯笼次第亮起,将木质墙面染上暖融融的橘色。谷依絮看着四五个穿着旗袍进来吃饭的女孩子,听到她们夸赞身上旗袍的颜值和质量,忽然轻声说:“把我家的旗袍店搬来这边,口碑和经营状况还不错。” 虞唯抿了口饭后茶,疑惑道:“你怎么知道那是你家的?” “你看,那里有个人没剪吊牌,是我设计的专属吊牌,还有放在凳边的手提袋,印了我家的店名。”谷依絮抛出个问题:“你猜我以前是在哪个位置卖旗袍?” 虞唯思考片刻,试探性回应:“西湖区?” 谷依絮以为他会猜河坊街,诧异道:“你咋知道的?”她心里误以为是自家妈妈提前和他妈妈说过家底情况。 “网上有人推荐说穿旗袍逛西湖,我在抖音上刷到过这样的视频。”虞唯记忆挺深刻,他和好朋友去西湖那边逛过,确实也看见很多穿旗袍的女孩子在陆续拍照。 虞映棠吃着桂花糖糕,嘴巴一直没停下,“我也刷到过,应该生意挺不错的,咋搬过来苏州了呢?” 谷依絮想起曾经那些不好的往事,声音低沉道:“没什么,就是想换个环境生活。”徐之颂瞧出端倪,知道她此刻想回家了,便见缝插针道:“你不是说后院有个亲水平台?我还没放过河灯呢。”她打起精神,恢复笑容发问:“我只是见过那里有河灯,但没有凑前放过。你们想放吗?” 虞映棠偏头看向虞唯,她学着他点头道:“可以啊。” 亲水平台藏在木质回廊尽头,青石板路上还躺着一些黄色的小碎花。眼前的场景全由人工制造——圆木墩延伸至水面,几盏竹编灯笼悬在头顶,暖光光晕映得水面碎金般摇晃。 穿黑布衫的老师傅正往石桌上摆河灯材料,竹蔑骨架编得精巧,素色棉纸裁成莲花模样,旁边小碟里盛着融化的蜂蜡。 虞映棠寻了个小石墩坐下,礼貌问道:“老师傅,我可以录一下你做河灯的声音吗?” 老师傅微微疑惑道:“小姑娘,你确定不是录视频吗?” 虞映棠斩钉截铁道:“录音。”录视频的话裴叙年看不见画面,这会给他带来无形的压力,录音的话他就不需要涉及 眼睛了,靠耳朵完全能行。 “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录吧。”老师傅开始专心工作,尽量不发出说话和咳嗽的声响。 虞映棠盯着中间那道动态波形看,稍显平滑,像被揉皱的丝绸慢慢舒展开。霎时,屏幕上方跳出“低电量提醒”的红框,电池图标闪了两下。波形图却在这时跃起,比刚才更高更急,很明显是录进去了。 她在底部的控制栏里按了暂停,石缝里的蟋蟀叫起了声,随即听到虞唯说:“要把蜡油倒在底座固定灯芯。”他的声音夹杂着水流声,正将一截棉线浸在蜡里,动作轻得怕惊扰了水里的月亮。 虞映棠看着他和谷依絮一站一坐的身影,真别说,相当搭配。她顺势偷偷拍下这张既绅士又不排斥的双人照片,发到四人家庭群去了。紧接着,再把录音发给裴叙年,让他猜猜她在哪里。 过了一分钟,徐之颂走近,问道:“猜猜我在哪里?” “是让我发小猜猜我在哪吃美味的食物。”她的屏幕亮着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刚发的,气泡还泛着浅灰色的“正在发送”光晕,旁边小圆圈转着白圈。 徐之颂看到屏幕上几乎没有文字,只有一排排“按住说话”的语音气泡,下意识以为她口中的发小又兼任闺蜜,他毕竟见过谷依絮有这么一号人。 “这里的河灯居然可以让老师傅免费做,离离原上谱了。” “你要不要自己做一个?”虞映棠对着虞唯和谷依絮那边使使眼色,示意他先别过去打扰他俩的接触,即使单独一个人,她也尽量不会让他觉得尴尬。 “好啊。”徐之颂没做过河灯,他笨手笨脚地把莲花纸糊歪了角,引得虞映棠伸手帮他调整。他坐着的竹编椅子发出与地面的摩擦声,惊起平台下一串涟漪。原来是几条活泼开朗的锦鲤误以为落了食,甩着尾巴游过来。 紧接着,虞映棠把河灯轻轻推离平台,任由他们三个一个接一个推离出去,四个人的影子在石板上拉长又缩短。水流是平缓的,灯影却晃得厉害,她的呼吸都染上了温柔的节奏:“刚许的愿望肯定会实现的。” 话音刚落,手机里传来微信的消息提醒。她发觉是裴叙年发送的,于是将声音从扬声器切换至听筒,贴近耳朵:“大概是做河灯的场景,你应该吃完饭了,而且手机也快没电了。” “又被你知道了!”虞映棠心里无比清楚,他有精准的洞察力。她越过小石墩,往前走了两步,按住说话:“那再猜猜我刚刚许的愿望是什么?” 他立刻回复:“吃遍天下所有美食。” 虞映棠笑漪轻牵地偷偷在心里骂了句笨蛋,这明明是她小时候说出口的愿望,现在都长大了呢。时间在往前走,人在不断长大,愿望也会间接性产生变化。 “你猜错了,下次我们一起去放河灯的时候再告诉你吧。” 风从柳梢略过,带起她发梢的香气,与平台角落里那盆晚香玉的气息缠绕在一起。她盯着聊天界面看了许久,都没等到回复,愣愣地看着水里的灯影。 虞唯朝她喊道:“糖糖,回家了。” “来了。”她低垂着头,手机依旧没有回复,还因没电量顷刻间黑屏关机了。 虞映棠已经学会要懂得如何安慰自己,寻思回家给手机充上电,就可以收到裴叙年的消息回复了,这样也给了他要不要外出的思考时间,一切都还来得及。她又重新恢复脸上的笑容,自来熟似的挽上谷依絮的手臂,回头瞧见虞唯和徐之颂落后了两三步的距离,极小声地撒娇问:“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待听清之后,谷依絮腾的脸色迅速蹿红,点点头道:“挺好的。” 虞映棠停住步子,作为中间人道:“我们互相加个微信吧。”以往的联系都是家长在互相联络,他们压根就没有加任何联系方式。 徐之颂掏出手机,对着虞映棠直爽道:“我先扫一下你的二维码名片,加你为好友。”再主动添加了虞唯,他从谷依絮的神态里可以感知到这次是有戏的,不像以往那好几场相亲,她都是爱搭不理的。 虞映棠单纯认为他只是喜欢社交,全然不知他内心雀跃的猎物态度,还有他此刻对好事成双这四个字的期待。 8. 锦鲤 梅雨季刚过,空气里还浮着未散的湿润,却已被蝉鸣撕开一道燥热的口子。不足两个月,虞唯鼓起勇气告白,与谷依絮成功在一起了,时常带她回家喝糖水。 虞奶奶在房间的自制佛堂里为此事祈过佛,衷心希望这一对相爱的情侣可以步入婚姻的殿堂。她穿着靛蓝斜襟中袖衫,下身配着一条黑色的阔腿裤,手里捻着油亮的檀木佛珠,“糖糖,该去寒山寺了。” 虞映棠刚清点完食材的数量,脱下围裙时朝着虞奶奶下来的楼梯口回应:“来啦。”她替虞奶奶挽紧竹编篮子,里面装着贡品:自家蒸的桂花米糕、一叠黄纸元宝、还有奶奶攒了半年多的功德钱。 从平江路到寒山寺,先乘坐了四十分钟左右的公交,再沿枫桥走了半里地。虞奶奶的膝关节去年就犯过毛病,医生说要少走动,可她总说:“菩萨跟前,这点痛算什么。” 虞映棠只好在台阶后面护着,看她每上一级都要停顿半秒,右手扶着膝盖,左手依然攥着那串佛珠。寒山寺的香火比想象中旺,她致意要爬完那段石阶,说心不诚则灵不显。 进殿时,虞奶奶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依然坚持跪满三个蒲团。她将米糕摆上供桌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虞映棠无可奈何,长叹一口气。走出殿外好一会儿,心里还是堵得慌,担忧奶奶的身体状况。她刚扶着虞奶奶在回廊石墩上坐定,耳畔撞进一个熟悉的声音:“映棠。” 她猛地回头,瞧见童姨睇来一个温和的笑容,手上也挽着个一模一样的竹编篮子,身旁站着右手握着盲杖伞的裴叙年。 “你们今天怎么也来寒山寺啦?” “带年仔来祈福。”童姨的余光瞥见虞奶奶还继续望着普明宝塔的方向,惊喜道:“好久都不见你们一起出门了。” “来陪我奶奶礼佛。”虞映棠没猜到裴叙年会过来这边,他一向最喜欢去西园寺祈福,那里有很多小猫和鸽子,相对比较自在和安逸。 裴叙年侧过头,像小时候那样喊道:“奶奶。” 虞奶奶回过神,端庄地拍了拍旁边的石墩,“好久不见你俩了,快过来坐吧。”童姨把竹编篮子放在石圆桌上,屈身坐下时看见她在揉膝盖,意有所指道:“这块地方又开始不舒服了吗?” “还好。”虞奶奶岔开话题,问着日常生活:“还在超市里当收银员吗?” “一个星期会隔空去超市里干五天的活,然后剩下的两天都留在家里休息。”裴父在世的时候,童姨是全职太太。他走后,她不得不出来做事,维持基本的生计。 虞奶奶接着问:“还是照样五点半下班吗?” 童姨“嗯”了一声。 “挺好的,这样你可以不用太劳累,而且还可以在家多陪陪孩子。”虞奶奶轻轻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裴叙年侧过身,耳朵微微动了动,“听见锦鲤池的声音了。” 虞映棠迅速站起身,激动地问:“要去喂鱼吗?”快马加鞭补充:“你知道哪个角度抛食,它们抢得最欢。” 他把盲杖伞轻叩地面传出嗒嗒声,“走啊。”她笑了,嘴角弯出熟悉的弧度,重复道:“走啊。” 穿过香火缭绕的庭院,锦鲤池边围了不少游人。裴叙年脚步笃定,盲杖伞在池边护栏轻敲两下便停住,精准得像用眼睛丈量过。 虞映棠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鱼食,声音里带着惊讶:“没想到你还记得带鱼食出门。” 他的指尖捻起几粒,手腕轻巧一扬——不是随意抛洒,而是带着某种韵律,鱼食划出弧线,落在池中央,“小时候总跟你抢着喂。”他笑道:“那时你说要数清楚多少条红锦鲤,数到一百就头晕眼花。” 她接过鱼食,触到他递来的包装袋,温温的。她学着他的样子抛洒,红的、白的、金的锦鲤立刻涌来,尾鳍搅碎满池光斑,咕噜咕噜地张开大嘴巴。 她挠了挠头问:“你怎么从小到大都知道这么准的位置?” 裴叙年侧耳听着水花声,脸上是了然的笑意:“听声音啊。鱼群聚集的地方,水声会更热闹些。就像……就像你小时候跑起来,木屐敲青石板那种特别脆的声音。” 虞映棠忽然发现,他看锦鲤的样子,比许多用眼睛看的更专注——耳朵捕捉水声,指尖感受风的方向,嘴里随着鱼群的动作微微起伏。原来盲杖伞敲出的不是障碍,而是另一种看见的语言,犹如这满池锦鲤,在他心里或许不是斑斓的色块,而是一串鲜活的水声,和少年时某个数鱼数到头晕的夏日午后,重叠在了一起。 蝉鸣把午后泡得发胀,两个小身影正为了半块掰碎的桂花米糕争执不休。“给我!我先看到的红鲤鱼!”梳着羊角辫的虞唯棠踮着脚去够裴叙年手里的糕点,竹编小鱼篓在她腰间晃悠。 他偏着头把糕点举得更高,鼻尖沁出肉眼可见的汗珠:“明明是我先洒下的饵料!你看那尾最大的锦鲤,它认得我!”争执声惊飞了趴在护栏上打盹的蜻蜓,最终两人达成盟约:轮流投喂,每喂完一把鱼食就换对方数鱼,数对了才能继续。 她蹲在池边,手指点着水面泛起的涟漪:“一、二、三……五十一、五十二……”数到八十几,他突然揉了揉眼睛,夏日的热气裹着水汽蒸得人发晕。 他趁机把最后一小撮米糕全洒进池里,锦鲤全了游过来。“喂!你耍赖!”她作势要推他,却被青苔滑了个踉跄,两人笑着滚在一团,额头抵着额头,看那些锦鲤在脚边吞吐着气泡,数到最后连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数到了几。 然而此刻,虞映棠一直趴在池边的护栏上,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喏,数到一百零二条了,其中有一条红鲤鱼跃出水面,带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裴叙年悠然自得地说:“你好像看见鱼长出了翅膀。” “那必须的!”刚刚那个画面在她的脑海中停留了许久,不妨把它当作一份自然的美好祝福,让好运常伴身边的他。 童姨和虞奶奶的步伐一致,小碎步似的互相聊着近期的趣事,随即异口同声道:“要回去咯。” 返程时遇到一大片浸湿的石板路,虞映棠看见一位戴着帽子的摆摊阿姨关掉水龙头,将手中的浅褐色水管甩进屋内,弯着腰摆弄摊面上的水果。 “好新鲜的杨梅啊。” “想吃就买。”虞奶奶已经习惯了她爱吃的性子,不管看见什么吃的都挪不动腿。 虞映棠蹲下身,抬手扯了个红色的塑料袋,灵活道:“阿姨,我可以先尝一 颗吗?”钱可以花在嘴上,但不能买到幺儿的吃食。 摆摊阿姨扒拉一下快要掉下去的荔枝,“拿吧,其它的类型你也可以尝尝。” 虞映棠随意拿了一颗,刚想放进嘴里,头顶便传来裴叙年的声音:“没用盐水浸泡过,先别吃,怕里面会有小白虫。”听到这句话时,她的睫毛颤动了下,又把杨梅放回去,望向对面的油桃,这么大一个肯定不好意思先尝,索性挑了六个又大又红的。 她偏头问:“你们想吃啥水果?” 他不答反问:“你要大老远提回去啊?”这话引得虞奶奶“噗嗤”一笑,憋出一串咳嗽,语调端得散漫:“尝尝你拿着的油桃就行,其它的回家我再给你买。”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笑,快速转身去水龙头那里把油桃给洗干净了,递到他们手中,“一人两个,估计没坐到公交车我们都吃完了。” 待走到转角处,虞奶奶下最后一节楼梯时脚下一滑,虞映棠还没来得及扶住,她单膝跪在青石板上了。“没事没事。”她摆摆手想站起来,右腿却使不上力,脸色瞬间白了。 虞映棠这才发现,奶奶藏在裤管里的护膝已经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小块。“逞什么强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裴叙年在正前方微蹲下身体,“我背奶奶前往路边,我们赶紧打车去医院看看。” “我这没啥大碍,不用去医院,回家简单敷下药,过两天就好了。”虞奶奶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医院,闻到酒精味就会浑身不适的那种恐惧感。 童姨扶好裴叙年的盲杖伞,劝说道:“你这肯定要去医院啊,都出血了。” 虞奶奶维持不动,无意识地捻着佛珠,“不去那里。”医院两个字,她不愿再听到和再说出口了。 虞映棠手足无措地僵硬点点头,“依你的,我们先回家敷药。”话是这么说,回到家有了这么多帮手,情急之下就算是抬也要把她抬过去。 虞奶奶伏到裴叙年的背上,紧紧搂住他的脖颈。虞映棠顺势拉住他的手臂,另外一只手耷拉在奶奶的背上,小心翼翼地指导方向,同时担忧眼前的两个人。 他的脚步抬得很高,鞋底摩擦着地面,经常会踢到沿路的石子,但毫无反应。她发现他整个背影透露出一种静默的疲惫,轻声开口道:“我来背吧。” “我完全可以的。”他听着不远处传来车辆的声音,周围的环境也更嘈杂,断定道:“别怕,很快就到打车的地方了。” 她提前约好了车,还好司机没有因等太久而破口大骂,四个人相安无事地坐上车。 虞奶奶的手像枯枝般嶙峋,攥住副驾驶的椅背,略带愧疚道:“真是难为你背我了。” 裴叙年回头,音色低沉道:“现在还很疼吗?” 虞奶奶摇了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自己的动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怎么疼。”实则有些麻木不仁了。 一路上,虞映棠跟奶奶说着大大小小的话,生怕她会陷入昏睡意识。等车停在巷子口,无法继续驶入时,还是由裴叙年将她背到家门口。 至始至终,虞映棠都觉得这画面像出荒诞的默剧——一个看不见的重要人背着一个走不动的重要人,她的心里沉重得像驼着整个江南的雨季。 9. 药膏 糖水店里空荡荡的,只有吊扇慢悠悠转着圈儿。门口的风铃突然炸响——不是往常客人推门的清脆,倒像是被人撞了一下。 “老爸。”虞映棠的声音带着一丝哆嗦,听上去有些虚弱。 虞父正把最后一勺汤底搅均匀,奶白的热气裹着浓郁香漫过鼻尖。他摘下沾着油渍的围裙搭在肩上,刚准备去隔壁老李家讨杯新茶。 虞映棠使出浑身力气,接着大喊了一声:“老爸!”她在情绪激动时,会突然破音,失去原有的音调。 闻言,虞父心里一紧,围裙“啪”地掉在地上也没顾上捡,三步并作两步冲出灶间。他抬头一瞧,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妈!您这是怎么了?” 虞映棠简单描述场景:“奶奶下最后一节楼梯的时候脚下一滑,右膝盖跪在青石板上。”她眼皮发重地补充:“还是阿年帮忙背回来的。” 虞父瞥见裴叙年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拍拍虞映棠的手臂,催促道:“去上楼拿一件你哥的短袖,给小年换掉湿了的衣服,这天虽热,但穿太久湿的衣服也容易感冒。”她二话不说立马跑上楼,从虞唯的衣柜里拿了件麻灰色棉布T恤,又快速跑下去。 迎面而来的是奶奶和父亲的争吵声,一个让去医院拍CT,一个执拗不愿意。虞父唉声叹气地站在那里,下颌紧绷,连带着太阳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此刻,虞唯和谷依絮回来了,异口同声道:“空气里怎么会有硝烟味?”他带她亲自去综合农贸市场验了一趟货,蹲身时连忙把手中提着的袋子随意放在地上。 坐在竹编椅子上的虞奶奶别开脸,轻声道:“膝关节老毛病犯了,没啥大事。” 谷依絮立即掏出手机,边说边找联系人拨打电话:“你们先别着急,我表弟是关节骨科医生,现在在帮我看旗袍店,我叫他赶紧过来。” 等待的过程中,虞映棠陪裴叙年去了厕所换衣服。她站在门口,转而靠在墙上,试图让身体不断放松。半晌,她听见里面传出手机铃声,紧接着是开了免提的对话声。 “你还在映棠那吧,妈刚刚有点晕车,你背虞奶奶回去的时候我在路边呕了两下,恰巧被庄奶奶看见了,便去她家喝了温开水缓缓。” “现在胃里还难受吗?会不会头晕之类的?” “更好一些了,庄奶奶还给我拆了包辣条去去味,她就是个爱吃辣条的大龄儿童。” “少吃点,你最近喉咙上火。” “就吃了一根,其它的她吃完了。对了,你的盲杖伞还在我这里,我现在过来接你回家。” “好。” 话音刚落,厕所的门开了。虞映棠回过神,语气不详道:“我太着急了,一时没注意童姨,而且她晕车吐了我都不知道。”她的脑海中又浮现童姨说的那句:“你们先走,我稍后跟上。”太过于凌乱了,已经无法确定这话是否真正听到过。 裴叙年转过身,不小心踢倒了清洁剂,弯腰之际伸出手去拿。她把清洁剂扶起来移回原位,抬头悠哉游哉地开腔:“衣服穿反了,猫咪的印花图案跑后面去了。” 他疑惑地上下摸着胸前,一致的自然柔软触感,“还真是。”懒得浪费时间,直接再次原地转身,三两下脱掉再顺过来穿上。 虞映棠愣愣地回味他的后背肌理线条,待发觉耳根子有些发热,才出声说:“我们出去吧。” 店里的小圆凳被拼起来当临时病床,徐之颂的手指在虞奶奶的膝盖上方轻轻按压:“先别动,可能是髌骨错位。”他从随身的医药箱里翻出一次性手套,偏头看见虞映棠出来,忽然低声说:“你帮我拿下那边的冰袋。” 虞映棠“哦”了一声,迅速递给他。敷冰袋时,他慢条斯理道:“老年人膝关节退化得定期复查。”明明在说病情,眼神却总往她的鞋尖上瞟。她误以为鞋尖上碰到了脏污,察看一下发现照常挺干净的,便微微惊奇地看向他。 他冷静地收回目光,手法得当地摸了摸伤口的周围,“韧带应该没断,但最好拍个CT做检查。”他抬头时再次撞进虞映棠的眼里,又飞快移开:“我今天休息,陪你们去医院?” 这想法与虞父的想法撞在一起,他面带微笑道:“你小子还怪稳当的嘞。” “拍片子要花钱,我这老骨头自己清楚,就是蹭破点皮。”虞奶奶拍开虞父要拿手机的手,把裤腿继续卷到膝盖,露出轻肿的髌骨,“你看你看,骨头没出来,不碍事。”又来旧事重演那一套。 徐之颂没再坚持,从医药箱里拿出碘伏棉片,“那我先给您处理伤口。”他半跪在地,让虞奶奶把腿搁在自己膝头。 碘伏擦过破皮处时,虞奶奶疼得抽气。他立刻放松力道,指腹在肿胀处打着小圈按摩,“这里是血海穴,按揉能散淤。” 虞映棠端来刚煮好的艾草水,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庞,一股药香漫开来。 “这个艾草水可以用了。” 徐之颂把毛巾放在水里浸透,拧干后放在虞奶奶膝盖上,“虞奶奶,这个温度烫不烫?”他说话的样子,睫毛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和在医院穿白大褂时的清冷模样完全不同。 虞奶奶点点头,“刚刚好。” “那我再给您擦点止痛膏。”徐之颂又开始在医药箱里翻找。 虞映棠眼疾手快,“是这个吗?” 他忽然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秒,转移至止痛膏上的标签,“是这个。”止痛膏揭开铝箔纸,薄荷味混着草药香飘出来。他用指腹把药膏搓热,掌心贴着虞奶奶的膝盖打圈按压,“这药膏含乳香,比西药副作用小。” 虞奶奶疼得“哼唧”两声,却忍不住夸:“你这手艺比医院推拿科还好。”他嘴角弯了弯,从包里掏出个穴位图铺在手心上,交代道:“以后每天按这几个穴位,早中晚各一次。”她不太看得清,推远些再看,“我记下了。” “明天我再过来换纱布。”他收拾医药箱,陡然说:“顺便带点医院自己配的外用药酒。” 话语落下后,门口的 风铃叮当作响。暮色已经漫过窗棂,是拿着盲杖伞的童姨进来了。 “刚刚我听到药酒两个字,是请了这位医生过来吗?” 虞唯听后,笑逐颜开地回复道:“童姨,这位是我女朋友的表弟,他是一名关节骨科医生。” 童姨的手轻轻搭上椅背,脸上堆起慈爱的笑:“骨科医生好啊,现在年轻人能沉下心学手艺的不多了。”她打量起虞唯身旁的谷依絮,“你这姑娘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随即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手,“应该过去有两个月的时间了,在巷口买碧螺春蜜瓜糕,说话细声细气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谷依絮扭捏道:“阿姨,那时候我和虞唯还没在一起呢。” 童姨凑近她,压低音量:“姑娘,你要是还想吃碧螺春蜜瓜糕,让小唯给你做就是了。”她扭头望向虞映棠的方向,眼睛冒光肯定道:“映棠带过给我吃,手艺非常不错,我这老惦记着呢。” 谷依絮瞥了虞唯一眼,羞涩地点点头,“他会给我做的。” 虞映棠跑过去挽着童姨的手臂,边晃动边畅快道:“童姨你看看他们这对臭情侣,这么多人面前还撒狗粮呢。” 片刻后,大家哄笑成一团,而裴叙年比较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童姨转过头来,瞧见他换了衣服,手里还抓着换掉的皱巴巴布料,“我先带年仔回家了,等他身上那件衣服洗干净了再送回来。” 虞父大大咧咧道:“邻里邻居,哪来那么多讲究?而且他俩跟自家兄弟似的,不算计这点小事。” 生活在老巷子里的人,总把客气藏在实在话里。 童姨下意识将盲杖伞竖着触到裴叙年的手,“那我们先回去了。” 虞奶奶这时发话了,扬起尾调:“今晚你们都留在家里吃饭。”语气不容置疑地补充:“得谢谢年仔一路背我回来,还有徐医生帮我治疗膝盖。”她又指了一圈,“你们一个都不许走哈,就当陪我这老婆子说说话。” 虞父附和道:“听我妈的准没错,而且我老婆去菜市场了,现在差不多也快到家了,我去路口接她。”说曹操曹操到,康女士提着菜篮子回来,一眼瞧着这么多人,再移至虞奶奶沾了药的纱布上,“怎么了这是?” 虞映棠语速快,简短又有力地掐重点再诉说了一遍,说完还不忘端起杯子咽了半杯的凉开水。 康女士提到嗓子眼的担忧渐渐回落,体贴温柔道:“我买了好多菜,荤的素的都有,正好今晚再炖个莲藕排骨汤。”她又想起从小菜园里摘回来腌制的豆角,乐呵呵道:“还有我新腌的酸豆角,很下饭。”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童姨的嘴角慢慢扬起弧度,“那我可就真不客气了!”她轻轻拍了拍裴叙年的手背,“年仔,今天有口福了。” 虞父已经转身往厨房走,嗓门亮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我去杀只老母鸡!今天让你们尝尝我的拿手菜——三杯鸡!” 虞映棠的心情十分愉悦,撒着欢儿跟上虞父的步伐,“我也要来帮忙!” 10. 治愈系 厨房设在灶间的延伸区域,而餐桌安排在二楼居住区,通过楼梯与厨房连接,形成独立的生活空间。 虞映棠按照人头做好了足量的玫瑰银耳羹,她端上楼时最先给裴叙年舀了一碗,抬眸说:“自带玫瑰花香的银耳羹。” 他凑近闻了闻,一字一句从容道:“是加了你种的洛神吧,我闻到淡淡的幽香。”这是她最喜欢的花,偶尔会插在他房间的花瓶里,算比较熟悉的味道了。 她灵动又可爱地承认:“当然啦!” 闻言,徐之颂的视线转向窗外的天井方向,提问道:“是哪一种呢?” 谷依絮昨天刚收到过一束洛神,印象深刻地指着桂花树的右边,“看到没,它的颜色是心粉圈白的渐变色,花边很像仙女穿着波浪卷裙的样子。” 徐之颂为了看得更加真切,便扶正鼻梁上的眼镜走到天井处细细观赏起来,还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把焦点全部放在花上。 谷依絮的眉眼弯出月牙,还不忘对着虞映棠调侃道:“平时难得见他对花这么感兴趣,妥妥的大直男一枚。” “不太像啊。”虞映棠垂眸细思,“有时候挺温柔的。”谷依絮心里门儿清,笑笑不说话,眼底是藏不住的期待。 裴叙年喃喃自语:“温柔?” 虞映棠手中的勺子碰到陶瓷碗,发出清脆短促的声音,她一下没听清,“啊?你刚刚说的什么?” 过了半晌,裴叙年才轻声开口:“我说这银耳羹很好喝。” “是吧。”她一口喝光碗里剩下的汁儿,余光瞥见他放在闲置桌的衣服,依旧还是皱巴巴的。她起身去拿:“我帮你先把换掉的衣服洗出去晾干。” 裴叙年听着她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自己来。”他的另一只手在桌面上试探着移动,在寻找盲杖伞。 她把衣服搭在他的臂弯里,“也行,刚好可以闻闻花香味。”走着走着路,她突然转身面向他,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对了,绣球花开了老多了。有深蓝色的、浅蓝色,还有紫色的、粉色的。” “风铃花也开得巨好,花朵像一串串倒挂的铃铛,和门口的风铃很像。” 他莞尔一笑:“不愧是种花小能手。” “那是,等明天给你送甜食的时候,我就多摘几朵鲜艳的花插在你房间的花瓶里。”她往盆子里倒满水,再拿出放在洗衣机旁边的洗衣液,“你自己洗吧。” 他靠盆放在水泥池面的摩擦声,判断出盆子的位置,准确地将衣服放进去浸泡,挤着洗衣液渐渐开始搓洗。 虞映棠能听见厨房里传来的炒菜声和抽油烟机的轰鸣,混着虞父哼跑调的粤剧唱段。她靠在栏杆上,语气稀疏平常道:“应该是我爸在炒最后一碗菜,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我洗得差不多了。”他十分讲究卫生,身上的衣服换洗都很勤快。 她见他倒完水去拧水龙头,敞开整件衣服进行冲洗,于是迅速去把晾衣杆靠在墙角:“风大,明天早上就能干。” 他闻声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现在外面还有夕阳吗?” 虞映棠忽然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最喜欢看夕阳了,晚霞像糖水店刚熬好的山楂酱。”她放轻脚步走过去,描述画面:“有啊,一团团七彩的棉花漂浮在上空,犹如一尾火凤凰。” 他的眼睛依旧望着窗外,只是那片曾经映着晚霞的玻璃,如今在他眼里只剩模糊的光影。她看着他的指尖轻轻划过窗台上的仙人球,抓着他的手腕,蹙眉道:“仙人球没刺到你吧。” 裴叙年没觉得有多疼,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道:“它的刺还没长硬。”他顿了顿,问道:“怎么突然种上仙人球了?” “我上周买的,而且还是在一个老爷爷的小摊子上,他都想把这盆仙人球给扔了。” “为什么要扔掉?” 她摸摸球身,解释道:“这仙人球长歪了,没哪个人要,老爷爷觉得带了个累赘。我看它可怜,花原价买回来的。” 他思索片刻,斟字酌句道:“我在沙漠带团的时候,见过那种野生超大版的,仙人球的生命力很顽强。” 她端起陶盆,左右晃荡道:“所以我选择了一个阳光充足的地方放置它。” 或许人和植物一样,都需要恰到好处的关照。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沉默三秒后,忽地低头笑了起来。 虞映棠摸摸肚子,咕噜咕噜的声音此起彼伏,“我这肚子跟定了个小闹钟似的,动不动就饿。” 裴叙年刚准备开口,听见康女士步履轻快地冒出来:“吃饭了。” “来了来了!”虞映棠大步跨过去给康女士捏捏肩膀,问:“煮的什么菜啊?”康女士被拍得直笑,径直撒开她作乱的手,“每次吃饭前你都要先问问有什么菜,今天只有清炒西兰花。” 虞映棠的拖鞋在地板上擦出欢快的声响,经过裴叙年身边时,朝他努努嘴:“我只能吃清炒西兰花这盘菜。” 康女士被逗笑,含糊不清地辩解,“我可没说这话哈。” 莲藕排骨汤摆放在餐桌上的最中央,正在咕嘟冒泡。它的周围围了九道菜,五荤四素。 虞映棠的眼睛亮晶晶的,咋咋呼呼道:“好多菜啊。”她最先给虞奶奶盛了碗汤,“奶奶,多喝这个家常汤,开启一整天的元气满满。” 虞奶奶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接过汤碗时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慢点盛,当心烫着。”自家孙女说的话总是那么爱听,即使是一天过了一大半,总是爱念叨一整天都要元气满满的。 餐桌转盘缓缓转动,各色菜系依次掠过眼前。虞映棠的筷子像长了眼睛,先帮裴叙年夹好菜,再精准夹起一块糖醋小排,在送到嘴边时顿住——徐之颂把一碟剥好的河虾推到她面前,虾壳被剥得干干净净,只留莹白的虾仁。 “徐医生,你是不是推错人了?”她潜意识以为这是他要推给他表姐谷依絮的。 徐之颂握着公筷的手一顿,抬眸时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语气听不出波澜:“你们留我在这里吃饭,还做了这么多菜,我便顺手多剥了些,放这儿你们分着吃。” 虞映棠过于嘴馋,快速夹起一只虾仁塞进嘴里,嘟起鼓囊囊的腮帮子,忽而想到他剥虾只是出于礼貌,识相地戴起一次性手套,继续剥剩下的河虾,“家里吃饭嘛,总不能让客人动手。” “都是自家人,自家人。”虞父抿了口自制的茉莉青提果酒,“这个果酒喝不醉的,你们尝尝。” 虞映棠见父亲起身将果酒倒在裴叙年的杯中,她悄咪咪地把自己喝的苹果绿茶推换给他了。酒精对身体的伤害是多方面的,她会潜意识去维护他的健康。 康女士与童姨聊着邻里邻居的八卦,现在又延伸至虞唯和谷依絮因相亲而认识这件事,噼里啪啦一大堆,有各种聊不完的话题。 裴叙年吃着碗里的饭菜,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捕捉传来的每一个声音。他在安静的空间待久了,听到热闹声后整个人会非常恍惚。 徐之颂之前跟着谷依絮来店里喝过糖水,瞄到虞映棠的平板上在播放国漫,也是他正在追更新的一部,挑起话题道:“你有推荐的动漫吗?” 她放下手中拿着的排骨,擦了擦手,惊讶地回应:“哇塞,你也喜欢看动漫吗?” 徐之颂温和地传递自身的爱好:“国内和国外的动漫都会看,就是平时不太喜欢看电视剧,旅行纪录片的话会接触一点。” 她的指尖不自觉敲了敲桌面,“我最近在追一部新的 国漫,逆天改命只为一人的设定实在是太戳我了!” “我也在追这个,剧情推进非常迅速,看得比较过瘾。”他犹豫半晌,摩挲着玻璃杯壁,“其实比起热血番,我更喜欢看偏日常治愈系的,比如《夏目友人帐》那种,能让我想起小时候蹲在门口看猫打架的下午。” “治愈系+1!”虞映棠倏然压低声音,像分享秘密似的凑近,“我偷偷告诉你,我看《夏目友人帐》会哭,每次猫咪老师说‘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时候,我都想自己变成猫塞进屏幕当替身。” 谷依絮听见后唇角一勾,眼珠黑亮,“原来你们在这儿组动漫同好会呢?” 徐之颂的脸颊犯起薄红,慌忙拿起蒲扇扇风,“没有总说动漫,还有旅行纪录片。” 虞映棠的眼睛瞬间亮了,手心趋向裴叙年那边,抓住关键词道:“我发小阿年很懂旅行纪录片,你快给他介绍介绍。” 裴叙年按照脑海里立刻浮现的名字,简单介绍了一下:“《地球脉动》《极地》《河西走廊》这三部纪录片我个人蛮印象深刻的。”这是他在没失明之前看完的,还有挺多其它旅游篇的类型,只不过在失明之后,慢慢习惯把旁白的声音想象成一个描述世界的导游,顺势去一笔一划勾勒那些看不见的画面。 徐之颂平静地望着他,“你说的第一个和第三个我都看过,中间那个感觉在哪里听过,等我回去搜索一下。”隔了三四秒,恍然大悟道:“是不是讲述西藏的人文和信仰的那部?” 裴叙年正色道:“是的,看完就会很想去西藏玩。”说出这话的时候他有些懊悔,真的很想独自走在路上,又别无他法。 徐之颂瞧着他的眼神,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丝毫波澜,于是抿了抿唇问:“你以前是不是会经常出去游山玩水?” 虞映棠的眼角余光留意着裴叙年垂在膝头的手,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向声音的世界,“我最近发现戴着降噪耳机听自然白噪音特别解压,雨滴声、篝火声、还有植物生长的声音。”她故意把“游山玩水”轻轻踩在话音里,像踩着落叶走过无人问津的小径。 裴叙年的手指果然放松下来,嘴角牵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很适合助眠。” “对呀!”虞映棠扭头对着徐之颂说:“还可以推荐给你的病人,可以帮他们充满自然的能量。” 徐之颂真的有被她的元气和善意打动,冲她笑道:“会的。” 康女士刚收拾好碗筷,端着刚切好的冷藏西瓜,轻轻放在虞映棠和徐之颂中间,故意把最大块的西瓜推到他面前,“徐医生喜欢吃西瓜吗?我们家糖糖很喜欢吃鲜甜多汁的西瓜,特别是脆甜些的。”她见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谢,又笑着补充:“你们一开始说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夏目友人帐》,糖糖房间里还贴了海报呢。” 虞映棠眨眨眼:“我还有限定版的周边,可以都送给你。”刚好可以感谢他今天过来家里帮奶奶治疗膝关节,不能用吃顿饭来报答帮过忙的人。她不等他开口,便跑回房间全部拿过来了,塞进他手里。 康女士误以为是两情相悦,一边擦桌子一边状似无意地说:“虎丘的荷花开了,你这几天可以带徐医生过去那边逛逛。” 虞映棠转身问裴叙年:“阿年,你想不想去那边逛逛?” 他整个人都像被点了穴,沉浸在她和徐之颂不久前的对话中,慢半拍道:“我这几天要赶稿,可能没什么时间。” 虞唯见虞映棠失落不语,下意识认为她是不是一想到要和不熟悉的异性独处时会有些羞怯,便柔和道:“我和絮絮会去。” “好的。”虞映棠嘴里的笑意尚在,却没笑到眼睛里去,而她的思绪黏黏糊糊地回到那年在虎丘赏荷花的日子。 11. 同游 初中学校组织去虎丘上自然与人文实践课,让学生在实地考察中学习园林建筑、民俗传说和自然生态知识。 虞映棠蹲在青石板路上系鞋带,瞥见裴叙年的白球鞋尖在眼前晃了晃,“再磨蹭就要被何老师揪去整队了。”他的声音裹着水汽,像平江路老井刚吊上来的水,凉丝丝地漫过她的后颈。 她起身时,他瞧见她校服领口别着枚荷花形状的发夹,塑料花瓣在晨光里泛着廉价的光泽,倒比巷尾那家老字号银楼的浮雕更鲜活。 “初二(1)班的同学都跟上!”班主任何老师身上戴着的扩音器发出的响亮声在人群中炸开,惊扰屋檐上梳羽毛的麻雀。 裴叙年趁机把半块没吃完的薄荷糖塞进裤兜,糖纸发出窸窸窣窣声。他听见虞映棠在前面轻笑,她回头道:“小心我打你偷吃零食的小报告!”他顺势挺直腰板,抽回往兜里摸薄荷糖的手,不敢吱声。 校门口的大巴车吐着白色的热气,像条搁浅又奄奄一息的铁皮鱼。裴叙年被挤在最后一排靠近过道的位置,虞映棠则抱着一摞写生本松弛地坐在他旁边。 车刚发出引擎声,她就把脸贴在玻璃上,“快看!”她指尖点着窗面,指向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他重叠上她的视线,依稀记得刚步入炎热的时候他们躲在树后分食过一支盐水冰棍,糖水滴在他的白衬衫上,晕出朵淡蓝色的悠闲云。 大巴车沿着临顿路向北,虞映棠倏然从写生本里抽出张纸:“何老师还传达过美术老师的安排,说要画虎丘十景,你帮我想想画哪个最好画?”不等回答,又继续唉声叹气地进行排除:“建筑真的好难画,我一想到要画这个就想哭泣。” 裴叙年盯着她幽怨的神色,忽而一笑,“剑池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嘀嘀咕咕的私下交谈声里发飘,“听说吴王阖闾就埋在那儿。” “我才不要。”她突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扫过他耳畔:“我要画荷花,出淤泥而不染。”她执笔的手划过纸上铅笔打的草稿,池塘里的荷叶被描得毛茸茸的,上面平铺的水痕倒像平江路清晨结着露珠的青苔。 车过阊门时,他看见她偷偷从书包里摸出个玻璃罐,“这是我妈腌的杨梅。”她塞给他五颗,紫红色的汁水立刻染红了他的手心,“等会儿爬到山顶吃。” 他挑了挑眉,“我也要打你小报告。” “那你有本事别吃。”她白了一眼,揍他胸膛上一拳。 虎丘山门的石狮子张着嘴,露出被岁月磨平的獠牙。何老师举着小红旗站在海涌桥上:“同学们注意,虎丘原名海涌山,传说春秋时期这里是海底……” 虞映棠没听进去,正踮起脚看桥栏上的石刻。 裴叙年走上前,调侃道:“你怎么不认真听老师的讲述词啊。” 她的脑袋嗡嗡响,灵机一动地转头不搭理他。她的发梢扫过他的手背,痒得他差点把手里的杨梅核散掉在地上。 千人石广场上挤满了整个年级的学生。庄若茜和云烁两个人寻了过来,有些气喘吁吁地同时捂着膝盖稍作休息,频频抬头道:“你俩可真难找啊。” “大家都穿一样的校服,你们要是能轻而易举找到才有怪呢。”虞映棠边说边往他们手里分杨梅。 聊了两分钟闲话后,虞映棠立即挥舞双手,带头让他们三个往西侧的石阶跑,“快来看!”她指着石壁上“虎丘剑池”四个大字,“传说是颜真卿写的诶。” 裴叙年的目光却落在她被汗水浸湿的后颈处,校服领口歪歪斜斜地卷着,露出一小块白皙的皮肤,犹如缝隙里漏出的月光。 庄若茜瞟她一眼,阴阳怪气道:“又开始装了,来给我们上课了昂。” 虞映棠捶打她的背部,形势大力气反而不大,“你才装呢!我的杨梅可不会再分给你吃了!” “我的错我的错,是云老师又开始装上课了。”庄若茜怎能与吃食分手,于是习惯性地把所有的屎盆子扣在云烁头上。 剑池边的石栏被摸得发亮。云烁趴在栏杆上看池底的光斑,扶了扶眼镜,正经道:“你们知道吗?我爷爷说这里的水通向太湖。” 庄若茜鼓着掌,“看吧,我就说是云老师要给我们上课了吧。” 裴叙年刚要为云烁打抱不平,结果听见身后传来惊呼声——二班的男生在抢零食时撞倒了卖茉莉花串的担子,白色花瓣落了满地,格外柔软。 “走,我们快去荷花池那边!”虞映棠第一个跑,书包带拍打着腰侧,像只急躁的小猫咪。绕过试剑石时,她的帆布鞋被松针扎了下,裴叙年蹲下来帮她挑刺,“别乱动。”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你看你,毛毛躁躁的,走家门口都能被青石板崴脚,还敢来爬山。” 庄若茜指着他,“说什么鬼话,又瞧不起小棠了?”她可以说虞映棠的坏话,但不允许其他人说她任何的不是。 虞映棠双手叉着腰,气鼓鼓道:“阿年就是嘴巴毒,我今天还真要爬这一趟!” 荷花池藏在万景山庄后面,像块被人遗忘的翡翠。六月底的荷花铺得满满当当,粉白的荷花从绿伞间探出头来,有朵开得正盛的就贴在岸边,花瓣上还凝着晨露。 虞映棠立刻打开写生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裴叙年靠在老枫树下画剑池,风过时,荷叶的清香混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飘过来,不惜让他想到父亲从桂林带回来的荷叶鸭。 庄若茜和云烁绕着岸沿打打闹闹地转悠,又激烈地分析哪朵荷花最好看,总之谁也不让谁。 “画好了!”虞映棠把本子举到裴叙年眼前。纸上的荷花有点歪斜,荷叶的阴影里藏着个小小的简笔画人像,脑袋上还顶着撮呆毛,“这是谁?”他的耳朵莫名其妙有些发烫。 她慌忙合上本子:“要你管!就一个路人啊。”转身时,发夹上的塑料荷花蹭过他的鼻尖,留下点甜腻的芬芳。 庄若茜瞅瞅他们的画,嚷嚷道:“怎么你们还有这任务啊?” 虞映棠无奈 道:“没办法,严厉的美术老师布置的,如果没完成的话是要留下来打扫教室卫生的。”比起打扫卫生,她还是更爱完成画画任务。 “我们也有,不过那个老师就布置了一张,下完课我就交了。”云烁的画画天赋异禀,一个小时的活儿他二十分钟都能办完。 虞映棠有些好奇,“主题是什么?” “星空。”云烁的语气轻松如常。 庄若茜做了个自杀吐舌的手势,“我都秃头了,根本无法下笔,后面坚持画到一半,圆不回去了。”她迅速逮着云烁,露出哀求的眼神,“我不管,我不管,你肯定会帮我画的吧?” 云烁歪着头看她,耸耸肩说了句:“晚上帮你画。” 虞映棠“啧”了两声,瞬间想起七年级在语文课本上学的周敦颐写的《爱莲说》,装模作样道:“常言道,出淤泥而不染,阿烁你怎么能和她同流合污呢。” 庄若茜追过去挠她咯吱窝,她被痒得满满当当,“我这朵不擅长画画的花骨朵,开出来也是洁白无瑕的花,不容置疑!” 虞映棠求饶道:“你赢了,你赢了,别再挠我痒痒了。” 午饭是在山塘街吃的。虞映棠非要买油氽团子,滚烫的豆沙馅烫得她直吐舌头。裴叙年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模样,陡然笑出声来。“笑什么?”她瞪起圆溜溜的大眼睛,把手里的团子掰了半块递过去,“喏,给你赔罪。”心里暗想最好也把他的舌头烫出泡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庄若茜买了四个肉馅的,大大方方分着吃,一手一个,一口咬着豆沙馅的,一口咬着肉馅的,着实有些搞怪。 返回时路过二仙亭,虞映棠停下脚步,“你们快看那副对联。”她指着石柱上的字,“昔日岳阳曾显迹,今朝虎丘再留踪。”裴叙年顺着她的指尖举目望去,看见亭顶的瓦片间长着丛瓦松,仿佛谁遗落的玛瑙发簪。 “等我们初中毕业,再来这里好不好?”阳光斜斜地落在虞映棠的睫毛上,投下的阴影在眼睑下方轻轻颤动,犹如停着一只小蝴蝶。 蝉鸣声突然变得很响,裴叙年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被盖住了,内心觉得局促又彷徨,着实剪不断理还乱。 庄若茜还注视着石柱上的字,一个一个对着看,提炼道:“好啊,到时候俺们四个虎丘再次留踪!”一股强大的力量连接,四个人一起挽着肩膀靠在一起,立下这个承诺。 只不过,那次变成了三个人同行。 下山时,何老师让大家在断梁殿门口合影。裴叙年站在最后一排,虞映棠又刚好排在他前面。 潮流帅气的摄影师喊:“三、二、一。”虞映棠出现了幻听,以为偶遇到认识的人,突然回了下头去察看后方,这时恰好重新戴在头发上的荷花发夹蹭过裴叙年的胸膛。 照片洗出来那天,裴叙年发现自己的嘴角翘得老高,而虞映棠的写生本里,那朵荷花旁边多了行小字:六月二十二日,与阿年、茜茜、阿烁同游虎丘。 12. 市集 奶茶色的窗帘兜不稳黎明,镂空蕾丝间隙藏着点缀的花边,光影斑驳。虞映棠揉了揉刚睡醒的眼角,翻身瞄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飞速爬起来穿衣洗漱。 她戴上头盔,捕捉到细碎的太阳光,伸出五指张开的右手,松弛地与太阳公公打了个招呼。 “早安呐~” 电动车“嗡嗡”启动的瞬间,路边苦楝树的影子在竹编篮里晃动起来——她特意挂上的空篮子,准备装市集上的莲蓬和荷花。 先穿过挂满红灯笼的“天空之城”书店,又路过卖栀子花串的阿婆,风里飘来糖藕粥的甜香,混杂着河水蒸发的潮湿气息,把夏天的甜腻杂糅成柔软的触碰感。 白塔西路的荷花市集像被打翻的颜料盘,挑着竹筐的阿婆们把沾着露水的荷花和莲蓬摆了满街,十块钱就能抱走一大束。 虞映棠刚停好车,就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扭头发现是高中的同桌周睨。她手里举着一支冰淇淋,抹茶酱正顺着蛋筒往下滴落,“你也来逛市集吗?”她的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些,T恤上还沾着点面粉。 “好巧啊,高中毕业后就没再见过你了。”虞映棠流露出久别重逢的惊讶,垂眸道:“而且我和茜茜都给你的QQ和微信发了很多条消息,很多年过去了,一直没有回复。” 周睨是虞映棠除庄若茜外玩得最要好的朋友,并且是她在中间牵桥搭线,周睨和庄若茜渐渐也有了很多共同话题。循环往复,三个人的友谊连接在同一条线段。 周睨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不敢直视,缓了很久才一口气解释道:“我没考上大学,当时我爸怒火攻心地把我的手机扔地上砸碎了,甚至手机卡都掰断了,后面又跟着他去了外地打工,所以一直没有和你们联系。真的非常抱歉。” 虞映棠短暂地凝滞了一下,瞅见她那像蜡一样煞白的脸色,依赖性地拉住她的手臂,语气微微颤抖道:“没事的,只要你人没出事就好,其它的都不是问题。” 话音刚落,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扒拉着周睨的大腿,小食指指着她手里的抹茶冰淇淋,奶声奶气道:“妈妈,我的冰淇淋要化了。” 虞映棠听见“妈妈”这个称呼,霎时大脑一片空白,原来她有一个看上去三四岁的小孩了。 周睨反应过来,从兜里拿出纸巾擦干净化掉的液体,递给女儿时交代道:“只可以吃一半,不然你的小肚肚又会不舒服。” 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好的。” 虞映棠瞧见小女孩在吃冰淇淋的时候专注地保护好挎在腰上的布偶小熊,她忍不住捏捏小熊的鼻子:“你的小熊娃娃好可爱呀。” 周睨摸摸小女孩的头,笑得和悦道:“这是我三岁的女儿,她叫饭团。” 虞映棠弯下腰,捏捏她的脸道:“小饭团,你也好可爱呀。” 饭团睫羽眨动,扭捏地往前跳了两步,指着布偶小熊说:“它才是最可爱的,这是我的好朋友送给我的,是我的阿贝贝。” 虞映棠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可爱两个字冒满整个脑袋。她凑过去牵起饭团的手,“走吧,小姨带你去逛市集,不然晚了就买不到那么新鲜的花了。” 周睨站在原地不动,看着她牵着女儿互相治愈的身影,眼睛里猝不及防闪着泪光,抬起手背擦了擦。 虞映棠回头,周睨端详地依旧注视着她。那一张标准的鹅蛋脸,像柳叶一样弯弯细细的柳叶眉,还有一笑起来左边比右边深一点点的梨涡,和高中时的她简直一模一样。 “快来啊。”虞映棠催促她加入步伐。 周睨踮着脚跑过去,“来了。”也同样牵起饭团的手,把她夹在中间。 走到一个卖花的摊位前,虞映棠停住脚步,睁大眼睛细细观赏起来。竹篮里的白玫瑰泛着水光,花瓣像揉皱的白纸,旁边的勿忘我簇拥在一起,像琉璃一般纯净。她蹲下来挑花,忽然扭头对着周睨说:“以前你在课堂上做笔记的时候总爱在空白处画花,说以后要开个花店。” 周睨顿了顿,强颜欢笑道:“是啊,只不过现在变成卖包子的了。” 虞映棠拖长轻松的语气,“你的包子铺以后说不定会成为花店的能量补给站呢!等攒够了钱和经验,再华丽转身当花店老板,这不叫转型,这叫升级打怪!” “有道理。”周睨原本绷紧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边笑边胡诌个理由,“有沙子进眼睛里了。” 虞映棠掰过她的肩膀,帮她吹着眼睛,吹了不到两下,她又睁开眼说:“没事了。” 虞映棠继续挑花,将勿忘我包成一束,转交到饭团手中,“拿好哦,这是小姨送给你的花,它叫勿忘我呢。”把多年未见的距离直白成这三个字。 “勿忘我。”饭团不懂什么意思,只知道重复她的话语。 隔壁竹棚里的阿婆举着一支半开的粉荷,嚷嚷着:“你们要看看荷花吗?我这也有新鲜的莲子,价格非常实惠。” 虞映棠瞥见阿婆的袖口沾着几点泥渍,被她用荷叶裹着花朵和莲子的自然效应吸引,笑着走近:“我挑一些莲蓬和荷花。”惹得阿婆笑出了声:“姑娘,您尽兴看,要哪个拿哪个,都很新鲜。” 人群里传来孩童的笑闹声,还有人边跑边洒落花瓣,童趣大冒险。 虞映棠把选好的莲蓬和荷花放进竹编篮里,又用荷叶盖住——这是阿婆教她的保鲜小技巧,百试百灵。 离开市集时,周睨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焦急道:“我们重新添加一下好友。”这句话她在梦里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年少的情谊,记忆里会一直反反复复地浮现,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逝去。 虞映棠同意了好友申请,给她发了个可爱的表情包,抬头道:“有时间的话可以多带饭团来店 里喝糖水,还是以前的位置。” 周睨了然于胸,眼角轻轻抽动,平静如水道:“会来的。”尽管表面上风轻云淡,内心的情感却如潮水般涌动,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没有说出口,离开她这个大树洞后静寂了许久。 虞映棠望了望白塔西路的方向,周睨和饭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她低头看着竹编篮子,发现荷叶上面的水珠顺着叶脉滚到青石板上。半晌,她忽然明白,有些相遇不是偶然——就像平江路的青石板总记得她的脚印,白塔西路的荷花总在夏天等她回来,然而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情谊,总会在某个赶趟的清晨,瞬间天光大亮。 到家时,她把荷花和莲蓬插进玻璃花瓶,稳当地放在窗台上。她拿起手机,刚想给裴叙年发消息,结果被虞父喊去灶间干活。 这一美食女武神,因顾客增多直接忙活到傍晚六点半。虞映棠来不及重新做一份新的糖水,直接往展示柜最上层拿了提前分装在瓷碗里的双皮奶,撒上芒果丁,打包不超过三十秒。 她抱起窗台上的玻璃花瓶,小猫碎步似的穿过堂间,没想到掩耳盗铃的举动让康女士目睹了全过程。康女士叉着腰问:“你这又上哪去?” 虞映棠维持了这么久,都没让家里人发现她每天会去给裴叙年送糖水,不管刮风下雨还是晴空万里,总有说辞要出门一趟。她软萌地歪头,灵机一动道:“早上在市集上碰到了好朋友,去叙叙旧呢。” 康女士给纯黑色的垃圾袋打了个结,“天气这么热,可以让她来店里喝糖水啊。” “好的好的。”虞映棠抛下回应,一溜烟跑掉了。 抵达裴叙年家门口,门是关着的,还关得比平时更紧。她心里纳闷是不是因为来得比平时晚,于是试着转动门把手,推开门缝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提高音量喊道:“阿年。” “童姨。” “阿年,童姨,你们在家吗?” 良久,卫生间传来桶身倾侧倒水的声响。她接连把花瓶和手提包放在餐桌上,越过厨房之际瞧见土灶里的柴火掉出来半根,迅速跑过去用火钳夹回去,喃喃自语:“下次可不能再掉出来了,不然把你们通通都烧掉,这也太危险了。”尔后卫生间传来“砰”的一声,像一记闷雷瞬间炸开,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颤。 虞映棠的心里一紧,强烈感受到那是有人摔倒的声音,追过去拍打着卫生间的门,“阿年,你在里面吗?”门锁是老旧的不锈钢插销,此刻她稍一用力,门就“吱呀”一声向内滑开。 视线撞见里头的瞬间,她的呼吸卡在喉咙里。那块防滑垫踢到了墙角,洗澡桶倒在了地上,桶沿磕出了一道裂缝,而裴叙年半跪半坐在地上,右膝外侧蹭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左手还保持着撑地的姿势。 虞映棠一览无余,该看的和不该看的全部映入眼帘,整个空间的空气都凝固住,全程屏息以待。 13. 封口费 裴叙年显然是听到了门开的声音,慌乱间只抓到脚边的旧T恤,此刻被他胡乱团在身前,遮住了腰线以下的位置。 他的肩线绷得很紧,喉咙滚动了一下,却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空洞的眼睛对着门口的方向,浓密的睫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虞映棠的心跳得非常厉害,迟迟不敢上前。半晌,她一只手攥紧了门框,声音放得极轻:“我……我去拿医药箱。”她看见他的指尖在衣服布料上掐出褶皱,才意识到自己还站在门口,忙不迭转过身背对着卫生间,连说话都变得不太利索:“你……你先起来,地上凉。”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嗯,医药箱在柜子的第一格。” “我记得。”她说完便快马加鞭过去取了。 静下来后,他惶恐不安地扶着墙站定,顺势去摸挂在挂钩上的衣服和裤子,分别迅速套上,再重新整理好,只不过额头的冷汗还在继续往下滴落。 虞映棠把医药箱放在洗手台上,拿了条毛巾帮他擦干净额头上的汗,不自觉地低下声音问道:“是不是里面太热了?要不要出去外面处理伤口?” 裴叙年默了一秒,缓和了语气:“去外面吧,比较通风。”卫生间的位置很窄小,莫名感到窒息。他对家里的位置比较熟悉,不靠盲杖伞也能行走自如。 她把医药箱转放在凳子上,蹲下来给他处理膝盖的伤口,指尖触碰到皮肤时,他瑟缩了一下,但没有半点躲开。她抬头,楚楚动人地询问:“还疼吗?” 他摇摇头,口不对心地说:“没事。”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在平江路的巷子里追着跑,他也是这样,摔倒了从不喊疼,只是爬起来拍拍裤子,说“我没事”,简直如出一辙。 真好啊。 她挑了一个蜡笔小新图案的创口贴,轻而缓地给他贴上,站起身的刹那,玻璃花瓶里的荷花掉了两片粉色花瓣,落在他的脚边。他弯腰去捡,手指在地板上摸索了一下,准确地捏住拾起,“是荷花?”他问的同时,鼻尖跟着动了动。 她点头,霎时笑了:“嗯,给你带的。” 他的眉头因专注而微微皱起,嘴角不自觉地牵动,沉吟片刻后开口:“是和你哥他们去虎丘那边买的吗?” 虞映棠正在盖医药箱的盖子,茫然地“啊”了声,温吞地冒出了句:“我没和他们去呀。”随即解释起来:“本来说好要一起带徐医生去那里逛逛的,但临时接到茜茜的电话,说要帮她寄家里的东西,我就让哥自己安排了。” 裴叙年“哦”了一声,懂了,原来她其实是想去的,没有寄件这件事也是会去的。 她担忧地上下打量了一圈,抓着他的手肘说:“这里也蹭破皮了,我居然没发现,真是够冒失的!” “应该是磕到拖把上面的铁丝了。”他敏锐得有所察觉,不仅是膝盖还是手肘,亦或者是腰部,感觉哪哪都不太舒服。 她处理完手肘,拉着他转了个圈圈,迫切问:“其它地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轻轻按了按腰部、背部、还有肩膀上,“按的地方会出现疼痛吗?” 他默不作声地杵着,嗓音中打着商量:“没什么大问题。”他察觉到她站在原地不动,耐着性子道:“放心吧,更何况谁都摔过跤,很快就会好的。” 她仰头看着他,“下次要等童姨回来了再洗头洗澡啊,至少家里有个人在外面守着,不然摔疼了可怎么办才好。”她环视周围,“对了,现在这个点童姨还没回来吗?” 他听后,咬字清晰道:“我妈有个同事请了病假,她需要替补位置,所以今天要加班到好晚才能回来。” 虞映棠抬眸望了眼墙壁上的钟表,讷讷地一顿输出:“这样啊,今天店里来了好多顾客,我忙得鸡飞狗跳,一时没注意时间,也来晚了,都快八点了。”她又问:“你吃晚饭了没有?” “还没,在锅里热着。”裴叙年正想起身去厨房端饭菜,被她摁住手臂说:“我饿了,我也要吃你这里的好吃的。”她大步流星去厨房揭盖,是口水鸡和包菜,还有一碗大盆装的米饭,简简单单的美味家常菜。 碗太烫,她一碰就乍然弹开双手,找了块湿漉漉的抹布捂着碗沿,跑了三趟才把锅里的饭菜端出去。 “口水鸡闻着好香啊。” 他蹲在墙角抚摸康定背上蓬松柔软的毛发,“我妈调的新酱汁,酸辣鲜香味。” “忘记藏炭了!”她拍了拍脑袋,火急火燎又奔回厨房,握着火钳,在袅袅升起的热气里,把那几块被烧得通红、形状各异的炭块从灰堆中分离出来,放进带盖子的铁盒子里,留着冬天取暖。 康定走起路来有点外八字,摇摇晃晃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她把它抱在怀里,颧骨略高地抿着嘴笑了,露出颊边两只梨涡,“同手同脚的顺拐舞,只有你自己才看得懂是吧。” 他坐在凳子上,摆开两个老式碗,循声望过去,“吃饭了。” 她眼睛亮亮的,吃了口白生生的肉块,嘴边还沾染上红殷殷的油辣子,“怪不得叫口水鸡,好吃到让我边吃都能边流口水。”又开始扒拉旁边的包菜,里面添加了鸡蛋和火腿肠,“我每次炒包菜,时不时都会忘记加鸡蛋或者火腿肠。” 他沉默太久,以至于空气都变得凝重,连时钟的“滴答”声都显得突兀。 她眼睫微垂,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知道他还在介意刚刚摔倒时身无遮挡之事。没人提过,彼此却心知肚明。 虞映棠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余光瞥见亭亭玉立的荷花,忽而眸光一亮:“我和你说,今早我去市集里买荷花的时候,你猜我看见哪个高中老同学了!” 裴叙年埋着头,声音闷闷的:“班长?” “不是哦,是我的同桌周睨。”她夹了片火腿肠塞进嘴里,挑眉补充道:“你没忘记她吧,和我还有茜茜玩得很好,只不过毕业后杳无音讯了。” 他想起高考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和好兄弟出去打篮球时恰巧听见小卖部的老板娘和一位老阿姨窃窃私语,说周睨被家暴又爱赌博的父亲带去穷乡僻囊的地方给人洗碗刷地,真是造孽啊。后来,他全方位无死角地查找信息,泠然发现周睨领工资的时候被老板频繁猥亵过,最终无名无份地诞下一个孩子。 他目睹虞映棠因朋友断联而持续崩溃,攥着褪色毕业照发抖的时刻,让他本能地选择用沉默去守护她仅存的希望。他害怕“猥亵”“生子”“欺骗”的残酷细节会像冰锥砸进她本就鲜活的世界里,想为她保留一片幻想的纯粹净土。 “我记得,好巧啊,居然在路上偶遇到了。”他捏着杯子喝了口水。 “是啊,而且身边还有个可爱的小孩子,是她三岁的女儿呢。”她对周睨的关切和好奇心一并开始膨胀,“我们还添加了联系方式,看来我得约个时间见面,问问她的丈夫是谁?这些年的生活过得好不好?” 裴叙年明白回避已毫无意义,如果她这样当面开口询问,只会瞬间戳中好朋 友不愿提及的伤疤,让对方陷入难堪,也会让她更加疑惑和自责。 “还是别问吧。” 她放下手中的筷子,蹙眉道:“为啥呀?” “告诉她!”一个声音在他的心底呐喊。 “不行!她会难过的!”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两种相悖的力量在他的脑袋里反复打架。 她没有追问,只是抱着康定静静地等待着。 良久,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我之前偶然间听到一些关于周睨的信息,她的孩子,没有父亲。” 空气骤然凝固。虞映棠抱着猫的手猛地收紧,康定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她刚要开口,他抢在前面,语速快得有些失控:“高考完那个暑假,我和朋友去打球,听见小卖部老板娘说,周睨他爸欠了赌债,把她卖到一个小饭馆洗碗。后来我托人打听……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总在发工资的时候摸她的手,还把她锁在后厨……”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扣着桌上的筷子,“那孩子是意外怀上的,她跑了三次,都被她爸抓回去打。最后一次她趁着她爸喝醉后跳窗逃跑,抱着刚满月的孩子躲在桥洞下,被好心人送到警察局门口。我知晓这些事情后,她已经无踪无影了,再也没有听过关于她的消息。” 虞映棠的眼泪重重地砸在康定的毛上,晕开一小团湿痕。她想起高三那年周睨总把早餐省给她,想起毕业照上周睨扎着高马尾露出虎牙的样子,想起这些年不断对着空号码发了无数条“你在哪里”的短信——原来那些石沉大海的担忧和思念,早被周睨用血肉之躯扛成了秘密。 怪不得她在市集上,闭口不提那些过期又发了霉的不堪往事。 “我明天就去找她。”虞映棠抹掉眼泪,语气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道:“我要告诉她,我不在乎她有没有丈夫,不在乎孩子是谁的。我只在乎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冬天冻裂的手指是否还疼,是不是还喜欢吃我们家的糖水和糕点。” 他能听见她攥紧拳头的细碎声响,忽然憋了口气。真正的情谊从不需要纯粹的幻想,而是即便看见对方的伤口,也愿意蹲下来,轻轻说一句“我陪你”。他看向门口的位置,恍惚间再度证实是不是因为自己突然遭受了意外,眼睛看不见了,所以年少相识的她才会每天送甜食过来,以示陪伴和安慰。 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夏夜晚风揉碎般吹了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康定从虞映棠的怀里跳下来,蹭了蹭裴叙年的裤腿,好似能理解他的所思所想。 临走之际,她身后响起他低哑又浸得发潮的声音:“今天在卫生间的事,你知道的,忘了吧。”他顿了顿,蜷缩起指节,“……别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影响你和其他人的交涉。”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声,“知道了,我记性不好,转身就忘。”她笑着回头:“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新条件。” 他问:“什么新条件?” 她把话题从尴尬引向日常:“我来送甜食的时候,你得让我用你家卫生间的洗发水试新配方,就当……封口费?” 他鼻腔里溢出轻笑:“行啊。” 她晃了晃手里的手提袋,原地转了个圈,强装镇定地嘟囔道:“我回家咯,再磨蹭该被青石板路上的耗子给逮住了,拜拜。”那声音散漫,听着不大正经。 他挥了挥手,周围的世界仿佛都褪了色,只剩下他温热的吐息和她轻快的脚步声。 14. 蒸笼 清晨的阳光透过枝桠晒在油柏路上,攀升的温度越来越高。虞映棠裹着严严实实的防晒装备,根据导航的位置前往周睨的家,它位于周边三公里开外的老城区边缘处。 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时,她的电动车几乎撞上市井巷口那道半塌的青砖门。门楣上“周记包子铺”的木牌被风雨淋漓得发白,旁边还钉着块红底黄字的“危房改造征求意见”告示。这栋两层老楼犹如被时光啃噬过,墙面裂着蛛网般的缝隙,而二楼的木窗斜斜挂着,窗棂上晒着洗得发灰又发黄的旧床单。 巷子深处飘来浓郁的面香,混着蒸笼的水汽。虞映棠停好车,看见周睨正站在铺前的煤炉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成几缕。她手里的长柄勺在铁锅里快速搅动,锅里煮着海带骨头汤,咕嘟咕嘟的气泡翻涌着褐色的浮沫。 周睨听见脚步声后,缓缓抬头,眼睛在阳光里眯了眯,露出个熟悉的笑:“来了?先坐,给你留了刚蒸好的梅干菜肉包。” 铺子只有巴掌大,靠墙摆着两张掉漆的木桌,桌腿下垫着厚纸才勉强稳平。里间的小厨房更逼仄,案板上堆着揉好的面团,旁边的竹筐里放着半袋面粉,袋口用夹子夹着。虞映棠认得那是超市促销时才有的廉价袋装粉。 周睨把包子端了过来,虞映棠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贴着创口贴,边缘还渗出点血,“你这手指怎么了?”她没在意,晃动手道:“早上剁馅太急,刀滑了一下,不碍事的。” 正说着,一个穿绿色校服的小女孩跑进来,仰着白白嫩嫩的脸庞喊:“周阿姨,我今天想要一个小型的韭菜包。” 虞映棠皱着眉头,嘟起嘴温柔地控诉:“应该喊周姐姐呢。” 周睨笑着从蒸笼里捡了个最小的包子递给她,小女孩接过来就跑,抛下一句:“周姐姐,我先走了。” 周睨在后面喊,“慢点吃!别噎着!”回头看看虞映棠的目光,她挠挠头,“隔壁家的小孩,她爸妈在工业园的小厂里上班,经常来不及吃早饭。” 虞映棠咬了口包子,梅干菜的咸香裹着肉汁在嘴里散开,却突然想起高中时周睨总把妈妈做的包子分给没带早餐的同学。那时候她的校服永远洗得干干净净,不像现在,棕色围裙上沾着面渍和油点。 “为什么不把铺子开在平江路?那边游客多,生意会好点。”虞映棠也希望两人可以离近一些,这样都能很方便地天天见面。 周睨把锅里的骨头捞出来,用筷子剔着上面的肉,垂眸道:“这边房租便宜,一个月才三四百。平江路那边我去问过,最小的门面也要两三千,还不一定租得到。”她顿了顿,指着二楼的窗户:“而且我妈住上面,她腿不好,爬不了高楼梯。去年她摔了一跤,现在只能拄拐杖,我得守着她。” 说话间,里屋传来咳嗽声。周睨立刻放下勺子冲进去,过了会儿扶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出来。老太太看见虞映棠,驻足观看,眯着眼睛笑:“是小虞吧?高中时会来家里写作业的那个。”她的手枯瘦如柴,紧紧抓着周睨的胳膊:“睨睨这孩子,就是太犟。前几年把我从养老院带出来,拼了命在外面打工,累得胃出血,还不肯说……” 周睨打断她:“妈,别说这个。”她把剔好的肉放进碗里,倒上热汤,端到周母和虞映棠面前,“你们先喝点汤,我去蒸下一锅包子。” 周母叹了口气,看着她的背影对虞映棠说:“要不是带上我这个拖油瓶,她哪能这么苦,真是造孽啊。” 虞映棠眼中闪着泪光,盯着周睨在蒸笼前忙碌的身影。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摔得很长。她的动作熟练又麻利,拿帕子随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以防落入眼前的面团中,这样是很不卫生的。 空气里的面香更浓了,裹着煤炉的烟火气,像极了高中时那个飘着雪的冬天,周睨把揣在怀里的热包子递到她手里的温度。 虞映棠什么都不想问了,那些准备了很久的问题,打了很多遍的腹语,完全没了再问出口的必要和勇气。 把握当下就好。 这时,几个穿工装的人走进巷子,对着墙上的危房告示拍照。周睨停下手里的活,走过去跟他们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虞映棠听见其中一个人说:“这房子最迟两个月后就得拆,你们得尽快找地方搬走。” 周睨点点头,转身时笑容淡了些,不停地扣着长满茧子的指腹。她回到铺子前,给虞映棠续了杯凉白开,“可能过阵子得换地方了。不过没关系,只要能蒸包子,在哪都一样。”她拿出一个刚出炉的鸡腿包,递到虞映棠面前,眼睛里闪着点微光:“你还记得吗?高中时你说我妈做的包子比食堂双倍价的还要好吃,说有机会要天天过来吃。现在你来了,我也能做给你吃了。” 虞映棠接过包子,指尖碰到她的手,烫得瑟缩了一下,“你还真别说,我俩都继承了家里人的手艺,我也在糖水店天天做糖水。” “大学毕业后没选择与专业相关的工作吗?”周睨有些疑惑,以为她会选择北上广深这几个领头羊城市的工作。 虞映棠耸耸肩,无可奈何道:“当初误打误撞学了会计这个专业,我一个头两个大,坐在教室里根本不想打开书,一看到数字就头疼。”她释然地面带微笑,愉悦道:“做吃的别提有多开心了,还能无限满足自己那张爱吃的嘴,顺便算算账。” “确实是。”周睨耷拉着脑袋,脸上全是疲倦的表情,凝重道:“偶尔还能窥见自己的价值。”她产生的自卑源于将“做包子”的价值与社会普遍认可的“重要岗位”绑定,却忽视了食物承载的情感连接与生存意义。 虞映棠再次噙着泪光,捂住她的手说:“你知道吗?我奶奶总说,能让别人吃得暖、吃得开心的人,比谁都了不起。你做的不是普通的包子,毕竟,能把面粉变成幸福的手艺,可是无价的呢。” 周睨偏头直视着案板上刚捏好的包子褶,陡然想起上周那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每天放学都要买两个红豆包,经常说“妈妈加班,吃了周阿姨的包子肚子就不饿了”;还有旁边那位独居的老爷爷,总夸她做的莲藕鲜肉包有他老伴在世时的味道。这些细细碎碎的片段以前像面粉一样散在记忆里,此刻被虞映棠的话揉成了团,竟有了沉甸甸的份量。 恍然间,周睨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下来,实在是无法控 住。虞映棠立马起身,抽了几张纸巾帮她擦眼泪,自身努力仰头不让眼泪掉下来,随即发出一声干涩的、破音的轻笑:“哎呦,再哭的话太阳公公都要指责我们了,一会要晒不干咯。” 周睨被逗笑了,抬手抹去她藏在眼角的眼泪,“净瞎说,大河流都能干涸呢。” 周母的眼睛也湿润起来,她很少很少看见周睨哭,哪怕再苦再累,她都是握紧拳头朝前奔波,咬紧牙关扛困难。 一位穿得规划如一的大叔呦呵道:“给我来四个包子,两个香菇青菜馅,两个胡萝卜粉丝馅的。” 周睨迅速去揭锅盖,动作稳一地将装好的包子递给他,听到了微信支付的声音。待她扭过头瞥见虞映棠在收拾木桌上的碗筷,连同桌子底下一起擦拭,“这些我会打扫,你坐着休息会吧。这里没有空调,你看着都很热。” 虞映棠做了个鬼脸,“你懂啥,我这叫锻炼身体,坐着多无聊啊。”周睨从小厨房里拿出一个小型的老式电风扇,对着她吹,衣服和头发都跟着动起来。 周母拿着另外那个更新一点的电风扇下来,插电之际手有些微微颤抖,尝试了三次都没接触进去。周睨看见后十分不认可她爬上楼抱电风扇下来的艰难行为,应激反应一样弯弯细细地说出难听的话:“你安安静静坐好休息就行,别给我整些幺蛾子,让我无厘头得越来越忙。” 周母习惯了她这嘴硬心软的毛病,挪动脚步坐在凳子上,把拐杖靠墙角斜放着,“好好好,我就这么安静地坐着不乱动。” 周睨脾气更加暴躁,扶正她的拐杖,“医生都叫了让你少走动,你天天跟闲不住似的,没事找事干,要是再摔跤我看你怎么办。” 虞映棠忽然拉近凳子坐在周母身旁,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阿姨,你可不能持续性走动喔,身体最重要啦。”瞅见她在膝盖上按摩,便眨眨眼问:“是有关节疼痛吗?” “是啊,老毛病了。”周母很多时候为了省钱,会强忍着不舒服,心里频繁地想:总会过去的。 “我奶奶也有这个老毛病,前段时间去寒山寺上香,不小心摔了一下膝盖,会很疼的。”虞映棠给她另外一只膝盖揉揉,歪头对周睨说:“我认识一个关节骨科医生,是我哥的女朋友的表弟,人还怪好的嘞。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吧,要是你妈妈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这样也会比较方便。” 周睨点点头,“可以的。” “是不是很贵啊?”周母焦急万分发问。 周睨把手中的抹布摔在木桌上,气势汹汹道:“妈,你能不能别这样一直计较着钱,身体最重要还是钱最重要?” 周母抓着衣角,局促不安地重复道:“身体更重要,肯定是身体更重要。”可其实在她心里,实在是没脸拖着女儿的后腿,是死是活都没那么在乎了。 虞映棠岔开话题,左顾右盼地缓解气氛道:“小饭团去哪里了?怎么还没看到她呀。” 周睨缓了缓情绪,提高音量道:“她和邻居家的小孩在大树下玩过家家,应该是玩得太开心了,还没回来呢。”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小孩子的哭泣打闹声。 15. 书店 周睨自知那是饭团的声音,蓦然跑出家门去察看情况。虞映棠瞧着她慌乱的背影,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二话不说跟上她的步伐。 那棵郁郁葱葱的大樟树下,饭团坐在石板凳旁的地面,放声大哭时两条小腿不停地倒腾。她挎在腰上的布偶小熊脏乱不堪,鼻子掉了,只留了一只黑色的眼睛,连斜挎的绳子都断了。 “阴沟里翻船的小老鼠,学会上灯台,有妈生,没爸养,属实小可怜。” “还把小熊看得比命重要,真是没教养的坏小孩。” 饭团的嘴唇极其颤抖,胡乱地用双手扫着落叶,激烈地否认:“我才不是什么小可怜和坏小孩,我有妈妈和外婆就足够了,不需要什么爸爸!” 周睨弯腰捡了根竹棍子敲着地面,破口大骂道:“你们这群小孩,是不是听到家长在私底下议论我们家,便在这里净说些臭话。” 有个戴着红领巾的小男孩背对着她拍着屁股,“这些都是事实啊,我们又没有说错话。”另外个照样戴着红领巾的小女孩掰着脸颊对她做了个鬼脸,尖酸刻薄道:“我们又没有说错话,她就是没有爸爸呀,我妈妈还说你是没有老公宠爱的寡妇。” 虞映棠气得半死,恐吓道:“你们年级轻轻的怎么这么没素质,还搞起霸凌来了,等下我就给你们都送进警察局。” 小男孩自豪地把鸭舌帽扣在头上,“我爸是警察,而且我一没偷二没抢,他怎么可能会来抓我。” 虞映棠瞪他一眼,“真是一棵长歪了的小树,我倒是很好奇你那个当警察的爸爸能有什么法子把你扳正。” 小男孩吐吐舌头,反倒朝周睨扮了个鬼脸。 周睨捏紧竹棍的指节泛白,竹梢在泥地上滑出深深的沟壑。她没理会孩子们的嘲笑,径直走到饭团身边蹲下来,粗糙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发抖的后背上,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饭团,我们回家。” 小男孩依旧还在跳脚:“寡妇的女儿!没爸爸的野孩子!”周睨猛地抬头,竹棍“啪”地抽在旁边樟树干上,震得几片落叶簌簌落下。她的眼睛红得吓人,却没吼,只是一字一顿地说:“你可以骂我是寡妇,什么不堪的话语都行,但你唯独不能骂我的女儿。她有妈妈疼,有外婆疼,比你们这些背后嚼舌根的小孩强一百倍!” 小女孩吓得后退半步,还嘴硬道:“我妈妈说……” 周睨立马打断,破音反击道:“你妈妈教你用别人的痛处当笑话讲吗?”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小男孩的红领巾歪了,小女孩的鬼脸僵在脸上。饭团从周睨怀里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攥紧她的衣角,“妈妈,我的小熊坏了。” 周睨擦掉她的眼泪,把她抱起来,转身往巷口走:“坏了就不要了,等妈妈给你买个全新的,比这个质量还要好。” 饭团珠泪滚滚,哽咽地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以前那个好朋友?” 周睨的心顿时揪着疼,她一起玩的那个好朋友,生病去世了,一直没告诉她真相,让她幻想着他还依旧存活于世。 “你要向前看呀,等有机会会偶遇到新阶段的好朋友,好不好?” 饭团的心思单纯,以为妈妈说的好朋友跟以前那个一模一样,便乖乖地抬手擦掉鼻涕,顺势点点头。 回到包子铺后,虞映棠讷讷地靠着门框站在门口,刚刚的场景真的很伤害人心,她已经无措到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周睨。过去的事情已然发生,无法改变,要说忘记,记忆并不会答应,而说痛苦的话,时间也在不停地向前走。 一个提着篮子的老奶奶说:“我要两个酸菜包。” 虞映棠忙不迭过去扯袋子,胡乱找了一通发现不确定哪个是酸菜馅的,扭头问:“睨睨,蒸笼的第几格是酸菜的?” 饭团伸出手指向那个位置,机灵鬼一样咬字清晰回应:“最下面那层。”虞映棠朝她笑了笑,掰着蒸笼时感觉重重的,真不知道周睨平时是怎么这么快速地转换蒸笼的格数。 等这边忙完,虞映棠发现周睨把坏掉的布偶小熊扔进了垃圾桶,饭团一直注视着垃圾桶的方向,迟迟不作声也不动弹。 “睨睨,我带饭团出去玩吧,刚好我也要去诚品书店一趟。” 周睨蹙着眉头说:“那边有点远嘞。” 虞映棠耸了耸肩,“没事啊,我俩搭地铁过去。” 周睨在围裙上搓了搓手,“好。”她从墙壁的挂钩上取下保温杯,斜挎在饭团身上,交代道:“你要拉紧小姨的手,不能到处乱跑,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也不能随便拿别人卖的东西,听见没有?” 饭团捏了捏杯套的小耳朵,听话地点点头:“我听到了。” “走吧。”虞映棠伸出手,饭团紧紧地握住,转过身挥手:“妈妈,外婆,我和小姨出去玩了。” 周睨和周母异口同声道:“注意安全。” “放心吧。”虞映棠也跟着饭团的动作左右摇摆不定。 午间的阳光透过诚品书店的落地玻璃,在浅灰色地砖上投下菱形光斑。门口处有一只纯白色的兔子,直立地站在台阶和扶手梯中央。 饭团满眼惊喜地鼓掌喝彩:“哇塞,是可爱又高大的兔兔诶。” 虞映棠蹲下来帮她理了理歪掉的发带,掏出手机,眼底盛满笑意道:“我给你拍几张照片叭~” 饭团粉色的帆布鞋在地面上哒哒作响,轻快地站在兔子面前,她的个子不算高,本想抱着兔子的手,结果只是脑袋靠在兔子的手上,比了个耶。 虞映棠温柔地指挥道:“再换个姿势。”饭团坐在兔子的腿上,把两条腿张成一个大字,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虞映棠对拍的照片十分满意,立马原图发给周睨欣赏,声音带着美妙的旋律:“我们先去儿童区逛逛。” Jellycat的展架在最显眼的位置,浅粉色的收纳筐里堆满了不同尺寸的邦尼兔,小的能揣进掌心,大的比饭团还要高。她垫着脚在筐里翻找,最终举起一只乳白色的中号兔子。它的耳尖泛着奶白色,鼻尖粉得像刚揉好的樱花糯米团,“小姨你看!它的眼睛像黑色的巧克力豆!”她把兔子贴在脸颊上蹭了蹭,绒毛蹭得她鼻尖发痒,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真的很像耶。”虞映棠拿起兔子掂了掂,填充物柔软得像朵云朵,摸着也极其舒服。 饭团没有撒娇地让眼前的小姨购买,而是小心翼翼地询问:“小姨,我可以拿纸对着它画下来吗?” 闻言,虞映棠有些难受,她更希望饭团可以直言心中想要的东西,便同情心泛滥地问:“你手上这个是不是你挑的最喜欢的呀?”从提出要带饭团出来玩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在计划重新送一个新的毛绒娃娃给她。 饭团的食指指着嘴唇,再次看了眼收纳筐里其它的兔子,坚定地点头说:“是的,它很可爱。” 虞映棠没让她放下,反倒带着她里里外外逛了一圈,挑了一些其它的美丽又可爱的物品,去收银台那里结账。 “现在你手里抱着的这只邦尼兔就属于你啦,是小 姨送你的会面礼物,一只会呼吸的兔子,快给它取个名字吧。” 饭团咿咿呀呀地蹦跳起来,试探性地问:“小糯米?”补充道:“它真的软绵绵的。” “可以的,很贴合。”虞映棠摸着她的脑袋,“我们去楼上看看有声书吧。” “好。”饭团主动过去攥紧她的手。 三楼的书籍区域以挑高设计和柔和光线营造出安静地氛围,其中盲文书籍专区与有声书区域相邻,形成视障读者的专属空间。 虞映棠戴着配备的耳机听着热门作品的音频版本,不停地转换和筛选,挑到适合裴叙年喜欢的内容。 而此刻,裴叙年正站在一排盲文书前,修长的手指划过凹凸的点字。他穿着月白色的麻布衫,薄得透光,穿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吹过。 饭团闲不住,跳到盲文书籍区域悠闲地张望,直到怀里的邦尼兔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臂,他才微微偏头。他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犹如一副素描,嘴角牵起礼貌的弧度:“抱歉,没注意到你。” 饭团好奇地盯着他的手,“哥哥,你在看什么书呀?” 裴叙年笑了笑,拿起一本《假如给我三天光明》:“这是一本关于勇气的书,我用手指读的。” 饭团似懂非懂地点头,突然把邦尼兔举到他面前:“那它的耳朵软不软?” 裴叙年的指尖轻轻落在兔子耳朵上,眉毛微垂:“很软,像云朵。” “它叫小糯米。”饭团将它放在架子上坐着,让它休息一会儿,于是又问:“哥哥,那你的书会说话吗?” 裴叙年顿了顿,随即弯起嘴角:“它会用指尖讲故事,要不要试试?”他轻轻拉过饭团的小手,放在盲文“你好”的字样上:“这两个点是‘你’,旁边三个点是‘好’。” 饭团的指尖在圆点上摩挲,眼睛亮晶晶道:“是小兔子的脚印!”裴叙年笑出了声,胸腔震动着低沉的共鸣:“那你这只小糯米,会踩出什么样的脚印?” 虞映棠站在不远处,看着饭团把兔子塞进裴叙年怀里,他用脸颊蹭了蹭兔耳朵,对待易碎的瓷器那般温柔。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购物篮,里面有散文集的有声书,抬眸笑着喊道:“阿年,你也来诚品书店了啊。” 他无波无澜道:“今天有刚出版的新书,过来瞧瞧。” “小姨。”饭团小跑过去抱紧她的大腿,她介绍道:“这是周睨的女儿,叫饭团。” 饭团不解地仰起头互相看了看,“你们认识吗?” “那当然啦,你眼前的这位哥哥是我的发小呢。” 饭团嘟着嘴继续问:“那什么是发小呢?” 虞映棠转动着眼珠子,沉吟片刻,想说是刻在童年裂缝里的光,又觉得她可能听不太懂,便简单明了道:“就是在你这个年纪,我们就已经认识了。” “我也想遇到这样的发小。”饭团眼里盛满了羡慕二字,此刻她往落地窗走,将润嘟嘟的脸贴在上面,“你们快看!湖面上有船!”金鸡湖在午间泛着碎金般的波光,游船像片叶子漂在水面上。 裴叙年跟着走过来,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指向湖心的方向:“那里是音乐喷泉,晚上会有灯光秀。” “好想看灯光秀啊。”饭团一直没见过这些场景,眨巴着眼睛环视四周,十分好奇。 虞映棠记在心里,瞧见太阳到了最高点,主张道:“我们先去负一楼吃午饭吧。” “好耶!”饭团又跳动着跑在最前面,频频回头察看他们有没有跟上。 16. 灯光秀 负一楼不像楼上的书店那样安静肃穆,反而充满了市井气与匠人心交织的烟火。穿麻棉长裙的店主在摊位后织手巾,穿汉服的姑娘在苏绣摊位前驻足,戴眼镜的男生在卖自制的香薰蜡烛。每个展位都琳琅满目,令人选得眼花缭乱。 转角处,虞映棠在美食区闻到了混合着甜辣酱和烤肉的味道,还瞄到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落地玻璃。她兴致勃勃地指着火锅店的招牌,睁大发亮的眼睛问:“你们想不想吃火锅?” 裴叙年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笑,明明她很想吃火锅,却还要挣扎地问一下大家的意向。他语气悠悠地,直接戳破了她的小心思:“你是自己想吃了才问的吧?” 饭团举起手来,赞同道:“我也想吃火锅。” 虞映棠挠饭团的咯吱窝,痒得她笑得天花乱坠,“不是我喔,饭团也想吃!” 裴叙年忽而歪头轻笑,脖颈的青筋微凸,略带性感。 虞映棠选了靠窗的位置,既能看到中庭的旋转楼梯,又方便裴叙年感受光线变化。此刻铜锅咕嘟作响,牛油香气混着菌汤的鲜甜漫开,饭团已经抓着芝士鱼丸不肯撒手,油星溅到胸前也毫不在意。 裴叙年的指尖在桌面轻轻敲着,那是他辨认餐具位置的习惯动作。虞映棠注意到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便把装着虾滑的小碟子往他手边推了推:“右边第二个是虾滑,我帮你下?” 他摇摇头,用勺子把虾滑团成小圆球,在清汤里轻轻涮了涮:“你忘了?我闭着眼也能分清汤和辣汤,辣汤的油层会粘筷子。”说着便把虾滑放进她碗里还有饭团碗里。 饭团突然站起来,小脸上沾着芝麻酱:“哥哥!我给你和小姨夹贡菜!”贡菜在锅里上下翻滚,她踮着脚够了半天,好不容易夹起一根,却在递过来时晃了晃,掉进了辣汤里。 虞映棠正要帮忙,裴叙年反而笑着说:“没关系,辣汤煮贡菜也好吃。”他循着声音准确接住筷子,咬了一口后认真点头,“好脆。”饭团立刻得意地挺起小胸膛,又夹了一筷子放进虞映棠嘴里。 邻桌的客人正在谈论楼上的新书展,金属勺子碰撞瓷碗的清脆声响、远处咖啡机的研磨声,还有奶茶店的音乐声,都清晰地传入裴叙年的耳朵里。 虞映棠能吃好几盆肥牛卷,各种肉类炫进嘴里,不亦乐乎道:“这家店的蘸料真的很不错。”她替他涮好毛肚,用漏勺沥干净汤汁,放在他面前的白瓷碟里,“七上八下的极品。”她记得他不喜欢吃煮老的毛肚。 他微微侧头,嘴角弯起一个浅弧:“闻到花椒香了。” 饭团晃着小短腿咯咯笑,“哥哥的鼻子比狗还灵。”半晌,她指着窗外喊:“有个气球飞过去了!” 虞映棠顺着她的手指举目望去,一个蓝色的气球正缓缓掠过金鸡湖的水面,能听到她兴奋的声响,还有风掠过玻璃的细微动静,想着要是这么热的天晚上能吹到凉爽的风,铁定很舒服。她顿住筷子,问了裴叙年一句:“你下午和晚上需要去哪里吗?” 他抿了口可乐,“不用,就在楼上的盲文书籍区域安静地待着。” 她见风使舵地盯着他,“那我们晚上带饭团去看灯光秀,好不好?” 他迟缓地“嗯”了一声。 虞映棠舀了一勺红糖糍粑放进饭团碗里,眼睛里的星光闪烁,“等会儿吃完火锅,我们去三楼看书,饭团不仅可以画小糯米,晚上还能看灯光秀呢。” 饭团霎时拍着手欢呼,糍粑上的糖浆沾到了鼻尖上,像一颗小小的琥珀。 火锅的热气渐渐散去,三人沿着盲道向三楼走去。待裴叙年坐在凳子上,虞映棠才牵着饭团前往儿童绘本区。这里铺着彩虹地毯,其他小孩子在翻腾打滚,饭团脱了鞋在一旁静静地坐着,不停地打量起周围的人。 虞映棠找到一张靠窗的桌子,挥手喊着:“饭团,快来这里,这边视野最好。” “来啦。”饭团抱着怀里的小糯米小碎步跑过去,刚到便迫不及待地打开画本,把小糯米放在直筒的笔盒上靠着,用蜡笔在纸上对着涂画。 虞映棠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拿出手机给饭团录着画画的视频,发送给周睨后翻着一本关于苏州园林的画册。书页里夹着一张拙政园的明信片,她后知后觉已经很久没去过了,琢磨着哪天有机会的话要带裴叙年去园林里散散步。 时间过去一半,饭团蹦跶着跳到她眼前,捣鼓着沾上色彩的双手,“小姨,哥哥是不是看不见我呀?”她自从遇到他后,时时会注视着他,从浅薄的认知里以为没有眼睛才会看不见,所以一直不敢吭声。 虞映棠知晓裴叙年不喜欢听到别人说他看不见,便小心翼翼地教导道:“饭团,别在哥哥面前提能否看见这个疑问词,就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来看待,好不好?” 饭团乖乖地点头,转身回去继续补画,在纸上涂出大片的金边阳光,再给小糯米的眼睛蒙上眼纱,拉着虞映棠过来看:“哥哥只是暂时看不到太阳,等眼纱掉落了他就能看见阳光了。” 虞映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摸着饭团圆嘟嘟的脸,轻声说:“是啊,而且他的阳光一直都在身旁呢。” 话音刚落,裴叙年徐徐地走过来。现在他的眼睛依旧好看,只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雾,像雨天的玻璃。 饭团抓住他的衣角问:“哥哥,你不用手指读书了吗?” 他不答反问:“你有想听的故事吗?” 饭团挑了一本封面上有房子、森林、小动物们的绘本,将《森林里的小茶馆》递给他:“哥哥,你能给我讲这本书吗?” 裴叙年接过书,指尖抚过凹凸的盲文页:“小茶馆每天都营业,阿春一边营业一边给大家讲故事……” 饭团趴在他的膝头,眼睛瞪得像圆溜溜的葡萄,安静地听着从他口中描摹的故事。 暮色从湖面上漫上来时,诚品书店的暖黄色灯光次第亮起。刚吃完酸汤牛肉米粉,虞映棠绕道停留在抹茶铺,一鼓作气点了抹茶冰激凌杯,拍了拍裴叙年的肩膀:“我记性可真好,呐,每天不缺席的甜食。” 裴叙年有被倒多的辣椒酱呛到过,喝了一瓶矿泉水后依旧觉得失味,现在来点甜食确实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饭团凑近去看,不敢伸手去拿。他把手中的抹茶冰淇凌杯先递给她,再去拿下一杯,没有任何忽视小孩子的心态。 天色渐渐暗下来,沿途的树木和湖岸都亮起轮廓灯。抵达金鸡湖的亲水平台时,饭团激动地望向对岸的东方之门,嚷嚷道:“好像一条大裤衩啊。 ”她没见过,也没来过这边,满心满眼全然都是好奇。 虞映棠被她逗笑了,把不爱穿秋裤的裴叙年拉下水道:“那是你裴哥哥冬天穿的专属秋裤。”凉爽的风吹在身上,散落的头发学会了飞舞,心情无比愉悦。 他笑了,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迎风拂面了。 突然,一阵悠扬的音乐响起,紧接着是“嘭”的一声——灯光秀准点开始了。 裴叙年的身体前倾,他能听到音乐的节奏变化,人群的惊叹声,还有灯光在湖面反射的“哗啦啦”声。虞映棠在他耳边轻声描述:“红色的灯光像波浪一样散开,绿色的光束朝空中升起,还有紫色的光点在湖面上跳跃。” 饭团则数着颜色,兴奋地拍手,“还有黄色的!” 他温柔地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贴近道:“我听到啦,不同的颜色会传出不一样的旋律。” 饭团趴在栏杆上,小手指着远处的摩天轮:“那个轮子在转!”虞映棠双手搭在栏杆上护着她,低头说:“那是摩天轮,好看吧。” “我也要带妈妈和外婆来这里玩,但我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有时间出门。”在她的印象里,她们总是有干不完的活,做不完的事。 虞映棠的心颤了颤,下意识地看了裴叙年一眼,他潜意识察觉到她的视线,却迟迟开不了口。未来无法预知,他无法果断地用谎言去安慰人。 良久,虞映棠主张道:“我们去散散步吧,这里的风好凉快,还有套圈游戏可以玩。” “你们去吧,我在这站一会儿。”周围的人很多,他不想让大家误以为她带着个孩子,而身边的人是个瞎子。一到夜晚,黑暗与自卑相融合,逐渐攀升。 虞映棠放心不下,这里临着水面,换谁都会感到不安。她带着饭团只在前面那块区域走动,眼睛往两边盯梢,没到二十分钟便又回来继续看灯光秀。 她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缓了一会儿,若无其事道:“还是灯光秀好看。”心里其实很不舒服,为什么他不一起跟着去散步,为什么不一起去玩摆摊的套圈游戏? 灯光秀结束时,饭团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说:“好困啊。”没过多久,她靠着虞映棠的大腿睡着了。 虞映棠不忍心吵醒她,打算把她抱到地铁站,刚上手便将她的重心往身体中线挪了挪,呼出一口气,感觉后颈的肌肉都绷紧了些。 闻声,裴叙年转过头。他的掌心带着室外夜风的微凉,触到饭团的裤腿时动作顿了顿,像是在感知她的重量:“我来。”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虞映棠正咬着牙调整姿势,听见他的话反驳道:“不用,我……”话还没说完,他的左手已经稳稳托住了饭团的后颈,右手则从她的膝弯下方穿过,两臂同时发力,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随即揽住腿弯的手臂微微向上抬,让她的身体保持倾斜,刚好能靠在他的肩头上。 他抱着饭团往前走,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虞映棠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抱着饭团的背影:路灯的光在他身上投下暖黄色的光晕,饭团的小脑袋搭在他颈窝,一只手还抓着他的领口。 她在脑海里将这一瞬间拉长,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所谓的看见,从来都不只是用眼睛。 17. 蜜酱 天井正中央的桂花树比往年推迟了花期。虞奶奶搬来竹椅坐在树下,说今年的花虽晚,香味倒更浓些。 虞映棠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竹节棉短衫,下身是藏青布围裙,前襟用细麻绳系成一个利落的蝴蝶结。她踮脚站在桂花树斑驳的树影里,竹篮挂在手腕上轻轻晃动。 竹篮里的桂花要分成两部分,一半摊在竹匾上晒足三天,去了水汽的干花能存到冬天使用;另一半直接铺在白纱布上滤掉碎枝细叶,当天就能和冰糖一起熬成蜜酱,随时随地添上一勺甜香。 虞奶奶摇着蒲扇,瞄了一眼虞唯房间的窗户,轻声道:“你哥和你嫂子还没起床呢,太阳都要晒屁股咯。” 虞映棠捂住她的嘴巴,眯着眼睛打抱不平道:“奶奶,人家两口子刚结婚没几天,睡到自然醒不是人之常情嘛。” 虞唯突然掀开门,顶着一张神清气爽的脸,连穿衣打扮都更上一层楼了,“我可听见了喔。”家里的隔音条件不太好,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知晓。他和谷依絮闪婚了,看似是脑子一热的事情,实则深思熟虑过,全然是一见钟情相见恨晚。 他在窗台上拿了个竹篮,蹲在地上捡掉落的桂花,捡得格外仔细,里里外外搜罗了一通。 虞映棠抬手摘花时,短衫的下摆微微扬起,布围裙也跟着踮脚的动作露出脚踝。虞唯瞥见一小块创口贴,连忙起身拉住她的胳膊肘问:“你这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笑着说:“没啥大事,就今早搬冰桶时不小心磕到了。” 虞唯搬来另一张竹椅,扯着她坐下,“你跟奶奶聊聊天,我把这些活干完。”她不受控制地重新提上竹篮,粲然一笑道:“哎呀,哥。摘桂花很开心的,区区小伤怎么能阻拦住我的步伐呢。” 他无可奈何地加快手里的动作,阴阳怪气里藏着宠溺:“随你。” 虞映棠心里一热,抓着手里的桂花扔他身上,一扔一个准,头发和肩头上都落了花瓣。他捻下来放进篮子里,睨了她一眼:“小学生。” 她吐吐舌头,扮了个鬼脸,骂回去:“你才小学生!” 谷依絮靠着门框欣赏着这幅温馨的场景,笑得花枝乱颤,“你们俩都是小学生。”虞映棠掰了一枝茂盛的桂花,跑过去插在她的丸子头上,一缕簪于发间的秋意很生动。 虞唯的目光快速定格在谷依絮身上,眼眸一弯,顿生波光粼粼。 尔后,虞映棠用一块干净的布将竹匾里晒得半干的桂花包起来,识趣地拉着虞奶奶一起下楼,心想这样的美好空间还是交给他们这对新夫妻陶冶情操。 虞奶奶拿出一个粗陶锅,虞映棠顺势把桂花倒进去,两人的掌心处都留下些许细碎的金粉。没站多久,她就追赶着奶奶去店堂的软凳子上坐着休息。 灶火调到了最小,陶罐里的冰糖与清水开始咕嘟冒泡。虞映棠用长柄木勺顺时针搅动,渐渐融化的糖粒在锅底慢慢化开,糖水从清晰透明变成琥珀色。 当空气里飘出焦糖的焦香时,她将桂花悉数倾入,花瓣在沸水里打了个旋,随即舒展成细小的金色漩涡。她弯腰凑近锅沿,拿竹筷挑起一缕蜜浆,蜜液在光线下拉出透明的糖丝,滴回锅中时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整个过程里,她的围裙前襟的蝴蝶结上沾了星星点点的糖渍,露出的手腕被蒸汽熏得发红,而灶台上的烧水壶正温着热水,等待蜜酱冷却后装入玻璃罐。 谷依絮抱着一摞绿野仙踪配合的新碗过来,瞥见她微红的手腕后立马抓着她问:“你这手怎么了?” 虞映棠换手拍打了一下,指尖的痕迹显露出来,懒散地吐槽道:“热气熏的,我都没什么感觉。” 谷依絮拉着她的手腕置于流动的冷水下冲洗,思索片刻,摸着下巴说:“我想起来了,家里有那种细棉布的护腕,我让我表弟给我送过来。” 虞映棠瞄到她放在大理石台面上的碗,“嫂子,哪里来的碗啊?清清凉凉的,有一种山中云雾的缭绕感。” “好看吧。”谷依絮的手心处托住一个碗,立在光线下,一边端详一边说:“刷抖音的时候看见有美食博主分享这个系列的碗,我看着好治愈,便都买回来了。” “眼光老好了!”虞映棠挽着她的肩膀,可真的要爱死漂亮又治愈的东西了。 刚把蜜酱装完后,店堂传来徐之颂的声音,“姐。”谷依絮扭头回应:“诶,我在灶间。” 虞奶奶有些耳背,没听清里面的声音,温和道:“徐医生来啦,絮絮和糖糖在灶间,你直接进去吧。” 徐之颂对着她微微颔首,眼神清明,以一个优雅的点头来向长辈打声招呼。他掀开门帘进入灶间,递给谷依絮时小心翼翼问道:“你的手腕怎么了?” 谷依絮将它挂在最显眼的挂钩上,“是给小棠备用,不然怕熏汽把她的手熏红肿,哪有女孩子不爱美的。” 虞映棠还在检查玻璃罐有没有密封严实,从徐之颂的角度来看很容易看到那些泛红,走过去询问:“有没有用冷水冲洗或者毛巾冷敷?” 她点点头,呆萌的表情看向谷依絮,“嫂子帮我冲洗过。” 谷依絮摁了下他的后脑勺,唇角的笑漪轻牵道:“我平时又不是跟着你学空气,这些轻微烫伤肯定懂怎么处理昂。” 徐之颂转身,瞪大眼睛望着她:“你真莫名其妙,跟着我哪里学的是空气?” 虞映棠打开冰箱门,冰牛奶还没拿,直接回头空笑:“你俩太好笑了吧,互怼组合。” 倏然,虞唯拿着手写单进来,“有个客人点了一份桂花酒酿冰豆花。”徐之颂对着他挑了挑眉,标准地拖腔带调喊道:“姐夫。” 谷依絮的心情跟放烟花似的,忽闪忽闪。 虞映棠的预感还挺准,“得嘞。”她笑逐颜开地说:“我给你们都做一份,等着嗷。” 闻言,徐之颂的内心在犹豫着要不要亲眼看看她是如何做糖水的,斟字酌句道:“我留在这看你做糖水,怎么样?” “可以啊。”虞映棠眯着眼睛望向他,口齿伶俐地补充:“放心吧徐医生,我这做出来的糖水包干净的。”顷刻间,她弯腰揭开陶缸木盖,闷热的空气里漫开清甜的米香,往嫩豆花里加入两勺半的酒酿。 徐之颂闻到了淡淡的酒精味,“这是自己制作的还是买的?” 她沾沾自喜地歪头:“肯定自己动手操作。你快看这老旧的陶缸,十足保真呢!而且是糯米发酵的,方法简单,有手就会。” 他单手插兜站在一旁,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双眼定定地看着她,带着迁就纵容的模样。 虞映棠加入煮好的小圆子和红豆粒,淋上蜜酱,抓了一小撮新鲜桂花撒在上面,眉梢微挑道:“搞定!”她先递了碗给他,“徐医生,你快尝尝。” < p>徐之颂低头注视着眼前的糖水——软糯的圆子、乳白的酒酿、鲜红明亮的红豆、金黄的花瓣在青瓷碗里沉沉叠叠,像把整个秋天都盛了进去。他没拿勺子,而是用竹筷轻轻戳了戳丸子,糯米的弹韧混着酒酿的微醺,满足地对着她疯狂点头。 虞映棠莫名被戳中了笑点,抬抬双手耸耸肩说:“Q弹爽滑,好吃到想给自己磕头!”紧接着把手中的另一碗端出去给顾客,再拉着谷依絮和虞奶奶一起进来吃。 虞奶奶瞥见徐之颂碗里的糖水还剩三分之一,又想起刚刚想进来帮忙时听见谷依絮说他还在里面,小棠已经有个小帮手,便照旧坐在凳子上与顾客聊聊闲天。她的牙龈萎缩,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会深深地瘪进去:“徐医生,你好像很喜欢吃糖糖做的糖水?” 正在喝汁水的徐之颂立刻呛了一下,闷咳了几声。半晌,文艺范范道:“一口下去,近期的疲惫好像都被悄悄捋平了。”最近有很多病人交由他主治,遇到前所未有的素质低又脾气暴躁的病人家属,着实令活人头疼。 虞奶奶浑浊的眼睛慢慢放出光来,变得温润:“絮絮现在是我的孙媳妇,你又是她的表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想吃就来。”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楼上念佛,潜意识以为他这个不爱贪小便宜的性格不常来吃免费的食物。 徐之颂“嗯”了一声,笑意尽达眼底。 虞映棠轻轻放下手中的杯子,咬字清晰:“前两天看到我一个学医的朋友发的朋友圈,感慨这个职业真的好累。永远有病情变化的病区,永远有值不完的夜班,每次下班如出狱一般。” 谷依絮边吃边说:“确实是,我表弟他值班的时候几天不回家,拉了个硬邦邦的躺椅直接睡那儿。”思索了一会儿,竟然发现好像他来糖水店的次数还挺多的,稍微一挤出时间就会往这里跑。要说一直是来找姐姐玩,实在过于勉强,各自都有各自的生活习惯。 虞映棠侧头看向徐之颂,震惊道:“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帮别人修复古籍只是为了娱乐休闲时间,我还以为你很闲呢!” 徐之颂听后,心跳漏了一拍,不可置信地望向她,“原来你还记得那时候说过的话啊。” 虞映棠没什么异样,对待往日的好朋友那般自夸道:“我记性好啊,而且这也没相隔五年或十年的,我肯定记得。” 虞奶奶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目光暗暗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越看越觉得满意。 门口的风铃清脆地响了,转眼间,童姨端了一大盘定胜糕进来。肉眼可见的元宝形状,两头大,中间微凹,表面盖有“定胜”红印,迷你又小巧。 “徐医生也在啊。”她垂首作思索状,刚刚在家的时候还和裴叙年提过一次,平日里路过此地去上班时偶尔能看到徐医生来“碗里春”喝糖水的画面,只不过现在依旧还在。 不等他开口,虞奶奶接过她的定胜糕,徐徐说道:“今天做了桂花酒酿冰豆花,你也来尝尝。” 童姨将定胜糕换进小碟的盘子里,扭头道:“我一会还要给其他邻居送定胜糕,下次再来哈。” 虞映棠心中有数,傍晚要带两份,而明日清晨要带三份糖水去裴叙年家。她的莲步轻移,有些讪讪地盯着童姨,之所以一年只做一次定胜糕,是因为明天就是裴父的忌日。 那是他最喜欢的糕点,图个好彩头,孩子们都能金榜题名。 18. 墓园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公墓被细密的雨丝裹挟着。秋季的天气随风而转,明明昨天穿着短袖,今日却得加一件薄外套。 虞映棠本来可以像往年那样回避,给裴叙年独处的空间。但在看到童姨既提着两篮子东西,又要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便充当小帮手跟来了墓园。 银杏叶被风卷成枯黄的漩涡,落在裴父的石碑前。裴叙年蹲下身,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定胜糕轻轻放在碑座中央,指尖扶过碑上凹陷的“裴望”两个字——那是童姨用金粉填的,如今边角已磨得发暗。 “爸,今年的定胜糕,还是你喜欢的口味,甜度适中。”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总在秋分前后,带着他去老字号买定胜糕,说吃了定胜糕,事事都顺意。 后来童姨跟着老师傅学了好久,才学会这项制作技能。她重复他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吃了定胜糕,事事都顺意。” 虞映棠在旁边摆弄花束,扶了两下才没有滑倒。这是她一早去花店选回来的花材,再在家里拿报纸亲手打包的花束,里面有康乃馨和马蹄莲,缝隙里插的是不朽的侧柏。 “裴叔叔,我还一直记得小时候您总爱给我买零嘴,只要阿年有的我都会有,无一例外。”她的声音一下子低软下来,变得结结巴巴:“已经过去好多好多年了,但我每年都在想念您。” 童姨心里一热,眼眶泛红地用手扫了扫墓碑上的灰尘,随即把裴父爱喝的碧螺红茶倒在面前的水泥地上,茶渍很快被湿土吸成深色的圈。 “老伴儿,天气转凉可以喝喝红茶,暖暖胃。” 裴叙年将三炷香插进香炉,火星在雨雾里明灭了两下,便被风掐灭。 虞映棠的手伸进米白色的风衣口袋里,递给他一张纸巾,他接过后却没擦拭脸上的水,分不清是飘来的雨水还是别的。可她内心很清楚,那是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而这滴泪像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的锁。 裴父病了很久,治疗几年,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积蓄,甚至卖了房子,最后人也没留住。他走的那年,裴叙年还能看见。虞映棠记得他站在灵堂里,一句话不说,只是握紧她的手。那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再后来,他眼睛看不见了,陷入了浓重的深渊。 虞映棠蹲下来,把一个小巧的香包系在墓碑旁的松枝上,“这是我自己缝的,里面装了您喜欢的桂花。您闻闻,还是平江路老巷子的味道。” 裴叙年深吸一口气,桂花香的味道都装进肺里,莫名有点心安。 虞映棠见他情绪缓和,见缝插针道:“阿年,我们晚上去放河灯,好不好?”怕他像上次那样无疾而终,补充一下:“刚好给裴叔叔许个愿。” 裴叙年点点头,把一块定胜糕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墓碑前,一半递给她:“吃吗?我爸说,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明明知道昨天给她家送过这个点心,在听到许愿这两个字时,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分她一半。 她接过定胜糕,咬了一大口,嘴角沾了糖霜:“嗯!软软糯糯的!裴叔叔肯定也觉得好吃!” 不远处,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正用铁锹往新坟上添土。铁锹碰撞泥土的闷响,混着不知谁的啜泣声,在空旷的墓园里荡开。 童姨站起身,没有往那个位置多看,轻声道:“走吧,我们走另一个方向的路出去。” 虞映棠让裴叙年走在中间,由她来断后。结果不出两分钟,她略带疑惑地瞄到了徐之颂的背影,反复拿捏不准,喊了声:“徐医生?” 徐之颂的眼角闪着泪光,他背过手擦拭了一下,转身望去,“是你们啊。” 童姨微微疑惑道:“你这是?” 徐之颂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今天是父母的忌日,我过来祭拜他们。” 虞映棠垂眸时瞧见两个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他爸爸的骨相与他十分相似,看上去年龄也相差不大,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 童姨是个边界感比较强的人,她没有过多询问缘由,反而真诚道:“你这孩子真懂事,带的祭品都特别周到。还有,他们最希望的,肯定是你能好好生活。” 徐之颂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犹豫不决:“会的。”他见他们手里拿着祭祀用的空篮子,问:“你们现在是要回去了吗?” “对啊。”虞映棠踮脚望了望,快到马路牙子上了,她点开手机进行滴滴打车。 徐之颂比她高了许多,瞥了一眼便看清楚她的操作,直接了当道:“我也刚好要回去,你们坐我的车吧。” 裴叙年拿着盲杖伞的手紧了紧,他抿了抿唇,缓缓开了口:“这边打车很方便。” 徐之颂轻轻拽住他的胳膊,若无其事道:“只是顺路,一点也不麻烦的。” 过了半晌,裴叙年无精打采地说:“好吧。” 上车时,童姨是第一个上的,紧接着再裴叙年。他屁股刚坐下,虞映棠才发现后座坐三个人的话会比较挤,便没多想,直接麻溜地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徐之颂拿了几瓶百岁山的矿泉水,一一递了过去。 虞映棠开了一点车窗,扭头看见童姨那边的窗户没开,“童姨,你那边稍微开点窗,这样有风吹进来没那么晕车。” 徐之颂侧过身,对着童姨说:“是一点点晕车还是一上路就会吐呢?” 童姨将车窗摁开一条大缝,“会有一点,但不是特别严重的那种。” 徐之颂立马接话:“我车里有晕车药,不过不建议当场服药,需提前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用才能见效。”他翻出瓶绿色的风油精,递了过去:“涂抹一些在太阳穴或人中处,避开眼周,可以缓解不适。” 童姨照着他的说法做,三下五除二就抹好了。 虞映棠竖了个大拇指,“防晕车小妙招,不愧是你徐医生。”随即让裴叙年也抹点,“你早上起这么早,以防打瞌睡,以前我们上课的时候老爱抹这个风油精,不然上课睡觉就要被班主任抓去最后一排罚站。” “我不困。”裴叙年的头瞥向窗外,听到了风的呼喊声。 虞映棠佯怒,哑然一笑道:“哼,那我自己抹!”她取了米粒大小的量,利落地抹在人中处,抬手挥了挥空气,“提神醒脑,我活过来了。” 滑稽又可爱。 徐之颂的喉间溢出低沉的轻笑,脑袋微微点了两下。 雨滴在玻璃上晕开,给远处的山峦蒙上了一层薄纱,偶尔传来几声朦胧的鸟鸣。 虞映棠嫌车里安静,回头发现裴叙年和童姨都在闭着眼小憩,她略显失落地换了个姿势,正视着前方的路。 徐之颂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心里总像装着一个放大镜,挑起话题道:“你去过杭州西湖玩吗?” “没有。”虞映棠突然忍不住大笑起来,这让她想到那个梗:“西湖的水~我的泪~”还有还有:“啊~啊~啊~” 听到这搞怪的语调,徐之颂脑海里一闪而过之前刷到过的歌曲:“千年等一回是吧,我小时候还看过新白娘子传奇。” 紧接着,她哼起了片尾曲的调儿:“西湖美景三月天哎,春雨如酒柳如烟哎。” 徐之颂被她逗笑地闷出一串咳嗽,骨节分明的食指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 她侧过脸,见裴叙年垂下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抿紧的唇角似乎松动 了一瞬,又很快被强行压下去。她断定他在假寐,只是缩在纪念父亲的小房间里。 良久,她想转移裴叙年的注意力,只要有人聊天说话,思绪会跟着翻滚。纠结再三,她疑惑问道:“徐医生,你是不是本地人啊?” “是的。”徐之颂的声音低沉缓慢,像是在思考:“我爸是苏州人,我妈是杭州人,很小的时候是在这边长大,大一些的时候寄住在姨妈家,跟着表姐一起生活。” 虞映棠恍然大悟:“怪不得你和嫂子是互怼组合,没有半点不熟的样子,原来是一起长大的啊。”她心大,抓耳挠腮地问:“是因为你爸妈工作很忙,所以才寄住在嫂子家吗?” 徐之颂一点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我父母当时不在了,好心的姨妈收养了我,吃穿用度样样不缺。”他的父亲是一名副主任医师,拼尽全力只为多争取一丝生机,无力地宣告抢救失败后,却被病人的家属持刀毙命,从专业的救治者变为无助的受害者;而他的母亲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在日复一日的自救中选择了自杀,从此双双离去。 虞映棠的共情能力很强,犹如一块海绵,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懂你”的力量,岔开话题道:“一周更新一集的国漫今晚更新,能不能每天更新一集,不够看啊!” 徐之颂的情绪被扭转,语气轻松道:“我见过一年更新一集的。” 她歪着头看他,摇头浅笑道:“避雷了哈。” 裴叙年的身体早已绷紧,指节无意识地抠着皮质座椅上的纹路,他潜意识觉得他们两个是志趣相投的人,或许大概率会在一起吧。 顷刻间,童姨睁开双眼,捂着嘴说:“徐医生,能不能麻烦停一下车。” 徐医生忙不迭靠边停车,虞映棠迅速解了安全带,拿了包湿纸巾,跳车下去递给正在呕吐的童姨,没有任何嫌弃地轻轻拍着她的背部:“童姨,吐完后有没有更好一些了?” 童姨“哇”地一声又吐了一次,嘶哑道:“是的,吐完就舒服了。” 虞映棠抬头四处张望,摊开手发现没有小雨滴,惊呼道:“停雨了,刚好可以站着吹吹风。”她跑去打开后座的车门,看向裴叙年说:“阿年,要不要下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好。”他缓慢下车,循声望去:“妈,有没有更好一点?” 童姨的头发迎风飞舞,笑着说:“好受一些,我刚刚还在和徐医生说耽误他的时间了,还好憋住了没有吐在车上,不然脏的嘞。” “阿姨,没事的。”徐之颂依旧温和地重复一遍。 虞映棠拍拍裴叙年的手肘,指向袅袅起雾的山顶,描述道:“飘渺的雾气模糊了远处的山,跟仙境一样,我都忍不住上去采好吃的野生菌。” 裴叙年偏头调侃:“你不怕中毒?” 虞映棠“嘁”了一声,吹了几分钟的风后,重新坐回车里。她扭头对着童姨说:“童姨,本来我想活跃一下气氛,看来我还是不能老讲话。” 童姨用两只手撑着座椅靠背,凑前说:“这个不会影响我,你们可以随意聊天。” 虞映棠双手环胸,做了个拉起嘴巴拉链的动作,“我这个话唠子要停止讲话,这样您就能安静地睡着,等到了家门口我再喊醒您,不然一路吐回去该有多难受。” 憋了几分钟不说话后,虞映棠的脑袋歪在一边,毫无征兆地睡着了。窗外的树影掠过,晃动的斑驳碎影在她脸上晃动,像只撒娇的小猫。 裴叙年能感知到,坐在主驾驶上稳稳开车的徐之颂,斜瞥了很多眼副驾驶的位置。他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最终倒在不够格这三个字上。 19. 艾草绒 午后的穿堂风裹着河水的腥甜,掠过青石板缝里湿漉漉的苔藓,徐徐地钻进临河的屋子里。 虞映棠端正地坐在八仙桌前,正把浆糊刷在宣纸上,刷过的地方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她把碗递到裴叙年的鼻尖处:“阿年,浆糊调得稠了些,你闻闻?” 他微微侧头,鼻尖触到温热的瓷边,糯米发酵的甜香混着明矾的清苦漫进鼻腔:“稠了半分,不过正好,太稀的话,河灯飘不远就散了。” 她“呀”了一声,低头看碗里的浆糊,果然比去老师傅那试做时厚了一层,瞬间瘪了瘪嘴巴。 他的手指在竹蔑上摸索,指尖划过蔑条的接口,突然停住:“这里的蔑条比旁边细了两毫米,是最后那根吗?” 她凑过去看,果然有条捏条因为切割的疏忽,比标准尺寸细了一点,忍不住赞叹:“你这手比游标卡尺还准。” 他在那根细蔑上轻轻敲了敲,“细的这根放在底部吧,重心稳些。”他的动作像有记忆似的,沿着竹蔑的弧度弯折,蔑条在掌心处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渐渐形成了一个六边形的骨架。这是他带团途中习得的手艺,从最初扎破手指,到现在闭着眼睛也能让蔑条严丝合缝。 她把裁好的宣纸铺在骨架上,他的手指跟着她的动作移动,稍微空出些距离。每到一个竹蔑接口,他就会轻轻按压:“这里要贴牢,不然水渗进去会沉。” 虞映棠“哦”了一声,茫然地问:“你说河灯漂到太湖会怎样?”这样的疑问句他听过旅客们问过很多遍,但他这次的回答截然不同:“会被皎洁的月亮接住吧。” 她吸了吸鼻子,“就是想到小时候我们做过一次河灯,那时候追着一路跑,结果漂到一半就翻了,你还笑着说它想在水里照照前置镜头。”他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桌子传到她手上:“这次铁定不会,我加了铅坠,还是在外地跟一位会做鱼灯的阿婆学的。” “说起这个,好想去徽州看原汁原味的非遗鱼灯巡游啊。”去年她大学的室友邀请她一起去那里旅游,不过碍于外出一周的时间无法给裴叙年送美食,便拒绝了出行。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可以随时和朋友一起去那边玩。” 虞映棠时常会出现与他一起去各地旅游的念头,但她知道他不会同意的,出于金钱考虑,又出于眼睛看不见后怕麻烦别人的恐惧心理,不管是什么原因,她都会尊重他的想法。 她转动一圈眼珠子,假装若无其事道:“有时间再说吧。”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传来卖花姑娘的叫卖声:“大丽花——丹桂——”虞映棠起身去关窗,顺便探头察看外面有没有飘雨。她转身回到桌边,递给裴叙年一个小布包:“呐,我给裴叙叔做了一个桂花包,还另外给你做了个艾草绒。” 他打开布包,艾草的清香立刻漫开来,捻起一小撮,仔细地填进河灯中央的小陶碗里,“刚好可以放在这里。” 她双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想要一个夸奖:“艾草能驱邪,我特意去山塘街买的陈艾。” 他在陶碗边缘摸索,确认艾草绒铺得均匀,“嗯,怪陈的。”鼻子轻轻动了动,“还加了晒干的桂花?”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他笑了笑:“桂花的甜比艾草的苦更软。”也像她刚刚说话声音的语调。 河灯的骨架终于扎好了,虞映棠把宣纸全部贴上去,沿着纸边有轻重地按压,确保每个角落都贴得平整。她把河灯传到他手上,“你摸摸,像不像一只展开的蝴蝶?” 他的手掌覆盖在河灯上,沿着六边形的边缘移动,倏然停在一个角落:“这里的纸皱了。”她俯身去看,果然有一道细微的折痕,应该是刚才贴的时候不小心压到的,赶紧用手抚平。 他继续摸了摸,平静道:“好了,可以了。” 话音刚落,童姨提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回来了。她掏出个白色的塑料袋:“你们看,今天晚上做响油鳝糊吃。” 虞映棠能看见还在袋子里扭动的鳝鱼,生龙活虎地四处蹦跶。她隔着袋子点了点那条更小一些的鳝鱼的脑袋,不消片刻立马抽回手,“真别说,蚯蚓的放大版似的,不过煮出来又很好吃。” 童姨被她怯怯的模样逗笑,瞟了一眼桌上的河灯:“映棠,你这手艺真是做什么都好。” 虞映棠乐得合不拢嘴,捋了捋额前的刘海碎发,得意道:“那是。” 童姨手脚灵活地往厨房走,抛下一句:“你们自个儿玩吧,我去厨房做晚饭。” “好嘞。”虞映棠又退回去捣鼓剩下的工程量。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河灯终于做好了。裴叙年微微敲了敲河灯的最上层,发出“笃笃”的声响,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虞映棠眼疾手快,恨不得想立刻点亮陶碗里的艾草绒,结果他迅速制止住,“等吃完饭我们去放灯的时候再点亮。” 她呆萌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哦,想要放灯差点忘记还没吃晚饭呢。要不我们先去放河灯,不吃饭这么快?”她激动的心情直接颠倒了大脑,说话都有点神志不清,导致没分清主次。 这时迟那时快,正赶上系着围裙的童姨端碗筷从厨房快步出来,呼之欲出:“还是先吃饭吧,不然太晚的话怕饿到年仔他爸爸。” 虞映棠瞬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居然把这么重要的正事给忘了,忙不迭抓着童姨的胳膊说:“天大地大,裴叔叔吃饭最大!” 桌上摆放的菜都是裴父生前爱吃的家常菜,主菜是色泽红亮的酱汁肉。童姨单独给裴父的座位上摆放一副碗筷,旁边放一小碗清水,代表“饮水思源”。 裴叙年点燃了香烛,轻声说:“爸,吃饭了。” 三个人都没动筷,等香烛燃至半柱后,童姨拿起筷子,低沉道:“我们也吃。” 虞映棠察觉到裴叙年吃饭的速度很慢,她渐渐也被传染了。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她也放下手中端着的碗,摸了摸大腿上的肉,好似从话唠子一时变成了静小孩。 她想带他去吹吹外面的晚风,这样可以消散不好的情绪,便主动去点亮艾草绒,“阿年,你看,灯亮了。” 他站起身,立直盲杖伞,“走吧,去河边。” 两人沿着熟悉的石板路走到河边,河水的腥甜更浓了,混着岸边人家飘来的饭菜香。裴叙年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今天的水流比昨天慢半拍,适合放河灯。” 虞映棠蹲下身,把河灯轻轻放进水里。他的手指悬在河灯上方,直到它漂出去半米远,才缓缓收回。 灯影在水面上摇晃,一盏灯,她闭眼许了两个愿望。 “许了什么愿望?”他依稀记得那天她发语音问的那个问题:那再猜猜我刚刚许的愿望是什么? 她只睁开一只眼睛,瞥见他脸上的光晕,忽然开口:“希望裴叔叔在天堂可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生活……”半晌,另一只眼睛也睁开,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细雨:“还有另外个愿望,就是希望你能看见我笑起来的样子。”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说话。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脸颊的温度,还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她知道这个愿望有多奢侈,但她还是说了,犹如在对空气里的某种力量祈求。 良久,他假装若无其事,语气跟着飘渺:“我现在就能看见。” 裴叙年最后一次看见虞映棠,她穿着新做的藕荷色旗袍,仰头对他笑,眉眼弯弯,梨涡旋在腮边——那个高度,那个笑容,哪怕他闭上了眼睛也记得。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忽然落了下来,无甚缘由,切切实实地那种砸落。她缓了很久,呼出一口气,如 常道:“那你的愿望呢?” 他摇了摇头,表示并没有许。愿望这种需要视觉化想象的期待,对他而言变得像被浓雾遮蔽的平江路河道,模糊而不可及。河灯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只要顺着水流漂远,就能把心意带到想去的地方,即使不说,仍然清晰可见。 虞映棠望着他专注的侧脸,自我要求地打着腹语。那些他看不见的光,她要一点一点照进他的世界,哪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所不惜。 当河灯消失在桥洞的阴影里时,她霎时起身说:“我想吃老冰棍。” “小卖部这个点还没关店,去看看。”他的盲杖伞轻敲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回响。 她走在他的左侧,每隔几步就报出前方的障碍:“第四个台阶,右边有株石榴树,树根凸出来了。”他的脚步始终平稳,仿佛能“看见”脚下的路,事实上确实能:青石板的接缝比别处凉半度,苔藓处的触感更湿滑,水声裹着水蒸气拂面吹来。 桥上聚了不少游客,大多数都是穿着旗袍的女孩子,手上拿着雅致的团扇,享受拍照出片的过程。虞映棠发觉裴叙年今天的情绪一直不好,于是想假用趁机表白的方式去捉弄他,话刚到嘴边,就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子拉住了胳膊肘。 “美女你好,可以帮我和我男朋友拍几张照片吗?”她身上的衣服是汉服,小唐风的妆造,俏皮可爱。 虞映棠接过她手里的手机,“好啊。” 拍摄的过程中,对面女孩子变换着各种姿势,而她男朋友的动作有些僵硬。她气鼓鼓地揪他耳朵,表情很合拍,又搞怪又可爱的,虞映棠拍着拍着就磕到了这对小情侣。 虞映棠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女孩子从包里抓了一把糖果分给她,兴致勃勃道:“谢谢你帮我们拍照哈,我巨喜欢。” 两人走后,虞映棠把手中的糖果递给裴叙年,发自内心道:“这还是第一次帮别人拍照时拿到了满满当当的糖果。”她以前也帮很多游客拍过照片,甚至有的在烈日炎炎或者冰天雪地,有的人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更别说掏兜里的子了。 裴叙年剥了糖纸,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拍照的时候在笑什么呢?” 她捂着嘴巴再次笑起来,“就是觉得他们俩般配,那个揪着耳朵的姿势像极了在拍结婚照。” 他调侃道:“追剧追多了是吧,你还脑补上了画面。” “那是,追剧多快乐啊。”她转身面向他,双臂交叉放在背后,倒退着走路。 他低低笑了一声,眉眼舒展,连空气都跟着甜了几分。她注意到他话题的引导和情绪的变化,已经完全忘记要用趁机表白的方式去捉弄他这回事了。 没走多久,小卖部头顶一闪一闪的霓虹灯映入眼帘。老板换成了一位大爷,穿着白色的老旧背心,手上摇着蒲扇坐在门口扇风。店里面的位置比较狭窄,摆放了一些小孩子玩的塑料玩具,还有一排排的矿泉水,上面堆着五毛钱一包的辣条和小薯片。 看到其它的吃的,虞映棠可不是单纯只想吃老冰棍了。她把各种零食都拿了一份,再去门外的冰箱里拿了两根薄荷味的老冰棍,这些东西加起来没超过二十块钱,超级实惠。 她拆掉老冰棍的包装纸,传到裴叙年手里。他闻到了奶香和薄荷味,冰冰凉凉的。 她嚼着番茄口味的小薯片,咔嘣咔嘣脆,“你要不要吃脆脆的薯片?” “少吃点,很上火。”他说完后嘴里被她硬塞了一块薯片。 “你怎么跟我哥似的,就爱管我!”她撅起嘴,气鼓鼓地越走越快,说不出到底是生闷气还是莫名有点高兴。 他抿了抿嘴,说得轻而慢:“我可没叫你别吃,只是少吃点。” 星星和月亮都在头顶,照耀着地面。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跳动的时候偶尔会重叠在一起。 20. 彩蛋 次日,天光大亮。 虞映棠在楼梯处挂了一块小木牌,是她自己写的:“楼上住人,勿扰。”字歪歪扭扭的,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这是真话也是客气话。真要找她,喊一声,她就会从楼上探出头来。 周睨牵着饭团进来的时候喊了一声:“小棠?”里面没什么声响,她抬头朝楼上继续喊了一声:“小棠?”饭团也跟着歪着身子喊:“小姨。” “诶,我在楼上呢。”虞映棠正在晒衣服,她那件驼色的大衣是手洗的,提起来很重,都快把她给压垮了。 周睨提着好几袋包子,站着等的同时会引导饭团多说说业余的闲话。 没过几分钟,虞映棠轻轻捶着腰部下来,甜滋滋喊道:“饭团,今天你也这么早起呢。” “妈妈说要来送包子,我就这么早起来了。” “需不需要定闹钟呀?” “不需要的,我是自己睁开眼睛的。” 虞映棠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瞪大眼睛夸奖:“那么厉害呢!” 饭团得到夸奖,立马原地转圈圈,整个人看上去软软糯糯的。 周睨的眼波柔软,唇角不自觉地上扬:“每个袋子里都是不同的馅,我还新加了一种羊肉胡萝卜馅的。”以前碍于羊肉的价格,一直没买过,现在因为有新来的顾客念叨了好几次羊肉馅的,她便新加了这一款。 虞映棠最先拿羊肉胡萝卜馅的,咬一口就爱上了,连吃了好几个,抱住周睨的肩膀晃着说:“睨睨,怎么这么会做美味的包子呢,你信不信,我每天都吃不腻。” 周睨心里炸开了烟花,低头无声地笑,矜持道:“叔叔和阿姨他们呢?”她今天带过来的包子管够,还可以分发给邻居们尝尝。 “康女士。”虞映棠猫着腰喊了一大声。 远处模模糊糊传来康女士扯着嗓门回的话:“我和你爸在菜园子摘胡萝卜。” 五分钟后,康女士抹干净身上的灰尘,洗掉脸上粘到的碎屑泥巴,走出时看到了小孩子的身影,以为是新来的顾客:“今天店里有个女娃娃呢。” 虞映棠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带点得意洋洋:“这可是我的小外甥女。” 康女士的目光移至周睨身上,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小周的女儿啊,我说这女娃娃的长相怎么看着似曾相识。”她一一顺手比划:“这个额头、眉毛、眼睛、嘴巴,还有耳朵,真的太像了。” 虞映棠乐呵呵道:“睨睨生的,如果不像她的话,是要像你么。” 康女士的笑声卡在喉咙里,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随即在饭团眼前晃动:“快过来奶奶这,有蓝莓味的糖呢。” 饭团先看了周睨一眼,瞧见她点头后才缓慢地过去康女士身前,一只蠢蠢欲动的手始终没伸出去,还是康女士将糖递进她手里。她突然奶声奶气地喊:“谢谢奶奶。”眼睛眨巴眨巴的,好似不理解奶奶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 康女士立刻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手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低头对她笑道:“不客气呢。” 周睨抬头见虞父从灶间出来,礼貌又亲切地轻声道:“虞叔,你和康姨还没吃早餐吧,我这带了包子过来。” “还没呢。”虞父的性格更为直爽,一说到有早餐,立马上前拿了两个包子,边嚼边说:“巷子里的老味道。听糖糖说,你把包子铺搬到平江路来了?” “是的,离这里不远。当时踩了狗屎运,正好碰见准备去北京跟着儿子定居的老奶奶,她就把两个楼层的老房子租给我了。”周睨的心跳陡然慢了半拍,补充道:“看到我带着女儿和妈妈,老奶奶给我优惠到一个月六百块钱。” 康女士震惊道:“很难得诶,这是我第一次在这边听到这种价位的房租。”她也悠悠感慨:“这种老人如此好,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是啊。”周睨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她依稀记得老奶奶温和又仁慈的面容,连说话都细声细语的,好人自当有好报。 虞映棠捡起话题,岔开道:“对了,今天有个喜剧电影上映,去不去看电影?”她见周睨有些犹豫的神色,挠着饭团的咯吱窝说:“饭团,想不想看那种可以笑开花的卡通电影呀?” 饭团没去过电影院,只在家里用妈妈的手机看过电影和动画片,颇感兴趣地点头回应:“想。” 周睨这才确定心意,睫毛簌簌轻颤,“那我今天就不开铺子了,休息一天。”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休息过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少干一天压力山大的窒息感会扑面而来,但今天这种感觉不如以往强烈。 话音刚落,虞映棠听见了零碎的脚步声,随即门口的风铃响了。她回头一看,是谷依絮进来了,她轻快地喊了一声:“嫂子。”紧接着看到抱着收纳盒的徐之颂,“徐医生也来了,你们吃早餐了吗?” “吃了。”谷依絮回家住了几天,抚慰家中老母亲的不舍,即使离得这么近,心里依旧会挂念。 “嫂子,这是我的好朋友睨睨,今天打算一起去看电影,你去不去呀?”虞映棠享受人多热闹的场面,特别是想拉近一下周睨与家里人的亲近感。 “可以啊,刚好我表弟也有空,让他给我们背包。”谷依絮的语气稀松平常,表面是搞怪地把他当小弟,实则是想促进他与虞映棠的关系。他心里想什么,她这个姐姐还能不知道嘛。 周睨的性子高度敏感,观察人的行为举止已成为了习惯。在看到谷依絮的眼神在徐之颂和虞映棠的脸上转一圈后,她就知道了她的真实想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安安静静地隐没这个微小的细节。 —— 电影院在商场的三楼,徐之颂提前在手机上买好了五张电影票。因挑选座位时发现零零散散,他最终只能运气偏好地买了个视野还行的三人连坐和二人连坐。 谷依絮瞧见他去取票,张罗道:“要不要吃爆米花和可乐?”她顺着饭团的视线瞄向玻璃柜里的薯条,补充道:“或者薯条?” “我不爱吃零食,你们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吧。”周睨知道一桶爆米花的成本可能只有几块钱,但能卖到二三十,这都能买到一张电影票的钱了。 虞映棠不打紧道:“都来点吧,小孩子才不要做选择。”随即胳膊肘撑在玻璃柜上,对着营业员说:“四瓶可乐,一瓶乳酸菌牛奶,然后两桶爆米花,两桶薯条。”没等她打开微信的支付码,谷依絮迅速把钱付完了。 “嫂子,不愧是你。”虞映棠挤了挤眉眼,开玩笑道:“速度又快,动作又帅,看来我得向你学习。” 谷依絮反而学着她,将眉毛轻轻一挑:“快叫我谷老师。” “谷老师!”虞映棠做了个小猫敬礼的动作,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像藏了星星。 周睨有被她们的言行举止取悦到,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柔软,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阳光明媚起来。 徐之颂直接将手中的票摊开,任由大家随便拿,转而单手挠挠头解释道:“这个电影没挑到特别好的观赏区,而且还是三人连坐和二人连坐的。” “没事啊,随便坐。”虞映棠故意去拿饭团手中的爆米花,熟稔地扔进嘴里。 周睨不太懂要去哪里检票,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两张电影票根,紧跟在虞映棠身后,照猫画虎地越过金属闸机,在昏暗的灯光里辨认着票面上的二号厅。 绿色的箭头在幽暗的走廊里像游鱼般游动,饭团因恐惧心理而洒落了手中抱着的爆米花,将脸捂进周睨的大腿上,肩膀微微抽动地说:“妈妈,太黑了。” 虞映棠听见一桶爆米花掉落的声响后果断回头,迅速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问:“怎么了?” “她比较怕黑。”周睨捂住饭团的耳朵,又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部:“没事没事,妈妈在这里。” 虞映棠又顺势揉了揉饭团毛茸茸的脑袋,脆生生道:“小姨也在这里呢,饭团不要害怕,现在可是有四个人罩着你!” 饭团“闷哼”一声,缓缓扭过头,左右环视时抹了一把眼泪,坚强地站出来:“我可不怕!” “勇敢牛牛不怕困难。”虞映棠边说边蹲身捡地上的爆米花,在她准备扔进垃圾桶的时候周睨拽住了她的手臂,“可以不用扔,这地板挺干净的,而且爆米花也沾不上灰之类的。” 虞映棠瞬间塞了一个进嘴里,无功无过地说起了相声:“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饭团糯糯叽叽地学着她说话,妥妥的学人精。 谷依絮见状,看出了周睨的疲惫,拉了拉徐之颂的衣角:“让他来抱小孩吧,个子高,力气大,你这个伟大的妈妈也该休息一会儿。” 他二话不说,躬身伸出双手问:“要不要叔 叔抱?”十分尊重小孩子的意愿。 饭团霎时觉得他很有亲切感,迅速进了他怀里。她被他举高高,温热的胸膛好似让暖烘烘的太阳铺陈过。 当站在影厅入口核对座位号,虞映棠突然踮脚拍了拍周睨的肩膀:“我看饭团很喜欢和徐医生待在一起,你要不要和我坐在前面那排,让他帮我们看会儿饭团?” 周睨不习惯和饭团分开坐,又怕小孩子吵到其他人,毕竟这是一个需要安静的场合,便匆匆忙忙道:“我还是坐后面那排吧,你挨着你嫂子一起坐。” 虞映棠点点头,想着这样也行,可以给他们增加一个熟络的机会。因为她知道周睨加过徐之颂的联系方式,但一直没听过两人有联系,她猜测应该是周睨碍于欠人情和怕给人招麻烦。现在这样一接触,以后要是周母有哪里不舒服,周睨也能有个急救包。 坐下之际,虞映棠晃了晃手中的可乐,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滴在地毯上,她听见周睨小声说:“饭团刚刚拿了蘸番茄酱的薯片吃,别让她把黏糊糊的手往你衣服上抹。” 徐之颂温和道:“没事儿。”饭团却忽然搂住他的脖子,把嘴里没嚼完的爆米花渣蹭在他的领口处,咯咯笑个不停。 周睨拉住饭团的手,一脸青白地拍了拍:“你再敢这么没礼貌,我就不让你继续看了。”她刚把饭团按在中间位置,她就踢掉鞋子爬上扶手,指着屏幕上的预告片尖叫:“妈妈!那个兔子的尾巴着火啦!” 周睨手忙脚乱地把她抱下来,不料膝盖撞到了徐之颂的腿,忙不迭道歉:“抱歉。” 这时影厅倏然暗下来,片头广告的音乐响起,周睨没听清徐之颂说的什么,茫然地“啊”了一声。他先帮饭团的鞋子整理好,再慢条斯理道:“都是举手之劳,你的精神别太紧绷。” 周睨缓了好一会儿,才稍微放松下来,眼神亮晶晶地注视着前方的画面。 影厅里的黑暗成了情绪的放大器。当银幕上的狐狸新郎把戒指错戴到黄鼠狼伴郎手指上时,虞映棠的笑声像串炸开的鞭炮,震得谷依絮耳膜发颤。 谷依絮起初还端着,后来也忍不住跟着笑,肩膀轻轻蹭到虞映棠的胳膊,连缩都缩不回去。她悄悄把散落在椅背上的头发拨到耳后,而虞映棠浑然不觉,还在拍着大腿喊:“太傻了,这也太搞笑了吧!” 谷依絮边笑边拿起手机录音,说要把周围笑到嗓子哑和肚子疼的搞笑声都录进去,甚至还有人在骂神经病的,她都想发给虞唯听听。 第一次来电影院的饭团暂时还不习惯,她的注意力只维持了二十分钟,最后倒在徐之颂的臂弯里呼呼大睡。 影片里正讲着段子,虞映棠又开始放声大笑,她下意识扭头,身后这个“意外组合”的安静,比电影本身更有意思。 散场灯光亮起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痕。虞映棠每次看电影都会等到最后关幕了再离开,哪怕有的电影没有彩蛋,她也会选择搏一搏,抓住最后的美好瞬间。 漆黑的屏幕上跳出一只带着圆框眼镜的刺猬,它正用爪子推着比自己还大的爆米花桶,身后蹦出一只顶着彩虹色爆炸头的松鼠,举着相机对准刺猬的后脑勺:“三、二、一。”刺猬还没反应过来,松鼠已经按下快门,屏幕瞬间跳出一张刺猬头扎进爆米花的表情包,配文:“今日份糗事+1。” 紧接着,松鼠逃跑时撞翻了葡萄饮料杯,和正片的主角洒在反派身上那杯一模一样。刺猬滑倒时抓着的座椅扶手,上面还留着它之前用爪子刻的“技术宅到此一游”。 当两只小动物终于累得瘫在地上,刺猬气鼓鼓地抢过松鼠的手机,却发现相册里除了丑照,还有一张它深夜修理下水道的照片——原来松鼠偷偷记录着刺猬不为人知的温柔。 彩蛋最后定格在两只小动物分享爆米花的画面,背景音乐陡然切换成正片里刺猬总哼得跑调儿的歌,银幕上打出一行字:“真正的朋友,就是记住你所有的糗事,却依然觉得你温暖又可爱。” 前排还有小孩在模仿刺猬的语气喊:“把我的爆米花还给我!” 虞映棠的脑海里反复回放正片中的情节,她看着徐之颂背上饭团晃来晃去的小辫子,谷依絮脸颊上的红晕,周睨藏不住的笑意,心里涌起阵阵欢喜,小跑过去挽住周睨的肩膀。 她不自觉弯起了嘴角,内心期待下一次的同行游玩。 21. 呆萌 苏州的冬天没有北方的凛冽,却有自己江南女子的风骨,尽管不施粉黛,眉梢眼角也藏着故事。 虞映棠在谷依絮店里试穿一件淡蓝色的冬日旗袍,里面穿了低龄保暖衣和光腿神器。 孟阿姨忙不迭凑前问:“我家絮絮专门给你订做的,喜不喜欢?” 虞映棠的指尖划过旗袍领口的珍珠盘扣,淡蓝色暗纹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细闪,犹如把薄冰揉进了丝绸里。她对着落地镜转了半圈,旗袍下摆刚好扫过脚踝,光腿神器的肤色和真皮肤几乎无缝衔接,只有膝盖处因动作而微微起褶。 孟阿姨把白色羊绒披肩往她肩上一搭,蓬松的白绒毛立刻裹住了旗袍开叉处漏出的后腰,暖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虞映棠扭头看向孟阿姨的眼睛:“我很喜欢耶。” 孟阿姨用指腹抚平披肩边缘,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亲昵:“这料子是老作坊的水纹缎,现在这个天气穿并不会冰冷,还比普通旗袍厚半寸。” 虞映棠低头摸了摸披肩的流苏,雪白色的羊绒里藏着细银丝,在灯光下像落了层透亮的雪花。她忽然想起在灶间打扫卫生的时候,与谷依絮裹着同一条围巾啃糖炒栗子,谷依絮当时说:“以后要给你做件能过冬的旗袍,让你不用裹成熊也能穿得好看。” 没想到,这样的托举居然这么快就落实了,真的非常感动。 试衣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谷依絮端着两杯热姜茶进来,看见虞映棠的瞬间眼睛亮了:“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淡蓝色衬得你气色特别好。”她把姜茶递过去,触碰到虞映棠的手背,发现是暖的,松了口气:“保暖衣是我妈找厂家订的德绒款,光腿神器加了两层绒,外面再套披肩,今天零下三度也冻不着你。” 虞映棠“嘿嘿”地笑着,脸颊处裹上绯红道:“嫂子,孟姨,你俩对我真的太好了!”她抿了口茶,甜辣的热气从喉咙暖到胃里。 孟阿姨在旁边笑着说:“明天要是有同学聚会,你就穿这个去,保管把那些老熟人都惊艳到流口水。” 虞映棠笑得直捂嘴:“哪有什么同学聚会呐,我发现之前认识的同学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没再互相联系过了。” “这有啥,衣服是穿给自己欣赏的,你想什么时候穿就什么时候穿。”谷依絮补充道:“我还配了同色系的手包,里面放了暖宝宝和润唇膏,你什么时候要出门的话都可以带上,这样比较方便。” 虞映棠转身抱住谷依絮,羊绒披肩的柔软蹭过她的脸颊,“你怎么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 谷依絮回抱她,声音带着笑意:“谁让你上次单穿旗袍冻得鼻尖发红,还嘴硬说不冷。”虞映棠忽然想起来了,是她赶着去给裴叙年送糖水,忘记穿外套了。 孟阿姨在一旁收拾衣架,指向窗外:“你们看,下雪了!”三人凑到窗前,细碎的雪花正慢悠悠地落在青瓦屋顶上,或者飘在红灯笼上。 虞映棠还听到卖梅花糕的吆喝声,边跑边推门而出:“我去买点梅花糕回来吃。”她踩着青石板路往对面张阿婆的梅花糕摊走,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在白嫩的脸上,凉丝丝的。 张阿婆掀开铁皮炉的木盖,白蒙蒙的热气裹着红糖焦香涌出来。刚出炉的梅花糕像盏小巧的金红色灯笼,菱形的糕体上印着浅淡的梅枝纹路,边缘烤得微微发脆。 虞映棠要了四个,张阿婆用牛皮纸包了递过来,指尖还沾着面粉,“姑娘穿得这么俏,是去见心上人?”她笑着摇头,掌心触到纸包的温热。 往回走时雪下得密了些,落在旗袍的裙摆上,很快化成微弱的水珠。她把纸包揣在披肩里捂着,生怕热气散了不好吃。 穿亮红色棉袄的孩童们在雪地里追着滚铁环,银铃般的笑声撞在一起,活泼又热闹。 虞映棠推开谷依絮家的店门,暖意混着舒心香扑面而来。孟阿姨正在给铜炉添香,看见她手里的纸包说:“买了这么多份呢。” 虞映棠把梅花糕放在柜台,解开披肩,发梢沾的雪粒掉在地上,拿起一个递了过去:“肯定呀,一人一份,人人有份呢。” 孟阿姨边吃边朝楼上喊:“小颂,下来吃梅花糕。” 两分钟后,穿着黑色大衣的徐之颂抱着笔记本电脑下了楼,瞥了一眼吃梅花糕的虞映棠,“你也在啊。” 孟阿姨莫名其妙道:“你难道没听到我们在楼下的说话声吗?” 徐之颂放下电脑,解释道:“我在听医学座谈,全程戴着耳机。” 谷依絮睨了他一眼,调侃道:“还好你后面把耳机取下来了,不然妈得拿着鞭子亲自上楼叫你。” 虞映棠再次咬开梅花糕时听见糯米粉细微的“沙沙”声,忍不住舔了舔唇上粘着的豆沙馅。她忽然听见孟阿姨在身后笑:“这糕得配温黄酒才好,我去给你们热一壶。” 窗外的雪依旧在下,落在青石板上簌簌作响。虞映棠将最后一口梅花糕咽下去时,孟阿姨端着温好的黄酒走过来,酒液在白瓷杯里晃出细碎的光,“尝尝,这种酒带点甜气。” 虞映棠接过杯子,黄酒的暖香混着梅花糕的余味在口腔中散开,“真不错,我还第一次知道吃梅花糕要配这个黄酒。” 徐之颂“哧”地一笑:“样样搭配,吃出新味道。” 孟阿姨朝着他挤了挤眉眼,好奇道:“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说相声了。” 徐之颂的脸上一阵热一阵麻,红晕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格外青涩地吞吞吐吐:“我哪有。” 孟阿姨比较了解他,任何风吹草动她都能看在眼里。在他坐在沙发上敲打电脑键盘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问了一句:“棠棠,你以前有没有谈过那种校园恋爱呀?” 虞映棠脑海里全是满满的遗憾:“没有诶,不过那时候有喜欢的人了,一直到现在都还喜欢。” 闻言,徐之颂的手顿了顿,盯着屏幕上完整的文字排版发愣,眼神里的茫然充斥着黯淡。 孟阿姨的眉头短暂紧锁,回归到洒脱直爽的状态问:“那你们离开校园后还有联系吗?” 虞映棠实话实说:“有啊,我俩天天还会见面呢。”她没说具体是谁,这个隐藏了这么久的个人情感,不太好意思宣之于口。 谷依絮的心思细腻,心中的疑惑好像瞬间有了突破口,大概能猜出来是谁了。她知道自家母亲八卦心思重,岔开话题道:“妈,婶婶是不是一会要来店里拿衣服?” 孟阿姨这才反应过来,火急火燎道:“她要的衣服在楼上,我一时忘记帮她装袋了,你们先玩哈,我得去干活了。”这转身一走,徐之颂埋着头跟着她上楼了,心里堵得厉害,需要找个小空间缓冲一下不安的情绪。 虞映棠莫名其妙地看向谷依絮,她也没惹他啊,怎么看上去魂不守舍的。 谷依絮面带笑容地胡诌八扯道:“他就是遇上什么病人的麻烦事了,就那德行,你别多想。” 虞映棠耸耸肩说:“这样啊,我还以为他在埋汰孟姨说他会说相声呢。” 谷依絮低哑的笑声顺着嗓子溢出来,摸着她的下巴开玩笑道:“你太像那种呆萌的小猫咪了。” 虞映棠拍掉她那只作乱的手,背过身去,眼睛瞥向一边,瓮声瓮气地说:“你说出口的呆萌怎么听着怪怪的,有种傻傻的韵味。” “我可没有,可爱又带点小脾气,不正是你嘛。”虞映棠的肩膀被谷依絮轻轻扳过来,指尖点了点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你看 ,连生气都像在撒娇。” 虞映棠没忍住,直接弯了嘴角,被人说“呆萌”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至于她为什么这么讨厌这两个字,还得从高中的时候说起。 午后的教室安静得只剩粉笔与黑板摩擦的细响,阳光斜斜地从窗户切进来,将空气中浮动的粉末铺了层光。 虞映棠踮着脚,专注地在黑板上描那片未完成的海棠花。红粉笔短得几乎握不住,她便将身子再往前探了探,连校服袖口都染上了浅浅的板书痕迹。 最好的构图需要再添一抹平静的阳光,她边退边端详,浑然不觉左手那支白粉笔正悬在脸颊旁。当粉笔尖角触到皮肤的刹那,她下意识一抖,一道白痕从颧骨斜斜划向嘴角,像顽童的涂鸦。 “噗——”身后传来极轻的笑。 她猛然转身,裴叙年半倚在门框上,校服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他手里拿着刚从办公室领回来的试卷,显然已站了有一阵子。 “你什么时候又领了要做题的卷子?”她皱紧眉头,实在不想写作业啊。 他没回答,只微微歪头看着她,眼底漾开一层薄薄的笑意。门外的光线恰好落在他的侧脸,将那双含笑的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一只呆萌的小猫咪。”他说得很轻,又有点搞怪。 虞映棠的耳朵在一瞬间烧起来,“呆萌”两个字,被他念得字字分明,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让人恼火的温柔。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耳朵依旧在发烫,放下手中的粉笔,拿起桌上的湿纸巾狠狠擦脸,动作又急又重。 他好整以暇地说:“小心点,别把脸擦破了。” “闭嘴,赶紧去发你的臭试卷!”她没再看他,转身面朝黑板,假装研究那片快要完成的海棠花。但身后的安静让她更不自在,她知道他还没走,甚至能感知到他的目光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后颈上,也许并不灼热,可心中的涟漪还是会波动。 直到脚步声远去,她才悄悄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被粉笔划过的地方,皮肤上残留着干涩的触感,脑海里仍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句话。 呆萌的小猫咪。 第二天语文课,课本翻到《诗经》那一页,虞映棠看见“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下意识想,这才是夸人的词。什么呆萌小猫咪——轻佻、浮夸、讨厌。 从此这两个字就成了她的禁区。爱冲浪的她开始用各种方式隔绝与它们的接触,屏蔽社交平台上包含这个词的动态,在同学聊天时找借口走开,甚至康女士在看综艺时说“这猫咪好呆萌”,她都觉得别扭。 班长某天随口说了句“便利店的猫咪杯好呆萌”,她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班长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慌张地捡起筷子,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又过了一个学期,虞映棠和裴叙年分开班级,联系不似以前那样密切。某天她在新班级出黑板报,正调着颜料,旁边的女生陡然说:“你这只小猫画得好呆萌啊。” 她的笔顿住了。 窗外还是那样好的阳光,空气里还是那样浮动的微尘。她盯着画到一半的小猫,那圆圆的眼睛,小小的嘴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画了这样一只猫。 虞映棠也照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讨厌那两个字,你可以夸可爱,但不能夸呆萌。但她渐渐认清,每个偷偷描摹的早晨,每个写下又擦去的名字,连同那句被她在心里反刍了千百遍的“呆萌”,都藏在了她铮亮的瞳孔里。 只是在人前,她永远讨厌那两个字。 因为有些秘密,需要用讨厌来打掩护,而不是披了一层爱情的幌子,去摧毁友情和亲情播下的种子。 与此同时,虞映棠三者都想要同时占有。 22. 小雪人 下午三点,檐角的雪稀稀疏疏地坠下,糖水店里难得清静。 虞映棠摘下围裙挂在门后,从灶间搬出那块用了很多年的老姜砧板,在水龙头下用温水冲了两遍。她拧干抹布,从中间往边沿擦过去,水渍一点不剩。 她做事有个习惯,所有的器具,用之前必须干干净净的,连指纹都不能留。这是康女士教她的手艺,说做吃食的人,手干净了,做出来的东西才干净。 砧板架好,她从竹筐里拣出一块老姜。这块姜是她前两天进的货,一直埋在沙盆里养着。她拿指甲掐了掐姜皮,掐不动,又凑近闻了闻。老姜的气味冲鼻,不像嫩姜那样温和带水汽,是一种带着泥土味的、干燥的辛辣,闻一下能从鼻腔顶到天灵盖。她满意地点点头,把姜搁置在砧板上,转身去拿榨汁器。 这个是手动的螺旋榨汁器,黄铜造的,是她外婆留下来的。铜器用久了,表面一层温润的暗金色,摸上去不冰手。她把姜切成小块,塞进榨膛,用力压下把手。“咯吱”一声,姜块被碾碎的声音沉闷而干脆,金黄带白的姜汁从滤孔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进底下白瓷碗里。 虞映棠在碗上盖了块纱布,让它静静呆着。这时候不能加盖,姜汁里的酶怕闷,闷久了会失活。 接下来是牛奶。 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外地的水牛奶,一家老牧场送的,每天清晨挤出来,上午十点准时送到店门口。店里之前用超市的盒装奶做过姜汁撞奶,凝出来的质感不怎么样,后来尝试用水牛奶,勺子舀下去,断面会发光。 她把奶倒进小铜锅里,“哗”的一声顺着锅壁流下去,在锅底聚成一片乳白色。再往奶里加了一勺半的白糖,不多不少,刚好能压住姜的辣,又不会盖住奶本身的甜。 火开得不大,外圈的火苗刚好舔到锅底。她把温度计夹在锅沿上,探头没进牛奶里。七十度之前可以不用看,她趁这个空档拿热水把碗里里外外冲了一遍,倒扣在沥水架上,等碗摸上去温热了才拿起来用。 这时候牛奶开始冒小泡了。 六十五度,奶面上开始结一层薄薄的奶皮,她用长筷子轻轻挑起来,甩进旁边的粗陶碗里。七十度,锅里的声音变了,从咕嘟咕嘟变成了深沉的低鸣。达至七十五度的时候,她迅速关火,手比温度计还快。 刚刚好。 虞映棠端起铜锅,走到操作台前,站定。 碗底的姜汁已经沉出厚厚一层淡黄色的淀粉浆,她用长柄杓沿着碗壁搅了三圈,顺时针,不快不慢。碗底的淀粉被带起来,姜汁从清透变得浑浊,辛辣味一下子冲出来,比刚才浓了不止一倍。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抬高,铜锅倾斜。 牛奶从锅嘴里流出来,细而稳,飞泻而下。她不倒在一个点上,手腕微微画圈,让奶均匀地覆盖整个碗面。牛奶和姜汁相遇的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那种力与力的对抗,热与辣的碰撞,从碗底传上来的微弱的阻力,告诉她融进去了。 倒到八分满,收手。铜锅抬高的同时,奶线断得干净利落,最后一滴奶落在碗面,溅起一朵乳白色的小花。 她盖上瓷盘,开始计时。 虞父扛着刚打造好的新锄头进了灶间,见她盯着手机上跳动的数字不动,凑近问:“做啥好吃的?” 虞映棠显然有些被吓到了,反应过来后回复:“姜汁撞奶。” 虞父弯腰擦着鞋子上的泥渍,问:“用的是菜园里收回来的老姜吗?” 虞映棠摇头晃脑道:“不不不,那是我进回来的好货。”她的手指搭在台沿上,静静地看着瓷盘上凝出的水珠。 虞父笑眯眯地说:“你这丫头,还嫌弃上我种的姜了。” “哪有,可别诽谤我。”她双手叉着腰,誓死不承认。 等了五分钟,虞映棠伸出食指,轻轻在瓷盘上敲了一下。碗里的奶面颤了一下,不是液体的那种晃动,是整体性的、有回弹的震动。 成了。 她没有急着掀开,等到第八分钟才揭开锅。 白瓷勺斜着切进碗里,断面的质感像刚出模的嫩豆腐,平滑得没有一点气孔。她舀起一勺举到虞父眼前,“老爸,你先尝尝。” 虞父吃完后比了个大拇指:“正宗美味。”回甘和甜的味道慢悠悠从舌根泛上来。 虞映棠笑着从消毒柜里取出两个带盖的陶瓷碗,姜汁撞奶怎么从大碗挪到小碗,是个技术活。 虞父洗了个手,主动上前帮她托着做好姜汁撞奶的大碗,轻轻贴着桌面往碗沿方向推,让碗慢慢倾斜。碗里的奶块整体往低处滑动,表面始终保持光滑,没有一丝裂纹。 虞父拿捏得当道:“快了不行,慢了也不行。” 虞映棠练了两年才敢在客人面前做这个动作,之前都是打烊后自己练习,废掉的奶倒了几十碗,吃到后来闻到姜味就想吐。成功并非一蹴而就,也没有人生下来什么都会,凡事都有渐进的过程。 虞父继续倾斜,奶块又从大碗滑进小碗,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把一块豆腐从一个盘子滑到另一个盘子。滑进去的一瞬间,碗底发出“噗”一声,没有碎,没有晃。 虞映棠舒了一口气,她盖上密封盖,随即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防震气泡膜,裁下一块,把两个陶瓷碗各包裹了两层,放进手提袋里。手提袋底部有一块硬纸板,碗放进去刚好卡住,不会在袋子里晃来晃去。 虞父见她这么细心,无意间提了一嘴:“你这准备了两份,是提给谁啊?” 虞映棠这次没找借口,直接说:“是带给阿年和童姨的。” 虞父拿抹布擦干净台面上的残渣,交代道:“最近天气这么冷,要让这小子多穿点衣服,以往他最不爱穿的就是秋裤。” “知道啦。”她披上白色羊绒披肩,往前捂了捂,遮得更严实,轻快又饱含期待地踏出店门。 裴叙年家的房门是关着的,虞映棠的眉毛微蹙,潜意识猜测童姨可能不在家。她轻轻一推,门自然而然地开了。 “阿年。”她喊了一声,迅速得到他的回应:“我在房间里。” 她刚走进去,发现他正在用报纸给窗户糊着补丁,外头的寒风顺着小口涌进来,整个空间布满凉意。她凑前一看,玻璃窗上有个类似于枪击中的痕迹。 她讷讷道:“怎么会出现这么奇怪的痕迹?” 他维持着贴胶的动作,没什么情绪道:“可能是哪个小孩子在外面玩石头,不小心扔进来了。”他听见击打的声音时正在进行构思新剧情,那一刻周围都十分安静,听得特别清晰。 “这个时候就应该让我去治治那些不听话的小孩。”她抹了下鼻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紧接着贴近帮他比对着裁小报纸,规整地抵挡住小口的漏风。 他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能扬起笑意,话从唇角平平淡淡地吐了出来:“可以了。” 她下意识地把白色羊绒披肩扔在被子上,兴高采烈地摸着暖烘烘的光腿神器,“嫂子专门给我订做了身上这件冬日旗袍,我老喜欢了。”她将手移至他的大腿上,裤子不太厚实,补充问:“你是不是又没穿秋裤?” “没穿。”童姨给他买了很多条秋裤,但他讨厌秋裤带来的束缚感,连步伐都会变得很不自然。 “这几天的天气这么冷。”她的指尖隔着棉麻的宽松长裤戳了戳他膝盖后方的凹陷处,“你看你膝盖都凉成什么样了。”话音刚落,她没有强制性要求他一定要穿秋裤,只是转身去厨房里支起了火盆。 虞映棠弯腰把铁盒里的藏碳取出来,拾了一些装在蛇皮袋里的干枯松针,将火盆端至后门处进行生火。没过多久,火星子慢慢跳动,黑色的碳燃烧得红通通。 她再次端起火盆时,竟然发现身上飘了很多灰烬,火速扯了几张一次性清洁抹布,将这些灰烬擦拭干净。 裴叙年听到水流声,走过来问:“怎么了?” “没啥事啊。”她瞧见没用盲杖伞的他快踩到火盆,忙不迭扯住他的胳膊,开玩笑道:“我弄了个火盆,等下你再多走两步都要脚底生烟了。” 他默不作声地跟在她的身后,听见她说:“外面的雪停了,我刚刚捏了个迷你型的小雪人,你等着哈。”她跑出去拿刚刚生火间隙捏的玩意,结果融化了,铺在手心里,笑着说:“你闻,雪的味道是甜的。” “我看是你想吃冰棍了吧。”他小时候整蛊过她,说雪水在舌尖上融化时,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像冰棍一样。 她咕哝了一 句:“你还真别说,冬天吃冰棍,越吃越起劲。” 他没再接话,焉头搭脑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近期听到很多外界的声音,都是关于虞映棠和徐之颂之间的关系,传来传去,更多的是双方互相看对眼。 虞映棠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太对劲,迅速将手提袋里的两个陶瓷碗拿出来,揭开密封盖,递过去一份:“今天我做了嫩滑可口的姜汁撞奶,你快尝尝。” 裴叙年对温度的感知总比常人敏感些,他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却因为过度用力让碗身失去平衡,“哗啦”一声,碎瓷片混着姜黄色的奶液在地板上溅开,空气里瞬间漫开浓郁的姜香和奶香。 他僵在原地,左手下意识地往膝盖上蹭,想擦去沾到的奶渍,指腹反而摸到布料上的冰凉的湿痕。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没说话,也没有抬头。随即他听见她蹲下身的窸窣声,还有碎瓷片被扫进簸箕的轻响。奶渍的甜香混着灰尘的味道钻进鼻腔,他能想象她垂着眼,脸上并不会产生生气的表情。 很快,一只更温热的碗被轻轻放进他的掌心。这只碗的边缘圆润些,碗底贴着他的虎口,重量刚刚好。 “这次也是陶瓷碗,我试了温度,不烫。” 他却未接,手指忽然蜷缩成拳,声音疏淡,像蒙着尘:“你的怜悯,太甜了,齁得人发苦。” 她呼吸一滞,猛地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这是怜悯?” 虞映棠盯着裴叙年,眼眶鞠然泛红,“还是我喜欢你?” 他的手指在空气中悬空了半秒,索性抽回,声音带着刺耳的冷硬:“你不必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他继续补充说:“前几天巷口卖早点的婶子问我,小裴啊,映棠是不是跟她嫂子的表弟走得很近?我那时顿了顿,我跟她说,是啊,徐医生的眼睛亮,能替你挑最甜的糖糕。” 她浑身僵硬地抬头,“那些只是谣言,我和他单纯只是朋友——”他打断她,泄露出一丝颤抖:“是不是朋友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看得见我是一个瞎子。我这样的人,连打翻碗都要你收拾,凭什么站在你的身边?” “裴叙年。”她掷地有声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呼唤了他的全名:“我从小到大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眼睛。”她走到他面前,再次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你听,这里跳得有多快。它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慢下来,也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就停下来。” 他摸索着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桌角,“你该找个能陪你看电影、帮你挑衣服的人,不是我这种连你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不知道的瞎子。”他的指尖抠进掌心,没来得及剪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你的喜欢实在太沉了,我接不住。” 她看着他紧绷的脸,眼里已经酿出了两团泪水,在灯光下闪着破碎的光,哽咽地用力摇头:“不是这样的,阿年,你能不能别把我推开?” 他的胸口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带着疼:“你走吧,以后别来送甜食了。”这句话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腥味浓重:“去找那个能光明正大牵你手的人吧,我不想你变成别人嘴里的可怜人,更不想你因为我,连喜欢谁的权利都要被指指点点。” 裴叙年以为那是年少的情谊,不敢多求,只怕戳破后,连这点阳光都留不住。他生怕自己的残缺会变成她的负累,怕那些“瞎子配不上你”的闲言碎语,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生活。 虞映棠没有再去碰第二碗姜汁撞奶,只是把剩余的小碎片拢进手心里,声音轻得像叹息:“阿年,你是不是忘了……我第一次给你送姜汁撞奶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她顿了顿,眼眶里的红意继续漫上来,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你说甜得刚好。现在你说甜得发苦,不是姜汁撞奶变了,是你心里的苦,盖过了所有的甜。” 她站起身,把小碎片扔进垃圾桶,背对着他说:“碗我明天再买新的,姜汁撞奶我明天还会煮。”然后她抓起手提包,轻轻带上了门,留下满室的姜香和他僵在原地的身影。 门外,她靠在墙上,终于让眼泪毫无顾忌地滑落。不是因为被拒绝,而是因为她懂了:他的自卑像一层厚厚的茧子,她得一点一点将它暖化,只要送得够久,总有一天能渗进他心里去吧。 23. 酸涩 雪停了。 期间,虞映棠连续给裴叙年送了三天的姜汁撞奶,且都能得到童姨的统一回复。他要么卡点出去见哪个朋友了,要么出去书店了,要么大冷天出去散步了,总之就是不在家。既无法碰到面,又拒绝收下甜食。 她把手提袋套在手腕上,双手插兜,心烦意乱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杂货铺的老板正在换圆形的红纸灯笼,店门口面前有一架木梯斜斜支着,他正踮脚操作。旧的绢纱褪成浅粉,新的是正红,很明显的视觉落差。 老板嘴里叼着根钉子,一手扶着木梯子,一手去够灯架。 虞映棠低着头想绕过去,没想到那处的青石板不平,中间嵌着鹅卵石花街,凹凸处积了浑浊的水,泛着油亮亮的薄光。她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明天要不要一大早过来找裴叙年,右脚的鞋尖却鬼使神差地勾住了石板翘起的那一角。 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手提袋里的碗在惯性里重重甩动,白瓷碗的边沿隔着布袋,结结实实砸在右手背上。是一瞬间炸开的钝痛,骨头里像被什么东西闷闷地凿了一下。 她下意识松开手又攥紧,指节蜷起来的片刻,腕骨内侧的皮肤已经泛出热辣辣的酥麻。袋子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瓷器磕碰声,不太大,但足够让人心里一沉。 她低头去看,手提袋歪在身侧,粉色的棉布洇出一小块湿痕,姜汁的辛香从布料孔隙里钻出来,混着一丝奶腥气。不用打开也知道,碗大概没碎,可里面那块颤巍巍的凝脂,这一路颠簸加撞击,怕早已裂成了几瓣,姜汁也洒了小半袋。 老板在梯子上垂头看向她,嘴里的钉子晃了晃,含糊不清道:“姑娘,还好没摔到你。吓坏了吧?” 虞映棠依旧是懵圈的状态,抬头回应道:“没、我还好。” 老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察觉到她的思绪不高涨,便提供情绪价值道:“店里的发圈是我老婆自己手工做的,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我们可以送你。” 话音刚落,一位顶着大孕肚的文艺老板娘笑眯眯地说:“我刚刚在窗台那边坐着休息,刚好听到你们的对话了。”她随即递过来一个淡绿色的发圈,上面还装饰了蕾丝花边,“这是我今天做的,刚好送给你。” 老板娘见她的状态还在游离中,挥了挥手吸引她的注意力,礼貌地关切:“你身体不太舒服吗?” 虞映棠回过神,弯起漂亮的眼眸,冲她浅浅地笑:“没有哪里不舒服呢。”轻轻地将手放在她的肚子上,疑惑道:“是快要生了吧?” 老板娘生得好看,脸上蕴含柔和的神色,“是的,预产期快到了。” 虞映棠看到了她手里捏着的发圈,才意识到刚才的交谈内容,主动接过戴在手上,“谢谢你们送的发圈,我很喜欢。”她再望了一眼店铺的装修,惊叹不已:“这家店和你们这对夫妻的形象很搭耶,让人觉得巨温馨又治愈。” “常来玩啊,可以多带邻居过来串个门。”老板娘不久前才打算和伴侣一起搬过来这边开店,再加上怀孕后极少出门,与巷子里的人都不太熟悉。 “好嘞。”虞映棠说完后便步行往家的方向走了。 由于遇见老板娘说预产期快到了的缘故,她三番五次想打电话召集一下庄若茜和周睨,但又害怕影响庄若茜的休息时间,最终还是忍住了,坚定明天白天再去找她们诉苦。 到家后,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想说说话,将这些坏情绪排解出去。以至于次日前往庄若茜家的时候,都是大步流星的速度。 虞映棠看到门口漏出的边角料便知道是庄若茜坐在那里,“茜茜~” 庄若茜歪着头望向门外,双手叉着腰艰难地站起来,“小棠来啦。”虞映棠为了不让她出来吹风,小跑过去搂住她的肩膀,即使什么话都没说,好似有被她的温度温暖到。 虞映棠作势去推门:“我把这边的门关小一点,留点新鲜空气进来。”庄若茜拉住她的胳膊肘,“不用,空气越流通,我就越觉得舒然。” 虞映棠停止了动作,扶着她坐在垫了屁垫的椅子上,“你坐着歇会吧。不知道为啥,你一站起来我就很紧张。” 庄若茜莫名被戳中了笑点,咧开嘴直白地笑起来:“这话说的,我是怀孕了,但两条腿还健在呢。” “呸呸呸。”虞映棠拍了两下自己的嘴巴,些许说错话的愧疚,“我不管,你只能给我好好的。” 庄若茜拉近旁边那张软软的凳子,轻轻拍了拍凳面,“你也坐一会,瞧着你的脸色貌似有什么伤心事。” 虞映棠瘪了瘪嘴,刚想开始说关于裴叙年的事情,侧耳听见饭团的声响,“姨姨们。”她屁股都还没坐热,赶紧起身出去查看详情,回头对着庄若茜说:“睨睨和饭团来了。” 饭团一进门,庄若茜张开双臂,娇滴滴的语气:“小饭团,快过来让姨姨抱抱。” 周睨快速拉住饭团,蹲下身交代道:“你抱姨姨的时候别太用力,也不能闹腾,肚子里面有小宝宝呢。” 饭团点点头,慢慢挪过去庄若茜怀里,黑不溜秋的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肚子,好奇心满满。 周睨提着一个白色的大袋子,费了好大劲才拆开提歪的死结,“若茜,我给你买了个孕妇枕,不是特别贵的那种,你别嫌弃。”她知道庄若茜现在的生活条件比较好,而且还很追求精致度,内心真的很害怕会被拒绝。 庄若茜不见外地接过孕妇枕,欢天喜地道:“哎呀,正好可以换掉我床上的枕头,不然后颈和肩膀还得跟着我受累。” 周睨心生满足,额外交代道:“等小宝宝落地之后,可以试着和那个洗澡托盆放在一起。小宝宝正好可以半躺着放松,听听儿歌,喝喝奶之类的,这样你也可以有自己的休闲时间。”这些知识是她在母婴店听到的,一个买洗澡托盆的大妈说的话,自我感觉怪有用的。 “可以啊。”庄若茜托着饭团的脑袋靠在枕头上,贴近她的耳朵问:“舒不舒服?” “软绵绵的。”饭团现阶段说话时牙齿会漏风,听着有点搞怪。 庄若茜把玩着饭团的两侧脸颊,“那能说明你妈妈的眼光很好呢。” 周睨整个人的心气都上来了,说话的语调也变得轻松:“我今天休息,刚好可以和你们坐着聊聊天。”她看向虞映棠:“你咋啦?我看你发出的消息不太对劲,霎时死气沉沉的,应该说你这几天的心情都不太好。” “别提了,我就是个小苦瓜。”虞映棠捂着脸,静静待了一会。 庄若茜原本略微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不会是关于爱情吧?” 虞映棠掀起眼皮,瞪大眼睛道:“你怎么知道?” 庄若茜勾了勾她的鼻尖,“我还会不知道你?给你个机会,自己主动说出那个心中人的名字。” 虞映棠的脸颊“唰”地红透,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憋出三个字:“裴……裴叙年。”话音未落,她猛地捂住嘴,仿佛那名字能烫得能烧穿掌心。 庄若茜“哦——”了一声,拖长的尾音里藏着早已知晓的笑意,“我就说嘛,不管是否上学阶段,你老是盯着他的背影。拿最简单的事来说,初中的社团活动你傻愣愣地盯 着他的背影看了十分钟,连部长喊你名字都没听见。” “那不一样!”虞映棠急得直跺脚,依稀还记得这件事:“那时阿年弯腰帮我捡了稿件,手指碰到我的手背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若蚊呐,“凉飕飕的,质感像冰红茶的瓶子。” 庄若茜“噗嗤”笑出声,戳了戳她鼓起的腮帮子:“冰红茶瓶子?还凉飕飕的?他最近怎么惹你不高兴了?” 周睨也十分好奇地注视着虞映棠。 虞映棠的胸口瞬间沉甸甸的,眼眶酸涩道:“我给他送姜汁撞奶,经历了这么多年,那天我见缝插针地主动表白了,结果他推开了我,打心底里觉得我在怜悯又同情他。” 周睨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轻声问:“是因为他的眼睛忽然看不见了,涌升起很多觉得配不上你的那种阴暗面吗?” 庄若茜紧跟着回应:“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毕竟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他什么性情我还是知晓的。” 虞映棠的脑回路清奇,缩了缩脖子,倏然抬头问:“不是,你俩咋知道我喜欢他的。” 庄若茜和周睨对视一眼,莞尔一笑的同时还投来好奇的目光。庄若茜用指尖点了点虞映棠的额头:“你还好意思问?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虽然你从小到大都没说出口,可能下意识以为大家都觉得你俩是哥哥和妹妹的亲近关系,但我和睨睨又不是傻子,肯定看得出来啊。” 周睨从容淡定地点点头,附和道:“确实如此。” 虞映棠还没开始说话,眼泪先掉了下来,砸在冰凉的玻璃桌上。 庄若茜忙不迭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声音软下来:“傻瓜,我们不是笑你,是心疼你。裴叙年那家伙居然敢这样对你,连你的心意都当成负担——他要是敢再让你哭,我第一个去拆了他的盲杖伞。” 周睨从木讷中抽离出来,勇敢道:“就是!反正他现在看不见,你给他送姜汁撞奶时,偷偷在杯子里贴个小纸条,写上‘虞映棠喜欢裴叙年’,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虞映棠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那要是被他摸出来怎么办?” 庄若茜挑眉:“摸出来更好啊!直接问他,既然知道了,你是不是也从小一直喜欢着我。” 虞映棠看着她们统一认真的脸,陡然觉得胸口的沉重散了些。是啊,喜欢一个人又不是什么秘密,藏了这么多年,或许真该像茜茜说的那样——大大方方地让他知道。毕竟,就算他眼睛看不见,也该看见她心里的光才对。 “行。”她咬了咬嘴唇,眼睛亮起来:“明天我就开始写纸条。要是他还敢说我怜悯他……我就把姜汁撞奶糊在他脸上。” 庄若茜和周睨同时笑起来,像春天里最脆的风铃。庄若茜则从手机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推到虞映棠面前:“高二运动会,你为了反抗班长说女生长跑十分垃圾这句话,毅然决然报了八百米,当时是裴叙年抱你去医务室的。后来还是我替你领的精神文明奖,奖状上现在还留着你当时哭花的眼线印呢。” 照片里的虞映棠扎着高马尾,穿着深蓝色的校服,死死抱着裴叙年的脖子,眼睛翻云覆雨地乱翻,嘴角却翘得老高。 虞映棠的脸“唰”地红到耳根,伸手去抢照片:“那都是多少年的事了!你怎么还留着……” 庄若茜递给周睨,不允许让虞映棠拿到手机,传来传去,庄若茜的眸光流动道:“你就说还记不记得这件事了。” 虞映棠扭扭捏捏地捂脸说:“我当然记得!”和裴叙年的每时每刻,她都依旧记得。 24. 田径 十月中旬举办了学校规模最大、最正式的秋季田径运动会。 操场上按着班级的顺序站满了学生,领队的是班长或者体育委员,手持琳琅满目的班牌。有的简陋粗糙,有的精致梦幻。 虞映棠相中了隔壁班的多巴胺班牌,还是自动旋转类的。她回头贴近周睨的耳朵,偷偷说:“你看人家的班牌,多好看多用心呐。你再看看我们班的,啧啧啧,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周睨低头无声地笑,她也知道班长的那副臭德行。现在还穿得人模狗样地举着班牌,比其他班级都要高一个度,即使能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仍然拼命保持住。 虞映棠不约而同地直接笑出了声,结果听到了班长扭头控诉:“安静!你们不要吃东西,不要笑得这么大声,更不能讲话,要保持秩序。”她的脸埋在前面同学的背上,虽没发出声响,肩膀却不停地抖动起来。 周睨“咳”了一声,拍了下虞映棠的胳膊肘,她这才彻底安静下来,不然要被班长拖去站在第一个位置了。 校长和其他领导们在看台上依序发表言论。虞映棠扯着前面那位同学的校服外套看,上面溅到了很多黑色的中性笔油墨,超级小声地说:“你这后面有油墨诶。” 这位戴着黑色眼镜的同学结结巴巴地挤出两个字:“没事。”她继续看着手里的缩小版英汉词典,右手插回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虞映棠悄咪咪地告诉她一个超级有用的小妙招:“你可以用洗面奶洗,我之前用我妈的洗面奶洗过,一搓就干净。” “好的。”她头也不回地又只回了两个字,寡言少语。 虞映棠“哎”了一声,手足无策地转身继续找周睨聊天,因为一直保持安静的话她会浑身难受。 秋天凉爽的风把天空吹得又高又远,几缕云丝若有若无地挂着。开场的集结号,嘹亮地吹响了。 跑道上,一百米冲刺跑的运动员们正做着最后的热身,眼神里既有紧张,也有跃跃欲试的火焰。其中,裴叙年站在第二条跑道线。 虞映棠握着一瓶没开封的水,拉着周睨费力地挤过人群,登上了看台的最高处。这里没有前面的位置看得那么真切,但视野却是最好的——整个百米赛道,从起点到终点,一览无余。她找到一个角落站定,目光开始在起跑区搜寻裴叙年的身影。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正站在第二道,正低头调整助跑器。他的号码布被风吹得微微翻起,露出衣服底下紧实的背部线条。 裴叙年直起身,拍了拍大腿,高抬了几下腿,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然后,他像一头蛰伏的猎豹,缓缓蹲下身,双手撑在起跑线后。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抬起头,目光越过跑道的空隙,准确无误地望向了她所在的看台最高处。 虞映棠兴高采烈地朝他挥了挥手,默契地告知她手里拿了他需要喝的水。 “砰——” 发令枪响起白烟的一瞬,她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一拍。 他的起跑快得惊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又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了出去。他的步幅大而有力,双臂有力地前后摆动,视线始终盯着前方的终点。风灌进他的衣服,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加油——加油——”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以及广播里传出念广播稿的声音。虞映棠跟着喊,双手作喇叭状放在嘴边,喊得嗓子都沙哑了。她甚至不确定他能不能听见,反而喊得更用力了,潜意识以为只要自己喊得够大声,就能给他多添一份力量。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他跟另一个选手几乎并驾齐驱。 她紧张得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地互相抠着。 最后二十米!只见他猛地再次提速,咬紧牙关,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赢了!”她身边的欢呼声炸开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憋气了好久。她松开被攥得发烫的栏杆,脸上不自觉浮起大大的笑容,抓紧周睨的衣袖来回摆动道:“赢了耶!” “包的呀。”周睨知道裴叙年的体力和速度出众,早已意料到肯定会赢。 第一名。 裴叙年冲过终点线后,又向前跑了几步,慢慢减速。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虞映棠还是站在看台上,看着他的队友蜂拥而至,又是拍肩膀又是递水,把他围在中间。紧接着,有一位穿着制度的学姐凑了上去,递上了一瓶食堂超市里价格最贵的水。 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捏得“咔嚓”作响,她犹豫着,是现在冲下去,还是等他回到休息区? 就在这时,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越过人群的肩膀,再一次望向了看台最高处。隔着这么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他朝她的方向,缓缓举起了蜷起来的拳头,然后轻轻挥了一下。 她把那瓶快被捏扁的水抱在怀里,步履匆匆地走下看台的台阶,想快点走到他身边。 碍于面子,穿着制服的学姐转而把水随意递给了另外一个高挑的男生,头也不回地推开人群走远了。 虞映棠望着她的背影,尔后将怀里的水扔过去,调侃道:“哟哟哟,人家学姐大概率看上你了。” 裴叙年睨了她一眼,拧开瓶盖灌了大半瓶的水,嘴角的一滴水滑入他的锁骨上,与出的汗融为一体,回怼道:“你行你上啊。” “好啊。”她古灵精怪地挑眉,作势要走,被他拉住了衣领:“等你跑完八百米再去追帅气的学长。” 她瞟了眼手腕上的华为手环,嚷嚷道:“坏了,到点了,我要去检录了。”随即迅速跑走了。 十五分钟后,检录完毕。 虞映棠站在起跑线上的那一刻,她的心脏就擂得像打鼓。八百米,两圈,不长不短,却足以让一个不擅长体育的人腿软。 她深吸一口气,吹来的风凉丝丝地灌进喉咙。她侧头就能看到看台上抱着校服外套的庄若茜和周睨,还没开始跑就正在为她加油打气,还有站在她们一旁的裴叙年,莫名觉得安心了一点。 “各就各位——预备——” 虞映棠收回目光,弓下身,手指撑在硌手的跑道上。 “砰!” 她犹如一只受惊的小猫,刚听到声响,原地反弹地加快步伐,先冲到前面的位置,再逐渐放缓。 第一圈还好。她按照自己平时练习的节奏,在放缓后不紧不慢地跑着,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看台上模糊的加油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频率,急促但有规律。 可是刚进入第二圈,一切开始变了。 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腿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肺里被人点了一把火,灼热地烧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她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身边一个又一个选手超过了她。 “加油——加油——” 看台上的呐喊声变得遥远而失真。她的视线开始模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拨开。 好累。 真的好累。 好想停下来。 她的大脑里只剩下这几个字在循环,但她的腿还在动,机械地、倔强地往前迈。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即使最初是因为班长说过班级里的女生长跑十分垃圾这句话,可现在,也许只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放弃,也许……也许只是不想让迅捷速度的他看到自己半途而废的样子。 最后一百米。 她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跑道、草坪、白线、模糊的人影……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往前冲。终点线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冲啊——快到终点了!”有人在旁边喊,她听出是班长的声音。 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跨过了那条白色的线。然后,她的世界就塌了。 双腿一软,她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一样往前栽去。膝盖还没碰到地面,一双矫健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了裴叙年皱紧的眉头。 “你……”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要裂开,只发出了一个沙哑的音节。 他什么都没说,一只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直接穿过她的膝盖,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我有腿……我自己能走……”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低下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还有一点气急败坏:“别动。” 虞映棠被裴叙年抱在怀里,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他的心跳好像也很快。周围有很多人在看,有人在窃窃私语,可她已经顾不上羞耻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天旋地转。 从跑道去医务室有一段路。 他把她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更稳的姿势抱住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她靠在他的肩窝处,视线里是他线条分明的下颌线和微微滚动的喉结。 “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她又嘟囔了一句,声线闷闷的。 他没理她。 她感觉到他走得更快了,像是在追赶什么。走着走着,她倏然意识到,他抱着她走了这么远,呼吸也开始变重了。 “你……累不累?”她哑着嗓子问。 他终于垂了下头,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紧接着,他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脚放回地面,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转过身蹲了下去。 “上来。” “啊?” “上来。抱着你不好走,背着稳一点。”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趴上了他的背。他的后背很宽阔,滚烫的体温透过衣衫传过来,贴上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站起来,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往上掂了掂,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他的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也稳了很多。秋天的风再次从耳边吹来,带走了她身上残留的燥热。有金黄的落叶从树上飘下来,可是手太沉了,完全抬不起来。 “很难受吗?”他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她从来没听过的温柔。 “嗯……”她把脸埋进他的后背,含糊地应了一声。 “以后还逞强吗?” 她不说话了。 他沉闷地笑了一声,笑声隔着背脊传到她耳朵里,痒痒的。 “到了。”他继续说:“医 务室到了,再坚持一下。” 她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医务室的门被他用肩膀推开,发出一声闷响。 “老师——”他喊了一声,情绪里带着明显的焦急。 没人应答。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校医大概去处理别的伤员了。 他皱了皱眉,转过身,用脚把门带上,随即背着她往里走。医务室的床靠窗摆着,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他谨慎地在床边蹲下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慢慢把她放到了床上。 她的后脑勺碰到枕头那一刻,整个人像沉进了一团棉花里,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他直起身,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这才回过神,从八百米终点到医务室,他抱着又背着她走了这么长的路,一直没停过。 “你先躺着别动。”他深吸一口气,“我去给你倒点水。” 她看着他去找饮水机的背影,衣衫的后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他身上。她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只好作罢。 饮水机在门边,咕嘟咕嘟地响着。他背对着她,弯腰接水,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水杯接得太满,差点溢出来,他又接活似的倒掉一点。 她侧过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够看到他薄衫下面若隐若现的肩胛骨轮廓。她忽然想起刚才趴在他背上时感受到的温度,耳朵不自觉地烫了一下。 他端着水杯走回来,在那张小小的床头柜前蹲下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去探她的额头。他的掌心很热,指尖却有点凉意。 “有点烫。”他紧锁着眉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等一下,我去找温度计。” 她瞧着他站起身,在医务室里翻箱倒柜地寻找。抽屉拉开又合上,瓶瓶罐罐碰撞发出清脆的生长。微弱的一缕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陡然觉得有点想笑。 平时在班上,他是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作业迟交被老师骂也只是懒洋洋地笑一下,从没见过他在校园里这么手忙脚乱的模样。 “找到了。”他从最后一个抽屉里翻出一支温度计,甩了甩,走过来递给她,“夹好。” 她接过温度计后乖乖地把它夹在腋下,动作很慢,因为她全身的肌肉都还在酸软。 他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和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操场的欢呼。 她躺着,他坐着。 她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看着窗外掉落了一半的发黄树叶。 谁都没有说话。 裴叙年立刻转过头来,身体微微前倾:“你脸上有灰。” “啊?”她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发现手臂酸得依旧抬不起来。 他往前探了探身,伸出手来,用拇指轻轻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的指腹有些粗糙,从她脸颊上划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酥麻的触感。他的目光很专注,落在她的脸上,轻松地进行检查。 她不太敢正常看他,索性将视线移到天花板上去。 “好了。”他收回手,溢出一点笑意:“是灰,不是破皮。” 她“哦”了一声,感觉耳朵已经烫得快烧起来了。 她偷偷用余光瞄了他一眼,发现他的耳朵好像也有点红。 就在这时—— “人呢?人呢?”走廊里传来校医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刚才谁喊那么大声?把门都快拍烂了……” 裴叙年迅速站起来,反驳道:“我们可没拍门哈。” 校医瞥了他一眼,指着躺在床上的虞映棠问:“怎么了这是?” “我跑了个八百米。”虞映棠刚刚喝过热水,嗓子稍微更舒服一些了。 “我给你先量个体温。”校医脱下白色的手套,想去抽屉里取温度计。 裴叙年拉住他的胳膊,“温度计在她腋下量着呢。” 校医取出来看了一下,“没发热。”继而听了心跳,检查了膝盖,“没什么大碍,就是跑得太猛了,体力透支,多喝点水,休息一下就好。” 裴叙年松了口气,又在她床边坐下来。 “给。”他从耷拉在床沿的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手边。 她低头一看,是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 “哪来的?” “一百米得了个第一名,班主任发的,刚刚没吃。”他别过脸去看窗外,声音含糊:“你不是喜欢橘子味么。” 她怔愣了一瞬,听见他说:“你先躺着,我去给你买瓶运动饮料,补充一下体力。” 他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不受控制地把棒棒糖的包装纸撕开了,放进嘴里。 橘子味的甜,在舌尖慢慢化开。她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安安静静地笑了。 这个秋天,这个操场,这个人的背,还有这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她想,她会记很久很久。 25. 邀请函 古树上攀附的青苔变得黯淡了,冬日的天气也越来越冷。 虞映棠这次没做姜汁撞奶,而是选择了热乎乎的奶香红豆年糕汤。她从收银台的抽屉里取出便利贴,叫没烦恼小岛,淡淡的紫色,上面有一只戴着耳机正在听歌的小猫。 她沉思了片刻,忽然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阿年,今日份甜。 带一点俏皮和独特性。 虞唯拿着扫帚正在打扫卫生,好奇地凑过去问:“你在干嘛呢?” 虞映棠把便利贴塞进衣服的口袋里,支支吾吾道:“单纯练练字,你不知道我写的字算不上好看啊。” 虞唯挑着眉头,照顾到她的情绪:“那叫随性,千人写字千种风格。” 虞映棠的嘴角轻扯,牵出一抹暖心的笑:“就你最会说话。” 话音刚落,康女士从灶间麻溜地走出来,清了清嗓子,“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虞唯移动凳子,清理着地面粘到的脏东西,霎时侧过头问:“什么好消息?” 虞映棠也疑惑地望着康女士的眼睛。 “元旦这天有一个糖水大赛,邀请了我们‘碗里春’参加呢。”康女士的心情十分激动,甚至语调都有些高昂尖锐。 虞映棠手中的笔“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就是官方举办的苏味美食大赛,冠军还能上电视栏目的赛道吗?” 康女士得意地扬起下巴,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烫金邀请函,“当然了,就是你了解的那个项目。” 虞唯停下手里的活,凑过来看:“可是……”他挠挠头,“咱们店上个月才换了银耳供应商,熬出来的糖水总差点韧劲儿,能行吗?” 康女士没接话,转身从灶间端出一个白瓷碗。碗里的银耳羹盛得满溢,琥珀色的汤汁里浮着半透明的桃胶和几粒饱满的枸杞,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浆膜,“尝尝。”她把碗推到兄妹俩面前,“这是我试了半个月的新方子——用老冰糖代替白砂糖,慢火熬足三个时辰,最后勾一层藕粉芡。” 虞映棠舀起一勺,银耳入口即化,桃胶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嚼劲,甜意从舌尖漫到喉咙,像含了一口温润的阳光。 “比以前更润了!”她惊喜地瞪大眼睛:“康女士,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研究的?” “从接到邀请函那天起呗。”康女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藏着点小骄傲,“不过光有甜还不够,大赛要求要元旦主题的。我打算在银耳羹里加些陈皮丝,既能解腻,又能呼应辞旧迎新的节日。”她又继续补充:“对了,这次你们的奶奶托熟识的人又订了一批青瓷碗,碗底要刻上‘碗里春’的小梅花,端出去也体面。” 虞映棠突然一拍大腿,“我有个主意!”她快步跑上楼梯,回到房间,翻出一个旧的笔记本,下来后指着里面的草图,“去年我帮巷头的花店设计过包装,这次可以用竹篮装糖水——篮子里垫上晒干的桂花和松枝,再系个红绒绳,既有新气象的暖意,又能突出咱们店‘春’的名字。” 康女士看着女儿笔下的竹篮,又看看儿子一脸满意的神情,倏然笑了:“行,那就这么定了。咱们一家人,先暂停营业,然后每天熬三锅糖水试口味,争取把‘碗里春’的名字,熬进评委的心里去。”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窗棂,灶间的炉火却烧得正旺。虞映棠把邀请函小心地贴在墙上,和营业执照并排走。那上面的‘碗里春’三个字,在暖黄的灯光下,像刚出锅的糖水一样,冒着甜甜的热气。 距离元旦已经没多少天了,这个小厨房里的春天,好像已经提前来了。 虞映棠正抬头望着墙上这块小天地发呆,没听见虞唯站在灶门口讲话,直到他端着做好的奶香红豆年糕汤过来,再次问:“这是做给谁的?” 她茫然回头,盯着他手中的糖水,狭促道:“给阿年做的。”胡诌了一个理由:“你忘了吗?他也会喝这个呀。” 虞唯摘下围裙,摊在凳子上,转身欲走:“那我去给他送吧。” 虞映棠急速拉住他后背的衣服,“别别别,还是我去吧。”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表白被拒这件事,真的很害怕会影响他们的兄弟情。反正这件事不行就是不行,一定不能让家里人知道。 虞唯依旧坚持要去,他好久没和裴叙年当面聊过天了,正好可以叙叙旧。随即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铃声响了,是谷依絮的来电。他点了接听,知晓还在娘家并处于生理期的谷依絮十分难受,让他送她去医院看看中医。 他把手中的碗递给虞映棠,着急忙慌道:“你嫂子的身体不舒服,我先带她去找个中医调理下,你去送吧。” 虞映棠还没来得及说话,虞唯就没影了,只剩一阵风。她下意识把挂在墙上的手提袋取下来,将碗里的奶香红豆年糕汤装进去,徐徐地朝裴叙年家步行。 他家的门是敞开的,康定悠悠忽忽地趴在门口,精准地望着她的方向。 她欣喜又清晰地喊了一声:“康定。”它立马起身跑过来,围着她的脚后跟转来转去,软软糯糯的。 她抬头之际,看见裴叙年从房间走了出来。也就几天没见,他却愈发消瘦了,连几缕碎发都轻微翘起,整体的状态不是很好。 虞映棠心想今天没有挑在平日里的傍晚六点过来,是可以看见他的,没想到成真了。 “阿年。” 他简短地“嗯”了一声。 不等他作声,她忙不迭找话题道:“要不要我关一下门,敞开的话,外面灌进来的风会比较冷。” “不用。”他依然没什么情绪。 她抿了抿唇,垂眸看到紧闭的手提袋,继续打开话题道:“我今天带的奶香红豆年糕汤,沙沙糯糯的,超级好吃!”待回头瞧见他正想开口拒绝时,火速找补道:“这是我哥做的,他让我带过来给你吃。” 他把到嘴的话重新咽回去,犹豫了片刻,坐在贴近桌子的那张凳子上。 她的眼神变得狡黠,用余光观摩他的举动,同时将勺子放进碗里,移至他的眼前,“你快吃吧,趁现在还是热热的。”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捏着勺子,小口吃了起来。 太安静了,让她瞬间觉得有点窒息,便把今天得知的好消息告诉他:“和你说喔,我们店里拿到了官方举办的苏味美食大赛的邀请函,要去赴元旦的约了。”随即双手撑住下巴,真诚地看向他:“你会不会来?” 裴叙年的喉间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干又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良久,她跺着脚继续问:“你会不会来呀?” 他放下勺子,指尖在桌面反复摩挲,开口回复:“去不了,那几天我都要持续更新章节。” 按照平时的说话方式,他会说应该或者可能去不了,而不是去不了这三个确定的字。她知晓,他那天铁定不会踏出房门半步。 虞映棠轻轻地“哦”了一声,又陷入了沉思。思来想去,好像一时说不出什么理由要求他参与这个活动。紧接着察觉到他没有继续吃了,便灰溜溜地说:“哥带嫂子去了看中医,我先去看看什么情况。” 造成这种尴尬的局面并不是一次两次了,从小到大什么局促的事情都一起经历过,可她觉得今天的凳子上铺放了钉子,一点都坐不住。 裴叙年正襟危坐地木讷了许久,直到康定跳到他身上,他才回过神吃完了碗里的奶香红豆年糕汤。 虞映棠回到店里,瞥见徐之颂正坐在角落那桌。桌面上除了一杯白色的温开水,其余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徐医生来了啊。”她指着他的桌面问:“不需要别的吗?” 徐之颂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温和道:“一杯温开水就够了。对了,我是来问你要不要去接我表姐的,她给你打了电话,但没人接。” 虞映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去找裴叙年的时候忘记带手机了,急促地翻了一遍又一遍,手贴额头道:“坏了,我不记得手机具体放哪里了。” 他掏出兜里的手机,“我打个电话试试,可以靠铃声判断。” 打通了,铃声不是很响,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了。最终,她是在抽屉里找到了,手机上面还压着一本笔记本。 她拨通了谷依絮的电话,“喂,嫂子,你在哪呢?” 谷依絮咳嗽了两声,回应道:“在毛医生这里,你有时间过来一下吗?” 对面窸窸窣窣的讲话和走路声,虞映棠遵旨道:“好嘞,马上过来。” 徐之颂站起身,声音低沉道:“我送你过去吧,刚好把表姐和姐夫接回来。” “好。”她知道家里目前还没有买车,代步工具只有电动车,而前往毛医生的中医馆确实需要打车。 二十分钟后,抵达这家开在移动营业厅旁边的中医馆。占据的位置不大,且朴素无华,应证了毛医生身怀绝技,诊费却出奇地低,甚至会自掏腰包帮贫苦病人垫付药费。 诊室里只有药香和一排排整齐的药柜。毛医生精神抖擞地坐在那里,平日里可以骑着自行车风雨无阻地出诊,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哟,小丫头来了啊。”毛医生还记得虞映棠,她小时候跟着虞父过来取药,踩烂了会诊的凳子,还调皮地把药柜里的药给杂糅在一起。后来长大了,她还会跟着虞奶奶过来把脉,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虞映棠屁颠屁颠地跑过去问:“毛叔叔,我嫂子的情况怎么样了?” 毛医生没有夸大其词地说自己能够完全根治,实话实说道:“气血两虚型痛经,比较难完全断根,但也能显著缓解,这要看你们的自律度咯。” 虞唯语气稀松平常道:“刚刚毛医生也说过了,絮絮这种是最有希望彻底调理好的类型之一,他说这不是长出来的东西被堵住了,而是‘身体太穷、能量不够’,气血一旦补足,胞宫得到濡养,自然就不再‘不荣则痛’了。” 毛医生的眼睛很小,瞪大时炯炯有神:“你这小伙子可以啊,居然原封不动地把我的话都记下来了。” 虞映棠的眉梢微挑,嘴角泛起一丝玩味:“没办法,关于我嫂子的康健,在我哥那排第一呢。” 虞唯敏锐地给予关爱:“快让毛叔给你把把脉,这几天焉了吧唧的。” 虞映棠莫名其妙道:“我从小到大都不痛经啊,顶多腰有点酸,没啥大碍。” 虞唯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温和道:“让你把脉哪里是因为这个,肯定是防患于未然,看看有没有什么其它的状况。”他抬起她的下巴,摇头道:“不然这个脸色怎么会没以前红润了,查一下你是不是经常过度劳累或者熬夜。” 虞映棠大马金刀往那一坐,拉起袖子给毛医生使了个眼色:“毛叔叔,你的活来啦。” 毛医生被她逗笑了,指尖搭在她腕间寸关尺处,指腹轻压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脉象偏浮,气血略有不足,确实是劳心劳神加上作息不规律导致的。最近是不是经常凌晨才睡?” 虞映棠挠挠头,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也就……偶尔会这么晚睡吧。” 虞唯立刻板起脸,手指点了点她的后脑勺:“偶尔?前天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你房间的小夜灯还亮着,都三点了!”他转向毛医生,语气里带着担忧:“毛叔,她这情况严重吗?需要怎么调理?” 毛医生收回手,慢悠悠地整理着药箱:“问题不大,但得改改作息。每天保证至少七小时的睡眠时间,少喝咖啡多喝温水,再配点红枣枸杞茶补补气血。要是再熬,下次脉象可没这么好说话了。”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来回在虞映棠和谷依絮身上转了一圈,“女孩子家家的,气血亏不得。” 虞映棠吐吐舌头,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知道了知道了,我以后一定早睡!哥你别瞪我了,眼睛都快成铜铃了。” 虞唯无奈地摇摇头,还是顺手给她递了杯温水:“先喝点水,等会儿让康女士给你和絮絮煲汤喝。下次再熬夜,我就把你平板给收了。”他按照平时的日常习惯进行分析,误以为她大晚上不睡只是在追剧或者看,完全不知道她是陷进表白被拒的苦恼情绪里。 虞映棠接过杯子,咕嘟咕嘟喝了两口,小声嘀咕:“哥你越来越像康女士了……”话没说完,就被虞唯一个眼刀瞪了回去,只好乖乖闭了嘴,用余光瞟了一眼谷依絮,呼喊着嫂子快救救我。 徐之颂与谷依絮对视一眼,互相偏头笑了。她捋了捋冬日里的厚裙摆,故意不帮她收拾虞唯那突如其来的老妈子思维。 虞映棠嘟起嘴嚷嚷道:“嫂子,你也变了,不爱我了。” 谷依絮撅起嘴巴:“我哪有,你可别污蔑我。” “他们都不爱你咯。”徐之颂觉得有意思,明晃晃地拆掉开玩笑的台阶。 毛医生看着他们的互动,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一生未娶的他涌起莫名的酸楚,心里暗戳戳地喃喃道:“这家的孩子,总是这么热热闹闹的,倒也挺好。” 谷依絮拿捏住细节,提了一嘴:“毛医生,我妹妹要不要喝点补气血的中药,正好给她补补身体。” “要的话也有啊,我给她先拿一个疗程的。”毛医生边说边在纸上写着药材的名称。 虞映棠做了个拒绝的指示,苦瓜似的垂眸不语。 谷依絮主动付了全款,歪斜着凑前去看她的神情,语气轻快道:“家里熬药的时候刚好可以一起熬,你得陪着我一起喝苦不堪言的中药。” 虞映棠咬牙切齿地捶着她的胳膊,只不过动作十分轻盈,惹得她一直发出笑声。 谷依絮抬头看向徐之颂,“作为医生的你快给我评评理。” 徐之颂比了个大拇指,“你铁定都是对的啊。” 微信收到款的通知现在才响起,正在装药的虞唯疑惑地问道:“絮絮,是你把钱付完了吗?” 谷依絮点点头:“是啊。” 虞唯有些着急忙慌,牛头不对马嘴道:“我会解决的。” 谷依絮莞尔一笑:“我的钱是我的,你的钱也是我的,反正都是我的,谁付出去不还是一样。” 虞唯被洗脑了,站在原地细想着这句绕口的话。 上车后,谷依絮刚想把毛医生那拿过来的水果糖塞虞映棠的口袋里,没想到摸到一张类似小卡片的东西。她好奇地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张便利贴啊,于是没由来地念叨:“阿年,今日份甜。” 虞映棠忙不迭抢过来,紧紧地握在手里。这张便利贴她本来想贴在碗上面,没想到一时盘根错节地与裴叙年没话找话,结果把这事给忘了。 谷依絮沉吟片刻,恍然大悟道:“是写给你那个发小的?难道你每天都会给他送吃食?” 坐在主驾驶位的徐之颂僵硬地望着车的正前方,右侧的耳朵竖了起来,探听着她俩说的话。 虞映棠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便利贴粗糙的边缘,耳尖却比口袋里的水果糖还要红,终于开口扭捏道:“不是每天。”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雪,“是他最近总熬夜创作,我怕他低血糖。” 谷依絮追问:“那他知道你给他写了这份便利贴吗?” 虞映棠顿了顿,摇了摇头:“不知道。” 虞唯扭过头,故作不满道:“你俩整啥小花招呢,还是我这个大哥没有的。” 虞映棠拍打着他的座椅靠背,“说啥鬼话呢,你不是也天天吃我做的吃食呐!” 谷依絮精准抓住天天这两个字眼,突然明白过来——虞映棠把“我在乎你”拆成了日复一日的小甜意,原来她的口袋里装着小秘密。 26. 回避 后门的石阶旁有两个粗陶药锅稳稳地支在砖头垒的小灶眼上,底下几根劈柴正烧得噼啪作响。绿橘色的火舌舔着锅底,偶尔窜出一缕青烟,带着药香飘在冷风追热风的空气里。 虞映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蜜饯,搁在墙根下的条凳上。她低头看了看火,用火钳拨了拨柴,火星子溅了一身,转眼就灭了。 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深褐色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她掀开锅盖,用一根黑色的长筷子搅了搅,一股浓郁又苦涩的药味便浓烈地散开,闻着就让人觉得舌根发紫。 “快好了。”她朝灶间喊了一声。 康女士正坐在门槛上择芹菜,闻言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这药味,苦得很。”说着又低头择菜,粗糙的手指捻掉芹菜的叶子,一掐一掰,动作娴熟而漫不经心。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虞映棠的刘海被吹乱了,她也懒得理,眯着眼看地上绿油油的的芹菜叶子。 康女士望着虞父劈柴的方向,命令的口吻:“快好了,把碗备上。”原因就是昨晚吵了场无关紧要的小架,尽管他是受气的那一方。 虞父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老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斧头起落间,木屑溅了一地,又被风扬到河面上。他直起腰来咳了两声,应道:“知道了。” 谷依絮抱着一个暖手袋出来,倚靠在门框上。她穿的羊毛袜很厚实,没觉得外面有多冷。 “听这咕嘟声,妈,你是不是熬浓了?” 虞映棠笑了,眼睛弯着:“她老人家认准了,越浓越苦越管用,谁也拦不住。” 康女士被她逗笑了,站起身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能不能说点好话!” 话音刚落,虞父端着两碗药,同时传给她们两个:“要喝干净喔。”黑釉碗边还粘着一点药渣,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碗底烫,底下垫着一小块略湿的抹布。 虞映棠接过碗,低头吹了吹,那苦味先于温度冲到鼻子里。她皱了皱眉,先抿了一小口,脸立刻缩成一团:“哎呦,你们是下了狠手了。” 谷依絮也端起来,却没急着喝。她把碗递到虞映棠面前,眨了眨眼:“尝尝我的,看看哪个更苦。” 虞映棠睨她一眼:“把我这妹妹当小白鼠是吧。”随即笑起来,端着自己的碗凑过去,撒泼打滚耍无赖道:“我不管,你也要尝尝我的。” 两个人侧着头,就着对方的碗沿各抿了一小口,同时咂了咂嘴,又同时拧起了眉。 谷依絮摇头晃脑道:“你的更苦,你这个苦得发酸。” “胡说,你的才是真苦,喝进去从舌尖一路苦到嗓子眼,跟吃了生黄连似的。”虞映棠不甘示弱,与她对视一眼,竟“噗嗤”笑了出来。笑声在冬日清晨的颤栗里像一小团火气,把窗户上凝结的水珠都震得晃了晃。 这时灶间传来虞唯的声音:“成了成了,这锅成了。”他从灶间探出头来,大冷天袖子卷到胳膊肘,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鼻尖上还沾了一点糖浆,一股暖烘烘的梨子和冰糖的甜香跟着涌了出来。 “哇塞。”虞映棠鬼使神差地跳进去看。 操作台上摆了一排白瓷小碟,每一碟都标着编号——一号是纯梨汁加冰糖,二号加了陈皮,三号加了半勺生姜汁,四号加了晒干的桂花和一点点盐。 虞唯舀起一勺新熬的糖水,吹凉了递到虞映棠嘴边:“糖糖,你舌头灵,尝尝三号这个。你先前说康女士加了陈皮有一丝抢味,这回我减到一成,不仅换了食材,还加了点姜汁提尾韵,你品品。” 虞映棠刚喝完一半的药,舌根还在发苦,被甜香一勾,立马来了兴致。她伸出舌尖舔了舔,眼睛微眯起来,静了片刻,点了点头:“姜汁加得好,收口有一丝暖意,不像市面上那些秋梨膏只有甜。但……”她又抿了一口:“好像缺了点桂花香,你在加了姜汁的碟里再撒点干桂花试试,注意别煮。” 虞唯迅速指向四号小碟:“这有加了干桂花的,你尝尝这个。” 虞映棠依旧试了试,略微迟缓道:“没了姜汁就没了那种感觉,我还是坚持刚刚的说法。” 虞唯的眼睛一亮,如获至宝,转身就去翻柜子找干桂花。灶间的操作台上,一碟一碟的样品在冬日短促的光线里闪着光,犹如一排温润的糖色玉石。 谷依絮的肚子还是有些不舒服,虞唯催促着让她回房间躺着休息。她理解他现在一门心思都放在熬糖水上,便没硬拉着他陪自己一起歇着,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一下:“你忙吧,我去缓缓。” 虞映棠撞了个正着,双手捂住脸,手指慢慢张开:“你俩害不害臊,我和爸妈都在这呢。”谷依絮拍了下她的胳膊,即兴扮了一张鬼脸。 虞唯的耳朵红了,蔓延至脖颈,吞吞吐吐道:“你快过来尝味道。” 虞映棠边搞怪地翻白眼边过去听从他的指令,这哥哥结了婚就是不一样了,还虎虎生威似的管教起人来了昂。 后门外的小灶眼又重新起火了,康女士换成了一个煲排骨汤的粗陶锅,添了一根歪七扭八的柴:“这个粗陶锅还是你们小姨拿过来的,她在陶瓷磨具厂上班,总喜欢顺好看的陶瓷带回家。” 虞映棠趴在虞父宽厚的背上,歪着头说:“可是小姨拿回来的东西质量嘎嘎好啊,你还记不记得那几个陶瓷杯,又能喝水又能当碗,大到可以泡捏碎的泡面了。” 康女士叽叽喳喳道:“关键是她厂里的陶瓷卖的也很便宜,货真价实呢,不像邻居前两天拿了个泡面碗过来,说是她儿子从北京寄回来的,纯手工制作,要五六百块钱一个呢。” “有的机器制作的也会当成纯手工的,赚你钱呢。”虞父说完后打了个喷嚏,他抹了抹鼻子:“心虚的店主居然骂上我了。” 风大了,虞映棠把棉袄裹紧了些,蹲在小灶眼边守着。她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火发呆。 康女士端着碗里剩一半的药走出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结成一团:“你这孩子,又不喝完药,跟小时候的德行一模一样。那时你奶奶带你去小诊所打针,你把医生开的胶囊藏进袖子里,边走边扔。” 虞映棠狡辩道:“这完全是两个概念,胶囊哪有中药苦,那个吞下去就好了。” “那你这个不就跟喝水一样,吞下去就好了。”康女士生搬硬造。 虞映棠说不赢了,她知道再狡辩下去,康女士依旧还有别的说辞,气急败坏地憋出三个字:“老顽固!” 她仰头喝完最后一口药,苦意在舌尖炸开,又在喉头慢慢化开若有若无的回甘。她忽然灵光一闪,冲着灶间喊:“哥,要是我们拿了苏味美食大赛的冠军,我就可以不用喝药了,改喝家里的糖水——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灶间里传来虞唯含混的应答,大概是嘴里正含着糖水在试味道, 虞映棠不用想也知道他坚决不同意。 虞父笑着摇了摇头,低头往小灶眼里塞了一根松枝。松枝烧得噼啪作响,油脂的香气一下子涌出来,居然盖过了排骨加胡萝卜的香味。火光映着他冻红的鼻尖和耳廓,霎时说:“要是真能拿第一名,我就把你的药都喝了。” “一言为定。”虞映棠的眼睛倏然变得亮晶晶了。 五分钟后,童姨端着一个纯白色的圆碗进来,“你们都聚在灶间呢。” 康女士言笑晏晏道:“你带啥好吃的来了?” 童姨掀开上面盖着的一层纱布,“我自己焖煮的东坡肉,来给你们送点。” 虞映棠忙不迭拿了双筷子,嘴馋到凑前去夹了一块放嘴里:“酱汁风味浓郁,吃着一点都不腻。”她还给康女士夹了一块,下一个是虞父,再故作镇定地不夹给虞唯。 虞唯捂着小心脏,受伤道:“童姨,你看她这个马后炮,这个家没我的位置了。” 童姨笑嘻嘻地抢过虞映棠手里的筷子,略显笨重地夹了一块进虞唯嘴里。他边咀嚼边说:“很好吃,有小时候的味道。”随即对着虞映棠“哼”了一声。 童姨在得到双倍的夸奖后会有点沾沾自喜,清醒过后动了动鼻子:“是不是熬了中药啊?” 虞映棠回应:“是的,我和嫂子一人一锅。” “怎么了?”童姨的声音透露出担忧。 虞映棠一一解释:“没啥大事,嫂子是缓解一下生理期带来的疼痛。我是有些劳心劳神,作息不太规律,就是补充一下气血。” 童姨沉吟片刻,念叨道:“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爱熬夜,我家年仔最近也是这样,身体很容易搞垮的。”紧接着交代:“你们这些孩子,都要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身体是本钱啊。” 虞映棠缩了缩脖子,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衣角:“童姨教训的是,不敢了。”她犹豫半晌,小心翼翼地问:“阿年是在创作过程中卡文了吗?因为他说最近都没时间,要赶稿,但我没看到他的文更新章节。” “应该吧。”童姨也不知道裴叙年怎么了,总是坐在书桌面前发呆,平时吃饭扒拉两口就完事儿,连话都不怎么愿意说。 虞映棠瞅了眼外面的粗陶锅,见风使舵道:“童姨,我们煲了排骨汤,要不要喝点?” 童姨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得回去给年仔改错别字了。”她语重心长地再次交代:“中药虽然很苦,但你俩要记得按时喝哈。” 虞映棠见她转身时脚步有些慢,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因超市搞促销,家中有许多暖宝宝贴,喊住说:“上次说的暖宝宝贴还有吗?我想拿给嫂子试试。” 童姨回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两朵花,“有!我给你留着呢。” 虞映棠跃跃欲试发问:“那我跟你去拿?” “不用,你等我一会,刚好我让年仔过来喝一碗热糖水。”童姨知道灶间全家人都在忙活,而且外面风大,也不想让近期体弱的虞映棠在巷子里吹穿堂风。 虞映棠一听裴叙年等会要来,耐不住心中的欣喜:“好、好的。” 她一直按耐不住地站在店堂等他,却没想到,最后来送暖宝宝贴的,只有童姨一人。原因是裴叙年暂时没有时间,他创作的灵感枯竭,依旧还是扯着同样的借口。 期待终究还是落了空,连见面都成了一个回避的问题。 27. 比赛 元旦的苏州,古街老巷在粉墙黛瓦间依旧布满烟火气。‘碗里春’这次准备参赛的作品是桂花糖藕拼赤豆圆子,单拿这个名字来说,很符合主题的寓意。 桂花本身寓意富贵吉祥,为新年增添了吉祥的色彩;莲藕内部有很多贯通的孔洞,被赋予了路路通的说法;而圆子本身就是团圆的象征,寓意新一年的生活美满幸福。 团团圆圆,和和美美。 赛场的地点设在一所大院里,十家参赛摊位沿院墙一字排开,每个摊位都支着老式柴火灶台。‘碗里春’的摊位立在院子中央,木桌上整齐码着泡了一夜的圆糯米、还没削好皮的七孔藕段、提前熬好的汤底、磨细的赤豆糊,还有一小罐晒干的金桂。 虞映棠环视了一圈,参赛人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以及坐在家属区的自家人。她深呼一口气,暗示自己不要紧张,要以平常心对待,不赢就当参与,赢了的话就当锦上添花。 虞父和康女士冲她挥挥手,虞唯抿之一笑,殷勤地朝她点了点头。 虞映棠瞬间觉得心里有了底气,是那种由内而生的托举。 主持人念叨了一段简单的开场白,以新年快乐利落结尾,随即气宇轩昂地说:“比赛正式开始,时间限定在两个小时以内。” 隔壁做碧螺春茶的李大叔哼起了小曲儿,还有另一头制作鸳鸯糖粥的陈阿姨言笑晏晏地自言自语,场面十分轻松,都把这场比赛当成过家家的小游戏,心情始终排在首位。 虞映棠正握着一把黄铜削皮刀,沿着七孔藕的弧度轻轻刮去棕褐色的外皮。藕皮脱落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露出底下象牙白的藕肉,然后她先拿起一段藕,用刀在藕的一段切出一个两厘米厚的盖子。 她左手扶稳藕身,右手捏起饱满的糯米,用竹筷一点点塞进藕孔里——每填完三孔就轻轻敲一下藕身,让糯米紧实不松散,连最细的小孔都要塞满,这是康女士教她的窍诀。 填好后,她把藕盖盖回去,用棉线绕着藕身缠了三圈,打了个十字结,确保炖煮时不会散开。 灶台的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的红糖桂花水已经微沸,甚至能闻到细微的姜汁余味。她小心翼翼地把藕段放进锅里,用勺子加足清水没过藕身,又撒了一点点干桂花,盖上木盖。 趁炖藕的间隙,她转身去处理赤豆圆子。赤豆糊是提前准备好的,但现场要再用小火煨着。她往糊里加了一勺融化完的冰糖,慢慢搅拌,让甜味更柔和。 手搓圆子则需要现做,她从盆里揪起一团糯米粉团,面团醒得软乎乎的,像刚晒过太阳的棉花。她的指尖熟练地一捻一揉,一个个圆润的白丸子就滚进旁边的温水锅里,待浮起来再捞起来沥干,放进冰水里镇着,这样咬起来才会变得QQ弹弹的。 四十分钟后,虞映棠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桂花甜香立刻汹涌漫开,引得旁边的选手都侧目。藕段已经炖得通红透亮,她用筷子夹起,放在案板上晾凉,然后徐徐切片。每片藕都带着饱满的糯米,糖汁顺着切面往下滴。 旁边摊位的李叔探过头笑:“映棠,你这香味都把我的茶味盖啦!” 虞映棠回头,眼角弯成月牙:“叔儿,等会儿评委品尝完毕,你可以尝尝我的,保证不抢您噱头。”这舒服的话语引得李叔咯吱乱笑。 定制的青瓷碗身通体施青白釉,通透又明亮,宛如湖面上虚无缥缈的薄雾。碗底刻有‘碗里春’三个字,字体由细微凹点连线而成,笔画间还点缀着栩栩如生的小梅花图案。 她把切片摆成吉祥如意的形状,中间用一片完整的藕片作凤凰头,周围的切片依次排开,像展开的飞天大翅膀。她往赤豆糊里舀上圆子,盛在青瓷里,放在吉祥如意造型的糖藕旁,再撒上一层新鲜的干桂花。 美食制作的进程不同,有的快有的慢。已经做好了的选手喜欢四处张望,看看其他人的进度,有的选手专注于给自家招牌随机转换新花样,越看越觉得有才华。 虞映棠把完成度高的桂花糖藕还有赤豆圆子依序放进编织竹篮里,再摆弄原先准备好的晒干的松枝和桂花。提篮上系了红绒绳,结形中间有个小酒窝似的的凹陷,看上去十分灵动可爱。 她习惯性地回眸望向家里人,还没开始选呢,他们都统一竖起了大拇指。她知道,不管自己将手里的活儿做成什么样子,他们都会坚定不移地进行夸赞。就像这次上台的本应该是传统人眼中的顶梁柱虞唯,可康女士和虞父以及虞唯依旧选择让她登台,涉足可以在芸芸众生中发光发热的一面。 那种明目张胆的偏爱,真的比一切礼物都要珍贵。 过了几分钟后,主持人来回走了一圈,发现大家的美味食材都已做好。他捏了捏手里的参选名单,举起话筒时猛吸了一口气:“香的嘞!”他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就位:“现在,让我们有请评委们进行打分。” 紧接着,院门口传来骚动。评委团举着评分表走进来,为首的是苏州老字号的退休点心师李伯,他引导着其他五位评委一起出席。 六个人选里面虞映棠知道有四个是本地人,还有两位好像听小道消息说是从上海过来的。她瞬间捏紧衣角,目光迎着他们从参选的第一个位置开始品尝。大多都是赞美的温和语气,顶多会产生一些细小的歧义,这样的风头只会让她更加紧张。 李伯第一个走到摊位前,夹起一块糖藕送进嘴里。三秒后,他的眼睛亮了:“糯米没夹生,藕的粉糯和糖桂花的甜刚好中和,圆子也够劲道。”他又舀了勺赤豆汤,“赤豆去了皮,汤头不浑,还加了一点点陈皮,还有一丢丢姜汁?” 虞映棠点点头,“康女士说陈皮能解腻,让甜味更润,而微弱的姜汁韵味是我哥哥添加上去的。”她怕他误解,转动眼珠子补充:“康女士也就是我的妈妈。” 李伯温和地笑了,在评分表上写下“9.8”——这是当天他写下的最高分。 李伯前脚刚走,一位穿着加厚蓝布衫的评委走过来,弯腰闻了闻竹篮里的糖藕,“小姑娘,这藕用的是七孔的?” 虞映棠凑前应道:“嗯,七孔藕更粉更甜,适合做糖藕。桂花是今年秋天自家院子摘的,腌了一段时间,香味更醇。” 评委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藕。咬开时,糯米的软糯和藕的粉甜混在一起,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像风吹过老巷的桂花。他又尝了一口赤豆圆子,圆子Q弹,赤豆沙绵密,甜而不腻,喉咙里都暖呼呼的。 待他瞄清碗底刻的字时,笑着说:“名字叫‘碗里春’,吃起来确实像把春天装进碗里了。” 虞映棠的心放下了一半,她转身看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锅,想起小时候虞奶奶教她做这些糖水时说的话:“做吃的,要用心。糖要够,火要匀,才能让吃的人感受到暖。” 她想,不应该在见到评委后忽然怯了场。不管比赛结果如何,只要有人能从这碗糖水里尝到家的味道,尝到苏州老巷里的烟火气,就够了。 评委意犹未尽地点头示意:“挺不错的,最主要在于你这务实的心态。”他是个相对比较传统的人,对那种金钱欲念太盛而偷工减料的手艺人嗤之以鼻。 按照顺序往来,一位来自上海的美女评委上前,惊呼道:“哇哦,是糖藕耶。”她整个人是个小萝莉,洁白无瑕的小小脸庞,连声音都是甜美的。 虞映棠笑眯眯地看着她,心里猜不透她的小心思。这个评委看上去犹如摊位上软软糯糯的食物,如果不是提前看过她的资料,铁定想不到她曾经在多个平台露过面,还夺得过上海环球美食超级争霸赛的第一名。 千万别用一个人的外在形象去评判一个人的标准,不然会陷入计较得失之间。 虞映棠正想着,小萝莉评委已经踮起脚尖凑近糖藕,鼻尖几乎碰到琥珀色的糖浆,“这藕孔里的糯米塞得好满哦,糖浆还没有结块,是用老冰糖慢熬的吧?”她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新的迷你银勺,轻轻敲了敲糖藕表面:“听声音就知道藕选得够老,纤维够韧,熬煮时没散架。” 这番专业点评让虞映棠愣住,她的资料只写了“美食博主”和“争霸赛冠军”,却没提到她能仅凭视觉和听觉判断食材处理细节。 小萝莉评委舀起一块糖藕送入口中,边小声咀嚼边点头:“糯米加了桂花蜜,对吧?后味有淡淡的花香,比单纯的甜更有层次。”她突然转向虞映棠,语气变得严肃:“不过糖浆收得有点急,边缘的藕片稍微有点点焦苦,但问题也不大,下次可以用小火多熬十分钟。” 虞映棠这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软萌萝莉”其实是个味觉敏锐的美食专家。她想起自己刚看资料时的略微不在意,以为对方只是靠颜值和流量获奖,现在却被对方精准地点评戳中了操作过程中的小失误。 小萝莉评委似乎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眨眨眼说:“我第一次参加比赛时,评委们也觉得我是来玩的,直到我指出他们用的醋是工业合成的,不是手工酿造的镇江香醋。” 这时,另一位端庄得体的评委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总保持这种可爱的打扮?” 小萝莉评委笑着拿起一块糖藕:“就像这糖藕,外面裹着甜美的糖浆,里面却是扎实的糯米——外在是给别人看的,内在才是自己的底气。”她把糖藕递向虞映棠:“别紧张喔,这里所有的人选我都将不足之处点了出来。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总喜欢吹毛求疵,别太介意。” 虞映棠接过糖藕,迅速摇了摇头:“不会的,这也是一种进步空间。而且只要听到任何问题,无关大小,我们家都会尽力去做好,毕竟人无完人嘛。” 小萝莉评委看到她微笑时升起的那两个梨涡,再看了眼竹篮上的红绒绳,“你的小酒窝红红的,很喜庆喔。” 虞映棠抿嘴一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小萝莉评委俏皮地比了个爱心,然后蹦蹦跳跳地去看下一个摊位。 散场时,虞映棠把剩下的糖藕分给隔壁摊位的师傅们。那位李叔咬着藕片说:“现在的年轻人都爱花里胡哨的东西,你倒把老味道守得扎实。”还有一位做了鸡头米甜汤的许阿姨说:“怪好吃的嘞,每次我店里还会看见有人推荐你们家的糖水店,是我自愧不如了。” 虞映棠看着手里的空砂锅,再抬头看向院墙上微弱的太阳光,转过头补了句:“许阿姨,我想尝尝你做的鸡头米甜汤。”这位许阿姨是新搬来这边开店的,之前在南京那边成为美食打卡点,她想去吃却因时间限制没去成。 “来来来,快过来吧。”许阿姨戴了个杏色的围发帽,招了招手。她转身从灶边的陶瓮里舀出一勺,瓷碗里立刻浮起颗颗莹白的鸡头米,“南京的鸡头米要现剥现煮才鲜,我今早五点去菜场挑的,都是当天刚摘的七孔鸡头米呢。”她一边说,一边把碗递到虞映棠手里。 虞映棠捧着碗,舀起一颗鸡头米送进嘴里,软而不塌,带着淡淡的水生植物清香,还混着桂花的香气。果然,大家都爱使用桂花。 “很细腻顺滑耶。”鸡头米像一颗颗小珍珠似的在她舌尖上滚动,余味悠长。 许阿姨兴高采烈道:“多来店里吃,吃完后你的脸蛋都会红润红润的。” 虞映棠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伴随着她头部的轻轻摆动,声音十分诚恳:“会的。”随即她把剩下的鸡米花连同汤汁一起吃完了,再次呈现空碗状态,还打了个嗝。 28. 彩虹糖 微弱倾洒的太阳渐渐冒出了头,三分之一的轮廓还躲在那朵飘忽不定的白云身后,却已透出越来越灼人的暖意。 主持人背对着光线,稳稳当当地念着手里提前准备好的文艺稿件:“好的,六位专业评委的打分已经全部提交到统计台了,再次感谢各位评委从味道、呈现、创意等维度做出的严谨评判。本次大赛完全由专业评委的意见决定最终名次,这也体现了我们对美食专业性的高度尊重。现在,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统计和复核,最终的获奖名单即将揭晓。” 虞映棠没由来地突然回头,望向家属区最后面的那根柱子,心里感应好像是裴叙年来了。但在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后,她叹了口气,认定是自己又在脑海里天马行空了。 裴叙年此刻紧紧立住盲杖伞,确保无障碍地将背部重重地靠在柱子上,心跳漏了半拍。他不确定她到底有没有回头看,只是无理由地察觉到她的目光,选择了躲避。 虞映棠朝着虞唯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谷依絮带着徐之颂从侧门进来。谷依絮对着她比划了一下手里提着的奶茶,通过张开的嘴唇可以判断出正在问是否要现在喝。她摇了摇头,获奖名单还没出来,到底是心中有所顾虑。 谷依絮坐在虞唯空出的座位上,侧头说:“爸,妈,我买了奶茶过来。有云岭茉莉,还有生椰抹茶麻薯,都是热乎乎的,你们要哪种?” 虞父第一个挑:“那个有茉莉味道的。”康女士搓了搓手,“我要那个有麻薯的吧。”全名是喊不出来的,只能抓一些关键词。 “好呢。”谷依絮捏住吸管包装纸顶端的锯齿边,用指甲轻轻挑开撕口,“刺啦”一声,塑料膜的脆响显得格外清晰。 康女士连这么小的事情都不想累到儿媳妇,抢着要自己操作:“我来吧。”她喜欢谷依絮的性情,直接归属为自家第二个女儿,都是需要疼爱的。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三分天注定七分靠维护。 谷依絮转身避让,吸管尖对准圆心的小孔,缓缓用力穿透封膜,随即手腕小幅度地左右摇晃了两下,把杯身下半部分递给康女士:“妈,你尝尝。”然后拿起虞父那杯,重复同样的动作,只是递给他时,故意晃了晃杯身:“爸,别偷喝妈的啊,她选的那杯调料更多。” 虞父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做担保道:“我铁定不会。”结果立刻马上先喝了两口康女士手上的奶茶,惨遭一顿轻微毒打。 徐之颂被他们的互动逗笑了,抬眸望向虞映棠那边,见她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侧身问:“姐夫,是不是获奖名单还没公布出来?” 虞唯双手插着兜,清了清嗓子:“是啊,估计还要一会儿。” 徐之颂莫名有些紧张,咬了咬下嘴唇,心里念叨着一定要赢啊。 无人机的螺旋桨快速转动,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小蜜蜂扇动翅膀似的。 主持人从隔间脱了外面那件毛茸茸的外套走出来,转换一身裁剪得当的黑色西装。他在念名单前,先用一段话把现场气氛推向高潮:“经过一轮轮味蕾的厮杀,一道道佳肴的激烈角逐,现在,是时候揭露最终的王者了!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迎接今天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紧接着,掌声逐渐变大,明显密集起来,像冬日里由远及近的雨点。一浪高过一浪,将参选的十位选手彻底淹没。 主持人打着哑谜道:“是谁呢?”他的眼神从第一个选手飘到最后一个选手,游离道:“到底是谁呢?” 家属区开始聒噪起来,忽然有一位小女孩举起手说:“当然是我奶奶煮的鸳鸯糖粥!”她的父亲笑着捂住她的嘴巴,微微颔首向大家示意:小孩子过于激动,希望大家多多担待这次起哄。 主持人弯下腰,对着话筒故意拖长语调:“哦?这位小美食家属的推荐很有说服力呢。” 虞映棠听到这句话后,自以为没戏了,半路开香槟似的对着做鸳鸯糖粥的陈阿姨传递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主持人忽然提高音量,手里的卡片在空中晃了晃:“让我们恭喜——虞映棠女士的桂花糖藕拼赤豆圆子,碗里春这家糖水店最终获胜了。” 话音刚落,那个举着手的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挣脱爸爸的手扑向舞台边:“奶奶,不要灰心,以后我会做魔法粥给你吃!” 陈阿姨将她抱起,用手背擦干净她滚落的泪珠,“好好好,奶奶就吃你做的魔法粥,而且只会吃你做的魔法粥。”她不间断地重复和强调这句话,柔软地安慰小孙女的情绪。 尔后,主持人凑近看卡片上的第二行和第三行,直呼其名:“亚军是陈舒然女士的鸳鸯糖粥,季军是许多斤女士的鸡头米甜汤。”他带着笃定的眼光扫过所有的参选者,补充道:“不管有没有得奖,都让我们送出最热烈的掌声,一一为他们这些殷勤的手艺人祝贺。” 虞映棠站在选手队列的中间,从一开始的愣住,到现在情绪激动地原地小碎步。赢了赢了赢了,太棒了,她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告诉裴叙年自己赢了。 陈阿姨抱着哭唧唧的小孙女走过来,把一个用荷叶包着的小碗塞进虞映棠手里:“这是我孙女说要送给冠军的魔法粥,里面加了她偷偷藏的彩虹糖。” 小女孩吸着鼻子补充:“虽然我奶奶输了,拿了亚军,但你的糖藕也很好吃!”刚刚陈阿姨捏了块给她尝尝,还因为太好吃了又继续哭起来。 虞映棠蹲下来,用拇指蹭掉她脸颊的泪珠:“那我们交换好不好?我用糖藕换你的魔法粥。” 小女孩立刻破涕为笑,伸手抓了一块糖藕塞进嘴里,还侧身扒拉着陈阿姨的大腿说:“奶奶,我以后还要去这个姐姐的店里吃糖藕。” 陈阿姨笑嘻嘻地说:“好,你先去跟爸爸商量商量。”因为她妈妈平时不太让孩子摄入太多甜食,吃多了对身体也存在危害之处。 前台的颁奖仪式上,虞映棠接过水晶奖杯时,专注地看清上面的纹路和字样,甚至还能看到自己留在上面的指纹。她的手背抵在额头上,眯着眼睛望向天空,此刻的心情十分疏朗。 颁布完冠亚季军的奖杯后,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这次夹杂着小女孩的喊声:“要像魔法粥一样甜哦!” 虞映棠的眼睛亮晶晶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近期窝在灶间忙碌的不同身影。她感到一种“实至名归”的踏实感,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最后,由于需要按照特定的流程,工作人员们得去‘碗里春’店里录制制作挂花糖藕拼赤豆圆子的全过程。 虞映棠专注又耐心地改正了小萝莉评委说的那些建议,她把糖浆收得更慢一些,然后为了避免藕片的边缘有略微焦黄的痕迹,用小火多熬了十分钟。 录制结束时已近黄昏,‘碗里春’的木窗棂被夕阳染成暖橙色,浅显片刻后立马现实。虞映棠正蹲在灶台边收拾锅碗瓢盆,指尖沾着点点琥珀色的糖浆,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孟阿姨摇曳生姿走过来,叽叽喳喳道:“棠棠,我刚尝了一块糖藕,结果听见小颂自言自语地说比上次试做时更润,边缘完全没有焦痕。”她衷心地感慨道:“哎呦喂,我女儿怎么嫁了个这么令人满意的家庭啊,回家时我会捏捏她的臀部或者腰部,又长了一层细肉,状态也是容光焕发,看来每日的生活过得蛮好,她真是有福咯。” 虞映棠站起身,脱下手里的防水手套,笑道:“我嫂子在我们家过得可快乐了,她的表弟真不愧是医生啊,洞察力这么精准。”她认为他在赛场时压根不会注意评委们的说辞,况且当时说话的音量她觉得不能清晰地传播到家属区域,便误以为这些是他临时产生的细腻观察。 说曹操曹操到,徐之颂手里拿着她录制视频时煮的赤豆圆子——圆子滚圆饱满,赤豆汤上撒着细碎的桂花,热气氤氲着他温和的眉眼:“刚尝了块糖藕,比上次试做时更润,边缘完全没有焦痕。你熬那十分钟的时候,眼睛都没离开过砂锅,连额角的碎发掉下来都没察觉。”他一直缩在摄像机的死角默默关注着她。 虞映棠重新直起身,手背蹭了蹭额角,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小萝莉评委说出的言外之意是焦痕影响颜值和口感,得改嘛。” 孟阿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示意性地按了按徐之颂的肩膀,意犹未尽道:“你俩聊吧,我去找亲家母打探最近有没有什么邻里八卦。” 徐之颂低沉地笑了一下,他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她说过的话:要懂得直白地表露内心的情感状态, 别一股气憋着,这样不仅会憋坏自己,还会错失机会。而且就算被拒绝了,也至少喘过一口气。 他把圆子碗递到虞映棠面前,白瓷碗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不只是为了评委吧?”他的目光落在她沾着糖渍的手上,语气里带着藏了很久的认真:“你对每一样东西都这么上心,连熬糖都要精准到分钟——我看着你蹲在灶台前的样子,突然觉得,要是能每天吃到你做的吃食,大概是最幸福的事了。” 虞映棠愣住了,手里的砂锅盖子差点滑下来。徐之颂的眼神很敞亮,像窗外的夕阳,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坚定:“映棠,我喜欢你很久了。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那股好感逐渐攀升,转换成真正的喜欢。” 她张了张嘴,大脑没反应过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再度追击:“不是因为贪恋你做的东西好吃,是因为你认真的样子,让我想一直留在你身边。看你熬糖,看你收拾灶台,看你对着成品笑的样子。这些让我觉得很安心,我知道你可能……”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她已经轻轻摇了摇头:“徐医生,谢谢你喜欢我。但我一直把你当成好朋友,属于知己的那种。一直以来,我心里都有喜欢的人,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清晰,没有丝毫犹豫。 徐之颂的眼神暗了暗,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我知道了。没关系,能做你的知己好朋友就很好。”他刚准备转身离开,掀开竹帘后撞见了站在那里的裴叙年,正提着虞映棠喜欢吃的盐炯鸡。 裴叙年的身形略微有点僵硬,牵强地笑着走进来:“刚好路过你家,这是我妈自己做的盐炯鸡,她让我给你带点吃的。录制结束了?” 虞映棠惊讶地点头,欣喜若狂地走到他身边:“刚结束,你有没有去现场看美食大赛?” “没去,待在家里整理大纲素材。”他平和地撒了一个谎言,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去过了。 她有些失落地努了努嘴,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裴叙年拿起一块刚凉透的糖藕,咬了一口,缓冲氛围道:“糖藕的味道比以前更好,是不是加了什么秘方?” 她笑着捶了他一下,“是一个小萝莉评委提的建议,慢火收糖浆,熬久了十分钟。” 徐之颂双手撑开竹帘,站在那里看着两人自然的互动,轻轻笑了笑,转身离开。灶间只剩下昏黄的灯光和两人的低语,糖藕的香气混合着盐炯鸡的咸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裴叙年稍微发了一会呆,随即认真地看向虞映棠的方向:“刚才……他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她愣了一下,转了转眼珠子,脸颊两侧微红:“那你……”话被手里拿着话筒和脖子上挂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迅速打断:“虞女士,可以挑一个人选过来采访一下吗?” 虞映棠听到工作人员的问话,瞬间从刚才的慌乱里回过神,无意识地揉搓着另一只手的糖渍,抬眼看向裴叙年,声音带着自然的依赖:“那就麻烦阿年吧,他一直都很懂我做的糖水。” 裴叙年没推辞,上前站到镜头前。工作人员调整机位,调试话筒音量,开始询问:“请问之前你有没有吃过他们家做的这碗桂花糖藕拼赤豆圆子?” 他拿起瓷碗里的糖藕,咬下一小口,对着话筒开口,声音清晰稳定:“以前吃过这碗糖水,糖浆稍稠,这次甜度刚好,裹在藕片上不腻。藕片火候也控制得好,没有焦边,脆中带糯的口感保留得很完整。” 他又舀起一颗赤豆圆子,圆子外皮Q弹,里面的豆沙细腻绵密,带着淡淡桂花香:“赤豆圆子的豆沙是慢火熬的。颗粒感细,圆子煮得刚好,不粘牙。” 工作人员点头记录,裴叙年无法聚焦的目光扫过虞映棠,嘴角微扬:“其实她做的糖水一直都有自己的温度。”他即使现在看不见,环视四周的同时还是会出现之前见过的画面:“我从小吃到大的糖水,现在还是那个味儿。” 这话像精心揣摩出来的,让虞映棠的脸又红了几分。她低头摆弄勺子,没敢看镜头。 采访结束了,持续的时间很短暂,基本都是裴叙年传出的音量。虞映棠心里暖暖的,眼里映着紧张又期待的光,突然释怀了前段时间他对自己有些不理睬的行为。 29. 除夕 除夕这天,青石板还沾着清晨的露珠,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和线香的清润。从巷子里拐进去,远远就听见吉他的扫弦声混着吴侬软语的哼唱。 这是“平江音聚”群友们自发搭建的音乐节现场,没有华丽的舞台,没有专业的灯光,却把古街的每个角落都变成了音乐的容器。 虞映棠平日里喜欢听歌,糖水店里都会放着轻柔的江南小调或粤语老歌。她在得知有人在朋友圈邀请大家加入音乐节时豁然参与了,可以在舞台上对着话筒唱一首歌,并提供一些吃食。 她穿着康女士给她织的红毛衣,抱着粉嫩的保温杯热手,在舞台边缘反复练习音调和歌词。 主舞台搭在巷口的石拱桥旁,背景是一面爬满青藤的白墙,墙根摆着几盆腊梅,正吐出嫩黄的花苞。舞台板是三块从老家具店淘来的旧门板拼起来的,用麻绳固定在两个木架上,边缘还留着经年的木纹和斑驳的红漆。 幕布是一位学设计的女大学生用红印花布做的,上面用白色丙烯画了一把吉他和一把三弦,中间写着“平江音聚·岁末回响”几个大字,笔触里带着即兴的洒脱。 音响设备是群友们凑的,左边是一台二手马歇尔音箱,右边是两个自制的木质低音炮,接连线绕着树干缠了一圈,上面贴着彩色胶带做标记。调试设备的男生蹲在地上,手指在旋钮上反复调整,身后的背包里装着备用的琴弦和鼓槌——都是他平时演出用的家伙。 “本来担心声音不够响。”他抬头笑着说,“结果试了下,石拱桥的回音刚好把声音传出去,连河边的乌篷船都能听见。” 虞映棠弯着眼睛说:“是啊,场地选的位置嘎嘎好。”她说完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给裴叙年发了语音消息让他过来这里凑热闹,只是暂时还没回复。 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拿着尤克里里,跟着旁边的大学生姐姐学习弹奏《小星星》,手指笨拙地按弦,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天真又纯粹。旁边的阿婆则坐在树下的竹椅上,用三弦弹着《茉莉花》的调子,几个年轻人围在她身边,好奇地问着琴弦的调法。 虞映棠整理着桌子上放着的几叠打印曲谱,有《成都》《晴天》这样的流行歌,也有《秦淮景》《苏州好风光》的评弹选段,供大家随意使用。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拿起琵琶,试着拨了几下,阿婆笑着纠正一下他的指法:“手指要弯一点,像握个小鸡蛋一样。”男生点点头,重新拨弦,虽然还是生涩,却引得几个人进行鼓掌。 “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琵琶,今天终于摸到了,感觉和吉他完全不一样。”他思衬片刻:“声音更软,好像能揉进平江路的风里。” 话音刚落,那位五十来岁的群主游阿姨迈过来问:“映棠,你要唱歌吗?” 虞映棠内心有些失落,脸上依旧笑着说:“稍微晚点再轮到我吧。”她迅速打开微信界面,看着上面置顶的头像说:“我现在在等一个人。” 游阿姨双手耷拉在她的肩膀上,爽朗道:“好嘞好嘞,不打紧的,你要是准备好了可以直接上去。” 虞映棠的手盖在游阿姨的手背上,索性捏了捏,没想到余光瞥见裴叙年从家的方向游刃有余地走过来了。她激动地跳起来说:“我等的人来了,先去接一下他。” 游阿姨心里门儿清,眼角带笑地看着她奔向他的背影。 虞映棠停下脚步,歪着脑袋问:“阿年,你来听歌了啊。” 裴叙年驻足,他来的时候着急忙慌的,手机因卡在床缝里所以才没及时看到她发来的消息。现在循着这边传出的歌曲声猜测她是不是已经唱完歌了,欲言又止道:“你唱完了吗?” “没啊,我还没上台呢。”她看着毛衣上白色的蝴蝶结图案,分享道:“康女士给我织的红色毛衣。手感巨好,上面有个白色的蝴蝶结,活灵活现的。” 他想起自己今年也有一件,“我妈也给我织了一件,摸着质感也很好,不过我的是开衫的。”他知道妈妈的眼睛容易疲惫,戴着老花镜从头到尾都是干涩的症状。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直呼道:“哇塞,等哪天你穿了我要看看长什么样子。” 他“嗯”了一声,嘴角不可控制地翘起。 她密密麻麻地交代了很多关于音乐会的详细进度:“这里的布置是群友们花了一下午时间弄的。早上九点,大家就在群里结合:有人从家里搬来旧家具,有人去附近的废品站捡来木板和麻绳,有人负责画画,有人负责联系场地。住在附近的阿公阿婆也来帮忙,搬椅子、摆桌子,还送来自家做的点心。” 他微微偏头,专注地听着她在讲话。那种全身心投入的倾听姿态,真的既真诚又柔软。 石桥成了天然的观众席,有人蹲在石阶上,有人倚着石栏,连路过的游客都把行李箱立在路边当临时座位。 一个穿汉服的女生站在舞台中央,用苏州话唱着原创的民谣,歌词里提到了平江路的小桥、流水和老茶馆:“平江路的桥啊,弯弯曲曲像首歌;河面上的船啊,摇摇晃晃载着梦……” 虞映棠拉正那张可坐两人的长板凳,拂了拂上面微不可见的灰尘,“阿年,快坐这里。” 裴叙年将盲杖伞靠在桌沿上,径直坐了下来,评价道:“每次一听到这首民谣,就会想起小时候为了乘船掉水里的场景。” 她“噗嗤”一笑,“那时候我的肚子喝得圆鼓鼓的,你要是不拉我上来的话,估计我要去天堂享福了。” 他“呸呸呸”地纠正:“别在除夕这天说这么不吉利的话。”然后脑海里浮现以往场面地调侃道:“而且那时候你好几次都以不同姿势摔下去的。” 她叽里咕噜地耍赖:“没办法,我就是个捣蛋鬼。” 傍晚时分,人越来越多。没有商业的喧嚣,没有专业的排场,只有纯粹的音乐和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上一首歌刚唱完,虞映棠便朝着游阿姨挥了挥手,“游姨,下一个我来吧!”游阿姨笑时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层层漾开:“来来来,正是唱这首歌的良辰美景好时光。” 虞映棠的头发用一根红绳轻轻扎着,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攥紧话筒后捋了捋刘海,“今天唱首大家都熟悉的歌,陶喆的《就是爱你》。”她的声音带着刚喝了热奶茶的暖,眼睛扫过台下,最后落在裴叙年身上。 前奏响起时,第一句“我一直都想对你说”出口,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她的声音不像陶喆那样浑厚,却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唱到“你给我想不到的快乐”时,她微微歪头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想起第一次练这首歌的时候,总是把“快乐”唱成跑调的“kuaile”,还对着镜子懊恼地皱鼻子。 副歌部分,虞映棠的声音突然放开。她向前走了两步,离裴叙年更近:“就是爱你爱着你,有悲有喜,有你,平淡也有了意义。”台下有人跟着轻轻哼唱,裴叙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栗子的温度透过纸袋子传到掌心。 他陡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填满了——是糖炒栗子的甜,还是她歌声 里的暖? 待唱到“不放弃,爱是永恒的旋律”时,虞映棠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点泪光。周围的观众开始鼓掌,有人喊“再来一首”,但她只是笑着鞠躬,然后对着他们比了个爱心。 风把她刚刚的歌声吹向河对岸,屋檐下的红灯笼晃得更厉害了。裴叙年心里那根线,也在不停地晃动。 虞映棠轻快地坐在长板凳上,凑近裴叙年问:“你觉得我唱得怎么样?”他把栗子递过去:“不枉此行。”她剥开这颗栗子,反而塞进他嘴里,甜糯的味道在舌尖散开。 有个戴着棒球帽的男生跨大步子走到虞映棠面前,他捧着洗干净的车厘子,低调地问了句:“吃不吃车厘子?” “好啊。”虞映棠本身就爱吃这一抹红,拒绝是不存在的。裴叙年拉住她的手臂,制止了她去拿的动作。她偏头时见他摇了摇头,随即婉拒道:“车厘子太贵了,这也没多少个,还是你自己吃吧。” 戴棒球帽的男生撇了撇嘴,灰头丧气地离开了,还不忘全部塞进自己嘴里。 裴叙年严肃地问:“你认识他吗?” 虞映棠搜肠刮肚地想了想,回答道:“不认识。” 他用教小孩的脾性嘱咐道:“在没确认是否安全之前,别人给的东西不能拿,而且现在是过年阶段,很多骗子使尽妖魔鬼怪来欺骗人。” “知道啦。”她眨眨眼睛,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歪头看他。 舞台上的女孩子刚唱完一首情歌,就有一位帅小伙上去给她的脑袋上戴上一个花圈,总体的颜色十分和谐,还是属实的真实花朵。两个人接了个蜻蜓点水的吻,在台上祝福大家有情人终成眷属,家庭和睦,新年快乐。 虞映棠没来由地心里一热,她打量了一圈周围人在向前移动,先冷静了片刻,紧接着按捺不住地贴近裴叙年的耳朵低语:“刚才我唱的那首歌,是送给你的。” 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沙哑:“我知道。”她那天来送姜汁撞奶时的突然表白,他恍惚了很长一段时间,从适配度低到尘埃再逐渐透过心灵博弈得到缓冲,到现在暗暗主动靠近。一步一个脚印,确实过程比较缓慢。 她听到这三个字后,好像霎时有了问心无愧的底气,喊出他的名字:“裴叙年。”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江路的河面,“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了。” 他语气低沉地问:“不想只做我的朋友?” 她深吸一口气,直白道:“我喜欢你。不是青梅竹马的喜欢,是想和你一起在平江路听评弹、看灯笼、过每一个除夕的喜欢。” 红色剪纸的窗户倒影在水面上晃了晃,像他们此刻乱跳不已的心跳。 裴叙年的指尖蹭过她发烫的脸颊,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字字清晰:“那我们从今天开始,直至往后的每个除夕,我都陪你在平江路看烟花。” 虞映棠的眼泪“唰”地落下来,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人看穿所有小心思的踏实。她吸了吸鼻子,刚想说什么,就被他坚定地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我也是,不是青梅竹马的喜欢,是想和你一起把所有小事都变成我们的事的那种喜欢。” 她抬手抹了抹湿漉漉的眼尾,贴在他的手心上,像是给这段藏了很多很多年的心意,盖了个温暖的章。 远处传来评弹的弦音,和台上的旋律混在一起。旁边的河面上,几只乌篷船缓缓划过,船夫偶尔会跟着哼几句。平江路的除夕,好像比往年更暖了。 30. 烟花 沿路响起了欢呼声,全体戴着毛绒帽子的小孩子们手里拿着冒烟的香烛,蹦跶着跳来跳去,老爱往水里扔爆竹,炸起水花。 虞映棠挽着裴叙年的手臂,他暂时可以不用盲杖伞了,跟着她的脚步前行。她的视线从小孩们身上游回,拍了拍他的胳膊肘说:“他们玩得好欢呐。” 他的耳朵动了动,听着爆竹扔进水里的声音,“要不要去小卖部买几盒爆竹过来放?我陪你玩。” 她撒欢似地跑在前面,两只手背在腰上,歪着头说:“我不要,我要去偷小孩子的东西玩。”随即她蹲下身,注视着小女孩的眼睛,指着问:“小朋友,我可以玩你这盒子里的爆竹吗?” 小女孩单纯觉得眼前的小姐姐是安全的、友善的,便大大方方道:“可以。”然后她弯着小小的腰,挑了一根看上去有威力的,“你放这个吧,更响。” “好啊。”虞映棠接过来,捏着往她手里的香烛点火,“哧”的一声,迅速扔进水里,溅射出很高的水花。 裴叙年抹了抹右脸颊上的那滴水,甚至都能闻到焰硝味,“火力怪旺哈。” 虞映棠拍了拍手,小傲娇道:“那是。”她揉了揉小女孩白净又嫩的脸,夸奖道:“的亏你挑得好。”小女孩笑得天花乱坠,围着虞映棠转圈去摸她那柔软的毛衣,“我也有一件差不多的,是我妈妈给我织的。” 虞映棠笑眯眯地回应:“好巧哦,我的也是。”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响了,是康女士的来电,喊她回家快吃饭了。 推开家门时,康女士正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到两人牵着手的样子,她手里的铲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紧接着笑出了眼角的细纹,“年仔来了,快进来,外面冷——”话没说完,目光就黏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虞映棠深吸一口气,拉着裴叙年走到康女士面前,美滋滋道:“康女士,你从小看到大的裴叙年,现在可是我男朋友咯!” 康女士的笑容僵了两秒,一把抓住裴叙年的胳膊,面粉蹭了他一袖子:“哎呀!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就说你们俩从小黏在一起,肯定有戏!” 裴叙年反而松了一口气,从她的语气里全然感受不到任何的焦虑和担忧,是可以放心将女儿托付终身的坦然。他原本焦灼不安的情绪,在这一刻突然释然了。 虞映棠嫌弃地抽回康女士的手,揭穿道:“你之前不还是误以为我和徐医生有戏啊。”康女士给了她一拳,力量不大,却很有威慑力:“命运推着你往前走,是你的就会是你的哇,这不今年和年仔在一起啦。” 虞父抱着竹蒸笼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拿着没贴完的春联,看到这一幕,清了清嗓子假装严肃:“年仔啊,我们家糖糖被宠坏了,你以后得多担待。” 裴叙年笑着点头,重现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叔叔放心,我会把她宠得更坏。” 虞奶奶拄着拐杖从后门进来,老花镜滑到鼻尖。刚刚的话她全听见了,于是凑到裴叙年面前,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孩子,奶奶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去年你给我修的收音机,还好用着呢。” 裴叙年局促地挠了挠头,温和地回应:“奶奶喜欢就好,以后坏了我再修。”他一开始接触修收音机是让远方的朋友通过手机视频通话进行远程指挥的,后面自己学会了,很轻易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虞映棠站在旁边,看着他和家人依旧自然的互动,心里像揣了块热乎的糖糕。 康女士往围裙上擦了擦手,给童姨打了个电话,告知自家女儿与她家儿子成了,速速来家里庆祝欢呼,一起吃年夜饭。童姨几乎是加速赶过来的,其中还夹带着菜式,她把能拿得出手的好菜都带过来了。 餐桌上的松鼠桂鱼泛着琥珀色的光,酱鸭的皮油亮得能照见人影,春卷炸得金黄酥脆,还有虞奶奶亲手蒸的八宝饭,上面撒着红枣和葡萄干。 童姨看着桌面上摆满了各种菜,包括饮料和酒还有白开水,每个人的口味都有到位的照顾。她走到厨房继续帮康女士端菜,眼睛暗含泪光地对着她说:“映棠从不间断地每天傍晚六点来给年仔送吃食,一送,就是三年。” 康女士微微有些震惊地瞪大眼睛:“这孩子可多说辞了,不是去散步就是要去给谁送什么。”继而恍然大悟补充:“我也比较神经大条,没过度关注这件事,不然早发现了,这样顺便可以推动这段青梅竹马的爱情。” 童姨一只手立刻捂住胸口:“我还以为你们暗自知晓呢,就没太吭声。” 康女士拍了拍她的肩膀,窃喜道:“我用四个字形容,有缘有份!” 童姨的语气突然低沉道:“前段时间他俩闹了点小矛盾。” 康女士莫名其妙地问:“什么小矛盾?” 童姨低头看着上行的楼梯,同等愧疚道:“映棠那次表白了,然后年仔怕自己会拖累她,毕竟他的眼睛看不见,而且家庭状况又不好。” 康女士坦然道:“我看着年仔长大,知道他内心坚韧、能力出色,远比很多健全人更可靠。”她回眸瞧见童姨担忧的神色,“我相信糖糖的眼光,更相信她有能力为自己的幸福负责。” 童姨感到很欣慰,这么多年的邻里往来,她深知这一家人都有善意又仁慈的底色,下意识点了点头:“这样……可太好了。” 虞映棠见到康女士和童姨端着最后两盘菜上来,忙不迭在餐桌上移动汤碗的位置,“放这吧,刚好空出了一小块地儿。” 康女士放完菜后坐下了,并拉着童姨坐在自己身边,忙不迭起身看到还站在天井处打电话的虞唯,催促道:“过来吃饭了。” 虞唯循声望过来,挂断了电话。前几天谷依絮与他商量今年暂时分开过年,因为她家临时有事要回杭州,如今透过电话线了解详情。 虞映棠嘴馋,夹了一块鱼肉送进嘴里,“哥,你是不是想我嫂子了?这才两天没见,就打了这么久的电话。” 虞唯将手机放在另一张小小的闲置桌上,“深聊了一下杭州那边的事,问题都解决了。” 虞父松了口气,“哎,解决了就好。”他往杯中倒着自家烧酿的白酒,招呼道:“都拿起筷子吃年夜饭。” 康女士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到裴叙年碗里:“知道你不是很喜欢太甜口的,特意少放了两勺糖。”他咬了一口,抬头说:“还是阿姨做的味道最好。” “记得你们俩小学时,为了抢最后一块排骨,糖糖把年仔的脸都挠花了。”虞奶奶忽然开口,手里的筷子指着虞映棠:“后来还是年仔把排骨让给你,自己啃骨头。” 虞映棠的脸瞬间红了。裴叙年却笑着补充:“那时候我就在想,以后要把所有排骨都给她吃。” 虞唯放下酒杯,咳嗽了一声:“啧啧啧,原来你俩从小就腻歪在一起。”他一直以为两人是哥哥和妹妹的关系,付出真心没什么问题,没想到这根红线从小就从骨髓里连接在一起了。 真是妙不可言啊。 虞映棠光明正大地炫耀道:“他以前喊你哥,以后也喊你哥,无论怎样,都是喊你哥。” 虞唯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宠溺道:“臭丫头。”他转而看向裴叙年,关切地发问:“你的书是不是快要完结了?” 裴叙年抿了口汤汁,点了点头,“快了,还有不到五章。” 虞映棠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解腻,认真道:“你可以多写点内容,我爱看这本书跌宕起伏的情节。” 他声音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好啊。” 虞父多喝了点白酒,脸上烧得慌,红痕蔓延至耳垂边,谈起了这几天与康女士操心的话题:“过完年,我们家买辆代步工具吧,更方便。” 童姨微微疑惑地抬头问:“怎么突然提起想要买车了呢?” 虞父“嗐”了一声,说话有些结结巴巴:“孩子们都在家里,想着不用远行,心态都很佛系,就没往这方面想。现在家里的人口正在增加,确实是需要一辆车出行的。” 虞奶奶平心静气道:“存在银行的钱完全可以拿出来买车了,早买早享受。” “是啊是啊,而且这次美食大赛的奖金很丰厚,店里也越来越多客人,可以毫无顾忌地买一辆好车了。”康女士的语气十分顺溜,她原本打算在虞唯结婚的时候买的,恰巧赶上自己的妹妹生了场大病,急需费用,便先把一部分钱借给她治病去了。 虞奶奶提高音量吩咐道:“你们这几个孩子多去了解一下车行,顺便问问买过车的朋友。毕竟市面上的东西参差不齐,可要擦亮眼!” “好好好,记住了。”虞映棠吃了几口调味的绿色辣椒,呛的跳起来倒水喝。童姨和蔼地给她顺了下背,再盛了碗汤,笑着说:“润润嗓子,去火的。” 她搞怪似的眯起眼睛,夹了块辣椒晃了晃:“童姨,你要不要试试这个辣椒?” 康女士的筷子敲了一下她伸出来的筷子,辣椒掉落进另一碗菜中,“又开始使性子做坏事了。” 虞映棠嘟起嘴巴,狡辩道:“我哪有!” 裴叙年的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意是从鼻腔里哼出的气音,带着独有的磁性。他在桌子底下将手平铺在她的大腿上,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 晚饭过后,长辈们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地看春节联欢晚会。虞映棠挽着裴叙年的胳膊沿着平江路走到护城河边。 河面上飘着几只画舫,灯笼的光映在水里,像撒了一地碎金。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紧接着,天空中炸开了一朵扑散开的红光烟花,金色的火星溅落在水面,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虞映棠仰着头,眼睛里映满烟花的光圈,裴叙年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别冻着。”她顺势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去年除夕我也是在这里看的烟花,那时候还在想,什么时候你能陪在我身边一起看。” 他收紧手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只要你想看烟花,以后每一天我都能陪你看。”即使看不见,可心里的烟花早已火光四溅地迸射,他清楚地知道它的形状和模样。 旁边的孩子们欢呼着放起了小烟花,火星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虞映棠陡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在河边放烟花,裴叙年总是把最安全的仙女棒递给她,自己去点那些会炸响的炮仗。 她悄咪咪地凑近他的耳畔说:“有对情侣在接吻呢。”那两个人看上去年龄不大,从外观来看好像是高中生,明显有些偷偷摸摸地会往四处张望。 他捏住她两边的脸颊,摆正她看戏的视线,“你倒是不害臊呢。”她扒拉开他的手,嚷嚷道:“我就要光明正大地观看。”等戏看到结束,她又来了一句:“透过烟花的光亮,我刚刚看到他们的嘴巴拉丝了。” 他缓缓贴近地问:“你很好奇?” 她稀疏平常地摇头:“那倒不 会,我偷摸看电视或者看的时候会碰到这样的场景。”一副游刃有余的大黄丫头,觉得看了就会了,实则没有一点经验。就像此刻,他忽然低头,唇齿相触的瞬间,她脑中一片空白,手心微微出汗,紧张得不敢呼吸。 他的唇瓣温热,仿若一股不受控制的电流,带着温柔而坚定的力量,在她的唇上一下又一下地游移。她不自觉地踮起脚尖,却因缺氧而有些腿软,整个人像化掉的糖挂在他身上。 裴叙年本想浅尝辄止,结果被她的青涩撩拨到失控。他猛地扣住她的腰,声音低哑:“张嘴……呼吸。”他吻得更重,仿佛要把空气渡进她的肺里。 结束之际,他吻了吻她的额头:“有拉丝吗?”她满脸通红地埋在他的锁骨处,假装气势汹汹地埋汰:“有啊,谁家好人初吻这么凶的。” 他承认地吐了一个字:“我。”然后将她再次拥入怀中,让她听自己有力的心跳声,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虞映棠继续抬头看着由近及远的烟花,觉得这个瞬间真的很暖呼呼的。她倏然闭上眼睛,许了个家人平安健康的愿望,再密集地许了很多个详细的愿望,将身边对自己好的人通通都念了一遍。 她转身看向他那不带焦距的眼睛,“你还记得我们十岁那年,在老教堂里许的愿吗?” 他愣了一下,开口说:“你说你要吃遍天下美食,我要游遍天下土地。” 她点头:“虽然现在事与愿违,但总会有实现的那一天的。我们呐,就要积极乐观地活着,对什么事都要抱着一个好心态。” 他附和着她的情绪:“很快就能实现了。”甚至此刻幻想到眼睛重见光明的场景,源源不断地拥有好运,即使知道大概率并不会实现。 可无论如何,都要打造正能量磁场,心态好一切都会好的。 回到家时,虞奶奶拿出饺子皮和馅料,说要包新年的饺子。 虞映棠洗干净手,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入饱满的馅料,再四周沾上水对折起来。她先一里一外捏出褶皱,再用筷子夹出形状,用手捏紧说:“快看,我包了个福袋大水饺。” 虞父比了个大拇指,“厉害!你真是什么新花样都会啊。” “那是,学这些可好玩了。”尔后,她换成麦穗小水饺。 虞唯的手也十分巧,包了个糖果形状的,得瑟地对着虞映棠说:“快看看我的,把你包成圆鼓鼓的水饺了。等你一生气,我就把你放进沸腾的锅里。” 她朝着裴叙年撒娇地求救:“阿年,哥欺负我。”他稳妥地接住她的话:“没事,我会伸手拉你上来。” “死猪不怕开水烫,是吧?”虞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一群小学生。”康女士端着包好的饺子下锅,迅速冒着热气。虞映棠追在她屁股后面晃荡:“你是不懂小学生们有多快乐,来包五毛钱的薯片或者辣条都能开心一整天。” 康女士被她逗笑了,连带拿着锅铲的手微微有些飘忽。 煮好的饺子端上桌后,虞映棠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推至虞奶奶面前时,老人家神秘地说:“里面有一个饺子包了硬币,谁吃到谁今年有好运。” 虞映棠咬了一口饺子,忽然“啊”了一声——硬币咯到了牙。她兴奋地举着硬币:“第一口我就吃到了!” 虞奶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看来今年你会特别幸运。” 虞唯顺势过来摸摸她的手:“吸吸欧气。”她把另一只手伸出去,“阿年,你要不要也摸摸。” 裴叙年笑着一把握住,“欧气十足。” 虞唯看着他们两个十指相扣的手,抽回自己的手,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你俩太肉麻了。” 虞映棠睨他一眼,调侃道:“说得好像你没牵过一样,你和嫂子牵手的时候我两只眼睛盯着呢。” “年轻人谈恋爱就是不一样哈。”康女士回想着前几天有对情侣来店里喝糖水,不是左拥右抱就是卿卿我我,着实腻歪得很。 年夜饭吃了很多,没吃几个饺子就很饱了。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窗外的烟花瞬间绽放,染红了整个空旷夜空。 康女士从口袋里拿出四个红包,递给虞唯两个:“这是你和絮絮的,等她回来你记得给她。”然后又分别递给虞映棠和裴叙年:“你们四个呐,新年快乐,希望你们永远幸福。” 裴叙年很久都没收到过红包了,摩挲着封面的纹路,他读懂了“平安喜乐”四个字,“谢谢阿姨,新年快乐。” 康女士捏了捏他的肩膀,搀扶着虞奶奶退去沙发上继续看春晚了。 虞映棠拉着裴叙年站在天井正中央处,“你困了没有?要不要回去休息?”他今晚可精神了,毫无睡意的那种,“我不困,等你困了我再回去。” 她忙不迭搬了两张椅子出来,“坐会儿。”她摸到兜里的红包,拿出来拆开看里面的金额,小声道:“哇塞,里面有十张一百的,是一千块钱的红包耶。” “真好啊。”他不用拆也知道里面是一样的数目。她见状把脑袋靠在他的手臂上,隔了距离还是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阿年。”她轻声说:“谢谢你一直都在。” 他捂住她的手,拾起亲了一口,声音温柔:“我会一直在。” 家家户户的灯笼都还在亮着,护城河里的烟花倒影还在晃着,平江路的除夕,终于有了属于他们的故事。 31. 全家福 刚过完年,虞家为了讨个喜庆,迅速购置了一辆汽车。虞映棠手握方向盘,坐姿十分板正,她的注意力全程放在观察路况上。 有位骑着自行车的老爷爷一时岔了道,他甚至连红绿灯都抛之脑后。坐在副驾驶的虞唯立马挺直腰板,拔高音量道:“快踩刹车!” 她“啊”了一声,惊慌失措地脚踩刹车,身体由于惯性不由自主地猛烈前倾。 虞唯陆陆续续当过一段时间的车驾,技术还不错。虞映棠是在大学的时候考的驾照,然后没怎么接触过车,毕竟驾校学的和自己上路大有不同,她很多方面都不太懂。 他关切地凑前拉着她的胳膊肘,问道:“没事吧?” 虞映棠摇了摇头,瞥见窗外的老爷爷霎时摔在路边,立马解了安全带跳下车。 “老人家,没摔到哪吧?” 老爷爷的帽子掉在地上,他本能地捡回来戴在头上,盖住地中海发型,招招手道:“我没事。” 虞映棠松了一口气,生怕像春晚小品演的那样,老人摔倒了扶还是不扶这个问题,真是胆战心惊啊。 虞唯走过来时将她挡在身后,他没听到这位老爷爷说了没事,于是理智地追问:“老人家,你刚刚骑自行车的时候闯了左行的红灯,知道这很危险吗?” 老爷爷频频点头,他有些局促不安地扶起躺在地上的老旧自行车,逻辑不通道:“是灯拦着我了,我不知道有红色的灯,我着急回去救我老伴。” 虞唯见他着急忙慌,一只脚已经踩着自行车的脚踏了,连忙拉住他的胳膊肘问:“你家在哪?我们送你回去。” “那我的自行车?”老爷爷既想赶紧回去又想提着自行车一起,这辆自行车是结婚的时候买的,只因老伴只想坐他的后座。 虞映棠打量了一番四周,瞧见有一个移动吃面摊儿,她提议道:“我们可以把自行车放在面摊旁边,不碍事的,反正他们家大概在晚上才会移走。” “好、好的。”老爷爷将手中的自行车调转了一圈,结果链条从牙盘掉落,心疼地嚷嚷道:“等我返回来再修。” 虞映棠是修链条的一把好手,初中有一次她帮邻居的奶奶修过。她见不得他脸庞透露的难堪,蹲下身三下五除二地将链条卡回正确的位置,完全复位了。 这事弄好后,他们三个忙不迭坐上了车。老爷爷不知道系安全带,虞唯侧身帮他系好,“你告诉我路怎么走就行。”老爷爷前倾着身体,用骨瘦嶙峋的手指着方向,“往前直行。” 虞映棠扒拉着副驾驶的椅背,问:“家里遇上了什么事啊?” 老爷爷浑浊无神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颤颤巍巍道:“我老伴在家里洗菜,地板太过滑了,她摔了一跤。” “啊?那你家子女都不在家吗?”虞映棠想着要是家里有其他人在的话,他就可以稍微缓和一下心中的惶恐。 老爷爷这时偏了偏头,沉重道:“我女儿远嫁到北方了,还有个儿子,不过小小年纪就被拐走了。”随即他继续指着路:“小伙子,你往右转。” 她没继续说这个伤人肺腑的话题,望着窗外,瞪大眼睛道:“哥,这快到睨睨的包子铺了。” 老爷爷“哦”了一声,慢半拍地补充道:“我家旁边也有一家,叫周记包子铺。” “这么巧!敢情你不会是睨睨的邻居吧。”她拍了拍额头,思绪反应过来:“爷爷,我好像见过你一次。” 老爷爷的记忆不太好,见过一次的脸庞显然记不住,“没印象了。” 话音刚落,抵达目的地。老爷爷鞠然跳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家门口。 虞映棠边跑边嘟囔:“小心点。”然后瞥了一眼周睨的店铺,没有见着人影,便想着先帮完老爷爷再去找她说会话。 屋内的墙上挂着黑白老照片,记录着老人年轻时的模样,另一面墙上,嵌着一台老式电视里。卧室里是一张老旧的木床,上面铺着发黄的被套,床头立着一个长条的枕头。 虞映棠看见周睨和徐之颂双双站在床沿,好似在给那位奶奶擦药,她清亮地喊道:“睨睨,徐医生。” 周睨回头,“小棠,你怎么有空过来了?”待看到她身后的虞唯时,温和地喊了一声:“哥。”关系亲近之人,会爱屋及乌地跟着对方的称呼共同呼唤。 虞唯朝她笑着点点头,又听到徐之颂喊了一声“姐夫”,他微微疑惑道:“你也在啊?” 虞映棠先回答周睨:“我哥陪我去大马路上练车,碰到了这位老爷爷,他着急忙慌地说要救老伴,便载他火速赶回来了。” 紧接着徐之颂回应虞唯:“是这位奶奶摔到了膝盖,周睨给我打了个电话,就从家里过来了。”他那时还在接待亲戚,一听到有人出现状况,火急火燎地带着医疗箱过来。 虞唯上前两步,仔细地查看老奶奶半躺着的情况,膝盖上面缠了绷带,隐隐约约还能看见零星的血迹:“要不要送去医院?” “不用,没啥大碍,清理干净后我上了药。”徐之颂将放在床上的工具还有瓶装药物放回医疗箱内,“老年人嘛,恢复得比较慢。”他温润地拍了拍老奶奶的手背:“但是不要紧,最主要是把心态放好,你这不超过半个月就能完全好。” 老奶奶的右手抵着床,虎口处裂开了一道口子,强撑着要坐起来,“多谢你啊徐医生,多亏了周丫头把我扶起来了,还打电话找你求救。” “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在徐之颂的心里,治病救人就是他的第一要务。 老爷爷倒了几杯温开水过来,一一递上:“你们喝点水吧,坐着休息一会儿。” 虞映棠先给其他人都拉了张凳子,后面发现不够了,直接坐在床尾处,笑着打趣说:“我这裤子很干净,坐了一小块地方。” 老爷爷邯郸学步地眯着眼睛打量她:“随便坐,我就怕很久没洗的床单弄脏你的裤子了。” 虞映棠被他严肃又搞笑的口吻逗笑,对着周睨扬了扬眉毛。 此时,饭团咿咿呀呀地跑进房间了。她穿着厚棉袄,像个奶乎乎、软糯糯的奶油栗子,让人忍不住想捏一下。 “小饭团,新年好呀。”虞映棠伸出双手,期待着她跌进自己的怀里,谁料她坚定地抱住徐之颂的大腿,语气绵延地喊:“徐叔叔。” 虞映棠哭唧唧地捂着脸,做了个哭泣的动作:“那小姨我呢,算什么?还没你的徐叔叔重要咩?” 饭团松开双手,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好似一只笨拙又可爱的小企鹅,“小姨,新年好!”这些话周睨提前教过,哪怕遇到不认识的人,也可以说一声新年好,涨涨福气。 虞映棠将她抱在大腿上,无意间闻到她发顶的洗发水味道,“妈妈给你换了洗发水吗?这个栀子花香的味道蛮好闻的。” 周睨拍了拍裤子上粘到的污点,抬头说:“徐医生从医院带回来的,一款专研的舒缓去屑洗发水,说是送给饭团的新年礼物。” 虞映棠“哇”了一声,贴近饭团的耳畔说:“小姨也给你准备了新年礼物,等你什么时候来糖水店玩,我就给你。”属于下邀请函了,就想小孩子过来凑凑热闹。 老奶奶一边听着她们说话,一边歪斜着脑袋睡着了。虞映棠瞥见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减轻声音道:“我们先出去吧,别打扰了人家的睡眠。” 走出门外时周睨又往里面看了一眼,眼神略微有点黯淡,她心里是发酸的。这对老人的孤独与无助,自身深深体会过。 徐之颂听见了这阵沉默,完全知晓她心中所想,引导性找了个话题:“我记得你俩还有一个闺蜜吧?” 周睨侧身看向他的眼睛:“有啊,若茜。” 徐之颂准确无误地加入了姓氏:“庄若茜?” 周睨有些茫然又心悸地捏紧衣角。有一次徐之颂来家里给妈妈治疗腿,无意中提过一次,距离现在过去了两三个月,没想到他居然记得。 虞映棠咋咋呼呼道:“要不然我俩去茜茜家找她,刚好可以再看看我那可爱的小外甥。” 周睨的思想更成熟,思考的也更长远,“我们准备个大红包,再送点礼过去。”她脑海中突然涌现饭团这几天出现了手足口病的轻微症状,怕带过去会感染到不满两个月的小娃娃,“饭团,你待在家陪陪外婆,好不好?” 饭团一心只想跟着徐之颂,有他陪着很安心,陡然哭泣地跺着脚道:“我不要待在家里,我要跟徐叔叔一起玩。” 徐之颂蹲下身帮她擦眼泪,安慰地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不哭不哭,叔叔带你出去买仙女棒玩。” 饭团本身就极度缺乏父亲身份的安全感,搂着徐之颂的脖子想让他抱。他顺势稳稳地托住她,对着周睨说:“我带着饭团去逛逛,刚好我姨妈说要买个新家具。 周睨怕影响他的时间和空间,急切问道:“不会耽误你吧?” 徐之颂摇了摇头,笑着说:“不会啊,她可乖了。” 虞映棠看着徐之颂抱着饭团走远的背影,“啧啧啧”了几声,拍了下周睨的肩膀说:“我好像磕到什么了。”转而瞄向虞唯,“哥,你是不是也像我一样磕到糖了。” 虞唯的心思相对细腻,确实能从眼波流转之间感受到周睨那份藏着掖着的动容之心。他扯了扯虞映棠后背的衣服,示意让她少开这件事的玩笑,她立马闭嘴了。 周睨惶恐不安地解释:“我俩单纯只是朋友,而且人家徐医生看我活得不容易,好心又得体地经常伸出援手,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拎得很清,自己这种凹凸不平的怂样,怎么配得上他这个体面人呢。 虞映棠假装若无其事地找补:“我闲来无事乱开玩笑呢。”随即拉住周睨的手,摇晃道:“走吧,我们去店里买好吃的。我还不太懂坐月子时期能吃些啥,刚好你来做主。” 周睨的内耗感得到缓解,脸上重新漾起笑意,“走!” 虞唯当起了司机,把她俩带去水果店挑了个大款的水果盒,隔壁店买了许多补品,以及找一位深交的邻居奶奶买了一篮子土鸡蛋,杂七杂八加起来后备箱满满当当。 到达庄若茜家门口时,庄爷爷兴高采烈地提着两只猪蹄回来,正打算跃进厨房。 虞映棠轻松地越过门槛,大声喊道:“庄爷爷!” 庄爷爷猛地回头,手里的猪蹄还滴着晶莹的水珠,眼睛笑成了两条弯缝:“你们来啦!快进屋,若茜刚把宝宝哄睡着,正躺床上歇着呢。”他边说边把猪蹄往臂弯里一夹,腾出一只手来拍虞映棠的肩膀,目光扫过她手里以及虞唯和周睨手里的水果盒和补品篮,“哟,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家里啥都有!” 虞映棠的鼻尖嗅了嗅厨房飘来的骨汤香:“庄爷爷,你这猪蹄是给茜茜补的吧?我们也带了土鸡蛋和燕窝,睨睨说坐月子要多吃蛋白质。”她话没说完就往卧室方向探头,被周睨轻轻拉住:“别吵着宝宝,先把东西放桌上。” 虞唯把后备箱的东西一一搬进来,打了个招呼说要去高铁站接谷依絮。虞映棠点了点头,嘱咐道:“别开太快,注意安全,晚点我和睨睨散步回去,不用来接我们。”< /p>“好的。”虞唯又朝着庄爷爷微微颔首。 庄爷爷收回视线,看着那篮土鸡蛋,眼睛发亮:“这可是好东西!是邻居的老母鸡下的吧?比超市买的蛋黄黄多了,煮给若茜吃最好。” 这时卧室门轻轻推开,庄若茜穿着宽松的月子服,上面披了一件长款羽绒服,怀里抱着裹严严实实的宝宝走出来,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你们怎么突然来了?”她的声音还带着点虚弱,但眼神里满是惊喜。她们期间来过两次,都是大包小包的。 虞映棠立刻凑过去,小心翼翼地看着宝宝粉嘟嘟的脸蛋:“茜茜,宝宝还是好小啊,像个糯米团子!” 周睨上前扶着庄若茜坐下,摸了摸她的手:“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庄奶奶探头出来笑道:“放心吧!恢复得好着呢!晚上我用猪蹄炖黄豆,再加上你们带的燕窝,保证她奶水足足的。” 宝宝似乎被声音吵醒,小嘴巴动了动,发出轻轻的咿呀声。虞映棠屏住呼吸,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这个小小的生命。 “没事,你们可以随意说话,反正他天天都在睡觉。”庄若茜心大,完全不把这当回事儿,只想与她们两个说说话。 虞映棠用手比划着宝宝的脚,再比划了他的身形,“我的天,真的好小啊。”她边说边掏出手机拍照,到时候可以对着照片给裴叙年描述一下。 庄若茜扒拉了一下宝宝的衣袖,“对了,你家阿年和默阳一起去见另外个室友了,难得啊。” 虞映棠给裴叙年发了一条汇报行程的消息,随意放置手机,斜歪地坐在凳子上:“他昨晚和我说了,另外个室友从黑龙江奔波过来,只为见上一面,我也蛮佩服的。” “你们俩可真好啊,青梅竹马变成恋爱对象,纯粹又美好。”周睨已经开始在脑海里冒着粉红色泡泡,幻想以后裴叙年陪虞映棠坐旋转木马转上几圈的画面,羡慕死了。 庄若茜悠悠地开口:“你别说,我也羡慕不已。”她心中的白月光,依然存在着,随着时间更迭,置存于一块难朽的狭窄区域。 “过两天我和他去呈坎村景区玩,去看非遗鱼灯,然后我哥和嫂子也会一块儿自驾去。”虞映棠的两条腿缓慢地晃动着,心中无比期待和愉悦。 话音刚落,虞映棠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阿年的名字。她指尖在屏幕上划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喧闹的叫骂声,夹杂着陌生的大嗓门:“嫂子们!我是老三!叙年说他女朋友正在看默阳的小宝宝?快让我听听宝宝的哭声!” 庄若茜立刻凑过来,耳朵贴在听筒上,周睨也好似地侧过身。电话里的背景音愈发嘈杂,隐约听见有人在争论“谁先抱宝宝”,还有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裴叙年清朗的声音终于挤开喧闹传来:“我们刚到餐厅,老三非要和你们说话。他从哈尔滨带了红肠来,说等会给你们送过去。” “红肠?”虞映棠瞪大眼睛,转头对着庄若茜眨眨眼,“你有口福了,坐月子也能吃点咸香的。” 庄若茜笑着摇头:“我可不敢多吃,医生说要清淡。”她低头轻轻戳了戳宝宝肉嘟嘟的脸颊,小家伙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周睨霎时“哎呀”一声,指着窗外:“你们看!默阳是不是回来了?” 三人同时望向窗外,只见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院外,从主驾驶座上下来的正是江默阳。他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正往屋里看。 虞映棠对着电话喊:“阿年,默阳到家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裴叙年的声音带着笑意,“老三听说你在拍宝宝的照片,非让我把他P进合影里,说要当宝宝的‘干爹预备役’。” 挂了电话,虞映棠翻开相册,把刚拍的宝宝照片调出来。周睨凑过来,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把我也P进去嘛!” 庄若茜看着她们闹,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和宝宝身上,像一层温暖的薄纱。她倏然想起什么,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绣着小老虎的平安符:“这是我妈给宝宝求的,说能保平安。” 虞映棠接过平安符,触手是柔软的丝线,上面的小老虎绣得活灵活现。她传给周睨,共同摸来摸去。 门被推开时,江默阳的声音先传进来:“我在门口等他们,现在带过来了。”他身后跟着裴叙年,手里拎着个印着“哈尔滨红肠”的塑料袋,旁边还站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正是电话里的“老三”。 老三一进门就直奔婴儿床,直爽道:“哇!这就是传说中的小不点?比我家东北虎崽子还小!”他伸手想摸宝宝的脸,被江默阳一把拉住:“轻点,别吓着他。” 庄若茜看着这群吵吵闹闹的同行人,顷刻间觉得,所谓的坐月子好像也没那么枯燥。 老三陡然一拍大腿,“对了!我们几个好久没合影了!快,把宝宝也抱过来,拍张全家福。” 周睨自告奋勇争先:“我来帮你们拍照吧。” “不用。”庄若茜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便携支架,快速架好位置,“你肯定要入境啊,和我们一起。” 于是,小小的卧室里,闪光灯亮了又亮。照片里,虞映棠和裴叙年并肩亲昵地站着,江默阳举着红肠比了个“耶”,庄若茜大大方方地亲着他的左脸颊,周睨抱着保温袋莞尔一笑,老三蹲在婴儿床前,对着镜头龇牙咧嘴。 窗外的温和阳光正好,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倒贴在白晃晃的墙壁上。 32. 脉动 风还带着年味,冷,但不刺骨。 平江路的红灯笼依旧从巷头挂到巷尾,年画还贴在门板上,对联的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洇开,福字倒着贴在每家每户的照壁上。昨夜有人放了烟花,硫磺的味道被夜雨压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此刻被晨光一蒸,若有若无地浮起来。 虞映棠推开木门,先探出头去试了试温度。冷气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白雾,回头对着门里说:“多穿一件,外面冷,体感温度可能只有零度。” 裴叙年站在门槛里面,右手握着盲杖伞,左手插在口袋里。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羊毛衫,外面套了件藏蓝色的羽绒马甲,围巾是虞映棠去年冬天给他织的——灰白色的羊绒毛线,织得不算平整,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但他每天都戴着。 “换副墨镜吧,这样外出时你的眼睛会更舒服一些。”她帮他换了一副深灰色的,镜框是哑光金属的,架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衬得下颌线像用刀裁出来的。 她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领口的围巾,检查的姿势很自然,犹如做过一万遍。事实上,自从他看不见之后,她每次见着他后就会下意识确认他的领口有没有翻好、拉链有没有拉到顶、围巾有没有盖住喉结。 她的指尖碰到他颈侧的皮肤,凉的,但血管跳动的触感温热的,问道:“手套呢?” 他摸了摸衣兜:“在口袋里。” “拿出来戴上。”她关切地催促。 “没那么冷。” 她气呼呼地喊他全名:“裴叙年!” 他叹了口气,然后乖乖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黑色的羊毛手套,慢条斯理地往手上套。她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他戴手套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像普通人那样五个手指头一次性插进去,而是一个指套一个指套地、细致地、甚至有些庄重地穿进去。 有些呆又有些可爱。 她再次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他早上刮了胡子,皮肤光滑的,带着须后水的松木味道,凉凉的。 巷口的停车区域,虞唯已经把车发动了。黑色的排气管突突地吐出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片流动的云。谷依絮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长款羽绒服,脖子上挂着她的富士相机,手里端着一杯热美式,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看旅游攻略。 “嫂子!”虞映棠牵着裴叙年走过去,远远地喊了一声。 “行李都装在后备箱了。”虞唯从驾驶座车窗探出头来,他的头发比年前长了一点,被早风吹得有点乱,整个人看上去不像要去旅游,倒像要去工地上盯进度。 谷依絮从车窗里拿出另一杯递给虞映棠,压低声音说:“给你的,热可可,加了双份奶和一小勺肉桂粉,别让你哥看见。” “嫂子万岁!”虞映棠接过纸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她把杯子塞进裴叙年手里,“拿着暖手,你先别喝,好烫呢。” 裴叙年两只手拢住纸杯,安安稳稳地坐在车后座。虞映棠绕到另一边上车,帮他系好安全带。他其实自己能系,她只不过是找个借口靠近他。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的时候,她抹了唇膏的嘴唇擦过他的耳廓,他微微侧了一下脑袋,耳朵尖泛了一点红。 车子驶出平江路,左拐进了临顿路。苏州老城区的街道在年后显得空荡荡的,很多小店要过了初十甚至十五才开门,卷帘门上贴着春节放假通知的红纸。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譬如毛细血管一样伸向灰白色的天,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上面,蓬松成一团灰褐色的毛球。公交站台上有人在等车,提着礼盒和行李,大概是过完年准备返程的人。 虞唯拧开音响,放了一首许嵩唱的《如果当时》,古典的婉约和悠长在车厢里打着转,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只在密闭空间里寻找出口的蝴蝶。坐在副驾驶的谷依絮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半躺着刷手机,脚搭在中控台旁边。 见势,虞映棠将裴叙年的手拉过来,十指扣紧,放在自己膝盖上。 车子上了西环高架,然后转进京沪高速。往南的方向车流不算密,但都是长途的车。后备箱塞得满满的,后座堆着行李和土特产,车牌有苏E、浙A、皖J,还有更远的川A和黑A。 过完年,所有人都在往回走,从一个家回到另一个家,从一个自己回到另一个自己。 苏嘉杭高速这一段,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田野。二月底的江南,冬小麦刚返青,远远看去是一片灰蒙蒙的绿。田埂上的草是枯黄的,偶尔站着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个被遗弃的鸟窝,类似于一个黑色的逗号点在天幕上。 裴叙年忽然开口:“过无锡了?” 虞映棠继续扭头看向车窗外,高速路牌上写着“无锡20km”。她习惯性地想说是,霎时想起他不需要她的确认。毕竟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她接话问:“怎么猜到的?” “刚才经过一座大桥,桥下有船鸣笛。那个声音很长,很低,不是货船,是游船,还是太湖里的游船。”裴叙年顿了顿,依旧娓娓道来:“太湖只有无锡段能看到那种大型游船,而且桥上风的声音变了,变开阔了,没有建筑物遮挡的那种开阔。”一出门,话也变得多起来了。 虞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怜悯的认可。他本来想说“以前不愧是当导游的,感官来去自如”,硬是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因为更加被他失去感官后近乎本能的敏锐戳中泪点,内心隐隐作痛的那种。就像一个下盲棋的棋手,脑子里同时走着几十步棋,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谷依絮开了点窗,她侧过身问:“闻到了吗?” “闻到了。”裴叙年说:“服务区的关东煮味道,快到梅村了。” 车里安静了不到半秒,谷依絮噗地笑出声来,笑得把手中的热美式都晃出来了一点,滴在她红色的羽绒服上。 虞映棠也笑了,笑得把脸埋进裴叙年的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面无表情地坐着,右手从她手里抽出来,准确地按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他的手掌很大,指腹有薄茧,覆在她头顶仿佛一个温暖的罩子。 梅村服务区停满了车。苏北的和浙江的车牌交错停着,车主们站在车旁边抽烟、喝水、伸懒腰,有人从后备箱里翻出一袋酱鸭腿,就着矿泉水啃。过完年返程的节奏和平时不一样,没那么赶,带着一种慵懒的、还没从假期休息里切换出来的迟钝感。 虞唯去加油,谷依絮去买咖啡续杯,虞映棠牵着裴叙年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急着回车上,而是在服务区广场上站了一会儿。风很大,卷着服务区烤肠、茶叶蛋和方便面的味道,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竟然有一种奇怪的温暖感。 裴叙年摘下墨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虞映棠站在他面前,刚好挡住了阳光。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散着的,可落在她脸的大致方向上,犹如一盏没有聚光的灯,光晕很大,但亮着。 她轻声说:“看我。” 他说:“我一直在看你。” 他看不见她今天穿了一件杏色的绞花毛衣,领口有一圈被洗衣机洗出来的小毛球,毛茸茸的;看不见她耳边的碎发长了一截,风将它们吹到嘴角,黏在嘴唇上,她自己不知道;看不见她昨天没睡好,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她觉得他看得见。用一种比眼睛更深的、更沉的方式。 上车后继续赶路。谷依絮阖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歌。虞映棠把头靠在裴叙年肩上,他的肩膀很宽,骨感分明,锁骨的位置硬硬的,枕起来不算舒服,她单纯就是想贴近他。 过了广德,下了高速,拐进省道。路窄了,弯多了,两侧的景色也跟着变了。山不再是远处的一个背景,而是逼到了路的两边,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山坡上的竹子。 徽派建筑的白墙黑瓦开始密集地出现,一栋一栋的,在青山绿水间错落有致。山上的竹林还是绿的,不是夏天那种生机勃勃的翠绿,反而是一种苍老的、沉淀过的苍绿色,带着冬日的疲惫和早春的耐心。山谷里有溪水,水很小,处于枯水期的状态。 裴叙年摇下了半扇车窗。冷风灌进来,虞映棠打了个寒颤,没有阻止他。她知道他在听、在闻、在用自己的方式看见这一切。 他缓缓道:“这条小溪,比太湖的还急切。” “嗯。”她顺着他的视线眺望:“枯水期,落差大,水流快。”把高中学的地理知识都搬上来了。 他又说:“水声里有石头的回声。太湖的水声是散的,这个是拢的。” 谷依絮从前座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裴叙年,又看了一眼虞映棠,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她从虞唯口中得知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过往,从相识、相知、出事、失明、陪伴,再到现在相恋的样子。她想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伸到后座,在虞映棠的手背轻轻按了一下。 快进呈坎的时候,路边有一片梅花开了。开得早的已经谢了,开得晚的还在打苞,现在正中间的这一批,满树满树地盛放着。红的、白的、粉的,没有章法地混在一起,不讲究留白,不讲究构图,就那么泼泼洒洒地开了一路。 一棵老梅树长在路边的一块油菜田边上,枝干虬曲苍劲,树皮皴裂得像老人的手。就是在这样粗糙苍老的枝干上,开出了最娇嫩的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柏油路面上 ,被车轮碾过,留下一小片一小片淡红色的、暧昧的痕迹。 这让虞映棠想到那个半干半湿的吻,脸颊上的红晕渐渐攀升。 裴叙年徐徐地说:“有梅花。” “你又闻到香味了?” “嗯,很淡。”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不是那种甜腻的香,是冷的。” 她动了动鼻子,想起了他在文中描述的那句话:“把一朵花放在雪地里冻了一整晚,然后拿进屋子里慢慢化开。就是那种味道。” 他笑着点了点头。 虞唯把车停在村口停车场,拉好手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谷依絮下了车,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哆嗦,赶紧将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又把帽子翻上来扣住脑袋,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 虞映棠先下车了,绕到另一边打开后座车门,伸出手。裴叙年把手放进她的手心里,他的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凉的。两只手在二月的风里握在一起,热量从一方流向另一方,都热起来了。 停车场对面就是呈坎村的水口。徽州人讲究风水,每个村子的水口都是藏风聚气的地方,一定要有一方水域。水口是一口不算太大的池塘,冬天的水是混绿色的,映着灰白色的天和远处黑色的瓦顶。 几只鸭子在水面上漂着,一动不动,好像假的。池边的柳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已经软了,不再是冬天那种僵硬的、一折就断的样子。 虞唯走过来,将一件叠好的黑色冲锋衣递给虞映棠,“穿上,山里冷。”又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个保温壶,拧开盖子闻了闻,是热红茶,谷依絮早上在家泡的。他看了一眼裴叙年,“你那个马甲太薄了,要不把我的棉袄穿上?” “不用,我不冷。”裴叙年温和地说:“谢谢哥。” 虞唯张了张嘴,想说“你跟我客气什么”,看了看虞映棠的表情,把话咽回来了。他不是怕她,从小就不怕这个妹妹,只是知道,裴叙年不需要多余的照顾。 这个年轻人在看不见之后,花了很长时间重新学会了怎么生活。他不需要别人替他系扣子、替他倒水、替他判断冷不冷。他需要的是被当成一个正常人。而虞唯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难也最了不起的事。 他拍了拍裴叙年的肩膀,力度很大,掌心很热,随即转身去后备箱拿盲杖伞。 虞映棠牵着裴叙年朝村口走去。石板路两旁的建筑在如今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白墙在冬天的阴凉里显得更白了,是一种宣纸的白。墙头上枯了一年的狗尾巴草在风里晃着,身后是灰蓝色的天,一幅宋代的绢本水墨。 一切都干干净净的,犹如一个刚把旧年收好、正在安静等待春天的人。 虞映棠握紧了裴叙年的手,他的手宽大温热,指节分明,她在他的手背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我在”。他回握了她一下,拇指在她的虎口处按了三下——我、也、在。 她拉着他走到树下,驱使他的手掌展开,贴在那棵老樟树的树干上。 他的指腹触到了树皮的纹理。粗糙的、纵裂的、沟壑众横的纹路,有的地方长着青苔,滑滑的;有的地方渗出了树脂,黏糊糊的。他试着把整个手掌都贴上去,感受着这棵活了几百年的树在他手掌底下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脉动。 不是真的在动,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活着”的感觉。 “这棵树。”他沉吟片刻:“比苏州园林里的老树都老。” 她认真地看着挂在主干上的不锈钢定制树牌:“嗯,六百多年了。” “它能感觉到我们在摸它。”她看着他的侧脸。 他闭着眼睛,不是墨镜后面的那种闭,是真的闭着,睫毛垂下来,在他的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表情是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平静。 她心里十分清楚,他在失明之后的第二年开始便变得比以前更安静了,不再是那种压抑的安静,而是一种把自己的存在缩到最小、把对外界的感知放到最大的安静。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只耳朵、一个鼻子、一双手,然后将所有的信息都收进来,再存放起来,在脑子里建起一座看不见的城市。 风吹过来,老樟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一片落在裴叙年的肩上,一片落在虞映棠的头发里。她没有去摘掉,他也没有感觉到。 远处,虞唯和谷依絮已经走进了村口的小巷。她举着相机在拍马头墙上的光影,他站在她的身后,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眼睛半眯着,不知道是在看她拍的照片,还是在看墙头上那些他看了半辈子的徽派建筑细节。 呈坎在等他们,春天也在来的路上。 33. 徽州 他们住的地方是一栋由老宅改造的民宿,只有五间房。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徽州本地人,年轻时在上海做了二十年酒店管理,四十多岁的时候忽然不想干了,直接回了老家,把祖宅翻修了一遍,开了这家民宿。过年期间没什么客人,整栋宅子只有他们四个。 虞映棠仰头看了一眼这栋老宅,低声说了一句:“好高啊。” 门上贴着的春联还是新的,红纸黑字,借着最后一缕天光能辨认出“门迎百福”四个字。门楣上悬着一盏白纸灯笼,里面是暖黄色的灯光,模仿着旧时油灯的颜色和亮度。 老板提着一盏真正的马灯出来接他们。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脚下蹬着一双老北京布鞋,头发花白但梳得齐整。 “吃饭了吗?厨房里还热着,先吃饭还是先看房间?”他说话带着很重的徽山口音,语速很慢,每句话结尾都会往上扬一下,像在问问题,又像在邀请你同意他。 虞映棠看向裴叙年,他的盲杖伞点在碎石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他微微侧着头,耳朵朝着屋里的方向,仿佛在用声音给这栋建筑建模。 “先看房间。”她替他说:“放下东西再吃饭。” “按你的脾性,我还以为会说先吃饭呢。”站在旁边的虞唯睨了她一眼,被她反击式瞪回来了。 老板将马灯举高了一点,照了照他们的脸,目光在裴叙年的墨镜上停了一瞬,没有多看。做酒店管理二十年的经验告诉他,有些东西不需要问,有些人不需要打量,最好的服务不是殷勤,是得体。 “跟我来。” 大门是木头做的,黑色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深棕色的木纹。门槛很高,高到虞映棠抬腿的时候膝盖快顶到胸口了。她跨过去之后立刻回头,伸手给裴叙年。 “门槛,很高,抬左脚。” 裴叙年的盲杖伞先探到了门槛的高度,他用杖尖丈量了一下,大概二十五公分。他把盲杖伞换到左手,右手扶着门框,干净利落地跨了过去,落地的时候比其他人还稳。 谷依絮跟在后面,看了一眼他跨门槛的动作,又看了一眼虞映棠伸出去的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穿过第一进的天井,抬头就能看见一方夜空。现在的天没有月亮,星星倒有几颗,零零散散的。天井底下是一方青石凿成的水池,池子里养着几尾锦鲤,黑漆漆的看不清颜色,只能听见水面偶尔发出“啪嗒”一声,是鱼尾巴拍水的声音。 老板走在最前面,马灯的光一晃一晃的,把墙上那些砖雕的影子拉得很长。砖雕上刻的是戏文里的人物,虞映棠凑近一看,认出是“郭子仪拜寿”,人物表情生动,连胡须的纹路都刻出来了,是清中期的工艺。 她猫着腰细细打量:“这个保存得真好。” “是啊。”谷依絮凑前拍了张照片以作留念。 二楼一共有三间房,老板给他们安排在东厢的两间,紧挨着的。虞唯和谷依絮住靠外的那间,虞映棠和裴叙年往靠里的那间。 虞映棠推开自己那间的房门,先伸手进去摸墙上的开关。灯亮了,是一盏改良过的竹编吊灯,光线柔和的暖黄色,不刺眼,整间屋子照得像一个被琥珀封住的旧梦。 房间不大,目测二十平出头。地面是重新铺过的灰砖,磨了边,不会绊脚。窗棂是原来的老花窗,糊了新的宣纸,灯光透过去,海棠纹会投在纸面上。 裴叙年站在房间中央,没有急着坐下。他的盲杖伞收起来了,靠在门边。他先是慢慢转了一圈,感受这个房间的空间尺度。从脚步声的回响判断面积,从温度的变化判断窗户的位置,从空气流动的方向判断门的朝向。紧接着,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架,指腹从立柱滑到横梁,在雕刻的花纹上停了一下。 “莲花。”他胸有成竹地说:“中间有一个桃子。” 虞映棠笑了,“缠枝莲纹,中间那个是莲蓬,不是桃子。” “莲蓬。”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把这个词和手底下的触感对上号,“以前没见过这种纹样做在床架上的。” 她看着他摸那张床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了一下。现在眼睛不工作了,手就更加贪婪,好似要把从前用双眼看过的所有东西,都用手重新摸一遍,重新记住一遍。 隔壁房间传来谷依絮的声音:“这床可真好看。”然后是虞唯闷闷的一声“嗯”,还有行李放在木地板上的钝响。 老板站在走廊里,等他们安顿好了才开口:“休息一刻钟,到楼下餐厅吃饭,我让厨房备菜。你们四位,我配了八个菜,徽州本地做法,有什么忌口的吗?” 虞唯看向裴叙年,他摇摇头。他又看向走廊尽头的虞映棠,她探出头来说:“没有忌口的,都会吃。” “那好,一刻钟。” 老板的马灯在走廊里渐渐远了,脚步声从木头楼梯上“笃笃笃”地下去,最后消失在转角。 虞映棠把两个人的行李简单归置了一下。裴叙年的洗漱包放在洗手台右边的架子上,他的睡衣叠好搁在床尾的长凳上,他的盲杖伞靠在床头他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甚至没想过为什么要这么做。 反正就是做了。 裴叙年坐在床沿上,脱了外套和鞋子,靠在床柱,微微阖着眼。他今天坐了一天车,虽然大多数时间只是坐着,但失明之后,任何移动对他来说都消耗精力。他要不停地听、闻、感受、判断,要在大脑里持续更新自己的位置和周围的环境,这种看不见的、持续不断的信息处理,比走一万步还累。 这也是他这么多年不喜欢踏出家门的重要原因。 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床垫稍稍陷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靠过去,肩膀抵着他的肩膀。他偏过头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重新闭上眼。两人在一张清朝的老架子床上,安静地靠了一会儿。 窗外的田野里有蛙鸣,这个时节按理来说还不到青蛙叫的时候,今年暖得早,已经有一两只按耐不住开始试音,叫一声停两声。远处村口有狗在叫,不是凶的那种,是很远很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梦话。 他亲了下她的额头:“饿了。” 她抬头回应:“我也是。” 他们下楼的时候,虞唯和谷依絮已经坐在餐厅里了。 餐厅在一楼,原来是老宅的堂屋,现在改成了餐厅和茶室。空间很大,保留了原来的大梁和立柱。大梁是一整根银杏木,粗到一个人压根抱不住,两端的雕花是松鼠葡萄的图案,几百年的烟熏火燎之后,颜色深得像墨。 地面铺了地暖,赤脚踩上去是温温的,虞映棠进门的时候就把袜子给脱了。 餐桌是一张老门板改的,表面的漆磨没了,木头的纹理露在外面,摸上去滑溜溜的。配了四把不一样的椅子,一把太师椅、一把圈椅、一把没有靠背的条凳、一把后来配的北欧风餐椅。四把椅子四种高度四种材质,坐上去却莫名 其妙地协调,像一家人,高矮胖瘦都不一样,但坐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老板亲自上菜。第一道是徽州腌笃鲜,砂锅端上来的时候盖子还在跳动,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噗噗地往外冒着带着咸肉和春笋的浓郁香气。百叶结打了蝴蝶结的形状,吸饱了汤汁,软烂入味。 虞映棠舀了一碗,呼噜呼噜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然后竖了个大拇指。 裴叙年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劝说道:“慢点喝。” 第二道菜是徽州臭鳜鱼,这是老板专门问过他们能不能接受的菜。鱼端上来的时候,那股独特的味道先于视觉抵达鼻腔。不是臭,是一种经过发酵之后复合的、类似陈年奶酪的气味。蒜瓣肉,一筷子夹下去,鱼肉从骨头上整块地脱落,白嫩嫩的,入口紧实而鲜香。 裴叙年吃得很安静,筷子在他手里精准得不像一个看不见的人,他甚至能把鱼脊背上的小刺完整地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虞唯看着他吃鱼的样子,忽然想起去大学找他时吃的那顿饭。那时候他还没有失明,坐在虞映棠的对面,鱼刺挑得干净利落,她还开玩笑说“你是不是属猫的”。现在他还是挑得干净利落,只是她再也不开这个玩笑了。 “怎么样?这碗菜的味道还习惯吗?” 谷依絮点点头,“还可以。”她不是特别接受这种味道,勉强还能再夹一筷子。毕竟个人喜好,诸多不同。 全部菜上齐。虞映棠用筷子从毛豆腐的中间夹开,拉出细长的丝来。她蘸了一点辣椒酱,送进嘴里,眼睛眯了起来:“像在吃云。” 虞唯笑着打趣:“你啥时候吃过云了?人家在天上飘忽不定呢。” 虞映棠做了个扯云的动作,假装乱嚼胡吞:“当然吃过啦。”这个举止逗笑了一桌人。她给裴叙年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告诉他位置:“在你的米饭左边,十二点钟方向,离碗沿两指宽。” 他的筷子精准地找到了那块豆腐,先是夹了一小块外皮尝了尝,然后把整块送进嘴里。他的眉毛微微扬起来,嘴角向上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凑近问:“好吃吗?” “嗯。”他顿了一下,“像你说的那种感觉,在吃一朵煎过的云。” 虞映棠笑出了声,谷依絮也笑了,虞唯在桌子底下踢了裴叙年的椅子腿一脚,“抄我妹妹的答案。” 裴叙年故作面无表情地说:“好答案值得抄袭两遍。” 他们吃了很久。不是因为菜多,是因为慢。虞唯和谷依絮聊着明天在呈坎怎么游玩的路线,聊着回程的时候要不要顺道去一趟宏村。虞映棠和裴叙年不怎么说话,就是吃,偶尔她给他夹菜,告诉他菜的位置和内容。他点点头,安静地吃完。 老板中间来收了两次空盘,又给每个人续了一杯热茶。 墙上的老挂钟走了两格。窗户外面彻底黑了,墨一样的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而城里的黑是橘色的,因为有路灯,这里显然和城里并不一样。 虞映棠终于吃饱了,把筷子横放在碗上,靠在椅背上,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老银杏木的大梁上挂着一盏竹编灯,灯下是四个吃饱了不想动的人。虞唯在剔牙,谷依絮在翻相机里今天拍的照片,裴叙年在慢慢喝汤。 灶台上的余温还在,空气里弥漫着食物与木头的混合气味,暖烘烘的,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人拢在里面。 任何平淡的瞬间,都是一件极其舒服的事情。 34. 观鱼灯 平年的二月有二十八天,而这最后一天是虞映棠的生日。 天还没亮,窗外的鸟先醒了。不是麻雀,是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山鸟,叫声很长,三个音,好似有人在远处吹一只短笛。 虞映棠睁开眼的时候,裴叙年已经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不知道醒了多久。 “生日快乐。”他的声音沙沙的,略带气泡音,绵延不绝。 她揉了揉眼睛,笑眯眯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往后我们都得同步快乐。”随即撑起半边身子,推开那扇糊了宣纸的老花窗,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外面有雾。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了。” “那正好。”他坐起来,摸到床头的盲杖伞,真真实实道:“反正我也看不见。” 她转过头看他。他刚睡醒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头发翘着,嘴角有一点干,墨镜还没戴上,那双散着焦点的眼睛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她忽然觉得他说得对,这场大雾把所有人的视力都拉到了和他同样的水平线。这一刻,他是最不盲的那个人。 早餐是在昨晚那间堂屋里吃的。老板亲手做的鸡汤面,汤底是那锅炖了四个小时的土鸡,撇了油,清亮亮的,上面飘着几点金黄色的鸡油。配了一碟腌萝卜,脆生生的,酸中带甜,正好解了鸡汤的腻。 虞映棠吃了两碗,第二碗的时候把荷包蛋埋在面条底下,用热汤将蛋黄烫到半熟,然后连汤带面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虞唯在旁边看着,递了张纸巾过去:“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含混地说:“这面可太好吃了!我回去也要这么做。” 谷依絮眨眨眼说:“你和你哥什么都会做,我连泡面都能煮糊呢。” “那是你没认真吧?”虞映棠给她找借口。 谷依絮挠了挠头:“我认真了也糊。”她不爱做饭,更不爱洗碗,这两件事对她来说比登天还难。 虞映棠拍了拍胸脯:“没事,我和我哥都在,可以保证你下半辈子吃不到糊面。” 虞唯瞪了自己妹妹一眼,但嘴角是压不下去的,他心底乐意至极。裴叙年安静地吃着,筷子夹起面条会绕两圈再送进嘴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雾一直到上午九点多才散开。最先露出来的是远处的山尖,黛青色的,紧接着是山腰上的竹林,最后是山脚下的田野和村庄。待到雾彻底散尽,呈坎露出了它真正的样子——白墙黑瓦,青山绿水,和一千八百年前几乎没什么不同。 他们从民宿出发,不急不缓地进行游玩。裴叙年走在虞映棠左边,盲杖伞点在石板接缝处,频率稳定。虞唯和谷依絮走在前面,谷依絮的相机快门“咔嚓咔嚓”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啄木鸟。 裴叙年站在桥上,盲杖伞收起来了,两只手搭在石栏杆上。水从他脚下流过去,声音很清,缓缓流淌。阳光晒在他后背上,黑色的毛衣吸足了热量,暖洋洋的。 虞映棠侧身道:“这里好舒服啊,站着不动就十分惬意。” “是啊。”他微微仰起头,面朝太阳的方向。 他们沿着水道慢慢走。巷子很窄,窄到两边的屋檐几乎要触碰在一起。阳光只有在正午才能照进巷子底部,其它时候都在墙头以上。 谷依絮倏然停下来了,举起相机对着一个墙角拍了很久。虞映棠凑过去看,墙角的排水石雕上长了一小片蕨草,嫩绿色的,从石缝里挤出来,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虞映棠赞赏道:“嫂子,你拍的照片好有生命力呐。” “小小的草,坚韧不拔。”谷依絮低声地说着。 虞映棠低头看着地面,拍了拍谷依絮的背:“那片蕨草的影子落在石头上的形状很像一条小鱼。” 虞唯勾了勾她的鼻梁:“还得是你,鬼点子多,脑子又灵光。” 裴叙年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中午在一家小饭馆吃的饭。昨晚是正正经经的徽州大菜,今天就是家常便饭。老板娘自己做的,菜单写在小黑板上,有什么吃什么。 他们点了几个菜:生炒黄牛肉、红烧小溪鱼、清炒菜苔、西红柿炒鸡蛋。菜苔是刚从后面菜地里摘的,嫩得能掐出水来,清炒了一下,只放了盐和蒜末,甜丝丝的。小溪鱼是早上从村口溪里捞上来的,巴掌大,炸到酥脆再红烧,连骨头都能嚼着吃。 虞唯又要了一瓶啤酒,给谷依絮倒了一杯,给虞映棠倒了一杯,看了一眼裴叙年,见他摇摇头,就没给他倒。虞映棠喝了一口啤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我们可以住在这里不走了。” “行啊。”虞唯开玩笑道:“我在这边找个工地搬砖,你跟过来就行。” 谷依絮先说:“我也会跟的,你去哪我跟去哪。” 虞映棠听了这话,浸进蜜罐似的低下头去扒饭,假装没听见。裴叙年的手在桌子底下找到了她的膝盖,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意思是“我也在”。 下午的行程比上午更散漫。他们去了燕翼堂——一栋三层楼的老宅子,最出名的是它的天井。 虞映棠牵着裴叙年站在天井正中间,让他仰起头。四面高墙把天空裁成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口,阳光从那个口子倾泻下来。 他伸出手,手掌摊开,阳光落在他掌心里,白晃晃的,有些刺眼。他抿了抿唇:“这个光,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她好奇地问:“哪里不一样?” “别的地方光是散漫的,这个光是聚拢的。”他的手掌在空中慢慢转了一个角度。 她继续仰起头,看着那个被四面高墙围住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讲道理,譬如一块新染的蓝布,没有一丝褶皱。有几只鸟从那个方方正正的口子里飞过去,快得像几笔草书。 她又看着他的脸。光柱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舞台正中央唯一的演员。他站在一千八百年的老宅子里,仰着头,闭着眼,手心朝上,接住了一场他看不见的光。 那个画面她记了很久很久。 下午四点多回到民宿,老板说鱼灯表演在晚上七点开始,顺时针绕着永兴湖走一圈,终点就是起点。可以跟着灯队走,也可以在湖边找个好位置站着看。 虞映棠和谷依絮先回房间休息了一会儿。虞唯和裴叙年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坐了一阵,闲聊了一些往事。晚霞从西边的山背后漫上来,把半个天空染成了橘红色,那种红不是大红,是一种温柔又带着紫调的橘红。 晚餐吃得很简单,老板煮了一锅腊肉糯米饭,配了一碗紫菜蛋花汤。没人说话,每个人都在想着晚上的鱼灯。 六点半的时候,他们出发去永兴湖那边。村子里的石板路上已经有人开始走了,游客不多,大多是本地人和几个像他们一样特意来看鱼灯的散客。 空气比白天更冷了,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看得清清楚楚。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倒是有一部分,零零散散的。永兴湖边的空地上,鱼灯已经排好了队。 十几条鱼,最大的那条将近三米长,两个人一前一后撑着。鱼头鱼尾高高翘起,鱼身是一节一节的,犹如一条被切成段又连起来的龙。小的鱼灯只有半米长,绑在竹竿顶上,孩子们举着,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鱼在水里游那种即视感。 鱼灯是用竹蔑扎的骨架,外面糊了半透明的宣纸,纸上画了鱼鳞和 鱼鳍,红的是鲤鱼,青的是草鱼,金黄色的据说叫元宝鱼,讨个口彩。每条鱼的肚子里都点着一盏灯,不是蜡烛,是小灯泡,只不过看起来暖黄色的,和烛光差不多。 七点整,有人敲了一声锣。 灯队开始走了。最前面是两个举着大红灯笼的人开道,然后是那条最大的鲤鱼,再是三五条中等大小的,最后是孩子们举着的小鱼。没有音乐,没有人指挥,只有脚步声和竹竿磕在石板路上的“嗒嗒”声,还有偶尔有人喊一声“当心脚下”的声音。 虞映棠牵着裴叙年站在湖边的一个石阶上,位置不高不低,刚好能看见灯队从前面经过,又能看见鱼灯在水里的倒影。永兴湖的水在夜里是黑色的,像一面巨大的、磨得极光的黑镜子。 鱼灯从岸边走过,水里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鱼灯在走,头朝下,尾巴朝上,和岸上的鱼首尾相连,看上去有两条鱼在亲吻对方。 “水里也有鱼。”虞映棠兴高采烈地说:“是倒影,和岸上的鱼灯对在一起,是一条完整的鱼!” 裴叙年站在她旁边,因盲杖伞收起来了的缘故,他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保持平衡,脸微微转向湖面的方向。他看不见那些光,但他能感觉到灯光从岸上漫过来,打在他脸的右侧。暖的,黄黄的,冬天的炉火那般漂亮。岸上的人在看灯,他在看那些看灯的人。 虞唯和谷依絮站在他们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谷依絮举着相机在拍,快门声响个不停,虞唯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后面的人,不让人挤到她。灯队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那条最大的鲤鱼正好停了一下,鱼头正对着谷依絮的镜头。 鱼肚子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把鱼身上的宣纸照得像一块上好的和田玉,半透明的,温润的。鱼鳞的纹路一笔一笔画得极细致,比较偏向刺绣上去的,犹如一个人花了很长时间做出来的一件本来不必要做那么细致的东西。 但正因为不必要,才极其动人。 谷依絮放下相机,虞映棠问她怎么不拍了,她浅浅地回应:“这张够了,拍多了就不珍惜了。” 灯队继续往前走,拐了一个弯,沿着水道往另一边走。鱼灯的光在巷子里一晃一晃的,从石板路上弹到墙上,从墙上弹飞到天上,散落的萤火虫聚在一起的样子。 人群跟着灯队往前走,湖边渐渐空了。虞映棠没有动,裴叙年也没有动,他们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湖面,水里的倒影随着波纹慢慢散开,碎成满池的金色碎片,然后一片一片地暗下去,直到水面重新变回一面黑色的镜子。 她转过头看他。他面朝着湖,面朝着那些碎掉的光消失的方向,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数着什么东西。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她听见了。 “我见过的最好的光,是你替我看见的那些。” 她的眼泪瞬间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感受到了那滴泪的温度,握紧了她的手。身后远处,鱼灯的队伍已经看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从东边的山背后升起来了,又大又圆,迷幻又漂亮。 虞唯和谷依絮从巷子口探出半个身子来,谷依絮举着手机在拍月亮。半晌,虞唯在喊他们:“过来啊,这边月亮更好看,没有电线挡着。” 虞映棠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拉着裴叙年朝他们的方向走去。她唱起歌来了,没有什么调子,只是小时候在苏州听过的童谣。词记不全了,就哼着,哼得很认真。 四个人走在呈坎的巷子里,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时间隧道里。一千八百年前的月亮和今晚的月亮是同一个,一千八百年前的这条路和今晚的这条路也是同一条,只是走在上面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35. 月亮 夜色融融,窗外的寒风呼啸,屋内炉火正旺。 虞映棠穿着毛茸茸的睡衣,外面披了件中规中矩的开衫外套,涂了个唇膏准备下楼。裴叙年比她先洗完澡,此刻正坐在茶室里与虞唯小酌一下这边的毛峰茶。 谷依絮抬眸时瞧见虞映棠下来,招招手:“快过来看看我拍的照片。”虞映棠的步子迈得更大,顺便搬了张椅子坐在她旁边。 顷刻,虞映棠瞪大了眼睛:“哇塞,这条最大的鲤鱼正看着我。” “是啊,当时它就停在面前。”谷依絮摸了摸心脏的位置,嫣然一笑道:“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兴奋。” 虞映棠低头继续查看,每见一张便要夸奖一次,直到滑到那张裴叙年站在天井正中央接光的照片,她大开大合的状态达到顶峰,“嫂子,没想到你把这个画面拍下来了!” 谷依絮的眼底漾着笑意,字字温柔:“我当时确实感同身受。”她的共情能力很强,任何蛛丝马迹都能察觉。 虞映棠抱住相机不放,眉眼弯弯地激动回应:“我最最最喜欢这张照片了!” “好好好,我现在把拍的照片都发给你。”谷依絮的语调柔和,带着几分纵容。她将相机里的照片导入手机里面,再连同手机里拍摄的内容一起原图发送给虞映棠。 虞映棠全部保存过后挽住谷依絮的肩膀,“朋友圈有了新的素材,这全靠嫂子的功劳,我不劳而获呢。” “瞧你那个得瑟样。”虞唯抿了一口茶,滋味醇甘,香气如兰。 虞映棠朝他吐了吐舌头:“我就得瑟了,怎么了嘛?” “你是寿星,今天你最大。”虞唯故意拖着腔调,闷声低笑。 话音刚落,大门的方向传来敲响声。 虞唯见裴叙年起身时迅速站起来,一只手掌放在他肩膀上捻了捻,“我去拿。” 虞映棠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歪头问谷依絮:“我哥去拿啥?” 谷依絮轻挑下眉,语气戏谑道:“等下你就知道了。” 虞唯进来时将手中提着的东西放在后背处挡住,“糖糖,你猜猜是什么?” 虞映棠沉吟片刻,灵光一现道:“夜宵吗?” “刚好,蛋糕也可以成为你嘴里的夜宵。”虞唯将蛋糕盒放在桌子上,“这是和你家阿年商量着一起订的生日蛋糕,是你喜欢的图案。” 虞映棠裹足期待感地掀开精致的蛋糕盒,一只软萌的玲娜贝儿赫然映入眼帘。粉白相间的奶油勾勒出蓬松的大耳朵,圆溜溜的糖珠眼睛灵动俏皮,毛茸茸的尾巴翘在身侧,连耳尖那撮浅粉渐变都做得惟妙惟肖。 整只小狐狸卧在淡粉色蛋糕胚上,周身点缀着细碎的糖霜小花,甜香混着奶油气息漫开来,是独属于生日的温柔惊喜。 虞映棠的视线一直被蛋糕上的玲娜贝儿攫住,她眼含感动地环视了他们一圈,似笑非笑道:“可爱得让人舍不得下口。” 裴叙年抬手握着她的手腕,拇指在她的虎口处按了三下:“再可爱也没有你可爱。” 虞唯一只手姿态散漫地抄着兜,另一只手捣鼓着叉子和小刀,“糖糖,再不吃可要化啦。” “我来切。”虞映棠一说完就拿起小刀,刀锋缓缓切入蛋糕,奶油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她习惯性会先给长辈,将切下的第一份和第二份分别递给虞唯和谷依絮,“哥和嫂子最先吃。” 虞唯将手中那份还给虞映棠,“第一份寿星先吃。”每一年都是如此,他希望妹妹先吃,永远都不会在她的成长环境里破坏氛围。 虞映棠先吃了一口,再快速切了一份给虞唯,然后庄重地往裴叙年手里放了一份。 谷依絮的指尖在她脸颊轻轻一捏,“小寿星,快许愿。”声音很软,犹如初春融雪。虞唯也跟着起哄,把手机举到她眼前:“来,对着镜头,三、二、一——” 虞映棠双手合十,睫毛低垂。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映出细碎的光斑。裴叙年忽然凑近,在她耳边低语:“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薄荷香,拂得她耳廓发烫。 “好了!”虞映棠睁开眼,蛋糕上的草莓被她戳了个洞,奶油沾到鼻尖。她立马起身切了两份蛋糕,端给了民宿的老板和他的老母亲,反而收到了双倍的生日快乐祝福。 回来之际,虞唯轻咳一声,谷依絮却笑着递过一个盒子:“这是我和你哥准备的礼物。” 虞映棠打开,里面是一块小巧精致的腕表,表盘是天然白母贝,经典又百搭。她刚想表达谢意,又听见虞唯解释道:“这是絮絮蹲点给你挑的,可还喜欢?” “我可太喜欢了。”虞映棠忙不迭戴在手腕上,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谷依絮,“还是嫂子眼光好。” 裴叙年正打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结果被虞映棠的微信视频通话打断,是康女士打过来的,他便重新塞回口袋里。 “糖糖,生日快乐。”康女士乐呵呵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虞父和虞奶奶同步送来同款祝福的声音:“糖糖,生日快乐。” 虞映棠对着他们比了个爱心:“爱你们。” “本来一大早就想给你打视频祝你生日快乐的,但又怕吵到你们睡觉或者出去游玩,所以留到现在才说。”康女士又絮絮叨叨地说着这趟去北京的旅程:“我们今天一大早就跟着旅行团在天安门广场观看升旗,平日里只在电视上看过这个场面,别提当时有多激动了。然后中午吃了一顿好吃的饭,那个北京烤鸭可好吃了,还有几个不记得叫什么名字,名字都太难记了。傍晚的时候还推着轮椅带奶奶去胡同溜了一圈弯儿,真是充满生活气息。” 虞映棠撅着嘴,故作嗔怪道:“我看是你们急着去观看红旗飘扬吧。” “哪有。”康女士严肃摆明没有这种小心思,转换笑脸:“还有还有,今天你爸的脸都要笑烂了。” 虞父凑近屏幕,嘴角咧到耳朵根:“旅行团里面还有个不到十八岁的小伙子,精力老旺盛了,还帮我们提着有重量的包呢。” 当初报这个旅行团的时候裴叙年出了不少功劳,他找了之前认识的导游老师傅带的那个专业团队,老年人不仅有清晰明了的线路规划和行程,还可以一边学习一边游玩。 虞映棠边吃蛋糕边说:“不错嘛,遇上好人了。”虞奶奶瞄到她鼻尖上的奶油:“你鼻尖这里有奶油。” 裴叙年听罢,笑着用纸巾尝试给她擦干净,语气带着惯有的宠溺:“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虞映棠咬着叉子,脸颊微微泛红。虞父拍了拍大腿,盯着她的脸看,调侃道:“我这闺女还害羞起来了。” 谷依絮嗓音轻稳道:“爸,她这是被屋内的炉火热的。”她试着用手扇了扇风,突然想起今天在小饭馆吃饭时听见从福建过来的游客谈论北京的豆汁儿,问道:“你们今天喝豆汁了吗?” 康女士来劲了,尖锐道:“喝了喝了,一股馊酸的味道,像舔了一口老爷爷咯吱窝那般酸臭。” “我和你妈都受不了那个味道,奶奶倒是喝完了一碗。”虞父的上唇轻微提起,露出一点牙齿。 虞奶奶认可道:“我觉得还蛮好喝的。” 虞唯抬头回应道:“确实是,一样东西,总有人爱吃或者不爱吃。” 裴叙年的身体微微后仰,“我喝过一次,也还能接受那个味道。” “有机会的话我也尝尝。”虞映棠脑海中不断想象它的口感。 康女士附身,语速好快:“多简单啊,等我们回去的时候,装保温杯里带回去给你尝尝。” 虞父夸张道:“等下你那心爱的保温杯都洗不干净了。” 康女士拧开盖子正准备喝水,怼他说:“你以为装的是毒气啊,眼睛都会给你熏黑。”这个简约又质量好的保温杯是虞映棠在去年母亲节的时候送的,她拿放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哪里磕坏。 这种互怼的模式逗笑了他们四个人,连虞奶奶都没按耐住,一下子就笑了,满脸的皱纹跟着笑了。 虞父帮虞奶奶扯了扯铺在大腿上的毯子,问道:“你们要待几天回家?” 虞唯应答如流:“明天中午自驾回去,阿年说他的报刊亭有着落了,然后那个转让报刊亭的阿公急着收现金,其中还有另外个人也想经营这家小店铺,不得抓紧时间回去拿下。” 康女士剥着花生的壳,抬头问:“年仔,你怎么突然想经营报刊亭啊?”她完全不知道有这回事,裴叙年本身就是在事情没有完全定下来之前,不太喜欢告知他人。 裴叙年在屏幕里将整张脸露出来,清了清嗓子:“它投资相对较小,而且还可以获得一部分生计来源。”他只简单说了谋生,没说心中的怀旧情结。 “可以啊,你做什么我们都支持你。”康女士怕他资金周转不过来,轻声道:“要是遇上困难,不管大事小事,你也尽管和我们说,不用觉得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裴叙年欣慰地点点头:“会的。”他的情绪有人在意,他的生活得到了温暖的回响,这样的瞬间真的被人好好爱着。 闲聊了一会后,康女士瞅了眼时间,她着急忙慌道:“天色不早了,你们赶紧去休息吧,明天还得开长途车,今晚要保证充足的睡眠。”她瞥了眼床上,虞奶奶已经睡下了,拿起手机调换画面说:“你们奶奶已经睡下了。” “拜拜,早点睡。”虞映棠说完这话,身旁的三个人也跟着朝屏幕挥了挥手,尔后视频通话挂断了。 虞唯拿着湿纸巾擦拭桌子上沾到的奶油以及蛋糕碎屑,他将油纸垫还有叉子这些用完的东西都纳入蛋糕盒里,再拿了个大袋子装起来,提出去扔进了垃圾桶里。 一切收拾妥当,虞映棠拉着裴叙年的手回了房间。她火速刷了个牙,护完肤后平躺在床上开始翻阅相册,组了个九宫格发了条朋友圈,再将裴叙年站在天井正中央接光那张照片设成了自己的朋友圈背景图。 裴叙年从洗手间出来时听见了她低沉的笑声,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指尖轻轻碰到她的手腕:“笑什么呢?手机屏幕都快被你戳破了。” 她点着屏幕上的照片,声音里带着雀跃:“你现在成了我的背景图。” 他顺势在她身边躺下,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背景图?” “嗯。”她仰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那张你站在天井正中央接光的照片,我把它设成我的朋友圈背景图啦,这样所有人都能看见我的男朋友有多帅气。” 他失笑,指尖划过她的脸颊,“原来你在宣示主权。”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我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说着,他拿过自己的手机,找到那张一直收藏在相册里的独有照片。 阳光透过花瓣洒下斑驳的光影,虞映棠的裙摆随风轻轻摆动,仿佛与花共舞。她微微仰头,闭上眼睛,嘴里衔着一朵海棠花,感受着春风拂过脸颊。 他毫不犹豫地将这张照片设成了自己的锁屏。 “好了。”他把手机屏幕凑到她眼前,“礼尚往来。” 她的眼眶倏然有点热,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说:“阿年,我们好像越来越像一家人了。” 他收紧手臂,下巴蹭了蹭她的发旋:“从小到大都是。”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裴叙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趁她刷牙放进去的丝绒盒子,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这是他提前一个月让店员帮他选的,特意选了边角圆润、触感细腻的款式。 他将盒子递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局促:“今天是你的生日,这个……送给你。” 她打开盒子,银色的月亮颈链躺在黑色绒布上,吊坠的弧度像极了此刻天井里悬着的月牙,表面刻着细碎的纹路,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让店家描述了它的样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摸起来是弯的,好似晚上的月亮,他们说戴在脖子上会很衬你。” 她歪头撒娇道:“我要你帮我戴。” “好。”他抬起手,先稍稍触到她的耳垂,再顺着下颌线往下滑到颈窝,动作比较缓慢。他的指尖避开她的皮肤,只捏着颈链的两端,小心翼翼地绕到她颈后。金属扣“咔哒”一声扣上时,他的拇指在她颈侧轻轻按了一下,在确认位置是否合适。 她柔和地问:“戴好了吗?”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到了脖子上凉丝丝的月亮吊坠,真实地存在着。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后,有点温热的气息:“可以了,我在想象它挂在你脖子上的样子……应该和你一样,很鲜活。”他顿了顿,接着补充:“听说月亮不管白天黑夜都在,就算我看不见,它也会替我陪着你。” 她转身看着他,捏了捏他的虎口处。颈间的月亮贴合着皮肤,像他的手一样,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阿年。”她声音闷闷的:“我很喜欢这份礼物。” 他笑了,轻轻拍着她的背:“只要你喜欢就好。” 半晌,她凑近他,鼻尖抵着鼻尖:“我现在送的不是甜食,是我自己。你要不要?” 他不由自主地把她拉进怀里,脸埋在她颈窝:“我早就想要了。只是,一直不敢。” 她笑了,咬他耳朵,黏黏糊糊道:“笨蛋,下辈子换你追我。” 他吻她头发:“不用下辈子。这辈子,剩下的日子,都换我甜你。” 这一刻,本想着用开玩笑的口吻作出试探的虞映棠已然动了那方面的情,因为她的注意力全然沉浸在他说“早就想要了”这几个积压这么多年的字上。 早就想要了。只是,一直不敢。 这段话反反复复在她的脑海中绵延不绝地跳跃,不止是他,或许她也一样。 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耳廓上,意有所指道:“那你今晚要不要尝尝月亮的味道?” 他没有说话,开始照猫画虎。 他感受到她呼吸一滞时,沙哑地问:“难受吗?” 她坚定地贴近他,呢喃细语道:“不会的。” 颈间的月亮活了过来,随着心跳不停地晃动。 这个阶段持续了很久,虞映棠的体力跟不上了,裴叙年毅然停止动作。他的手拂过她汗湿的额发,指腹摸到她发烫的脸颊,低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鼻尖蹭到他锁骨处的薄汗,用手指勾住他的手指,告诉他自己很安心。然后两人相拥着,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云终于彻底散开,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来。她在他的掌心里画着圆圈,闷声说:“你的手比月亮还暖。” 他轻抚她的头发,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以后,我天天给你暖着。”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在他怀里睡着了。他却没闭眼,摸在那个月亮吊坠上,反复摩挲着它的弧度。这是他亲手挑的礼物,也是藏了多年的心事终于落了地。 他的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又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说:“晚安,我的月亮。” 她是提着灯的月亮,柔和地、主动地、照亮周围。 36. 转让 老巷口那棵百年香樟树已经撑开了半面浓密的绿伞,把整座墨绿色的报刊亭完完整整笼在了阴凉里。 亭子的铁皮顶蒙着一层薄薄的浅灰,是经年风吹日晒落的樟树叶枯灰,漆皮边缘微微卷翘,露出底下老旧的白偏黄底,衬得玻璃橱窗愈发透亮。 小空间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纸本:最上层摆着刚送来的苏州日报,将江南韵味与现代感融合得相当出色,往下挤着读者的红封面、意林的嫩绿色腰封,最角落塞着几本卷了边的《阿衰》和《查理九世》,边角都被放学的孩子摸得发毛。 守亭的阿公搬了一把竹藤椅坐下,膝头摊着半张看完的参考消息,手边茶杯里泡着刚摘的碧螺春,白汽飘得老远。 虞映棠拉着裴叙年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瞧见停在亭边斜靠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刚从巷口菜市场买回来的青菜,还沾着点湿湿的泥点。 她想起住在周睨家旁边的那位老爷爷,颇感好奇道:“这辆自行车好眼熟啊,但又觉得好像不是同一辆。” “你上次和我说的那个老爷爷的结婚自行车吗?”他脚底踩的枯树叶在轻轻发响。 她歪头盯着他的眼睛说:“是啊。”随即朝着阿公开玩笑道:“泥点里藏着乌漆墨黑的虫子,小心把你的车筐给咬烂喽。”她不认识眼前的这位阿公,只是路过时单纯见过一两次面。小时候爱看杂志,报刊亭是另外一位还算年轻的阿姨在经营,后来更换不同的人,绕来绕去,目前转让给阿公经手,可惜他也撩杆子不干了。 “我的车筐虽旧,但总体硬硬的,虫子可别怕把牙齿掉光了。”阿公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不确定道:“小姑娘,你是来买日报的吗?抑或是其它?” 裴叙年忙不迭作答:“阿公,我昨晚提前与您通过电话,是过来接手报刊亭的。” “小伙子,你这么早过来了啊。”阿公瞬间有些慌乱地起身,站着的佝偻姿势都略显僵硬。他知道有个小伙子隔三差五问自己关于经营报刊亭的事宜,其中也礼貌咨询了资金问题,主要分为转让费、租金、首批备货三个部分,几番掐价商谈下来确定在一万两千块钱。 裴叙年点了点头,鼻尖动了动,轻声说:“有报纸的味道。” 虞映棠笑着牵过他的手,放在玻璃橱窗上,让他的指尖贴着冰凉的玻璃慢慢划过:“对呀,以后我们每天都能摸到新报纸的油墨香啦。”她指着那几本卷边的《阿衰》,“阿公,这是你留给喜欢漫画的小孩子吗?” “是的,放了学的那几个小孩,总爱垫着书包往这旁边一坐,窝在一起看漫画书。”阿公回想着那些令人不舍的画面,“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还是会爱不释手地再看一遍。” 像极了一场无穷无尽的大冒险。 “小孩子是这样的,而且这部漫画画面生动、幽默风趣,能够迅速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虞映棠不免有些怀念小时候的日子,她口袋里揣着小学门口一块钱一本的搞笑漫画,上课也会偷偷看,然后被眼尖的班主任缴掉了将近十本,后面索性不带去教室上课看了。 裴叙年笑着指了指虞映棠,对着阿公的方向说道:“她上小学那会儿也可爱看漫画了。” 阿公眯着眼睛,微微震惊道:“这么小就认识啦。”他瞄了眼紧握的双手,问道:“现在你俩是情侣吗?” “当然啦。”虞映棠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听到“情侣”两个字心里轻飘飘的,像揣着一团要飞起来的风。 “挺有意思的。”阿公惊叹了一口气,来来往往的闲言碎语听多了,下意识会以为这是速食年代。 虞映棠的手轻轻搭在裴叙年的小臂上,声音软乎乎:“我们绕着报刊亭走一圈吧,感受一下它的四周。” 他“嗯”了一声,顺着她指导的脚步往亭子侧面转。盲杖伞的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笃、笃”声,落在樟树叶间隙漏下来的光斑里,一下,又一下。 回到原点的时候,他勾了勾唇角,另一只手摸到她搭在他腰上的手,微微握了握:“比我想象中的更好。” 她凑过去,下巴抵在他肩上,甜滋滋道:“我也觉得很不错。” 亭檐垂着几根落下来的樟树枝,新抽的嫩叶片晃来晃去,风一吹就蹭过橱窗玻璃,沙沙的响。 阿公搬着一箱东西出来,里面都是他的私人物品,前几天已经完全清理出来了。 虞映棠瞧见阿公的神色较为复杂,她垂眸,礼貌地问道:“阿公,是心里还有所顾虑吗?” 阿公思索片刻,略带唯唯诺诺道:“还有个小姑娘也想经营这家报刊亭。” 话音刚落,一位容颜明艳,气场十足的姑娘推着轮椅过来,上面坐着穿着朴素,但细节中透露出精致的老奶奶。姑娘捋了捋那头海藻般浓密的长卷发,习惯性地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是付盈。” 虞映棠见阿公挥了挥手,也跟着挥了挥,顺势盯着付盈的眼睛,再移至付奶奶的脸庞说:“你们好。” 付奶奶的眼神浑浊,看向裴叙年时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小伙子,我听盈盈说你也对这个报刊亭有意向?” 裴叙年有些局促不安地给回应:“是的,已经和阿公提前沟通好了。”是他比付盈先一步询问转让的事,纯净地以为先到先得。 “阿公,不是之前说好我花三万块钱盘下报刊亭嘛。”付盈的皮肤好到看不出毛孔,牙齿整齐洁白,这背后是她暴富后顶级的牙科护理和皮肤管理,是金钱堆砌起来的“原生好底子”。 阿公纠结万分,道德和贪婪互相拉扯作祟,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付盈挑了挑眉,指尖划过轮椅扶手,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阿公,三万五怎么样?我再加五千,现金今天就能给你。”她知道金钱对老人的吸引力,这笔钱足够他给卧病的老伴换个带减震的新轮椅。 阿公的喉结动了动,目光在裴叙年和付盈之间游移,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裤腿。 裴叙年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经攒够了一万块钱,后面又觉得根本没法比,又咽了回去,他不想用“先到先得”的道德绑架阿公。 虞映棠上前一步,轻轻挽住裴叙年的胳膊,不容置疑道:“阿公,我们不是提前说好,今天带现金过来就可以接手您手里的活儿吗?”她又接着补充:“您在电话里还笑着说小伙子实诚,比那些提钱的人靠谱,您忘了吗?” 她侧转身子,面朝付盈,不甘示弱道:“付小姐,三万块确实是笔不小的数目,但也要讲究先来后到。”她又看向 阿公:“阿年这两天都在跟您原来的供货商联系,说要保留您最爱摆的《苏州日报》和《故事会》,都是满满的真情实意啊。” 这番话点破了阿公内心的道德挣扎,可他脑海里又很快涌现要给老伴买一辆质量更好的轮椅算盘,眼神里的纠结渐渐偏向了付盈这边。 虞映棠急得直跺脚,皱起眉头,释放心里的小恶魔:“那我们这边也增加到两万块钱,可以吗?”剩下的钱她可以补上,原本她就提出先把她的钱拿出来周转,没想到裴叙年还是拒绝了,费了很多口水与阿公进行掐价。 裴叙年的嘴唇干涩,舌头仿佛粘在上颚上,“剩下的八千块钱,我会在最快的时间给您补上的。”刚好他家里还有一点点积蓄,而且月底稿费也会发放,虽然不多,但东拼西凑可以补齐。 正这时,虞映棠听见身后一辆自行车停下的动静,她扭头一看,居然是周睨家旁边的那位老爷爷。他的鬓角斑白,左手挎着个布袋子,走近时目光突然落在虞映棠身上,眼睛一亮:“小虞姑娘?” 虞映棠笑着点头:“爷爷好。” 老爷爷打量了一下裴叙年,问道:“这是你男朋友吗?” “是的。”虞映棠的笑容逐渐灿烂。 “看上去蛮般配的。”老爷爷走到阿公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报刊亭转让的事有没有办好?大家等着你打太极拳呢。”他俩是从小玩到老的兄弟,甚至两人的老伴还是亲姐妹,缘分如此神奇。 阿公愣了愣,盯着裴叙年和付盈说:“还没有,这个小伙子想要,这个小姑娘也想要。” “你一开始不就说这个小伙子先来的吗?”老爷爷带着审视的语气,转头问清了原委,眉头立刻皱起来:“老伙计,你这是犯糊涂了?小伙子先跟你说定的事,怎么能因为人家多给几个钱就反悔?” 他指了指虞映棠,声音提高了些:“这姑娘心善,上次她见我急着回家,二话不说载我回去。她的好朋友还有哥哥都是很善良的人,男朋友肯定亦是如此。这样的年轻人,你忍心让他们吃亏?” 阿公的脸瞬间涨红,搓着手讷讷道:“我……我就是一时糊涂。”他面向付盈说:“这位姑娘给了两倍的价钱,我就寻思给家里买一辆更好的轮椅。” 老爷爷挺直胸脯说:“你家大儿子在医院当主任医师,人家的收入还是可观的,而且还有个副业也能赚钱,你搁这闲吃萝卜瞎操心。” 付盈刚想开口争辩,付奶奶却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浑浊的眼睛扫过阿公和虞映棠,慢悠悠道:“盈盈,算了,人家先定的,咱们别坏了规矩。” 付盈咬了咬唇,瞪了虞映棠一眼,知道如果不是拜她所赐,铁定可以靠撒钱拿下报刊亭这个小角落。付奶奶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她这才推着轮椅转身走了。 阿公松了口气,对裴叙年和虞映棠歉意地笑:“对不住啊,刚才是我不对。就按咱们之前说好的,这个报刊亭按一万二的价钱转让给你们。” 裴叙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虞映棠笑着扶住阿公的胳膊:“没事没事,我们理解您,也感谢您没有因为小插曲抬高我们的价格。” 阿公看着他们,嘴角露出欣慰的笑。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还好没在分叉口走错路。 37. 报刊亭 天色是灰蒙蒙的铅白,只有零零星星几个裹紧大衣的行人匆匆走过。报刊亭转让的事宜在这两天尘埃落定,一切处理妥当。 虞映棠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掏出兜里的钥匙,打开了那扇有些滞涩的玻璃门。一股陈旧的纸张混着淡淡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亭子很小,转身都有些局促,但此刻在她眼里,却充满了无限可能。 她侧身,对安静站在身后的裴叙年说:“阿年,我们到了。” 他向前探了探盲杖伞,轻轻点在报刊亭的门槛上,确认了位置,然后才稳步踏了进去。 “有点旧木头和油墨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还有……灰尘在光线里跳舞的感觉。” 她笑了,他总是能用非视觉的方式描述出一些东西。她开始打量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面凌乱地堆着些过期许久的杂志,封面女郎的笑容已经褪色。靠里是一个小小的柜台,后面有一个老旧的、卧式的白色冰柜,此刻静默地蹲在那里。 他站在柜台后,手指拂过台面,感知着上面每一道划痕和凹坑,听觉和触觉在封闭空间里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她在整理小物件时发出的窸窣声,能通过气流的变化感知门是否关严。 “我先看看冰柜,得把饮料整理出来。虽然现在天气冷,但总有人想喝点冷饮料之类的。”她打开冰柜门,一股常温闷热空气涌出。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底层积了一层薄灰。 她蹲下身,找到电源线,插头却孤零零地垂在地上。顺着线路看去,墙角插座的位置空着,冰柜根本没通电。她报告着情况,语气里有点小小的懊恼:“冰柜是空的,而且没通电,插座好像有点问题,看来冷饮计划得等等了。” 他正用指尖缓缓滑过柜台边缘,感受着木头的纹理和偶尔遇到的毛刺。听到她的话,他转过头,面向她的方向:“没关系。大冬天的,人的需求是温暖,很少有人喝冰冷的饮料。我们可以先烧一壶热水,提供免费的暖手服务和饮水。电的问题,等会儿我摸摸线路看看,或者找人来修。” 不管以前还是现在,他的平静和有条理总是能安抚她。 她点点头,“好主意,不愧是你。那我先把这些杂志整理一下。” 整理杂志是一项大工程。她将纸箱里过期的杂志一本本搬出来,在亭子的空地上暂时堆放,灰尘在稀薄的阳光下飞扬。 他听着她搬动的声音,纸张的“哗啦”声,也慢慢在亭内移动。他伸出手,触摸着报架的结构、墙上钉子的位置、柜台内壁的储物格。 “这里,高度大约到我的腰际,可以放一些畅销书,刚好竖着插,方便拿取。”他一边摸索一边说,“这个格子比较深,适合放一些口碑不错的周刊。” 她的视线转向深格子的位置,打了个响指,“可以啊。” 听罢,他接着往她的个人习惯方面靠近:“角落这个位置,避风,可以放便签和笔,还有你打算提供的……”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那些非卖品。” 她抱着一摞杂志进来,眼睛一亮:“对!非卖品。”她放下杂志,从自己带来的布袋里翻出早已准备好的硬纸板和记号笔。她伏在柜台上,认真地写下几个大字:【免费问路】【免费借伞】【冷天暖手,热水供应】 写好后,她在上面手绘一些情绪的小表情,龇牙咧嘴、满腹感恩、撒娇卖萌,还有小猫小狗这些小宠物。小狗牵着气球往天上飘荡,小猫脑袋上冒出了绿芽,还有抱着暖手袋的毛绒小羊。 她拿起纸板,在橱窗玻璃上比划着:“阿年,你说把纸板贴在左边橱窗好不好?比较醒目。” 他望向她发出声音的方向,沉吟了一下:“左边,是行人走过来时,视线更容易自然落下的方向。如果报刊亭在路北,上午的光线会从东边来,贴在靠东的玻璃上,字会被照亮得更亮。不过,现在好像转阴天了,没关系,按你觉得醒目的位置贴就好。” 他总是能考虑到这些她忽略的、与光线和空间流向相关的细节。她依此言,将纸板工整地贴在左侧橱窗的显眼处。红底黑字,瞬间增添了一抹温暖的亮色。 贴好牌子,她开始重新摆放杂志。留下一些近期的、内容不过时的,分门别类插好。裴叙年则负责验收。他走到杂志架前,伸出手,指尖从书脊上轻轻掠过。 “《财经周刊》……《环球人物》……《摄影之友》……”他凭借触觉辨认着凹凸不同的刊名字体,以及不同纸张的厚度和手感,“你这分类分得很不错诶。”他抽出《摄影之友》,放在最后一格的位置:“它的纸张比较光滑,重量也轻一些,这样不容易被碰掉。” 她专注地看着他的侧脸,他触摸杂志的样子,不像是在辨认,更像是在。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淌。她按照他的建议调整,他继续探索这个小空间的其他部分。 他摸到了窗台的宽度,“我们好像可以在这里放一盆耐寒的绿植。” “可以呀,等我们逛街的时候去瞅瞅有没有中意的盆栽。”她仔细琢磨了一会,“可以养那个薄荷,有点清香味,等你困了的时候可以提神。” “挺不错的。”他了然轻笑,摸到了柜台下面的小抽屉,锁有些锈涩,便滴了点润滑油在上面。他甚至通过触摸和敲击,判断出冰柜后面那段电线可能只是插头松脱,而非线路问题。 “糖糖,你来试试,把冰柜后面那个插头用力按进墙上的插座里。”他侧耳听着冰柜的方向,指挥道。 她绕过去,果然发现插头没有完全插入,用力一推,“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冰柜发出低低的嗡鸣,指示灯亮起了柔和的绿光——通电了。 “成功了!”她欢呼一声。 他的脸上也露出了舒展的笑容,那是一种凭借其他感官成功介入并改变环境的满足感:“看来,它只是等待被正确连接。” 冰柜开始工作,发出持续的、安稳的低鸣,成为了这个小小空间背景音的一部分。他擦干净冰箱内部,她将自己带来的几瓶矿泉水、几罐咖啡和茶饮整齐地码放进去。虽然种类还很少,但玻璃柜门后那些琳琅满目的瓶罐,顿时让这个亭子有了营业的气息。 准备工作接近尾声。虞映棠烧开了一壶水,热气腾腾,模糊了一小片橱窗。她在柜台显眼处放上了几个干净的纸杯,供口渴的路人使用,心里盘算着要多增加一次性杯子。 裴叙年整理了一下盲杖伞,将它靠在柜台内侧一个固定且顺手的位置。他站在柜台后,身姿挺拔。尽管眼前是一片永恒的黑暗,可他对这个小小天地的地图已了然于胸。向前三步是门口,向左半步是报架,向右转身就能碰到热水壶,柜台下第二格抽屉放着备用零钱和便签…… 第一个顾客是一位满头 银发的老太太,她是被“免费问路”的牌子吸引过来的。老太太问:“姑娘,去评弹馆,是从前面路口左转吗?” 虞映棠刚要回答,裴叙年却温和地开口了,声音清晰而肯定:“阿姨,前面路口左转是去旗袍店,您需要从这个路口右转,直行过两个红绿灯,看到一家很大的餐馆,它隔壁那栋就是评弹馆。步行大概十五分钟。” 老太太有些惊讶地看了看裴叙年没有焦距的眼睛,又看了看橱窗上贴的“免费问路”牌子,恍然大悟,连声道谢:“哎呦,谢谢谢谢!小伙子你记得真清楚!我以前就老走错路,还好问对人了。” “不客气,天冷路滑,您慢走。”裴叙年微微欠身。 老太太走了,虞映棠看向裴叙年,眼里满是钦佩。他只是淡淡一笑,“这座城市的声音和气味,还有人们常问的路线,是我以前的功课。” 渐渐地,开始有人来买报纸。裴叙年收钱、找零,动作流畅。他通过纸币的不同大小、手感以及硬币图案和边缘齿纹来分辨面额,准确无误。有人要一本《青年文摘》,他能准确地说出位置,并在虞映棠的稍加引导下利落地取下。 一位穿着打扮并不得体的小男孩跑过来询问:“漂亮姐姐,我能借阅墨多多看吗?”他的一把鼻涕都快流到嘴巴上,又紧缩回鼻孔里去了。 虞映棠知道他说的墨多多是《查理九世》的主角,边拿书边笑着说:“你不怕里面的恐怖元素啊?” 小男孩比了个奥特曼打怪的动作,激昂道:“正义永远战胜邪恶!” 虞映棠摸了摸他的头,顺便拿了包纸巾递到他面前:“最近感冒了吗?我看你鼻涕比较多,擦擦吧。” 小男孩将书夹在腋下,拿了两张纸巾擤干净鼻涕,“我没有感冒。”其实他是有点感冒了,因为前两天偷偷在大冷天吃了冰可乐,晚上睡觉时鼻子会堵住,他要张开嘴巴进行呼吸。 虞映棠知道他撒了谎,依旧没戳穿地关心道:“现在的天气怪冷的,我嘴馋得很,有时候总想吃冰棍和雪糕,或者来瓶冰可乐也不错。但是一进嘴就容易感冒或者发热,本来好好的什么都能吃,结果生病了什么都吃不了,后来索性我就不偷摸乱吃东西了。” “我没偷吃冰的东西。”小男孩弓起身子,眼神左右闪躲,不敢看她。他的脑袋里在开着小差,好像前面的漂亮姐姐说得十分有道理,拣了芝麻丢了西瓜,下次再也不敢了。 虞映棠知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他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已经论明白了,“去看你的书吧。” “好的。”小男孩坐在旁边那张矮凳子上,心无旁骛地进入的状态。 冬日昼短,傍晚很快来临。虞映棠瞧见这个男孩还坐在那里把卡片覆盖在书中的特定页面或谜题上,通过移动卡片来寻觅隐藏的答案或线索。 裴叙年察觉这个小男孩还没有离开,问道:“你家是不是这个点快吃晚饭了?” 小男孩赶紧站起身,将卡片塞回书里,用衣袖擦了擦书面上压根不存在的灰尘,“这个书我看完了,还给你。” 裴叙年还没来得及说话,小男孩直接跑开了,朝着家的方向跑。他心里捣鼓着:跑这么快,指不定回去还要挨家长的一顿打呢。 虞映棠瞥见他无奈的状态,笑着将书放回原位,锁上了玻璃门,“走吧,先去吃晚饭,然后再四处逛逛。” 38. 熨贴 暮色像一层薄纱,裹着青石板路上的水汽。虞映棠和裴叙年并肩走着,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甜香,他问道:“你想吃什么?” 她的手指放在下巴处,闲散地点了两下后观摩着道路两旁的饭店:“好像不太吃得下饭,我们去吃汤面吧。” 他“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家里的灶头再旺,也熬不出那样清亮的汤面。他母亲总说,苏式汤面的底汤是“吊”出来的,用鸡、骨、火腿,文火慢炖十几个钟头,家里的小砂锅,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 面店就在巷头,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暖香裹着热气扑面而来。墙上挂着旧木牌,用隶书写着“虾籽白汤”、“焖肉”、“爆鳝”。虞映棠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方桌,扯着裴叙年在有靠背的凳子上坐下来。 “两碗虾籽白汤,一碟焖肉,一碟爆鳝。”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笃定。苏式汤面讲究“面、汤、浇头”三位一体,白汤要用骨头吊鲜,红汤则加酱油,而虾籽是点睛之笔,能让汤色更清亮,鲜味更醇厚。 老板娘端来两只蓝边粗瓷碗,碗沿烫得发亮。虞映棠凑近闻了闻,是一种复杂又纯粹的香,既有骨头的醇厚,又有虾籽的清鲜,像把整个春天的江河湖海都熬进了汤里。她悠悠地开口:“我每次在家里尝试做汤面,但总是差点味道。” 裴叙年正色道:“我妈也试过几次,后来直接放弃了,最主要是汤底很难熬。” “就是这方面的问题,其它都有模有样的。”她抬头时眼睛跟着左右转动,好似回想:“有一次哥做了一锅,香喷喷的,嫂子说味道跟苏式汤面极其相似,可我总觉得还是差点意思。” “我有次领队去西藏那边,遇到一家卖苏式汤面的店铺,只不过是在旅游的地方卖着盗版的汤面,我一吃就吃出来了。” 她用筷子挑起一绺细面,面条在碗里打了个转,根根分明,不粘不坨。他教她,吃面要先喝汤,再吃面,最后吃浇头。她依言喝了一小口,暖流从舌尖滑到胃里,鲜得她眯起了眼睛,轻声说:“比家里的鸡汤还鲜美。” 他笑了,夹起一块焖肉,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她看着他吃面,他的手指修长,握着筷子的姿势很稳,每一口都吃得慢条斯理。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这家店的汤底,每天凌晨四点就开始熬,用的是整只老母鸡和筒骨,还有金华火腿。” 她懒洋洋的偏头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有次我写文没灵感了,来了这家店吃汤面。老板看我状态好像不是很好,就坐在旁边陪我聊了会天,说了这些祖传秘方。” 她凑到他耳边贱兮兮地说:“我们也是把秘方偷过来了。改天开个小面馆,怎么样?” 他被她逗笑了,玩笑开得很到位地轻咳一声再回应:“我看行。” 面快吃完时,裴叙年把自己碗里的爆鳝夹给她。鳝鱼段炸得金黄酥脆,浇上浓稠的酱汁,甜中带咸,带着微微的焦香。她边吃边说:“你夹给我的最好吃啦。” 她毛茸茸似的撒娇模样引得他心情大好,习惯性用指腹摩挲着她虎口的位置,“有没有吃够?要不要再点一碟爆鳝?” 她忙不迭摇头,打了一个嗝,“我已经吃饱了。”此刻,她的手机跃出一条推送消息,是一部她收藏过的爱情片电影上映了,“哇塞,我想看的电影居然上映了诶。” 他问道:“几点的?” “晚上八点。”她点开详情,瞄了眼上面的时间,“然后十点零五分散场……” 她还没说完,他微微转身,凑到她耳边说:“我陪你去电影院看。” 她怔愣了片刻,没想到他忽然会说去看电影,手里的手机差点滑掉,小心翼翼道:“可是……”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随和道:“我听啊。”尔后软而稳地补充:“这部片子我查过,音效师是很有名的那个团队,闭上眼睛听,比看画面还能抓人心。” 她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颤了颤,原来他早知道她收藏了这部电影。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电影海报,眼眶没由来地有点热。 “太好了。”距离上一次两人一起看电影,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再加上他失明之后,她知晓他十分排斥来这种地方。虽然脑海里总是会幻想和他一起去,现在终于实现了。 去电影院的路上,虞映棠牵着裴叙年的手穿过平江路的石板巷。风吹起她的发梢,拂过他的锁骨,他偏头笑:“闻到你发上的桂花香了,是上次那家店买的发簪?” 她灵活地点点头,心里的柔软像温水泡开的糖。 拐角处的路口,有一位年迈的阿姨在卖绿植盆栽。盆栽都放置在深蓝色的三轮车上,小花盆统一是棕色的,矮矮的,看上去很协调。乳脉千年芋旁边有一盆不太起眼的薄荷,茎干瘦瘦的,四棱形状,挺立的姿态有点恹恹的。 虞映棠摸着叶片边缘的小锯齿,颜色从嫩绿到油绿不等,看起来非常可爱。她凑近闻了闻,再递到裴叙年鼻子下面,“是不是有点像我们吃的薄荷糖或者风油精的味道?” 他思索了一会儿,“确实像,还带着一丝丝辛辣。”他吸了一口气:“这种味道让我瞬间提神醒脑,感觉清凉爽快。” 她扭头问道:“阿姨,这个薄荷盆栽怎么卖呀?” 阿姨从三轮车的驾驶座跳下来,伸出五个手指头说:“五块钱一盆。” 虞映棠喃喃自语道:“还挺便宜的。”她忽而提高音量:“这个我们要了。” “你看看还要不要其它的了?”阿姨指着其它的盆栽:“这儿还有小叶赤楠、文竹、冷水花、鸭脚木的。” “想要!”虞映棠的眼睛亮了起来,发现小宝藏似的。她往前踏了一步,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姿态各异的绿植叶片,指尖传来微凉的、充满生命力的触感。 她先捧起那盆小叶赤楠,纤细的枝干上顶着蓬松如云朵的翠绿树冠,仰头对身边的裴叙年说:“这个好雅致,放在你房间的窗台上正合适。”紧接着,她的目光又被一丛文竹吸引。那细密如羽毛的叶片在凉飕飕的晚风里轻轻颤动,在路灯下投下疏朗的影子,自带一股书卷气。她自顾自地盘算着:“文竹也好,很符合你创作故事时的状态,在旁边放着感觉心情都静了呢。” 卖花的阿姨笑眯眯地看着这个活泼又热爱生活的姑娘,再次热情地推荐道:“姑娘,再看看这个冷水花,叶子上的花纹比较特别,很好养活的,不用老浇水。还有这鸭脚木,叶子油亮亮的,吸灰尘还净化空气,放家里最实在了。” 虞映棠听得认真,每一样都仔细端详。冷水花银白色的叶脉在墨绿色的叶片上蜿蜒,确实别致;鸭脚木厚实的叶片透着健康的光泽,显得敦实可靠。她心里快速做着选择题,既想要那份雅致,也舍不得这份生机和实用。 裴叙年感受到了她的犹豫不决,开口说:“你想要哪个就拿哪个,反正不管什么种类你都能养得很好。”她真的很会养植物,从垃圾桶捡回来奄奄一息的丢弃物都能养得活色生香的。 “阿姨。”她终于下定决心,声音里带着点雀跃,“文竹和这盆冷水花我也要了。赤楠和鸭脚木……今天先算了,一下子买太多怕照顾不过来。”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美好的事物总是难以割舍,这一刻却突然带着点理性的克制。 倒有些不像她的做事风格了。 裴叙年再次温声开口:“喜欢就都带上,我可以帮你一起照顾。”他知道土壤干燥时,会散发出一种干燥的尘土味,而浇透后,会有一股湿润的泥土芬芳;摸着叶片发软、下垂,通常是缺水的信号,如若感觉叶片枯黄或者冰凉,可能是浇水过多以及通风不良,这些现象是他之前就摸得透透的。 虞映棠摇摇头,语气却很坚决:“不啦,先这三盆。慢慢来嘛,以后说不定还能遇到更喜欢的。” 他付了钱,从阿姨手里接过装好的三盆小生命——薄荷的清新、文竹的秀气、冷水花的别致,都被妥帖地放在一个简易的塑料提篮里。这份突如其来的“绿色收获”,让他心满意足地挺直腰板,连眉眼都微微翘起。 虞映棠拉着他的手先回自己家把盆栽放了,再晃悠悠地前往电影院的方向,整个过程花了将近半个小时,距离开幕还剩不到十五分钟。 电影院里,他完全可以凭借以前的记忆熟门熟路地帮她找座位,甚至记得她喜欢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 “你说过这里视角最好,而且离出口近。” “是嘞,简直就是我心爱的宝座。”她的语气极其轻快。 他把爆米花桶递到她手里,自己则靠着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跟着电影的节奏。他的耳朵跟过山车似的耸动,“周围 是不是没有几个人?” 她环顾四周,回应道:“只有零零星星几个人,位置很分散,我们的后一排和前一排都没有人。”她心想这样也挺好的,刚好可以与他小声交流,不用担心怕吵到别人。 当荧幕上出现男女主在雨巷里奔跑的画面时,她下意识地侧过头,想跟他描述那片被灯光染成琥珀色的雨幕。可他却先开口了:“女主的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变急了,应该是跑起来了吧?还有雨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混着她的喘气声……她是不是哭了?”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她自己都没发现,误以为那只是溅落的雨水而不是泪水。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到了,很多细节都能听出来。” “完蛋了,我压根都没发现女主哭了。”她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嘴角沾了糖粒,刚刚咬爆米花弄到的。 他伸手用指腹擦过她的唇角,“我从你咬爆米花的声音可以判断出嘴角会沾到糖粒。” 她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夸赞道:“你怎么这么厉害!”然后又修正道:“你一直都这么厉害!”以前带旅团的路上,他因为听到微小的混乱声,救下来一位差点被猥亵的女孩子,也因为察言观色能力强,救下一位险些跌落云海的男孩子。 他的思绪沉浸在广袤无垠的空间里,但在听到男主深沉的腔调后迅速拉了回来,男主在不停地安慰女主,他甚至能感受到男主的心正在滴血,见不得女主哭泣。 虞映棠更加用力地握住裴叙年的手,他在她的虎口处按了三下,她失神的情绪才慢慢缓和。 “两个都是命苦的孩子,在山沟沟里互相拯救,都没有放弃对方。” 他亲吻了一下她的手背:“都是有情有义的人。” 她嘟着嘴,将眼泪憋了回去,“是啊,太戳人了,我真的要感动死了。” 他从衣兜里掏出两张纸巾,递给她时说:“憋着多难受,小哭包想哭就哭吧。” 她被他逗笑了,推搡着他的手臂说:“真讨厌!你才小哭包呢!”她先是一声轻笑,然后笑得越来越开心,甚至把唬回去的眼泪硬生生笑出来了。 他将她搂了过来,靠在自己的肩头继续看电影,他的脑袋顺势朝她的方向倾斜,亲昵又舒服地与她的头顶贴在一起。 电影散场时已经十点多,平江路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灯笼还亮着。虞映棠牵着裴叙年的手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他陡然说:“电影里的爱情,其实跟我们有点像。” 她微微有些疑惑:“哪有点像呀?” “女主总觉得男主不够懂她,可男主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他顿了顿,“只不过我们是反过来了,尽管我反复推开,可你还是一直向我靠近。” 她停下步子,往前踏了一步,再转身面对着他,认真道:“真正喜欢的东西,我都会去主动争取,对糖水如此,对你亦是如此。”追求是润物细无声的,这份对他的主动,更像吴侬软语,绵绵的,却自有一股百折不回的韧劲。 爱会大声说出来。 虞映棠真的是一个很会表达感情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的回答,只是重新牵起他的手,指尖轻轻嵌进他的指缝,继续往前走。她掌心的温度,和他指节微凉的触感,就这样熨贴地交织在一起。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在灯笼晕开的光里泛着湿润的暗泽。他沉默地跟着她的牵引,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声音几乎融进夜色里:“我有时候会想,如果你身上没有这股韧劲,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的?” “大概……”她想了想,语气轻快:“我们都在各自的角落里缩着,继续跟自己较劲吧。”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肩膀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所以你看,我的争取可是很重要的。” 他没接这个玩笑,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害怕成为拖油瓶的自卑心理,其实是对这份感情过于在乎才导致各种推开的表现,以后他想握住这束唯一的光,共同走向光明。 更清晰的,是掌心传来的、属于她的平稳脉搏,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节奏。这一瞬好似心爱的人在真实地、有力地存在着,而自己也是安静地活着。 世界是如此美好。 39. 田螺 雨是捻着丝线来的,从灰白的檐角斜斜地织下来,再在河面画出几千个小小的圆。一圈未平,一圈又起,胜似你逃我追的局面。 虞映棠搬了张矮凳子,坐在灶间那扇小后门的位置,边吃从布围裙口袋里掏出的松子糖,边望着河面上溅起的小圆点。 虞父熬好汤底后晃悠到她身后,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瞅了几眼,呲着大牙问:“看啥呢?” 她回头,扯了下唇:“河面啊。”语速缓慢的同时还拖着音调,完全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这有啥好看的,我还以为你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呢。”虞父扯了几张厨房用的纸巾,用脚踩着来擦干地面的水痕。 “这你就不懂了吧……”她话还没说完,听到了掀开竹帘的动静,定睛一看,是拄着盲杖伞的裴叙年进来了。他手里提着一份生煎包,还有一份豆浆。 “虞叔叔。”他朝刚刚在说话的虞父点了点头,声音比河面的雨点还轻。 虞父直起腰,把湿纸巾团扔进垃圾桶,脸上立刻堆起笑,“年仔来啦!糖糖,快,给人家拿张凳子。” 虞映棠“哦”了一声,却没动,只是仰头看他,腮帮子微微鼓起。几缕雨丝飘在了她额前的碎发上,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裴叙年察觉到她没完全睡醒,往虞父声音的方向侧了侧脸,“不用麻烦,我站一会就好。” 虞父是个爽快人,也不坚持,用围裙擦擦手,“那行,你们聊,我楼上还有活儿。”说着便转身上楼梯,把这片小小的、临河的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静下来后,虞映棠晃了晃脑袋,利索地站起身:“阿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了?外面都下雨了呢。”她又问:“冷吗?” “不冷。”他答完后接着说:“你吃糖的声音,很轻。” 她愣了一下,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被你发现啦。松子糖,我爸自己熬的,甜而不腻,就是有点粘牙。”她从布围裙另一个口袋里摸索了一下,还真又摸出一颗用透明糯米纸包着的糖来,“最后一颗了,给你。” 他用那只提着早餐的手接,霎时听见她说:“你这提的是豆浆吗?”她从透明塑料袋里看出现磨豆浆杯子的形状了。 “是啊,还有生煎包。我在店里买早餐的时候碰到哥和嫂子了,他们也在吃早餐,本来想买三份回来的,结果哥说老两口吃完早餐了,你还没起床。” “谁说我没起床的!哥居然诬陷我。”她这话一说出口,立马又缩了缩脖子,“好吧,要不是被那群小孩子的吼叫声吵醒,我立志今天要睡个懒觉的。” 他冲着她傻乐,“先把早餐吃完,要是还困的话就上楼再睡一会,反正现在还没到店铺营业的时间。”他掀开油纸以及一次性筷子的包装,“还热乎的。” 她熟练地用筷子夹出来一个生煎包,咬了一口,吸一口里面鲜美的汤汁,再连皮带肉一起入口,“好香啊。” 他笑着说:“你吃什么都是香喷喷的。”好奇怪,他没有食欲的时候,也会被她带动着吃起来,不管吃什么都觉得好美味。 她加了一团肉馅送进他嘴里,“那是。”然后重新坐回矮凳上,狼吞虎咽地享受着美食。 他缓慢地、小心地剥开了那颗松子糖的糯米纸,凭着声音和触觉,将浅琥珀色的糖块放进了嘴里。他微微低下头,慢慢咀嚼着,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且安静。 她边吃边仰头看着他的脸部轮廓,嗅着空气里弥漫的淡淡潮气。 “电影。”他忽然开口,声音融进越下越大的雨里,“最后那段音乐,是钢琴和大提琴合奏的,琴键落下的时候,像极了雨滴敲在深潭里,大提琴的声音漫上来……就像现在河水涨起来的感觉。” 她怔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么清楚,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方式去“听”一部电影,并将它与眼前的现实联结起来。她回忆起他那句“有点像”,心里某个地方又开始变得无比柔软。 “你说得对。就是那种感觉……很满,又很安静。”她停顿了一下,老实交代道:“我形容不出来了,否则学生时代的语文课代表肯定轮到我当了。” 他摸了摸她毛茸茸的头发,纵容道:“就该你来当。” 她喝着豆浆,又给他喝了两口,“说起这个,前几天我刷微信的朋友圈,看到一条十分震惊的官宣。” 他问:“谁的官宣?” “高中的语文课代表,和数学课代表订婚了。我还记得当时他们两个都太过强势,经常吵架,而且有一次一人拿着簸箕,一人拿着扫帚,差点干起来了呢。”她的语速很快,脸上夹杂着一些惊讶的小表情。 他搜肠刮肚道:“毕业后的第二年还是第三年来着,数学课代表那天喝多了酒,那时他哭着说和女朋友一直分分合合,没个定数,没想到现在两人订婚了啊。” “真的太神奇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是啊。”他咽下糖,舌尖抵了抵上颚,倏然说:“很甜。”不知是在说糖,还是在说他俩走在一起,亦或是其它。 她无声地笑了,意有所指地加重道:“确实是很甜,我天天都会吃它。” 夜里无声浸润一切的春雨,已经悄然落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并且,会一直滋润下去。 刚从隔壁回来并走进灶间的康女士听到这句话,调侃道:“不管哪阵风吹进我们家糖水店,都会甜滋滋冒油。” 虞映棠蓦然红了耳根,迅速岔开话题道:“你手里端着的是什么呀?” “你爱吃的田螺,隔壁阿姨给我的。她的儿子包了块池塘,人工养殖的田螺会拿去市场上卖,可赚钱了。”康女士将盆里的水倒掉一部分,再拧开水龙头换上新的,反复冲洗了好几遍。 虞映棠凑前去看,顺便拿起一颗田螺仔细端详:“壳很干净诶,都不见外面的附着物了。”她记得小时候去田里捞过,那时候老脏了,要放在家里用清水先养一段时间才行。 裴叙年伸手摸了一下,皱起眉头说:“个头挺大的,不会是福寿螺吧?” “当然不是,田螺的尾巴尖尖的,福寿螺的尾巴短短的,很好认的。”康女士在田里和河里摸过很多,她从小就贪玩,又爱瞎琢磨外形和口味的不同之处,算比较有经验的。 “我来我来。”虞映棠忙不迭端走不锈钢盆里的田螺,“早煮早享受!”她已经迫不及待想吃了。 康女士见裴叙年跟在自家女儿身后,便不跟上去凑合了,转身去了店堂续上新的原木抽纸。 敞亮的光线透过厨房的老式木格窗,斜斜地铺在灶台上,将不锈钢盆里堆叠的田螺照得亮晶晶的。 “我们开始吧。”虞映棠的声音放得轻软,像是怕惊扰了这满盆亟待处理的小客人。空气里是水汽、河鲜的微腥,还有身边裴叙年身上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气息。这气息一向让她心里踏实。 她搬来两个小矮凳,与他并排坐在水槽边。先是从盆里捞出一把田螺,“哗啦”一声放进旁边一个干净的空盆里,清水没过。 “第一步,得把尾巴剪掉,这样既方便入味,吃的时候也容易吸出来。”她说着,拿起一把厨房专用的小钳子,捏住一颗田螺,在尾部那尖尖的螺旋顶端,熟练地“咔嚓”剪下小小一截,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他简短地“嗯”了一声,“还有没有小钳子了?” “没啦。”她将剪好的田螺放在他手边的一个白瓷碗里,那里已经铺了一层清水,“你来帮我检查,好不好?”她侧过头看他,他的眼睛映射着细碎的揉弦,没有焦点,却沉静而专注。 他伸出手,触到冰凉的瓷碗边缘,然后小心地探入水中,摸索到那颗刚刚做过“手术”的田螺。他的手指修长,指腹轻轻抚过田螺壳的纹理,最后停留在尾部。那里原本尖锐的螺旋顶端,现在是一个平整微湿的小小截面,略微有点硌手。 “剪得很干净。”他低声说,嘴角有浅浅的笑意,“我记得你以前说把尾巴尖剪掉,就像给它们开了扇小门。” “对呀,酱汁的味道就能从这扇门钻进去,把里面的肉喂得饱饱的。”她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小钳子开合的声音响亮而有节奏。她的动作又十分麻利,每剪完一颗,都会顺手在水里轻轻晃一下,冲掉可能残留的微小碎片,再放到他手边的碗里。 他则一颗一颗接过,用触觉仔细确认剪口的平整度,再分门别类地放入另一个更大的准备烹调的盆中。偶尔,他的指尖会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一掠而过,两人都心照不宣地顿了顿,又继续手里的活计。 她时不时会瞄一下那盆逐渐增多的、处理好的田螺,属实心情愉悦。两人没有多余的话,但这种沉默并不空洞,反而被一种充盈的默契填满。 他虽然看不见,但触觉异常敏锐,有时她剪得快了,放下的田螺稍稍歪斜,他会快速拨正;有时她指尖沾了水,在瓷碗边留下一点湿痕,他也能察觉到,顺手用抹布试去。 “小时候,我最怕这个步骤了。”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回忆的柔软,“总觉得剪尾巴很麻烦,还怕剪到手。我奶奶就说,做事要有头有尾,田螺的尾处理好了,后面的头才会好。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静静地听着,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颗田螺光滑的壳,“有头有尾……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比如……”他顿了顿,“比如认识你。” “你怎么突然这么肉麻了。”她的心尖像是被羽毛缓缓搔了一下,剪田螺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没接话,只是抿唇笑了笑,耳根的地方微微发热。 所有的田螺都剪好了尾巴,在清水中养着,接下来是更繁琐的清洗。她往盆里加了几勺盐,又滴了几滴香油,“这样能让它们把肚子里的泥沙吐得更干净。”她解释着,用手在盆里悠悠地搅动。 他也伸出手,学着她的样子,手掌在水中划着圈。水波荡漾,田螺随着水流滚动,壳与壳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声音。他的手掌很大,动作却轻柔,仿佛不是在清洗食材,犹如在安抚一群安静的生命。 他霎时问:“它们在水里,会不会觉得像是在坐船?” “坐船?”她想了想,看着水中沉浮的田螺,“嗯……也许吧,一场从池塘到厨房的短途旅行。” “那我们现在是它们的摆渡人,还是……最后的审判官?”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调皮。 她“噗嗤”笑出声,“当然是摆渡人!把它们从一种状态,渡到另一种更美味、更能让人开心的状态,这可是功德无量。” 清洗了几遍,水渐渐清澈。她沥干水,将田螺倒入一个篓子里控着,紧接着便是烹饪的重头戏。灶火“嘭”地一声燃起,蓝黄色的火苗舔着漆黑的锅底。 她往锅里倒入适量的菜籽油,油热后,抓一把拍松的姜块、几段葱白扔进去,爆香。“滋啦”一声,浓郁的香气瞬间炸开,充满了整个厨房。 他仰起头,鼻翼翕动,“是姜和葱的味道。” “鼻子真灵。”她笑着,将控干水的田螺“哗啦”一声全部倾入锅中。更大的响声传来,是田螺壳与热油铁锅碰撞的交响。她快速翻炒,让每一颗田螺都均匀地裹上油光。接着,烹入料酒,浓烈的料酒蒸腾而起,随即被食材吸收。加入生抽、少许老抽上色,一点糖提鲜。 最后,是康女士特意叮嘱过的“秘密武器”——一勺自家晒的黄豆酱,和几颗干辣椒。酱香、辣味与先前的姜葱气息融合,演化成一种诱人的醇厚香味。 “现在要加水焖煮了。”她倒入足够的开水,水面刚好没过田螺。她盖上锅盖,调成中小火,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锅盖边缘闷闷地传出来。 等待的间隙,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锅里持续的沸腾声。她洗了手,擦 干,走到他身边。他仍坐在矮凳上,面向着灶台的方向,在听着锅里食物的变化。她挨着他坐下,肩膀轻轻碰着他的肩膀。 他说:“好像快好了。” “你怎么知道?” “声音变了。”他侧耳倾听:“刚才的水声比较急,现在变得缓和了,汤汁应该收浓了……而且,香味也更浓了,不再是飘着的,是沉在锅底的那种厚实的香。” 她惊讶地看着他,迅速起身,小心翼翼地揭开锅盖。果然,汤汁已经收得浓郁粘稠,咕嘟着细小的气泡,香气扑面而来,是那种足以唤醒所有味蕾的、扎实的鲜香。她撒上一把切得细细的葱花,一点香菜末,用锅铲最后翻炒两下,熄火。 “裴大厨,你的听音辨味可以出师了。”她由衷地赞叹,用筷子夹起一颗,轻轻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尝尝看,小心烫啊。” 他低了低头,就着她的手,精准地含住田螺。他先是吸了一口——因为尾巴被剪掉,几乎没费什么力气,紧实弹牙的螺肉便滑入口中。他细细咀嚼着,脸上绽放一个无比满足的笑容,那笑容点亮了他整张脸。 他直白地夸奖道:“非常好吃,比我以前在店里吃过的,都要好吃。” 她自己也尝了一颗,咸鲜香辣,滋味层层递进,最后是田螺肉本身那一点清甜的余味。确实很好,可让她心里涨满的,是整个制作的过程。 他们搬了张小小的四方桌,相对而坐。一盆田螺置于最中间,紧挨着一碟茉莉香糕和一碟龙井白玉卷。她吃得专注,不时发出满足的吸气声。他动作稍慢,但同样认真,用筷子或手指摸索着田螺的位置,找到剪口,然后准确地吸食。偶尔有吸不出来的,她会自然地拿过来,用牙签帮他挑出,再放回他碗里。 虞父从楼上下来时拍拍大腿,控诉道:“哟哟哟,煮好了怎么不叫我。”康女士上楼与他一同将洗好的床单被罩拿出去晒,顺便聊起了池塘养殖田螺的事。 虞映棠发出一声类似于笑的急促短声:“还有好多呢,够得一家人吃。” 虞父开玩笑道:“这一盆都不够你一个人吃。” 虞映棠听后,不以为意道:“我哪有这么能吃!” 话音刚落,虞唯牵着谷依絮进来了,他张望道:“煮的田螺吗?我闻到味道了。” “是啊。”虞映棠忙不迭往牙签筒里倒着新的牙签,“你们快来吃,真的超级好吃。” 谷依絮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我刚补完智齿,吃不了这么辣的东西。” “没事儿,等恢复好了,我再特意给你爆炒一盆。”虞映棠边说边拍着谷依絮的后背,温馨地抚慰她能看不能吃的哀愁。 裴叙年徐徐道来:“饮食还是要清淡一点,让伤口慢慢愈合。”他上大学那会儿拔过一颗智齿,当时作息不太规律,第二天起来脸直接肿成猪头了。 “放心,我会监视她的。”虞唯的目光像生了根,牢牢锁定在谷依絮身上,连一秒钟的偏移都没有。 谷依絮睨了他一眼,撅起嘴巴坐在他的斜对面,反正就是不想看正在吃田螺的他。 虞映棠瞬间开始作怪,寻乐地调侃自家哥哥:“哥,你怎么能光明正大地欺负嫂子!” “我可没有。”虞唯将手中捏住的田螺扫了扫底部的汤汁,天真无邪地吃了一口。 谷依絮快步跑过去趴在他的后背上,抢他手里的田螺,“你也不准吃!你也不准吃!” 虞唯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手一歪,那颗裹满红油、汤汁欲滴的田螺“啪嗒”一声掉回了盆子里。他也没恼,反而顺势向后靠了靠,稳稳接住了趴在他背上闹腾的谷依絮,嘴角噙着一丝拿她没办法的笑意。 “好、好,我不吃。”他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沾染的油星,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某个刚拔完牙的人自己吃不了,就看不得别人吃,这是什么道理?” “这叫同甘共苦!”谷依絮难得的理不直气也壮,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对着眼前这盆色泽诱人的田螺皱鼻子,闷声说:“看着太馋了……你得陪我一起馋。” 虞映棠看得津津有味,咬着牙签的尖端,眼睛笑得弯成了月牙儿:“嫂子,你这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用得妙啊!哥,你就从了吧,不然今晚有人要睡不着觉,净想着田螺味儿了。” 谷依絮踢着皮球说:“我都是跟你学的。” “我冤枉啊。”虞映棠猛地一拍大腿,随即把手高高举起,手掌摊开,仿佛要把天给托起来。 裴叙年听着这热闹的一幕,摇头轻笑,又想起了自己拔牙后的惨状,温声补充道:“嫂子说得对,刺激性的食物确实影响恢复。哥,你就忍几天,等她好了,想炒多少盆都行。”他这话既是对虞唯说的,也像是在安抚谷依絮那点因为忌口而生出的小脾气。 虞唯侧过头,几乎能感受到谷依絮呼在他颈侧温热却带着点委屈的气息。他抬手,用干净的手背轻轻碰了碰她没拔牙的那边脸颊,动作温柔得与方才天真无邪吃田螺的样子判若两人,“听到了?裴医生都发话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亲昵,“现在放过这盆田螺,等你能吃了,我给你做独家秘制的,保证比这个还香,好不好?” 谷依絮被他哄得心里那点不平衡散了大半,但还是故意“哼”了一声,从他背上滑下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不过这次,她没再刻意避开他的方向,只是拿起虞父端过来的水杯,小口小口喝着温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虞唯擦得干干净净的手,又快速移开。 虞映棠见状,接上了虞唯刚刚的话:“阿年今天又是当裴大厨,又是当裴医生的,真是忙得不可开交啊。还有啊,哥,你确定你炒的田螺比我的还香吗?” 康女士这时候走进厨房,轻轻地点了下虞映棠的后脑勺:“两兄妹又开始争谁煮的更好吃了。” 虞父挥了挥手道:“习惯就好。” 40. 车厘子 立夏到来,天气开始逐渐变暖。 店里坐满了人,空气里浮动着细碎的交谈声和勺子轻碰碗壁的脆响。几乎每张桌上,都有一盏剔透的玻璃碗,里面是颤巍巍、凝着初夏气息的茶冻——青绿与奶白层层晕染,宛如将整个江南的烟雨与晴空都封存其中。 这正是糖水店里近期的招牌:青提茉莉奶冻。 虞映棠正站在操作台后,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的动作有点独特的韵味,不疾不徐,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制作甜品,而是在完成一件静默的艺术品。 此刻,她抬眼一看,指针指向下午五点。她拍了下虞唯的胳膊,“哥,这份点单你做吧,刚好我给阿年弄一份青提茉莉奶冻。” 虞唯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亚麻围裙,调侃似的睨她一眼:“阿年是你最重要的客人呗。”他嘴上虽这么说,但停了手里的活儿,凑前去看手写单的内容。 她嘚瑟的眼神往往充满一丝狡黠,“那是。”然后取出一只小砂铫,放入上好的茉莉花茶叶,注入八十五度的山泉水。她不用沸水,怕烫出茶的涩味。水流细缓,茶叶在壶中舒展、沉浮,馥郁的茉莉香气便随着水汽袅袅升起。 他舀起提前泡发的紫糯米,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外面来了两位很庄严的顾客。” 她好奇地问:“什么样子的?”将泡好的茶汤过滤,得到一壶澄澈金黄的茶底。 他那时正在收拾桌上的碗,恰巧听见了几句对话,“有一个是刑警队长,处理了一个棘手的案件,说西装男太贪了,为了骗保连亲爹都敢杀。可惜监控只拍到老人自己摔下楼梯,够不上谋杀。” “好家伙,这么惨,儿子连亲爹都敢杀。”她十分震惊地继续问:“那这个弑父者有没有被抓捕?” 他走到冰柜前,取出椰浆,吸了一口气:“虽然很狡猾,但还是被刑警队长捉拿归案了。”他又不禁感慨道:“每个走进我们店里的人,都是听了某段故事,或者想找一点甜头,才坐下来的。” “刑警队长……”她若有所思地重复,目光落在小银勺上,想起昨晚窝在房间里看的那部欧美电影的画面:“你说,那个老人摔下去之前,最后尝到的味道,会是什么呢?” 虞唯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端起托盘,冥思苦想道:“也许很苦,也许……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虞映棠望着他走向店堂的背影,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所以我做的糖水,至少得让人记住一点清甜,一点花香。哪怕只是很短的一会儿。” 缓和情绪过后,她取出一小包白凉粉,并与少量细砂糖在干燥的碗中混合均匀,这样可以防止粉末遇水结块。尔后将混合好的粉末缓缓倒入微烫的茉莉茶汤中,一边倒入,一边用长柄木勺朝着同一个方向轻柔而持续地搅拌。 她的眼神专注,直到粉末完全溶解,茶汤呈现出一种微微粘稠的光泽。随即,她将这一锅融合了花韵与植物胶质的液体,小心地倒入那只准备好的玻璃罐中,约占容器的三分之二。 此时,结完帐的康女士掀开竹帘走了进来,“新来的客人点了两份海带绿豆沙。”她见虞映棠在冰柜的冷藏区捣鼓刚放进去的玻璃罐,立马戴起黑色的干净手套操作泡煮好的绿豆,“今天要给年仔做青提茉莉奶冻吗?” 虞映棠直起身子,满面春风道:“是嘞,我在给茶汤凝固成弹嫩的冻体。”海带绿豆汤的做法很简单,她快速加入康女士的行列,不到十五分钟就搞定了。 康女士关了火,笑着打趣道:“你这真不愧是中国速度。” “我急着处理青提呢。”她将青提一颗颗洗净,用一根细竹签巧妙地从底部穿过,轻松去除了果核,保持了果肉的完整。 “你啊你。”康女士不自觉提高了声音,趁她不注意先拍了一下她的背部。 虞映棠茫然地“啊”了一声,扭头瞧见虞唯也进来了,朝他委屈控诉:“哥,康女士想谋害我。” 康女士双手叉腰,轻笑开口:“我就应该往你嘴里塞一把青提,正好堵住你污蔑我的嘴。” 虞唯见惯了她俩随时打闹的状态,在一旁弯着眼睛不停地笑,紧接着将两碗海带绿豆汤整齐地放进托盘,稳妥地端起来拿去顾客享用。 虞映棠一边控制不住地笑一边将青提对半切开,露出晶莹的果肉,散发出类似玫瑰与奶油的复合香气。 约莫半小时后,她取出玻璃罐。茉莉茶汤已完全凝固,成了淡琥珀色的冻体,用手指轻触,冰凉又略带柔软地晃动。她将处理好的青提果肉,沿着罐壁轻轻摆入,一部分嵌入茶冻表面,一部分悬在其中,很有立体感。 康女士从冰柜里取出鲜牛奶,帮她从罐子边缘注入:“这是最后一步了,还好我们家不喜欢用厚重的奶油或甜腻的奶精。”每次到达制作的最后一步,她的内心会涌升一股满足感。 虞映棠突然搬了张高凳子坐着吐槽:“上学那会儿,学校门口有一家糖水店,五分钟不到就做好了,我当时一吃就知道加了甜腻的奶精。”她又不想说过于难听的话,吭吭哧哧补充:“反正就是不太好吃。” “自己家的你倒是吃不腻,上个学跟个窜天猴似的,动不动就买个高铁票回来扒拉两口。”乳白的牛奶遇到阻力,沿着茶冻与青提的缝隙蜿蜒而下,慢慢渗透、浸润,最终在茶冻上方形成一条宁静的奶河,形成清晰又交融的分层。简直是完美的步骤。康女士盖上密封盖,动作轻柔地放进编织手提包里。 虞映棠从凳子上跳起来搂住康女士的脖子,唇角微扬道:“感谢康女士的慷慨助力,我坐着歇了好一会,现在精气神回来了。” “快去吧,看到年仔后你又开始像窗台那只叽叽喳喳的笨鸟。”康女士不仅催促她快点去,还嫌弃她平日里的话太密。 “哪里笨啦?”虞映棠跺跺脚,用邪恶的眼神睨康女士一眼,“可恶,明明是可爱的麻雀,你瞧不起谁呢。” 康女士坐在她坐过的那张高凳子上,搞怪地辩解道:“我没指名道姓,你可别对号入座。” 虞映棠被她的话逗笑了,掀开竹帘时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做了个我会监视你的举动,憨憨的,软软的,像极了性情活泼喧闹的麻雀。 穿过店堂时,嘈杂声继续着,人们讨论着天气、工作、日常话题。走在路上的虞映棠犹如一阵风,心里盘算着一会要和裴叙年讲那个瘆人的案件。 老式房的两扇门是敞开的,巷子里由热转凉的温度不急不缓地涌入。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厨房的水声潺潺。 裴叙年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一池清水与鲜红欲滴的车厘子间穿梭,动作轻柔又仔细。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问了句:“你来了?” 虞映棠“嗯”了一声,倚在门框边看着,没再出声。刚才因听闻弑父惨案而紧绷的心绪,奇异地被这寻常又静谧的画面抚平了。 她终于开口:“车厘子很贵诶,你居然买了这么多。” 他头也没抬,故意拖着腔调说:“我知道,但现在并不觉得贵。”随即将一颗洗好的车厘子举到她眼前,那鲜艳的红色衬得他的指尖愈发白皙,“我可是记得某人对这幸运的红色没什么抵抗力。” 她的脸微微热了一下。是了,她曾跟他提过,觉得车厘子那样喜庆的红色象征红火和幸运,两眼一观便觉得心情好。 “没想到你还记得。”她小声嘟囔,很自然地一口咬住他举着的车厘子。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果然是她最喜欢的那个品种。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到腥的猫。 他伸手,轻轻擦过她的唇角:“沾到水了。”他察觉到手上逐渐滑落的水珠不见了。她越过他,从他刚洗好的果篮里拈起一颗,又放进嘴里。 他关掉水龙头,用干净的棉布妥帖地吸干车厘子表面的水分,然后将果篮推到她面前,“这些你可以现在吃,剩下的我帮你装盒,带回去家里吃。” 裴叙年没说出口的是,洗得那么认真,不仅是知道她爱吃,更因为之前看过那些因为清洗不当或食用过量引发肠胃不适的新闻。他得确保她吃进嘴里的每一颗,都是最干净、最安全的。 她看着晶莹剔透的果篮,又看看他:“你是怕我嘴馋全部吃光,然后引发肠胃不舒服吧。” “哟,看来你还是知道哪些东西不能过量食用呢。”他忽然低声说,手里的动作没停。 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小下去:“肯定健康比吃重要呐。”她凑近了些,那股子压下去的寒意又冒了上来:“刚才在灶间的时候,哥说店里来了两个刑警,聊的案子……是儿子杀亲爹,就为了骗保。说是伪装成意外摔下 楼梯,监控拍不到直接证据,但最后还是被查出来了。” 他怔愣了片刻,恍然大悟道:“你说这个啊,我知道这个案件。” 她震惊地“啊”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侧脸在窗格投下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沉静,半晌才说:“我妈昨晚下班回来告诉我的,逝者是守亭的阿公。” “天塌了,这都谁和谁啊,阿公的儿子是医生,医生是治病救人的啊。”她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阿公有两个儿子,不是那位当医生的大儿子干的。”他交代听到的后续内容:“刑警队长布了个局,利用那西装男贪得无厌又想拿到巨额保险金的心态,伪装成能帮他加速流程的内部人员。西装男上钩了,在约定地点交手续费时,被埋伏的队员人赃并获。审讯时心理防线崩塌,就全招了。” “太意外了吧,还发生在我们的周边。人心怎么能坏到这个地步,那可是亲爹啊。”她说着,下意识抱了抱胳膊,仿佛巷子里的凉意更重了。 “人心里的贪念,有时候比鬼都可怕。”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打开玻璃罐,清冽的茉莉花香混着极浅的苦涩味飘散出来,倏然冲淡了方才话题带来的凝重。他深吸了口气,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道:“这次的茶汤,冰糖比例调低了?” “就你舌头灵。”她撇撇嘴,那点惋惜和不安被熟悉的斗嘴冲散:“天热起来了,糖水底味太甜容易齁,抢了青提的鲜。我多泡了半小时的茉莉,把花香提上来压一压。” 他认可地点点头:“真不愧是你。” 她侧过头看他,又拿起一颗车厘子,放在他唇边,看他张嘴含住,酸甜的滋味让他微微眯了下眼。 紧接着,虞映棠见裴叙年将青提茉莉奶冻吃了一半,又扭头瞧见放在老榆木桌上的购入的新杂志,立马脑海中浮现阿公的脸庞,忍不住问:“你就不觉得……心里发毛吗?” 他抬起头,踌躇了好一会儿,用宽慰的语气说:“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把手头的事情做好。”他用下巴指了指玻璃罐中的糖水:“比如让它顺顺当当地凝成冻,比如把青提剥得干干净净。所以现在不要心里发毛和害怕,好吗?” 她听着他温缓的语调,心头的寒意像是被阳光晒化的薄冰,一点点消融开来。她的目光落在他沾着些许奶冻的嘴角,轻轻应了一声:“嗯。”身体不自觉地朝他那边靠了靠,肩膀碰到他的手臂,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暖意。 待他将糖水吃完,她继续说着自觉过于啰嗦的话:“你说的对。把手头的事做好……比如。”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软,带着一丝刻意的甜:“比如明天,我想去阿奶家看看她。阿公走了,坐在轮椅上腿脚不便的她,肯定很想有人陪着说说话,吃点甜甜的东西。”尽管她们没见过面,可心生怜悯的她,会感到同情和心疼。 在他犹豫之际,她睫毛忽闪忽闪地望向他,里面盛满了柔软的期冀和一点点撒娇的意味:“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们带点糖水去,就带这个青提茉莉奶冻。这个新花样,她肯定喜欢,而且我奶奶牙口不好也能吃得下。我们……我们一起去看阿奶,就像平常去看长辈一样,好不好嘛?” 他好似在等着她的下一顿输入,故意拖着不讲话。 她的手指绕着他的衣角,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密,仿佛化开的蜜糖,丝丝缕缕地缠绕过去:“有你陪着,我就不怕了。我们可以和阿奶讲讲报刊亭的事,讲讲糖水店今天来了多少客人……就,就像一家人那样,坐一会儿。你说,这样是不是……比一个人躺着瞎想要好得多?” 他的嘴角一直噙着笑意,十分受用这番直白又充满依赖的邀请。半晌,他清了清嗓子,应允道:“我肯定会陪着你去的。”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将黏在他脸上观察细微表情的目光移开,犹如小猫的粉爪一样捶了下他的胸膛:“你真讨厌。”触到他结实的胸膛,竟然有些发疼。她下意识皱眉,反而被他一把攥住手腕,拉进怀里,耳边是他低沉的笑声:“怎么,舍不得用力?” 她活动了一下拳头,“还不是怕你太硬了伤到我,等我穿上护具再来收拾你。” 他捏一捏她的脸颊,顺手将她的碎发挽在耳后,纵容道:“随时恭候。” 41. 温情 天空是淡淡的灰色,夹杂着一丝澄澈的蓝。 虞映棠刚卡好头盔的卡扣,门口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余韵蜿蜒流淌。她抬头一看,是裴叙年提前过来了,惊讶道:“我不是说过去家里接你嘛,怎么不等等我呀?” 他悠悠地开口:“巷子的路比较窄,而且中间还要拐两个弯,我过来会方便些。” 她轻挑着眉,跑过去看着他的眼睛,双手叉着腰说:“几个意思,几个意思,我骑车的技术可是很不错的。” “我知道。”他语气轻快地飘了三个笃定的字。 她轻轻拽住了他的胳膊,小声道:“暂且饶你一命。”刚想走,结果拍了下脑门,“忘记你的头盔了,这玩意可一定要戴,可以保护脑袋。”紧接着她懒得再上楼拿,直接去柜台上拿了虞唯的那个头盔,再提上准备好的几罐糖水,朝灶间喊道:“哥,我拿了你的头盔,我和阿年去之前守报刊亭的阿公家。” 虞唯昨晚知晓了这一概况,吩咐道:“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嘞。”她招招手,返回去给裴叙年戴好头盔,再从手提包里掏出车钥匙,转着圈说:“走吧,我们骑电动车摇摇晃晃过去。” 她将糖水全部挂在挂钩上,拍了拍车后座说:“阿年,上来吧。” 他收起盲杖伞,长腿跨了过去,双手轻轻扶着她的腰侧。电动车启动时,一阵温润的风立刻包裹了他,像浸透了这个月份阳光的河水。 起初是模糊的方言交谈、自行车铃的叮铃,然后车子一转,评弹的琵琶声犹如一缕丝线,从某个敞开的窗扉里飘出,缠绕在耳际,又迅速被风吹散。 她说了句:“坐稳咯。”他顿时感到车身微微前倾,驶上了一座小桥。桥面的石板接缝带来有节奏的震动,与此同时,一股充沛的水汽混合着水生植物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他知道,桥下是那条熟悉的河道。 下桥,转入另一条小巷。喧闹陡然退去,世界被一种静谧的嗡鸣充满。忽然,一股极其甜美浓郁的香气袭来,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是栀子花香。”他看不见那丛花是否开在谁家的院墙边,但他能想象到,厚重的绿叶间,那些洁白的花朵正在午后的光线里膨胀、绽放。 她描述道:“是的,种在院墙旁边,紧挨着墙根绽放。”她不敢多看,急忙把目光放回到路上。 他什么也看不见,却又看见了许多。她的发丝偶尔被风吹起,拂过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每一次转弯,她身体重心的微妙变化,通过他扶在她腰侧的手掌传来,那是比视觉更可靠的导航。 十分钟后,虞映棠将电动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的后门处。她收起两个人的头盔,一个放进尾箱,一个挂在挂钩上,处置妥当。 裴叙年去拿她手里提着的糖水,袋子发出连续的摩擦声:“这个我来拿。”她手臂使出来的力量放松了,牵着他的手往大门的方向走。 大门是敞开的,可瞧见院子里养的绣球花。簇拥成团的蓝紫色在阴凉处如静谧的湖泊,墙根向阳的粉白色则灿烂得有些无畏,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她还没踏进去,就看到上次骑自行车那位老爷爷提着个篮子走出来,惊讶道:“爷爷,你怎么今天也来了?” 老爷爷近期的眼睛变得有些模糊,扎莫看了两眼,确认道:“小虞姑娘。”他顿了顿,补充应答:“我和我老伴一起过来看看她的姐姐。” 虞映棠疑惑地皱起眉头:“姐姐?” 老爷爷凑前说:“是啊,她们在里面坐着,你俩怎么想着过来啊?” “就是出了这么不好的事情,我们想来看看阿奶。”虞映棠思索片刻,抿抿唇说:“而且之前阿公转报刊亭给阿年的时候,依旧接受更低的价格,我们已经十分感激了。” 老爷爷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拍了拍裴叙年的,“你俩都是有良心的好孩子啊。她们两个都在一楼左边的房间里,我出去买点姜和酱油,你们先进去吧。” “好的,外出时注意安全啊。”虞映棠看着他迈动的步子有些迟缓,内心不免担忧。 他回头笑着说:“放心吧,我身体还好着呢。”随即比了个快进去的动作。 虞映棠点点头,与裴叙年走到一楼左边的房间时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里面的光线略微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药膏味,家具老旧但整洁。 阿奶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另一位老奶奶坐在她身旁的凳子上,正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着话。两人的进入打断了低语,阿奶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不知来者是谁。 老奶奶以为是做笔录登记的警察,待看清是虞映棠,黯淡的眼中才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小虞姑娘……你怎么过来这里了?” 虞映棠立刻上前,蹲在轮椅旁:“我和阿年一起来看看阿奶,好巧啊,咱们也碰上面了。” 老奶奶垂眸思考半瞬,看向裴叙年时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了,是我姐夫把报刊亭转给你口中说的阿年,是他吗?听我老伴说你有个男朋友,也是他吧?” 裴叙年温和道:“是我,我是糖糖的男朋友。” “哎呦,你们俩看着好登对啊。”老奶奶又对着阿奶说:“姐,这姑娘我之前和你说过,她和她的哥哥还有朋友们帮过我。有个朋友是个医生,可厉害了。” 阿奶轻微地点了点头,握住虞映棠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渣渣默默道:“好孩子,你们都是善良的人,好人会有好报的。”随即用布满皱纹的手紧紧捂住双眼,试图压抑住泪水,声音沙哑而虚弱:“不像我家的小儿子,都怪我没把他教好,没赚够钱给他用,起了重的贪念,杀死了如此宠他的父亲。” 没过几秒,阿奶捶打着自己的两条腿,彻底绷不住了:“都怪我,都怪我。”老奶奶最先抓住她的手,映着泪光道:“不怪你,都是命运。你的命里要走这条路,只是时间的前后问题,而且你从小到大都在好好教育他,是他自己不懂事,做了个恶人,你不要责怪自身。” 虞映棠弓起身子扯了两张放在床柜上的纸巾,帮阿奶擦着流出来的眼泪,拍了拍她的背部,后面索性整个人拥上去拢住她,这个动作维持了十几秒。 虞映棠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知道,此刻任何轻飘飘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阿奶的痛苦根源,不仅在于丧父之痛,更在于“子弑父”这人伦悲剧所带来的毁灭式打击。作为母亲,她将罪责归咎于自己的教育和贫穷,这痛苦是双重的、深入骨髓的。 因此,虞映棠不打算将安慰停留在表面的“别哭了”,她提前在网上搜查过关于这方面的案件素材,学会了必须尝试去松动那份沉重如山的“母亲的自责”,并给予一个超越眼前绝望的、微小但坚实的支点。她轻轻握住阿奶仍在颤抖的手,用清晰而温柔,带着一丝哽咽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说:“阿奶,你听我说。” “第一,错不在您,更不在钱上。”她直视着阿奶泪眼模糊的双眼,仿佛要将这句话钉进老人的心里:“您说没教好,没赚够钱。可阿公和您,把儿子养大成人,给了他健全的身体,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贪念就像野草,不是因为土壤不够肥沃才长出来,而是种子自己坏了。” 这番话,旨在将教育失败和经济原罪的归因从阿奶身上剥离。 “第二,阿公对您的爱,从来没有后悔过,现在也一定不希望您这样折磨自己。”虞映棠的语气变得更轻,更缓,带着回忆的暖意:“我们虽然认识阿公的时间不长,就我家阿年途中与他见过几面,他会来报刊亭转转。有次我也在,看到他提起您时,眼睛都是亮亮的呢。” 她停顿了片刻,继续补充:“阿公现在,最放心不下的肯定是您。您要是天天以泪洗面,责怪自己,他在那边,怎么会安心呢?” 她在裴叙年的书里也感受过这种沉重的冲击,就像他接受了父亲的离世,接受了因意外导致的失明,但她知道,他的内心或许并没有真正的拧开过。因为等忽然有人提及时,他下意识的隐形不安是骗不了人的。 只要是个人,都会产生恐惧心理,可这并不会影响一边害怕一边勇敢地往前走。 老奶奶跟着肯定道:“对啊,小虞姑娘条条都在理呢。”娘家那边只有姐姐这一个亲人了,只想让她能够听进去,好好活下去。 “我还有第三条呢。”虞映棠故作自我找补道:“这也是最后一条了,你们可不要嫌弃我话多啊。”这可是她昨晚熬了个大夜学的,不过大部分都融合了她自身的看法。 裴叙年忙不迭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的虎口处按了两下——我在。 阿奶终于露出一点点笑意,真诚地摇摇头:“不会的。” 老奶奶也跟着附和:“肯定不会嫌弃你话多,我还巴不得你能多说点呢,不然这房间里你都不知道有多安静。更何况我一老太太,又没有文化,根本说不出这些有道理的话来。” “奶奶,这也太抬举我啦。”虞映棠不自觉地咬紧嘴唇,眉宇里的紧锁和眼底的波动却无法掩饰,用开玩笑来缓和场面的压抑:“我真是鸭梨山大啊!” 裴叙年接住她的情绪:“鸭梨只有手掌般大小,来,我们把它一口一口慢慢吃掉。” 虞映棠的小压力好似找到了突破口,她端起他张开的手,啃咬了一口只有聪明的人才能看见的鸭梨,评价道:“美味极了。” 老奶奶和阿奶互视一眼,脸上的笑容同时像两朵并肩的菊花开始绽放,纯属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虞映棠清了清嗓子:“第三,阿奶,您看,这屋里屋外,还有人记挂着您呢。”她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旁边的裴叙年,又看向老奶奶,再瞄了一眼门的方向,最后回到阿奶脸上:“您的妹妹和妹夫过来看您,陪您说话。阿年和我,受了阿公一点恩惠,就总想着能为您做点什么。还有您和阿公的大儿子,他心里肯定也是记挂着这个家,记挂着您的。您身边还有这么多愿意围着您、给您疏导心情、添点暖的人。您不是一个人,您还有我们。” 最后,虞映棠将阿奶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用近乎耳语的声音,给出了一个最简单、也最具体的行动指引:“阿奶,今天我们不求别的。您就允许自己,为了这些还围着您的人,稍微……稍微好过那么一点点,可以吗?比如,把糖水喝完,让它甜一甜您苦了太久的心。比如,让我给您揉揉腿,让身上松快些。咱们今天,就先做这两件小事,好不好?” 她没有要求阿奶迅速走出悲伤,人尽皆知那是不可能的。 说完这些,她可能自己也眼眶通红,但她努力对着阿奶挤出一个带着泪光的、鼓励的微笑。 阿奶抬起头,十分动容道:“小姑娘,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真的很感激你这么用心对待我这个快踏入半个棺材的老人。” “阿奶,没事的。”虞映棠很高兴可以帮助到别人,她转身接过裴叙年手里提着的袋子,“我能不能去厨房拿两个碗啊?” 老奶奶边走边说:“我去就行。”很快,她便按照人头拿来了四个碗。 虞映棠笑着打趣说:“奶奶,真是机智啊。小时候我妈让我去拿两个蒜,我就真拿两个,去地里摘两个辣椒,我也真摘两个辣椒,现在想想就很想笑。” 老奶奶把嘴角扯得很高:“跟我家女儿小时候一模一样,她也这么干,我揪着她的耳朵问下次还敢不敢了,结果她下次还敢。” 虞映棠一边用碗盛出青提茉莉奶冻,一边用温和的语气说着:“喝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这个动作自然不刻意,是晚辈朴实的关怀。 老奶奶将奶冻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包子铺的周姑娘说你家是开糖水店的,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虞映棠用纸巾擦拭着指尖上沾到的奶冻,眯着眼睛笑道:“当然啦。” 阿奶端着碗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平稳下来。她低头慢慢啜饮,沉默了片刻,才低 声说:“老头子……以前也喜欢我做的糖水。”这句话瞬间将所有人的情绪拉回到对阿公的怀念中。 接着,虞映棠很自然地注意到阿奶不自觉地揉了揉膝盖,轻声询问:“阿奶,腿又疼了吗?我帮您揉揉吧?”在得到默许后,她蹲下身,手法娴熟地帮阿奶按摩小腿和膝盖,“这样的力度可以吗?” “完全可以。”阿奶露出逐渐放松的叹息以及微微舒展的眉头。 裴叙年通过声音和气氛的微妙变化,感知到这温情的一幕。他安静地站在一旁,又要与虞映棠挨得很近,姿态流露出专注的倾听和陪伴。 在揉腿的间隙,谈话自然展开。阿奶会提到阿公生前的点滴,而老奶奶会提到自家老伴与阿公之间年轻时的趣事,冲淡一些眼前的哀伤。 虞映棠则再次表达对阿公低价转让报刊亭的感激,说阿年现在很用心在经营。这时,阿奶虔心地回应:“是啊,老头子前段时间总念叨,说接手的盲眼小伙子不容易……我那个大儿子,学医的,倒是忙,前几天回来了一趟,又匆匆走了,说是医院有急事。对了,他就是在眼科医院……” 裴叙年原本安静的身影微微一动。虞映棠的眼睛亮了起来,按摩的手也稍稍停顿。她迅速看了一眼他,然后转向阿奶,语气带着克制的急切:“阿奶,您是说您的大儿子是眼科医生?” “是啊,当了很多年了。”阿奶满心满眼都是欣慰,有这么一个得体又上进的儿子。 虞映棠充当起了一名小家长,简要说明了裴叙年因意外失明的情况,并询问是否有机会请这位医生看看。 阿奶显然是很愿意帮忙的,当场就让妹妹打电话给自家儿子。电话沟通后,得知他现在恰好在附近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可以中途抽空回家一趟。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虞映棠贴近阿奶的耳朵轻声问道:“改怎么称呼您的儿子呀?” 阿奶拍了拍她的手臂,示意她不要紧张:“他叫苏复晞,年龄比你大一些,你叫苏医生就可以。” 虞映棠扭头对着裴叙年喃喃道:“名字和职业好搭配。” 裴叙年略微期待地吐了两个字:“确实。” 苏复晞的形象干练,全身上下带着医生的温和与严谨。在简单地寒暄以及对父亲的怀念致意后,他迅速进入工作状态。 “有多久没去医院检查了?” 裴叙年点了一下盲杖伞,沉吟片刻,抬头局促道:“当初主治医师在确认失明的状态,并基于现有的医疗手段几乎没有复明的可能,我就没再去医院查过眼睛了。” 苏复晞的表情没有透露出彻底的悲观,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模式:“来,我先看看现在什么状况。”随即使用手电筒观察瞳孔对光的反射情形,除此之外,还询问了裴叙年当年受伤的具体情况、时间、治疗史,让他描述眼前的光感、形状感知等。 检查的过程中,虞映棠的眉头不自觉地紧锁,眼底泛着不安又期待的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动弹。 苏复晞收起工具,用清晰而稳重的语气说:“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复杂,但并非完全没有探查的空间,视神经的损伤和血块压迫需要更精密的设备来评估。我目前参与的一个课题组,正在研究针对类似情况的神经再生联合疗法,还处于临床前阶段,但有了些积极的苗头。” 他的话没有给出立即复明的承诺,却像在黑暗不朽的房间里推开了一扇窗,透进了实实在在的光。 “太好了!”虞映棠的眸中涌出来伴有期待的熊熊烈火,下意识地握紧裴叙年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我们看见那条裂缝了,等撕开了,就可以重见光明。” 她忙不迭掏出手机,望向苏复晞,恳求地询问:“可以添加您的联系方式吗?”哪怕只有一点点渺茫的机会,她也要努力抓住。 “可以啊。”苏复晞点开自己的二维码名片,方便她识别添加信息。待加成功后,他郑重地对着裴叙年说:“我会把你的情况一一记下。”紧接着他的目光移至虞映棠脸上:“一旦有适合的临床观察机会,或者治疗方案有更明确的进展,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请保持希望,也保持目前的良好状态。” 虞映棠和裴叙年异口同声地说:“会的。” 苏复晞的电话铃声响了,他快速按了静音,然后朝着阿奶的方向说:“妈,我会议上还有事没处理完,等晚上回来再与你聊聊。” 阿奶招了招让他离开的手势,“你快去吧,我没啥大事,不用担心我。” 苏复晞微微颔首后匆匆离去,房间里好似留下了截然不同的空气。 老爷爷这时买完姜和酱油回来了,进来房间后说:“我刚刚好像看到小苏回来了,那辆车是他的车牌号来着。”他喊阿公叫老苏,喊他儿子叫小苏,怪有梗的。 虞映棠反应快,肯定道:“是苏医生,他刚刚帮阿年检查了一下眼睛。” 老爷爷欲言又止,缓冲一下再问:“那有没有解决方案?” “苏医生说有机会的,等有了具体的进展之后,会通知我们的。”虞映棠满心满眼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自然说起话来的语调无比激动。 老爷爷连连感慨万千,“都是缘分,我还真开始信命了。” 阿奶握住虞映棠的手,又看向裴叙年,眼中有了泪光,这不仅仅是悲伤,还有欣慰和祝福:“老头子……要是知道,他转出去的报刊亭,迎来了这样的缘分,能帮到阿年,他一定很高兴。” 环环相扣。命运以它难以渗透的方式,将善意与伤痛编织在一起。然而此刻,虞映棠心中并无这般复杂的计议。她帮助一个人,动机纯粹得像孩子护住一只跌落的雏鸟——没有权衡利弊,没有后果计较,仅仅因为它需要帮助这个事实本身,就构成了全部理由。 对她来说,善良不是投资,都是一种直觉,是看见伤口便想覆盖,听见哭泣便想静默陪伴的本能。 真是十分凑巧啊。 42. 果香 清晨,太阳探出了小小的脑袋,从东方一点点向上爬升。 虞映棠一大早便骑着电动车载裴叙年来庄若茜家送莲子百合糕,还没进门,直愣愣瞧见院墙处延伸出金灿灿的枇杷。她停下车,回头说:“阿年,茜茜家的枇杷树一如既往地给力,结了许多,又大又黄的。” 裴叙年跳下车,望向那个记忆中的位置,闻到了枇杷的清香味,“我们一会去摘点来尝尝。” 她点头如捣蒜,“可以可以。”随即拔了车钥匙,挽着他的手臂激动地朝院子里走。 庄若茜正在门口给小宝宝换纸尿裤,她动作不娴熟地用湿纸巾在给他的屁股擦拭干净,抬头瞧见他俩走过来时拉开小宝宝的裤子给他们看:“他屁股上有块黑色的胎记,就是有点丑。” 虞映棠被她的嫌弃眼神逗笑了,“哪里丑了,像极了一只燕子的翅膀。” 庄奶奶这时端着一盆换好的热水出来,笑着说:“她天天都扒拉小元宝屁股上的这块胎记来看,时不时要吐槽两句。”小元宝是庄爷爷给小宝宝取的乳名,主要是因为这个名字寓意吉祥,象征着财富和好运。 “谁还不是个颜控啊!”庄若茜悠然自得地说。 庄奶奶回击道:“你出门不穿裤子啊。” 庄若茜不服输道:“他未来的老婆能看见呢。” 这话一出,虞映棠忽然侧过头,靠在裴叙年身上笑得肩膀都在不停地颤动。 庄若茜瞥见裴叙年手里提着的东西,好奇道:“你俩带来啥好吃的?” 虞映棠止住笑,回应道:“康女士一大早做好的莲子百合糕。” 庄若茜的眼睛都在闪闪发亮:“真别说,阿姨做的这个糕点最好吃了。” 虞映棠自动接过庄若茜递过来的小元宝,感受着这个柔软又小巧的小生命,“好可爱啊,现在大了几个月,还是那么可爱。”她把怀里的孩子向裴叙年贴近,“你摸摸,软软的。” 裴叙年刚伸手,小元宝就抓住他右手的食指部分,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他笑了。” 庄若茜边吃莲子百合糕边说:“是啊,他老爱笑了。每次早上刚睡醒,他就在我旁边笑啊笑的。” 虞映棠能想象到那个画面,立刻跟着笑得花枝乱颤。她的余光瞄到那棵枇杷树,转身发现下面的大部分摘光了,只留了人手够不到的高度,“天呐,你们怎么不摘树顶部分的枇杷呀,上面能晒到更多太阳,积累的糖分自然更多,口感也更甜。” 庄若茜慢条斯理地说:“爬不上去啊,这树种下去的时候我妈还不到三岁,我爷爷用一颗吃剩的枇杷籽长起来的。”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没那个耐心道:“反正很多很多年了。” 虞映棠兴高采烈道:“我要上去摘。”她小时候特别会爬树,李子树桃子树梧桐树通通都不在话下,手脚灵活得跟那个小泼猴差不多。 裴叙年拉着她的胳膊说:“你今天穿的裙子,不方便上去。你给我指引方向,我爬上去摘。” “不行,那多危险,摔下来可疼了。”虞映棠灵机一动,“我知道了,我们可以自己做一个摘枇杷的神器。” 他问:“什么神器?” “等着吧。”她扭头问庄若茜:“茜茜,家里有没有长杆子和空的矿泉水瓶?” “有啊,墙角那个蛇皮袋装的就是喝完的塑料瓶。”庄若茜喊着在厨房和面的庄奶奶,“奶奶,家里那个弄蜘蛛网的长杆子放哪去了?” 庄奶奶的手粘上絮状的面粉,指着狗窝的方向说:“靠在二锅头睡觉时紧挨的那面墙。”过了两三秒后问:“看见没有?” 庄若茜笑逐颜开道:“拿到了。”二锅头被她轻轻踢了后背一脚,迷迷糊糊地直起四条腿,大摇大摆地往院子里四处走动。 虞映棠眼尖,在客厅的柜子上看到一只大头笔,取下来对着瓶身靠近底部的位置画了个三角形,再用剪刀剪下来,“我来给你们露一手。” 庄若茜从裴叙年手里接过小元宝,凑近去看虞映棠的操作动作,调侃道:“哪学的呢?以前你可逮着树薅,可不会做这种自制摘果神器哈。” “当然是我最聪明啦。”虞映棠只见邻居阿伯做过一次,很快便记下来了。 裴叙年伸手摸了摸,已经大概知道瓶子剪过后的模样,他说道:“糖糖,你把长杆子递给我,我来把它塞进去。” “好啊。”虞映棠将瓶子和长杆子一起递给他。 他握着长杆子,察觉到杆头与瓶口的差距不大,没用几秒就塞进去了,还拔不下来的那种:“刚刚好。” 虞映棠也试着往外拔,衔接处十分紧紧地贴合,“刚好,省去用胶布给它缠好的时间了。”她拉着他的手臂,语调里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走走走,摘枇杷去。” 他的唇角微扬,点了点头。 风从院子的东南角吹来,带着一丝清甜微涩的果香,混着初夏草木被阳光晒过的气息。 虞映棠举着长杆子,发现自己的高度不够,回头说:“可恶,我的身高还差一些。”她踮起脚又再试了一次,依旧颗粒无收。 庄若茜将小元宝抱稳了些,腾出一只手,扶了下虞映棠向后退的肘弯:“初中是长高的关键时刻,结果你天天上体育课不是说肚子痛就是头痛,每节体育课都想着偷懒,这下摘枇杷都困难了吧。” “你来。”虞映棠作势要去抱小元宝,却被她耍赖挡住了,“我不也才比你高一丢丢,就不伤害你了。” 裴叙年打小习惯了她俩的相处模式,不是在互爱的路上就是在互损的途中,着实有点可爱。他往前踏了两步,伸出手说:“给我吧。” 虞映棠转交给他,又去摸了摸小元宝的脸颊,小脸儿一碰就变得红通通了。 裴叙年抬起手臂,将自制的摘果神器——那个顶端嵌着剪成三角开口的塑料瓶的长杆缓缓探向前方。他没有急于胡乱挥舞,反而是先让杆头轻轻碰触到最近的枝叶。细碎的摩擦声传来,他停住,手腕微转,调整角度,让瓶口的三角形开口对准了声音来源略上方的位置。 庄若茜在一旁看得屏住了呼吸。只见裴叙年手腕忽然灵巧地向上一送,尔后手腕带着小臂做了一个旋转回拉的细微动作。 “咔哒”一声轻响,一个圆润的物体顺着塑料瓶内壁滑落,滚到了瓶底。 “成了!”虞映棠惊喜地低呼,凑近去看。瓶子底部,果然躺着一颗个头不小的枇杷,果皮是漂亮的橙黄色。 裴叙年将长杆收回,动作平稳。虞映棠伸手从瓶子里取出那颗枇杷,果柄齐整地断在三角缺口处,“阿年,你是怎么知道那里有果子?还一下就摘到了?”她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把枇杷放在他空着的左手里,让他享受一下胜利的果实。 他用指尖感受着枇杷光滑微凉的果皮,以及那沉甸甸的饱满触感,简单地说:“风。”紧接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一些:“果子所在的地方,枝叶晃动的声音和只有叶子地方的声音,有一点点不同。更沉,更闷一点。而且,熟透的果子,香气也更浓一些,顺着风来的方向,能分辨出大概的高度。”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专注力与对周遭环境极致的感知力,让虞映棠和庄若茜都怔了怔。这并非视力缺失带来的“代偿”,是他主动选择与世界建立起的另一种更深刻、更精微的连 接。 半晌,裴叙年的动作愈发熟练。他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笃定。长杆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轻点,时而斜探,精准又高效。那“咔哒”、“咔哒”的果实落入瓶中的声音,成了院子里最悦耳的节奏。 虞映棠起初还跟着指指点点,后来便完全成了快乐的收集者,忙着将裴叙年“钓”下来的枇杷一颗颗接住,放进庄奶奶拿出来的竹篮里。篮底很快铺满了一层金黄,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偶尔,裴叙年会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然后对虞映棠说:“糖糖,左前方,大概……比你头顶高一个手掌的位置,那里应该有几颗挨得比较近的。” 虞映棠踮脚望去,果然在浓密的绿叶间发现了几颗散落的果子,惊喜道:“真的有!你比我们看得还清楚!” “有了靠山就是不一样昂,连说话都充满了底气。”庄若茜给小元宝换了个抱姿,让他的眼睛望着摘枇杷的方向。 虞映棠回头,眉毛俏皮地上下跳动,裂开嘴笑着说:“那当然啦。” 太阳渐渐升高,给院子渡上一层温柔的金边。竹篮里的枇杷已经堆成了小山丘。二锅头不知何时踱步过来,在裴叙年脚边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差不多了。”他收回长杆,指腹能感觉到塑料瓶身因为承重微微变形,“再摘的话,庄奶奶该说我们贪心了。” 虞映棠看着满篮的果实,蹲身挑了个最大的,剥开果皮,一整个放进嘴里。“扑哧”一声,果肉被咬开,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很甜诶,感觉比以前更好吃了。” “爷爷会定期修剪病虫枝和交叉枝,保持树冠通风透光,还会加入一些农家肥。”庄若茜今年吃第一颗枇杷的时候也问过这句话,还是庄奶奶告诉她的,庄爷爷十分宠爱这棵陪伴多年的树。 “怪不得呢。”虞映棠又拿了一颗,剥开果皮后塞进裴叙年嘴里,“尝尝。”待他咀嚼了几下后,歪头问:“是不是比以前更甜了?” 他点点头,“汁水也很充足。” 虞映棠提起篮子,开玩笑说:“我要把这一篮子枇杷拿到菜市场去卖,能赚不少呢。” 庄若茜“啧”了两声,睨了她一眼:“你舍得吗?” “不舍得。”虞映棠眼底的笑意,像温温的蜂蜜水,暖得恰到好处。 庄奶奶刚从客厅拿了几个新的盘子,瞧见篮子满当当后问:“丫头,还要不要新的篮子?” 虞映棠的嘴角情不自禁弯起:“奶奶,不用了,我们摘的枇杷够吃了。” “不是说要摘去菜市场卖嘛。”庄奶奶眺望着枇杷树的顶端,指着说:“上面还有挺多的,你们可以全部摘完,现在挺多人会买枇杷用来做枇杷膏。而且你可以带回店里,做枇杷糖水喝。” 虞映棠看了一眼裴叙年,“那多不意思啊,现在都摘了这么多了。” “你们不摘的话,它们会烂在树上。这黄橙橙的小玩意长在这么高的位置,我和老头子也不能飞上去摘啊。”庄奶奶落落大方地催促道:“都摘下来带回去吧,里面还有好几个空的竹编篮子可以用。” 虞映棠笑着拍了拍裴叙年的肩膀,“交给你了。” 庄若茜搬来个小板凳坐着,小元宝就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小棠,记得给你家阿年发工资,不然人家的手臂都要举废了。” 裴叙年笑着扭头回应:“放心吧,我这相当于在健身,练练我的肱二头肌。” 虞映棠朝着庄若茜耍赖皮说:“听到没,是他自己要练手臂的,不是我强迫的喔。” 庄若茜故意嫌弃地吐出四个字:“打情骂俏。” 43. 失控感 凌霄花橙红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攀在粉墙黛瓦上,每一簇都在毫无保留地热烈盛开,从西往东到底,贯彻了整条巷子。 虞映棠正戴着黑色的手套剥荔枝,一颗一颗晶莹剔透的新鲜果肉滚入盆中,再用筷子从果蒂处轻轻一戳去核,都是用来封存在小罐子里,做成荔枝罐头。 盐水浸泡荔枝肉时,她将洗净的耐热玻璃罐放进沸水中煮了五分钟,再烫了下盖子消毒,然后晾干备用。 谷依絮的手臂上挽着好几件各有特色的衣服,走到灶间问:“小棠,给你看看我从市场上带回来的衣服。”她一件一件扯开来让虞映棠看,“相中哪一件了?” 虞映棠把泡好的荔枝肉放入糖水中,抬眸盯着她手中的那件裙子看,“嫂子,我喜欢这条碎花吊带裙。” 谷依絮低头看了看,“我也感觉这件很适合你。”她又拿了另外件娃娃领短袖,“还有这个上衣也适合你,都给你留着,其它的两件刚好给我堂妹穿。” 虞映棠煮了大约一分钟,见荔枝全部浮起时关了火,问:“她从杭州来苏州了吗?” 谷依絮的思绪沉浸在大伯一家遇难凄凉的境地,沉吟片刻后低沉道:“没呢,过两天我和你哥去杭州看望大伯,到时候带过去。” “好的。”虞映棠没有多问,她知道嫂子不太愿意聊大家族的糗事,会在脑海里时刻提醒自己不要说错话。她自然地岔开话题道:“巷子里的凌霄花开得跟瀑布似的。” “昨天傍晚我和你哥一起去跑步,刚好有朵凌霄花落在他头上。”谷依絮的心跳加快,露出一个温柔而迷人的微笑。 虞映棠看向她的脸庞,大大咧咧地揭穿道:“哟哟哟,嫂子,你的脸红了,害羞了吧。” 话音刚落,虞父拿着虞映棠放在收银台上的手机进来,边接听边说:“好的,你先别着急。”他递过来亮着屏幕的手机,上面显示阿年的备注,她问:“咋了这是?” 虞父匆匆忙忙回复:“你先接。” 虞映棠忙不迭将手机贴在耳朵上,“阿年,怎么了?” 裴叙年喑哑的声音从听筒里清晰传来:“你能不能过来一趟?我妈从昨晚开始便一直高烧不退,现在怀疑她吐出来的东西有血丝,脸色是蜡黄的,可是我看不见。” 虞映棠知道,他不会轻而易举说“我看不见”这四个字,是心急如焚的迫切感驱使着他无法上前帮忙的无助。她刚转身想走,结果不小心碰倒了装好荔枝果肉的玻璃罐子,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碎片穿插进操作台的底部缝隙里。 虞父和谷依絮赶紧走上前,前后一致道:“你快去吧,我来处理。” 虞映棠着急忙慌地点点头,胡乱地将手机塞进白色的直筒裤后袋里,卡哇伊的手机链条全部露了出来。她赶到裴叙年家时,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餐桌上瘫着几个药瓶、一只打翻的体温计,还有一条拧得半干的毛巾,歪歪扭扭搭在瘸了只脚的凳子上。 “阿年,我到了。”她快步走进童姨的卧室。 裴叙年正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包退烧药。他听见她的声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微微塌下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昨晚……是隔壁王叔帮忙,才把我妈弄上床的。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着她喘,听着她咳,却连扶她一把都做不到。” 虞映棠心里一酸。她能想象到那个画面——裴叙年摩挲着去敲邻居的门,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恳求。王叔帮忙把人安顿好之后,他又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去厨房烧水、找药、拧毛巾。 他看不见水烧开了没有,只能用手背悬在壶口试探蒸汽的温度;他看不见药片的剂量,只能一粒一粒数着包装上的盲文标记;他看不见毛巾有没有拧干,只能凭感觉反复折叠、按压,再摸索着敷上母亲的额头。 这种痛苦的根源,不是感官缺失,而是有力使不出的失控感和被隔绝在共担责任之外的孤独感,比任何生理疼痛都尖锐。 “你昨夜一宿没睡吧?”虞映棠走到他身边,轻轻接过他手里的药包,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得吓人。 裴叙年没回答,只是偏过头,那双失焦的眼睛努力朝着她的方向:“你帮我看看,我妈吐出来的东西,到底有没有血?”他依稀记得有次带团进山,有位已过花甲之年的阿姨也进了团,那时因海拔和自身病情的原由她突然发热,呕血不止,当场去世。 虞映棠俯下身,仔细查看床边的垃圾桶。纸巾上确实有暗红色的痕迹,她心里一紧,但声音尽量平稳:“有一点血丝,不过不多。脸色确实不好,蜡黄蜡黄的。”她凑在童姨耳边喊了几声,没什么反应,焦急万分道:“不能再拖了,得去医院。” 她掏出手机打了虞唯的电话,让他把车开到巷口,顺便过来帮忙背童姨,一起前往医院。 裴叙年站了起来,“你让哥在巷口等我们就行,我背我妈过去,这样更节省时间。” 她执拗地拉住他的手臂,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把退烧药按剂量掰好,递到他手里:“你先把这个吃了,你脸色比童姨还差。一晚上没睡的话腿脚都会发软,这样背人的话也存在风险,我们还是等哥过来,好吗?”她见他犹豫,于是按住他发颤的手,再次确认道:“哥很快就会过来的。” 他仰头把药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低声说:“我听你的。” 她蹲下身,把他散落在地上的药瓶一支支捡起来,重新码好。她瞧见床头柜上还有一碟切好的姜片,大概是他想给母亲煮姜糖水用的,平时的切工还不错,这次却因紧张切得厚薄不一,歪歪扭扭地摊在碟子里。 果然,情绪会极具影响行动力。 她眼眶一热,把那碟姜片端进厨房,开了火。 锅里的水很快沸腾起来,姜味混着红糖的甜香弥漫开来。虞映棠站在灶台前,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裴叙年还坐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紧紧攥着童姨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床沿上,指尖轻轻敲着,像是在数着时间。 她把姜糖水端到卧室时,虞唯进来了。她求救般喊道:“哥,你来啦。” 闻言,裴叙年立马站了起来,像抓住了一个屋檐的支点,又略带愧疚道:“哥,现在店里肯定很忙吧。” 虞唯凑前看了看童姨的状况,扭头说:“这叫什么话,家里有爸妈帮忙看着,不打紧的,而且童姨现在生病了,带她去医院才是最要紧的。”他弯腰喊了童姨几声,她瞬间哼哼了两句后传来微弱的呼吸声,看起来很脆弱,隐隐约约看见胸脯在微微起伏,证明还活着。 虞唯忙不迭扶起童姨,感受到她身体的滚烫和虚弱,抬头说:“不能再拖了,我们赶紧去医院。”他用一只手托住童姨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盖,将她整个人抱起。童姨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让他心里一阵酸楚。从小到大,她给予了自己与妹妹许多如同自身孩子的照顾,爱是相互的。 虞映棠急急忙忙将手中的姜糖水递了过去,吩咐道:“阿年,先把这个喝了。” 裴叙年二话不说,火急火燎地直直咽下,将喝空的碗放在床头柜上,“先去吧,这个等我回来再洗。”他摸索着跟在虞唯后面,一只手紧紧攥着童姨垂下来的衣角,连盲杖伞都没有拿。 虞映棠跑过去牵住裴叙年的手,抚慰道: “别紧张,我和哥都在这里呢,童姨会没事的。”他点了点头,心中的不安确实垫了张纸托住。 上车后,虞映棠坐在后排,让童姨以舒适的姿势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偏头看了看窗外,乌云密布,貌似快要下雨了,嘴里念叨着:“可千万不要下雨啊。” 虞唯启动车子,加快了行驶的速度。当再路过一条十字路口时,灯变绿了,他惊讶道:“今天好巧,都是绿灯。” 虞映棠的嗓子发干,清了清嗓子才回话:“我心里一直在默念绿灯绿灯绿灯,还真实现了。” “不愧是开过光的嘴,连没说出口的话都灵验了。”虞唯从后视镜里察觉到她眼神里的惶恐,用轻松的语气去缓和她的状态。 裴叙年坐在副驾驶的位置,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修长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也察觉到她低落的情绪,稳住阵脚说:“跟着你,一路都会畅通无阻。” “阿年。”虞映棠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童姨生病……可能跟我带来的那碗枇杷糖水有关。” 裴叙年猛地转过头,那双失焦的眼睛直直地朝向她。 “昨天下午我去你家,特意给童姨带了一碗枇杷糖水,是早上熬的。”虞映棠的声音越来越低:“苏州这几天又闷又湿,枇杷糖水性温,童姨脾胃本来就虚,夏天湿气重的时候吃这个,容易把热毒闷在身体里发不出来。我……我应该想到的。” 她想起昨天下午,童姨还笑着说“映棠有心了”,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当时她还觉得高兴,现在想来,那碗糖水就像一颗埋在身体里的火种,借着潮湿闷热的夏夜,慢慢烧了起来。 裴叙年沉默了很久,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然后他开口,力度很轻:“你也是好心。我妈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换季就容易出问题,不怪你。” 他说得平静,但虞映棠听得出他声音里压着的疲惫和自责。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却还是远远不够。 虞唯找停车位停好车后,边松安全带边说:“到了。” 虞映棠望了一眼窗外,乌云还在密布,有几只蜻蜓低低地飞过,暂时没有下雨。虞唯打开车门,将童姨照样抱起。她肩膀一空,回过神,赶紧跟着下车。 急诊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医生问诊时,虞映棠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包括那碗枇杷糖水。戴着白色口罩的医生点点头,温和道:“苏州这段时间梅雨季,湿气重,病人本身有内热,再吃温补的东西,确实容易诱发高热。不过问题不大,先退烧,再调理脾胃,观察两天。” 裴叙年站在病床边,听着医生的话,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他侧过头,朝虞映棠的方向说:“你帮我看看,点滴滴得顺不顺?” 医生以为在叫自己,于是本能地走过去,轻轻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位置:“现在可以了,她年纪上来了,输液速度过快或过慢都可能影响治疗效果,切勿自行调节。” “放心吧,我们不会的。”虞映棠礼貌地对医生露出笑容,看见桌面上的一次性杯子后拿起来问道:“这边有接热水的地方吗?” 医生拿着插在口袋里的黑笔,边在本子上写东西边说:“有的,你出门后向左拐,对面就是免费接水的地方。” 虞映棠瞄向门外,有个护士正推着车经过,她回应道:“好的。” 医生临走前再次说明,指着呼叫铃说:“要是病人的点滴快打完了或者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按这个,值班医生和护士会随时过来。” 裴叙年默默勾了下唇,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哑的话:“好的,麻烦您了。” 虞映棠抬眸挤出一个笑容,跟着说了一句:“谢谢医生。” 44. 餐食 免费接水的地方在护士站旁,是人流交汇点。空气中混杂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有人带来的泡面香气,以及茶叶的苦涩味道。 虞映棠正在排队,瞧见一个小女孩不小心将端在手心处的泡面桶给打翻了,惨遭她的家人一顿毒打。 中年妇女颐气指使地戳着她的脑门,怒火攻心道:“叫你拿个泡面都拿不稳,手残废了啊。” “妈,对不起,我是不小心的。”小女孩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一颤一颤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就是强忍着不肯掉下来。 “我从小到大都是怎么教你的,这桶面花了我四块五,你躺在床上的爸爸都吃不上这一桶面。”中年妇女边吃边捶了她背上好几拳,都能听到那个闷闷的声响。 虞映棠看不下去了,一腔热血想去帮眼前这个小女孩,谁料被排在后面的老奶奶给拉住了,她做了个不要过去的手势。过了两分钟后,中年妇女扯着小女孩走了。老奶奶这才轻声地告知:“你刚刚还好没去帮那个小女孩,不然她妈妈就要讹上你了。” 虞映棠惶恐地“啊”了一声,低头问:“那个阿姨怎么还用小孩子去讹人呢?” 老奶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继续说:“她的丈夫在工地上干重活,结果那个水泥板压下来弄伤了一条腿,到了截肢的地步。家里的钱全拿出来治病了,还借了很多钱,后面她就经常带孩子来医院,不是真看病,是来碰运气的。” 虞映棠没想通,茫然问:“她要怎么讹人啊?” 老奶奶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专挑那些看起来心软、面善的人,让孩子故意打翻东西或者摔一跤,然后上去索赔。你要是刚才过去帮忙,她就能说你把孩子吓着了、碰着了,少说也得让你赔个几百块。” 虞映棠听完,心里一阵发凉。她回头望了望走廊尽头那对母女消失的方向,小女孩瘦小的背影还印在她脑海里。她低声细语说:“可那孩子……真的挨打了啊。” “打是真打,苦肉计嘛。”老奶奶摇摇头,“可怜的是孩子,可你要是真上了当,那钱也落不到孩子手里。这世道,可怜人也有可恨之处,可恨人也有可怜之处。她丈夫截了肢,家里断了收入,她一个人貌似是拉扯两个孩子,走投无路了才会出此下策。” 虞映棠沉默了一会儿,盯着地面的瓷砖缝隙发呆。随即,老奶奶碰了碰她的衣角说:“姑娘,到你接水了。”她立马转身上前接水,往回走的时候顺便对着老奶奶道了个谢。 经过护士站时,她看见刚才那个小女孩又出现了。这次是一个人,蹲在走廊拐角的墙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眼睛红红的,却一声不吭。 虞映棠犹豫了一下,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小女孩抬起头,警惕地往后缩了缩。 “别怕,我不帮你,也不问你妈妈的事。”虞映棠顺带问了一嘴:“你饿不饿?” 小女孩抿着嘴,摇了摇头,但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你稍微等我一下。”虞映棠转身朝急诊室走,由于速度有点快,一次性杯中的水洒落几滴流在虎口处。她从放在凳子上的斜挎包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再翻了翻,没找出别的吃的,于是叹了口气。 坐在对面凳子上的虞唯盯着她捏住的饼干,疑惑问:“饿了吗?”他站起身继续说:“我去下面买点吃的上来。” 虞映棠拉住他的手臂,又扭头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童姨,催促道:“哥,你先回店里吧,等下我怕爸妈忙不过来,这里有我和阿年守着呢。” 裴叙年紧跟着说:“是啊,哥,你先回店里吧。” 虞唯的眉头紧蹙,仿佛在和自己激烈斗争。虞映棠扯了扯他的衣角,用了另一种形式说:“你还得监督嫂子喝完中药呢,不然她又该只喝一半了。” 虞唯动了动唇,垂下嘴角说:“好,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虞映棠朝他打了个响指,软软糯糯道:“知道啦。”他前脚刚走,她猛然吐出两个字:“遭了。”还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有没有离开,未与裴叙年说明原由,径直跑出去了。 小女孩依旧蹲在墙根处,捂着自己的肚子,跌着嘴巴。 虞映棠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压缩饼干放在她手边:“吃块饼干吧。” 小女孩还了回去,摆摆手说:“我不饿。” 虞映棠又递了过去,包住她粗糙的小手说:“拿着吧,不算施舍,就当是……姐姐请你帮忙试吃一下,看看这个牌子的饼干好不好吃。” 小女孩怔怔地看着虞映棠的眼睛,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姐。”然后飞快地把饼干塞进口袋里,站起身疾步跑开了。 虞映棠望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会让她想起周睨,以前是不是也是这样不堪地活着。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再次转身往急诊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听见里面传来童姨虚弱的声音:“映棠,你回来了?” 她换上崭新的笑容,跃过去握住童姨的手,“童姨,你醒啦。刚去接了杯热水,还碰见一个挺有意思的小女孩。”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没有提那个中年妇女的事,也没有提那桶打翻的泡面。有些故事,对那些身心薄弱的人说出来显得太沉,不如让它烂在肚子里,化为乌有吧。 虞映棠捏了捏童姨的手心,再捏了捏她的大腿,扭头问:“身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童姨本想摇头,哪知头部有些过于昏昏沉沉,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动弹,眯着眼睛细声说:“想喝点水。” 虞映棠没立即给她递水,反而从抽屉里找出一包棉签说:“我先给你擦擦嘴唇,不然等下裂掉的死皮会吞进去。”她拿棉签蘸了点温水,润了润童姨干裂的嘴唇,整个人看上去稍微有点活力了。 裴叙年的手扶着床栏,缓慢摸至床头蓝色柜子的最上层,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虞映棠回头问:“你在找什么呢?” 他微微侧着身子,应答道:“看看有没有吸管。”在病床上,有吸管的话可以更方便一些,虚弱的病人可以不用那么用力地爬起来喝水。 虞映棠掀开铺在上面的一张护理垫,刚好压着一根瑞幸的吸管,她惊讶地说:“找到了。”她举正吸管略带好奇道:“好神奇啊,不知道是不是哪个病人或者家属落下一根瑞幸的吸管。” 他出于安全考虑,问了一嘴:“是不是新的?没拆封那种。” 虞映棠“嗯”了一声,拆开包装后插入一次性杯中。对比之下吸管有点长,看上去有些滑稽。她将吸管贴近童姨的嘴巴,“童姨,来,喝点温温的水。” 童姨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含住吸管小口小口地啜着温水,直接平躺着就能完成这个动作。她喝完水后,用另一只没打点滴的手捂住虞映棠的手腕说:“有你在真好。” 虞映棠自责道:“害,哪能呢,还是因为喝了我做的枇杷糖水才生病的。” 童姨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傻孩子,那糖水甜丝丝的,是我贪嘴喝多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她顿了顿,手指在虞映棠手臂处拍了拍,“再说了,能喝到你亲手熬的枇杷糖水,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我这点小病,躺两天就好了。” 她目光柔和地看着虞映棠,声音虽轻却带着笃定,“你啊,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倒是你,忙前忙后照顾我,别把自己累着了。”说着,她往床边费力挪了挪,腾出一点位置,“你也坐下歇一会儿,看你刘海都有点濡湿了。” 虞映棠撩了撩自己的刘海,坐在童姨身边说:“我还好,不累的。”听她说了这么多话,又接着问:“要不要再喝点水?” 童姨点点头,于是再顺着她递过来的吸管喝了一会水。 半晌,虞映棠听到了脚步声,扭头眺望过去,瞧见虞唯手里提着吃食进来。她惊喜地跳起来,扬高声音问:“哥,你没回家啊?带什么好吃的了?”她认得其中一个包装袋的店铺名字,是一家专门卖炒年糕的老店。 虞唯将东西全部递给她,“现在快下午两点了,先去买了午饭。我给你买了一份炒年糕,饿坏了吧。”他另外给童姨带了一份冬瓜薏米粥,给裴叙年带了一份宫保鸡丁盖浇饭。 “饿死我了。”虞映棠拆开包装袋,摆放在柜子上,侧身问虞唯:“只有三份诶,怎么没有你的啊。” “我随便应付了两口。”虞唯绕了三家店才买到各合口味的吃食,他在等餐食打包的时候买了三个包子,快速咽了下去,提供帮扶的同时也没饿着自己。他见童姨清醒过来后,俯身问:“有没有更好一点?” 童姨握住他的手腕说:“好多了。” 裴叙年站在一旁确认道:“我妈的状态确实更好一些了。”这些可以从她的呼吸声以及说话声中感受到,于是心中可算松了一口气。 刚揭盖的炒年糕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虞映棠拿着筷子翻了翻,年糕片裹着一层亮晶晶的酱汁,混杂翠绿的青菜和红椒丝,以及黄噗噗的鸡蛋,色彩鲜明诱人。她扒拉了两口,还没吃过瘾,又将盖子盖上了。 虞唯瞥了一眼,问:“怎么不吃了?店里的掌勺人还是以前那个老师傅,味道应该没变吧。” “还是那个好吃的味道。”虞映棠拿勺子搅动米白色的粥,冬瓜的翠绿在粥中若隐若现,薏米则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均匀地散落在其中,“这粥熬得很不错诶,看着都怪好吃的,就是对我来说清淡了些。” 裴叙年笑着打趣:“我看你是心里想着要吃炒年糕了。” 虞映棠嘿嘿笑着回应:“你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她紧接着舀了一勺粥递过来童姨的嘴边说:“不过现在还是童姨吃口饭最重要。” 裴叙年往前迈了一小步,伸手去拿勺子:“我来喂我妈喝粥。”他不想让她饿着肚子,也不想她的炒年糕冷掉。 虞唯的唇角隐约弯起弧度,朗声道:“你俩别 把勺子抢来抢去的。”他一把抢过半空中的勺子,用命令的口吻说:“还是我来吧,都给我吃饭去。” 童姨被他们仨逗乐了,笑的时候露出发黄的牙齿,其中有两颗假牙闪烁其中。 虞映棠边吃边问:“哥,监督嫂子喝中药了吗?”她寻思要是没有的话可以现在发条消息或者打个电话提醒嫂子喝,反正最好不要耽搁了。 虞唯带着满心的愉悦说:“她喝完了,我打过视频通话。” 裴叙年将嫩滑多汁的鸡胸肉夹到虞映棠的打包盒中,轻声问:“要不要再倒点饭?” 她眯了眯眼,撒娇卖萌道:“我不要吃饭,我今天要吃炒年糕加你碗里的肉。” 裴叙年二话不说,自己碗里的鸡肉全部夹到她碗里了,全靠感知,巧妙地一块不剩。她又偷偷地夹回了几块,还有沾着酱汁的年糕片和鸡蛋,“你快尝尝我的味道。” 他边咀嚼边点头说:“软糯Q弹,非常开胃。” “是吧。”她继续再分了一部分给他,再歪头夹了两块放进虞唯嘴里,算奖励他的。 裴叙年吃饭的速度很快,童姨的粥喝了三分之一,他就已经空饭碗了。她看了眼吊瓶,一瓶空的还没拿走,思索了一会儿问:“要打几瓶药水?” “医生说一共有三瓶。”虞映棠抬眼一看,“打完现在这半瓶,还有一瓶了。”她话刚说完,立马有个护士走进来,拿下空掉的,换上个新的,嘱咐道:“这半瓶药水快打完的时候记得提前按铃,我会马上过来换新的。” 虞映棠礼貌点点头,“好的。” 护士走后,童姨咽下嘴里的粥,抬了抬扎着针的手说:“我这个流动的速度能不能调快一些。” 虞映棠迅速站起身,一只手端着打包盒,一只拿着筷子的手按住她乱动的手说:“童姨,不行的。” 童姨焦虑的情绪扑上来了,“这里的消毒水味道很重,我闻不惯这个味道。一会打完吊针回家休息吧,我身体现在没有什么问题。” 裴叙年知晓她在依葫芦画瓢进行省钱,还有内疚于他们的照顾,不想耽误他们的工作时间。气性不知怎么的翻涌而上,正准备反驳时被虞映棠截断了。 “童姨,你别急,我这就去问问医生,看您的情况能不能回家休养。” 虞唯也顺势接过话头,“是啊,你先安心把粥喝完,等糖糖和阿年问清楚再说。” 虞映棠拉着裴叙年快步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找到了给童姨治疗过的医生。他简要说明了童姨的焦虑情绪和想回家休息的意愿。 医生沉吟片刻后点了点头,“她的病情没有明显的感染或者并发症迹象,不算严重。如果她实在不愿意住在这观察两天的话,回家休养也是可以的。” 他转身对着虞映棠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喃喃道:“还好没有什么其它的问题。” 她轻快又略带沉重的语气问:“医生,那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啊?要不要喝药之类的?” 医生在电脑上开始操作,“我会开三天的口服药,每天早中晚各一次,不能断。尽量让她卧床休息,不要劳累,也别急着做家务。饮食要清淡,粥和软烂的面条可以吃,辛辣油腻的暂时别碰。” 虞映棠连连点头:“好的,会让她多吃点清淡的东西。” 医生做出了最后的嘱咐:“如果再次出现发烧、腹痛、头晕这些状况,要立刻联系我们或者直接来医院治疗,不能硬撑。” 虞映棠和裴叙年都在认真记下医生的嘱托,依次附和道:“肯定会的。” 待两人拿到药后回到急诊室,童姨正眼巴巴地望着门口。虞映棠的眼底盛满笑意道:“童姨,医生说了,今天打完吊针,观察一下会不会出现不良反应,没有的话就可以回家了。” 童姨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好、好,可以回家休息了。” 裴叙年的情绪也更加缓和了一些,将药袋里的药盒一一拿出来给她看,“这些都是医生开出来的药,用法用量都写在盒上了,中间不能断的。” 童姨保证道:“肯定都会按照要求吃完。” 虞映棠凑过来看了一眼,顺手把药盒按顺序摆好,“童姨,我先帮您把早中晚的药分出来,放在这个小盒子里,您到时候直接拿就行。” 童姨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好、好,我都记下了。真是麻烦你们兄妹了,耽误你们工作……” “童姨,你再说这种话我可要生气了。”虞映棠故作严肃地打断她:“您从小到大对我们这么好,现在您身体不舒服,我们照顾您是应该的。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养病,早点好起来,到时候再给我们做好吃的。”童姨虽然不是所有吃的都做的完美,但有些苏州的招牌菜还是做的很不错的。 虞唯也笑着附和:“对,到时候我可要点名您拿手的红烧排骨。” 童姨被他们逗得破涕为笑,歪头瞥了一眼窗外,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似乎也没那么刺鼻了。 45. 菜园 傍晚时分,娇嫩的粉红色潦草地撒满整片天际,倒映在河面上。零星的几只归鸟的翅膀驮着霞光,掠过有檐角的屋顶。 毫无防备地,一坨温热的液体精准地砸中了虞映棠的额头。她僵硬地伸出手,指尖传来黏糊糊的触感,凑到眼前一看,黑白相间的一滩鸟屎。 她有些茫然地扭头对着裴叙年说:“我刚刚……被鸟屎砸中了?人生第一次,竟然是这种‘天降横财’?” 他刚送童姨回房间休息,此刻正蹲在地上撸猫,闻言抬起头,然后极其自然地掏出纸巾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嗯,是喜鹊屎。” 她擦额头的手一顿:“你怎么知道是喜鹊?” 他斟酌地猜测道:“因为喜鹊喜欢在人类头顶盘旋,尤其是穿得比较鲜艳的目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亮黄色衣服,又好气又好笑:“所以是我自己招来的呗。” “也不算。”他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至少说明你运气不错,被喜鹊选中的人,据说会有好事发生。” 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笑着锁住他的喉,“你说,这算不算一种天降缘分?鸟都看不下去了,非要给我们加点戏。” 他挑眉,“你是说,鸟屎是我们之间的丘比特?” “不然呢。”她歪头笑了笑,“你见过哪个女生被鸟屎砸中后,还能这么淡定地跟你聊天的?”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确认没有残留,“确实没见过。”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所以,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 虞映棠哼起了歌曲的片段:“命中注定不能靠近,爱你的事当做秘密。是抚平,你心中的原因。”紧接着音调完全上来了,唱起了高音部分:“如果世间万物能跨越能相爱,也能成全云与海,忘了离岸多远多危险……”她又将“都看不见”这几个字收回来了。 裴叙年知道还有这四个字,人畜无害地抬头说:“怎么不唱完?” 她“哼”了一声,转动眼珠子胡诌乱扯地找了个借口:“哎呀,一时忘记歌词了。” 他清了清嗓子,拿捏曲调地飙了高音,接上了歌词:“如果世间万物能跨越能相爱,也能成全云与海,忘了离岸多远多危险,都看不见。”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他唱歌了,下意识地鼓着掌,“唱歌这么好听,不去当歌手屈才了哈。” “你太看得起我了。”他的底色始终还是渗透着自卑,只要看不见,自己就没有哪方面是翘楚的。 虞映棠左手搭在柜子上,摸到了一小包用报纸包着的种子,拆开报纸时岔开话题问道:“这报纸里包着的是什么种子啊?” 他回应道:“秋玉米。” 她捏起一粒放在掌心端详:“秋玉米……现在种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他站在她的身侧,虽然眼睛看不见,却精准地面向菜园的方向,“我妈本来说这两天种下去的,秋玉米生长期短,两三个月就能收。” 她抬眸望了望窗外,现在这个点外面的天色还很亮堂,再加上又不热,还有微风拂过,实在是太适合种菜了。她推搡着他移动:“走吧走吧,我们现在出去种。等能收玉米了,刚好可以用来煲排骨汤喝。” 小菜园在后院的东南角,大约十五平米,被童姨打理得井井有条。 虞映棠很少踏入菜园,因为她特别怕蚯蚓和虫子。这还算是她第二次打量这片小天地——靠墙的架子上爬满了豆角藤,绿油油的叶子间垂着细长的豆角;旁边是一畦番茄,红彤彤的果实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 再往这边,就是一片刚翻过的空地,泥土散发着湿润的腥气。 “这地我前两天刚翻过。”裴叙年蹲下身,手指插入泥土,捻了捻,“墒情正好,可以直接播种。” 她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却发现了一个问题,“要挖多深的坑?株距多少?要不要我现在打电话问问康女士?” 他笑了,按住她掏手机的手,声音低沉好听:“你等等,我教你。” 他从墙角摸出一根细竹竿,又拿出一段打了结的绳子,讲得头头是道:“株距三十公分,行距六十公分。你用竹竿量,每量一次就在那个位置挖一个小坑,深度大概两公分,差不多是你食指第一个关节的长度。” 她接过竹竿,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他眼前一片黑暗,居然把这些农活的门道记得这么清楚,甚至提前准备好了量具。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他的指示干活。 第一排,她量好距离,用小铲子挖了五个小坑。他蹲在她旁边,手指轻轻抚过坑的深浅:“再深一点,两公分的样子。”他紧接着补充原由:“玉米种子需要一定的覆土厚度才能扎根。” 她调整了力度,第二个坑就标准多了。他从她手里接过报纸包着的秋玉米种子,捏出两粒,精准地放进坑里:“一坑放两粒,防止有的不发芽。盖土的时候慢慢盖实,不要压太紧。” 虞映棠照做,盖好土后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她抬头看他,他正侧耳听着什么,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问:“怎么了?” 他温和道:“猫来了。” 话音刚落,康定从后门口跳进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菜园边,蹲在篱笆墙处看着他们。它越发圆滚滚的身子,一双不同颜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虞映棠手里的铲子。 “康定,过来。”她伸出手,它跟着甩了甩尾巴,慢悠悠地踏到她的身前,蹭了蹭裤脚。 她蹲下身,原本想往它身上摸,一瞧见手上都沾着泥土,叹了口气。 他轻声说:“你想摸就摸啊,晚上我给它洗个澡。” “你说的哈,我即将惟命是从。。”她直接下手去逗弄康定的背部,再转而摸它的肚子。雪白的毛发上沾染了浑黄的泥土,干掉的碎屑逐渐滴落,其它的粘成了糊糊的一坨。 她来了兴致,又伸手去摸了摸另一边的黑泥,搞怪似的往它身上抹。她还扯着他的手一同加入,咯咯笑着说:“我不能让它 只怪我一个人。” 他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全程稳妥地配合,眉宇间带着狡黠的笑容:“都听你的。” 康定歪着头打量着他们,它的左眼是融冰初透的淡蓝,右眼是陈年蜜蜡的琥珀色,极具好看。然后它整个脑袋拱进她的掌心,鼻梁上一道黑泥,耳尖一点,像谁用毛笔不小心滴了墨。 她喜上眉梢地看着他说:“我挺坏的,在它身上胡乱画着泥流河。” 他撇头问:“逆流河?” 她听出了语音的不同,纠正道:“是泥巴的泥,不是逆转的逆。” 他恍然大悟地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无奈地摇了摇头,可眼底的笑意融化不开,充满了宠溺。 撸完猫,两人继续干活。虞映棠挖坑,裴叙年放种子、盖土,配合得越来越默契。空气中的热浪反而反扑,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但她却觉得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这片小菜园仿佛与世隔绝,只有泥土的气息、玉米种子的清香、偶尔传来的鸟鸣,以及身边他的呼吸声。 种到第三排的时候,她的铲子碰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她下意识地扒拉开土一看,一条暗红色的蚯蚓正扭动着身体,被铲子切成了两半,两截都在拼命蠕动。 “啊——!” 她尖叫一声,整个人弹跳起来,手里的铲子扔出去老远,差点踩到身后的康定。它被吓得“喵”了一声,窜到了墙头上。 裴叙年虽然看不见,但听声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站起身,循着她的方向走过去,声音里带着笑意:“被蚯蚓吓到了?” “它、它被我切断了……还在动……”她的声音都在发抖,整个人躲在他身后,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蚯蚓断了会再生,没事的。”他屈下身,手指在泥土里摸索了几下,准确地找到了那两截蚯蚓。他的动作很轻,把蚯蚓捧在手心,然后挪到旁边的菜畦里,轻轻放了下去。 “好了,它去给番茄松土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蚯蚓是益虫,能帮土壤通气,还能制造肥料呢。” 她的脸红了红:“可我就是很怕它。”紧接着她的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补充脑海中的画面:“太恐怖了,它没有腿,也没有骨头,浑身柔软又湿润地进行蠕动。” 她小时候被蚯蚓吓到过,那些画面已经成为她大脑里的一个永久的刺激物,一看到类似场景就会触发恐惧反应。 “我知道,怪我。”他的声音很温柔,“下次我再翻地的时候,先用手把土里的蚯蚓挑出来,放到一边,这样你种的时候就不会碰到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她忽然觉得,被蚯蚓吓到也没什么丢人的,因为有人会替她解决麻烦。 康定见危险解除,又从墙头跳下来,这次它没有躲远,而是蹲在虞映棠脚边,尾巴轻轻扫过她的小腿。 她低头看它,它仰起小脑袋,“喵”了一声,像是在说“别怕,我陪你”。 46. 烟火暖 玉米种完,虞映棠直起腰,感觉后背酸得不行。裴叙年递给她一条干净的毛巾,“擦擦汗,我帮你揉揉腰。”他用轻而缓的力度揉捏着她的腰部,从上到下,从左至右,全程无死角。 她的鼻子灵动地贴近毛巾,发现上面有淡淡的皂角香,和他衣服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抬头看看天色,快要暗下去了,转身说:“我的腰现在不酸了。” 他抬手抹了抹她的鬓角,慢条斯理道:“冰箱里还有凉茶,要不要先进去喝点?” “不着急,那边是红苋菜吗?”她拉住他的手臂,指着菜园另一侧,一片紫红色的叶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嗯,种了半个月了,正好可以摘。”他径直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抚过红苋菜的叶子,“你摘嫩的,掐尖就行,留几片老叶子让它继续长。” 她完全想逗他玩,装模作样地搞怪道:“呀,我分不清哪些是嫩的,哪些是老了的。” 他被她逗笑了,他知晓她对食材的了解程度可谓是八仙过海,她要是不知道嫩的和老了的,那只能是有人分不清雨天和晴天。他宠溺地伸手摸到一株红苋菜,指尖沿着茎秆往上滑,在顶端轻轻一掐,顺着她的话开始填补:“你看,这种一掐就断的,就是嫩的。如果掐不动,或者茎秆已经木质化了,就留着让它长。” 她的搞怪被他接住了,凑过去他的耳畔边说:“学会啦。”然后开始有模有样地照做,嫩苋菜的茎一掐就断,断面渗出紫红色的汁液。她看着他的侧脸,灵机一动,指尖抹了一点汁液,在他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火焰状的印记。 他保持不动,疑惑地问道:“三昧真火印?” “是啊。”她又接着再抹了一丁点汁液,补充火焰的形状,“好了,现在你是脚踏风火轮的哪吒了。” 他调侃道:“那我是不是还应该扎着两个丸子头,再穿一个红肚兜?” 她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俏皮道:“我觉得可以的。”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表面上是无奈,实际上却是满满的妥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我真是拿你没办法。” 她笑得花枝乱颤,随即继续摘鲜嫩的红苋菜,问:“康定吃不吃红苋菜?” “不吃。”他笑了,“它现在只吃肉和猫粮,从纯粹的素食主义者过渡到了肉食主义者。”他从来不会亏待它,它也从来不会咬着他的钱袋子不放,都是互相的体谅。 她喃喃细语道:“怪不得呢,前段时间我把菜叶子给它吃,它直接扭屁股走了,那会儿完全不搭理我。” 康定跳到另一行隆起的田埂上,歪斜着头看她对着自己说话,偶尔会舔舔身上的毛发,或者伸出爪子拨弄一下掉落的叶子。 她眯起眼睛,指着它说:“也是涨志气了昂。”她忙不迭揪着裴叙年的衣角,跺跺脚说:“康定不爱我了,不爱我了。” 他比了个掌心朝上的手势,康定屁颠屁颠走过来了,用嘴巴戳了戳虞映棠的裤脚,再乖巧地抬头望着她。她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胡须,“这才乖嘛,等我明天给你买肉吃。” 他解释道:“它就是听到你说不搭理,于是又开始有模有样地按照字面意思去做。” “哦~”她把尾调拖得很长,夹杂着一丝不太满意的情绪。 红苋菜摘了满满一篮子,虞映棠数了数,大概够炒一盆。裴叙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回去做饭。” 回到厨房后,他迅速从冰箱里拿出凉茶,递了过去:“喝点凉茶。” 她喝了一口,冰凉凉的,是菊花和甘草的味道,“够清甜解暑的,喝完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把红苋菜倒进水池,打开水龙头,紫红色的汁水顺着水流淌下去。然后他摸到沥水篮,开始洗菜模式。 她站在一旁剥蒜,看着他洗了三遍,直到水变清,他才把红苋菜拿出来沥干。 “家里种的菜不是很干净嘛,你咋洗这么多遍?” 他侧身看向她的位置:“红苋菜要多洗几遍,下雨天那个雨滴落在土里,会把很多细泥沙溅到叶面上。”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些细节,接过篮子,心里暗暗佩服。她刚把洗好的菜端到案板边,手腕就被他轻轻按住了。他指尖带着点刚从井水里提上来的凉,薄茧蹭过她的皮肤,声线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今天你歇着,我来炒菜。” “我能行的。”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点。他另一只手探过来,滑到她的手腕上,那里有握铲子磨出来的浅红印子,“你累了一天,现在手也磨红了,哪还有力气掂锅?” “那好吧。”她慢吞吞地撅嘴回应,实则心里撒着欢儿。她看着他熟门熟路地系上挂在门后的围裙,边角洗得有些发白,着实很干净。 他从冰箱里端出油豆泡,凑近闻了闻,发现没有异味后才说:“家里还有油豆泡,加个碎青椒炒豆泡吧。” “好啊。”她用纸巾将撒落在地上的蒜衣碎屑包了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他抬手够到了装青椒的竹篮,捏着青椒柄转了一圈回来,指甲轻轻一挑就把蒂去掉了,再顺着侧面一撕,里面的籽和筋就完整地掉了出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虞映棠去客厅抽了张湿纸巾,进来时亮堂堂道:“你转过来。”闻言,他转了身,她把他额头上干掉又模糊的印记擦拭干净了。 他侧头问她:“青椒依旧是切碎一些?”手里的刀已经落在砧板上。 “要的,碎一点比较入味。” “好。”他切菜的节奏很稳,刀碰到砧板的声音“笃笃笃”的,轻重一致。青椒在他刀下很快变成了均匀的小丁,青绿色的碎末堆在砧板一角,连个大小不均的都没有。 紧接着他又有条不紊地斜切浅黄色的豆泡,每个都刚好一分为二,横截面整整齐齐,连汁都没挤出来多少。 一切准备妥当。裴叙年站在灶前的样子比较熟练,手指往灶台上一摸,就精准摸到了锅柄,另一只手拧开燃气阀,蓝色的火苗“腾”地窜起来,舔着锅底。 这个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炒菜的话可以用煤气灶,也可以生柴火用大锅,主打个随心所欲。 “帮我看看火。”他详细说:“锅烧到冒烟就行。” 虞映棠凑过去看了一眼,“冒烟了。” 话音刚落,他已经提着油壶往锅里倒了油,分量刚好没过锅底。等油热了几秒钟,他先丢了两颗拍碎的大蒜进去,“滋啦”一声,蒜香瞬间就飘了出来。尔后他把青椒碎倒进去,锅铲翻炒的动作快得很,青椒的清香味混着蒜香直往鼻子里钻。 “要加豆豉吗?”他问,手已经伸向了旁边的玻璃罐。 她正在水池里清洗白色的菜盘子,提高音量道:“加!多放两勺!” 他笑了一声,依言挖了两勺豆豉丢进去,豆豉的咸香立刻和青椒的鲜辣融在了一起。这时候才把切好的油豆泡倒进去,豆泡吸了油,在锅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翻炒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锅铲贴着锅底轻轻压了压,把豆泡里的空气挤出来,刚好吸满锅里的酱汁。他淋了点生抽,又翻炒了十几下,才关火。 她递给他一个菜盆子,他的锅铲一兜一翻,青椒碎和吸满汤汁的豆泡稳稳地落在了盘子里。 “尝尝咸淡,我盐放得不多。” 她拿了双筷子,夹了个豆泡咬开,烫得直吸气,“刚刚好。” 他听着她吸气的声音,嘴角翘起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然后用抹布捏着锅柄,端去水池里冲洗干净,再马不停蹄地继续炒下一碗菜。 锅烧热,倒油,蒜爆香。他把红苋菜倒进锅里,紫红色的叶子在热油中迅速塌软,散发出独特的清香。他翻炒了几下,加盐,再翻炒几下,关火出锅。煮这道菜的过程极其简单,不用花太多的心思。 “好了。”他把菜盛进一个白瓷盆里,紫红色的汤汁衬着翠绿的蒜末,煞是好看。 她凑近闻了闻,手拿把掐地进行评价:“火候正好,红苋菜不能炒太久,不然煮老了就不好吃了。”她夹了一根菜秆梗,吹凉了递到康定面前,它闻了闻,识相地吃掉了,“看看,你还是会吃素的嘛。” 她将碗筷和菜都端上桌了,上面有一碗热好的鸭肉,还有一碗梅菜扣肉。这俩荤菜都是童姨前两天做好的,做的分量很足,选择冷藏一部分没动过筷子的。 正好派上用场了。 裴叙年往锅里下了挂面,煮得软糯得当,再撇了切碎的葱花,捞进稍大的碗里。 虞映棠已经扶着童姨坐在有靠背的餐椅上了,然后再进厨房端面放置她的面前,“开饭咯,虽然是清汤寡水的面条。”斟酌几秒后又说:“童姨,你应该还能夹点红苋菜吃,这个也很清淡。” 童姨移了移碗,嗦了一口汤汁,“味道很鲜,我今晚吃完这个面就够饱了。” 裴叙年递给虞映棠一双擦干水分的筷子,“吃饭吧。”康定趴在桌下,尾巴轻轻扫过两人的脚踝。 童姨见虞映棠扒饭的速度很快,笑着问了句:“好吃吗?” 她比了个大拇指,嘴角还沾着两粒米饭,“好吃。” 童姨嗦着面条,有条不紊地说:“你吃什么都是香的,每次和你搭一桌,我食欲都变好了。” “越多人吃饭越香 。”虞映棠如实招来。 裴叙年吃着碗里的鸭肉,是一块翅膀,再吃了一节打结的海带解解腻,“确实是。”他可太懂一个人吃饭是什么感觉了,餐桌旁多一个人仿佛多一盘美味的菜。 慢悠悠地共同吃完晚饭后,大锅烧的洗澡水好了。 虞映棠用红色的水瓢将热水盛进桶里,对着端正坐好的康定说:“一会你爸要给你洗澡了,我要去帮你奶奶抹洗身子,你可得安静些,别像有一次撒泼打滚。”她提着半桶水进了童姨的屋,把门虚虚带上了半扇。 屋里亮着一盏浑黄的灯泡,童姨不需要多少光,只是习惯使然。她身上有一股药苦味混着汗酸,虞映棠拧了把热毛巾,先从她的脖颈处抹起。 “童姨,水温和不和?” 童姨没应声,只微微点了下头。虞映棠便继续往下抹,毛巾贴着锁骨、肩头,一层一层地换水。老人家的皮肉松而薄,像搁久了的旧棉布,她不敢太用力,只用掌心托着毛巾轻轻按过去。 隔着半堵墙,卫生间那边传来康定的动静。 裴叙年蹲在塑料盆前,两只手先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水是温的,不烫手。他把猫从地上捞起来,掌心一碰到猫背,就皱了下眉。 那毛全结在一起了。菜地里的泥糊了一层又一层,干透之后硬邦邦的,犹如搓下来的老墙皮,有的地方还裹着碎叶子,扎手。它倒是乖巧,被拎起来也不怎么挣扎,只是后腿在空中蹬了两下,鼻子发出细细的哼声。 他把康定放进盆里。水声“哗啦”一响,它的身子明显一僵,四只爪子死死扒住盆底。 “别闹。”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只手按住它的背脊,另一只手掬了水往泥块上淋。泥巴泡了热水慢慢软下来,他的指腹顺着毛根一点点搓,搓下来的泥浆顺着指缝往下淌,滑腻腻的,带着一股土腥气和青草沤烂的味道。它身上有几处泥结得太厚,他不敢硬抠,等泡软了再继续搓。 康定的前爪开始扒着盆沿,后腿在水里乱蹬,溅了他一脸温热的泥水。 “跟你说了别闹。” 他腾出一只手把它按回去,摸到它肚子上有一小块硬包,不知道是泥还是什么。他犹豫了一下,再揉了揉,掉落了,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长的小疙瘩。 康定霎时安静下来,缩着身子趴进水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呼噜声。它打呼噜就是高兴,于是他继续搓。从脊背搓到尾巴根,从脖颈搓到前爪。泥浆把整盆水搅成了褐色,他换了回水,又淋了一遍,这回手掌底下的毛终于软了,摸起来是猫该有的样子。蓬松的、滑的,带着活物的温度。 虞映棠从童姨屋里出来,经过卫生间时停了一步,“洗好了?” “嗯。”裴叙年怀里裹着毛巾的康定已经不怎么滴水了,但毛贴在身上,摸着还是一层湿哒哒的。 “得吹干。”她从架子上够下吹风机,插上电,在手心处试了试出风口的热度,然后递给他:“我开了最低档,离远了吹,别贴着它。” “我知道。”他都游刃有余了。 她又去拿了条干毛巾搭在康定身上,“先擦一擦,能吸多少是多少,省得吹半天。”她的两只手隔着毛巾往下捋,像拧衣服一样轻轻挤水。水挤得差不多了,毛巾湿透了一大片。 “嗡——” 吹风机一响,康定感觉到了。在他怀里缩成一块石头,四条腿绷得笔直,尾巴夹进了后腿根。他用一只手按住它的背脊,另一只手举着吹风机,风嘴朝着猫的后背,离了一臂远。 热风隔着那段距离吹过来,到它身上的时候已经散了,只剩一团温吞的暖气。 与此同时,虞映棠提了一桶热水在后院洗头。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吹风机换了工作的对象,由猫变成人了。她是坐着的,他是站着的,就这么一高一低地吹着头发。 他问:“烫不烫?” “刚刚好。”她在把玩小木梳,有一搭没一搭地小声说了一句:“一会我们一起洗澡?” “卫生间太小了,连花洒喷头都没有……”他支支吾吾的,实则内心五味杂陈。如果两个人要一起洗的话,空间大小是个问题,提桶洗澡也是个问题,属实有些忏愧啊。 她咋咋呼呼歪头道:“没事啊,反正我今晚和你睡。” 他摆正她的脑袋,继续吹头发,沉吟片刻后说:“我看看过几天给卫生间安装一个电热水器,到时候就有花洒用了。”刚好他身上有些余钱,可以安装个质量还不错的。 “我看你是想和我一起洗澡吧。”她转了个身,抬头看向他的眼睛,“嗯?你就说是不是吧?” 他斩钉截铁道:“是。” 47. 蜜馅 暖而不燥,润而不涝,晨光尤佳。入秋一段时间后,糖水铺的生意要比夏季稍逊一筹。 虞映棠在灶间的水池里搓洗了两件布围裙,再拧干放置后院处的竹竿上晾晒。干活期间,她会来回哼上几句欢快歌的歌词。 她听见了里头传来饭团的呼喊声:“小姨。” “欸。”她应了一声,甩甩手上的水珠,忙不迭掀开竹帘往外走。谁知周睨也刚好掀开竹帘,两人差点撞上。 虞映棠咋咋呼呼道:“这么赶巧,我们差点脑门撞脑门了。” “是我比较着急,还好没撞到你。”周睨整个人气喘吁吁的,连眉头都紧皱着。 虞映棠看着她手里提着个包,甚至能看到露出来的衣角,疑惑不解地看着她:“睨睨,是出什么事了吗?” 周睨长叹了一口气,语调反而转向平稳:“我妈的哥哥昨天晚上离世了,我得陪她回老家吊唁,然后想把饭团交由你照顾一下。”她没喊那个人舅舅,因为从小到大都不熟,也不热络。不想带饭团回老家,因为怕七大姑八大姨的唇枪舌战,也不愿意让饭团浸染乌烟瘴气。 虞映棠捂着嘴“啊”了一声,她面露难色道:“原来是有亲人离世了。”随即将双手搭在饭团的肩膀上,“放心吧,饭团待在我们家。她还这么小,还是别让她看见那种吊唁的场面。” “我也是这么想的。”周睨把包的拉链完全拉开,指着里面的东西说,“她的睡衣睡裤、毛巾、小毯子、护脸霜,还有牙刷牙膏都在里面。”紧接着她又把家里的备用钥匙交给虞映棠,“我这着急忙慌的也怕落了东西,要是有什么需要的,你直接带她回去拿。” 虞映棠没来得及接话,周睨就将饭团和包一起推了过去,“我这边的时间真的很紧,拜托了,有任何问题给我打电话。”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还带着哀求的神情。 虞映棠点了点头,把有些重量的包放在凳子上,抬头说:“你快去吧,孩子我看着。”她摸摸饭团的脑袋,“刚好一会带她看动画片。” 周睨这才露出一点点笑意,看了看饭团,又看了看虞映棠,然后转身离开了。她没有和女儿说暂时分开几天的话,因为真的不太适应离别的各种场景。 空气安静了一瞬。虞映棠低头瞧见饭团望着竹帘的方向不动弹,两只小手互相抠弄着,眼睛里也晕出一丝泪花。她刚蹲下来,饭团搂住她的脖子放声大哭了。 虞映棠有些慌了,轻轻拍着她的背部,语无伦次道:“不哭不哭,小姨带你去看动画片好不好?或者你想吃什么,我都做给你吃。” 饭团用手背擦着鼻涕,依旧在哭,没有停止的趋向。虞映棠手足无措地起身去拿纸巾,帮她擦干净鼻涕和手,谁知这个眼泪越落越多,再怎么哄都哭个不停,属实没招了。 这时,刚好裴叙年提着袋子进来。虞映棠忙不迭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臂说:“阿年,你快帮我哄哄饭团。” “怎么了?”碍于他的性子,肯定是想提前知道哭泣的原因,这样才好对症下药。 “睨睨带她妈妈回老家吊唁亲戚了,然后她让我帮忙照应一下饭团。她前脚刚走,饭团后脚就嚎啕大哭了,我怎么哄都哄不好。”虞映棠有些受挫地扶了扶额。 他把袋子递给她,“我来试试。”随后在饭团面前蹲下身来和她说:“饭团,妈妈不是不要你了,是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办完就会回来。你看,她是不是把你交给小姨?那说明她知道你在这里很安全,也一定会回来接你的。”他抹了抹她眼睫毛的位置,湿漉漉的,连泪珠都在他的指腹上滚落,“别哭了,咱们别让妈妈担心好不好?我带了好吃的过来,你挑喜欢的吃。” 饭团忽地打了个喷嚏,嗦了嗦鼻涕,渐渐地将哭声放小,再最后收住了。 “不愧是你。”虞映棠对着裴叙年比了个大拇指,紧接着拆开袋子边看边问:“带啥好吃的了?” “是之前的同事,给我寄了一些三亚的特产。” 她掂了掂,最下面是在那边必买的水果,还有纯椰子粉、兴隆咖啡、黄灯笼辣椒酱、椰子糖、鹧鸪茶这些,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袋装零食,“饭团,你要哪一个?” 饭团慢吞吞地跃过去,盯着这个袋子里的东西看了好久,只拿了两颗椰子糖和一包脆饼。 虞映棠又往她怀里塞了一包芒果干,转身将袋子放在与饭团身高差不多高的桌子上,“小姨就放在这,你要啥自己拿哈。” 饭团软软糯糯地“嗯”了一声,还不忘说了一句:“谢谢小姨。” “不用谢呢。”虞映棠依旧还是会回应她的每一句话。 裴叙年慢悠悠地问:“里面有斑斓粉,你看到了吗?” “哈?”虞映棠刚刚没注意到里面有斑斓粉,于是又开始弯着腰在袋子里寻找,“有诶,刚好家里的斑斓叶也快用完了。” “我同事说,这个东西在三亚的糖水店和甜品店出现的概率很高。”他与关系挺不错的同事提起过自己的女朋友是糖水师,对方又是个心思细腻的男孩子,记住了好朋友随口提起的话,便送了大有益处的伴手礼。 虞映棠拿了块脆饼塞嘴里,夸赞道:“人还怪大方的,寄了这么多吃的。”她咽下脆饼后又喝了口水,“他是哪里人啊?要不要给他寄一些苏州的特产?” “他重庆的,吃不惯我们这边的美食,就爱吃爆辣的。以前我们出去吃饭,他总点特辣款。”他的语速慢了下来,很怀念那时候外出的时光。 虞映棠看出他略微哀伤的时刻,岔开话题道:“我们去收晒好的柿饼吧。” “好。”他迅速摆正盲杖伞,牵着饭团跟上她的步伐。 早熟的柿子晾在晒台处。虞父用膨胀螺丝在砖缝里打了几个钩子,横着绷了三道麻绳,比晾衣绳再矮些,虞映棠抬手刚好够得着。 柿子一只只吊上去,隔两拳一个,麻绳吃住了重量微微下坠,排成一挂黄澄澄的竹帘,从墙根这头牵到那头。 上午的光从东边斜照进来,先落在晒台上,再慢慢爬上晒架;午后转到西边,那棵桂花树的影子就慢悠悠地挪过来,替柿子挡住最烈的那一阵日头。 虞映棠天天掐着时辰挪晒架的位置,光走一寸,架子挪半尺,像在跟太阳玩一局不急不缓的棋。 她伸手去抚扁胖的柿饼,霜色并不太厚,薄薄地覆着,闪出一点细碎的晶亮。白天日头还暖,只是夜里凉得狠了,露水凝在柿饼上,晨起便成了这一层轻霜。 饭团头一回追着柿子看了半天,又踩在凳子上伸手去够晒架上的柿饼,被虞映棠一把捞下来,“小姨,你家的柿子怎么挂这么高?” 她简单回应道:“为了更好晾晒呀。” “晒好了?”裴叙年穿了件月白的薄衫,他侧过脸,耳朵朝着晒架的方向,光线在他眉骨上落了一道浅浅的亮,衬得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格外安静。 “晒好了。”虞映棠走过去,很自然地把手递进他掌心里。他握住了,指尖在她虎口处停了一瞬,在辨认她的温度。 她牵着他绕过天井。那棵桂花树落了几片叶子,薄薄的绿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肩头擦过,有一片落在他发顶,他浑然不觉。她抬手替他拂了,他偏过头来,“是桂花树的叶子吗?” 她带点小激动道:“是啊,而且再过一段时间就开花了,到时候好香。” “是什么花呀?”饭团好奇地撅着嘴巴。 虞映棠比划了一下手,“桂花,黄黄的,一串串的,巨香。” 饭团思考了一会儿,“隔壁家阿婶门口也种了一棵这样的树,我见过。” “是呀。”虞映棠揉了揉她软乎乎的脸颊,给她搬了个小板凳让她坐着玩耍。 虞映棠再捏了捏晒架上的柿饼,歪头说:“成了。”她拿起一只柿饼递给裴叙年,他咬开一小口,里面的果肉已经凝成半透明的蜜饯状,在齿间化开的瞬间,甜蜜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酸。 那是太阳晒过又收拢,风里来雨里去,最后凝在这一小块琥珀里的,整个秋天。 他吃完后手慢慢摩挲过去,拇指抚过柿饼扁圆的轮廓,来来回回不停地感受。 她笑着,“你帮我接一下,一会我来收。” 她递过第一只柿饼,他接住,掌心掂了掂重量,精准地放进旁边铺了油纸的竹筐里。这活计他做得很稳当,眼睛看不见之后,手反而比从前更知道分寸。久而久之,分寸拿捏得更加妥当。 她把晒架上的柿饼一只只解下来,穿过他递出的手掌,底下那些沾着白霜的蜜色小饼在他掌间依次停过,像一句又一句无声的对话。 “你挑一个吃。”她歪头看向端正坐好的饭团,顺带挑了挑眉。 饭团凑前,瞎猫碰上死耗子地从竹筐里挑了一只霜最匀的的柿饼,咬了一小口。柿饼的果肉在齿间化开,浓稠的蜜甜里带着一点阳光烘过的焦香气。她含着一嘴的甜,含含糊糊地说:“小姨,这个比糖葫芦还好吃!” 裴叙年在旁边笑了一下。他没有看饭团,耳朵却朝着她的方向微微侧着。虞映棠知道他在通过声音描 摹小姑娘的模样——她说话时喜欢跺脚,高兴了尾音会上扬,像一只刚学会跳的小麻雀。 当然,虞映棠也是这幅模样。 他问:“现在要做柿饼糯米糍吗?” “要的。”她老早就想吃柿饼糯米糍了。 糯米粉是早就备好的。康女士出门前把柜顶那包粉拿下来,又嘱咐了句裹粉的时候手要干。 抵达厨房后,虞映棠系上新换的围裙,从裴叙年背下来的竹筐里取了几只最软的柿饼。霜未融,肉已化,用刀背轻轻一压就成了绵密的柿泥。他站在案板对面,袖子挽到小臂中段,手指先探进粉袋里试了试温度。 “糯米粉掺了三成粘米粉。”他说:“是你妈妈调的?” “你鼻子可真灵。”虞映棠把柿泥倒进大碗,推过去,“来,帮我揉一下。” 他没有接碗,而是先把手指伸过来,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像是在确认她现在的方位,然后才顺着她的手腕摸到碗沿。 她把柿泥分成小团,他逐一接过去,在掌心揉圆,再放进糯米粉里滚一滚。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沾满粉白,揉出来的糯米团子圆润匀称,在案板上排成一排,犹如刚捏好的雪球。 饭团搬了小凳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去摸。 “别动——”虞映棠话音没落,她已经戳中一颗糯米团子,留下一个小坑。她缩回手,仰起脸看着虞映棠,明显有点慌张。 “没事。”裴叙年补充说:“坑还能补救。”他摸到那颗团子,食指蘸了点水,轻轻把凹陷抚平了。动作很慢,却很准。 饭团盯着他的手看了老半天,忽然问:“哥哥,你怎么知道坑在哪里?” “摸到的。” “可是你的眼睛看不见呀。” “手就是我的眼睛。”他把修复好的团子放回排里,“要不要试试?” 饭团犹豫了一下,伸出小手指头,轻轻戳了戳他掌心的纹路。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按了按旁边那颗糯米团子,“这个还不够圆,你帮我再整整。” 饭团认真起来,两只手捧着那颗团子搓了又搓,搓到虞映棠说再搓就化了才停。 案板上一排糯米团子,大小参差不齐。最大的是裴叙年揉的,匀称圆润;最小的是饭团搓的,有些歪扭。他一一摸过去,用指腹细细地修正了轮廓。 锅里的水烧开了。虞映棠把团子下进去,它们在沸水里沉下去又浮起来,渐渐变得晶莹剔透,隐约透出里头柿泥的琥珀色。捞出来的时候,饭团趴在灶台边上直咽口水,踮着脚看她撒桂花。 “烫。”裴叙年的声音从饭团身后传来。他没有靠近灶台,而是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微微偏着头,耳朵朝着虞映棠的方向,“小心油溅。” 虞映棠瞥他一眼,这人的耳朵可真尖。她把凉好的糯米糍装进小碟,端出去店堂的时候,裴叙年牵着饭团跟在她的身后,亦步亦趋。 饭团手里捏着她自己搓的那颗歪团子,咬了一小口,又咬一小口,舍不得吃完。 虞映棠在裴叙年身边坐下,把碟子搁在两人中间。他摸索着拿起一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桂花的香气,糯米蒸透之后的米香,柿泥经了火以后更浓的甜暖。咬下去之际,外皮软糯弹牙,里面是流质的蜜,烫得他微微一吸气。 “甜吧。”虞映棠问。 “甜。”他把那颗糯米糍举了举,朝着她的方向,“你尝尝。” 她没有接,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他感觉到指尖传来的那一点重量变化,稳稳地举着,等她咬完才收回去。糯米皮上还沾着她的唇温,他低下头,摸了摸剩下的半颗,然后继续慢慢吃。 饭团吃完了她那颗歪的,又眼巴巴地看着碟子里的。虞映棠给她又拿了一颗,小姑娘这回吃得有些急,大口大口地咬着,越吃越开心。 “慢点,这还有好多呢。”虞映棠伸手替她拂去嘴角沾到的糯米粉。 裴叙年含着那口甜,陡然说:“今年柿饼,多留一些。” “为什么?” “饭团说她过年还要来吃。”他把整颗糯米糍咽下去,嘴角带着笑意:“我答应了。” 饭团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扬起沾满糯米粉的脸:“小姨,过年还有吗?”在她的潜意识里,只有过年才能吃上甜甜的东西。 “当然有啊。”虞映棠看着她手里那只咬了一半的糯米糍,蜜馅正缓缓地从缺口渗出来,在午间的光里晶亮得像融化的琥珀。收回来的柿饼还有半框的分量,够吃到冬天,够吃到过年。 48. 绵长 “太好了。”饭团开始蹦蹦跳跳,脸上洋溢着兴高采烈的张扬表情,稍不注意,右脚绊到了凳脚,摔到了地上。由于她的下巴磕到了凳面,肿起了一个小包。 虞映棠吓得直接跳起来,迅速跃过去拉她起来。她磕疼了,自然而然放声大哭起来。“没事没事,小姨给你擦点活络油,很快就会好的。”一边在自我安慰,一边也在自她安慰。 哭声还没停止,门口的风铃声响了。 康女士取下身上挎着的背包,皱着眉头问:“哎呦,天菩萨,怎么了这是?”话音刚落,虞唯和谷依絮一并进来了,异口同声说:“饭团怎么哭起来了?” 虞映棠结结巴巴道:“刚刚摔下去的时候不小心磕到凳子了,把下巴给磕伤了。” 康女士忙不迭从柜子里拿了一瓶黄道益活络油,拧开盖子抹在食指上,再贴到饭团的下巴处有节奏地揉了揉。 “磕碰后长了个小包,身体铁定会无病无灾。” 饭团瞬间感觉没那么疼了,止住了哭泣声。她眨巴着澄澈干净的眼睛,纯真地望向康女士,“康奶奶,我不疼了。” “你这小娃娃怎么这么可爱。”康女士揉了揉饭团粉扑扑的脸颊,越看越喜欢,随即她扭头朝着谷依絮说:“估计絮絮生出来的小娃娃也会这么可爱呢。” 虞映棠这才反应过来,握住谷依絮的胳膊说:“对了,嫂子,检查结果有没有出来?” 谷依絮上个月没来生理期,她忙于工作就没多想,结果这个月还是没有来,她昨晚便拿验孕棒去卫生间测试了一下,显示怀孕了。那时候真是既紧张又害怕再转而高兴,心情跟过山车似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抬头回应:“怀上了。” 虞映棠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微张开,愣了两秒才猛地再次抓住谷依絮的手臂,声音拔高了好几度,“真的?!嫂子你再说一遍!” “怀上了。”谷依絮抿着嘴笑,耳根泛红,语气却故作淡定,“昨晚测的,两条杠,今天去医院做的检查也显示怀孕了。” “天哪天哪天哪——”虞映棠原地转了两圈,差点也踩到那条凳脚。她猛地扭头冲虞唯嚷嚷道:“哥!你听到了没!” 虞唯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克制的笑,好像早知道似的。他慢悠悠“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谷依絮身上,眼底柔软得不像话。 “你早就知道?”虞映棠不满地瞪他一眼。 “昨晚她测完就跟我说了。” 虞映棠开始撒泼打滚道:“好啊,我还以为去医院检查生理期问题,合着你们都背着我呢。”她做了个哭唧唧的表情。 谷依絮在一旁解释道:“是我让他先不说的,没去医院前我实在不敢确定是真的怀上了,等下查出来没有的话你们的期待不得落空了啊。” 裴叙年这时轻轻地拉了拉虞映棠的衣角,示意她冷静下来。她这才消了气,再次看向虞唯说:“那你居然一点都不激动?!” “我激动了。”虞唯终于没绷住,笑出整齐的两排牙,“激动了一整夜没睡着。” 康女士最先稳住,把活络油的盖子拧回去,双手在一次性毛巾上擦了擦,脸上纹路全笑开了花,嘴里却念叨:“行了行了,都别嚷嚷了,把絮絮吵得头又晕了怎么办。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累着。”说完她立刻换了一副严肃面孔,对着虞唯指指点点:“从今天起,家里活你全包了,碗你来洗,地你来拖,絮絮连个购物袋都不许提。” “妈,我也没说我不干。”虞唯无奈地笑。 饭团完全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突然兴奋成这样,只觉得热闹,又开始蹦蹦跳跳。下巴上的小包还鼓着,她反而浑然不觉疼了,踮起脚去扯谷依絮的手指,顶着圆滚滚的脑袋问:“漂亮姐姐,你肚子里有小宝宝了吗?” 谷依絮蹲下来,平视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饭团张大嘴巴,“哇”了好长一声,然后以一种极其郑重的口吻宣布:“那我以后又要当大姐姐了。”庄若茜家的小元宝喊她姐姐,这个未出生的小宝宝也喊她姐姐,又要有新玩伴了。 此时,裴叙年的手机铃声响了,是童姨打过来的。 “你小婶婶让我去她家帮忙,你来看一下报刊亭哇。” “我马上过来。” 闻言,虞映棠在他收起手机后说:“我装几个柿饼给茜茜家送去,刚好带着饭团过去跟小元宝玩,你等我一会。” “好。” 她的动作很快,整个过程没超过五分钟,紧接着赶忙骑着电动车送他去了报刊亭的位置。饭团就站在前面,抓着两面镜子的伸展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 就这样一路朝着庄若茜家走。 ——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好快。虞映棠临走时对着庄若茜说:“这样的日子可真安逸啊。”两个人就是简简单单地将两个小孩子放在围栏空间里玩,平平淡淡聊着近期的日常。 “是啊,不过我很快也要回去上班了。”庄若茜的性子变得沉稳了些,小元宝打算交由父母和爷爷奶奶四人进行照顾,这样的阵容她也放心。 虞映棠启动了车子,“走了,我刚好接阿年回去吃晚饭。” “快和姨姨和姐姐拜拜。”庄若茜抓着小元宝的小肉手,挥了挥。 饭团也挥了挥手:“小元宝,拜拜。” 路上的风有一丝凉意,虞映棠在等红绿灯的时候低头问:“冷不冷啊?要不要坐在我身后?” 饭团的脸比较小,戴着头盔显得脸更加小,“我不冷的,我就想站在这里。”她觉得这里的视野很好,也更能感知到前方有没有危险。 抵达报刊亭时,饭团大喊了一声:“哥哥。” 裴叙年刚把杂志收到一半,回过头应了一句:“哎,你们来啦。” 虞映棠停好车,饭团立马跑过去说:“哥哥,我帮你收拾吧。” 他弯下腰,伸手帮她把歪掉的头盔正了正,笑着说:“你收拾什么呀,知道哪本是哪本吗?” “我知道!”饭团挺起小胸脯,伸着手去够码着的杂志,踮到脚尖发颤也只摸到了最边角。他一把托住她的腋下往旁边放了放:“别碰,纸边锋利,割到手就不好了。” 饭团撅了撅嘴,不死心,绕到另一侧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几份报纸一张张捡起来叠好,叠得歪歪扭扭的,角对不上角,但她拍得很平整,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虞映棠走过来,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转头对裴叙年说:“她这小身板,就想着为你做点大事。” 他的嘴角慢慢牵开,“小小个头韧性就这么强大了。”他把最后一摞杂志归到架子上,拉下卷帘门,扣好锁,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今天我下厨。” 她眯着眼睛说:“轮不着我们做饭了,今天收到了这么一个大好消息,他们肯定老早就忙活着做一桌子好吃的。” 果不其然,一回到家,就见康女士正系着围裙切莲藕。她乐呵呵道:“你们回来啦,刚好给我打打下手。今晚炖了排骨山药汤,还差个时蔬和一条鱼。絮絮刚怀上,前三个月得吃清淡有营养的。”她把藕片推到虞映棠面前:“你帮我把这藕切成薄片,我去收鱼。” 裴叙年跟在虞唯身后,替他打着下手。 虞映棠切完藕片后领着饭团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谷依絮正靠在另一头翻手机,肚子还平平的完全看不出什么,但整个人都被虞唯照顾得像块豆腐。脚底下垫着软枕,手边放着温水杯,茶几上还摊着几包苏打饼干。 她小声问:“嫂子,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就是容易犯困。”谷依絮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尾弯弯的。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底的声响,裴叙年和康女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饭团坐在餐桌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充当传菜员。虞映棠每端上来一道菜,她就会拍着手报菜名:“排骨汤——!” “炒藕片——!” “清蒸鱼——!”声音越喊越亮,仿佛在主持什么盛大的上菜仪式。 满满当当一桌子菜。排骨山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清炒藕片摆得整整齐齐,一条鲈鱼蒸得恰到好处,淋了葱丝和热油,香气铺满整个空间。还有一盆虾仁滑蛋、一碟凉拌秋葵、一锅软糯的小米粥。 虞奶奶依旧坐在主座上,虞父张罗着给每个人发筷子,随口朝着裴叙年问了一嘴:“你家妈妈怎么还没有回来?” “她今天下午去了小婶婶那边帮忙,晚上在那里歇一晚。” 虞父见大家都到齐了,“这样啊,那我们吃饭吧。” 虞唯给谷依絮夹了一筷子鱼腹最嫩的肉,把刺挑得干干净净才放进她碗里。她小声说了句:“我自己能弄。” 他就回了一个字:“乖。” 全桌只有饭团吃得最痛快。她鼓着腮帮子啃藕片,沾了一嘴的汤汁,浑然不觉。 虞映棠抽了张纸巾,自然地侧身替她擦掉,手法利落又轻柔。 康女士都看在眼里,她凭空想象了一下自家女儿以后生出来的小孩模样,低下头闷笑,用勺子舀了口排骨压了压嘴角。她瞅了瞅裴叙年,想问问两人何时准备结婚,又觉得自己是女方的家属,这方面实在不好问出口,便咽回肚子里了。 晚饭后虞唯拉着谷依絮出去外面散步消食。康女士和虞父收拾完厨房就回房歇了,虞映棠让裴叙年今晚住在自己家,带着饭团一块睡觉。 饭团洗完澡后换上棉质的睡衣,头发刚吹干,抱着小糯米跑到虞映棠的房间,双脚一蜷整个人窝进床铺里,冲裴叙 年拍了拍床沿的位置:“哥哥,看动画片!”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问:“想看哪个动画片?” “《超级飞侠!》” 他拿着自己的手机开始操作,精准找到了频道。动画片片头曲响起来的瞬间,饭团的眼睛都亮亮的。 虞映棠从浴室出来,拆了裹着头发的毛巾,打开房间门时听见了乐迪的配音和饭团的跟唱声。她看见饭团靠在裴叙年的胳膊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邦尼兔歪在腿上。 超级飞侠正在执行送快递的任务,裴叙年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饭团的后背上,怕她从床上滑下去似的。 虞映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裴叙年能感知到她的气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很低:“饭团快睡着了。” “嗯。”她走过去,坐下来,离他隔了一个饭团的距离。屏幕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她侧脸看着屏幕,余光里是裴叙年的下颌线和饭团毛茸茸的发顶。 动画片放到第三集,饭团彻底睡死过去了,小嘴巴微微张着,邦尼兔玩偶被她抱得严丝合缝,像嵌进了怀里。 裴叙年轻轻把她的脑袋挪到自己肩窝的位置,然后靠得更稳些,他再退出了手机视频播放软件,房间瞬间安静下来了。他把她顺当地放在枕头中央,再掖了被角盖住她的肚子,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虞映棠蜷曲一条腿,自然地玩着他的手机。她在备忘录里看到很多小剧情,都是一些零零散散的记录,还有统筹好的章纲,非常具有条理性。她小声对着他说:“好有逻辑性诶,我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也小声地说:“我每次梳理剧情的时候,都会不断推翻旧的思想。” 她比了个大拇指,夸夸道:“怪不得现在越来越多的读者来看文了,好的文章就不该被埋没。”之前她总爱盯着他的关注列表看,从一开始的十几个,增加到上百,乃至现在的上千数,心中感慨万分。 看来努力还是会有回报的。 不管过程有多艰难。 “对了,你向出版社提交的申请有结果了吗?”她抱有期待地问。 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目前还没有。”他曾给多个出版社提交过稿件,但不是被拒绝就是毫无音讯,已经不再抱有期待了。尽管如此,他还会不停地进行尝试。 “放心吧,肯定可以的。而且那些看你文的读者,粘性很高,从第一本到现在的第五本,我都能看见他们的身影。”她全凭直觉,真诚又用心的人,总有一天会实现自己想要的。 他慢吞吞地点点头,转移话题问道:“你困了吗?”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缝,“有点困了。”紧接着问了一嘴:“饭团是睡中间吗?” “嗯。”他徐徐地拍了拍床铺,“睡觉吧。” 她直接躺平,看了一眼裴叙年,再确认饭团已经熟睡后,才关了灯。休憩片刻,她又重新睁开了眼,愈发不困了。 “阿年。” 他翻了个身,应了一句:“怎么了?” 她按耐不住地问:“你喜欢小孩子吗?”总觉得要做点想要做的事情。这种激烈的兴奋感冲击着大脑,驱使着她的脚压在他的大腿上,鬼使神差地左右摇摆。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抓住她的脚,贴近唇畔亲了亲,再用手心盖住,任由她放置在自己的大腿上。 她气呼呼地问:“你干嘛不回答我?” “你知道的。”他很喜欢小孩子,也很想要与她有个新生命的存在,可自身都需要她的帮助,怎会再度拉扯一个人进来让她更加劳累。 虞映棠莫名其妙有些心慌,她十分想和裴叙年结婚,想要生育属于两个人的小生命,特别特别想。但此时她想起那些亲密的场景,他总会再三确认有没有戴好计生用品,从不会因为情绪上头而乱来。 “那你现在想要我吗?” 他知道她有点生气,径直起了身,摸黑坐到她的身边。他的指腹摁在她的下巴处,缓缓低下身体,瞬间堵住她的唇。 好绵长的吻。 她的手不安分地从他的衣摆处巧妙钻进,逐渐往下。他呼吸沉沉,摁住她的手,压抑住自己身体里那头蠢蠢欲动的野兽,转而冷静道:“我想要,但怕影响到饭团。” 她也考虑到这样的亲密动作要是被饭团目睹,小孩会产生被排斥感或者性心理过早萌动,这是不对的。 他贴近她的耳廓,黏黏糊糊说了句:“独处空间内,我任由你摆布。”随即再度把唇贴了上去,分开时又接着发出磁性的声音:“晚安。” 她舔了下唇畔,回味无穷地发出愉悦的嗓音:“晚安。” 今夜,注定能睡个安稳的好觉。 49. 冬酿酒 冬至这天,如期而至的好消息。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虞映棠正盯着文档里的文字发呆。这是裴叙年笔耕不辍的第五本书,她帮忙修改最后一章内容的错别字。所有的读者里面,除作者外,只有她提前知道剧情的进展。 作为一个爱看的女孩子,别提有多爽了。 她点开他的邮件消息,深吸了一口气。 标题写得很克制:「关于《长夜行舟》出版事宜」。 此时,裴叙年端了一杯碧螺春茶进来,捏紧杯身问道:“是不是有好多错别字?” 她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放在腹部的暖手袋摔在了地上,毛茸茸的袋鼠玩偶的鼻孔朝天看人。 “告诉你个好消息!” “什么?”他喃喃道。 她开始把邮件信息里的那段话念了出来。 「裴老师您好,我们在六月六日收到了您通过投稿平台提交的完整书稿《长夜行舟》。经我社编辑部三审讨论,认为该作品在叙事结构与人物塑造上具有较高出版价值,现正式通知您:我社拟接受该书稿,进入签约及编校流程。」 她把这话读了足足三遍。 第一遍是眼睛扫过去的,什么都没记住。第二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觉得“正式通知”这四个字简直在闪闪发光。第三遍,她才开始注意到后面那些具体的内容——责编是谁,联系方式,签约流程大概的时间线,版税分成方案的初稿,以及需要她确认的几份文件清单。 他僵在原地,迟迟不动弹。 她见他是懵圈状态,欣然跃过去抱住他的脖子,上蹿下跳道:“是不是还没反应过来呢?你的书要出版了!” “有点。”他的手指头是凉的,但此刻他觉得整个人都在往外冒热气。 裴叙年想起以前,自己在那个写作平台上用语音说了第一句话的时候。那是星期一下午,外面下着孳孳汲汲的雨,他达到了四千字,点击发表,平台给了他一个量:27。其中可能还有十几个是母亲反复点进去检查错别字贡献的。 后来读者慢慢多了起来。评论区开始有人催更,有人写长评分析他的人物动机,有人在每一章的结尾留一句“作者大大加油”。这些细碎的善意像一簇簇小火苗,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将他往回拽。 然而他一直没敢把这件事当成什么正经事,只是默默无闻地躲在角落里写,抒发胸臆,打磨时间,不追求名利往来。 出版社的投稿是编辑私信建议的。那个编辑在平台后台找到他,说看过他连载的几章,觉得完成度不错,问他愿不愿意把完整稿子投给出版社试试。他当时犹豫了好几天,主要是觉得,自己被拒绝过那么多次,真的配吗? 最后还是投了。稿子发出去之后他就开始焦虑,每过一周就刷新一次邮箱,中间还改过两次已提交的章节,因为发现了两处错别字,虽然编辑说没关系。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等待到他已经快要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 虞映棠踮起脚,将自己的额头贴近他的额头,软乎乎地说:“苦尽甘来了。是正式通知,你别过于紧张。”她捏了捏他紧绷的肩膀,“放轻松。” “嗯。”他抿了一口茶,缓冲了一下紧张感。 半晌,门口传来康定的喵呜声,以及来人的呼喊:“嫂子。” “谁啊,怎么这个声音有点耳熟。”虞映棠边说边往外走。 门口站着的是裴叙年的叔叔和婶婶,这对老夫妻穿得红红火火,手里提着冬酿酒和藏书羊糕。 虞映棠礼貌地喊了一声:“叔叔,婶婶。”与裴叙年平时喊的称呼一样。 恰逢其时,童姨从对面邻居家回来了,呦呵道:“你俩来了啊。” “冬至大如年,我俩得来啊。”婶婶姓廖名穆,叔叔姓裴名守琰。 廖穆是个急性子的人,进门就把手里的冬酿酒往桌上一搁,羊糕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她一边解围巾一边扫了眼屋里的暖气片,皱眉道:“你们这个暖气是不是没开够?小裴,冬至不烧暖和点,来年哪有精神。” “开着呢,开着呢。”裴叙年端着茶杯从房间出来,被廖穆一通念叨也没法反驳,因为确实不暖和。 童姨已经自来熟地接过廖穆手里的羊糕,拆了油纸往厨房走,嘴里招呼着:“冬至羊肉汤我来弄,你俩坐着喝茶。” 虞映棠帮着把冬酿酒从袋子里取出来,是老字号“元大昌”的桂花冬酿酒,黄澄澄的瓶身上印着红字,瓶口还系了根红绳。苏州人冬至日不喝冬酿酒,这个冬天就白过了。 廖穆来回打量了虞映棠一遍,嘴快舌长事多:“映棠啊,你今天也在小裴家过冬至吗?” 虞映棠点了点头,“是的。”她家今天很多亲戚过来,十分热闹,而裴叙年家往年都是冷冷清清的。她也不愿让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窝着,便过来烘托下气氛。 “我在家跟他叔说了,今年怎么也得过来,跟你们过个像样的冬至夜。”实则是孩子们组建了自己的家庭,又在外拼事业,留他们二老在家,寻一寻相同的慰藉。 “对了,小裴。你和映棠从小到大都认识,听你妈妈说你俩也在一起蛮久了,什么时候打算结婚啊?” “快了。”如果有人问裴叙年想不想和虞映棠结婚,他一定会坚定地说想,但问到具体的进度情况,他心中只会生出无限的不配得感,因为他并不想亏欠于她。 虞映棠的目光迅速扫向他,心想他说快了,那是什么时候呢? 廖穆说话没经过大脑,“具体是什么时间?” “婶婶,我还在准备当中。”他不喜欢别人问得如此具体,一切都是未知的,明天还能照常到来吗?他不敢说一定会到来。 这是悲观的,可他真的有在准备中了,只想给她更好的生活。 裴守琰瞥了廖穆一眼,示意让她不要过度询问人家的家事。他是个话少的人,跟裴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格。他进门后只跟侄子点了点头,在凳子上坐下来,接过虞映棠递过来的碧螺春,沉默地抿了一口,才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小裴,稿子的事,我听说了。” 裴叙年愣了一下:“叔,你怎么……” “你婶说的,她说你前一阵一直等着出版社的回信。”裴守琰看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写了好些年了,该到了。” 就这一句话,裴叙年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他低下头喝了口茶,含糊地应了声“嗯”。 虞映棠去了厨房给童姨打下手。藏书牛肉切成薄片,白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童姨抓了一把蒜叶碎撒进去,一股暖融融的香味就窜上来了。 廖穆闲不住,也进厨房了。她已经开始张罗了,“团子你们蒸了没有?” “蒸了,下午童姨包的,甜咸两种。”虞映棠从蒸笼里端出冬至团子,圆滚滚地码在青瓷碟里,表面一层薄薄的水汽。 “冬酿酒呢?”廖穆回头问。 “零拷的在冰箱里,今天早上我和阿年去打的。”虞映棠拉开冰箱,拿出一个塑料桶,里面金灿灿的液体晃了晃,桂花碎浮在上面,“刚好婶婶你带的瓶装就留着过年喝。” 廖穆尝了一口,满意地点点头:“零拷的好,鲜。” 冬至夜的饭摆在客厅的折叠桌上。桌面不大,但挤挤挨挨摆了一圈,倒也齐整。正中间是一口砂锅,盛放着浓白色的汤。右边摆了一碟藏书羊糕,切片的,白嫩嫩地叠在一起,边缘带着一层薄薄的冻,颤巍巍的,灯光一照像玉。 虞映棠夹了一片蘸了酱油,放入裴叙年的碗中。他入口后是凉的,嚼两下就化在舌头上,带着一股很正的羊脂香。 他问:“叔叔今天排了多久?” “四十分钟吧。”裴守琰难得主动回答:“老樊今天杀了两头羊,去晚了就只剩骨头了。” “每年冬至都这样。他那个铺子又小,门头都挤不进去。”廖穆接过话头:“以前年轻的时候守琰骑个自行车去,现在骑不动了,坐公交,回来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 裴守琰没反驳,低头夹了块爆鱼。 爆鱼是童姨做的,苏州叫爆鱼不叫鲍鱼,是草鱼切段炸过之后浸卤汁,外酥里嫩,咸甜口。童姨做爆鱼有个习惯,炸完不马上浸,要等油沥干了再放卤汁里泡足半个小时,说这样皮才不会塌。 虞映棠还记得很久以前自己第一次学做这个,结果手忙脚乱,油溅了一胳膊,最后鱼是糊的。 失策了。 桌上还有一碟酱鸭,是廖穆从观前街上一家老字号带过来的。苏州的酱鸭跟别处不同,不是甜面酱那种甜,是先用酱油、冰糖、黄酒腌过再蒸的,肉质紧实,酱色发亮,切的时候刀面上会沾一层薄薄的油脂。 虞映棠把冬至团子端上来的时候,廖穆伸筷子先夹了一个甜的,咬开,红褐色的豆沙馅流出来,冒着热气。 廖穆问:“豆沙是自己磨的还是买的啊?” 虞映棠回答:“自己磨的,我从店里拿过来的。”童姨跟着补充:“映棠说买的馅太甜,自己磨的能控制糖量。” “映棠说得对,外面买的豆沙都是糖,吃不出豆子味。”廖穆点头,又夹了个咸的,是萝卜丝馅的,咬开来萝卜丝还带着一点脆,拌了点虾皮,鲜得很。 裴叙年不太吃甜的,夹了个咸团子,咬了一 口,烫到了上颚,闷哼了一声,含含糊糊地嚼。 虞映棠瞥他一眼,把冬酿酒倒进小杯子里。杯子是去年冬至在十全街上一家杂货铺买的,白瓷的,真的很小,杯壁上印着一枝梅花。 “来,先敬一下。”童姨举起杯子,环顾一圈,“冬至大如年,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已经很久没有超过三个人来到家中吃一顿饭了,不免有些局促。 裴守琰端起杯子,跟她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又跟裴叙年碰了一下。虞映棠和廖穆也举杯,五只小瓷杯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叮”声。 冬酿酒入口是甜的,几乎没有酒味,但顺着喉咙下去之后,暖意从胃里慢慢往四肢蔓延。虞映棠平时不怎么喝酒,一口抿了一下就眯了眼:“好甜。” “那当然了,零拷的嘛。”裴叙年难得说了句俏皮话,“你又不是不知道,冬至夜不喝冬酿酒,冬天白过了。” “哟,你倒说得像老苏州了。”廖穆笑他。 裴守琰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往虞映棠碗里夹了一块酱鸭。在苏州长辈的语境里,给你夹菜就是最直接的认可了。 吃完饭后,虞映棠去厨房煮了一壶姜枣茶。冬至夜讲究吃了暖的东西要捂着,不能马上吹冷风。她端出来的时候,裴叙年和裴守琰坐在可以靠背的椅子上,两个人都很安静,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已经凉了的碧螺春。 电视开着,放的是苏州本地台的新闻,天气预报说明天最低温度零下两度,后天有雨。 虞映棠把姜枣茶倒好,先递给裴守琰,再递给裴叙年。裴叙年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是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皱了下眉。 “暖气不行。” “明天把那个电热屁垫找出来铺上。” “不用。” “铺。”她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瞬间硬气起来了。 廖穆在旁边笑了一声,冲裴守琰使了个眼色,裴守琰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下头。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色里的意思很清楚:这个姑娘,进得门来,管得住人。 夜深了,廖穆和裴守琰走之前,廖穆拉着虞映棠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大意是,叙年这个孩子失明过后变得很低沉,不爱说话,心思都闷在肚子里,写东西是好的,至少有个出口。以后他要是钻牛角尖了,你多担待。又说,今天剩的冬酿酒别倒掉,放冰箱里还能喝两天。 裴守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跟裴叙年说了一句:“看不见的日子里也能好好生活,好运会降临在善良的人身上。” 窗外的雨早就停了,冬至的夜安静得只剩下暖气片偶尔“咯噔”一声的声响。虞映棠窝进裴叙年的房间,瘫软在床上,盖着毛毯,手里抱着袋鼠暖手袋。 “你在想什么?”她抬头看他。 裴叙年在她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第六章。” 她茫然地一把拽过卧在桌子上的康定,“啊?” “审稿意见说第六章有个配角职业描述前后不一致。我刚才突然想起来是哪里了。”他说着就要起身去拿平板改稿。 她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今天是冬至夜,你不许改稿。” “就记一下……” “不许。”她迅速打断了他的话,把暖手袋塞到他的怀里,撒泼打滚道:“你要陪我过节。” 他被一个毛茸茸的袋鼠玩偶堵住了,是正手拿着的,那个朝天鼻孔正对着他。他叹了口气,纵容般地坐了回去。 她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长夜行舟,靠岸了。” 他正对着前方,知晓窗玻璃上的水雾正在慢慢散去,外面的夜色黑沉沉的,路灯的光会透进来,他和她的身影会拖至地板上。 安静了一瞬。 不用只言片语,两人都能很清晰地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裴叙年侧过脸,含住她的耳垂,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闷闷地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虞映棠伸手摸到了,知道他起反应了,飞快地贴上了那片刚含过耳垂的薄唇。 半晌,他手掌贴着她脊椎凹陷处,像揉一团刚醒的面团。小麻雀叫了三四声,不睁眼,数着他睫毛扫过颧骨的频率。两秒一次,尽数陷进蜜蜂罐里。 床单拧成绳索缠住脚踝。她的膝盖无意识地顶了顶,碰到了他小腿上那道旧疤,光滑的,比周围皮肤凉一些。这是他之前带团露营的时候被篝火溅的,现在还存在这个印记。 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在共振,水面抖出细密的同心圆,一圈,又一圈。 这是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 50. 水仙 昨夜还是枯枝的树,今早推窗,竟冒出了一层茸茸的绿意。这一次,连季节都来不及换,世界就变了样。 期待真的会让时间变得狡猾。 手机读屏软件机械地念出那行消息时,裴叙年正在摸自己打翻的水杯。水渍沿着桌沿滴下去,滴在他光裸的脚背上,凉的。他没急着擦拭,只是听着那个没有起伏的女声一字一字地说:签售会,明天下午,顶替,人不够。 两个月。他心想,从签下那份用盲文板压出的合同到今天,不过才两个月。他记得签约那天编辑握他的手,很热,说“裴老师您这书写得真好,我们一定好好推”。 现在呢?他没问。但手机里每天涌入的消息、编辑越来越急的语气、忽然多出来十几家媒体采访邀约。这些都在告诉他:春天来了。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明白,一个瞎子写的书,怎么就突然爆红了。 “你去呀。”身后传来虞映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出版社都安排好了,说明他们看好你。” 他低沉道:“我不去。” “为什么?”被子窸窸窣窣响,她坐起来了,说话完全没经过大脑:“阿年,你知道多少人想去签售都签不了……” “我去了让人看什么?”他终于擦了手上的水,动作很慢,指腹蹭过掌心时微微发颤,“看一个瞎子摸摸索索地给书签名?签完了递出去都怕递歪了。然后那些读者回去发朋友圈,说今天去了个盲人签售会,真可怜?” “你——”她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你非得把自己说得这么难听吗?什么叫盲人签售会,那是你的书,你写的每一个字,读者喜欢的是那些字!” 平日里好端端的情绪,这次莫名其妙扯出了迸射的火花,烈烈的,轰隆隆的。 “他们不知道写字的是个瞎子。”他打断她,声线很平,平得像读屏软件,“知道了,那就不一样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他听见她呼吸变重了,那是她生气的预兆。 虞映棠掀开被子下了床,脚步踩在地板上咚咚的,“你签约那天不是和我说,书都是你掏心窝子写的,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吗?怎么才过了两个月,书火了,你反倒缩回去了?” “那不一样。”他捏着手机的边缘,塑料壳硌着皮肤,“我以为没人看,写给自己就行了。可现在……” 她见不得他继续退缩,红着眼吼,“阿年,你到底在怕什么?我都不怕别人说我找了个瞎子男朋友,你怕什么?” 这一句话重重地砸了下来,他一颗心简直碎得稀巴烂。他听见她转身走开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尔后是卫生间的门砰地关上了。 裴叙年独自坐在床沿,阳光隔着窗子落在他腿上,暖暖的,心却拔凉拔凉的。他想起签合同那天,玉兰还没开,虞映棠牵着他的手走出出版社长长的走廊,说“左边是窗,窗外的树枝上有一点一点的白,快开了”。 那时他满心都是书要出版了这件事,光亮地像整个人泡在温水里。他以为日子过得很长,长到他足够慢慢适应作家这个身份。 可春天来得太快了,快到他连门都还没想好怎么出。 手机又响了。读屏软件念出来:出版社问,明天下午两点,您看行吗? 他伸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盲人打字总是慢,他摸到语音输入的键,嘴唇动了动,直白地说了“不去”。 虞映棠蹲在卫生间里,听见这两个字后双手捂着脸,闭着眼睛在反思。她非常难受,他还窝在角落里依旧没有走出来。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真是个废物,压根就没有把他从黑暗里拽出来。但又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内疚感涌升上来,觉得这次说出口的话很伤人心。 卫生间的门把手是凉飕飕的。她的手搭上去,冰得指尖一蜷。刚才那句“我都不怕别人说找了个瞎子男朋友”霎时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一遍比一遍刺耳。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怎么能在他说自己是个笑话的时候,跟着踩上一脚。 门刚要推开,手机在洗手台上震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苏复晞的电话。前段时间她打过一次,对面说“继上次的方案失败后,目前还没有找到适合裴先生的手术方案,我们会关注进展”。 从添加到这个号码开始,她便隔一段时间会拨打一次,只为询问情况,虽然次次都得到了失落的消息。 她下意识迅速接起来,听见他说:“虞小姐您好,我们现在又有一个新的临床项目,针对裴先生这种情况,国际前沿的视网膜植入技术,成功率较之前提升很多。您有时间的话,可以来院详谈。” 虞映棠握着手机,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镜子映出她的脸庞,眼眶还是红红的,嘴巴微微张着。她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问:“……成功率是多少?” 苏复晞挑明近期隐藏的成就:“目前三期临床数据,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患者术后获得有效视力恢复。” 她傻愣愣地不自觉挂了电话,在卫生间里站了许久。水流声早就停了,空气里浮着牙膏的椰子味,凉丝丝地往鼻腔里钻。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回到房间。里面很安静,裴叙年还坐在床尾处,姿势与她背对着,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没什么温度,便紧紧地握住,传递一些热量。 “阿年。”她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才继续:“刚才那个电话……是苏医生打过来的。他们有一个新的手术,视网膜植入,说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 他的手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可她感觉他指尖微微收紧了,瞬间步入一种紧张的状态。 “我不是要逼你。”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膝盖上,声音闷在布料里,“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收回。什么我找了个瞎子男朋友,是我混蛋。你不想去签售会我们就不去,要是出版社再催的话我会打电话回去推掉。我只是……我听见你说那些贬低自己的话,我就急了,我说错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碎掉了。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落下去的时候很轻,碰了碰她的头发。他顺着发丝往下摸,摸到她湿漉漉的脸颊,拇指在那里停了一下,抹掉一点泪水。 “……七十?”他问。 她点头,点完才想起他看不见,于是用力“嗯”了一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春天午后那种慵慵懒懒的、拖长的啼声。他忽然说:“明天签售会是下午两点。” 她摊开道:“我在卫生间听到了。” “那上午去一趟医院,来得及吗?” 她猛地抬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摸不透的样子,但她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他紧张的时候就这样。 “完全来得及。”她说话的时候带着鼻音,却忍不住笑起来,“我陪你去。有我呢。” 他“嗯”了一声。他的手还搭在她脸上,拇指又动了一下,抹掉另一边的泪。紧接着他说:“明天的签售会……我还是去。” “你确定吗?”她需要再次确认。 “你说得对。”他嘴角动了动,弧度很淡,“读者喜欢的是字。我别管自己看不看得见,先把字签了。” 她把脸埋进他掌心里,拼命地点着脑袋,那种愉悦感向然而生。 —— 次日,虞映棠给裴叙年系衬衫扣子的时候,手还在抖。她昨晚几乎没睡,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查那个手术方案,中英文的论文看了十几篇,越看越紧张又越看越亮堂。那些数据是真的,七十不是虚数,有实打实的论文支撑。 “你紧张还是我紧张?”裴叙年缓缓开口,他感觉到她指尖打滑,扣子扣了两次才穿进去。 “都紧张。”她老实说,低头把他的衣摆塞一半进裤腰,“但紧张挺好的,说明有事儿值得。” 他伸手摸了摸领口,问道:“我今天穿的衣服什么颜色?” “月白色的。”她退后半步看了看,领口微微发黄,扣子是老式的贝壳扣,“这个颜色显得清爽又精神。” 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他摸了摸袖口,把袖子又往下抻了抻。他不穿牛仔裤,只穿棉麻的宽松长裤,松紧带的腰头,不用系皮带。 舒适地打扮一番后,两人开始出发去了医院。位置不算远,可前往的时间又很遥远,两颗心同时悬在半空中。 医院大厅的味道是混合的。消毒水、咖啡、某种塑料椅特有的气味,还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和轮子碾过地砖的声响。 虞映棠一手牵着裴叙年,一手攥着挂号单,远远就看见休息区那里坐着三个人。 童姨先站起来。她穿了一件深灰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下的青黑骗不了人,大概也没睡。 她走过来,没先跟儿子说话,反而拉了拉虞映棠的手:“映棠,辛苦了。” 虞映棠摇头,嗓子有点紧。 虞父和康女士也过来了。虞父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早饭,见他们就递:“吃了早餐没?”他问裴叙年,“里面是豆浆和鸡蛋,还有粿条。”这是他下了飞机后扛着大包小包也不忘买的早点,早上要吃点东西,这样胃才不会落下病根。 原本三个家长一起组队去了新疆旅游,是虞唯给报的团。在得知裴叙年有复明的可能后,不顾一切返程,赶来了医院。 裴叙年愣了一下。他虽然眼前一片黑暗,但他听得出来,虞父的脚在地上搓了一下,那是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小动作,虞映棠也会这样。 “谢谢虞叔叔。”他伸手去接,虞父怕他拿不稳,把袋子稳稳塞进他掌心,握了握他的手背。 康女士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平时话多,今天却安静起来了。她站在旁边看着裴叙年,看了一会儿,忙不迭转头跟虞映棠小声说:“他有些紧张哈。”虞映棠没接话,只是捏了捏裴叙年的手指。 五个人一起往诊室走。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打进来,拉出五条影子。 裴叙年陡然停下脚步。 虞映棠偏头问:“怎么了?” 他侧了侧身,好像在听什么,过了几秒后说:“前面的窗台上有花。” 虞映棠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拐角的窗台上确实摆了一盆水仙,开得正好,白瓣黄蕊,在一众灰白的医院色调里亮得扎眼。她想起来,前几天去逛手账店,他也问过“窗台是不是有花”。那时候她没多想,只觉得他心思细腻。 现在她彻底明白了。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感知这个世界。看不见,就听、就闻、就摸、就猜。每一朵花、每一声鸟叫,都是他往这个黑暗的世界里凿的一扇窗。 “是水仙。”虞映棠轻声说:“白色的,开得很好。” 裴叙年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 诊室里,苏复晞礼貌又简单地与大家打过招呼后,说话干脆利落。他把方案摊开来,一项一项讲:植入的原理、手术的过程、术后康复的周期、可能的风险。讲到“百分之七十”之际,他特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据是真实的,三期临床,样本量足够的,并非安慰数据。” 童姨坐在最靠近他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点头。但虞映棠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一直紧紧攥着,指节发白。直到苏复晞说“裴先生的情况完全符合筛选标准”,那只手才慢慢松开。 虞父把保温袋搁在一边,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凑过去看桌上那些影像片子。其实他看不懂,但就是凑在那儿,好像多看两眼就能替裴叙年看出个名堂来。康女士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丈夫肩膀上,指腹一下一下地按。 虞映棠坐在裴叙年旁边。整个过程中她没看苏复晞,一直在看裴叙年的侧脸。他听得很认真,微微侧着头,眉毛有时候皱一下,有时候松开。她知道他在心里称量——称这个手术的分量,称风险的分量,称那些数据背后,重新看见这个世界的可能性。 “如果决定做。”苏复晞说:“术前检查和准备大概需要一周,手术安排在之后三天内。” 裴叙年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我下午两点有事要去完成,能做完检查吗?” 苏复晞顿了顿,笑了:“现在就可以开始做,先把基础检查做了,不急。” 裴叙年的心情有些起伏不定,他转头对着虞映棠说:“挺好的,下午两点,来得及。” 虞映棠眼眶一热,使劲“嗯”了一声,手伸过去握住他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镶嵌进他的指缝里。 童姨终于开口了,声音刻意变轻:“做吧。”她看着裴叙年,眼睛亮亮的,“妈支持你。” 虞父摘下老花镜,抿了抿嘴,对着裴叙年肩膀拍了一下:“做。好事儿。” “是啊,我们大家都支持你。”康女士走过来把虞映棠和裴叙年握着的那双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拢了一下。 虞映棠用坚定的眼神看着裴叙年:“阿年,去做手术吧。如果失败了,我养你一辈子。如果成功了,你养我一辈子。” 窗台上那盆水仙还在阳光里站着。裴叙年的心像有了着落,欣慰又安定地说出了那个字:“好。” 51. 不系舟 检查做完已经是大中午了,抽了五管血,拍了三组片子,眼底的扫描仪贴上来的时候凉得裴叙年整个人一激灵。虞映棠一直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没怎么吭声,但始终没有松开过。 从医院出来,阳光猛地砸在脸上,他偏了一下头,她替他挡了挡,说:“太阳大。”他感觉到她手掌的影子遮过来,薄薄的一片。 他问:“几点了?” 她瞄了一眼亮起的手机屏幕,“十一点五十五。” 他“嗯”了一声,安静了几秒,然后考虑到大家都忙一上午了,便说:“一起去吃点东西吧,下午还要耗力气。” “可以啊。”检查结果是好的,童姨七上八下的心稍稍有些安定下来了。 康女士拎着矿泉水喝了一大口,簌了簌口说:“我们三个家长下午也跟着去那个什么签售会,刚好给你俩当保安。我在网上看过视频,可多人排队了,就怕你一拳我一脚的。” “没事的,你们先回家休息。”裴叙年知道他们坐车的途中会很累,再加上一把年纪了,身体在周来转去之际肯定会吃不消。而且签售会上出现的基本都是陌生人,他也不放心让过多身边亲近之人过去,万一碰上抨击者就糟糕了。 最终,吃个午饭摸摸索索花了整整一个小时。家长们都拗不过他,结果齐刷刷退回了家中时刻关注他俩的动态,手机完全不离手的那种,连打瞌睡都紧揣着。 出版社安排的车停在签售会场馆后门处。裴叙年下车时先听到的是声音,人声,远远的,潮水一样涌过来。隔着墙和走廊,那种嗡嗡的、混杂的、带着兴奋和期待的声浪,是他从来没听过的。 好陌生的环境。 他疑惑地问:“外面有多少人?” 来接他们的编辑是个年轻姑娘,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裴老师,排了快两百米了,从门口一直拐到街角。我们临时加了两次椅子都不够呢。” 裴叙年站在那儿没动,他感觉到虞映棠的手指紧了紧他的胳膊,于是说:“我不紧张。” 后台是一条窄走廊,墙上贴着海报,虞映棠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是裴叙年的书封。深蓝近黑的底色,上面一叶孤舟漂在茫茫水面上,船头亮着一盏极小的灯,昏黄的一点,像墨色里唯一的呼吸。书名烫银,四个字:《长夜行舟》。作者的笔名印在最下面,叫不系舟,字体干净利落。 她忽然有点鼻酸,这张海报他从来没亲眼见过。封面上那盏灯,是他当初写到凌晨三点时反反复复提过的意象。黑暗中的人不需要太阳,有一盏灯就足够了。 工作人员围了上来,有人递水,有人递笔,有人问“需不需要读一下签售流程”,声音一个叠一个。裴叙年站在原地等他们说完,然后很平静地开口:“不需要读,我一会出去坐下应该就行。” 虞映棠替他拉个椅子过来坐着先缓冲一会,她碰了碰椅背,蹲下来在他耳边小声说:“外面那张签售的桌子,左边大概二十公分有一摞书,右边是笔。我到时候会在你的侧面,你一伸手就能碰到我。” 裴叙年点了点头。此刻他的面前同样也有个桌子,他的手在桌面边缘摸索了一下,碰到了第一本出版书的封面。硬壳的,书名是凸印的,“长夜行舟”四个字在他指腹下清晰可辨。 他笔下的人一直在黑暗里行船,穿过浓雾、躲过暗礁、在滔天巨浪里死死攥着船舷。那些主角熬过的每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每一腔孤勇的坚持,都开自他过去睁着眼度过的每一天。而他现在坐在这里,手按在书的封面上,掌心下那个“舟”字像一只小小的、不会沉没的船。 她看了他一眼,伸手理了理他衬衫的领口,趁机蹭过他锁骨的位置,“不系舟老师。”她小声喊了一句,嗓音压得又低又软,“准备好了吗?”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 “不系舟”是他给自己起的笔名。没绳子拴着,不靠码头,风往哪吹就往哪漂。一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攥不住,可不就是不系之舟。更何况他写文不靠谁指路,不盼谁掌灯,反正在无数个黑里头漂浮,漂着漂着,自己就成了灯。 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两个人的掌心一起压在“长夜行舟”那四个字上面。过了几秒,她轻声说:“那走吧,不系舟老师。你的读者在等你。” 他弯了一下嘴角。他站起身来,牵着她的手,两个人一起走向那扇通往签售大厅的门。门缝里涌进来嗡嗡的人声,犹如潮水,像夜航时船头破开的浪。 “从今天开始。”他边走边低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虞映棠说:“他们喊我什么,我就是什么。” “嗯。”她紧握他的手,“你是不系舟。不靠岸,不沉没,一直走。” 他笑了。门推开了,人声涌上来,掌声、欢呼声、相机开门声,所有声音混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朝他泼过来。他站在那片声浪里,微微仰着头,像一条船终于驶进了亮着灯的海湾。 裴叙年坐在座位之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坚定地说:“开始吧。” 第一个读者走过来的时候,他听见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迟疑,走到桌前便停住了。 “不、不系舟老师好。”是个年轻女生的声音,紧张得有点结巴,“我非常喜欢您的书,那个……结局我哭了五六遍。” 裴叙年摸到笔,指尖确认了一下笔尖的方向,抬头问:“签给谁?” “签……签给我自己就行,我叫方予初。” 他手里的笔落在扉页上,带了白色口罩的虞映棠在旁边轻声给他报位置:“往左一点,对齐了。”他按着书页,一笔一划地写:致方予初,谢谢。不系舟。 字不算好看,甚至有点歪。但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个笔画都用力压下去。 读者接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声“谢谢”,紧接着退开了。裴叙年听见她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音量更小了:“不系舟老师,我能不能跟您说一句话。” “完全可以。” “您的书让我觉得,人在最黑的时候也可以不沉下去。” 虞映棠看见裴叙年的笔在手里转了一下,这是他紧张和感动混在一起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谢谢。”他的声线很稳,喉结动了一下。 签售会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裴叙年慢慢找到了节奏,听脚步判断来人,听声音判断年龄,问清楚签给谁,落笔,拍合照之类的。虞映棠在旁边替他对位置,有时告诉他“这页扉页在右边”、“这一页纸张比较薄,轻点写”。两个人的配合像磨合了很久的齿轮,严丝合缝。 到第三十几位的时候,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提前做过功课的。他接好签好的书,没有急着走,反而往前凑了凑:“不系舟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 “请说。” “您书里写的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还有‘人必须在无光的环境里找方向’,感觉太真实了。我想问……您经历过吗?” 裴叙年手里的笔停了停。虞映棠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很淡的,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往后退了一点的弧度。 “经历过。”他如实回答,“我以前是带旅行团的,西北线跑了很多趟。从兰州到敦煌,从格尔木到拉萨。最后一次带团走川藏线,在一片湖附近遇到山体滑坡。我下车去帮忙疏导队伍,结果上面掉了一块硬朗石头,砸在后脑上。”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偏左的位置。虞映棠知道那里有一道疤,长长的一条,埋在他的短发下面,她第一次摸到的时候哭了一整晚。 “醒了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裴叙年难得地继续说:“医生说是视觉中枢受损,眼睛本身没问题,但脑子收不到信号。直至现在,我每天都在长夜里。”很久很久不敢提起的话题,如今平和地说出了口。 那个男人沉默了很久,黯然失色的那种震惊。后面的队伍也安静下来,不知道不系舟跟那位读者在说什么。过了半晌,男人才开口,明显哑了:“所以您书里写的那个在黑暗中行舟的人……” “确切来说,是我自己。”裴叙年把笔换到左手捏了捏指关节,笑了一下,“看不见了,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夜。一开始我每天醒着跟睡着没有任何区别,都是黑乎乎的。后来我想,既然睁着眼睛也是黑,闭着眼睛也是黑,那不如在黑里面做点事。于是我就开始写文,主角们都走在路上。” 男人把书紧紧抱在胸前,朝他庄重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补了一句:“不系舟老师,那盏灯我看见了。” 裴叙年偏了一下头,朝着他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最后只说:“……那就好。” 人实在太多了,队伍长得望不见头,出版社在后台催了两次“裴老师要不要休息一下”,他都摇头。每签完一本,虞映棠就把新的一本推到他手边,顺便小声告诉他来的是什么样的读者。 “这个女生一看就是大学生,抱了三本”、“这个大叔穿着工装,应该是抽空出来的”、“前面那个小姑娘一直在哭,你签的时候可要温柔点”。 裴叙年听着,笔下不停。 中间有一个小男孩走过来,用着稚嫩的语气:“哥哥,你的书上画了一条船,你能给我画一条船吗?” 周围安静了一瞬。虞映棠心里一紧。她知道裴叙年看不见,画画这种事对他来说几乎是为难,但还没等她开口圆场,裴叙年先笑了。他问小男孩:“你喜欢什么样的船?” “就是那种——在辽阔的大海上的。” 裴叙年想了想,在扉页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形当船底,上面竖了一根线当桅杆,想了想又在船头点了一个小圆点,那是灯。他看不见自己的笔迹,全靠记忆里那些船的轮廓。待画完了递出去,“哥哥画得不好,但这是一条船。” 小男孩接过去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就响亮地说:“是香蕉!” 全场笑成一团。裴叙年也跟着乐呵,笑得肩膀都在抖动。虞映棠蹲在地上笑得捂住了嘴,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他反而捉住她的手,捏了捏,唇边的笑还没收回去。 队伍排到下午四点的时候,裴叙年的右手已经开始隐隐发酸。他换了三次笔,摸过几百本封面,说过几百遍“谢谢”。每一次“谢谢”,他都说得十分真诚。 直到有个中年阿姨的声音在桌前响起。 “老师。”那人说,“我儿子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个月了。医生说他可能醒不过来了,也可能醒过来什么都看不见了。” 裴叙年手里的笔停住了,笔尖悬在扉页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我看你的书,从头看到尾。”阿姨的声音哽咽起来,“你的书里写,‘夜再 长,天总会亮;舟再小,一直划就不会沉’。我把这句话贴在他的床头,每天念一遍。我只是想过来告诉你,你的字,撑着我撑了两个月。” 虞映棠看见裴叙年的指节慢慢收紧,笔杆在虎口那里硌出一点白印。 阿姨从包里掏出那本书,封面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边角都卷了,虽然这本不是裴叙年写的。 “你能不能……替我在扉页上写一句话?写——等你醒来看。” 裴叙年低下头,没有后续的动作。虞映棠瞧见他咬了一下后槽牙,那是他极力控制情绪时的习惯。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落笔,一笔一划,写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用力,纸页都被笔尖压出一道凹痕。 他写完,合上书,双手递出去,“他会醒的。醒了让他来找我,我给他读我自己那本,一字一句地读。” 阿姨接过书,眼泪砸在封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她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挤进了人群里。 签售会进行到尾声的时候,工作人员过来通知还有最后二十位读者,裴叙年的手已经微微发抖了,但他还是没停。 虞映棠蹲在他旁边,趁着读者换人的间隙,递了杯水到他手里,她感觉他接杯子的那刻指尖在发颤。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小声问:“要不要歇两分钟?” 裴叙年喝了一口水,摇了摇头。他倏然侧过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想跟他们说件事。” 她愣了一下,“什么事?” “检查结果。”他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苏医生不是说可以宣布吗?我想趁今天读者在现场,告诉他们。”他平日里从来不会透露私人信息,捂得严严实实。 她端详着他。他的脸在签售会的灯光下显得有点白,额角有细密的汗,嘴唇因为一直说话而有些干巴巴的。他眼神的方向是朝前的,朝着那些排了长队、等了几个小时、手里捧着书的读者们。 是坚定的。 她霎时想起他书里的一句话:黑夜从来不是用来熬的,是用来行船的。她再次确认地问道:“你确定?” “嗯。”他补充道:“早说晚说都要说。正好今天人都来了,省得再开发布会。”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站起来,跟旁边的工作人员低声说了几句。编辑愣了一下,犹豫地看了裴叙年一眼,然后点头,拿起了话筒。 “各位读者朋友们。”编辑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去,场馆里渐渐安静下来,“不系舟老师有几句话想跟各位说。”她没有将个人信息泄露出去。 裴叙年听见那些嘈杂声犹如潮水一样退下去。几百个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沉甸甸的、带着温度和期待的注视。他清了清嗓子,传出去时有一点轻微的电流音:“大家好。今天很感谢大家来。我写的这本书,讲的是一条船、一盏灯、一个在黑暗里不肯停下来的人。我以前也一直在路上,跑了西北线,后来被一块石头砸中脑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响声。 “看不见的那些年,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天永远不会亮,我这条船还划不划。”他略微笑了一下,“后来我决定划。因为停下来就真的沉了,所以我把那些黑夜里想明白的事写了下来,就是你们手里这本书。当然了,这也是我写的其中一本书。” 他停了一下,左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有件事想告诉大家。今天上午,我去医院做了个检查。有一个手术,可以让我的眼睛恢复视力。医生说成功率百分之七十。” 场馆里彻底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然后像石子砸进水面,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起来。 裴叙年抬起手,朝下压了压,人群又安静了。 “其实我心里还没完全决定最后到底做不做。”他的尾音有一点极轻的抖动,“但我今天坐在这里,被你们围着,听你们说那些字撑住了你们。我忽然觉得,就算那个手术最后没成,我也无所谓了。看不见就看不见吧,我的船已经划了这么多年,不在乎继续划下去。” 虞映棠在他旁边站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去。她赶紧背过身伸手去擦,可越擦越多。 “你们让我觉得。”裴叙年的唇弯了一下,很淡,“长夜也没那么长了。”而虞映棠,是他的第一个读者。 他放下话筒的时候,虞映棠冲上去抱住了他。台下的掌声响起来,先是零星的几个,有些不知所措,紧接着蔓延开,整片整片地炸开。 裴叙年被虞映棠抱着,他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喃喃说了一句只有她才能听到的话。 “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她破涕为笑,“没有,刚刚好。” “那个行船的比喻是不是太肉麻了。” “是。”她把脸埋在他肩上,闷闷的,“但读者就吃这一套。”反正她是吃的。 他笑了一下,手臂慢慢收拢,用力地回抱住她。 掌声还在继续,窗外的风徐徐地撞进来,把桌上那些签过的书页吹得簌簌作响。 虞映棠抬起头,举目望去,落地窗的夕阳正好。金色的光铺在“长夜行舟”那四个烫银的字上面,把那艘小小的孤舟镀上了一层暖意。 春天来得太快了。但快有快的好。 长夜终有尽时,而舟行不止。 52. 手术 手术安排在签售会后第四天。苏复晞说术前准备一周,但裴叙年的各项指标都符合标准,硬生生压缩到四天。 虞映棠知道他是故意的。签售会上他说了那些话,要是再拖下去,每天都会有读者发消息问“手术做了吗”,他怕自己扛不住那些期待。 入院前一天晚上,她在他家帮忙收拾东西。换洗衣物、拖鞋、毛巾、充电器、有声书。她把它们一样一样装进背包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听见裴叙年在房间门口问:“明天几点到医院?” “七点半。我爸妈都会一起去,哥也会来。” 他愣了一下,“哥可以留在家里照顾怀孕的嫂子啊。” “我也说过这句话。但嫂子说她妈妈会照顾她和奶奶,让哥去医院陪着我们,顺便帮忙跑跑腿。”紧接着她又说:“到时候我妈会炖汤,刚好明早喝完再过去。” 他没说话。她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发现他在摸《长夜行舟》这本书的封面。他的指尖来来回回地划过自己的笔名“不系舟”那三个字,动作很慢,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害怕?”她问。 “有一点。”他老实说:“我不知道醒来以后是什么样子。万一没成,还是跟现在一样黑,我白白高兴了这几天。”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那万一成了呢?”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疏忽笑了一下,“成了的话,我想先看看你。” 她的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没出声,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过了好半天才说:“那我先去把脸上的痘痘消一消。” 他笑出声来,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庞:“不系舟不挑码头。” 她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笑得花枝乱颤,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虞映棠家的厨房已经热闹起来了。 康女士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煎饺的滋啦声混着油香飘了满屋。她手脚麻利地把煎饺翻了个面,金黄的一面朝上,焦脆的底发出细碎的咔咔响。 汤在旁边的砂锅里咕嘟着,排骨炖了快两个小时,骨头都酥了,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撒了葱花,碧绿地点缀在澄黄的汤色里。 风铃响的时候虞映棠正在摆碗筷。她听见动静后迅速朝楼下看,看见裴叙年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干净的浅灰色毛衣。童姨站在他旁边,手里捧着那个熟悉的保温桶。 “童姨。”她先喊了童姨,又去拉裴叙年的手,发现他指尖是凉的,“外面冷?” “春寒。”童姨笑着替他答了,把手里的保温桶递给康女士,“排骨山药汤,炖了一早上,带来大家一块儿喝。” 康女士接过来揭开盖子闻了闻:“哎呀,香。我这也有排骨汤,刚好合一块儿,今天早上喝个够。” 虞父从厨房出来,自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裴叙年的胳膊肘,还是改不了这个下意识护着他的动作。裴叙年感觉到他的手臂在旁侧挡了一下,没躲,嘴角动了动。 “虞叔叔。”他喊了一声。 “去楼上坐着。”虞父把他引到餐桌旁,拉开椅子,“煎饺刚出锅,趁热吃。” 虞映棠已经替裴叙年摆好了碗筷,筷子搁在碗沿上,方向对着他右手顺手的位置。她在旁边坐下,拆了一次性手套,把煎饺夹到他面前的碟子里,吹了两下才递过去:“烫,慢点。” “煎饺在你正前方,烫,吹过了。” “汤碗在你右手边偏上,小心烫。” 他接过筷子。今天早上她比平时报得更细致,因为她在紧张。他听得出来,每说一句话尾音都微微往上翘。 康女士将两锅汤合在一个大汤碗里端上来,白瓷的碗,装得很满。她坐在虞父旁边,看裴叙年端着碗小口喝汤的样子,转头对童姨说:“年仔吃东西真文气,我们家糖糖喝汤跟牛似的。” 虞映棠嘴里正叼着一个煎饺,闻言瞪了康女士一眼,“哪有这么夸张,我爱吃,但也算比较文静的好嘛。” 康女士笑着推了推盘子:“多吃点多吃点,今天耗力气。” 童姨夹了一个煎饺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馅儿调得好,韭菜鸡蛋?” “加了一点点虾皮。”康女士得意地挑了一下眉,“还不错吧。” 童姨“嗯”了一声,开始咀嚼起来。 裴叙年跟着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突然想起刚出事的那段日子。他什么都吃不下,虞映棠每天端着一碗粥坐在他床边,一勺一勺地喂,说“你吞一口就行,不逼你多吃”。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连吃饭这件事都不配。 他放下筷子,伸手去够汤碗。虞映棠看见了顺手把碗往他手边推了一下,问道:“饱了?” “饱了。”他顿了一下,又说:“挺好吃的。” 此时,虞唯和徐之颂一前一后上来了。 康女士招呼道:“你们来啦,快来吃早餐。” 虞唯知道今天要很早起来做早餐,昨晚就把谷依絮送回旗袍店静养了。他为了不吵到谷依絮的睡眠,晚上在徐之颂房间睡了一晚,刚好出行的人数需要两辆车,便拉着徐之颂过来帮忙,然后他再去另一个医院上班。 虞唯问:“奶奶吃完早餐了吗?” 虞映棠用纸巾擦了擦嘴:“没呢,她还在房间里诵经念佛,要晚一些。” 虞父交代道:“一会走的时候要去和奶奶打个招呼。” 虞映棠点了两下头。 桌上三炷香烧到了一半,青烟弯弯绕绕地升上去,散在昏暗的房间里面。木鱼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是跟谁的心跳较着劲。虞奶奶膝下的蒲包已经被压出了一个深深的凹痕,嘴唇翕动,念珠从指间一颗一颗拨过去,拨得发亮。 不消片刻工夫,一切收拾妥当。虞映棠牵着裴叙年站在房间门口,声音压得很低:“奶奶,我们得去医院了。” 虞奶奶没应。 木鱼声又敲了三下。 “……医生说今天会出结果。” 虞奶奶才慢慢停了手,把念珠在腕上绕了两圈,撑着膝盖站起来。她推开门,外面的光一下子涌进来,眯了眯眼。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供桌上那尊观音,香灰正弯着腰要落下来。 “不急。”她说得很轻,嗓音是念了几个钟头经之后特有的沙哑。 “佛祖听得见。”她拢了拢身上的灰布褂子,拍了拍裴叙年的手臂,“放心去吧,大家都在。” 他隆重地“嗯”了一声,眼底渗透出极其细微的泪光,很快又消散不见了。 —— 医院走廊还是那股混合的难闻味道。手续办得很快,裴叙年换好了病号服坐在床边。虞映棠蹲在面前帮他系鞋带,其实病号服裤子压根就没有鞋带,她就是没话找话地抓住他的脚踝,假装在系什么。 “你紧张就直说。”他低头朝着她的方向,“攥得我脚脖子疼。” 她“哦”了一声,松了松手,但没放开。她把脸贴在他膝盖上,闭了闭眼。旁边童姨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嘴角是弯的,转头跟康女士对视了一眼。两个母亲都没说话,各自点了一下头。 苏复晞进来的时候带着一沓文件。他把知情同意书摊开,一项一项念给裴叙年听完后又加了一句:“裴先生,这些比例都是真实统计,可有个前提——越早做,效果越稳定。您目前的状况是理想窗口期。” 裴叙年安静地听着,然后义无反顾地说:“签哪儿?” 苏复晞指了指大概的位置。 虞映棠把笔递到裴叙年手里,他就着她的手,在文件末页签下“裴叙年”三个字。名字歪了一点,纸都被压出印。 苏复晞收好文件,看了看腕上的表,“手术大概三个小时。十点半进手术室,顺利的话下午一点半左右结束。术后要留院观察三天,第四天拆纱布。” “拆了纱布就能看见?”童姨终于开口,声音十分颤抖。 “不代表立即恢复清晰视力,会有光感反应和基本的轮廓辨识。康复期大概要三个月到半年,逐步恢复到术前的视觉功能水平。” 童姨点了点头,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她的指尖还带着早上剥山药的印记,没洗干净,指甲里缝有一点黄,浑然不觉。 十点二十分,护士来推裴叙年去手术室。走廊很长,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虞映棠走在病床左侧,童姨在右侧,康女士和虞父还有虞唯跟在后面,谁都没有掉队。 童姨一直没吭声,走到手术室门口才伸出粗糙的手碰了碰裴叙年的手背,“妈在外面等你。” “嗯。” 虞映棠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她的嘴唇贴得很近,只有他能听到:“不要害怕,我在岸上等你靠。” 他闭着眼,亲了亲她的侧脸,很认真地点了下头。 护士推着他进了那扇自动门。门合拢的瞬间,虞映棠看见他的脸被手术室的白光笼罩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五个人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并排的,谁都没说话。虞映棠盯着那扇门,门上有一小块玻璃窗,但拉着帘子,什么都看不见。她想起早饭时他在桌前低头喝汤的样子,想起他说“挺好吃的”时的语气,想起他出门时面朝太阳仰起脸的那个瞬间。 三个小时。虞映棠在心里默念:三个小时,够一顿早餐吃完又散场,够他从黑暗里走回春天里。 虞父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第三次的时候康女士拉了他一把:“你安生会儿。”虞父“嗯”了一声,改成了搓手。 童姨一直没动,坐得比谁都直,像一尊雕塑,只是偶尔用力地吞咽一下。她的手会不停地抠着掌心,留下一道道分散的红印。 虞映棠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哭的。她没觉得难过,就是眼泪自己控制不住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她想起出事那年在医院见到裴叙年,他刚出ICU,头上缠满纱布,整个人特别白。医生说他醒过来可能也是个盲人了。她站在病房门口愣了很久,走进去的时候裴叙年正侧头朝门的方向看她,他说:“是糖糖吧?别哭,我听得出来。” 现在,她盯着手术室那扇门,小声说:“你听得出来。那你听,我在笑呢。” 童姨听见了,扭头看了她一眼。尔后这位一贯沉默的母亲伸过手来,握住了她的手腕。掌心是干的,热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抖动。 时间一点一点地走。下午一点二十三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身为主刀医生的苏复晞走出来,口罩拉到下巴,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很明显的笑意:“手术很成功。植入体位置精准,术中各项指标稳定,等麻药过了他就能醒,然后今天别让他用眼,明天开始逐步做光感测试。” 童姨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声线抖得不成样子,有些狼狈。 虞映棠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后背全是汗。她笑了一下,又哭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表情。虞唯拉着她站起来,亲切地捋了捋她的后背,让她顺顺气儿。 裴叙年被推出来之际还在睡着。他的脸上遮着白色的纱布,从额头盖到颧骨,只露出鼻尖和嘴唇。 虞映棠忙不迭凑过去,发现他的嘴唇是干的,微微起皮的状态。她从包里翻出棉签和一瓶水,蘸湿了轻轻地涂在他嘴唇上。 康女士在旁边递纸巾,虞父总算坐下来不搓手了,呼出一口气,大得走廊都听见了。 裴叙年醒过来的时候是傍晚。病房的窗帘半耷拉着,夕阳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长的金色。虞映棠后来想,这光就跟早上他仰脸感受的一模一样,暖融融的,不刺眼。 他先动的是一根手指。虞映棠一直握着他的手,所以第一个感受到了。 她凑近他:“阿年?” 他嘴唇动了动,缓慢道:“……天黑了吗?”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夕阳,笑了:“没黑。傍晚,天是橘红色的。” 他缄口不言。纱布挡着他的眼睛,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可她感受到他握着她的那只手慢慢收紧了。 “纱布要戴三天。”她补充说:“三天以后拆,苏医生说那个时候会有光感。” 他“嗯”了一声。他又沉默了许久,忽然说:“我做梦了,梦见今天早上吃煎饺,脆的,烫嘴,你吹了两下才递给我。” 虞映棠咬着嘴唇没出声。童姨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听到这话转过身去,肩膀微微颤动。 “后来石头砸下来。”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不断持平:“我醒了。醒了以后第一反应是——可惜了,没尝出来那汤里除了山药和排骨还有什么。”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带着鼻音,“我妈放了枸杞和胡萝卜,童姨的汤里放了红枣和姜。” “哦。”他闭着眼,嘴角却弯了一下,“两个妈都挺会炖。” 病房里的人全笑了。康女士赶紧捂住嘴,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童姨背对着他们擦完脸,转过来,眼睛还红红的,笑着的,伸手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等你好了,妈天天给你炖。” 裴叙年缓和了一会儿,徐徐地说:“先看看你们。再看看那锅汤到底什么颜色。” 53. 重睹 拆纱布的前一天晚上,裴叙年几乎没睡。 虞映棠陪床,半夜醒过来两次,都发现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的方向。纱布蒙着,其实什么都望不见,但他就是那个姿势,两手交叠放在腹上,轻飘飘的呼吸。 “睡不着?”她第二次醒的时候问。 “睡够了。”他说:“这几年都闭着眼睛,不缺这一晚。” 她伸手过去,在被子下面找到他的手,轻轻握住:“那想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偶尔的滴答声和远处走廊护士站隐约的电话铃。他说:“我在想明天第一眼看见什么东西比较好。太复杂了怕认不出来,太简单了又觉得浪费。” 她耷拉着脑袋,仔细地想了想,“窗外有棵树,前两天我看见抽了新芽。要不你先看那个,简单,认得。”这样他的心里或许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他笑了一声:“树。行。先看树。”其实他心中早就有了想要最先看清的人。 第二天早上,苏复晞进来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童姨六点就到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个干净的手帕。虞父和康女士随后赶来,虞父照常拎着吃食,康女士今天没提水果,带了一束花,白色的洋桔梗,插在病房窗户上的空瓶子里。 “拆完纱布好看。”康女士小声跟虞映棠说:“喜庆。” 虞映棠笑着点头,手心全是汗。 苏复晞把推车停在床尾,上面摆着消毒棉球、镊子、剪刀和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小器械。她弯腰检查了纱布边缘的固定情况,随即按了按裴叙年的眼周:“有疼的感觉吗?” “不疼,就是有点痒。” “正常,创口正在愈合。”苏复晞拿起剪刀,金属碰着金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那我们现在开始了。” 裴叙年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虞映棠坐在床沿,把他的手攥在掌心,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手背。 纱布是分层揭的。最外面那层医用胶带撕下来时发出细微的剥离声,裴叙年的眉心皱了一下。第二层是敷料垫,苏复晞轻轻揭开,底下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红。最后一层是棉垫,贴在最里面,直接覆盖着眼睑。 棉垫离开他皮肤的那一刻,虞映棠瞧见他的眼皮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被纱布压了三天的印子。 苏复晞用棉球蘸了生理盐水,在他眼周慢慢擦拭,凉丝丝的感觉,他的睫毛也跟着颤了一下。 “好了。”苏复晞退后半步,声音不急不缓:“裴先生,可以慢慢睁眼了,现在视力不会很清晰,主要是光感和轮廓。不要着急,慢慢来。” 病房里落针可闻。虞映棠听见童姨的呼吸声忽然变得格外重,虞父在后头清了清卡住的嗓子。窗外有鸟叫,细细的,一声一声地拖着。 裴叙年的眼皮动了一下。 先睁的是左眼,缝儿很窄,像怕被什么烫着似的。几秒之后右眼也跟着动了动,缓缓撑开一条缝。他的瞳孔在收缩,天光从外面涌进来,还不太适应,下意识地眯了一下,连眉心都紧拧着的压迫感。 虞映棠屏住呼吸。 裴叙年的瞳孔缩了又放,放了又缩,仿佛一个镜头在反反复复地对焦。他的视线最初是散的,她看得出来。那双眼睛没有落在任何具体的地方,只是茫茫地捕捉着光,辨别着明暗。他把头微微转向窗户的方向,停住不动了。 “有光。”他沙哑地结结巴巴说:“白色的……亮的。” “对。”苏复晞解释:“那是窗户,外面是白天。” 裴叙年眨了眨眼。他又转回来,这一次眼睛睁大了一些,瞳孔的收缩明显稳定了。他开始试着辨认——面前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暖色的,在晃动。他偏了一下头,那团轮廓在他视网膜上慢慢收拢,从一团光晕收成边界、收成形状、收成一张脸。 是虞映棠。 他日复一日想象过她无数次,平日里摸过她的眉毛、鼻梁、嘴唇。但那些触碰都是局促和孤立的,正如盲人摸象一样拼不出完整的画面。此刻那张脸完整地出现在他面前,眼睛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嘴角拼命往上弯,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淌,整张脸又哭又笑,狼狈得不得了。 他看了很久,声音特别轻地说:“……你哭成这样,比我想的还狼狈。” 虞映棠“噗”地笑出声,一边笑一边拿手背蹭脸,控诉道:“那你还看。” “看。”他没移开目光。 他慢慢地、仔仔细细地看她的眉毛,像柳叶一样弯弯的,比想象的要淡一些;看她抿着的嘴唇,上唇比下唇薄一点;看她标准的鹅蛋脸,依旧是天真纯粹的甜。 “糖糖。”他喊她。 “嗯?” “你比煎饺好看。” 她哭得更凶了,扑上去抱住他,整张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手臂抬起来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他的眼睛还睁着,越过她的肩膀,望向床尾的方向。 童姨站在那里,手帕早就湿透了,捂在手里成一团皱巴巴的布。她看着儿子的眼睛看向自己,嘴唇开始发抖。 “妈。”他喊了一声,然后视线从虞映棠的头顶移开,挪到童姨脸上。他的焦距还不算太稳,但足够辨认出那张他熟悉的脸。眼窝比他记忆里深多了,皱纹也多了,鬓角的白发在窗外天光下亮得刺眼。 “你瘦了。”并且还老了许多。 童姨的眼泪砸在手帕上,洇出一团一团的水迹。她走上前两步,又停住了,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他朝她伸出手,她才终于走上去,弯腰握住他的手。 “没事。”她吸了吸鼻,胡乱说道:“瘦点好,精神。” 裴叙年看着她,又往旁边看了一圈。虞父和康女士站在稍远的窗边,康女士怀里还抱着那束装着洋桔梗的瓶子,白色的花瓣在阳光里几乎透明。虞父站得很笔直,没有再搓手,也没有紧绷着脸。他迎着裴叙年的目光,用力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裴叙年看懂了那个口型。 好。 紧接着,虞唯扶着谷依絮走进病房。她刚做完产检项目,挺着肚子步行有些缓慢,挥了挥手问道:“小裴,现在可以看清我们吗?” 虞唯没等裴叙年作答,先回应了:“肯定可以的。”他能从他们几个人的神情里看出来,结果很好。 裴叙年慢慢把所有人看了一遍。他的视线有时候会飘一下,瞳孔需要重新聚焦,他不着急,一个一个地认过来,最后他把视线收到虞映棠身上,发现她已经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正眼巴巴地等着看他。 “别看了。”她将脸别过去,“哭得很丑。” 他伸手,指腹蹭过她眼下那道泪痕。他的动作比以前精准多了,以前总要摸索一下才知道她的脸在哪儿,现在他一看一个准,落下去刚好擦在泪线上。 “不丑。”他坚定地说:“一直都特别好看。” 她没忍住,咬着嘴唇又哭又笑。真好啊,光终于重新认识了他。 —— 出院这天是拆完纱布后的第二天。苏复晞检查了他的眼底和植入体状态,说恢复情况比预期的好,尽管如此,还是要定期复查,三个月内不能过度用眼,不能长时间看屏幕,光线太强的时候要戴墨镜。 “视力还会逐渐提升。”苏复晞说,“现在大概相当于严重近视加上轻度散光,但植入体还在适应期,三个月到半年会越来越清晰。” 裴叙年“嗯”了一声,由衷地加了一句:“谢谢苏医生。” 苏复晞井然有序道:“我的职责所在。” 裴叙年见他转身走出病房后,偏头透出窗户往外看。那些树的轮廓他认出来了,是虞映棠说过“窗台外有树”。一排悬铃木,枝头的嫩芽在春光里透出淡淡的鹅黄,毛茸茸的。 虞映棠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得吗?” “树。”他嗔怪的语气:“绿的。” 她靠在他怀里笑了:“对,绿的。”总是这么合拍。 回‘碗里春’是童姨提议的。她说:“映棠一家人熬糖水一绝,咱们去铺子里坐坐,算是庆祝”。康女士在视频通话那头连声点头说:“来,都来,我早上泡了新一批鸡头米”。 车子进不了平江路的老街,他们在路口下了车,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里走。小桥底下流水潺潺,一艘手摇船从桥洞下穿过,船娘的歌悠悠忽忽飘过来,咿咿呀呀的,被春风吹成一段一段的。 裴叙年走得很慢。他的视线在那些白墙黛瓦的轮廓上一点一点地描过去,马头墙的翘角、木窗棂的花格、墙根潮湿处生出的青苔。他用手摸过那些粗糙的砖墙和光滑的石栏,摸过桥栏上被无数人摩挲出的弧度。 但那些触摸都是碎片,拼不成完整的画。现在他终于能把它们对上号了,凸起的原来是屋檐下的砖雕,指腹蹭过的冰凉原来是一块被河水浸透的界石。 虞映棠在旁边轻声问:“跟你想的一样吗?” 他想了想:“比想的旧。旧得好。” 当站在‘碗里春’门口时,他抬头看了那块旧木匾很久,随即是风铃的悦耳声。 康女士从里屋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白扑扑的粉,一见他们就笑得龇牙咧嘴:“快进来快进来,刚煮好的鸡米头,凉了就不好吃了。” 灶间的竹帘半掩着,糖水店甜香混着桂花的清冽从里头漫出来,不浓不淡,刚好让人忍不住吸鼻子。 虞父攥着一个白瓷的调羹,看见裴叙年进来,放下调羹,朝他点了点头。 裴叙年回了他一个笑,目光落在他身上。虞父今天穿了一件藏青的布衫,袖口卷到小臂处,露出精瘦的腕子,是常年在灶台前忙活的人的手。 “坐。”虞父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桌子,“光线好。” 裴叙年坐下来。窗外的光从木格窗棂的透进来,被花格切成一格一格的光斑,落在棕色的桌面上。他低头看那些光斑,伸手去碰了一下,指尖正好落在一块亮的中间。 康女士连续端了好几个白瓷碗出来,分发给他们。里边浮着一粒一粒浑圆的鸡头米,芡实的颗粒煮得恰到好处,半透明的状态。糖水里撒了一小撮干桂花,金黄色的花瓣被热气一蒸,香得整张桌子都亮了。 “尝尝这个。”康女士补充说:“这个桂花,香得很。” 他用勺子舀了一粒鸡米头,慢慢送进嘴里。糯的,微甜的,桂花香从舌尖一直漫到鼻腔。 “好吃。”他顿了一下,又说:“跟以前吃的不一样。” 康女士笑了:“以前你用的是舌头,现在用的是眼睛。舌头只能尝出甜,眼睛连桂花有几瓣都瞧见了。更何况,糖糖给你送的糖水,是用红枣、枸杞等天然甜味食材代替白砂糖的。她都是精准控糖给你做的,生怕给你的身体造成负担。” 这个做母亲的当时还纳闷,自家女儿怎么这么规律地 注重这方面的细节,后来便恍然大悟了。 他的勺子停在碗里,停了一下。他看了看碗里漂着的桂花,又抬头看了眼站在灶间看虞父干活的虞映棠。她头发用一个鲨鱼夹随便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生动极了。 他心情大好地偏头看着康女士说:“康阿姨,你比我想的年轻。” 康女士“哎呀”一声,挥手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脸却红了:“油嘴滑舌的,眼睛好了人倒不老实了。” 童姨坐在裴叙年旁边,托着腮笑了。虞映棠蹦蹦跳跳出来,开玩笑调侃说:“信不信,等干完活我老爸又要去邻居家下象棋了。” “你第一天认识他啊。你爸啊,勤奋是很勤奋,只不过,爱玩也是真爱玩。”康女士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许多,围裙的系带在腰后一荡一荡的。 虞映棠笑得弯了腰,她知道康女士又要进灶间监督了。待她看到裴叙年吃鸡米花时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先看一眼再入口,像在确认那些桂花、那些鸡米花真的在那里。然后又端起碗直接喝了一口,喝完把碗放下,低头看了一眼碗沿上留下的水痕。 “你怎么跟要破案似的,喝得这么有次序。” “以前不敢跟后面一样大口喝,怕泼一身。”他老实交代道。 “也是。”她点头,回想了一下:“你以前喝汤喝糖水都跟举行仪式似的,端上来先闻,勺子下去之前还要在碗沿上磕一下。” “又怕烫。”他笑了一下:“现在看得见,看一眼就知道烫不烫了。汤面上要是有热气,多还是少,一眼就知道。” 平江路的午后安安静静的,偶尔有游客骑着共享单车慢悠悠地过去。河对面有个老奶奶在晒被子,一床蓝印花布的棉被被搭在二楼的栏杆上,风把它吹得鼓起来了。 裴叙年看着那床被子看了很久。虞映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 “那个蓝的。”他忽然开口:“是印花布吗?” “对的。”她说:“蓝印花布,这边的老手艺。” 他“嗯”了一声,目光没有挪开。他又看了很久,久到她忍不住问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慢慢说:“以前你跟我说,太阳照在蓝印花布上是最好的蓝。我一直想不出来,什么蓝是最好看的。现在看到了。”他转头看她:“确实好看。跟你说的差不多。” 她眨了一下眼,眼眶微微热了。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把那股劲儿压下去,再抬头的时候表情已经正常了,只是腮帮子鼓着,像只小仓鼠。 他看着她的样子笑出了声,太可爱了吧。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细细的一排。她倏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以前摸他的脸摸不出来,现在一眼就看见了。 康女士端了第二波糖水上桌。她和童姨在旁边的桌子上吃,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不时相视一笑。 虞父从灶间端了一碟糖藕过来搁在裴叙年面前,“吃吧。” “好的。”他听话地夹起一片咬了一口,藕是甜的,糯米是糯的,不齁,清清爽爽的。 真好啊。现在他坐在这间百年老铺里,窗外是平江路的水声和船歌,桌上是琥珀色的糖水、白胖的小圆子、晶莹的糖藕。他能看见它们了,于是低下头去咬第二口糖藕时,嚼得异常缓慢。 “怎么了?”虞映棠有些茫然地问。 “没怎么。”他咽下去时嘴角弯着,“就是觉得……这几年没有白等。” 天黑下来之后,那些白墙黛瓦的轮廓被暮色吞进去。暖红色的光倒映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跟水里残留的余晖搅在一起。 虞映棠牵着裴叙年走到一座小石桥上。桥不高,拱形的弧度很平,两个人站在桥顶,整条平江路尽收眼底。灯笼的光往远处铺过去,弯弯曲曲的,仿佛一条暖色的河,跟桥下那条流水并行着。 他先是看了一眼河面,那些碎灯光的倒影在微微晃动,被晚风揉皱了又抚平。他又仰头看近处那盏灯笼,离得最近的一只挂在桥头柳树下,红色的绢纱透出橘黄的光,灯穗在风里轻轻摆动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虞映棠。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成暖融融的蜜色,眼睛亮晶晶的,瞳仁里有两小簇光的倒影。 她问:“你在看我?” “嗯。”他很坦然地承认,“看光在你脸上的样子。” 她别开脸笑了一下。风把她的碎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帮她别到耳后去,再斜着过去亲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桥下有手摇船慢悠悠地划过去,船头挂着一盏小油灯,灯影在水面拖出一道细长的金色。船娘的歌声又飘过来了,这回近了些,唱的是苏州评弹的调子,软糯糯的,顺着水淌过去。 虞映棠饶有兴致地问:“下一本书写什么?” 裴叙年沉吟片刻:“写一条水路。” “水路?”她疑惑不解的眼神望向他。 “嗯。”他庄重地确认道:“不系舟靠了岸,但舟还得行。行在水路上,苏州这种。两边是白墙黛瓦,头顶有灯笼,脚底下是流水。” 她笑了,“那跟《长夜行舟》不一样了。” “不一样。”他说:“这本书里,天是亮的。” 春天来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害怕,就已经站在了光里面。而光里有一条水路,弯弯曲曲的岸沿亮着暖红色的灯。 54. 平江路 一年后,平江路的春天又来了一遍。香樟换了新叶,河水涨了些,桥洞下那窝燕子又回来了,衔泥筑巢忙忙碌碌的。 不一样的是裴叙年,视野范围内变得如此清晰又辽阔。他的术后养护做得非常好,每天用眼超过两小时就要歇一歇,不能长时间盯着屏幕,光线暗的时候要及时开灯,光线亮的时候要戴墨镜。 当然了,虞映棠比他自己还上心,在自己和他的房间里专门各辟了一个角落,放了一张躺椅和一面朝北的窗户。光线柔和,正适合他休息时闭目养神。 今天店里破天荒地没开门。虞父还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手写“家有喜事,歇业一日”,字迹歪歪扭扭的,但透着喜气。谷依絮生下来的女儿刚学会走稳路,一家人直接买了好几套衣服和摆桌菜进行庆祝。 “小雨点。”虞映棠拍了一下手掌,让她步入自己的怀中。结果她头也不回地扭向茶桌,伸出小手抓起糖果就往嘴里塞。 小雨点,她出生的那天下过小雨,谷依絮便给她取了这个乳名。 虞映棠眼疾手快地抢走她手里的糖果,弓着腰比了个不的手势,“你不能吃这个。”牙都没长几个,等下吞下去噎住就很麻烦了。 小雨点眨巴着眼睛看向虞唯,又指了指虞映棠,口齿不清地阿巴阿巴了几句,然后哭了起来。 “不哭,不哭嗷。”虞映棠跑过去抱小雨点,连哄带骗地用手指泡芙给她哄好了。尔后,她看向虞唯,气呼呼地打趣说:“你不仅是嫂子的唯一,还是小雨点的唯一,她居然在你面前告我的状!”指了指再哭,何尝不是一种光明正大的告状呢。 “你可别把我的名字倒回来念哈。”虞唯擦干净手,过去接过小雨点,顺带将奶瓶里的温度适宜的水给她喝。 虞映棠摆了摆手,咋咋呼呼地说:“我吃醋了,就不和你们计较了,我要去继续做草本茶包了。” 话音刚落,裴叙年从他家写完稿件过来了,嘿嘿笑着说:“我来了。” 虞映棠应了一声,蹲在窗边那张小几前,手边摊着一堆东西。干薄荷叶、决明子、金银花、菊花、还有一小包枸杞。瓶瓶罐罐一字排开,浅绿的、深绿的、淡黄的,颜色叠在一起,看着就让人眼睛舒服。 裴叙年凑过来,问:“你这包的是什么?” “给你弄的。”虞映棠头也不抬,手指灵巧地把几片薄荷叶卷起来塞进一个无纺布袋里,“上次复查苏医生说可以试试食疗,我查了,薄荷、决明子、菊花泡水喝对眼睛好。就算现在完全好了,你也不能懈怠养护。” 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黏黏糊糊地说:“好,都听你的。”他看了一会儿她的动作,手指捻起几片干薄荷,掂了掂分量,再放进去,一撮决明子,几朵金黄色的菊花,最后捏了几粒枸杞放在最上面。装好一个就压一下封口,丢进旁边的竹筐里,动作麻利得像包馄饨似的。 “你包了多久了?”他伸手从筐里捞了一个茶包出来看。无纺布是半透明的,里边的草药清晰可见。 “昨天开始的,包了二十多个,刚好可以给苏医生家送去一些,阿奶喝喝也挺不错的。”她很感谢他们的帮助,无穷无尽的感激化为一些草本茶包。不仅如此,她动不动就会给他们家送吃食,或者过去陪阿奶聊聊天之类的。 礼轻情意重。 “你会包吗?”她递了一片薄荷叶给他,“试试。” 他接过去,低头看那片干薄荷。叶子已经萎了,一碰就碎的程度,脉络还是蛮清晰的,有点像微缩的河流。他学着她的样子想把它卷起来,结果力度没拿捏好,叶子“咔嚓”一声碎成了几瓣,绿屑沾了他一手。 “手劲儿太大了。”她笑着把他手上的碎叶子拍掉,捏着他的手指教他,“轻一点,它干了脆得很,得顺着纹路卷……对了,慢一点,对。” 他的第二片叶子卷成功了。虽然皱巴巴的,好歹没碎。他小心翼翼地放进袋子里,又舀了一勺决明子倒进去,动作笨拙但认真,下巴都几乎要凑到桌面上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袋口。 虞映棠看着他这幅模样,嘴角弯了弯,“你看得挺仔细。” “嗯。”他没抬头,正在袋子里塞菊花,“能看清楚的感觉特别好。以前只能摸,摸得出叶子的形状,摸不出颜色。现在看清楚了,才发现薄荷叶背面的纹路比正面密。”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比你能看清楚哪个更好?”她斜他一眼。 “都不错。”他把封好的茶包丢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能看见你长什么样是一回事,能看见你做草本茶包的样子是另外一回事,后者更甚。” 她用一个薄荷叶砸在他胸口,笑着骂他油嘴滑舌,耳尖却红得不像样,岔开话题说了一句:“也不知道茜茜和睨睨什么时候过来。” 他抬眼看了下钟表,“应该快了吧。” 转眼间,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噔噔噔的小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喊着:“小姨!小姨!”随后另外个软糯的声音也传来:“小姨!”小元宝摇摇晃晃地冲进来了,虞映棠赶紧伸手接了一下,然后小元宝扑进她怀里,咯咯地笑,手里还攥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叶子,举到她面前献宝。 饭团也想要虞映棠抱,着实不太敢抢了小元宝的风头,安静地贴在虞映棠的大腿上。 见状,虞映棠将饭团顺拢过来,两个人一起坐在她的大腿上,靠在她的胸腔前,一碗水往平处端。 “小姨在做茶包,要不要玩玩?” 闻言,周睨忙不迭走上前说了句:“别,等下他们两个全给你扯坏了。”她将手里提着的当季水果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制止住小孩子乱比划的小手。 “坏了就再重新做嘛。”虞映棠是个乐观主义者,不管好事坏事,都会成为愉悦心情的好事儿。不深究,不抓狂,只把握当下。 小元宝从虞映棠的怀里滑下来,噔噔噔地跑了出去。裴叙年站起来,跟着他一块儿出去。没多久,又跑回来了,江默阳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盯着小元宝的背影跟进来。 “哟,你俩都提那么多东西来呢。”虞映棠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知道里面肯定都是好吃的。 庄若茜扯着大嗓门说:“不然哪好意思来见你们呀。前段时间小元宝得了那个手足口病,就没过来找你们,怕传染上饭团和小雨点。” 周睨问:“现在没什么事了吧。” 庄若茜扁了扁嘴,耸了耸肩,“没啥事了,刚好明天得回公司当牛马了。”她看了一眼竹筐里的茶包,问了一嘴:“是不是还需要人手啊,加我一个。” “也加我一个。”周睨笑着捧场。 虞映棠打趣道:“来吧来吧,都是哀家的免费劳动力。” 裴叙年将江默阳提过来的东西放置妥当后,泡了一壶茶,与他面对面坐下来聊着近期的状况,还有往后的理想抱负。 其中江默阳问:“那你是继续从事写作行业还是重返旅行社带团?” 裴叙年沉吟片刻,认真地回复:“还是待在家这边,糖糖在这里,我也不愿意因为工作的场地不断转换与她接连异地。而且我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江默阳抿了抿唇,“挺好的,其实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也很舒坦,没有那些勾心斗角的。”他想起了近期与团队成员为了个更高的职位,争得头破血流,这个瞬间感觉职场没意思透了。 “确实是。”裴叙年抿了一口茶,偏头看了眼笑得花枝乱颤的虞映棠,她此刻与姐妹们正聊得水深火热。 江默阳察觉到谷依絮在录三个小孩子玩乐的视频,心有所感道:“孩子们都生龙活虎的,倒是给平淡的生活里添了不少乐趣。”他凑前,小声问了裴叙年一句:“那你啥时候和你家糖糖结婚?她与她的小姐妹们可等了好久,前不久还看到她们打电话的时候问过这个话题。” 裴叙年正儿八经道:“快了。”他说的快了,是真的快了,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就去扯证。他准备了很久很久,而且眼睛恢复清明了,事业的收入不仅稳定还可观,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让虞映棠如此前后两头跑了。 渐入佳境的日子,也该实现心中所想了。 江默阳嘿嘿笑了起来,轻轻地给了裴叙年一个兄弟拳,“那可太好了。” 虞唯在楼上换洗床套被单,此刻下楼后瞧见这个动作说:“你俩快打一架。” “我可没有。”江默阳移动旁边的凳子,示意他坐,“我这是提前给他贺喜呢。” 虞唯笑着问:“什么好运连连的喜事?” 江默阳降低音量:“这是个秘密。” 虞唯的边界感比较强,不会刨根问底,便与他们聊着其它的话题。 彼时,另一桌的虞映棠无意地提了一嘴:“睨睨,现在徐医生会不会来铺子里给你妈妈看看腿啊 ?” 周睨垂眸不语,半晌,声音有些微微颤抖道:“我和他没再联系了。” 虞映棠“啊”了一声,与庄若茜对视了一眼,传达自己好似问错话的眼神。 庄若茜轻咳了一声,依旧大气地问:“你们什么情况啊?”按照她有啥说啥的个性,憋住别问可太难受了。 周睨偏头看向窗外,故作镇定道:“他之前和我表白了,但我拒绝了他。”她依稀记得一起散步的那天,两人走累了就坐在石阶上休息,他很轻松地说出那句“我们在一起吧”。她的底色是自卑又理性的,不想把自身的不堪绑定在另一个人身上,况且她知道他有个去北京工作的机会,万万不能影响他的事业。 虞映棠却轻轻碰了碰周睨的手背,低声道:“睨睨,你是不是……其实喜欢他?” 周睨没回答。可她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时,眼眶微红。 风铃没响。没有人来。 周睨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已经凉了。她没有换一杯热的,好像也并不在意。 虞映棠看不过去,起身去换了壶新的,回来时顺手把周睨那杯凉茶倒了,替她续上热的,“凉了就得倒了,主打个不内耗。” 庄若茜终于还是没忍住:“你拒绝他的时候,他可有什么反应?” 周睨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回避回忆。 “他就说了个好。”她声音很平,“就一个字。” 庄若茜愣了一下,以她对周睨的了解,对方更怕的恰恰就是这个字。不是质问,不是挽留,不是失望。他只是接受了再次被拒绝。干净利落,仿佛是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那比任何争执都残忍。 虞映棠趴在桌子上小声问:“后来呢?” “后来我们走回去,到了岔路口,他说‘那我先走了’。我说‘好’。”周睨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然后他走了。”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数过,他走了十七步,没回头。” 桌上一阵沉默。庄若茜把杯子往桌上一搁,闷闷道:“那你呢?” 周睨说:“我也没回头。”她低头去搅动茶水,汤匙碰到杯壁,发出细小的叮叮声,填一段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看见的空。 庄若茜追了一句:“他要是回头了呢?” 周睨搅茶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那我大概还是会说不好。” 虞映棠惊讶地问:“为什么?” 周睨看着杯中茶汤映出的自己,很轻地说:“太麻烦了,并且我也不想麻烦别人。” 桌上又一阵沉默。虞映棠在桌子底下拍了拍庄若茜的大腿,然后换上一副柔和的笑容,开始找高中一箩筐的糗事活跃气氛,加上她那个搞怪的语音语调,属实把她们都笑趴了桌,完全不顾形象了。 暮色开始沉下来,河上的夜风穿了进来,带着水汽和青苔的凉意。 康女士将煮好的菜摆上桌后,招呼大家一起吃晚饭。童姨手里端着最后一道菜,响油鳝糊还在滋滋作响。小雨点穿着虎头鞋歪歪扭扭走了几步,踉跄地扑进虞映棠怀里,仰起脸来咯咯地笑。 虞父开了一坛自己酿的桂花酒,倒在粗陶碗里,不多,一人浅浅一碗。他举碗道:“今天庆祝小雨点会走路!来来来,都喝一口。” 众人笑。桂花酒是甜的,微微的辛辣在后调,落喉时有一瞬的温热。 周睨喝了一口,康女士又给她舀了半碗腌笃鲜,“小周,你真是太瘦了,要多吃点。” “好嘞。”周睨释放了一个宽慰的笑容。 谷依絮说着这几天旗袍店的事,说下个月想再进一批苏州本地的丝绸来卖,问着虞唯的意见。他认真听着,偶尔点头,说:“那款织锦缎确实好卖。” 虞映棠贴着裴叙年坐,她低语轻喃:“今天可真热闹啊,好久没这么整齐地聚在一起了。” 他歪头看着她的眼睛说:“是啊。”随即将挑好鱼刺的鱼肉夹进她碗里,再剥了一碟虾仁推到她面前,挑了挑眉示意她要吃完这些补充蛋白质。 她吃着吃着碗里的饭菜,耳畔响起他的亲昵语气:“明天我们去西园寺吧。” 她欣喜地点点头:“好呀好呀,我们好久没去那里走走了。” 窗外平江路的灯笼亮了,河面上碎成长长的红光。评弹声换了曲子,琵琶铮铮地拨,唱的是《白蛇·赏中秋》。许仙和白娘子在断桥上相遇,一个满心欢喜,一个暗藏情愫。 55. 求婚 翌日,天好得像是谁特意调过的。 虞映棠趴在窗台上看了外头好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香樟叶子被太阳晒热的味道,混着河水潮湿的气息和不知道哪家窗口飘出来的油条香。她给裴叙年打了个电话,激动地说:“阿年,今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那是。”他应了一声,心中暗暗窃喜。 她起身道:“走吧走吧,我们去西园寺了。”然后快速挂了电话。 康女士正在铺子门口摆花盆,几盆茉莉,几盆蓝雪花,整整齐齐地码在门槛两边。她见虞映棠走近后问:“去西园寺?” “是呀,昨晚就偷偷和阿年说好了的。”虞映棠今天穿了件豆绿色的薄衫,搭配了一条白色的蛋糕裙,头发用一个心形鲨鱼夹随意别在脑后,清爽又舒适。 康女士转身从柜子底下摸出几柱香递过来,“那正好,帮我在菩萨跟前烧柱香,保佑小雨点别磕着碰着。今儿一大早,她撞到了桌角,一屁股坐地上了,哇哇哭。” 虞映棠接过香,三根细长的,土黄色的香身,拿在手里有一点点檀木的气味,“行了行了,我帮你说。”她把香小心地放进随身的编织袋里。 河那边的手摇船已经出来了,船娘撑着篙,船头破开水面时水声哗啦哗啦的,脆生生的。 裴叙年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再站在前面回过头等虞映棠出来。半晌,她蹦蹦跳跳地绕到他的背后轻轻拍了一下,“出发。” “好。”他快步跟上去。 西园寺在山门外就不一样了。黄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那种黄不是耀眼的明黄,是被岁月浸泡过的、带一点赭调的旧黄。墙面上爬着细细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墙根往上面蔓延。 裴叙年站在门外停了一会儿。他抬头看“戒幢律寺”那块匾,金漆斑驳,笔画却还是分明的。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拍一张,但举起又放下了。 “不拍了?”虞映棠问。 “拍了存在手机里。”他说,“我想存眼睛里。” “走吧。”她轻声说了一句。她知道他在刻舟求剑地进行补课,便站在旁边没有催促,等他看够了才牵了一下他的手腕。 两人进了山门。那群鸽子正蹲在地上晒太阳,灰扑扑的一片,在青砖地面上铺得像一层会动的毯子。有几只在低头啄食,尖喙点在地上嗒嗒地响;有几只缩着脑袋打盹儿,羽毛蓬起来比平时胖了一圈。 虞映棠还没来得及细看,不知哪只鸽子忽然受了惊,带头扑棱了一下翅膀,整个空地上的鸽子瞬间全飞了起来。那些鸽子在银杏树上方绕了一大圈,翅膀边缘在逆光里透成半透明的琥珀色,然后又齐齐落回地面,散开了,继续踱步啄食,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叙年说:“还是那么多。”他蹲下来,一只颈上有墨绿色反光的灰鸽正朝他这边踱过来,小脑袋一伸一伸的,尖喙在地上点两下就抬起来看一看。它走到他脚边,啄了一下他的鞋尖,歪斜着脑袋打量他。 他一开始没动,待看清了它颈上那圈墨绿色的羽毛,在阳光里泛着一种冷调的虹彩,像水面上浮着的油膜时,轻声说:“我现在才知道,鸽子脖子上的绿是这种绿。” 虞映棠贴着他蹲在旁边,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他小臂上,“还真是诶,你不说我以前都没有发现。” 往甬道走的时候,银杏树下那只橘猫还在老位置。蜷成一团在树根旁边的阴影里,毛色旧旧的橘,肚皮和四爪白,尾巴盘过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尖。 她眼睛亮了,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在猫面前停了一拍。猫睁开一只眼,金黄带一点点绿的眼珠转了一下,又合上了。她便放心地把手落在它的背上,从头顶一直顺到尾巴尖,动作又轻又慢。猫的喉咙里立刻滚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身体在她掌下微微颤动,仿佛一台小小发动机在运作。 “你摸。”她回头招呼他:“这个脾气好得不得了。” 他蹲下去,抬手轻轻抚摸,“它好温顺啊。” “是啊。”她环视了一圈,喃喃道:“这里还是有那么多小猫呢。” “确实。”他的手指停在猫的后颈上,目光落在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上,“耳朵里面是粉的,能看到血管。康定也是这样的。” 橘猫在两个人的抚摸下彻底放开了,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四只爪子蜷缩着,露出白白的一片软毛。她趁机揉了一把它的肚子,猫眯着眼睛伸了个懒腰,前爪在空中刨了两下。他伸手碰了碰它的尾巴尖,尾巴尖动了动,搭在他手背上不再动了。 他们在树下蹲了好一会儿。她摸猫,他看猫。 放生池和湖心亭之前,还有一段路。过了侧院折向西边,穿过一条不长的林荫道,两边的香樟枝叶搭在一起,遮出一段幽暗的廊道,头顶的日光被滤成了浅绿色的。 空气里忽然飘来一股香气,是热汤和酱油混合的那种朴素的,让人一下子就觉得饿了的味道。 “素面。”虞映棠的脚步快了起来,她可馋这一口了。 裴叙年跟上去,“我记得失明后的第三个月,你扯着我来吃过。”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哦对,那次。”她记得那天他全程没怎么说话,一碗面吃了快四十分钟,碗底还剩了半碗汤。她当时不敢问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心情非常差。 “从小吃到大的素面,那时候居然吃不出什么味道。”他边走边说:“鼻子能闻见香,但嘴里就是尝不出。那段时间味觉也钝,吃什么都是糊的。”他顿了顿,笑了一下,“看看今天能不能尝出来。” 斋堂在院落的东厢,门敞着,里头摆了几排长条木桌凳,桌子被擦得油亮,凳面磨出了光滑的凹痕。窗口排着七八个人,虞映棠熟练地站在队尾,朝裴叙年招了招手:“你去找位置坐,我端着过来。” 他没去找位置,站在她旁边一起排着。前面是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姑娘,正低头看手机;再前面是两个老阿姨,苏州话讲得飞快,在谈论菜价的事。队伍不紧不慢地往前挪动着。 窗口里是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白汽往上冲,把后厨里掌勺的师傅遮得模模糊糊。面条是在锅里现煮的,一把扔下去,筷子一搅就散开了。面条从沸水里提起来时还在滴水,师傅手腕一抖,面稳稳落进调好料的碗里,再码上一勺素浇头。香菇丁、木耳丝、笋片、面筋,浇头在汤面上堆成一个小尖,深褐的汤汁渗进面条的缝隙里。 裴叙年端着两碗面小心地绕过桌面,眼睛盯着碗沿生怕洒出来。虞映棠跟在他的身后,步子迈得很小。 “烫。”他坐下来,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你慢点吃。” “好嘞。”她敲了敲碗外壁,感受着他刚刚的温度。 眼前是个青花大碗,碗沿有一道细细的磕口,像是用了很多年留下的小缺口。面条在汤里半浮半沉,汤色是清亮的琥珀棕,面上浮着几粒油花和几星葱花。 热气腾起来,裹着酱油和蘑菇特有的鲜香,扑在脸上,温温的、湿湿的。她夹起一绺面,低头吹了一口,热气被吹散了又聚起来。她已经吃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问:“怎么样?” 他嚼完第二口才说话:“吃出味道了。”他把碗微微端起来,凑近了看汤面上,“以前吃这碗面的时候感觉嘴里是一团糊的,只大概知道是咸的。现在尝得出香菇的鲜、木耳的脆、笋片有一点点回甘味儿。”他又喝了一口汤,烫得微微张了一下嘴,“汤底里应该放了一点冰糖,甜得很淡。” 她咽下嘴里的面:“你舌头变得这么灵啦。” “以前舌头也灵,但脑子收不到信号。”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跟眼睛一样。现在信号通了。” 他又吃了几口。桌边的木窗开着半扇,窗台上蹲着一只玳瑁猫,正眯着眼晒太阳,尾巴垂下来在窗框外一晃一晃的。他一边吃面一边看了它两眼,它跟之前那只橘猫和三花都不一样,更安静,蹲在那里几乎不动的。 “那只猫在看我们吃面。”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西园寺的猫都馋。你别被它盯上,它会偷你的浇头。” 话音刚落,那只玳瑁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迈着步子走到他们的桌腿边,仰起脸看了看,然后坐下来,尾巴盘着前爪,盯着裴叙年碗里那堆香菇和笋片,眼睛一眨不眨的。 他跟猫对视了一眼,豪横道:“不给。”好似那个年少时代的他回来了。 猫没动,依然坐在那里看他。 她笑得碗差点端不住:“你俩僵持上了?” 他吃了两口之后还是停了筷子,从浇头里夹了一片香菇出来,放在碗沿上,伸到桌边。猫站起来,凑过去嗅了嗅那片香菇,慢条斯理地叼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抬头又看他。 “你完了。”她欢快地说:“它赖上你了。” 他又夹了一片笋给它。猫吃了,这回舔了舔他的筷尖,开始心满意足地坐下来洗脸,前爪一下一下地抹过自己的耳朵和胡须,动作又认真又滑稽。 窗台上的阳光比刚才又斜了一些,把木桌的桌面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猫走到门槛边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裴叙年,然后转身走了。细瘦的影子在阳光下拉成一道长长的黑线,慢慢消失在院墙拐角。 虞映棠看着那只猫的背影,嘿嘿笑了:“它跟你说谢谢呢。” “不客气。”他对着猫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莞尔盯着她的眼睛说:“走吧,放生池那边人少。” 两个人出了斋堂的门,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她转头朝斋堂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那扇木门还开着,里头飘出最后几缕热气,窗口的大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笃笃笃的,不急不缓的,像整个西园寺都在这安稳的声响里头慢慢地过每一天。 穿过月洞门,放生池就在眼前了。水极清,深的地方泛着墨绿,浅处清得像无色的玻璃,能看见池底圆润的卵石和随水摇摆的水草。池中央的湖心亭被光照亮了一半,朱红柱子朝南的那面是亮暖的,朝北的那面还沉在阴影里,一柱呈两色。 裴叙年上桥的时候脚步慢下来。石板桥两侧没有护栏,只有低矮的石栏,表面被无数双手和衣摆磨得光滑。他低下头看水下,一条斑鱼正从桥洞下游出来。 “更清楚了。”他扶着石栏说,“我记得有一次大学那会儿来看鱼,只能看见一个青灰色的影子在水里晃动。现在能看见鳞片一片一片的,交叠的地方颜色深一点,边缘发白,像穿旧的布鞋边儿磨出的毛边。” “你这比喻。”虞映棠笑得花枝乱颤,也扶栏低头去看。那条鱼正好从正下方游过,背鳍划开水面,把一束阳光切成了两半,“那你数数它有多少片鳞。” 他当真数了一会儿。鱼游得慢,但身体在微微左摇右摆,每一片鳞的边界都在晃动,数到二十几片就完全乱了。他抬头笑着摇头:“数不清。” 过了桥进湖心亭。亭子里没人,角落石桌上的棋盘还在,黑子白子散落着。他拉着她在背阴那侧靠栏杆坐下来,池水就在脚底下不到两尺的地方,伸手就能碰到水面。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旁边石凳走了一步,拿起了那个竹制画筒。虞映棠看了一眼没在意,以为是稿纸。他旋开筒盖,从里面抽出一卷宣纸,深蓝色的丝线系着,打了两个结。他解开丝线的手比平时缓了一些,指尖在结扣上停了一瞬才继续。 她好奇地问:“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坐回她身边,把卷轴放在膝盖上慢慢展开。宣纸很薄,透光,展开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色在纸上洇开来,一叶孤舟漂在广阔的水面上,船头一盏极小的灯,暖光的,在满幅的淡墨里是唯一有颜色的地方。水面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二,用浓淡不一的墨恰到好处的留白画出了水波层层叠叠的质感。 画的右下角有题款,笔迹端正——“长夜尽处,水自生光。 ”那是裴叙年的字,他练了一年的毛笔字,就为了这一行落款。 虞映棠看着这幅画看了很久。她的目光从船移到水面,从水面移到那团光,又从光移回船上那个面目模糊的人影上。那个人影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姿态是面向光的,微微前倾,像正在朝着那团暖色靠近。 她问:“你画的?”声音有点哑,比平时薄了一层。 他回应道:“是的。”手指落在画面上方,沿着那道水墨的路径划了一下,“就是画那条船终于走到有光的地方了。” 他顿了顿。亭外之前那只三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过来了,安安静静地蹲在亭边的石阶上,歪着头望向亭子里。更远处青瓦屋顶上那排鸽子还在原位,十四只,影子在瓦面上颤着。 他的手指移到画面左侧的空白处,停在那里,“这里还有一行字。” 她凑过去。那一处的墨色极淡,像被水稀释过很多遍,要贴近了才看得分明。五个字,写得很小,藏在留白里,像是怕被人发现才藏那么深。 “虞映棠,嫁给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风从水面拂过来把她额前的刘海吹跑了,她也没动。她的视线从字上移开,又落回那幅画的水面上,又移回来,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声音。 裴叙年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小小的,用一块素白的棉布裹着,包得整整齐齐,四个角折得服服帖帖。他把棉布一层一层揭开,露出里面一枚白玉的小章,方方正正的。 章身打磨得很光,没有任何雕饰,只是侧面刻了一道极浅的线,犹如水面的波纹。底部是刻好的篆字,虞映棠凑近了才辨认出来,五个字:“糖糖·不系舟”。字的笔画遒劲中有温,一看就是用心刻的,每一刀收尾处都带着一点圆润的弧度。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甚至在惊喜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放矢。 “印章。”他把那枚白玉章托在掌心里,手掌摊开让它稳稳地落着,“我刻的。练了一年多,从楷书练到篆书,从木头练到石头。废了快二十方练习章,才刻出这一个能拿得出手的。” 他将章翻过来,让底部那五个字对着她看。“糖糖”在上,“不系舟”在下,中间一条极细的横线隔开,像水面,像分界,又像连接。 “去年拆纱布之后,我一直在想求婚用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一开始想的是戒指,后面寻思换成白玉章。一个写书的人,字是靠笔落下来的,落款比戒指更沉。”他看着那枚白玉章,“你在我名字上面,我的名字永远压在你的下面,稳稳地托举着。” 她的眼泪已经砸下来了。一滴落在白玉章上,又顺着光滑的章面滑下去,在午间的阳光里亮了一下就消失了。 “不系舟彻底靠岸了。”他把那枚章握进掌心,抬起头看着她,“糖糖,以后你是我每一行字的起笔,是我每一个句号之前最后的停顿。” 他将那枚章递过去。白玉在光里透着一点温润的半透明,内里有一丝极细的棉絮纹路。 “你愿意吗?” 她毫不犹豫地伸手过去,没接那枚章,而是把自己的手翻开,掌心朝上,无名指微微动了动。 “盖一个。”她的嗓音略带哭腔,“盖在我手上。” 裴叙年愣了一下,然后他低头,把那枚白玉章的底部轻轻地、稳稳地压在她无名指的指根处。玉贴着皮肤,微凉的。他压了三四秒才抬起来。“糖糖·不系舟”五个篆字,清清楚楚地烙在她无名指的指根上,红得像一朵开在手背上的梅花。 紧接着一朵刚印上去的花正在慢慢生根。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那方朱红的印在她指根上不偏不倚,刚好是戒指该戴的位置。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又哭又笑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翘得老高。 “这比戒指好。”她嚷嚷道:“戒指摘了就没了。这个——”她晃了晃自己的无名指,“得等它自己褪。褪了再盖。” 他看着她笑,伸手握住她那只手,轻轻蹭过指根那方红印,指腹感觉到印泥微潮的触感,像极了碰着一朵还没干透的花。他低头在印上碰了一下嘴唇,印泥的朱红沾了一点点在他下唇上,仿佛一滴血。 “一辈子都给你盖。”他说,“手写废了还有印章。章磨平了再刻一方。” 亭外那只三花猫又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抖了抖毛,迈着步子走进亭子绕了一圈。它在虞映棠脚边停下,低头嗅了嗅她无名指上那方朱红的印,打了个喷嚏,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水面下那条斑鱼摆了一下尾巴,“啪”地一声轻响,水花溅了几滴在石阶上。 她把白玉章攥进掌心,又松开,问:“刻了多久?” “一年多。”他说:“废掉的那些不敢让你看见,怕你猜到。” 她又哭又笑地捶了他肩膀一下,待瞧见斑鱼游回来后,抽着鼻子说:“它又来了。” 他问:“它在看什么?” 她黏黏糊糊道:“看你求婚。” 远处有钟声又响了一声,悠悠地荡过水面,荡过银杏树最高的枝叶,荡过西园寺满院子散步的猫和屋顶上成排的鸽子,荡过四月的尽头,往更深更暖的春天里去了。 裴叙年没有闭眼,把这一刻所有的细节都存进了眼睛里。虞映棠无名指指根那方朱红的印在光里慢慢干了变了色,由湿润的亮红变成沉静的暗朱;编织袋里裹着的白玉章露出一小角,被阳光照得透亮;她靠在他肩头时头发蹭过他颈侧的那一点痒。他存得仔细,像一个人终于拿到了最好的笔,要把余生所有的光都写下来,一页不落。 掌心那方淡淡的朱红印还留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把那只手握紧了。 有的东西不用盖在纸上。 盖在心上,细细流淌着,也是一样的。 ——全文完 于2026年8月30日12点06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