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修仙,怎么全员有秘密》 1. 第 1 章 血,无边无际的血。 最先感觉到的,是手上粘稠沉重的感觉。 眼前一片猩红,鼻腔里充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皮肉烧着的焦味,耳边回荡尖锐的喊叫声、哭泣声,以及刀器刺入皮肤的声音。 “不要杀我!” “救命啊!” “爹!娘!” 玉厌丑整个人状态昏昏沉沉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五脏六腑也跟着痛。他站在原地,看着开满梨花的亭台楼阁被烧毁,火光映天,烧落半边天。到处都是死人,一伙人从早杀到晚,分不清现在是夕阳还是朝阳。 穿玉氏弟子服的人到处逃窜,躲在地窖被拖拽出来的;身上带着火的人跳进水池想灭火,结果声都没有就化为血水了;被鬼尸追赶啃咬,逃到大门不停用手抓挠门板的;甚至有几个孩童被用剑竖着劈开。 不要……不要……停手!停手啊! 玉厌丑想喊想尖叫,但他的嘴根本张不开,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梨花岭流血飘橹变成人间炼狱,看着一把剑在他面前闪过,剑长三尺二,自带煞气,持剑人的脸无法看清,左手有骷髅刺青。玉厌丑躲不开这把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落下,剑鸣声震得他想吐。 “厌丑、玉厌丑!师姐师兄在等你回去。” 灵台深处响起一个声音,是谁在叫自己? “厌丑。” “阿玉。” “小师弟。” “成成。” “玉厌丑!” 玉厌丑猛地睁眼,死死握着剑大口喘息。 林间刚下过雨,潮湿的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里,他坐在山洞里,看着外面的雾蒙蒙的天空,头愈发地痛。 玉厌丑大步走了出去,来到一处溪流前,蹲在岸边一把又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浆糊一般的脑子逐渐清明。 水面逐渐平静,映出他的脸。 黑紫长发未束冠披至腰间,两条小辫在耳侧自然垂落。苍白如雪的肤色,瞳似漆点,唇若丹朱。微微下垂的紫眸幽幽不见底,两颗小巧的黑痣分别点在眼下,上方恰好是瞳孔中间的位置。双耳上各戴一银环,衔着长长的黑流苏随他的动作轻轻摇摆。 耳边突然响起微生伊梓念叨过的一句诗——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艳绝偏含幽魅。 倒说得对极了,他现在的模样气质,比鬼还像鬼。 玉厌丑想起来了,梨花岭玉氏在十八年前就被灭族了。当时年仅一岁的他被家族用秘术藏进了影子里,一切结束后,是上青云的大师兄秦长生来到现场把仅活着的他带走的。 十八年过去了,玉厌丑早就拜入了上青云院长春雨简门下,成为了上青云的小师弟。随着长大他也知道了当年的灭门惨案,日日刻苦修行,只为有朝一日手刃仇敌。 此次下山,是因为上青云剑会在即,他正与师姐收集报名信息,却突然看到了一份莫名书信。 信上无字,唯有一枝梨花。他注入灵力,就看到了那些惨烈画面,那些日日夜夜在他梦中环绕了十八年的画面。 恰好听闻九岔山近日徒生异象,玉厌丑着实感觉不对劲,便瞒着师尊和师兄姐们独自下山。路过此处雨势汹涌,便进了山洞避雨。 他沉默地看着水中人,半晌,伸手拨乱水面。 “不重要。” 他自认为长得丑,还是别看的好。 三更天,九岔山林深处,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月下松叶随风摇曳。玉厌丑无心观景,一言不发带着斗笠行走,长长的帷幔挡住他的脸和脖子。 忽然,他停下脚步,听见前面不同寻常的脚步声,步伐沉重拖沓,顺风吹来一阵腥臭,胃里翻江倒海,让他想起来发馊的臭豆腐味道。 长剑出鞘,玉厌丑没有丝毫犹豫提剑刺上。 “铛!” 鬼尸面容青绿,长长的爪子挡住长剑,崩断了好几根。充满眼白的眼眶死死看着玉厌丑,一寸长的獠牙外露,还挂着几根血丝。 玉厌丑皱眉,抽回长剑,仆步下压后一记白蛇甩尾,剑身贴紧小臂,剑尖向下,左手反握剑,刺向它的罩门。他的剑比一般的剑厚重几分,附上灵力轻而易举破了鬼尸的防御,将它钉死在树上。 “嗷—” 鬼尸扭动身躯,极力挣扎。玉厌丑掏出一张符贴它脸上,它逐渐平静。晚风吹过,将玉厌丑的衣袂振得噼啪作响。他并未收剑入鞘,提剑转身看向一处丛林。 “滚出来。” 半晌,树丛后冒出两个身影,一粉一红,一女一男。 “这位小友,火气不要这么旺啊,气大伤身,安了安了,我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妖物。诶,你这剑耍得不错,师呈何处?” 红衣男子向前一步,吊儿郎当开口,玉厌丑细细打量他。 少年看似不过弱冠之年,模样生的俊俏又讨喜。银冠高束长发,一袭红衣艳如灿阳,怀抱长剑倚靠青松,修长的手指在剑鞘上敲了敲。墨色发丝在空中飞扬,一双桃花眼笑意盈盈看向身边女孩。树叶落至他肩,却也不屑扶落。 玉厌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停留片刻。女孩桃李年华,杏眼桃腮,模样十分引人注目,是长辈一眼就会喜欢亲和的长相。盈盈绿瞳如春水,双螺髻挽起一头粉发,螺细珠花等发饰点缀。腰佩长剑,服饰华丽漂亮但不失利索。 “…” 玉厌丑冷哼一声,道:“怎的,这山里打鸣儿的公鸡和吃醉了花蜜的蝴蝶跑出来成精了?” “我的天尊,你这小友说话也忒难听了些。” 红衣男子捂住心口,一副欲哭无泪模样。粉衣女子则是捂嘴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更像蝴蝶了。 斗笠下,玉厌丑嘴角抽了抽。不会遇上脑子有病的人了吧。 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动听,道:“这位仙友请勿怪罪,我同我师兄路过此处,听山下村民说山中出了精怪,这才来瞧瞧。不过看来,仙友也在追查此案。” 玉厌丑微微颔首道:“此鬼尸由我处理,二人大可放心。” 红衣男子道:“兄台可是隶属问安厅?” 玉厌丑道:“非也,在下一界云游散人罢了。” 红衣男子哈哈笑了两声,道:“这不巧了,我和我师妹啊,可是九重天出来的,内门亲传。此邪物不妨交给我们二人处理,散人也可放心啊。” 九重天?玉厌丑听到这个地方愣了一瞬。 九重天,天下第一大门。上古时期,上神们在仙界与人间交界处宜山设立的宗门。职责是维护六界和平,保护人界不受侵扰,以及作为仙界和人间沟通的桥梁。是渡界唯二的家族,弟子皆为渡人。这两个人修为似乎与自己差不多,也是天赋妖孽之人。 不过渡界的人不是从不出世吗?最大活动范围也就是渡界边境,他们怎么会到这个地方。渡人吗?似乎和自己不同,那就不是。这二人八成是胡诌的,谁不会。 “巧了,我是梵家人,渡界之内未曾见过二位。” 红衣男子摸了摸鼻子,大言不惭道:“我们师兄妹二人苦修多年,你遇不到很正常。” 粉衣女子翻了个白眼,叉腰道:“我们揭了问安厅的悬赏,要回去领差啊,仙友,行个方便吧。” 玉厌丑透过斗笠静静看着二人,场上气氛有些凝固,几人手都握上了剑。 玉厌丑道:“朋友,不要让我难做。” 红衣男子道:“朋友,你再不通情达理点,我们没的朋友做。” 粉衣女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长剑出鞘,剑尖相向,自带一股傲劲,道:“你既不是问安厅的人,就把它给我们,还是你另有所图?莫非你是魔族人修邪术。” 玉厌丑嗤笑道:“看来我高估了你们的智商,不该要求你们听得懂我的话。多说无益,这东西,我是一定不会给你的。”言毕,同样剑尖相向。 三人正值少年,又各为家里长辈最宠爱的徒弟,天之骄子难免心高气傲,此刻倒是针尖对麦芒了。 粉衣女子率先想动,被红衣男子轻巧挡了回去,他闪身向前,提膝前刺。 “老实待着,师兄会会他!” 玉厌丑回身右手格剑,两把极品仙剑碰撞在一起,一声清锐金鸣炸开,震得周遭落叶簌簌翻飞,余音绵长绕在林间不散。 察觉到身侧剑气逼近,玉厌丑反应迅速,出剑角度刁钻,四两拨千斤挑开他的剑,随即步伐鬼魅,滑步退开,观察二人佩剑。 当今世道,人界与渡界修士之内,剑道为主,以剑认人,剑品即人品,剑即代表人的身份。 女子腰间剑长三尺,粉绿相间,剑穗是翠绿的平安扣,颜色鲜艳交错却不显俗气,像是春日江南岸边粉花与柳条交缠,生意盎然。男子佩剑长三尺三,重量中型,并非寻常男子所佩素剑,剑身通白,红色明纹如同火焰修饰其上,剑柄垂坠一鲜红剑穗。 两把剑都至少是七品,价值连城,皆是一顶一的仙剑。而且他很熟悉,是千机阁的造品,大概率是他师兄食杀的手笔。看来二人身份显赫,没想到啊,在这阴沟格勒里还真碰上宗门世家里的宝贝弟子了。 有点实力,碰上硬茬子了。 玉厌丑心道。 “食杀同你是什么关系。” 刀光剑影间,玉厌丑率先开口。 “呦,你好端端地打架,提他做甚?” 二人退开距离,红衣男子扬眉,双手交叠剑杵在地上,拨弄了一下额前碎发,嘴角勾起,道:“他啊,可是曾追我追的惊天动地。虽隔千里,但我知晓他现在对我必是日思夜想、牵肠挂肚、魂牵梦萦…”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然后是“噗嗤”一声,没忍住的笑声响彻云霄,女子扶着树大笑,几近晕厥。玉厌丑闭上眼睛,只觉得这大抵又是一场梦。 上青云的食杀,千机阁少主。身高近九尺、白发冷脸、沉默寡言的二师兄,要说像那混蛋所言二人暧昧不清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同微生师姐青梅竹马,对其倾慕已久。但是这话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这厮这般恬不知耻的跳脱性子,食杀师兄居然没有剁了他。算他命大。 红衣男子见玉厌丑快要把剑握碎了,朗声大笑。笑得让人心痒痒,不是那种心口发紧、如沐春风的感觉。但是也差不多,是那种让你灵台颤抖灵脉翻涌,灵力忍不住凝聚到右手上,狠狠抚摸他脸颊的那种感觉。 玉厌丑额角青筋抽动,现在就很想抽他,剑随心动,直冲他罩门。 “诶诶诶,怎的人说两句还不让了?好生霸道,这剑是冲我嘴来的啊。” “闭嘴!你这满嘴污糟东西的混球!” “反应这么大做甚?莫不是——” 男子侧身闪过,恍然大悟道:“哦~你心悦于他—” 玉厌丑呼吸乱了几拍,气血翻涌,剑差点脱手。 “你找死!”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玉厌丑不再保留实力,挂剑直刺。 在一边作壁上观的女孩发现了一个事情——他的剑不再被黑雾缠绕,真身显露,长三尺三,剑身比寻常男子所用重剑厚上几分,通身黑紫,暗纹满布,应该是某种符咒。更重要的是,他使左手剑。 “师兄!” 男子笑容收起,神色早就专注而认真,提剑迎上。心道,终于把你逼出全力了。 二人各持长剑较劲,谁都不肯退半步,剑刃死死相贴。灵力附着在剑上,红色和紫色光芒互冲下,又是一阵细碎“嚓嚓”剐刃之声,火星顺着交叠的剑锋簌簌迸落。 地面受灵力撕扯寸寸皲裂开,形成一个大坑。红衣男子看准时机,手腕翻转,刺向他的斗笠。 “我倒要看看,遮得这么严实,你是有多见不得人!” 2. 第 2 章 玉厌丑并未移动,站在原地挽了个剑花,随后掏出一张符纸掐诀。 东风吹落明月,空气中多了几丝灵力波动,天地间诡异地暗了几分,像是被罩上一层黑纱。 粉衣女子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也提剑向他刺来。玉厌丑看着两个方向袭来的剑气,不疾不徐微微偏头,剑尖即将落至斗笠时,他却诡异地消失了,像是突然与什么相融了一般。 玉厌丑骤然消失的前一刻,易禾在最后时刻看到了他斗笠掀起一角的脸,二人对视,她看到了他脸上的痣微微一怔。 两道剑气斩向空气,师兄妹二人擦肩而过,回首相望,那男子曾经站过的地方只剩下几片被风带起的落叶。 “啧,跑得忒快。” 司徒无忧蹲下,伸手捻了捻泥土,察觉指尖的灵力波动。易禾看向树干,上面一道入木三分的剑痕,那具鬼尸一同消失不见了。 “师兄,他到底什么路子。” “天晓得,知道渡界,认识食杀,剑法了得,要么出身名门望族,要么是宗门亲传弟子。唉,这等子术法未曾在古籍中见过。” 司徒无忧起身伸了个懒腰,一双桃花眼顾盼流辉,看了看天空,道:“哎呀,小师妹,这任务怕是泡汤了,你那五百灵石是拿不到了。” 易禾收剑入鞘,“哼”了一声,不满抱怨道:“这问安厅也真是的,任务都不给清楚。” 二人一路下山,打算回镇上休整并打探消息。 辰时,山下九三镇热闹非凡,有福茶楼的店小二正偷懒躲清闲。包子铺揭开蒸笼,雾气缭绕,他想摸个包子吃,结果被敲脑袋了。小二捂着脑袋正嘟囔着,透过徐徐上升的雾气远远就瞧见了显眼的两人,一男一女,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小二眼睛一亮,九岔山是南方关口,名士谈无存开的有福茶楼来往人员众多,他自小在这混,见过不少修仙人江湖客,早练就了一双“势利眼”。 这二人一看就是世家仙门出来的子弟,而且年纪这么小,浑身透露着一股清澈愚蠢的朴实感——钱多好骗。 小二顾不上脑袋疼,擦了擦额前细汗,一溜烟跑到贵人面前,热情招呼道:“公子姑娘,赶路蛮久了吧,要不来我们有福茶楼歇歇脚?楼里新上了一壶好茶,名为’雪顶寒翠‘,据说京都贵人也爱喝得紧。” 易禾杏眼乎地睁大,扬起大大的微笑,道:“雪顶寒翠!是京都城南万品铺令家的货吗?那是很久没喝过了。” 小二面上笑容一滞。 得,遇见行家了。 司徒无忧见他那副要哭了的嘴脸,坏笑道:“呀,这位朋友,那感情好啊,我们小师妹就是京都人,在家时可是锦衣玉食当作九天神女似的养着,最是有一双识宝慧眼。” 易禾点头如捣蒜,道:“对呀对呀,我最识好货了,可少拿陈年旧茶碎渣子来哄骗我。” 小二哈哈笑了两声,忙不迭点头哈腰保证不会。 司徒无忧见状,便不再难为他,抻了个懒腰,双臂交叉放在脑后,嘴里叼着的草换了个方向,懒洋洋道:“走吧,师兄请你,可别回师门和老头子告状,说师兄在外苛待了你。” 易禾回头对他做了个鬼脸,像只蝴蝶扑进花丛,跟着店小二走向茶楼,身上首饰钗镮叮当做响,声音脆生生的。 师兄妹来到二楼雅间,要了一壶茶和几盘糕点。无忧拿出一条软帕,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一支看着像被踩扁的桃花,将二人佩剑放置桌上细细擦拭。 “师兄,他说他认识食杀?你说他会不会是上青云或者千机阁的人啊。” 司徒无忧擦拭长剑的动作停下了,思索片刻道:“若是千机阁的人,我之前去那修剑必见过。如果不是上青云的弟子,那他也多半是剑会在即要去比试的人,我们去上青云都会见到他。” 上青云,坐落于大宁地界的云落峪。是人界的修仙学院,讲究有教无类,凡有灵根且心性尚可者皆可拜师学艺,教授理论课和剑术。教师皆为曾经的前辈大能,隐退后来到学院躲清闲。学生包含广泛,王公贵族,仙门子弟。进入学院人人平等,杜绝仗势欺人,以及学院内斗,违规者离开上青云。 剑会,主办方为上青云,六月初六举办,五十年一开,提前一年发送请帖给各宗门世家,由各家自己钦定上场比赛人员。参赛者也可是散人剑客,要求不得超过三百岁,三境中期实力以下方可报名。参赛的每家出一件彩头,上青云出三件彩头。从魁首到榜十,每人可选一件彩头。其余彩头由各家收回发给自家参赛子弟,也可用来招揽参赛的散人。 凌云宗这届派出的两位参赛者,正是司徒无忧和易禾。 二人自幼时上山学艺,拜师掌门门下,天资聪颖,苦练数年,性格跳脱却因为一句预言被严禁下山,故而不知外面世界如何。恰逢剑会即到,师尊闭关,凌云宗内无人管得了他们,俩人一拍即合,干脆早早跑出来玩两天。 来到九三镇,二人就看到了问安厅门口的告示,说山中近来异动,似有诡异,探查清楚者赏金五百灵石。易禾是个心急手快的,二话不说就扯下来了,吵吵着要平定天下不平事,司徒无忧就跟着这祖宗一起去平不平了。再然后就是昨天那档子事,遇见个奇怪的紫衣少年。 司徒无忧正琢磨着其中原因,搜肠刮肚看过或听过的奇闻异士里有没有这么一号人,小二走上来将茶水和糕点摆上。易禾一向是个没心没肺的,不再关注那些事,听着楼下说书客讲故事,烫过茶杯,安逸地喝着茶,细细品味。 楼下讲的都是耳熟能知的六界趣事,什么“朝海沧曾为追杨小四夜半爬树赠花”“陈乐少时为博佳人一笑持剑闯北地”“月狐戏耍梵家人”。易禾听得津津有味,对老一辈发生的趣事十分感兴趣。 “呀!这茶不错,要是用无极峰的梅间雪水冲泡就更好了。” “得了吧,这穷乡僻壤的,你还当是咱们凌云宗啊,要什么有什么。” 易禾撇了撇嘴,看着司徒无忧一幅小流氓做派——左腿搭在椅子上,右腿踩在地上,歪着脑袋吹气擦他的宝贝剑,抓起一块软酪扔向他。 “司徒无忧,你好歹是个掌门座下首席大弟子,麻烦你在外注意一下我们凌云宗的形象。” 无忧收起剑,抬手接住软酪,直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易禾小师妹,难道你光天化日偷袭谋杀你的亲师兄,就很有凌云宗的形象了吗?拜托,我们是光明磊落有礼貌的剑修,不是千机阁那些子卑鄙无耻的打铁莽夫,不要拿食物偷袭人啊,既浪费了食物,还侮辱了你剑修的名声。” “我呸,你这张嘴惯会编排人!”易禾一拍桌子,茶杯里的茶水直晃,不服气道:“千机阁的人怎么卑鄙无耻下流了?” 司徒无忧抬手,并不是抱歉求饶,而是伸出食指不急不慢在易禾眼前晃了晃。 “诶!且慢,大错特错。我只说了他们千机阁卑鄙无耻,没说下流,莫要给小友扣帽子。当然,本人作为修真界的道德标兵,我也不否认,千机阁的师兄弟们确实有碍观瞻,天天裸着身子拿大铁锤抡来抡去,不仅下流,而且风骚。” 易禾习以为常他这副没理硬有底气的模样,杏眼一转,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了出来,道:“司徒无忧,你分明就是忌妒食杀师兄,我听说,他不仅高大威猛,英俊帅气,白发飘飘,仙姿秀美,脾气也好的不得了。比你受女修仙子欢迎 多了!” 司徒无忧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秀眉紧锁,牙关咬紧,一脸不可置信道:“你失心疯了吧,在说什么鬼话。我嫉妒食杀?扯——!” 司徒无忧说的又快又急,不仅破音了,语调也怪得很,却顾不得更改,接着咬牙切齿道:“我嫉妒他什么?高大威猛?人比我大几百岁,还和我差不多高,白吃那么多年的饭了。白发飘飘?那是熬夜打铁熬的肾阳亏空,早衰了!仙姿秀美?你师兄我这张脸举世无双,凌云宗上下,淮阳镇内外,谁不夸我一句翩翩少年。” “还有脾气好,你哪里晓得的?他脾气好就不会拎着千百斤重的大剑追我三个山头!也不会人将至两百岁都没道侣,天天抱个铁锤子睡觉。” “还比我受欢迎,你师兄那是为人低调,从不屑于挣这些虚空名头。看你师兄此次下山之后,夺得这次剑会魁首,名扬天下。从此以后,你想见你师兄都得排队,排队!懂吗!” 易禾看他这副跳脚模样,笑得前仰后合,擦了擦眼泪,继续补刀道:“你还有脸提食杀师兄追杀你,你纯报应不爽。那年你去修剑,墨迹食杀三个时辰,非要他给你抹个零。你司徒无忧锱铢必较的名声,可早就在六界传开了。” “抹个零而已,谁知道他食杀那么小气,守着跟座城大似的千机阁,堂堂少东家,这点小要求都不肯,没格局。” “维修费一千二百灵石,你非说抹零是把后两位零都抹掉,只给他十二灵石。” “…就算是这样,也不用追我三个山头吧,小气吧啦的。” 易禾喝了口茶,抬眼看他,冷笑道:“你还把他的深海陨铁弄坏了,那是他找了八年的灵材,价值万金,压箱底藏了五十年,打算未来娶婆娘用的彩礼。你第一次去千机阁,为了烤肉串就把那铁扔炉子里烧了。食杀不砍死你不是他良心好,是因为你跑的太快了。” “…” 无忧拿起茶杯默默喝茶,忽然抬头狐疑地看向易禾。 “不是,那阵子,我记得你因为把后山灵鸽的毛都染成红色的,罚了三个月禁闭吧,你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 易禾咬着糕点,看病患一样看他。 “师兄,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知风是不会被关禁闭的,而且它一扇翅膀就可以飞过去看你抱着个剑跑的傻样。” 易禾天生自带一共生灵伴,仙兽后裔,青鸟上仙的同族血脉,名为知风,与她一同属于凌云宗。 仙兽后裔血脉,六界里最霸道的血脉之一,居然出现在一只每天只知道睡觉和偷吃丹药的傻鸟身上。 呵,老天爷真是瞎了眼。 无忧翻了个白眼,拿起桌子上的花生米扔进嘴里。 二人似是想起来了什么,难得沉默,渐渐的,气氛突然凝固。 “…我鸟呢?” “师妹你没鸟。” “?我说知风。” “哦哦,它不是平时和你形影不离吗?你下山没带它?” “…我跑得太早了,它还在睡觉,我以为你去找我时会把它叫醒,带它一起下山。” “…” “…” “?!” 二人同时起身,打开窗户看向窗外。 “淮阳镇离这有多远?”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二人背后响起。 “不远,一千三百七十五里地。” “…” 二人谁都不敢回头。 “司徒无忧,易禾。” 声音变得咬牙切齿。 完了。 师兄妹的默契发挥了最大的作用,二人同时跨上窗棂,跳窗而跑。 “给小爷滚回来!!!” 3. 第 3 章 九岔山下,九三小镇的主道大街上,尘土飞扬,行人纷纷驻足观望一奇观。 一只青色的两寸大鸟速度快如惊雷在街头飞驰,死死追着两位少年人,一粉一红两道身影在街上狂奔,躲避鸟喙啄头。 那只青鸟羽翼泛着淡淡玉光,羽尖晕染一抹亮眼的金,喙如金器。振翅生碧雾,长尾曳流光。模样特殊,能言人语,自带贵气,一看就是血脉非凡的灵兽。 只是口中吐露的话语,着实是… “司徒无忧,易禾!你们两个杀千刀的蠢货!竟敢把小爷我一个人扔山上,小爷要把你俩吊在城门上风干成腊肠,再扔到北境深山老林里喂白虎。” 易禾脚下发力,跃至青瓦房上,步伐轻盈,连瓦片上的灰尘都未曾震落。 她脚步未停,回头笑道:“你抓司徒无忧去,就赖他!是他把你落下了。” 司徒无忧在大道上奔走,一边躲避行人和商贩,一边抬头时刻注意易禾和知风的状态。一心多用下,他亦脚步未乱,气息稳定,闻言挑眉道:“嚯,还真是主仆一心,一致对外了呗?” 前面是一乐坊,易禾并未一头扎进去,而是改变方向,轻点檐柱,翻身落下,恰好停至捉妖司门口的榜版前。 知风扑扇着翅膀,落在司徒无忧脑袋上,狠狠啄他的头发。 “哎哎哎!死鸟,傻鸟!快下来,破坏本大侠英明神武的形象了。” 易禾细细观察捉妖司门口的告示栏。 捉妖司不是宗门,是和上青云差不多的存在。天南海北的人聚在一起,收集并发布任务。是不是他们的人都可以接任务,一切由捉妖司提供悬赏,也算是修士不错的归宿。世家传承,由万俟家统管,刚刚创立五十年,目前和许多宗门世家都有合作,凌云宗任务也有与捉妖司合作的。发展势头很猛,快要取代大宁原本的捕妖机构问安厅了。 要不去问问他们知不知道鬼尸的事? 司徒无忧好不容易扯下来知风,夹在臂膀间,一边伸手整理头发,一边走过去。 “看什么呢?呦,捉妖司?你又想捉什么告示。” “师兄,我们要不去问问他们知不知道山中诡异事?” 未等他开口,一阵青光浮现,司徒无忧怀中的鸟变成了一个十四五岁少年,身形修长,青发金瞳,长翎斜倚鬓侧。眉眼清锐却未脱稚气,眉峰微扬。微微开启的唇间,隐约可以看见两颗小虎牙。脖颈套了个玉项圈,一身青衣金丝点缀,领口衣摆是玄羽暗纹。 “司徒无忧,你个王二麻子带出来的泼皮!放下小爷!” 知风在空中蹬着腿,挣扎着离开无忧。 司徒无忧摊开手,道:“得得得,一个两个都是我祖宗。” 易禾抬脚欲进捉妖司,被司徒无忧拦住了。 “我的好师妹,你莫不是病急乱投医了,捉妖司与问安厅是死对头,你去问他们?你怎想的?” 知风不屑一顾道:“即都是惩凶除恶的组织,不团结一致造福一方,反而明争暗斗,小家子气。” 易禾点头,也不认可问安厅那种垄断发展。司徒无忧则是摇了摇头,带他们离开别人家大门口,走远后耐着性子解释。 “问安厅是同大宁朝廷合作的机构,最开始是辅助朝廷办理诡异案件,主保护百姓并非单纯捉妖问凶。而捉妖司是新兴世家,更倾向于为修士提供帮助,发布任务招揽门生,与朝廷联系不那么紧凑。这两个地方根上不同,只是所占发展空间一致,你要怎么个凑一块法儿啊?” 易禾和知风对视一眼,也只能点头作罢。 易禾想了想,有些担忧,道:“那山中诡异事算结束吗?” 司徒无忧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道:“我看未必,问安厅只言有诡异,未表其具体情况,本就扑朔迷离。倘若源头是那鬼尸,数量未知,不知是否还有残余,如何根除。倘若非鬼尸,而是其他邪祟妖兽,等我们走了,可能又要为祸一方。既然管了这事,那就管到底,晚上再去瞧瞧,到底是个什么物件,能搅和得如此不宁。” 易禾点头,知风撇了撇嘴,并未拒绝。三人在街上走着准备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会。 . 夜半时分,九岔山南,银月高悬,寒鸦静立,树林枝桠丛生。二人排排蹲躲在树丛中,透过树叶看林间小路。 “唉,都三更天了”,知风压低声音道:“我们得躲到什么时候啊?” 易禾怒斥道:“你小点声!” 知风委屈道:“明明是你声音更大…” 空气中忽地传来一股酒香味,想都不用想,一定又是司徒无忧那个酒蒙子,每次他都这么不靠谱。 正当二人欲拿石子投掷他偷懒的树梢时,幽径传来异响。数十只半米高的土拨鼠排队走,一鼠手里抬着一个箱子,边走边叽叽喳喳说着鼠言鼠语。 易禾下意识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盯着它们,握上腰间佩剑。这群小妖所言,易禾一个字都听不懂,看向知风问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知风左右看了看,不可置信用手指自己,声音都高了两度道:“我?你问我?我是鸟,他们是耗子,我上哪知道去啊!” “你个蠢鸟!要你有何用。” “卿卿你惯是不讲理的!” 易禾捂上他的嘴,神色惊恐。知风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群土拨鼠正瞪着滴溜溜的黑豆小眼睛看着他们。 知风道:“…他们看起来脑子不是很好用啊。” 易禾道:“你说他们能听懂我们说话吗?” 土拨鼠嗅了嗅,胡须在空中颤了颤,歪了歪头,正当二人以为它们人畜无害时,鼠吸入一大口气发出尖锐叫声,形成音浪向二人袭来。 知风掌心翻动,一道法阵瞬间浮现在二人脚下,形成保护结界,抵挡住可使人气血翻涌灵脉淤堵的音浪攻击。易禾抓住空隙,从阴影中一跃而起,长剑出鞘,粉绿交织的光芒亮如白昼。她挥剑斩断那道剑气,剑尖相向,直奔那群鼠。 “师兄!别睡了!” 易禾一边挥剑,回头看向司徒无忧所隐藏的树上,突然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一丝纯阳之炎气息的波动。她和知风皆是一惊,知风看到那群鼠这么粘牙,暗骂一声,一手维持保护阵法给树上的司徒无忧,另单手掐诀,空中又出几个法阵,形成一道道风刃刺向正在尖叫的土拨鼠。 易禾掏出捆仙绳扔给知风一端后,一边耍剑阻挡攻击,一边身法轻盈在林中穿梭。绕过几圈后,二人心有灵犀同时拉绳,一群土拨鼠像糖葫芦似的被绑成一串。 知风将它们塞进锁妖囊里,易禾抽身而退,足尖点地,跃至树上。踩在粗壮的树枝上,她看到司徒无忧手拎着一个酒坛,坐在枝干连接处,一只腿随意垂落着,闭着眼,呼吸平稳,周身灵力从白色逐渐化为红色。 “不是吧…” 司徒无忧竟然在今夜顿悟了,突破二境后期踏入三境。 人族修炼境界共有十境,一境三期,二境开始跨小境需顿悟突破,三境一大劫。一境纳气:寿命二百年,吞吐吸纳,耳聪目明,异于常人。无需渡劫,入门级。二境开脉:寿命三百年,十二灵脉一期四通,灵生灵脉,寒暑不侵。三境通窍:寿命四百年,七隐窍,一期二通,灵气体内自行循环。第七窍由雷劫引通,三三九道雷劫,淬骨炼魂,心魔幻境,磨炼心智。渡劫成功晋升四境,渡劫失败退回二境。 古往今来,从未有人百岁内踏入三境,司徒无忧不过双十之年,算得上史上第一人了。 知风站起身子,看着远处天空的异响,忽然发现林中异动。他毫不犹 豫双手合十,掐诀做阵,树根以眼,地面上浮现起青色符文,环环相扣,浮至空中,形成一个圆形三层保护大阵。 “知风,你说师兄的小劫会是什么?” “破三镜的劫一般也就是幻境了吧,”知风看向树上紧锁眉头的司徒无忧,不免有些担心道:“希望无忧的幻境不要太难了。” “这有什么可担心的,”易禾一跃而下,站在树下看天,笃定道:“师兄心性坚定,自幼与我在山上长大,一无世俗牵挂,二无尘缘未了。自是不惧诱惑,管他什么红颜枯骨还是贪嗔痴妄,我师兄才不会被迷惑。” 知风坐在易禾身边,维持法阵同她一起看天。 “要真有那么容易,就不会有那么多人死于破境了。卿卿,凡人百年,所求所念在我们看来不过尔尔,财权名色,我们不屑一顾。那就同理,神仙万年,修道路漫漫,在他们看来,我们何尝又不是痴心妄想。” “修士身负寿命枷锁,就算修炼到了九境也只能活至千岁。踏入九境,要么等待大限将至,坐化归元;要么修炼十境圆满,历经生死十二劫。成功渡劫,位列仙班,飞升仙界,失败泯灭天地。而这一千多年来,说是英雄豪杰无数,又哪有人渡劫成功,位列仙班了?” 一双绿瞳看着月亮藏进云层中,阴沉的天气,紫色的闪电劈开天空,随着乌云沉闷的低吼,一滴滴雨珠砸在地上,就像一道道尖针缝合天地。雨幕中,天空和大地融为一体。 “从未有过,不代表不可以,千年未有,是因为这一千年来我易禾还未出世。” 知风转头看向易禾,后者目光炯炯,浑身气息如同雨后春笋,止不住地向上生长的生命力和少年轻狂。 “……” “老天给修士搬山倒海之法,却又怕人族越过了其他五族导致六界不平,给人族寿命枷锁,那同样,他也并非偏袒其他族群。他给魔族天道压制,给妖族血脉固论,给鬼族阴阳诅咒,甚至给神族轮回论,给仙族世代说。” “天道在上,既是大公无私,必有破局之法。我易禾此生此世,必会寻得这破解之法。若寻不到,那边交给我的后辈去寻,千秋万代,总会摆脱这该死的局面。” 知风眸光微动,头放在膝盖上静静看着认真立下誓言的易禾。突然之间,他明白青鸟一族为何要让自己同这个小丫头立下共生羁绊了。 忽闻林中异动,易禾抽出长剑,跃至阵前,周身灵力外露,粉绿光芒交织,在漫天雨幕中辟出一辟干燥地带。林中妖兽被司徒无忧渡劫气息吸引,纷纷聚于阵前,她丝毫不惧,剑光大盛,逼退几只弱小妖兽。 “吼!” 一声虎啸从深处传来,地面震了三震,几只乙级小妖直接七窍流血而亡。 腥臭的血煞气息在空气中蔓延,被易禾用灵力形成屏障挡了回去。她抬眼望去,一只吊睛白额赤虎踩着碎石树枝不急不慢走出。赤虎身长一丈四寸,獠牙外露,目露凶光,浑身戾气环绕。 知风在阵中维持法阵动弹不得,只能抬头看着一人一兽的对峙。 “卿卿,它是丁级妖兽,半脚踏入妖主行列了,相当于人类四境末期的实力,你应付不来,千万别硬碰硬,拖住就好,无忧应该马上就可以结束。” 赤虎大掌落在不远处地面上,将一处巨石劈裂开,碎石飞舞,落入阵中化为齑粉。易禾粉色发丝在漆黑空中飞扬,碎石未近她身就已弹开。她抬手持剑,寒光剑指赤虎,语调自带少女傲气,不容置疑道:“退开,今夜妄破此阵者,且问问我手中的剑。” 知风抬头看向树上的司徒无忧,暗自祈祷他快些破境结束。易禾虽实力强劲远胜同龄人,但毕竟只是二境,实力再难得也不能和相差这么多的打啊。 司徒无忧,你无欲无求,那你的幻境究竟是什么。 4. 第 4 章 子甲1336年,秋,凌云宗掌门下山。 淮阳镇依山傍水,景色宜人。街道上人来人往,河道纵横贯穿整个小镇,人们傍水而生。舟上莲蓬菱角堆成小山,岸上镇民与之交易通常先把贯钱扔到船上,再报上自己家名号,卖家亲自送去家中。 “王二麻子,你这莲藕够大的啊。” “嘿呦喂,你也不瞧瞧爷是谁,必须大啊。” “送我家一筐,我要熬锅汤,挑新鲜的。” 粉衣小女娘喊道,大抵是离河水有些远了,这一扔却不料贯钱的落点在河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呀”了一声,手又伸向荷包准备掏钱。王二都做好下河捞钱的准备了,却不料那钱忽的浮在空中,转而悠悠飘去他船上。 “虽是近日天气炎热,却也是入了秋。河水凉,切莫下。” 一白衣男子负手立于桥上,如芝兰树,嘴角带着温和的笑,如朗月入怀。 “司掌门!” 王二随手把钱塞进裤腰里,连连拱手致谢,嘴角快咧到耳朵边上。司庭之随意挥了挥手,款步离开。一路上见到他的镇民纷纷问好,几个摊主要给他塞小吃,他皆温声婉拒。 路过有福茶楼后巷口,他听到了一丝声响,循声望去,有个瘦的跟小猫似的黑发男孩一个人坐着,身边有一具尸体,腐烂的分不出男女了。男孩将巴掌大的馒头掰成一个个小块,试图喂给尸体吃。 “乖娃娃快长大,长得比那天还高。乖娃娃快长大,长得比风跑得快…” 小男孩稚嫩的歌声在巷子里回荡,司庭之停下脚步,静静站在那里,呼吸下意识放缓。他的白衣粘上了一些灰尘,男孩抬头看他,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一双眼睛灿若星辰。 这么漂亮的眼睛,不应该明珠蒙尘。司庭之这么想,走过去,蹲在男孩面前伸出手。 “你孤身一人,愿意同我走吗?” 男孩低头看了看尸体,又看了看手里的馒头。思考了很久,掰下为数不多的馒头递给他,那块馒头是最干净的一块。 “我听茶楼的说书先生说,拜师要给拜师礼。” 司庭之接过馒头,如获珍宝,小心翼翼收入口袋里。他拉起男孩的手,带着他迎着橘子似的太阳走出巷子。 黄昏时分,司庭之亲自在郊外埋了那具尸体,为其立碑,刻字时看向男孩。 司庭之温言道:“你想刻什么?” 男孩看着比他人大的坟丘,有抬头看了看天,坦言道:“我不知道。” 司庭之道:“你叫什么?” 男孩摇头道:“我不知道。” 司庭之道:“那坟冢中长眠的老者同你是什么关系?” 男孩道:“我和伯伯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 司庭之道:“我晓得了,来。” 男孩把手递给司庭之,顿时一股温热的感觉流通他的手掌,司庭之手把手教他在墓碑上刻了几个字。男孩不识字,他觉得这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一条条小虫子,但他努力将那些虫子记在脑海里。 男孩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头贴着被太阳烤得暖洋洋的大地,整个人像发烧了一般,感觉似真似幻。男孩许久才起身。 司庭之抱起男孩,向北方群山走去。 男孩期期艾艾道:“仙、仙人,我们要去哪?” 司庭之道:“我收了你的拜师礼,你该叫我什么?” 男孩将头埋进司庭之的怀抱里,试探性叫道:“师尊…” 司庭之嘴角微微上扬,将男孩捂得更严实一点,灵力笼罩在他身上,怕他被晚风吹到。 “嗯,师尊在。” 男孩抬头看司庭之,他步子很稳,男孩感受不到一丝颠簸。 “师尊带你回家。” 回家。 男孩在口中细细咀嚼这两个字。头上大雁飞过,男孩每天看到都知道它们是要回家。香喷喷的摊子铺子每晚都会关门,经营的人也要回家。每天聚堆玩的小孩们一听到大人的呼唤就会撒腿跑走,那也是回家。 家是什么?他也有回的地方了吗? 凌云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作为新纪元最早成立的修士聚集地之一,这是个很典型的古板老式宗门。位于大陆北方,座立于群山之中,峰云连绵,白云悠悠。宗门共六峰,掌门统领,其余五峰长老各司其职。立贤立长,主修剑道,门下弟子分亲传和外门。 司庭之带男孩去的是主峰,无极峰被簇于其余五峰之中。峰与峰之间有石桥连接,腿脚快的半柱香就可以到对面峰去。 路过练剑场时,正值弟子晚课结束纷纷从姜长老的无相峰离开各自回峰。 “掌门大人回来了。” 几个弟子对其行礼慢了半拍,有些好奇地看向他怀中那一坨被披风包裹住的东西。 什么玩意?掌门大人不是去找冰晶露的吗?这带回来了个啥啊。 还没等他们窃窃私语讨论出个结果,只见那坨东西动了一下,然后,一颗黑溜溜的球形东西冒了出来。 “我我我…活的!” “啊,冰清玉洁仙气飘飘皎皎明月的掌门大人带回来了一个活人?” “我在话本子上看过这个!要么是故友之子,要么是私生…哎呦我去!季之余,你踹我干嘛!” “把你的嘴闭上,掌门大人你也敢编排?再多说一句看我抽不抽你。” 司庭之并未理会那群嘀嘀咕咕的弟子,带着男孩顺着石阶向上走。过了半晌,男孩看见一处庭院,不同于弟子居简单自然的装横。庭中玉兰簇簇,是掌门的私寝。 司庭之带他走向东厢房,推门而入,有一弟子在里面,见到来者是司庭之,行礼问好。 “掌门,按您的吩咐,屋子已经收拾干净了,一应的生活用品也都弄好了。” 司庭之颔首道:“辛苦你了,怀仁。” 怀仁走到门口,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的男孩被司庭之小心放在榻上,小声道:“掌门,这位是…” “我的徒弟,无忧。” 怀仁小声“啊”了一下,几度欲开口,但终究没发出什么声音,行礼离开了。门被关上,司庭之蹲在男孩面前,二人视线持平。 “我叫司庭之,是凌云宗无极峰峰主,也是掌门。无忧是我为你取的名字,你可喜欢?” 无忧用力点了点头。 “你以后住这里,我在 正房住着,有什么事直接找我,不必怕麻烦我,你既入我的门,是我座下开山大弟子,那便由我管教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无忧快速道:“爹。” 司庭之扶额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你先住下吧,过会我给你打来热水,你好生洗洗。”司庭之起身,走向外面,回首看他道:“不必担心了,这以后是你的家。无论你什么样,我都会教导你、护着你。” 门又被关上了,无忧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又看了看原本属于司庭之的雪白斗篷上的污痕。 “唔…” 司庭之亲自端了热水待无忧洗干净身体后,他拿着一罐药膏给无忧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细细擦拭。 无忧看着榻上的斗篷,心里不大舒服,“师尊…” “嗯?” “对不起…” 司庭之抬头看他,手上动作停住,“怎的?” “衣服被我弄脏了,对不起师尊,我一定洗干净给你。” “不碍事,衣服本就是给人保暖的,那是它的作用。” 无忧没有再说话,司庭之为其上好药后,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就站在他床头,思考着什么。无忧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屏气凝神看着司庭之。 半柱香后,司庭之干巴巴道:“你…要听睡前故事吗?” 无忧道:“啊、啊?” 司庭之道:“就是…那种,孩子们都听的,听了就睡着了的。” 无忧摆手道:“不不不,不麻烦您了,我觉大,一闭眼就睡了。” 司庭之有些遗憾道:“哦,好吧。” 无忧挠了挠头,试探性道:“我、我又有点睡不着了…” 司庭之坐在他床边道:“你想听什么?” 无忧道:“都可以的师尊。” 司庭之想了想,给无忧讲了一个他心目中适合给孩子听的故事。 “古有凶兽,名为藤妖,善伪装成貌美女子,常常出没在深山中,装作采药女娘,引得过路人注意,将人钉在树上后吸人精血,直至成为人干。后剥下皮,挂在树上,微风吹过,像一张张面皮。” 无忧缩了缩脖子,司庭之见他还没有困意,又讲了一个故事。 “古时候,有一家人是做白事的,有天掌事的忙不过来了,就让他的小儿子帮忙给小纸人画鼻子嘴巴。却没有想到,这个小儿子手一抖给纸人画上了眼睛,他没有注意到,把纸人和其他东西放在一边一起被烧了。等到他晚上睡觉时,翻来覆去怎的都无法入眠,总感觉有东西在看自己。他决定去喝盏茶,再次回到床上时,一个翻身和一双眼睛对视上了。” 无忧嚅嗫道:“然、然后呢?” “死了。第二天人们发现他的眼睛被挖空了,里面都是纸屑。” 司庭之道:“还是没有困意吗?那我…” “我、我已经困得不行了师尊。” 司庭之闻言只能作罢,起身替他吹灭了油灯,离开房间。 灯灭的一瞬间,无忧整个人“咻”地一下钻进被子里。一个被子球在黑暗里瑟瑟发抖。 “天灵灵地灵灵,神仙保佑…呜呜呜…” 5. 第 5 章 不过一夜之间,掌门大人收了开山大弟子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凌云宗。 《修士快报》上登了头条,六界都在讨论此事。凌云宗掌门大人迎来了他的第一个徒弟——一个淮阳镇安康街的小乞丐,目不识丁,不擅言辞,见谁都乐呵呵的一个劲笑,像个痴傻儿。司庭之为他取名“无忧”,对他视如己出,衣食住行皆亲力亲为。 其他五峰长老早就想去瞧瞧怎么回事,可是第二日无忧就病了。说是男孩刚上山时受了风,高热不退,司庭之闭门谢客,一心一意照顾他,几人别说见他了,连岚阁的门都打不开。 此间唯一一个见过男孩的外人是怀仁,他替无相峰的姜维长老来给掌门送药。也亲自看见了司庭之衣不解带守在床边整整七日。 所以每次怀仁一离开岚阁,就有七八个人把他围住,七嘴八舌十六双眼睛盯着他,恨不得钻进他脑子里借他的眼睛看看传闻中的掌门首席弟子是何等模样。 无恒峰长老的亲传怀仁是个长相清秀白净,脾气好的跟豆腐似的男孩。他在几个长老亲传弟子里排行最小,每次被师兄师姐堵在墙角里都急得快哭了。 就比如此刻,怀仁脚跟紧紧贴着石墙,肩膀被师兄死死摁着,面前皮笑肉不笑的师姐拿着千机阁新出的乌贼墨囊板冲着他练比划。 脸圆圆的笑得最甜的一个小女孩开口问:“他到底什么样啊?” 怀仁欲哭无泪,这钱微师姐是无妄峰秋子青长老唯一的亲传弟子。秋长老掌管刑罚,不苟言笑,铁面无情,偏偏收了个混世魔王当弟子。 钱微原是赤离郡主,在家时就被千尊万宠养大的,及笈之年机缘巧合下拜入仙门。虽说当今浮光界默认入仙门即自断尘缘,钱微也不是郡主了,潜心在凌云宗修炼两百年,可她身上那股气质还是让怀仁有些害怕。 怀仁道:“就…两个眼睛一个鼻子,长得人样呗…钱微姐姐,您把这东西拿远点呗,我听说朱辞镜做的这东西,沾到皮肤上是洗不掉的,得生生等七日…呜呜呜…” 钱微把墨囊板靠近怀仁的脸,道:“那我且问你几句话,你细细给师姐道来。否则,桀桀桀…” 怀仁点头如捣蒜道:“成成成师姐,您怎么问都行。” 钱微道:“他有何过人之处?掌门大人喜欢他什么?” 怀仁思考了一下,有何过人之处?这小师弟瘦得跟猫似的,生病无论难受成什么样还是见了人就笑,可怜的要命。一双眼睛湿漉漉看着人,大得像葡萄。 “嗯…他是个小结巴。掌门大人大概是喜欢养孩子吧…但是他不大会养孩子。” 钱微道:“怎的这说?” 怀仁答:“掌门大人忘记了那孩子需要吃饭,生生饿了他好些天,幸亏前日掌门大人处理紧急公务让我喂他喝药,不然我都不知道。可怜那孩子,怪不得病一直不好。饿得两眼发花,喝了三大碗鱼汤。” “噗嗤。” 钱微笑得直拍大腿。 怀仁却不敢笑,他肩膀被一个头发短短的有些乱糟的少年摁着,他微微加大力气,却不让怀仁感到疼痛,坏嘻嘻道:“那你说说,他天赋如何?家从何处来?是大宁口音还是边疆的?” 怀仁一见到他的脸腿肚子就打软,笑得比哭还难看道:“小花哥,您饶了我吧,我上哪知道啊…我就给他煎过几副药,喂他吃过几口粥。这这这…师兄师姐,您们别玩我了,饶了我吧,我我我、我就是个被叫过去干活的啊。” 远处走来一人,衣冠整齐,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怀仁见了又惊又喜,挥舞手臂,喊道:“之余兄!大师兄!救命啊!” 霍小花“啧”了一声,松开了怀仁,撇嘴看向来人。钱微一点都不怕他,依旧拿着板子吓唬他要在他脸上画乌龟。 季之余走近,叹气道:“四师妹,放开怀仁。” 怀仁终于解放了,一溜烟跑到季之余身后,抓着他袖子“呜呜”哭了几声。 钱微不满道:“大师兄,你来的可真是时候,谁这么耳报神。” 季之余淡淡看了他们一眼,问怀仁:“你方才说掌门大人处理紧急公务,可知是什么?” 怀仁惊道:“啊!大师兄您居然早就来了,还偷听我们讲话。” 钱微:“哈。” 霍小花:“装。” 季之余脸不红心不跳:“咳,这不重要,你先回答我。” 怀仁神色古怪低声道:“…师兄师姐可知道谈无存?” 钱微道:“谁人不知他,浮光界名士,最是儒雅心善,连那北境大妖王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霍小花道:“那有福茶楼、客栈,不都是他家的。” 季之余道:“他找掌门是做什么?” 怀仁道:“借钱。” … 几天后,怀仁不再送药去无极峰岚阁了。他刚打着哈欠出现在学堂里,他师尊就扔下课本,扔了句“你们自己学习”就跑走了。 特意赶早来上师尊早课的怀仁有点蒙,霍小花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感谢,钱微扭头和潘术讨论起妖界的八卦。季之余坐得板板正正,安静看着眼前书,却被霍小花不小心打了,二人又因为这事杠上了。怀仁趴在书桌上,借着这阵白噪音睡着了。 怀仁迷迷糊糊入睡前突然想起来,师尊是不是去找掌门看小师弟去了。 司庭之睡醒后准备去看看无忧,一开门见到五个神色各异的师弟师妹在他的院子里站成一排。 司庭之微微一惊,下意识往屋里退了一步。一个留着黑长胡子的男子率先往前踏了一步,气急败坏地拍着手里的拂尘。 是无恒峰的黔越长老,他有几分急脾气,率先开口道:“师兄,您真收人做徒弟了?” 司庭之轻咳一声,侧身让开,让他们进去说。黔越没得到师兄的回答,不满地“嘿”了一声,倒也乖乖进去。司庭之轻轻抬手,茶室里的茶具悠悠飘来,落在八角圆桌上,众人纷纷落座。 黔越几度欲开口,都被茶气打断。有些不耐,手指扣了扣桌子,他对面的粉衣男子拿起茶杯,放在鼻间嗅了嗅,惊叹道:“好茶,是台山的恰叶毛尖,师兄可是真舍得拿来招待我们。” 黔越闻之,也就顾不上问话了。拿起茶杯仔细观察,品了又品。他左侧的男子爽朗地笑了笑,摸向腰间葫芦。 “雨平师兄一向对茶有研究,师弟我这等子粗人就分不得什么毛尖名种的,只知道牛饮解渴。” 王雨平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茶杯,“你看看这小六,又在打趣我了。盘法,听闻之余破了三境?恭喜恭喜呀。” 盘法放下酒壶,笑声高了两度,道:“那孩子省心,不用我管他修行,他自己天天琢磨。” 黔越听后放下茶杯重重叹了口气,双手捂脸,有气无力道:“莫提莫提…他奶奶的,同样都是弟子,怎的我收了个榆木脑袋。怀仁那孩子,哪哪都好,就是脑子不好使。我天天耳提面命,他也是个不争气的,堪堪破了二境,哎呦我的天尊啊...” 橙衣女子低低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修行急不得,再者怀仁是个好孩子,沉稳老实,多让你省心。瞧瞧我们家小花吧,前日又和之余杠起来了,昨个还回来和我嘀咕说之余踹他屁股。” 盘法道:“还有这事?二师姐您早和我说啊,我回去就让之余举十斤铁。” 姜维摆了摆手,道:“省省吧,回头孩子累坏了又得来找我疗伤,小花一个人就够消耗我的草药了。” 黔越猛地一拍桌子道:“呔!你说这我想起来了!前日下了早课,你家的小花和三师妹家的钱微聚在一起嘀嘀咕咕,说要剪我的胡子!” 王雨平偷笑道:“三师兄风度翩翩,仪表堂堂,非要留一戳胡子。要我说啊,该剪!” 盘法笑得前仰后合,道:“就是就是,这几个孩子八成是受不了你天天课堂上‘之乎者也’高谈阔论,造反了!” 姜维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道:“师姐无能为力,小花一向是个有主见的,你自求多福吧。” 黔越看一个两个都不向着自己,场上望了一圈,看向主位边一直一言不发的蓝衣女子,宛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道:“三师姐,您快帮我评个理,瞧瞧他们。” 女子不急不慢放下茶杯,徐徐开口道:“你的审美堪忧,他俩若真把你胡子剪了,我不罚。” 黔越听后气得他捶胸顿足,长叹交友 不慎。几人笑作一团,纷纷拿他开涮。 女子看向慢悠悠品茶的司庭之,微微皱眉,冷冷开口道:“师兄,别再看戏了。您也莫拿这茶堵师弟妹的嘴,也休扯开话题。我且问一句,您当真要收他为徒?此子来路不明,天资不知,如何做您的大弟子为重门弟子起表率作用。” 秋子青话一出,其余几人这才想起来来找师兄的目的,纷纷收了笑脸,看向司庭之。 后者浅酌茶水,道:“未尝不可。” 秋子青利落点头道:“好。” “好什么好!” 黔越突然站起来,动作幅度大的将盘法的茶打翻了。 “师兄!您应该三思,您身为掌门,这一辈子也就三个徒弟,小八她临终前…” “黔越!” 话说一半,被秋子青打断。黔越虽有不满,但想到了刚才自己提到了…也就不做声了。 司庭之道:“他不是来路不明的人。” 王雨平道:“可是某个世家大族遗孤?是玉家的那孩子吗?” 司庭之道:“不是。” 王雨平道:“故人之子?” 司庭之道:“不是。” 王雨平道:“那…那可是此子天赋异禀?” 司庭之道:“尚未探查。” 盘法:“啧。” 王雨平捂脸不说话了。这司庭之,一个台阶都不下吗? 饶是脾气好如姜维也忍不住皱眉,“掌门,您…” 司庭之道:“这时候不叫师兄了。” 姜维道:“您先是掌门。” 王雨平看了秋子青一眼,又看向司庭之。盘法和黔越也沉默了。他们这个二师姐,平时温温柔柔的最好说话,可是一到和宗门有关的事,她态度坚决立场鲜明,一切以宗门利益为先,是半步都不退的。从小到大,几个师姐弟里也只有她敢和大师兄拍板叫声。 姜维道:“小八死之前的话,您还记得吗?” 秋子青看向姜维,攥紧拳头。司庭之起身走向大门,背对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小八的话我记得,师妹,你收小花时说的话,你还记着吗?” 司庭之推开房门时,无忧还躺在被窝里睡得正香毫无察觉。他站在门口静静看着窗棂漏出的阳光打在无忧脸上,神色不明。许久,他进入了屋子里,轻轻叫醒了无忧。 无忧揉着眼睛跟师尊去外面,结果发现面前很多人。他不认识这些人,却见一个他大摸着是姐姐的人见到他有几分惊讶,衣衫像水似的动了动。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蹲在无忧面前,拿出了一块石头。 盘法道:“孩子,你别怕,把手放到上面。” 无忧看向司庭之,他点了点头。 司庭之道:“放吧。这是在测试你的天赋。” 无忧不再犹豫,接过石头。 手指触碰到石头的一瞬间,原本平平无奇的灰色石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一刹那间光芒直冲天际,将天空中的云雾击散。 小厨房正在烧水的火缓缓飘走;山下正排练杂技的人一扭头火圈上的火不见了;暗仓里燃烧的蜡烛莫名熄灭。 遥远的赤离国国师殿中燃烧了百年的不灭君火失去了永恒,火苗窜得很高很高,几乎要将房梁烧断,似要烧破天空。最后火焰归于虚无,大殿彻底轰塌。 无忧感觉体内温暖又舒服,身旁的气息逐渐变得滚烫,方圆百里火焰都被吸引来,乖乖在他身边徘徊盘旋。 黔越大骇道:“这、这是…“ 秋子青眼底映出火光道:“纯阳之炎。” 天下火种,朱雀神君的万元神火为大,其次就是仙兽灵妖之类的火各有强弱,无法分出胜负,比如凤凰一族的涅槃明火,三足乌的大日之火。人间修士皆为凡火,天赋再如何异禀也无法与其媲美。 “大师兄,”盘法咽了咽口水道:“凌云宗来了个不得了的小家伙啊…” 无忧只觉得这些火都乖乖地听自己的话,他的手玩得正欢,抬头看到司庭之幽幽地望着自己。 然而,有一个除外。 人皇的天子气衍生出的纯阳之炎。 火中君王,万火朝拜。 6. 第 6 章 “咦?你就是书君新收的徒弟吗?” 无极峰岚阁门外庭院,无忧身着浅蓝弟子服正在扫地,听闻陌生声音抬头仰望来人。 那人弯腰看着他,长发如墨,眉眼弯弯,嘴角噙笑,一袭金丝白兰落雪袍,说不出的贵气清雅。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你、你是谁?” 无忧下意识握紧手中扫把,一张小脸紧绷绷的,如临大敌。 “我啊,呵呵…” 那人轻笑,耳畔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颤,一双柳叶含情目静静注视着无忧。秋日午后阳光正好,无忧觉得这位郎君眸中亮晶晶的,像碾碎了的金子钻进他眼睛里跳来跳去的。 “真是让人伤心啊,你的师尊居然没有和你提过我。” 无忧正式拜入师尊门下满打满算刚半个月,才弄清宗门结构和建筑,连学堂还没来得及去。这些天光是记宗门六峰长老弟子就认得头昏脑胀,脑子里做梦都是好几张脸追着自己跑问他“我是谁”。他见这男子如此笃定,一时也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见过这位长辈又忘记了。 那俏郎君见无忧一副脑袋要想破了模样,着实忍俊不禁。面上他偏偏故作烦恼忧愁,将右手托在下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脸颊,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弯弯的弧度变小了,但整个人的笑意却更浓了。 “当真不认得我?罢了罢了,看来你师尊也不把我看得很重嘛,都不和你这个小娃娃说我的事。都把我当成了坏人啊,我走就是了。” 言罢,他转身欲走。还未等无忧开口阻拦,院里传来一阵无奈的轻笑。 “先生你欺负我徒儿做甚?” “啊,师尊。” 无忧被身后突然出现的司庭之吓了一跳,险些把怀中大他半个头的扫把弄倒。他小小的脑袋向后仰头看过去,司庭之嘴角笑意未褪,手掌轻轻放在他身后防止因动作幅度过大摔倒。 “书君,近日可好?” 那人向前走了两步,脸上笑意更浓,欲作揖行大礼,声音似三月春风和煦道:“棠安谈无存,特来感谢书君慷慨相助,大恩大德,无存永世难忘。多亏了书君,不然那巴峡百姓必已流离失所。” 啊,他是谈无存? 无忧目瞪口呆,他每每碰见师兄师姐时大多都会听他们讲到一个人。 谈无存,浮光界名士。八岁吟诗作赋,十二岁中秀才,十八岁的探花郎,堪称文神华瑞神君座下小仙下凡。少年翩翩,才俊斐然。为官十余载,位至尚书,鞠躬尽瘁,一心为国为民,是个纯臣。 后在地方巡查时,他为救一落水男孩得了机缘,被人点化开灵台。恰逢新帝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谈无存也就顺势辞了官,自此断红尘入玄门。 此人修炼天赋尚可,无门无派,无妻无子。自己一个人拿着攒下的钱开了茶楼客栈,逍遥自得。每天开设清谈会、雅集论道,又或者是四处游历,开坛讲道,为刚入玄门的人提供点方向。 司庭之抬手制止住了谈无存的动作,轻轻扶起他,拍了拍他的手臂,二人笑着走向屋子里,“莫要折煞我了,是先生大义,为抗制水患散尽家财,庭之不过是尽绵薄之力罢了。” 无忧捧着怀里的扫把跟在二人身边,司庭之和他边走边聊,询问巴峡现在的情况。无忧把扫把小心翼翼放在门口,去屏风后,手脚并用爬上柜子要给他俩泡茶。这种大名人活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必须好好招待! “巴峡位处大宁南侧,地处因为靠近鬼界比较尴尬,所以方圆百里内并未有世家宗门驻守。这也是无可避免的,毕竟巴峡相较于河中等地还是灵气稀薄了。我收到消息时,那里已经连下半月暴雨,堤坝摇摇欲坠,若再晚到半刻,我简直不敢想。” 无忧悄悄竖耳朵听着,找茶的动作都慢了几分。师兄师姐说,这个人入了玄门是入了,但红尘断的一般。碰见百姓求助,或者哪地犯灾遭祸,他知道了必然是要去管一下闲事的。 玄门人各修其道,道虽不同,但殊途同归,都最怕沾染不属于自己的因果。尤其是梵家那种靠因果之力的家族修炼秘术,对不属于自己的事,都不是退避三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谈无存这个人,随性逍遥,可不管那有的没的,他只在乎百姓。当父母官当久了,在玄门也是保持本心,一心为民。持续百年,未曾中断。不得不被众人佩服,六界之内,除去神界仙界不理俗世,也就是包含人界、妖界、魔界、鬼界的浮光界之中,都知道他的名声。 所以谈无存到哪里都会有人爱戴他、尊敬他,被众人称为“先生”。某些理不清的乱糟案子会请他去裁决,也有许多大场面都要他去坐镇,比如:哪处秘境入门仪式,谁要立宗开派,哪家剑会开场,谁家要和谁家联谊举办活动… 简而言之,谈无存是个烂心肠的受人尊敬的大好人。 这样的人,这样的一生,可真是奇哉,妙也! 无忧还在神游天外,听见谈无存不好意思笑了笑。他扭头看过去,只见谈无存捂住心口似心有余悸,大抵是想起旱涝灾害中受苦的百姓,眉目间藏着几丝悲痛。 “涝灾之后,又是大旱和蝗灾,还有一些瘟疫。家里的产业能调动的资金和物资我都拿出来了,没想到这次竟然杯水车薪,也只好向书君你开口了。事情一结束,我就亲自来和你登门道谢了。” 司庭之点了点头道:“能帮你的忙我一定出手,更何况是这种事。不是诡异弄出的灾祸倒是不好办,天灾这种东西,也只有神仙可以干预。人没事就好,我下一些宗门任务,安排弟子去巴峡帮忙灾后重建。” 谈无存笑道:“那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不过说好,任务赏金由我出,不必动书君的钱袋子。” 无忧偷听的太过认真,脚下动作错了半分,惊呼一声,眼看着要摔在地上了。 “呀!” 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传来,无忧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浮在空中,周身一圈淡淡的灵力。 是师尊! 无忧和一罐茶叶一起飘向二人,司庭之面无表情,指尖微动。谈无存笑得温良,细细打量无忧。 “书君这般疼爱自己的宝贝徒弟啊,小师侄,你叫什么呀。” “我叫无忧,是师尊给我取得!” “无忧,是个好名字。” 谈无存接过茶具和茶叶道:“书君有多久没吃我做的茶了?” 司庭之接过无忧,查看他是否有伤,随口接道:“我师弟离开时就没有了。” 师弟?师尊的师弟不都在宗门里嘛。无忧心道,黔长老昨天还和盘长老下棋,悔棋不成被王长老嘲笑了。 谈无存道:“啊,确实有段时间没听到陈乐真人的消息了。” 陈乐。 无忧在嘴里细细咀嚼这个名字。 司庭之把无忧放在地上道:“他半月前传来飞花笺,说进了蘼樟岭,得杳无音讯一阵子。” 谈无存不由失笑道:“陈乐真人可真是…哈哈哈,随心所欲得很。” 司庭之也笑道:“他一向无拘无束惯了,我师尊散养我们几个弟子,更是懒得管他。我就更捏不住他,索性随他飘去。” 谈无存看向一直倾听他们说话,眼睛亮晶晶写满“爱听八卦”的无忧,指了指水壶:“可否劳烦小师侄为我取些热水来,我给你和你师尊做茶吃。” 无忧看向司庭之,后者点头道:“去吧,先生的茶艺是浮光界数一数二的,今日可是有口福了。” 无忧仰起大大的笑容,抱着水壶道:“先生放心,我一定拿最好的水来!” 谈无存目送无忧颠颠跑走,低声道:“近日外头的风言风语,你可是不晓得吧?” 司庭之答道:“近日事忙,未曾查看云光。” 谈无存叹气道:“没看最好,一片污言秽语。台中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书君你是糊涂了,随意选个小乞儿做自己的大弟子,白白浪费宗门资源和名额。还有些更污糟的话,我都说不出口。” 司庭之微微一顿,放下茶杯道:“哪家的。” 谈无存答曰:“都是些小家子气的家族,河中以北的那几家叫的最猖狂。我瞧了,都是以前剑会输给小花和之余的那几人。” 司庭之想了想道:“启安夏氏?” 谈无存道:“正是,我以为你不记得他家了的。” 司庭之道:“我记得,他家少主在上次剑会被小花打得碎了半口牙。” 谈无存道:“哈哈哈哈…抱歉,我没有嘲笑的意思。这种事,确实值得名宗掌门记得。” 司庭之道:“原本也是不记得的,他家少主下了比赛台就进了云光,在剑会台破口大骂,说小花蓄意残害道友。之余听说了这事,押着小花去道歉。” 谈无存点头道:“盘法真人家的弟子倒是刚正不阿。” 司庭之道:“夏家少主不服气,要再次和小花单挑,小花摆手说不打,他以为小花看不起他指鼻子骂小花。之余在场,出手把他另一半牙也打碎了。” 谈无存道:“…自作孽,不可活。盘法真人的弟子真是随根,一样有力气。” 司庭之自从知道了有人说闲话,当晚就进了云光登入浮光台查看谈论无忧的人都有谁。 他对其闲言碎语并非充耳不闻,也没有人淡如菊地用时间证明他收徒的眼光有没有错。司庭之一向是个最讲理的人,他没有在台上同人吵,而是一手抱着无忧,一手握剑挨个上门单挑说闲话的人。 首当其 冲就是启安夏家,凌云宗所在的淮阳镇距启安城有些距离。所以当看门小童打着哈欠来开门看到凌云宗掌门站在自己家面前时,整个人都是傻的。 司庭之道:“劳驾,请问你家少主在否?” 小童道:“在…不在…很难说。” 司庭之看出小童不想让他进来,他一向不喜欢为难人,所以一剑劈开夏家大门,堂而皇之走了进去。小童目瞪口呆,司庭之和他擦肩而过时他似乎听到了司庭之还在自顾自说道“冒犯了”。 夏家是不太典型的大宁北方大院,启安由于地理位置特殊,多山多坑少平原,夏家先祖为躲避战乱率族人在此处依地势建造了堡寨式大院。说不典型是因为这大院依靠一大坑而建造,坑边一圈房子,中间坑底被石砖铺为平地。 而此刻司庭之就站在那里,要多显眼有多显眼。许多人探出头查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司庭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右手一柄问道剑,银白剑身冷光湛湛。 司庭之慢条斯理开口道:“劳驾诸位,请问夏家少主何在?” 无人敢应声。 人群渐渐分成两拨,一女子扶着老者走出。老者头发灰白,身姿挺拔,岁月历经他布满沟壑的脸,缓慢开口道:“何人擅闯我夏家。” 司庭之行礼道:“凌云宗无极峰司庭之,见过益山真君。” 夏益山摆了摆手,冷笑一声道:“我以为是谁,原来是你这小娃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我夏家做甚。” 司庭之道:“让老爷子见笑了,礼数不周多有得罪,庭之今日来只为一事。听闻益山真君的孙子,敬康少主在云光中说了一些话,似乎对晚辈收徒颇有微词,晚辈前来讨教一二。” 夏益山听罢大笑两声,边摇头边用手指他道:“瞧你这样,跟你那护犊子的师父一个德行!得了,我这孙子什么样我最清楚。哼,他惹出来的口业,就让他长长记性。你给我好好教训他,平日里除了他姐姐也没人敢管他。雨桐,去把那狗崽子提上来。” 他身边的女子闻言称“是”,利索转身去了少主居。不过半柱香功夫,夏雨桐手提着一男子后衣领大步走来。行至司庭之面前停住,向前一扔。 夏雨桐行礼道:“掌门,人到了。” “唉呀!” 夏敬康摔得不轻,显然刚才还在睡梦中,缓缓爬起来,指着夏雨桐鼻子气得手抖道:“疯婆子,你又做什么!我要让爷爷把你逐出家门!” 夏雨桐一脚把他踹倒,居高临下看着他道:“丢人显眼的东西,闯下塌天大祸还不知收敛。” 司庭之冷冷道:“敬康少主。” 夏敬康本想继续骂,听到这个声音动作瞬间顿住了,背后冷汗淋漓。 司庭之继续道:“你在云光中对我徒儿多有不满之词,恕我不能接受。所以敬康少主,拿起你的武器,庭之要和你切磋一下。若你输了,请公开在云光浮光台中对我徒儿道歉。” 司庭之没有提若他输了会怎么样,场中也没有人提。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司庭之不可能输。上一个冠绝古今,六界认可的天下第一剑客是他的师弟陈乐。而陈乐与他司庭之师出同门,所用无极剑法正是司庭之年少所创。 夏敬康满脸通红,羞愤难当,只觉得自己颜面无存。他转头看向夏益山,却见平日里最是护着他的夏益山却不发一词,静静和他姐姐站在一起冷冷瞧他被羞辱。 “我!你要我和你打?我…” 夏敬康原想说我如何打得过,可自觉丢脸,只能咬牙切齿道:“你乃一宗掌门,同我一小辈切磋。司掌门,你可觉得合适?” 司庭之道:“为何不可。” 夏敬康吼道:“你难道不觉得丢人吗?你不怕你的名声受损吗!以大欺小,以强凌弱,仗势欺人!” 司庭之道:“那又如何。” 夏敬康不可置信,周边有人低低笑出了声。 司庭之道:“再者,少主公然在云光编排我徒儿,就算不得以大欺小、以强凌弱、仗势欺人了?” 夏敬康见司庭之来真的,无极剑法起手式都准备好了,也只能咬着牙道:“我、我和你徒弟道歉。” 司庭之收剑入鞘,微微点头道:“好,那我便等着少主发完云光通告再走。” 夏敬康脸色铁青,闭眼默念云光口诀,一盏茶后睁眼,挥袖离去。 司庭之对夏益山行礼道:“晚辈叨扰您了,庭之回去后必叫人送来厚礼以表歉意。” 夏益山大笑,挥手拒绝,也扬长而去。夏雨桐对其还礼,道:“我以后必将约束敬康的言行,让您见笑了。” 当时的无忧太过年幼,只是吃着手指靠在师尊怀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静静注视一切,然后记得了很久,很久。 7. 第 7 章 无恒峰多松柏,凌云宗学堂名为“有间”,占地百亩,宗门弟子皆来此处上课。课程时间为清晨和上午,平日里有专门负责教书的长老先生,所授修炼理论与六界知识。每月初一和十五,各峰长老会按顺序亲自下场授一节课。 无忧第一天来上课,就差点迟到了,原本师尊说怀仁带他来,可他怕麻烦人家,要了路线就婉拒了人家,准备第二天自己认认路。结果差不点走去无相峰,还是被好心的师姐指了路才来对地方。 气喘吁吁来到课堂,今日教书先生还未到。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悬挂的毛笔,馨香的宣纸,心跳如鼓。他不识字,说话都说不利索,连笔墨纸砚都是在来了凌云宗后才见司庭之用过。 无忧座下不过几个呼吸间,几个师兄师姐就把自己围住了,像是观察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盯着他。 无忧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小声道:“师、师兄师姐们好...” “啊啊啊他会说话!” “你有病吧,他是人,怎么不会说话?” 一个脸圆圆的姐姐翻了个白眼,凑到他身边,笑嘻嘻道:“听你这口音,你不是中原大宁人吧。是南边赤离的?” 无忧摇了摇头道:“我、我,我不知道。” 钱微眉毛高挑道:“你慌什么?我又不吃人,问问你是哪人而已,我是赤离国的,听你口音像我老乡而已。” 一个头发乱得像小狗似的师兄凑过来指着钱微道:“没错,她是赤离人,还是个郡主。不过已经被灭国了,现在屁也不是。” 钱微一掌劈在他脑袋上,怒骂道:“霍小花你是不是找死!亡国和我有屁关系,我几百年前就修道了。再者说,不还是那狗屁皇族昏庸无能,一个个就会窝里横,一说谁出去打就都歇菜了。慕容皇族那群废物,祖上基业都守不住。” 霍小花揉着脑袋,疼得呲牙咧嘴,周围人一阵哄笑。 潘术坐在座位上,看着无忧,难得开口道:“据说是因为孝帝子嗣凋零,年事已高缠绵病榻,给了旁支机会发起宫变。各地军阀也揭竿而起,最后是大宁国捡了漏,将大半国土收入囊中。其余地域,依旧由军阀和贵族王后征战分割。” 钱微道:“你从哪知道的?” 潘术语气平淡没有起伏道:“云光。” 霍小花摸着下巴颇有兴致道:“嚯,狼烟四起,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啊。” 潘术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倒是个枭雄。” 一师兄叹气道:“真是可怜那孝帝所出的皇子,据说年岁不大,还是个稚子就在宫变中失踪了。孝帝就他一个孩子,本是稳稳的未来赤离帝王。” 他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兴许那孩子远离帝王家活的会更好,身居高位总是身不由己。” “谁能说得准啊,那么大的战争,那孩子能活下来吗?” “只能祈求神君保佑了呗。” 无忧静静听着,感觉心里有点难过,但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钱微握紧拳头,愤愤不平道:“一群污杂东西,君臣伦理、国之纲本都不顾了。我在的那时,国力正盛,何来这么多奸人狗臣。” 潘术注视了无忧很久,收回目光继续看书,道:“凡间政治,与你我已无关系,战争面前,受苦的永远是平民百姓。骂两句算了,一会先生就要来了。都散了吧,温习功课去。” 几人听后,纷纷回到自己位置上。无忧低着头,看着桌上镇纸发呆。自己的记忆,是完全空白的。他抬手捂住心口。感觉一听到赤离两个字这里会痛,会一抽一抽的痛。 季之余拿着几本书走进来,刚进门就看见了低着头的无忧。无忧突然感觉身边坐下了一个人,一抬头发现是位风光霁月的师兄。他微笑着看着自己,轻声开口道:“我是季之余,无道峰盘法长老大弟子,你叫我大师兄就可以了,我能坐在这里吗?” 见他点了点头,季之余笑着说了声“谢谢”,递给他一个油纸包着的东西。无忧接过,发现是一块栗子糕,甜丝丝的气味钻进他鼻子里。 季之余道:“吃吧,我昨日下山做任务时带回来的。淮阳镇最好吃的点心铺子里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无忧摸着肚子,不好意思笑了笑。这个年纪的孩子,吃饱了也是会馋嘴的。他将栗子糕一分为二,大的那块推给季之余,小声道:“谢谢大师兄,我们一起吃。” 季之余本想说自己不喜欢甜的东西,但看着无忧亮晶晶的眼睛,他点头称好,轻轻咬了一小口栗子糕。无忧见他吃了,才拿着糕饼啃起来。 今日教书的是无道峰的杜志腾长老,他讲课时见台下人一半昏昏欲睡一半奋笔疾书,气的直翻白眼,恨不得将戒尺丢出去。 无忧认真听着长老授课,记住不少东西。虽对书上扭的奇形怪状的汉字和符号两眼一晕,但见旁边大师兄和潘术师姐听得认真,也有样学样拿起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杜长老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掌门首徒,见其认真模样不由得频频点头,心道掌门的徒弟没有辱没他的名声。转头又正好看到霍小花在开小差,今日明明教授的是《阵论》,这小子把《剑道》藏进《阵论》中看得津津有味,真是掩耳盗铃! 杜长老忍无可忍,准备杀鸡儆猴,抓起戒尺走过去。霍小花未察觉,他身前面的怀仁倒是看到了,一个劲“次次噗噗”地提醒他,被杜长老瞪了一眼,头埋进书里不敢说话了。 杜长老停至他面前道:“霍小花。” “在!” 霍小花把书一扣站起来,立如松柏。 杜长老负手而立道:“我刚才在讲什么?” 霍小花毫不心虚,笑嘻嘻抱头道:“您在讲玄法仙门的云光大法阵,弟子听的如痴如醉,恨不得把立刻飞去玄法仙门后山一睹真容。” 杜长老道:“哼,那好,我且问你,云光大法阵是玄法仙门中的哪位前辈所创。” 霍小花没有看到钱微的挤眉弄眼和怀仁比的手势,信誓旦旦道:“黎初前辈。” 季之余皱眉,怀仁绝望捂着脸。无忧虽然看不懂书上的字,但他一直在听,记得刚才杜长老所说,黎初前辈是妖,并且是神秘的月狐一族。 几百年前横空出世的第一只月狐,让人们知道月狐并非传说中的种族。她做了许多事,最最最重要的就是进行修真界改革,结束了修士唯修剑术的闭塞局面。她本人更是阵符音三修的鬼才,叱咤浮光界,好不厉害。 玄法仙门的创立其大半功劳都属于这 个前辈,但她并不是双掌门其中的一位,也不以客卿自居,更是不接受其他家族的招募,是实实在在的一个“散人”。所以并不能说她是玄法仙门的人,霍师兄没有听出长老题里的坑。无忧心道。这可是糟糕了! 杜长老冷笑一声,在霍小花身周缓慢踱步道:“那好,云光大法阵的作用是什么?” 霍小花摇头晃脑道:“连四界,合浮光,重交流,行便利。俾修士居一隅而洞晓天下风云,令诸道并进、消息流通,戒迂守,解心囿。治各美其美美人之美,促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这段话无忧倒是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脑瓜仁胀胀的。他身边的季之余轻声开口为他解答:“就是给浮光界众人说话的一个地方,用法阵、符咒、音律、器具等技术构成的世界第一大法阵云光做系统。用不同的口诀心法,在神识中同人交流。” 杜长老戒尺立在怀仁桌子上,吓得他一激灵,开口道:“凡法阵,需恪守何规律?” 霍小花张嘴,见怀仁不能救他,偷偷看向钱微。杜长老轻轻一挥手,写满答案的纸糊了钱微一脸,即被禁言又被禁眼神,她比了个爱莫能助的抱拳手势。 霍小花嘴角抽了抽,压根就没想去问季之余和潘术。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古板、不近人情。他看向无忧,无忧急切翻书,找了一页举给他看。 霍小花正喜上眉梢,定睛一看,书上写着:“凌云宗需尊师重道,不可顶撞长辈尊者…”,好家伙,这小子举着一本《凌云宗规》做甚!还好他没念出来。 杜长老转身回台上,道:“之余,你来告诉他。” 季之余起身道:“法阵遵循逻辑法则,不可出一丝一毫错误,否则无法运作,且极有可能逆转本意,危险至极。法阵遵循四字箴言‘君臣佐使’,其五行三理计算排布,材宝为各方位阵眼提供灵力运输与转化,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杜长老道:“被困阵中,切断与外界联系,无法进入云光,该如何做?” 季之余沉吟片刻道:“按五行、地理、天理、数理等进行推演,找齐运行规律,破坏其特定阵眼,找到负责运行的‘眼器’,摧毁后方可找到生门。” 杜长老满意点头道:“不错,坐下吧。这你都不会还在那里看《剑道》。你法阵基本理论都不明白,若有朝一日被困阵中,难道要靠你的剑胡乱劈看,指望瞎猫碰死耗子找出一条生路吗?” 霍小花低着头,毕恭毕敬听着长老训斥。 杜长老回台上道:“小花,你也坐下,回头把我今日讲的东西誊抄十遍,交去无道峰。或者交给你师兄,让之余给我也成。” 霍小花低着头,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行礼称“是”正欲坐下,又听见杜长老说:“平日里多和之余学学,他的心性是你们同龄人中最出众的。别总自己琢磨你的剑,闭门造车是固步自封,多和他交流沟通,学习学习…” 霍小花的动作顿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前面的怀仁被他吓得墨汁弄到了袖子上。 “长老。” 杜长老的话被打断,他转身看过去,只见霍小花嘴角挂着一种奇怪的笑。 霍小花语气故作轻松道:“弟子刚才突然想到了容易被困法阵中的另一种做法。” 8. 第 8 章 众人目光被他吸引过去,杜长老放下戒尺,坐下拿起茶盏道:“哦?那你便说说,还有什么做法。” 霍小花道:“五行属性不过那些,其余元素也寥寥无几,最难的就是数理天理地理这三理,排布演变、纵横交错可有万种。人都能被困在阵中,得是多大的阵,那敌人又是何其强大?若傻傻坐在地上拿根树棍算来算去,多麻烦。要是碰见个算数不好的,都不用被人打死,自己就把自己算死了。” 几个人窃窃私语,颇为认同他的观点。无忧也觉得他说的似乎有道理,要是不精通法阵的人可是要找到天昏地暗。季之余手指轻轻敲击膝盖,也陷入思考。怀仁嘀咕自己三理每次都学的头疼,钱微把脸上的纸戳了三个洞,露出眼睛看着他,口型给他比“牛逼”。潘术则是看向杜长老,见其依旧不急不忙喝水。 杜长老道:“你继续说。” 霍小花笑道:“要我说,就应该以动制动,以剑气灵力布满法阵,将眼器同一时间全部破坏,多大的法阵不都完了。” 潘术嗤笑道:“以为你有什么好法子,故作玄虚。” 霍小花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眼器位置不同,东西也是不同的,你要讲同一时刻摧毁可谓是天方夜谭,那我就要论一论了。一个剑修,就应该追求极致的剑道与修为,控制剑气是入门级吧,不过是阵法中控制不同力度摧毁不同眼器,和我们平时的控气训练有何不同?” 潘术道:“荒谬至极,你以为眼器是你平时训练的苹果吗?你对自己的剑很有信心啊,企图劈砍天地灵材。” 霍小花狂妄道:“剑道方面,我未曾怕过谁。” 季之余停止敲击,开口道:“不可,若是遇到有禁制的法阵,同时摧毁了最好,但凡时间差之分毫,触碰到了防爆禁制,那就不是被困阵中的小问题了。可能方圆数十里都会受其影响。” 霍小花道:“你做不到,不要以为别人也做不到。” 季之余道:“此招太险,不易推行。” 霍小花道:“胜算比过去的办法大多了吧,困死阵中和奋力一搏,懦夫和英雄,你爱选什么显而易见。” 二人声音一个比一个大,空气里火药味越来越浓,眼看着就要彻底吵起来了。无忧夹在二人中间,感觉场上气氛压得他喘不过气,悄悄向潘术师姐那移动。 怀仁弱弱举手道:“我觉得,小花你说的有点激进了,之余师兄是为了求稳,你不该说他是…” 霍小花道:“你闭嘴!” 季之余道:“你吓到怀仁了,不要把情绪带给别人。” 霍小花嗤笑道:“我就这脾气,就许你高风亮节,就不许别人肆意妄为?你怎么管的这么宽。” 潘术将无忧护在身后,冷冷道:“两个弱智。” 场上突然寂静无声,争吵的二人分别嘴上多了一层纸。说来也怪,薄薄一层纸愣是弄不破。潘术悄声和无忧说,这是杜长老的小法术,专让人闭嘴的。 二人无法发出声音了,却谁也不服谁。季之余索性闭眼不去看霍小花比的手势,气得霍小花直跺脚。 杜长老开口道:“霍小花,你确实有脑子,你所说的方法,早就有人提出来了。” 霍小花一听此话,激动地直“呜呜”发声,拉着季之余袖子得意洋洋。 杜长老道:“别高兴的太早,当年提出这一点的人,主动走入一个人的阵里,想要试验这办法。你可知此人是谁?” 霍小花摇头。 杜长老道:“你师叔,陈乐。” 满堂哗然,弟子七嘴八舌说话,吵得杜长老脑袋疼,好不容易想装个逼教训教训小兔崽子,气氛又被破坏了。他抬手,只听“啪”地一声,说话的人嘴上都有了一张纸。 钱微气的向后倒去,她刚弄破那张纸才说了一句话,又哑巴了。怀仁欲哭无泪,他只是“啊”了一声啊。场上只有潘术和无忧“幸存”。无忧捂着嘴巴,庆幸自己不认识这个陈乐,没有和他们说话。 杜长老道:“你知道结果吗?你不知道,不然你就不会说出这种蠢话!陈乐的剑气够不够足?他的剑够不够快?他在法阵里砍了一个时辰,那阵皮都没破一个!险些自己被耗死!” 这下不只是霍小花震惊,若是没被禁言,所有人必是一道整齐的“啊?”。 杜长老道:“强硬的法阵,如果在阵内,一定不要想着去破坏。顶级阵修所建造出的法阵,相当于一个小型领域。你以为阵修不眠不夜说修习的三理是吃干饭的?对阵修而言,每个人的阵都不一样,因为那都是他们按照自己的能力所建。时间、空间、天理、地理,五行,都是经过了严密的数理时间计算的。也就是说,在阵内,所有的五行三理两间,全部由阵主说了算。你引以为傲的剑,如何在人家的领域里发挥优势?” 他轻轻挥手,众人嘴上的纸消失,却无人说话。无忧却感觉世界观都被颠覆了,原来阵修是这样吗,原来这个世界不只有剑修厉害。 杜长老说:“我知道你们都觉得自己是剑修,觉得学习阵法无用,这东西枯燥难学,你们不喜欢是正常的。可是记住了,让你们学理论学习计算,没让你们徒手绘制,只是要你们知道运行原理,知道其手法,有预防意识,尽力不被阵困住。就算运气不好,被困在阵里也能自救。” 季之余和霍小花规矩站好,皆拱手行礼道:“是,弟子谨记教诲。” 杜长老起身,离开学堂。这课就算是结束了,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太好了,长老不仅没生气还忘了留作业了。霍小花没管季之余叫他,大步离开。怀仁趴在桌子上有气无力和钱微抱怨三理难。潘术整理课本,听见小师弟低声询问自己。 “师姐,是谁困住了陈乐?” 潘术停下动作,转头看他,吐出两个字。 “黎初。” 几天后,无忧心事重重回到无极峰,他低着头进院门连站在大门旁等着他的师尊都没看见。 司庭之微微扬眉,举起的手放下了,心道孩子长大了是会不恋家的,可这一天居然来的这么早吗? 他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棂注意到无忧坐在桌子前拿着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司庭之以为是孩子要发奋图强好好读书,便没有多想,转身去了小厨房。 无忧今天闹了个大笑话。 刚才课上怀仁师兄睡着了,好巧不巧,今日是十五号,恰好轮到黔越长老来授课。怀仁抓了个正着,气的他师尊拿拂尘敲他脑袋。 黔越长老大骂怀仁蠢笨如驴,又说到各家峰主亲传弟子哪个有他这样敢在自己家师尊授课时睡着。 怀仁弱弱举手道:“小师弟敢…“ 黔越狠狠敲他脑袋骂道:“废你爷爷的话,无忧他师尊是掌门!不他娘的来授课,他睡哪门子?” 他越骂越上劲,又看到无忧桌子上宣纸写的满满当当,更气不打一处来,拿起那纸怼在怀仁脸上。 黔越道:“你看看、你看看!你师弟刚入门几天都知道记下师长传授的知识,你你你、你个窝瓜孩子!” 怀仁的脑袋被黔越的手指杵得跟拨浪鼓似的,边“诶”着边看纸上东西,越看感觉越不对劲。此刻的无忧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纸上写的… 怀仁“扑通”一声跪下,抱住黔越的腿哭嚎道:“师尊您别打我了,呜呜呜我真成傻子了,徒儿已经不认识字了,哇呜呜呜…” 周围人笑作一团,黔越气得吹胡子瞪眼,骂他就会说浑话,一看那纸顿时愣住了。 他奶奶的,这是什么鬼画符。 无忧不识字,这几天听课别人都在记东西,只有他誊抄书上的图画。说是誊抄,但也只是照猫画虎,把书上的东西画到纸上。 黔越看了半天,张了张嘴,神色复杂看向无忧,但终究什么都没说。无忧倒感觉,自己还不如像怀仁师兄一样被骂一顿。 黔越看向其他人道:“笑什么笑!今天课业是把《剑诀》抄十遍,明天先生提问谁背不下来就等着吃好果子吧。尤其是你!看我抽不抽你…别哭了,放开老子的腿!” … 无忧坐在桌子前发奋苦读,突然闻到了奇怪的味道。像在安康街流浪时,冬天在烧煤锅炉旁闻到的味道。 嗅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味道的源头,是厨房。无忧探头看过去,只见厨房内有一股神秘黑烟弥漫,司庭之站在烟里,手中端着一不知名物品。 无忧默默看向门口扫把,心想师尊不会被邪灵附体了吧…扫把可以扫走吗?是不是得用糯米? 司庭之端着盘子面无表情走出来道:“吃饭。” 无忧努力绷紧嘴角,视线频频看向司庭之的脸。他不明所以,和无忧走进屋内坐下。 司庭之拿出帕子擦掉脸上的灰道:“怀仁今日有事,说不能为你送饭,我下厨做了些。” 无忧看向桌子上那盘不知道怎么死的肉,道:“…师尊,我想和师兄师姐吃饭堂。” 司庭之道:“…明日吃。再者,饭堂里的肉与菜有的是灵兽和灵草所做,你刚刚开始修炼,吃了对你不大好,先进一些凡尘五谷杂粮可好?” 无忧点了点头,共同生活这么久,他已经知道司庭之的性格了。这话的意思是说:师尊知道有饭堂,但师尊就想亲自投喂你,所以特意亲自给你下厨做饭,你给师尊吃一口吧。 无忧用筷子戳了戳那盘东西。 司庭之道:“不要玩弄食物。” 无忧道:“这是什么肉啊师尊。” 司庭之沉默片刻 道:“这是蘑菇。” 无忧放下了筷子。 … 半夜,姜维带着药箱赶来无忧房间,皱眉给他针灸。 姜维道:“作孽啊,师兄,无忧这是怎么了,怎么脱水脱成这样?莫不是有人给孩子下毒了?” 正在搅拌中药的司庭之:“…” … 第一次考试,无忧毫无疑问得了最末等的成绩。 无忧出了学堂闷闷不乐走向无极峰途中,听见身后有人喊自己。 “小师弟!小师弟留步。” 无忧回头望去,是季之余。他将书本夹在胳膊下,乖巧行礼,“师兄好。” 季之余来到他身边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温和笑道:“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无忧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自己,开心接过。这几日季之余但凡下山必会给无忧带回好吃的糕点,无忧原本还推脱几次,季之余扔给他就跑,几次下来无忧也就不再拒绝了,脸都圆了几圈。 无忧打开油纸,馨香甜腻的气味扑面而来,糕点是精致的桂花模样,花蕊中间还有黄澄澄的蜂蜜。 季之余道:“新出的桂花糖糕,我看许多小女娘都排队买,想着你即爱吃甜必也会喜欢。” 无忧扬起大大的笑脸道:“谢谢师兄!师兄最好啦。” 季之余道:“还有一事。” 他向前一步拍了拍无忧肩膀道:“莫要灰心,一步步慢慢来,无论做什么都是贵在坚持。我们走自己的路,哪怕走慢些,也会让自己变好的。” 无忧的目光停在季之余身上,微风徐徐吹得他发丝飞扬,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都亮亮的。 无忧袖子擦过眼睛重重点头。 不知是哪个无聊的弟子,把这次小测成绩发到了云光上。凌云宗内教养良好,各峰弟子心连心,不会议论别人。可外界最不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 其他人好一阵嘀咕,纷纷议论无忧是不无学习修炼的天赋,连最基本的修炼理论都一个字都写不出。更有甚者嘲笑其乞丐身世登不得台面。 无忧知道这些是因为自上次司庭之亲自下厨后,他就去凌云宗公共饭堂吃饭了。饭堂里正有师兄师弟得知此事愤愤不平,登入云光与其爱扯舌头说闲话的人掰扯。 首当其冲的是霍小花,他听说了这事,二话不说把筷子一摔,默念一段口诀后闭上眼睛,进入神识的云光,登入浮光台中,用同样难听的话一句一句骂回去,甚至更难听。 潘术和季之余联系玄法仙门云光负责人,请求讲那几篇讽刺谩骂无忧的文章撤下来。怀仁不会骂人,他就在那些文章下一条又一条给小师弟说好话。 钱微直接和几个叫得最凶的单方面线下约架了,御剑就去线下找那几人单挑。 这次的事闹得很大,几篇文章都被玄法仙门下了。王雨平长老也发了凌云宗告示,禁止外人挖弟子个人信息以及攻击弟子,违者必究。 霍小花由于骂人太难听被负责人关了发声阵线,半月后才可恢复。钱微把那几人打得面目全非,秋子青长老亲自去领回来的人。回宗门之后钱微并未被责罚…啊,也算罚了,三天不许吃夜宵。那给钱微愁的… 秋子青在她离开宗门时就知道了,按道理要迅速把人捉回来,但她那时正在和姜维喝茶,“不小心”把茶水打翻了。脏了衣衫不宜出门,便徒步从无相峰走向无妄峰,耽误了时辰。等到去时,钱微这丫头已经打完了。 秋子青拱手道:“不好意思,这丫头手太快,我以为你们家的孩子可以挡两招,没想到我来时已经被打成这样了。我很遗憾。” 上官家主嘴角抽了抽,心道你家孩子不远万里过来动手打人,还嫌弃我家孩子不抗揍。 钱微站在秋子青身后,看了一眼上官洪,“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整张脸被打成猪头的上官洪站在上官家主身边指着钱微,气得音调像太监道:“你你你!你还敢笑!有你这样的吗!云光说几句就追到线下来打,你有病吧!淮阳镇离加路河十万八千里你也过来!” 钱微探出头道:“你骂我小师弟,莫说你在加路河,你就是在九重天我也照打不误!” … 无忧不闹也不恼,安安静静呆在角落里吃完饭后,拿了潘术师姐给他的藏书阁牌子,钻进藏书阁里一心一意学习。 旁人骂他斗大的字不识一筐,他将一笔一画模仿誊抄古籍,口中念念有词,用自己最笨拙的方法记住所有知识。 不过一月,无忧就可出口成章。三月后,满宗文试第一。司庭之没说什么,只是把文试成绩单子投给云光《修士快报》的负责人,砸了双倍灵石登载头刊,浮光台滚动播放整整七天。 9. 第 9 章 无忧开始学习引气入体了。 不得不说他在这方面是有天赋的,虽然起步比大家都晚但他年仅四岁只修炼半年居然也堪堪摸到了一镜中期的门槛。 这种天赋可是厉害的吓人。 但是无忧似乎不知道自己的天赋有多厉害,他依旧每天学堂、藏书阁、饭堂、岚阁固定路线来回跑。凌云宗的弟子们得知了这个消息都为他开心得很,尤其是霍小花打头的那几个。 幸好无忧现在还没有云光,不然按照他现在的性格,看到霍小花及师兄弟们砸了几千灵石在上青云找了专业写手,写了一篇长达千字的祝贺稿子吹嘘他修炼天赋并循环播放,无忧估计得燥得钻到地里当人参去。 但是很不幸,季之余没有那么好运。他忙了一天宗门派遣,回到弟子居喝口茶休息一下,顺便登入云光看看有无什么新的事件。突然神海里出现了个巨大的五彩凤凰衔着十几里大的横幅在浮光台乱串,还有莫名其妙的音乐随着凤凰动作播放。 季之余整个人石化在了原地,以为是刚才任务中被暗算中了幻觉。他一目十行看完这场越扯越远的闹剧,揉了揉脑袋,放下茶杯出门找霍小花,让他在外注意一下言辞和凌云宗的名声。 . 无忧特别爱剑,这是凌云宗公认的。只因他闲暇之余每天都会去练剑场看着师兄师姐挥剑。其间目不转睛、如饥似渴,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无形峰一个晴朗的冬日,旭阳高照。无忧依旧盘腿坐在树下,对着剑谱看师兄师姐练剑,一脸严肃的模样大家见了着实忍俊不禁。 霍小花刚和人结束切磋,大步走下台,胡乱用袖子擦脸上的汗珠,瞥见无忧那副痴汉嘴脸,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角一咧,不经意走到他身后。 无忧正低着头用手指指着剑谱上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忽然一柄长剑从天而降。他下意识握紧那剑抬头望去,只见霍小花站在他身后,右胳膊杵在树上,笑得痞里痞气,云淡风轻道:“这么喜欢剑?拿去玩会吧。” 无忧张大嘴巴语无伦次道:“啊、啊?我我我、师兄…小花哥,你你、我、是你、剑。” 原本昂首扩胸的霍小花一听他结结巴巴具有歧义的话气愤道:“什么小花哥贱!无忧你也和潘术那家伙学坏了是吧!” 霍小花边说边敲他脑袋,头上歪歪扭扭的小辫子都气得翘起来了。 树上幽幽传来一个声音,“霍小花,我惹你没。” 霍小花一个激灵,坐到无忧身边低声道:“她在上面?” 无忧随意点了点头,眼睛跟粘剑上了似的。霍小花见他这副模样还想打趣几句,忽感一阵剑气,翻身档在无忧身前。 无忧听到动静,抬头看到钱微师姐拿着剑刺向霍小花。被霍小花徒手一个巧劲改了方向,剑气劈向身后桃树。 无忧道:“潘术师姐!” 话音未落,一道蓝色光影跃至树下,潘术面无表情站在无忧身旁,冷冷道:“你们两个是有多无聊。” 桃树树干被劈了一道痕迹,怀仁端着果子走过来时恰好看到,大叫一声“要死”,跑过去抱着树哭,说这是他师尊最喜欢的树,明年结了果子还等着做蜜糖呢。霍小花拿过果子,在衣襟上擦了擦便送入口中,看热闹似地看着怀仁摸树皮,时不时冒出几句话噎得他哭得更厉了。 钱微把剑放置背后笑嘻嘻走过去凑在潘术身边,问她自己厉不厉害。远处带弟子训练的季之余听见了他们这边的动静,远远望过来摇了摇头,无忧好像看到他似乎是笑了。 无忧抱着剑站在师兄姐之间,一阵微风吹过,空气里都是清新的果子味。他低头看了看剑,又抬头看了看师兄姐,扬起一个大大的幸福笑容。 真好! 桃树上的太阳月亮轮番升起,师兄师姐偶尔会把剑递给无忧让他耍耍玩玩,还会矫正他的姿势与发力位置。可他着实年幼,而且剑这个东西,实在太过认主。别人的总是不合适,无忧也不好意思总拿。 某天,司庭之和其他长老来无形峰找王雨平长老时恰好看到几个小孩聚在树下。 霍小花大概是又和季之余切磋落了下风,独自一个人背对着其他人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无忧拿着钱微的剑由潘术指导他身法,季之余坐在一边擦剑观摩,钱微捧着一碗藕粉喝着。怀仁小声夸奖无忧,怀里捧着一个瓷罐用大氅紧紧拥着。 钱微看了一眼怀仁肩上的雪道:“又给小师弟炖汤了?你怎么不用符纸保温,一直抱着不累啊。” 怀仁“嘿嘿”笑了两声,不好意思道:“我灵力低微,保温符虽简单但也画不好,我怕用上忽好忽坏,再把这一罐汤弄坏了。” 季之余听罢,不动声色走过去,几人周边的雪都化了几分。 钱微拥过他肩膀,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师姐一会画一大堆符纸送你那,什么保温符、制冰符、点火符…” 钱微掰着手指头数着,怀仁惊道:“师师师、师姐,靠的太近啦!汤要撒了!” 无忧练了半天,进步飞速,已经堪堪能接住潘术一剑。 潘术单手插腰,眼神颇为欣赏,微微点头道:“不错,很棒。” 无忧放下剑和师姐走到一起,笑着摆手。他知道师姐在帮他训练,所出所用都是在迁就他,剑都没出鞘,怕是连半分真劲都没敢用。 二人走到树下,怀仁把怀中瓷罐拿出,分了几碗汤给大家。霍小花一脸别扭地被无忧拉过来坐下,叨咕自己是看在师弟面子上才来的。 鱼肉被片得薄可透光,一根刺都没有,入口即化,汤被熬成雪白色,上面漂浮着调味的蔬菜屑。几人喝过感觉身子暖呼呼的,无忧心满意足坐在地上看师兄师姐拌嘴。 几个长辈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笑着走开了,司庭之一路上若有所思。 岚阁晚上,无忧和师尊一起看书。 司庭之突然开口道:“你很喜欢剑?” 听师尊这么一提,无忧突然想起来一件旧事,打算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司庭之听,笑嘻嘻道:“喜欢呀。我以前在淮阳镇安康街,总能听见说书先生讲剑仙的故事。那时候还没遇到师尊您,我 还在当小乞丐,每天就爱拿小木棍到处溜达,劈砍路边花草,幻想自己也是剑仙。” 烛火下,无忧见司庭之嘴角微微上扬,眉眼弯弯继续道:“那时候还喜欢追猫逗狗,不过我好像不太讨小动物喜欢,大多时候它们都不理我。有一次,我被一个可凶可凶的野狗盯上了,它大声叫着、追着我。我实在太害怕了,就一直跑,跑得我都不记得跑多久了,腿都发软了它还在追我。” “然后我没有看到脚下的土坷垃,拌了个跟头,摔得我整个人翻了好几个跟头,飞出去好几里地。那狗看我摔出去了,摇摇尾巴就走了。嘿嘿,还挺幸运的。我当时一抬头看见好几个小孩围着我笑,我也跟着笑。后来我爬起来拍身上的灰,发现拍不掉去河边洗衣服时才发现,我头破了个大口子,满头都是血和土,可搞笑了。” 司庭之听后垂下眼眸,手中茶壶偏了几分,一杯刚沏好的茶全都倒在了桌上。无忧以为自己惹师尊不高兴了,不敢再说话,连忙收起笑容,低头用力拿绢布擦桌子上的水。灯影摇曳,无忧这时想看也看不清他师尊的神情。 几天后,无忧在岚阁正拿着一个扫把对着剑谱做上面的动作,一个弟子说掌门找他。 无忧一路跑过去练剑场时看见同门正围成一圈,他站在外圈垫脚想看看里面。身边师兄注意到他,和他说掌门在里面等他。无忧好不容易挤进去,发现师尊站在圈内手里拿着一把剑。 司庭之穿过人群,在众目睽睽中走向无忧,蹲在他面前双手把剑递给他。 司庭之道:“从此以后,这剑就是你的了。剑修最重要的就是剑,拔开这把剑,它就只是你的,只属于你。浮光界有三大仇绝不可饶恕,灭门之仇,刨坟之仇,夺剑之仇。握住你的剑,保护好想保护的东西。” 司徒无忧漫长的一生里,一辈子都不敢忘了那天。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风也可爱,吹过身上凉爽得很,不知道哪来的花香沁人心脾。师尊嘴角带笑,师姐开心给他鼓掌,师兄羡慕的目光投在他身上。 他死死握着剑,强忍住快要落下的泪水。最后袖子狠狠盖在眼睛上,深呼吸平复心中似蝴蝶振翅冲撞般的心跳。司庭之宽大的手掌落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耳朵里是师兄商量今晚给他加餐的声音,怀仁师兄怪叫一声,抱怨道他们就动嘴皮子说菜单,最后只有他一个人在厨房跟个冰尜似的。 无忧破涕为笑。 印象里,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哭。 晚上,司庭之照常提着灯去无忧房间,准备为他掖好被子并用灵力温养他的灵脉。一走近他的床榻,司庭之愣在原地。 宽大的木床,再睡两个他都绰绰有余,无忧却蜷缩在最外层,被子也只搭了个边。他的那把剑在最里侧,被子把剑裹得严严实实,大半的枕头也被剑鞘枕上。司庭之站在那里,半晌,他去而复返又拿了床被子,轻轻盖在无忧身上。 窗外月光悠悠,司庭之替他疏通经脉,安抚他未成形的灵台中躁动的火苗。十年如一日,直到他到达一境后期,司庭之才放下心来。 10. 第 10 章 很久很久之后,无忧才知道一件事。 无道峰前峰主易元长老擅观星占卜,在世时曾言掌门大人一生会有三个出类拔萃的徒弟,也仅有这三个徒弟。 司庭之面色如常,私下找了基础剑书和幼儿修炼心法,拜访玄法仙门的公子婵询问如何当一个好师尊,收集了许多天地宝物。司庭之下定决心必要让天之骄子惊才绝艳,继承他的衣钵名扬四海,带领宗门发扬光大…… 现实却像儿戏,所有人都没预料到他的第一个徒弟来的这么突然。司庭之本人也没预料到,开山大弟子的到来和他在心里演练了一万遍的场景都不同。不是宗门选拔,也和熟人介绍的毫无关系。 就是在普通的一天,和百年来的每一天都一样,司庭之下山,去寻找给他未来徒弟攒着的东西,然后再次回到山上怀里就多了个孩子。 对此黔越崩溃过、无助过。他把能说的话都说了,甚至学着他们师尊的口吻写了一封信悄悄塞进司庭之枕下。 最后黔越被司庭之的剑追着跑了六个山头,把凌云宗边界横扫了一遍。 随着无忧越来越争气,大家都以为黔越放弃了说服他师兄换个徒弟。王雨平对此持保留意见,他觉得黔越越平静越不对劲。 果不其然,知黔越者,王雨平也。 最近听说黔越跑去了玄法仙门找武不凡门主求了张符,回来之后一头钻进厨房里,占用了怀仁的地盘。 半个时辰后,黔越坐在司庭之对面,淡定掐灭胡子上的火焰,道:“师兄,喝茶。” 司庭之看了看杯子里的液体,又看了看黔越,道:“这是茶还是芝麻糊。” 黔越道:“我说是什么师兄你会喝。” 司庭之道:“你说是什么师兄都不喝。” 黔越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拿拂尘卡住门把手。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到司庭之面前,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通”一声双膝贴地、猛虎伏地,抱住司庭之大腿。 黔越鬼哭狼嚎道:“师兄诶,刚才人多,现在关起门来咱两兄弟掏掏心窝子。师弟这辈子没什么心愿,我求您了哇呜呜呜,师弟求您了,就遂了师弟的吧,师兄啊—师兄——” 司庭之额角跳了跳道:“你每次都这样,多大人了还用小时候这招,一峰之主在地上打滚像什么样子,起来!” 黔越道:“我不!师兄您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了!呜啊啊啊啊—什么节操、什么尊严、师弟都不要了!师兄诶—师兄啊——” 司庭之道:“行行行,起来说话。” 黔越麻溜爬起来,坐在椅子上,不停搓手笑得格外殷切道:“师兄~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咳咳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你徒弟给我中不?” 司庭之刚入口的茶喷出来了, 黔越熟练递给他一块帕子,司庭之慌忙擦嘴,止不住的咳嗽从嘴角泄出。 司庭之不可置信道:“你是不是魇到了。” 黔越道:“师兄你答应我了的。” 司庭之道:“我没有。” 黔越道:“你知道的,我就怀仁一个徒弟,他这孩子…唉!不堪大任,我这无恒峰以后可怎么办啊。” 司庭之道:“过几年剑会,散人众多,你可随意选择徒弟。” 黔越道:“那不中啊!散修都在外修习野路子那么多年了,万一与无恒剑法相冲突可不坏菜了。我还能再捡回来一个祖宗供着啊。” 司庭之淡淡道:“是你非要收怀仁的,陈乐当时劝你了,纳兰家的礼没那么好收。” 黔越蹬鼻子上脸道:“那是另一码事,而且你别这么小气!无忧给我,你就再下山捡一个徒弟呗。” 司庭之闭眼道:“…你去那边接着跪吧。” 黔越道:“嘿!你不把眼睛睁开我跪给谁看!” … 屋内两个实力高深莫测的浮光界大能跟菜市场嬢嬢挑白菜一样互相拌嘴,无忧下课回来一进院门就听到了。他挠了挠头,第一次知道自己这么值钱。 黔越长老说他颇有修炼天赋,每次见他都是奇怪的笑容。不过他还是更喜欢师尊,更喜欢无极峰。 无忧听屋里又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了,摇了摇头坐在门槛上,拿出一块豌豆黄吃起来。心道仙风道骨的长辈怎么比小花哥他们还闹腾,又察觉自己一时竟在心中议论起长辈了,连忙双手合十向天祈祷,嘴中念念有词道:“允和神君莫怪,座下仙尊见谅,我不是故意不尊师重道的…” 最后黔越长老也没把无忧要走,司庭之揉着额角送走这个脑子抽风了一样的师弟,忽想起某件事唤门外昏昏欲睡的无忧进来。 无忧揉着眼睛跟师尊进了屏风后的内室,学着司庭之盘膝而坐,紫金瑞兽香炉静静飘烟,矮桌上的棋子和棋谱被整整齐齐摆放。 司庭之骨节分明的手摊开放在无忧面前,他思索了片刻,把自己脸放到了师尊手掌中。来到山上这么久,灵气滋养他的皮肤变得光滑透亮,尤其是脸颊肉更娇嫩白皙。而此刻就这么贴在司庭之常年修习剑术从而布满薄茧的手上,让他有几分诧异。 司庭之下意识捏了捏道:“…不要像小狗一样撒娇,把手给师尊。” 无忧顿时面色赤红,暗自懊恼自己又闹笑话了。他乖巧地掌心朝上把手递过去,司庭之稳稳接住抬起,另一手指尖轻轻在他掌间划过。 指尖在划过时微微泛光,似是在构画某种图形。无忧静静看着,他只认得最开始图形的是五行,土居中,金西木东,水北火南。 然后盖上的是三理两间,天理居上,地理位下,数理穿插将二者结合。无忧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修习过简单的阵法理论,但还从未见过人现场画阵。 天理中的日月轮替,星脉交叠,八曲九尾;地理中的山川湖泊,风花雪月,六分七时;数理中的数字逻辑在二者间游荡穿梭,像银针穿过两层绸布,数字如丝线将其穿在一起。 无忧听过杜长老讲课后,出于好奇去了藏书阁中查看阵法有关书籍。其中一本记录了黎初大多所创所用阵法,里面最出名的就是司庭之现在画的。 无忧道:“云光!” 司庭之微微勾起嘴角道:“认识这阵?” 无忧道:“嗯嗯嗯!最认识了!传说中可以将浮光界联合在一起的第一大阵,凡是会法术者皆可在其中与人交谈。” 司庭之停下绘制,拍了拍他的手,一道心法口诀出现在无忧脑子里。 司庭之道:“默念,运转周身灵力。” 无忧听话照做,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神海里有一个东西在慢慢浮现,像睡莲钻出水面,神海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 许多模糊的声音在耳边萦绕,五颜六色的图案从自己身周中飘出。他集中注意力定睛一看,发现是各种各样的字。无忧看向哪行字,字就会发出声音。 他下意识运转一圈灵力,转眼,无忧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高大的楼台上。大抵是某种鼓楼,青砖红瓦,繁华艳丽,棚顶有十二真神灯雕,飞檐翘角下挂着一串又一串风铃,无风自动。 无忧探头看外面,抬头发现天幕似乎高得不能再高,还有色彩鲜艳的亮点千万,如星如坠。一行行字从星星上悠悠落下,随即缓缓落入楼台之下。 无忧低头看过去,楼台之下广阔无垠,似水似镜,蔚蓝色铺满整个大抵可以被称作是“地”的东西。行字沉入水中,镜面并未泛起涟漪。 水幕中似乎有东西,无忧凝神,整个人趴在围栏上,微微弯身想看清水中何物。日月相互缠绕静置与水中,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数字符号。似光下尘埃跳跃,又如夜空中银河流动。 标准的三理。无忧心想。紧接着他又在倒影里看到楼阁上巨大的牌匾,字体龙飞凤舞,磅礴大气。 【浮光台】 这就是云光中的浮光台,包涵人界、妖界、鬼界、魔界等的四界大型交流平台。 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震撼,如此大的阵法,由黎初前辈一人缔造,横跨四界容纳千万人,独立空间。就算再有一千年,整个法阵也可以安静运转。 无忧看向字幕,整个浮光界静静等待他的到来。 【云光-浮光台】 鬼界|幽谷-嵇榕:劳驾问一下,请问那只愚蠢的山鸡什么时候可以停止飞翔。 人界|河阳廖氏-成德:同问,这山鸡已经飞了半个月了,能不能停了。 人界|玄法仙门-澈:…这个似乎是凤凰吧? 妖界|凤凰族-朱术:什么玩意?凤凰?我&#%…谁家缺心眼的东西?是不是有病?谁让你们用凤凰了?土的要死!人界到底有没有审美! 人界|凌云宗-霍小花:你懂个屁,这多帅多炫酷,秃尾巴老鸡别说话 妖界|北境白虎-楼兴:啊哈哈哈哈秃尾巴老鸡,朱术你也有今天! 妖界|凤凰族-朱术:啊啊啊啊你给我等着!我今天不把你屁股烫熟都算你裤子隔热! 人界|凌云宗-钱微:你来啊来啊,霍小花说他这就去千机阁找食杀定制铁亵裤。 人界|千机阁-食杀:? 鬼界|奈何桥-汤甘:人界疯了吗?鬼界的审美已经跟不上了。 人界|千机阁-朱辞镜:食杀师兄说他不接,我我我,我 接,钱微妹子你让小花兄同意一下我的瑶台,我给打折! 人界|药王谷-简兰:魔界已经懒得理我们了 人界|漱玉西文氏-汐缘:…这不重要,谁能把那凤凰暂停一下,我弟弟刚才运功看了一眼云光,被骇得险些走火入魔 妖界|凤凰族-朱术:同意,谁是阵修?把这该死的东西关掉! 人界|凌云宗-霍小花:别关别关!花了我三千灵石呢,多好看 妖界|北境白虎-楼兴:这不是阵修的手笔啊,是符修吧,真是阔绰。 人界|加路河上官氏-洪:啊啊啊!你们凌云宗都是精神错乱的病人! 无忧:“…?” 传闻中神秘强大的云光大法阵,不应该用来讨论一些严肃的、神秘的、重要的东西吗?你们在做什么啊! 无忧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他低头看过去,发现是平静无波的水幕发生了丝丝抖动。他下意识觉得自己得看清那个东西,他把腰弯到极致,整个人半边身子都快越出栏杆。 水幕最开始微不可查地微微颤动,一小水珠从平面跃至空中四分五裂砸向湖面,点点涟漪一圈又一圈,愈演愈烈,环环相扣、激起千层浪潮排山倒海向无忧压来。 鬼使神差下,他没有躲,眼睁睁看着水幕靠近自己。 水不是真的水,无忧突然意识到,因为他发现水幕包裹着他的全身却依旧可以呼吸。 哦对了,这是他的神海,所见所闻皆是虚妄。 所以也包括… 无忧睁大了眼睛,水面之下巨大的凤凰舒展着翅膀静静看着他,这凤凰光是眼睛就比他大上五倍。 这凤凰也是假的吗?无忧看向自己的手,心道若是假的,为什么自己似乎可以感觉到它的温度。 随着他的抬手,凤凰扬起修长的脖颈,发出如溪水击碎玉之音,它扇动流光溢彩的翅膀,托起无忧展翅高飞。 分不清是天理构建的天幕还是地理书写的水幕,凤凰随意在二者间遨游。无忧紧紧抓着它背后的羽毛,原本紧闭着眼,后也慢慢睁开眼睛查看周围。 整个空间都是蓝色和紫色交织的,繁星闪耀,缓慢移动,偶尔擦着无忧的脸颊过去。 不疼,就是痒痒的。 无忧抬手轻轻点一个星星,它发出“叮”的一声,无忧看到了桃树下他和师兄姐在喝汤,不远处师尊正幸福地看着他们。 指尖在此一动,一颗粉色星星发出光芒。无忧看到了与师兄姐一起听课的场景,他已经可以熟练地给小花哥打掩护了。 这次是小花哥迟到了,他举手提问姜维长老问题,霍小花鬼鬼祟祟从后面屏风绕路过来。 姜维长老笑着走到无忧身边,道:“哪里有问题?” 无忧道:“这个和这个草分不明白。” 姜维温和道:“二种相似,但是一种叶子边缘椭圆形,是无毒的,有清热消暑的功能,也可压制邪火。而这种,边缘发尖,作为药材处理不当有剧毒。” 无忧道:“哦哦、我明白了长老。” 姜维道:“明白了就好。你和小花一人抄书百遍,三日后交给我。” 刚落座的霍小花仰天长哭,无忧嘴角抽了抽。怀仁拍了拍心口,庆幸自己没有被连坐。钱微写纸条嘲笑他们,潘术翻了个白眼。季之余无奈摇头,拿出纸笔帮他们抄书。 三日后,姜维长老的案牍多了六份字迹的罚抄,她摇摇头,笑罢。 无忧突然想起了什么。 怎么是六个。 数目不对。 应该是…八个。 哪来的八个呢? 无忧微微一愣,蓦然回首,眉眼间一只蝴蝶飞过,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他忘记了两个重要的人。 他的师妹和师弟。 这个念头响起的瞬间,无忧感觉自己的身型变得修长,透过水幕看到自己抽条似的变成少年人模样。他看向自己的手,原本和小土豆条一样的指头变成修长白皙的水葱似的手指。 无忧轻笑,他的手一向很好看,因为小师妹用不完的膏会扔给他擦手。 凌云宗还有两个人在爱他,他也还有两个人需要爱,需要被他保护。 他想起来了,他在渡劫。 外面还有人在等他。 凤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他面前了,收起翅膀,毕恭毕敬垂眸低头,向他俯首。 无忧抬手,凤凰变为一团火围绕在他的手中,透过掌间顺着胳膊向上爬,一路来到他的肩膀、胸膛,停在心口。 该走了。 师弟师妹需要他。 11. 第 11 章 “后生,你切莫张狂。我饶你一命,只要你法阵中的那小子。” 赤虎开口,居然吐露人言,显然灵智已开。九岔山中,何时有了这等强大的妖兽。知风只觉得头疼,卿卿性子烈得很,受不得激,最容不得旁人动她身边人。平日里唯一能制止她的无忧还在渡劫,现在这情况真是棘手的要命。 “此话原路奉还,我见你百年修炼不易,不忍送你下九重地狱,你带着那群妖兽离开,让我师兄安稳渡劫,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易禾半步未退,神色淡定,笃定自己对上它不会落得下风。 赤虎大笑,一掌拍裂脚下地面。易禾跃起,调动灵力,一只粗壮的藤蔓从土中拱出,将法阵围了一个圈。易禾单脚立于藤蔓上,居高临下挥剑,一道剑气袭向赤虎。 “狂妄小童!我已半步入妖主,被那小子的纯阳之炎吸引来,原本只想吃了那小子,突破修为,可你非要找死,那就别怪老夫造杀孽了!” 赤虎咆哮,吐出一道火焰冲破剑气直逼易禾。 易禾眼睛都没眨,藤蔓飞快鞭走火焰。她翻手掐诀,剑光流动,威压泻出形成一片真空地带。不是刚刚和那个“左手剑”的点到为止,而是蕴含了杀意的顶级剑修实力。 无极剑法起手式就位。 赤虎大掌猛击地面,火焰在地面上肆虐燃烧,将林子映得通红。惊雷落下,第一道雷劫劈向司徒无忧,知风守阵为他抵挡住了三分力量。 易禾一跃而下,提剑俯冲至赤虎,手中长剑发出破空声。 “铛!” 银剑劈至赤虎爪上,他一掌抬起接剑,另一掌带着火球拍向易禾。藤蔓诡异地缠上赤虎爪子,让他的行为慢了一拍,借此机会易禾运转灵力抽出长剑,腾至空中,腰身发力调转角度踩上他肩胛骨。 “吼!” 长剑刺进他的左肩,血液顺着胳膊流下,彻底激怒他。赤虎周身皮毛都泛着火星,空气因温度变高形成热浪。易禾身法轻盈,几度调转角度躲避开他的火焰攻击。 无极剑法第一式,飞鸿踏雪。 易禾以赤虎为中心,半圆范围内进行攻击。她身法灵动似孤鸿,步子却稳实不虚,近战远战交织,在空中借微小树叶和敌人攻击的反作用力快速移动,剑光一道又一道袭来,角度多变,又快又密。 赤虎刚开始迎击有些吃力,后来意识到了什么,周身气息暴涨,易禾空中翻身落回藤蔓上。他似是认出了易禾的剑法,双目暴睁,眼球撑眶欲裂。 “你!你是凌云宗的人!司庭之和陈乐是你什么人!” 易禾剑光流动,所及之处花草微动,颔首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凌云宗掌门亲传,无极峰第五代弟子,易禾。” 赤虎怒极反笑道:“好、好,好!原来你是那两个孽畜的徒子徒孙!那你和那小子今夜必须得死!” 易禾平静道:“你可以试试,是你先撑过我的剑,还是我师兄先渡劫成功。” 易禾回头看了一眼司徒无忧,随后目光一沉,绿色眸中闪过一丝光芒,随手挽了个剑花,准备迎接赤虎的攻击。 他不知念了什么禁咒,竟然化为人形。易禾和知风皆是一惊,妖有九境,丁级开智,妖王化型,他不过丁级大圆满,妖主都不是,怎么会… 赤虎手持长刀,咧嘴一笑道:“我身上可是有一半白虎妖族的血脉。短期化型,再宰了你们,足够了。” 妖族种群众多,修炼很吃血脉,阶级划分也最为严重。北境白虎一族的血脉居然在人族领地出没,真是…棘手。易禾心道麻烦,微微蹙眉,严阵以待。知风坐阵动弹不得,心跟被油煎了似得。 刀身火舌舞动,他一步步靠近,道:“几百年前,陈乐持剑单枪匹马闯北荒,夺走我看守的九转归心草,害我被逐出白虎一族!此仇此恨永世难忘,你既是他的后辈,就由你血债血偿!” 赤虎化型后实力大增,相当于由人族的四境后期暴涨五境初期。易禾被迫由攻转守,无极剑法他似乎很熟悉,易禾被他见招拆招,应对逐渐有些吃力。 “轰!” 一道闪电破空,劈得法阵彻底碎裂,知风支撑不住跌坐地上,呕出一口血。 易禾与知风是共生关系,自易禾出生那一刻,还只是颗蛋的知风就被一只白玉孔雀送至易府。二人自幼一起长大,知风也随易禾上山修行,距今十几年。二人灵力共享,修炼事半功倍。同样无论何人受到伤害,都会平分一半到另一个人身上。 易禾硬扛他一击,后撤几步,带知风离开雷击波动范围。知风开口,贴近她耳朵说了一句话,然后闭眼昏迷,化为原型青鸟,蜷缩在她怀里。 她咬紧牙关,一手以剑撑地,一手抱着知风给他传送灵力,努力平复灵台内被雷力带起的翻涌灵力,却依旧有血渗出嘴角。抬头猛然发现,赤虎身前出现一黑袍老道,长袖翻转,掌心黑气翻动。 赤虎见到老道不屑一顾道:“你来做什么?我说过了,我不会加入你们的,那纯阳之炎是我先看上的,你休想插手。” 老道大笑道:“法阵已破,他们三人皆是瓮中之鳖,怎么分配都是你和我说了算。我不要那纯阳之炎,我要那女娃怀中的青鸟。哈哈哈哈哈!你个不识货的,仙兽后裔都认不出?” 赤虎远离了老道,听到他的话神色古怪,打量知风道:“青鸟?我不敢碰,它们一族仗着祖宗出了个上仙,天天拿鼻子看人。哼,赶紧弄死拉倒。” 易禾见他们那副贪婪的模样心生作呕,吐出一口血沫,道:“这么贪,小心肚皮被撑破。” 赤虎怒火中烧道:“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我看未必。” 易禾闭眼,双手结印,额前隐约浮现一道光印,插入泥土三分的剑迸发出一道圆形剑气从林中散至山下。她周身气息忽然变了,饱含生命力,树叶随着灵力波动而动,一阵莫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赤虎大惊,下意识握紧刀柄,抬刀运作妖力抵挡,那阵包含生命力的压迫感却直接透过了他的防护罩直接包裹着他的本源,无孔不入抑制他的妖力。 这种气息,五百年前他曾在北荒白虎部落里感受过。那时的他还年幼,却也记得妖王级别的族长被传闻中的梵家人一击取命。自那之后,被这股可怕气息支配的恐惧感深深刻在了他的骨子中。 是…她居然是! 老道丝毫不知即将发生什么,以为是易禾用了提升修为的禁术,嗤笑一声,不屑举起胳膊随意应对。 赤虎大骇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易禾缓缓睁眼,一双翠绿的清澈眸子泛着神秘的光。 “将死之人,不必知道。” 剑光大盛,直直劈向他们二人。 易禾身后天雷滚滚,夜色如墨,乌云压林。 一阵硝烟散尽,赤虎所立之处只剩几缕毛发,金蝉脱壳之术逃离了。老道身负重伤,状若癫狂,不仅未离开,反而更兴奋。 “是那个!你居然是这种血脉!怪不得青鸟会和你立共生契约。小丫头,已经没有退路了吧,哈哈哈…未至三境就强行唤醒血脉,你倒是不怕灵台碎裂、走火入魔。不过这么纯粹的血脉,可是有几百年没遇到过了。” 易禾催动体内灵力,随着血脉流淌运转全身。她调整呼吸,咬破舌尖让自己保持清明。身前长剑光芒悠悠,持续散发剑气逼退妄想靠近的老道。 老道吞下一瓶东西,粘稠的视线扫过她的剑,别有意味道:“万木玄银,繁文密咒。好大的手笔,还是千机阁的锻造手段。这剑可是七级上品了,落在你这个乳臭未干的二境小童手里,可真是暴殄天物。不过无碍,待你死后,老夫会好好使用它的。” 对于剑修而言,剑是身份象征也是自己的伙伴。人剑合一,是剑修毕生追求的境界,所以剑修修习剑法,会与本命剑日夜相处、朝夕相伴。俗话说“”剑在人在”,夺人佩剑是最羞辱人的行为。 易禾目光一沉,反手握上剑柄,剑气如浪,排山倒海压向老道。他长袖一挥,本以为轻而易举就可以挡住,不料被打的后退几步,帽檐被吹落,露出一张布满沟壑的脸,一道陈年旧疤从左眼睛一直到下颌,浑浊的眼睛闪过一丝错愕,转而变成恼怒。 易禾骂道:“老不死的东西,半截身子入黄土还在做春秋大梦。此剑专斩杀奸恶邪祟,也独属于我,今日便用此剑,送你这不长眼的东西入黄泉!” 她一手抱着化为青鸟的知风,另只手挽了个剑花,迎接老道的攻击。 老道未使佩剑,周身 气息诡谲,黑气弥漫,手握暗器飞刀,步伐鬼魅,阴毒刁钻。易禾从修行时到现在,只和同门光明磊落切磋过,从未和使用暗器之人打斗过,还要分神护着怀中青鸟,略显吃力。 额头光印与怀中青鸟同时发出微弱的光芒,易禾神海中出现一道声音。 “卿卿,不必担心我,不要为我考虑,不要保留灵力,全力以赴。他的刀上淬了毒,沾上会抑制你的灵力。专心迎战,我睡一觉就好了…” 话音未落,怀中青鸟变为一颗金壳青纹的蛋。 易禾紧抿着唇,抑制住眼中泪水,她没有推辞。师兄还在靠她护法,她必须挡在师兄身前。体内灵力毫无保留释放,周身气息暴涨,强行开启的血脉开始发挥真正的实力。 她将蛋收入纳灵袋,解放的左手掐诀,右手握剑,从空中一跃而下。藤蔓破土而出,缠绕住老道的右手,阻止他扔暗器。 老道行为受阻片刻,刚解开束缚,就见萦绕灵力的剑尖离自己罩门不过几寸,他无法躲闪,黑气萦绕的手臂形成防护盾,抬起左臂阻挡。易禾抓住机会,咬紧牙关,所有灵力都凝聚剑上。 “老不死的,给我,滚!!!” 轰! 两股灵力碰撞,形成一道白波弹出,顿时亮如白昼。方圆几里出现极大的震感,山下不少村民醒来,有福茶楼的鸡被光芒唤醒,以为旭日东升,伸长脖子打了几个鸣。 百里之外,黑夜中穿梭的剑客停下脚步,斗笠随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转过身看向九岔山方向。 “…真是可怕的能力。” 他步子一转,准备回去帮一下易禾,突然察觉到空气里的灵力波动中不只有两股,还有一股灵力纯粹醇厚承保护姿态。分辨不出具体属于什么,似土灵根包容,似水灵根温和,又似木灵根治愈。 但这绝对是一位当世大能的能力。 玉厌丑没有回去,而是继续走自己的路。 有人护着她,那就不需要自己多管闲事了。 山顶坍塌,地面裂开,形成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土坑。除了司徒无忧所在的古树,周围十里之内的树木岩石瞬间化为灰烬。两道身影分别在土坑中,各自狼狈。 易禾一手捂着嘴,鲜血从指缝中流出,一手握剑插在地上,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体内灵气乱窜,撞的她灵脉痛得要死。老道仰面躺在坑中,胸口剧烈起伏,努力呼吸,他的右臂消失不见了,肺部被贯穿,口吐鲜血。 天空突然炸出一道烟花,形似骷髅。 易禾抬头,是那老道用仅存的左手放出的。他在召集他的同伙,妄图鱼死网破。 …烦死了,怎么没完没了。易禾心中暗骂,终究是自己修为太低,无法做到跨境击杀。 不过几呼吸之间,黑暗中四面八方出现了许多黑衣人。老道用最后的力气癫笑,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石子。 “嗬嗬嗬!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黑衣人一窝蜂涌向易禾,似要将她拆骨碎魂。 “是吗?” 易禾丝毫不慌,她轻笑,那双绿色的眼睛静静看着老道。左手指天,天空已经放晴,乌云散去,皓月当空,丝毫不见半分雷动。 “不好意思,不能如你所愿了。” “我师兄渡劫成功了。” 嘭! 一只红焰明纹的银色长剑飞至易禾面前,插入地中,剑气凛冽击倒几个黑衣人。同时一圈火墙拔地而起,炽焰燃烧,附在黑衣人身上居然无法扑灭。 那几人身上火势越来越大,整个人逐渐形成一个火球。满地打滚哀嚎,肉身烧灭后,神魂离体却依旧在燃烧,只能痛苦地尖叫,直至那三魂六魄都燃烧殆尽。这幅诡异的画面吓得其余黑衣人不敢轻举妄动,纷纷后退。 一男子轻盈落下古树,穿过火墙,毫发无伤。他半眯着眼,嘴角噙笑。红衣散乱,衣襟大开,袒露的皮肤被赤色火纹覆盖。司徒无忧伸了个懒腰,天雷锤炼过的骨骼发出“噼啪”声音。一边活动筋骨,一边拢好衣服系好腰带,步子不急不缓踩在地上,脚步轻快走向易禾。 他分明身处低处,却给黑衣人一种被他居高临下审视的感觉。薄唇轻启,语气轻快,却让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何人伤我小师妹。” 12. 第 12 章 心脏在胸膛中狂跳,急促的呼吸声在林中回荡。树枝划破身体,血液飞溅到石子上慌乱的脚步却不敢停下。 疯子…疯子!凌云宗上下都是疯子! 赤虎不知跑了多久,发紧的喉咙里都是血腥味,连鼻腔里也隐隐约约透出这股恶心的气味。 他气喘如牛停下脚步,背靠大树滑落下来。半边身子像被血泡过一样,暗红色的血块凝固在皮肤上。 太可怕了…凌云宗从哪找来的这种疯子!赤虎心道,刘麦是一定活不成了的。那一击的实力太过恐怖,若非使用了白虎一族的秘籍以自己的修为恐怕是尸骨无存。 这个哑巴亏他记下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易禾是吧,等他痊愈了,要把她脑袋扭下来当酒杯用。 赤虎起身打算回妖界领地修养,刚走了两步,顿时脊背发寒呼吸困难。他艰难转头,背后感觉到了一点寒芒。 “别动。” 极为悦耳动听的嗓音,尾音微微上扬像个小勾子一样轻轻划过心尖。 但此话落入赤虎耳中于他而言却犹如阎王索命,令他顿时如丧考妣,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豆大的冷汗砸在地上。 “都告诉你别动了,怎么这么不听话。我这是在为你好,可要小心你的脑袋啊。” 那人轻笑,听起来似乎心情很好。 赤虎咬紧牙关,双手握拳,似是下定某种决心。他双腿发力,猛地转身后退。明月从云层后升起,惨白的月光透过树叶撒在那人身上。 白衣文武袖,金腰带,昙花玉佩,纯白佩剑… 满头青丝半束发冠,额前碎发自然垂落。黑白分明的瑞凤眼,似笑非笑的薄唇,唇角一点小痣。 赤虎见其容貌,仅存的侥幸之心如雨中火柴瞬间被浇灭。 是…陈乐! 怎么是他?居然是他! 陈乐轻笑道:“百年不见,别来无恙啊。宁兴。” 赤虎强撑镇定,张嘴没能发出声音,清了清嗓子沙哑开口道:“你…你不是在南疆那边。” 陈乐道:“哦!原本是在的,听说我师侄儿下山了,过来看看他们被没被欺负。” 赤虎视线飘忽。 陈乐把玩扇子,微微歪头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啊,放松点朋友。别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吗。” 赤虎看向陈乐,无意识吞咽口水,心想这疯子真肯放过自己? 陈乐平静道:“你伤我师侄,我自然是要杀你的。” 赤虎大惊失色,后退几步,道:“我、我不知他们是你的师侄,我只是想…” 陈乐微微眯眼道:“哈哈,你不知道?你骗鬼呢?” 赤虎狡辩道:“我不是有心的,我只是、我…” 陈乐手指比在唇边示意他安静,随即微微一笑,手指离开唇边随意打了个响指。 随着声音落下,远处的树叶动了动,原地的赤虎瞪大眼睛微微晃动了一下身体,倒下的瞬间活生生的人四分五裂散成一堆肉片。 陈乐轻轻拍了拍肩膀上的灰,看向山顶隐约的火光随意挥手。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不省心的东西。” . 太阳升至空中,新的一天开始了。 有福客栈里,小二大气都不敢喘,站在天字号包间前来回踱步。今日一早,消失了一夜的两位仙师回来了,女孩被少年背在肩上昏迷不醒,看模样受了不轻的伤。 小二本想为他们寻医师,少年说不用,别叫人来打扰,然后进了房间,一直日上三竿都毫无声音。可别是死在屋里了… 就在小二要把地板走穿时,楼梯传来一阵声音,他扭头看过去,见一白衣男子负手缓缓走上。那真是个谪仙般的人,面如凝脂,眉若远黛,体态轻盈神仙姿,一双瑞凤眼扫过来,让小二下意识挺直身体。 屋内淡淡的灵力流动,司徒无忧盘腿坐在地上,手搭在易禾脉搏上,为躺在床上的她渡灵力疗伤。他运功很慢,纯阳之炎太过霸道,与师妹的青木灵根有些相冲,不过万幸师妹的血脉让她灵脉坚韧,他只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就可以。 不知过了多久,易禾灵脉稳定,她眉头松开,呼吸平稳,显然进入了深度休息。司徒无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轻轻扇动,一双总是神采奕奕的桃花眼有些落寞挫败。他不断分析回忆发生的事,只感觉从下山开始,一切似乎都在朝着不能预料的方向发展。 鬼尸,问安厅,捉妖司,土拨鼠,赤虎,老道… 师妹重伤反噬,知风昏迷退回蛋型,你根本没有保护好他们,司徒无忧啊司徒无忧,你可真是个不合格的师兄。 他长叹一口气,额头贴上易禾的手,低声缓慢开口道:“快点好起来吧,你和知风平安无事,师兄就是被人千刀万剐了削成肉丝都行。” 男子推门而入,司徒无忧望过去,眼里都是防备和警惕。男子坦然接受司徒无忧的打量,他没有去里间,而是大步来到外间的八仙桌前坐下,倒了两杯茶。 司徒无忧感觉这人莫名其妙的,很诡异地走进来自顾自喝上茶了。他细细打量那人,着实觉得眼熟,搜肠刮肚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而且不仅探查不到这人的修为,纯阳之炎附在瞳孔上竟也看不出他的灵根。 他到底是谁?他要做什么? 司徒无忧起身挡住床上的易禾,神色不善道:“这位兄台,你走错地方了吧。” 男子静静看着茶汤颜色变深,浅涿一口,舌尖泛起苦味。他抬眼和司徒无忧目光相对,嘴角勾起一丝浅笑,放下茶杯,茶盏和木桌的磕碰声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格外出戏。 男子开口道:“好小子,司庭之就是这么教你的,给人运功疗伤也不设立个结界,你就不怕来一伙歹人几剑把你们捅成筛子?” 司徒无忧被噎了一下,满腔质问和警惕的话语在嘴里转了一圈,只能窝囊咽下去。 “…啊?” 男子笑容一滞,看他那副呆傻的模样有些恨铁不成钢,向他挥了挥手。司徒无忧有些不放心,但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咚!” “嘶!疼疼疼!” 司徒无忧捂住脑袋后退了几步,这什么破扇子,打人这么疼!诶不对、他怎么出手这么快,我还没看清…啊啊啊疼疼疼! 他疼得呲牙咧嘴,滋哇乱叫。男子手腕一转,略带嫌弃地擦了擦敲过他头的扇子。 男子慢条斯理道:“笨死你了,几年不见,看见我不再哭得喘不过气儿了?。” 司徒无忧脑中闪过一个人,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道:“你是…小师叔!” 陈乐想翻个白眼,但是为了端长辈架子强行忍住了。他摇了摇扇子,拿起茶杯,故作正经道:“正是在下。” 司徒无忧扬起一个大大的笑道:“又见面了小师叔!自上次你走后,长老常提起你——混蛋师弟柳天霸!” 陈乐:“咳咳咳!” 陈乐展开扇子挡住自己的脸,被茶水呛得险些咳断气。过了一会平复下来,随即“啪”地一声收起折扇。面上一层薄红,咬牙切齿道:“谁告诉你这个外号的。” 司徒无忧一双大眼睛清澈纯净,坦然道:“盘长老啊。” 随着认亲成功,他直接捞过椅子一屁股坐在陈乐身边,面露喜色,喋喋不休道:“小师叔,所以您真的拿柳条抽了祖师爷屁股啊。” 陈乐快要将手中折扇捏碎,心中暗骂盘法这个杀千刀的家伙,什么都和小辈说。 司徒无忧道:“王长老还说,您当年…” 陈乐道:“好了不要再说了,陈某当年年少轻狂,做了很多啼笑皆非的蠢事。但是如今已经成长了,现在是你最成熟稳重可靠的小师叔。” 司徒无忧:“…” 他微微扬眉,一副我信鬼都不信你的模样。 陈乐突然想到了什么,拍上司徒无忧的肩膀。 陈乐笑道:“来,许久未见,和小师叔推心置腹一番。告诉小师叔,这几天都遇到什么事啦?小师叔来帮你解决困难~” 他听着陈乐那尾音上扬的黏糊语气有些脊背发毛,下意识打了个寒颤,但依旧老实交代。 司徒无忧道:“收到剑会邀请,师尊闭关了,我就和师妹悄悄跑下来了。” 陈乐道:“呦~” 司徒无忧道:“问安厅发了新任务,师妹感觉新奇接了。我们二人前夜上山与一紫衣剑客交手,他所用术法诡异得很。” 陈乐道:“啊~” 司徒无忧看了一眼陈乐,道:“昨夜我们又上山,我突然顿悟不知道前半夜的事,渡劫成功之后,根据现场痕迹和小师妹的伤势判断,她大概和两伙人有交手。 陈乐道:“呀~” 司徒无忧道:“我只看到了一堆被吓晕了的土拨鼠捆成一个球, 还有一群黑衣人。我正好试了试纯阳之炎的威力,好家伙,没守住劲,忘了留活口,没的审问了。我就只能把那群耗子扔给问安厅,管事说鬼尸什么的他们管了。然后我和师妹回来,给她疗伤。” 陈乐道:“嗯~” 司徒无忧指了指床榻道:“师妹伤的有点重,她那伴生灵兽都退回成蛋了,您要不给她瞧瞧?” 陈乐道:“哦~” 司徒无忧嘴角抽了抽:“…小师叔,您还有别的词儿吗?” 陈乐笑的特别灿烂,但是司徒无忧觉得他有点像皮笑肉不笑。 陈乐:“嘿~” 司徒无忧现在无比确信,王二麻子和各个长老说小师叔年少时干的那些事绝对都是事实。还有小时候零碎的记忆里,他和自己拌嘴也是真的不是梦。这小师叔是真一点都不正经! 陈乐拍了拍他的肩,额角青筋跳了跳,咬牙切齿道:“一路上要没老子,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三个不肖子孙得死多少次。” 司徒无忧呆道:“啊?” 陈乐忍无可忍一巴掌拍他脑袋上,低声喊道:“你们这两个只长胆子不长脑子的泼皮,对什么都不了解就敢下山。我要不看着些,你们怕是早就被人忽悠着去魔界垒石头了。尤其是你,做大师兄挺有水准啊,刚破三境就敢使用大范围的纯阳之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控制的可好了?” 司徒无忧捂着脑袋点头,陈乐气的七窍生烟,揪着他耳朵猛踹他屁股和腿。 “好个屁!那山上除了那棵树,三百年内别想长出来任何东西了!要没老子暗中给你们设立灵力防护,你师妹早就变成碳了,你也自燃了!还火墙,还耍帅,你师妹都快让人打死了!你还在那系腰带!” 司徒无忧上下都顾不得了,不知道是捂耳朵还是躲陈乐的踹。陈乐越说越气,另一只手拿着扇子狂敲他上半身。 陈乐骂道:“搞不清任务就敢接,给你师妹逼的强行启动血脉,给你师弟逼成一颗蛋了!你这个混帐羔子,我今天就要清理门户!” 司徒无忧哀嚎道:“呜啊啊啊!师叔饶命!” . 香炉袅袅,陈乐坐在床边,睫毛轻颤,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易禾手腕上,徐徐不断的灵力温养她的灵脉。 伤的好重。 天可怜儿。 司徒无忧这个混帐小子,我看真是打轻了。陈乐想着,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司徒无忧。 他单脚着地金鸡独立蹲着,头上还顶了个茶壶,两条胳膊上各挂一凳子,嘴里叼着剑,正聚精会神努力维持平衡。 陈乐收回目光,拿出手帕轻轻擦拭易禾额头,目露垂怜,见她紧锁眉头,似乎陷入梦中,双唇轻颤,似是在说些什么。他俯身将耳朵贴近,听见一两个气音。 母亲,父亲。 陈乐想起来了,快到六月了,那是她离家的日子。他直起身子,垂眸不语,手却快将帕子捏变形。 窗外白云悠悠,让他想起来那天也是个艳阳天。 平静的某天,易禾被陈乐带离了易家。她对易家最后的印象是父母牵着兄姐目送他们离去,以及家里人给收拾的沉甸甸行李,里面全是灵石金子,易家一半积蓄都在那里了。 易禾半岁离家,早已不记得回家的路了吧。 也许只有午夜梦回时,会偶尔想起清芙巷里总是热热闹闹的易家大院。还有身上总是带着淡淡芙蓉香味的母亲,抱着自己唱儿歌哄睡。 修道断尘缘,这些对易禾来说,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哐!” 思绪被打断,陈乐回头看去,司徒无忧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贴在地上。 陈乐道:“…” 司徒无忧道:“师叔,我摔倒了。” 陈乐道:“我看见了。” 司徒无忧道:“…哎呀师叔我脚疼。” 陈乐道:“…你今天就是肾疼也得给我继续站。你身上连个油皮都没破,少给我装了!” 司徒无忧一脸绝望爬起来,想到了什么道:“师叔,您是不是和师爷用过这招。” 陈乐摆了摆手,司徒无忧顿时对他肃然起敬。师叔居然老实认罚,还是他从不被罚?不管哪种,都简直是凌云宗的奇迹。 陈乐道:“你的招式太低级了,我不屑于用。” 司徒无忧:“…?” 师爷您踹他是对的。 13. 第 13 章 泠州坐落于大宁南方边界,依靠一条贯穿三国的母亲河—子台江。属于经商宝地,水路复杂。通年气候温暖,四季如春,景色宜人。 大抵是柔美的河水养人,泠州人普遍皮肤白皙,就连说话也都是轻声细语、吴侬软语,最出名的南曲就属于泠州人唱得最正宗。再加上又是扬琴的发祥地,音曲相合,河畔两岸常年丝竹不断。大小船帆常常夜游子台江,夜夜笙歌,灯火通亮。 眼看剑会马上到来,泠州就更热闹了。各方人士三路齐发,陆路、云轨以及水路。 河道上,大小船只不断,拥挤不堪,只能缓慢移动。 “三月里—百花娘的那美君子~~” 河中不知哪个船上有人清唱南曲,是最著名的《百花娘》,本是清雅小调,常配丝竹古琴,雅俗共赏,老少皆爱听。却叫那厮唱得那叫一个呕哑嘲哳难为听,只让人恨自己不是个天聋! “噗!” 身着锦服的贵公子原本正在品茶,一听到这等“仙乐”一口热茶喷出去、身边侍从慌忙给他擦拭。 那公子咬牙切齿,撩起帘子走出去,站在船头双手叉腰破口大骂道:“谁啊!谁家死了爹还是没了娘,在这嚎什么丧!” “啪嗒!” 一条鱼拍在那小公子脸上。 颜面无存。 这是他脑中的第一个想法。然后他听见自家船旁边有人在笑。岂有此理,这是第二个想法。 小公子扯下脸上的鱼,扭头看过去,只见甲板上一红衣男子撑着船篙歪头笑眯眯看着他,长得还真不赖,一双桃花眼妖里妖气,小白脸一个! 他“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突然注意到他身侧的粉衣女孩拿着鱼篓不亦乐乎。小公子整个人视线都粘在她身上了,竟有如此佳人在世!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哗啦!” 红衣男子小臂发力甩动船篙,带起的河水打在小公子脸上,这下一身行头都被水泡了个透。 司徒无忧笑道:“我说朋友,你这刚才骂街的本事还堪称一流,这一会怎么盯着我小师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回神了您。” 整个人都湿漉漉的小公子此时鬓发紧紧贴在通红的脸上,又羞又恼道:“你!你欺人太甚!” 易禾放下鱼篓,叉腰对答:“我师兄才没欺负你!” 小公子回嘴道:“他就是欺负了!又是鱼又是水,我现在浑身都是河道里的腥味!他、他还侮辱南曲!” 司徒无忧双手举起惊道:“我没有!我的天尊,你莫要含血喷人啊。” 小公子道:“你就是有,你唱得像野鸭子下蛋,不,野鸭子听到你的曲声都不敢下蛋了!” 听到这话,船舱里传来一阵笑声。 他们船里还有别人? 小公子不由得踮脚看向他们船舱,却见易禾像老母鸡护崽似的双臂张开挡住他的视线,如临大敌模样。 易禾道:“你看什么!” 小公子顿时有些心虚,转头一想自己就看看而已,又理直气壮道:“看看怎么了!看看都不让啊!你、你家是哪家啊,这么霸道。” 易禾微微仰头,嘴角带笑,双手叉腰道:“不让看怎么了?我家长辈岂是你说能看就能看的?再说你管我是哪家的,你又是哪家的。行道保镖,买卖生意,你家是多大款,谁家娘老子唱歌你都管。” 司徒无忧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小公子自幼被锦衣玉食、众星捧月养大,金枝玉叶之躯,旁人待他是大声说话都不敢,何曾被一个小女娃娃光天化日之下骂成这样。 小公子眼尾泛红,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道:“你,你你你!你给我等着,我要给我哥哥传瑶台!你完蛋了!” 易禾模仿他的语气道:“我我我、我等着。切,你哥哥是谁?很厉害吗?” 小公子别扭转头,“哼”了一声,似是不经意间随手一指,无忧和易禾抬头看过去,发现他们船帆上的家族代表纹。 沧流叠嶂纹,加路河上官氏。 易禾仔细看了看他衣服上的暗纹,山水俱全,山河三嶂,是嫡系子孙才配穿戴的全纹。心道,怪不得这般随心所欲,言语轻狂。他确实有倨傲的资本,出身上官氏这等名门,又是世家嫡系,鼻子朝天倒也可以理解。 无忧撇了撇嘴,上下打量他。这小公子看起来年岁不大,应该也是来赴剑会的。 陈乐正闭目养神,听到外面没有动静了,淡淡放下茶杯,用扇子撩起帘子走了出去。易禾本想报上自己家名,别搞得跟谁不是名门似的,听到师叔出来了,她和师兄一对视,贼溜溜地躲到师叔身后了。 小公子没有注意到陈乐,正洋洋得意道:“怎么样,你们这两个穷乡僻壤的乡巴佬第一次见世家大族的纹吧。哼,本来我也不想炫耀的,是你们逼我——” 小公子一转身,看到陈乐的一瞬间音调像被人拿勾针勾了,一秒八个转音。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张着嘴“啊”了半天,听到易禾和无忧的笑声才回神。 他迅速整理容貌衣着,乖巧行礼道:“陈乐真人,加路河上官氏上官泽,拜见前辈。” 陈乐微微颔首,易禾被无忧带着不情不愿回了他一个平辈礼。 易禾道:“凌云宗无极峰,易禾。” 无忧道:“凌云宗无极峰,司徒无忧。” 上官泽看向无忧下意识道:“是你?” 无忧微微扬眉道:“你认识我?”转而笑嘻嘻看向师叔和师妹,眉飞色舞炫耀自己招人待见。 上官泽:“你就是十几年前那个天赋异禀、身负奇迹、曾在云光浮光台砸了几千灵石定制凤凰拉幅炫耀的凌云宗小师弟!” 无忧笑容僵硬在了脸上,陈乐和易禾完全不忍,皆放声大笑。 上官泽后退两步惊道:“你干什么?你给我把船篙放下!不许再往我身上泼水!啊啊啊!” . 上官家船舱里,上官泽换了一身袍子,正在拿锦布擦头发。无忧笑嘻嘻地给他扇风,丝毫不顾他要咬人的眼神。 易禾自来熟地拿起茶壶倒了杯茶给自己喝,惊叹道:“哦,好茶!” 上官泽嘴角上扬,小得意道:“哼哼,自然是好茶,我上官家就没有…啊嚏!扇扇扇、扇什么扇。” 无忧手中的扇子被夺走,上官泽本想把它拍在桌子上却又想起这是陈乐的,只能轻轻放下。无忧嬉皮笑脸凑到他身边拿锦布帮他擦头,又引得上官泽一阵抱怨。 易禾观察船舱内饰,其富丽堂皇、奢靡程度不仅令人咂舌,暗叹真是有钱! 上官泽虽是少爷脾气,但终究人不坏。 陈乐看出这师兄妹二人刚才在甲板上和那小公子斗嘴 半天彼此都有了好奇心。想着三人年龄相仿大抵可以玩到一起去。大手一挥随他们去上官家的船上玩,正好他落个清闲。 孩子嘛,总和自家师兄姐相处还是不够的,也得和外界别家弟子接触一下。陈乐一人在船上半眯着眼想着,不免又回忆起他的少年时代。 三人闹了一会,彻底打开了话匣子。易禾无忧本就自来熟,上官泽又是个兜不住话的小孩子心性,在这两个旧居山中的笨蛋面前,一下子显得他知识渊博,于是知无不言。 易禾问道:“你也是去剑会的?上官家就派了你一个?” 上官泽答曰:“对啊,我们家这一代三百岁内三境中以下的就我一个。” 无忧随手扔了个枣子到嘴里,含糊不清道:“你刚才说的你哥哥是?” 上官泽不由自主挺起胸膛道:“我哥哥,是我们上官一族的天才与骄傲!第九届、第十届剑会,我哥哥可是位列前十!” 无忧鼓掌,易禾不禁也点头赞叹。 剑会五十年一届,参与者百余人,只取前二十佼佼者立榜。其余者不论排名,皆称为赴会剑士。从古至今,剑榜位列前十者皆为佼佼者,被宗门家族视为荣耀的象征。 易禾道:“那你哥哥叫什么啊。” 上官泽道:“洪啊。他比我先去了上青云,他们那一辈人说约好了提前去布置一下。你们家的哥哥姐姐应该也去。” 易禾点头道:“是,小花哥前几天云光传信说他们已经到了。” 无忧道:“今年应该是最热闹的一届了吧,怎么不参赛的前辈怎么也都去了。” 上官泽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什么?这你们都不知道!” 易禾道:“知道什么?” 上官泽道:“今年这么热闹有一大部分才不是因为剑会。” 无忧道:“那可奇怪了,不是因为剑会,因为什么?总不是玄门会集团攻打上青云吧!” 上官泽翻了个白眼道:“上青云是玄门会不变成员!上哪攻打去。” 易禾道:“那是今年彩头好咯。” 上官泽摆手,答道:“上青云大师兄你们知道吗?” 无忧道:“当然知道了,秦长生啊。” 易禾突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啊”了一声,看向上官泽。 上官泽点了点头道:“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看向无忧,不屑道:“你师妹比你聪明多了。” 司徒无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道:“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易禾晃动他师兄胳膊激动道:“秦长生!朝梦秋,绾绾姐姐啊!” 司徒无忧被拽得东倒西歪道:“那怎么了,他们俩个和食杀关系不错。” 上官泽和易禾都无奈了。 上官泽指着无忧看向易禾,道:“他是不是没道侣。” 易禾嗤笑道:“何止是没道侣,都没见过别家女修。” 无忧指自己道:“喂!怎么又卖师兄!” 上官泽点头,看起来像是释怀道:“他这辈子有道侣我把这船吃了。” 司徒无忧还想反驳,肩膀一沉,上官泽手搭在他肩膀上道:“你这个不解风情每天只能抱着剑睡觉的家伙给我听好了。” “上青云这几天热闹还有别的原因。” “秦长生要和朝梦秋成婚了!” 14.第 14 章 “呜呜呜…” 有人在哭。是谁? “呜呜呜呜…” 哭声越来越大,逐渐变得尖锐,顺着耳朵传进脑中,像有一万根针划过头骨。 玉厌丑睁开眼,周身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耳边回荡着刺耳的哭声,鼻腔里充满血腥味。 跑,快跑。 脑中突然想起一个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黑暗中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依靠求生本能跌跌撞撞前行。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的视力好像恢复一点了,远远看到一抹红。 心脏莫名跳动,震得他耳膜疼。随着距离红点越来越近,他几乎无法呼吸。 是谁?他是谁? 玉厌丑整个人如着相了不由自主靠近那红点,脚步越来越沉重,逐渐连抬腿都像是把木头从沼泽地中抽出一样。 红点越来越大,他的视野逐渐开阔。他看清了,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红色衣服跪坐在地上哭。 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血腥气前仆后继钻入喉咙里。 女人似乎是看到了他,模模糊糊看见她嘴角向上扯了扯,面部肌肉极为僵硬地笑了笑。苍白干瘦如树枝的胳膊抬起,对他挥手。 “成成…” 听到这个名字玉厌丑顿时瞪大眼睛,这个名字,知道的人都应该死了才对。 不要过去…不要过去! 这双脚似乎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前路已经艰难到需要拖行脚步的程度,他却依旧停不下来。 终于来到了女人面前,玉厌丑双腿不听使唤,失去了知觉“扑通”一声跪下。 有限的视野里,他看到女人痴痴盯着他笑道:“好孩子…好孩子…” 干瘪惨白的手离他越来越近,玉厌丑喉咙发紧,连晃动身体避开她的手都无法做到。 不要摸我的头。玉厌丑心中祈祷。 噗哧。 “…” 她的手指插入了玉厌丑的眼睛里。 咕叽。 她将整个手指送入在玉厌丑的眼眶里搅拌,发出阵阵水声。 玉厌丑无法反抗,从头到尾都被钉在原地。 疼,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疼。 救命…救命、救命! “哈哈哈哈哈哈哈…呜呜呜呜呜呜…” 女人时而狂热癫笑时而痛苦哭喊,她的动作越来越疯狂,几乎要将手塞进他脑子里。 灵魂几乎要被撕裂了,已经不知道心脏是不是还在跳了。一道道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影顺着他的膝盖向上爬。 女人似乎离开了… 诡异的是玉厌丑不仅没瞎,还恢复了完整的视力。 他看到了,黑影顺着他的膝盖向上走,因为他的小腿不见了。裸露的膝盖骨下面是一片暗红,是血…不。这和血的触感不一样,粘糊糊的还很厚实,他的手上身上都是这些东西。 …是人的肉渣。 玉厌丑胃部翻江倒海、几欲作呕,他脑袋嗡嗡响,一只手撑着自己身体别倒下,另一只手摸向自己眼眶,发现并无球体。 他左右顾视,发现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肉渣。那红色的,都是肉和血。 女人没有走,她依旧停在原地,神情呆滞,手里攥着的黑色东西是玉厌丑的眼睛。 她整个人都是皮包骨,骨节高高鼓起,几乎要将纸一样的皮肤戳破。她的嘴角咧的出奇的大,整个脸的三分之二都是裂口。她穿的不是白衣,是被血染红的。她不是跪坐着,她在站着,用她的小腿骨。 她开口说话了:“你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只有你活着。” 玉厌丑摇头,他想哭,但是空洞的眼眶只能流下血水。 我不想,我不想活着的。 四面八方涌来各种声音。 “你的族人都死了,你还活着干什么。” “你隐姓埋名活得很好啊。” “你还记得惨死的族人吗?” “来陪我们一起死吧。” “死吧…” “死吧!” 黑影几乎要将他吞没,他并未挣扎。 就这样和族人死在一起吧。玉厌丑心想。 “师弟,醒醒,师弟?师弟!厌丑!”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整个世界是在旋转的。耳鸣声在头顶盘旋,心跳如鼓,感觉骨缝在渗血,浑身都像是被碾碎了一样痛。 玉厌丑下意识捂住眼睛,另一只手到处摸索自己的剑。一只温暖的手覆在他手上阻止了他的动作,手掌相叠处徐徐不断的暖流传入他身体,体内因恐惧翻涌的灵力渐渐平静,灵台内迎来久违的清明。 “没事了,阿玉,没事了。” 五感逐渐恢复,冷汗浸透的中衣紧紧贴在他身上,熟悉的熏香将鼻间血腥气驱散,眼前出现了两张令他安心的脸。 朝梦秋和秦长生。 玉厌丑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姐,师兄。” 声音沙哑到他自己都不敢认。 面前出现了一杯水,玉厌丑望过去,站在他床边的男子未束发冠,长发垂在胸前,堪堪披了个外袍,想是急匆匆赶来的。 厌丑颤抖的手接过茶杯,喝倒是没喝过几口,一大半顺着他下颌流下。 秦长生拿出帕子替他擦拭,开口道:“慢些,身体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坐在他床边的白发女子秀眉紧簇,巴掌大的脸上熟悉的温婉笑容此刻却都被担心铺满。朝梦秋见厌丑逐渐回神,紧握他手的力度放轻了一些,传送灵力的速度也缓慢下来。 玉厌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轻声道:“师姐我好了的,不用…” “好了个屁!” 一道娇蛮泼辣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男子和女子听见这声音皆是无奈摇头笑笑,厌丑大惊失色,拉过被子就要盖住脑袋装鼹鼠。 两道脚步声进入屋内,一轻一重,却都急得很。 “碰!” 打满热水的铜盆重重放在桌子上,击得厌丑心都一颤,整个人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老娘给你三个数。” 厌丑立刻掀开被子探出头,连忙挥手道:“师姐!微生师姐您等等!” 话还是说晚了,一碗诡异的冒着绿光的分不清是汤还是羹的东西被端到他面前。 玉厌丑心道真是不可以貌取人,微生师姐容貌艳丽,美丽动人,声音娇滴滴得可以掐出水,做的饭却堪称鬼界毒药,活人能吃死,死人能吃魂飞魄散。 微生伊梓一头粉发随意挽在脑后,单手叉腰举着碗靠近他,语气嫌弃却藏不住地关心道:“喝,这不是我自己研发的菜谱。我写信找杨谷主要的安神方子。…你爱喝不喝!不喝我给食杀。” 玉厌丑既感动又害怕,看着那碗东西,下意识吞了吞口水,求助般看向站在微生身边一直一言不发的高大白发男子。 食杀面无表情道:“她这次做的不错,好喝多了,煎药过程我看着的,没有往罐里加蟾蜍了。” 玉厌丑嘴角抽了抽。秦长生手握拳放唇边咳了一声掩盖笑意,朝梦秋微微诧异,转而担心道:“食杀,你的舌头还好吗?” 食杀道:“师姐我很好。” 双唇说话间开合,露出绿色的舌头。 厌丑道:“师兄您太伟大了。” 您对微生师姐真是一往情深舌头不能自拔。 微生笑道:“看到没有,食杀都说好吃。快喝,喝完睡个回笼觉,明天一堆事呢。以后我天天给你煎。” 厌丑接过碗,捏着鼻子闭住眼睛,想越过喉咙直接送进胃里,一听到最后那句,惊得咬了舌头。 他大着舌头弱弱发言:“师姐…我觉得,此等美味独留我食杀师兄一人享用即可。” 微生笑了,艳丽的脸在昏暗的室内也不减半分颜色。 “你少给我贫嘴,少喝一滴我让你最爱的食杀哥哥把你挂到学院大门上。” 厌丑求助地看向大师兄,却见他在被梦秋师姐整理衣服,二人早就你侬我侬上了。 食杀点头道:“她说挂你,我就挂。” …谁说上青云兄友弟恭,无以大欺小的。 . 刚进学院地界,送别了去找哥哥的上官泽,师兄妹一扭头小师叔就不见了。 二人倒是习以为常陈乐的形影不定,他经常听到某个词就愣一下然后消失一会,刚开始二人还会心急如焚寻找。直到有一次易禾看见他对着海棠树发呆,陈乐背对着她,易禾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能感觉到他心情不大好,周围海棠花上都挂着冰霜。 自那之后陈乐再消失,二人也不会寻找了。 师尊曾经和他们说,陈乐年少时曾有两个挚友,三人情比金坚,几近血亲。结伴游历浮光界,肆意张扬,好不快活。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一个人了,那两个人再也没有在他的身边出现过。陈乐依旧游山玩水,潇洒快活,不过山川湖泊、三峡五谷就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了。 师兄妹一路边走边闲逛,上青云这几日分外热闹,各地人士齐聚,小摊商贩所携货物闻所未闻。 易禾被来自西域的杂耍团吸引了注意力,口吐火焰、手放油锅本对修道人来说没什么意思。正抬脚欲走时一个戴五鬼面具的少年停在她面前,手像是在跳舞一样动了几下,一群巴掌大的傀儡小人排队走到易禾面前跳起了西域舞。 奇异的耳坠随他的动作丁零作响,修长纤细的手指在空中继续变换,若是不仔细观察,绝对看不到他指尖正在摆弄几根细若发丝的珠线。 傀儡小人动作活灵活现,这几下引起周围人一阵叫好。路过的人也纷纷被这精彩的傀儡戏吸引,形成不小的人群聚集。 易禾的注意力一半在操纵傀儡的少年身上,西域的傀儡术在中原本就少见,如此技艺精湛的傀儡师不会也是来剑会的吧。 “民间把戏,确实有几分乐趣。比这精湛的傀儡术小四你也不是未曾见过,就这样入了迷。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他们呢?你最近怎么样。” 身边出现一个温和的声音,易禾寻声望去,一男子带着面具,嘴角噙笑,身着金丝白袍腰携玉佩坠,清雅贵气得很。 男子看到易禾的样貌微微一愣,三分诧异道:“啊,是个小妹妹啊。” 易禾道:“你是谁?” 男子拱手轻笑道:“不要误会,晚生并无恶意。刚才看背影,我误把你当作我的妹妹了。在下巫政,请问妹妹是?” 易禾有个秘密。 她的眼睛可以告诉她别人的谎言。当有人对她说谎时,那人在易禾眼里会发出红色的光。谎言越大,光芒越盛。 易禾一双绿静静看着他,未见他有什么变化,随即回礼道:“易禾。” 巫政问道:“一个人来泠州散心吗?” 易禾道:“不是,我和师叔师兄来的。我师兄…诶!我师兄呢?”她踮脚望了一圈,未见到无忧的半片衣衫,道:“我师兄走丢了。” 巫政捂嘴轻笑,明明是小妹妹和自家大人走散了,却说是师兄丢了。他轻声道:“那真遗憾,需要我帮妹妹找哥哥吗?” 易禾摆手道:“无事无事,我师兄应当是被什么好玩东西吸引了,我自己找找就好。” 恰好杂耍团表演结束,傀儡师少年举着一个破了边的碗像条泥鳅一样,在人群里畅通无阻。银子灵石砸在碗里,他并未理会,一路来到易禾面前。傀儡师单膝跪地,双手举起破碗,透过胳膊间隙看向易禾。 他的耳坠晃来晃去的,易禾觉得在哪见过。不过现在重要的另有其事,这表演完下跪是什么毛病… 巫政轻笑道:“他在问你要大赏呢,西域艺人在结束表演后,会挑选一位看起来兴致最高的观众行大礼讨赏,这时观众老爷看表演看高兴了,又接了大礼,自然会给大把赏钱。这小哥是瞧了一圈人,发现妹妹心善又貌美。” 傀儡师听到他的话,不羞不臊,反而轻快点了点头。易禾见状送了口气,要钱就好,不然平白无故受人一跪也折寿。 她摸向自己的荷袋,顿时一滞。 …我钱袋子呢? 毁了!定是刚才人多叫哪个扒手摸走了! 这个可尴尬了,易禾平生十余载,从未有过众目睽睽之下兜里掏不出钱来的时刻。真是辱没了自己俗家皇商的身份… 她正想褪下手腕玉镯,却见一只手轻轻在碗里放了几块灵石。 巫政道:“我家妹妹,钱由我给。” 傀儡师面具下发出轻快的口哨声,收下灵石起身行礼后开心地跑着离开。 在他起身后,有一个短暂的回眸,易禾注意到他似乎是在看向自己,也感受到了面具之下的一股奇怪的视线…似乎是很开心。 不论怎样,终归是没有窘迫到摘首饰脱身。易禾长舒一口气,看向巫政的眼神和善了些,道:“谢谢你替我解围,钱我会还你的,可否留下你家府邸的帖子?” 巫政摇了摇头道:“不必了,我家有些远。而且几块灵石的事,还来还去做甚。若可以的话,能否加妹妹个瑶台?家妹与妹妹你很像,在下无意冒犯,可能在当哥哥的眼里,见到别人家小妹妹就会不由自主想起自己妹妹。加了瑶台,能否在你无事时,和你说说话。” 易禾道:“那你妹妹呢?” 巫政道:“相隔千里,她有她的难处,我有我的不易,相见难。百年未见,亦不得联系。” 他没说谎。这个不用靠眼睛也知道,他的语气属实太过落寞。而且他也一定是个做哥哥的,易禾心想,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和师兄、小花哥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一样,不做兄长的,是不会有这种眼神的。 加个瑶台而已,浮光界内还没有人会透过瑶台攻击别人。想必他也很想自己的妹妹,易禾一时心软点了点头。二人掌心相贴一瞬,神海云光里便有了属于对方的瑶台。 他似乎是有了急事,加完瑶台便要离开了。 分别前,巫政道:“后会有期,妹妹。” 易禾目送他离去,走之前踢到了一个东西。脚边墨色钱袋子里装满了灵石,不知是巫政什么时候留下的。 15.第 15 章 如果要给浮光界内不靠谱的人排一个榜,那么义不容辞荣获榜首的一定是司徒无忧。 易禾最后是在一个赌坊门口找到的他,而此刻她亲爱的师兄已经输的一文不剩了。 老板笑嘻嘻地看着坐在椅子上抓耳挠腮的无忧,他手里死命拽着的钱包终究还是没逃脱老板的魔爪,于是他摊开手,双手掩面思考人生。 坐在他对面的少年单手把玩骰子,鹅黄抹额在空中飞扬,剑眉星目笑得张扬,道:“我都说过了,你是不会赢得。” 易禾见师兄吃瘪躲在人群里无奈偷笑,紧接着又听到一句。 “你还有什么能输给我,总不会是把你的剑给我吧。” 围观人群起哄声音此起彼伏,那小子心情大好,抱膀悠然自得,双脚叠放在桌子上,语气嚣张,态度恶劣。总结,这孙子欠揍。 无忧眉毛一挑,还未来得及开口,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被拍在桌子上,几块灵石从没扎紧的口袋中滑落在桌子上。 易禾道:“他的本金在这,刚才给你的不过九牛一毛。撒金掷玉作乐,博我师兄一笑罢了。” 少年听闻此言仰天大笑道:“你好大的口气,小姑娘,你师兄输我的可不止这些。你也认?” 易禾道:“为何不认?” 少年道:“看你这般伶俐,我老实告诉你,爷名叫懿。母家是开赌坊的,我自幼在那长大,从小混迹三教九流。出千听骰我是能手,你们和我赌什么都是会输的。” 易禾回忆从小背到大的宗门世家谱,结合他的话,心中有了个猜想。 她坐在师兄身边,微微一笑道:“那好,我代我师兄与你赌。” 无忧神气道:“听到没有,我师妹说她代我向你复仇。” 少年微微诧异,转而眼中充满兴味。他换了个坐姿,随手将骰子投进蛊中,道:“有志气,你若赢我一局,你师兄同我的账一笔勾销,他进我口袋里的钱我通通还给他。你若输了…”他思索片刻,咧嘴一笑,“就叫你跟着我三日,做我的小侍。如何?” 无忧笑容收敛,他不笑的时候浑然天成给人一股压迫感。少年见他这样,心里没有得“咯噔”一声,随即面色如初道:“这么凶做什么,不比也可以,把钱结清你们走就是了。” 易禾轻笑道:“再加一条,我们赢了,你同我师兄道歉。我们就比牌九。” 少年拍手,老板搬上来一摞新的骨牌。他做庄,清瘦的手指将漆黑的骨牌推散洗牌。不过一会,四摞骨牌倒扣在桌子上。 易禾把一袋灵石都拍在面前台面下注,旁边人看得肉痛,这可是够普通人家生活几个月的钱数。 少年漆黑的眼睛看向易禾,最后问道:“不后悔?” 易禾:“怎么,你怕输?” 少年大笑两声,把自己的佩剑拍在桌子上,“痛快,我同你赌。” 易禾确实被惊到了,当今浮光界内剑修皆视剑如命,她原本以为这小子说赌剑是玩笑话,没想到他来真的啊。 不过她易禾也不是吓大的,解下自己腰间佩剑放在桌子上加注。 荷官掷下骰子,四摞乌木骨牌依次发下。易禾抓牌用拇指摩挲,掀开一角看了之后扣回桌子上。 少年压根没开牌,换了个懒散的坐姿,开口道:“怎么样,你这剑可比我的好多了,输给我你舍得?” 易禾:“那你呢?你的剑就舍得输给别人?” 少年:“我无所谓啊,我天赋平平,着实不是修道的料子。要不是我家里人压着我,我才不学这劳神子东西。” 易禾微微一笑,把自己的牌推过去:“你输了。” 少年嗤笑,手指夹牌翻开,原本不屑的神情愣住了。不只是他,身边看戏的人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幺二幺三,皇上牌。全场最大的至尊牌。这他妈得输多少啊! 老板结结巴巴声音激动道:“至尊!闲家胜!” 喝彩声、鼓掌声从四面八方的围观群众排山倒海压来。暴风点的三人神色却算得上平静,少年微微一愣,呆道一句:“我输了?”。随后回神,看着易禾双眼发亮,朗声大笑,把一只绣着花鸟的钱袋子抛过去。 无忧单手接住,狡黠地眨了眨眼,得了便宜还卖乖道:“诶,道歉就不必了,都是修士道友,结亲不结仇。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这样吧,你叫我一声哥,我应你这个兄弟如何?” 少年摇头笑着指他,“你啊你啊,也就是摊到了个好师妹,不然你今日底裤都要输给我。叫你一声哥,当你兄弟的心是假,我想认她这个妹妹可是真的。” 易禾爽朗道:“认我做妹妹,是想把这一手好千活都传给我吗?” 少年来了兴致:“哦?你想学吗?想学我这一声绝活都是你的。” 易禾摆手道:“算了吧小兄长,我这出门一趟学会这些不得了的东西带回家,我家里长辈指不定怎么调侃我呢。” “就是,我小师妹可是名门正派的典范,”无忧笑嘻嘻拿过他的剑,剑身出鞘三分,剑身明亮如雪,让他不禁赞叹道:“好剑。” 随后收剑入鞘,将剑放在桌子上推回去。 少年诧异道:“哦?你不要我的剑?” 无忧摇头道:“全天下最好的剑已经在我手上了。”他拍了拍腰间惊鸿,“好歹是个剑修,你快老实收着吧。别哪天又想要了,大喊着‘夺剑之仇’不共戴天,就来追杀我了。小友可受不起。” 少年又笑了几声,也不推脱,把剑别回腰间,“你们这两个人着实有趣,我都有点喜欢上你们了。” 无忧笑道:“我和我师妹一向招人待见。” 少年道:“看你们年岁,是来参加剑会的吧?我劝你们快去上青云报道,这几日人多事杂忙得要死。晚些接应人员就要休息了,你们就进不了学院住客宿了。”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客栈,比了个手势,“客栈这几日疯了,住一夜这个数。” 无忧倒吸一口凉气道:“要死,怎么贵。” 二人起身行礼和他告别,少年起身回礼目送他们离去。 走了一段路,易禾回头:“后会有期,潇恒懿。” 潇恒懿微微一愣,心道这小丫头真是伶俐,三言两语就猜出来他是谁了。他摇了摇头,把骰子系回发带上,只觉得上青云这几天绝对要热闹了。 . 师兄妹走远后,易禾收了笑脸,任凭司徒无忧说什么都不理他。司徒无忧暗骂不好,师妹这是有些恼自己与她走散,还差不点输了个倾家荡产。 司徒无忧眼睛一转,落后易禾几步。易禾察觉到了,但是懒得理他。 过了一会,身后传来幽幽一声。 “易飞卿。” 易禾皱眉回头:“你干嘛突然叫我的小字…啊!” 入目是一张牙舞爪、青面獠牙的五鬼面具,易禾毫无防备吓了一大跳,一拳锤向这鬼东西。 “咚!” 树林里的鸟被这一声吓得飞走了。那鬼东西抱头蹲下哀嚎不断,不过几呼吸间,头顶升起一个大包。 易禾回过神来,意识到是司徒无忧在逗她结果自己挨锤了,朗声大笑。 司徒无忧哭道:“又谋杀师兄!” 几片树叶被他的叫声和易禾的笑声震落。 . 上青云门口人来人往,各术修士交谈,剑会请帖检查处排起几个大长队,青花石门大开着隐隐可以看见里面热闹景象。 无忧和易禾也在一支队伍中,路过的人目光都会看过来两眼,然后捂着嘴走开。易禾抱着她师兄的剑低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也在偷笑。 司徒无忧木然回头:“哥们,别笑了。还有,爷们正经中原人,不要在我背后讨论我是不是来自穷乡僻壤、风沙肆虐的边境了,其一我听得到,其二我是市良民!” “我说,”司徒无忧咬牙切齿揪住易禾的小辫子,“我这头顶的包,不用给我包上三层棉布吧。我看起来很像个脑残好不好!” 易禾拍了拍她师兄肩膀,忍住笑意语重心长道:“师兄,这可是师妹特意为你设计的。你瞧,放眼望去,如此多的青年才俊,统统都是长衫折扇、银剑玉饰。唯独你,我的师兄是如此的与众不同。这气质一下就不同啊。” 司徒无忧:“有道理啊师妹——我把这玩意安你头上,你和师兄一起鹤立鸡群吧。” 易禾:“师兄且慢!师妹再给你分析一番。师兄—可知欲扬先抑?我们此刻越耍宝奇怪,让旁人都以为师兄你是个呆子傻子。等到剑会上,师兄你一剑斩天,想想台下人会是何种心情?” 司徒无忧陷入沉思。 易禾在一边捏着嗓子尖声尖气模仿别人说话,语气浮夸:“天呐!他居然深藏不露!”“原来天才都是奇特的,我悟了。” 司徒无忧恍然大悟:“哦!师妹说的在理。” 易禾偷笑,心道师兄还是那个耳根子软的师兄。 谈话间,又有几人在议论司徒无忧的打扮,他清了清嗓子,决定装外域人逗逗他们。 司徒无忧:“呱唧啦不大兑。” 白衣男子愕然:“啥瓜?” 黑衣男子:“卧槽他真是西域人,怪不得鼻子高。” 易禾心道,这种智商的人也要来比剑会吗… 到他们核验请柬了。临行前师尊特意嘱咐他们,一定要好好收住剑会请帖,负责接引的弟子得了命令,都只认帖子不认人。 如果他们弄丢了帖子进不去上青云,可能只能等司庭之或其他长辈到上青云时把他们带进去。 在这期间的住宿费伙食费…哦不,二人每每想到这都打了个颤。 接引弟子身着上青云的青衣院服,看起来就和善,他行礼笑道:“欢迎来到上青云。” 易禾回礼,司徒无忧回应:“啊,你好你好。” 接引弟子:“诶?你会说中原话。” 司徒无忧:“纯血中原人。” 接引弟子:“啊…啊,哈哈哈,这样啊。” 不愧是上青云的人,接受和包容能力就是强。二人心想着。无忧摸向自己心口,摸索半天也没掏出请帖。 易禾看着接引弟子伸在半空中一直等待的手,突然四目相对,顿时空气有点尴尬。二人又是一阵干笑,易禾心想今天怎么总遇见爱笑的人,泠州人的特色吗? 无忧快把心口肉磨破了也没摸出来请帖,他也笑了两声,“如果…我说我确实是西域人,小兄弟你会让我们进去吗?” 接引弟子的手终于放下了,干笑道:“哈哈,不行。” 好果断。 易禾闭上眼睛,急忙云光瑶台呼叫小师叔。 意料之中的无人回应。 易禾睁开眼睛,发现师兄已经拉着接引弟子的手开始推心置腹了。 而接引弟子认真听着他的每一句胡扯的话,然后坚定道:“不行。” 易禾蹲在地上拿树枝开始算住在外面的餐宿费。 后面排队的人等得有些急了,纷纷探头看前面什么情况。 “为什么这一队停住了,前面什么情况。” 正在排队的白衣男子听到身后的声音,回头看过去发现是一黑紫头发的少年,身着劲装,腰间佩剑,单手拎着一篮子看起来就沉的东西。 白衣男子:“哦小公子你不知,剑会来了个西域人,应该是语言不通和接引弟子磨蹭半天。” 厌丑微微扬眉,心里过了一遍剑会散修名单,并未记得有西域人。他了然又是来浑水摸鱼的,抬脚走过去。 走近大门看清那两人厌丑微微一愣。是他们,那天晚上九岔山的那对师兄妹。他们居然是参加剑会的,这种修为这个年岁,真是久见。 厌丑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绕远换了个门,和接引弟子点头问好进入学院。 他冷着脸继续走,路过这个门时随意一瞥,见易禾蹲在地上似乎在算什么东西,然后捏断了手中树枝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说了句“还是风餐露宿省钱”。 他心道有病。在学院内走了几步又停下了,叹了口气转身回来。 易禾蹲着用手托着下巴一脸惆怅,无忧还在垂死挣扎,说什么促进西域和中原和谐。接引弟子幸金一脸绝望,口中重复“不行”。 “幸金师兄。” 幸金回头看去,发现是小师弟厌丑,顿时松了口气,不是管纪律的食杀师兄就好。这个小师弟一向安静沉稳到了极致,甚至有些不爱和人交际,一定不会把他今天没处理好接引的事告诉别人的。 幸金:“师弟,怎么了。” 厌丑走过来,看了一眼造型清奇的无忧,冷冷道:“我认识他们。放他们进来吧。” 说完,他就走了。只留下一个宽肩窄腰、周身冷寂的背影。 幸金本来想说这不大和规矩,但是一想到磨人的无忧顿时发怵连忙让开入口,“既然小师弟担保了,那你们就进去吧。” 易禾起身抬头看过去,微微蹙眉。这人的气息好熟悉。 司徒无忧看着那人的背影,沉吟片刻,咬牙切齿道:“我靠,这才叫鹤立鸡群、与众不同吧。” 这小子怎么比我还潇洒帅气!岂有此理! 16.第 16 章 上青云安排的客舍都集中在南边,一个宗门世家的住在一个院子里,既安静也比较方便。 易禾和无忧分到的院子刚好在上官家旁边,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打算去找上官泽讨杯茶吃。 屋里除了上青云自带的古朴简约装潢,还有几件明显奢靡的金器玉坠摆件,一看就是上官家的风格。上官泽自己一个人坐在八角桌前泡茶,时不时看向门口。 司徒无忧三步并两步踏入屋内,毫不客气坐下拿过桌上茶杯一饮而尽,道:“好茶!” 上官泽略带嫌弃:“你们还真不客气,我有说这茶是给你们的吗?” 易禾拿起桌上的糕点:“别装了行吗,桌上三杯茶四盘点心,你自己一个人胃口挺大啊。除了我们谁还会在现在来找你,小二少。” 上官泽哼了一声,把糕点往他俩那推了推,“便宜你们了,小侍排队去买的上青云特色米糕,尝尝。” 司徒无忧笑嘻嘻大快朵颐,有一搭没一搭逗上官泽。易禾左右看了看,心想上官家还真是奢靡无度,住个客舍都要布置得跟皇宫似的,就差把碧落罗地毯也挂在墙上了。 易禾道:“你哥哥呢?屋里就你一个人?” 上官泽一边锤司徒无忧一边道:“你说洪?他去找秦长生他们了,哥哥姐姐辈的人都去了,他们也好久不见了,聚一聚什么的。话说,你们家这次来的都是哪几位?” 易禾道:“小花哥,钱微姐。长辈的话,是小师叔和姜维长老。” 上官泽终于从无忧手里抢回茶宠,道:“哦,想来也是了。你们家小师叔最爱凑热闹了,姜维真人又同药王谷有旧,这次杨谷主也会来,估计长辈们也要一叙。” 易禾奇怪道:“你为什么对别人家的事都这么熟悉?你是百事通吧。” 上官泽得意道:“因为我们家是当铺拍卖行生意啊,这种地方情报收集度仅次于谈无存的茶楼客栈吧。” 易禾点头附和,无忧突然想起来什么,放下茶杯神情严肃道:“泽,跟你打听个人。” 二人见他这难得正经模样,纷纷正色。 上官泽:“你讲。” 司徒无忧道:“上青云里,辈分比幸金小的,被称作师弟的…” 话音未落,上官泽道:“厌丑。” 司徒无忧道:“嚯。” 易禾道:“他还没说完你怎么就知道。” 上官泽胸有成竹:“幸金是十几年前新来的一个弟子,辈分小的要死,他进院还闹了个好玩的事,也算是挺让人印象深刻的一个人。比他小的仅有只有一位,是秦长生带回来的襁褓婴儿。我说句不中听的话,也就是带他回来的是秦长生,但凡换一个人都会被认为是私生子。这两位在上青云都是有名的人,你还挺会抓情报重点的,我一下子就对上了。” 司徒无忧道:“他是孤儿?” 易禾道:“幸金有什么好玩的事?” 二人一左一右同时开口,上官泽左右兼顾。 “身世不知,他为人古怪得很,除了他师兄师姐,他谁都不理,也没人和他是好朋友,一个人孤立一整个学院。” “幸金原是散修,被微生伊梓带入的上青云。天赋平平,除了脾气好吃苦耐劳,什么优秀的地方都没有,偏偏微生伊梓对他照顾有加,常常寸步不离围着他转,二人有时候亲密得很。” 司徒无忧愣了一下,易禾听完这两条爆炸性消息,眉头微簇。 上官泽一口气说完这一大串话,差不点渴死他,刚拿起茶杯,又听见两道声音。 司徒无忧:“幸金和微生这般亲昵食杀不得气疯了。” 易禾:“身世不知独来独往?那他是否会经常一个人出远门?” 上官泽:“诶?你们俩的关注点怎么交换了?” 二人“啧”了一声,上官泽又道:“好玩的事就指这个了,我不认识食杀,但是我哥哥认识,他们二人关系不错。我哥哥和我说,食杀这人特别扭,全天下都知道他喜欢微生,就他说没有。这人嘴硬的天塌下来都可以用他的嘴顶着,所以瞧见那俩人亲昵吧,他什么话也都不说,就在一边默默看着。然后就自顾自不理微生,可是微生每每有事一找他,他又立刻转头去帮忙。” 司徒无忧眉头拧成疙瘩:“奇哉怪也。” 易禾听到这对奇怪的人,也顾不得问那位的事了,不解道:“他干嘛这么折磨自己?” 上官泽张嘴又合上,纠结半天道:“其实…倒也能理解。其中缘由是我哥哥告诉我的,他不让我和任何人说。全天下知道这事的人也不超过五个,你们答应我,听过拉倒,谁都不许说。” 二人点头,纷纷举起左手放到心口立誓。 上官泽悄声道:“食杀命格特殊,是天煞孤星…” . 夜晚,上青云照例夜巡,今夜是食杀带队,所以喜好夜游翻墙的不安分弟子都纷纷老实待在屋子里。 他原本提着灯笼走在大路上,在一个转弯调转方向踏入小径。 风声萧萧,月影幽幽。 一道剑气突然袭来,食杀侧身闪过,那人落到房檐上,脚踏青瓦再度袭来。食杀一手提灯笼,一手握剑鞘格挡那人的剑。 二人你来我往,一个只攻不防,一个只防不攻。从小径打至房上,又从房上打至假山林中。 最后可能是觉得无趣了,那人转身欲走。食杀明显慌乱了一刹,跃至她面前,那人脚步不停,二人撞了个正面,似是玄衣拥粉蝶入怀。 她额头磕在食杀下巴上痛呼出声,后者则是闷哼一声,身型未动,如山似岳挡在她面前。 微生捂着额头后退几步,靠在假山上,美目怒视:“让开!” 食杀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微生,他长得极高,微生堪堪到他肩膀,所以每次二人说话时,他都会弯下几分身子。 他弯腰让二人处于同一水平,甚至隐约间微生有些在上俯视他,垂眸开口道:“我错了。” 微生感觉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心中烦闷,“你错哪了。” 食杀道:“我下次不挡了,站着让你打。” 微生怒极反笑:“你觉得我是打不过你才生气的吗。” 这是不是个问句,食杀心想。随即开口道:“不是,你打得过我。” 微生气极了,扬起手恨不得狠狠打他一个耳光。食杀眼睛都没眨,直直站在原地。手掌在空中转了个弯,没有清脆地打在他脸上,而是落在他的肩膀上,打得他微微一愣。 她是在舍不得打吗?这个想法仅仅在食杀脑中存留了一瞬间,就被他踢走了。 她连打我都不愿意打了。 他们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二人都是在上青云长大的。微生娇气,稍有不如意就会不高兴。从小到大食杀都黏在她身边,默默承受她的脾气,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挨过她有意或无意的打。有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挨打,但也习惯了,就像他习惯待在有微生的地方一样。 可是今天,为什么我把脸凑过去了她都不打我了。 食杀抬眼看向微生,眼神有些受伤,“你为什么…” 微生打断了他:“你为什么罚幸金板子。” 幸金。又是他。 食杀直起身子,眼底情绪如海水退潮消失的无影无踪,语气平平:“他做错了事,按照院例应该打板子。” 微生气极了,眼底竟生出了几丝水汽,食杀下意识掏出帕子,却被她一把打落。 微生道:“你总是这样!以公谋私,借职务之便为难幸金。” 食杀道:“我没有。” 微生道:“你没有?好啊,那你说,你食杀于公于私从来没有为难过幸金,你说啊!” 食杀正欲开口,又听见微生说:“如果你撒谎了,就叫你和我永远不说话!” 食杀缄口不语。 微生眼里的水汽化作泪珠滴滴砸在地上。 微生静静看了食杀一会,一把推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食杀在原地站了许久,微生离开的瞬间他的肩膀垂下来几分。他缓慢地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帕子,洁白的帕面上绣着粉色和白色月季并蒂所出,此刻微微粘灰了。 我问心有愧。食杀心想,我是个烂人,我确实故意为难幸金了,因为我怕。我觉得,如果他没有那么好,你是不是就不会喜欢他了。如果…如果和他相比我更好呢,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可是这些话,食杀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告诉微生伊梓的。 厌丑静静站在远处,他手中的灯笼是暗的,他来和食杀换岗夜巡的,结果误看了一场苦情戏。 这么私密事被他知道了,微生师姐不会下毒灭口吧。啊,她甚至不用找毒药,去厨房煮碗粥就可以杀人于无形。 厌丑这么想着,默默走小路离开了这里。 有情人的烦恼他理解不了,但他着实不想看二人因对方痛苦。左思右想,觉得明日找大师姐说一下比较好。 刚 走没几步,他眼皮一跳,下意识感觉不妙。 如他所料,路过一个转角抬头望去,看到了跨坐墙上一只脚在外的一个人。 是下午碰到的红衣男子。 他是不是有病,下午撒泼打滚要进学院,晚上又开始要翻墙跑出去。厌丑皱眉,满腔烦躁,想着他既然要出去,自己就帮他一下。 司徒无忧正全神贯注看着墙另一侧的小师妹,易禾正猫腰抱着一个陶罐,找机会举给他。二人还知道夜深人静不能大声喧哗,一直在眼神交流。 易禾:师兄,你可拿住了,这要是摔了,上官泽得跟咱俩拼命。 司徒无忧挤眉弄眼回复她:放心,你师兄是谁啊。 易禾:你别装,就赖你下午非要看他的宝贝,你看就看,还弄丢了。咱俩找了半宿了,幸亏是找到了,不然上官泽得拔剑和你拼命。 司徒无忧:得了吧,谁知道这东西还会跑。 正当司徒无忧沉浸在和师妹的斗嘴中时,一股强大的推力从背后袭来。一阵天旋地转后,迎着师妹震惊的面庞司徒无忧从墙上摔下来。 “我*。” 易禾反应极快抱着陶罐闪身躲过,司徒无忧空中极速转身,单手撑地后撑跳回地面。易禾看着司徒无忧背后硕大的一个脚印不免偷笑,司徒无忧闻声扯过衣服想查看什么模样,却听见墙上有人嗤笑。 二人抬头看过去,厌丑立于墙上,单手叉腰,脚边一盏灯笼,紫暗纹劲装将他年轻清瘦的腰身勾勒得线条清晰。他长着微微下垂的眼睛,眉毛却是上扬的,结合他此刻嘴角有几分幸灾乐祸的笑容显得更狂傲邪魅。 月光照映,他眼睛下的两颗小痣在易禾眼里一览无余,与那日那人如出一辙。 易禾诧异道:“是你?” 司徒无忧道:“又是你!” 难道师兄也认出他了?易禾看向师兄,却发现他此刻的表情哪是什么久别重逢、恍然大悟,分明是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还有敌对。 厌丑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只当他们是认出自己是下午带他们进学院的人了,他冷冷开口道:“既然进了学院的门就请遵守学院的规矩,客随主便,上青云亥时宵禁,不可随意出入。二位既然已经出去了,那就请留在外面吧。” 易禾道:“我师兄都半边身子在学校里了,是你把他踹出来的!” 厌丑瞥了一眼他道:“是吗?没看到,不作数。” 司徒无忧气乐了,道:“我说你这个混球,什么叫你没看到不作数。我背后的脚印子是平白无故多出来的啊!来来来,把你鞋脱下来比比大小。” 说罢司徒无忧真要爬上墙去脱他鞋子,厌丑蹲下,手指点在无忧放在墙头的手上。 厌丑淡然道:“混球这个词你自己留着吧,哦对了,我再送你一个词——” 他忽的低头,二人距离被拉近,无忧心里嘀咕这人白的跟鬼似的,又见他面无表情说:“跟我耍无赖没用,我见过的人中脸皮比城墙厚的比比皆是,你还差点火候。” 言毕,他微微用力,无忧的手瞬间麻了跌落回去。 易禾稳稳接住师兄,神色复杂看着他。 厌丑起身漫不经心拍了拍手道:“反应不错。从这里往西走五十里出了林子可以看到客栈,不过不是有福客栈,是冤大头客栈,一夜百金。当然,风餐露宿更省钱。” 说完他转身离开,背影那叫一个潇洒高冷,墙头上只剩一盏橙黄灯笼。 司徒无忧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一个劲“你你你”。易禾看着他离去若有所思,然后就感觉手上一清,转头看到司徒无忧又跃到墙上了。 易禾:“…师兄你还真是坚持不懈啊。” 司徒无忧回头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当然,剑修就是要有这种不怕重头再来的韧劲。” 豪言壮语说完,一只脚还没踏入墙内就被弹回。 “我靠?”司徒无忧不信邪,再次挑战,这次干脆被弹飞了。 看来是防护法阵启动了…诶,可我们出来时是畅通无阻的。为了不让我们进去甚至开了个阵吗?这人有毛病吧!我们师兄妹哪里得罪他了。易禾在心里诽谤道,定是他那天去九岔山有什么阴谋诡计让我们打断了,于是怀恨在心借机报复! “师妹,好师妹,别在那站桩了,过来帮师兄一把,师兄卡在坑里了!他大爷的,谁在林子里挖了个坑了!有病不!” 远处倒插葱式栽入坑里的司徒无忧正在努力脱困。 17.第 17 章 “啊?你们昨晚碰到厌丑了!” 清晨,上官泽刚起床就收到了二人的瑶台轰炸,连忙穿上衣服跑向南门接他们。 易禾睡眼惺忪,并未发话只是点了点头。无忧眼下挂着一圈乌青,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道:“呵呵,何止是碰见。从今天开始,我全世界最讨厌的人就是他。” 易禾附和:“对,不共戴天。” 上官泽忍住笑意,陪二人回客舍换了衣服,带他们去饭堂吃饭。 “所以,”路中上官泽还是没忍住,开口道:“你们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二人立刻一副苦大仇深脸,你一言我一语神态夸张、添油加醋和他讲述昨晚的事。 上官泽感觉又惊又喜,连连拱手,不可置信道:“你们啊你们,两位英雄在下佩服。差点和厌丑动手,这份勇气绝无仅有。” 易禾道:“为什么这么说?他很强吗?” 上官泽道:“何止是强!修士百岁内破二境已是天赋异禀,这位仁兄年仅二八就达到二境,如今是什么境界众人还未得知。而且他的剑法可是长生大哥和朝家姐姐一招一式亲自传授的,你说他厉不厉害。” 确实应该强,朝家姐姐为人温婉,不喜争斗,从不参与比试。可有一年剑会,原定参赛选手因事耽误不能上台,朝梦秋替他上台,一路打至剑榜第四,所用剑法轻巧灵动,以柔克刚,是借力打力的模范。 而秦长生就更不用提了,自陈乐之后的又一剑法天才,年轻一辈的翘楚。连任三届剑会榜首,后不参加是为给其他人机会。 这二人带大的孩子,就算是块朽木也能开出花。 司徒无忧嗤笑一声道:“我看也没多厉害。” 上官泽道:“诶,我怎么听你这话这么别扭啊。我可告诉你,他和我可不一样,你莫去烦他,他是真的会砍人的。” 司徒无忧陷入沉思,易禾伸了个懒腰,道:“你和他确实不一样。你脾气比他好多了。” 上官泽道:“哼哼,那是。” 易禾道:“给你。” 上官泽接住易禾扔给他的罐子,打开一看是他昨天被司徒无忧弄丢的碧色双翅金蝉,他微微一愣,“你们昨天半夜跑出去,是去抓它了?” 易禾道:“不然呢,我和师兄闲的没事干喜欢在人家地界挑事啊。” 上官泽道:“我真以为是…咳,你们、哼,不过一只金蝉,丢了就丢了,我才没那么在乎。” 易禾看他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翻了个白眼并未拆穿他。 上官泽心情大好,大手一挥说今天早饭他请二人吃。来到饭堂一炷香后他就后悔了,他碗里的粥只喝了两口,整个人瞠目结舌看着面前跟座山似的空碗。周围人的目光也时不时落在他们桌上,感觉看着他们吃得更香了。 “我、我说,我请客你们为了回本也不用这样吧,”上官泽用手挡脸压低声音道:“你们凌云宗总不是连饭都不给吃吧,我听说纳兰怀仁手艺不错的啊。” 司徒无忧往嘴里塞第五个豆沙包,含糊不清道:“这只是开胃菜。” 上官泽指着桌上空了的三屉包子、四盘饼、五碗粥、两盘小菜、一盆炒饭…声音都在发颤,“开胃菜?开水牛的胃吗!你们、你们别撑死了啊!尤其是你!” 被点名的易禾从饭里抬头,嘴边还有饭粒,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嗯?” 上官泽噎了一下,“…你,你慢点吃,喝点汤。” 司徒无忧咽下豆沙包,笑嘻嘻道:“破费了,泽少破费了哈。” 上官泽嘀咕道:“我这是上辈子倒了什么血霉,被你们师兄妹缠上了。” 过了一会,他悄悄把一碗绿豆汤推给易禾,“神色憔悴,胃口倒不错。你们昨晚住的哪啊。” 二人一听此话,皆是长叹一声。 易禾:“冤大头客栈。” 上官泽道:“这名字你们瞎起的吧…” 司徒无忧道:“不,它就叫这个名字。一百灵石一夜,床硬的像棺材板。还有打不完的蚊子和蟑螂,昨晚还差点给野猫接生了。” 上官泽道:“嚯,商业典范啊,谁再说我家是奸商我就送他去那家住一夜。名字到底是什么?” 易禾道:“袁大头客栈。” 上官泽:“…好吧,名副其实。” 三人正在说话,忽然发现饭堂安静了一瞬间,抬头看向门口,只见一少年徐徐踏入。 明明是青涩稚嫩的面庞,周身气质却阴郁冷漠,看起来一副不太耐烦的苦大仇深模样。可又因为他着实长得漂亮,让人忍不住把目光放在他身上。总而言之,狂狷妖艳,不好接近。 他顶着许多人打量的目光走向打饭处拿了一碗粥和一碟小菜,步子不急不慢,双臂摆动幅度都格外讲究。几步远的路子,女修频频侧目,眼带欣赏。而男修看他的眼神却都有些意味深长,嫉妒中带着忌惮,羡慕中带着不甘。 饭堂人有些多,他淡淡扫视一圈找了个空位坐下。恰好坐在易禾他们桌旁边,上官泽暗道一声不好,抓起一个芙蓉卷塞进司徒无忧嘴里。 上官泽低声道:“你安分些,这是在人家的地盘上,你干嘛非和他过不去?还有,我都说了他人很怪,退一万步讲他惹了你,你就让让他呗。你非跟一个小孩上劲干嘛。” 司徒无忧:“唔唔唔!” 上官泽:“什么玩意?” 易禾静静观察他,心中一个猜想浮出水面。 “厌丑。” 他闻声回头看向易禾,漆黑的眸子在阳光下微微发紫。上官泽两眼一黑,这对师兄妹是瓢吗,摁下一个另一个就起来。 厌丑道:“有事?” 易禾道:“听说你剑法不错,我们切磋一下可好。” 上官泽希望自己昏倒。凌云宗的宗训是去别人场子挑衅别人吗?陈乐是,霍小花是,现在又来了个易禾。谁再说他们上官家族谱大一个试试,自己非揪着那人耳朵让他过来看看什么叫轻狂。 厌丑往后一靠,随手将勺子扔在桌子上,微微抬眼,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她,像在审视。 “你?还是他。” 他越过易禾指向旁边的司徒无忧,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道:“我只知道你打牌输不起需要师妹出头,没想到面子也要师妹替你捡回去。” 我靠,更狂的来了。上官泽只觉得以这三人为中心的周围空气都瞬间冷下来了,气压低得让人呼吸困难。 司徒无忧难得黑脸:“你说什么?” 厌丑道:“怎么,耳朵聋了就去找医师,我没空陪你玩鹦鹉学舌。” 易禾道:“赌坊的事你知道,你认识潇恒懿。” 厌丑道:“认不认识,和你们有关系吗。” 易禾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厌丑道:“不能,是你们一开始先来招惹我的。” 司徒无忧嗤笑道:“我们招惹你?是我们大半夜不睡觉犯病去墙头踹人,还是我们先说话夹枪带炮的。” 厌丑道:“蠢。” 二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又道:“为了防止你们没听见我再说一遍,蠢。” 场上火药味已经浓到可以自燃。 厌丑起身,离开前指着桌子上的空碗看着司徒无忧道:“你不仅蠢,还是个饭桶。快去猪圈里看看吧,你同族所出的兄弟正在眼巴巴等你回家呢。” 司徒无忧道:“这不是我吃的!” 厌丑道:“又把锅甩你师妹身上,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软蛋。” 说罢他转身离开,司徒无忧起身被上官泽手脚并用抱住。 上官泽吼道:“祖宗!你是我大爷!坐下,明天就是剑会启动仪式,你今天打了人犯了事,是一定要按上青云的规矩关禁闭的。你给我、给我坐下。” 司徒无忧被他摁在椅子上,气得直打磕巴,“他他他…” 上官泽:“我知道,他的错,他不好,他不对,他混蛋。别生气,喝口水,来我喂你。” 易禾此时十有八九确定他是那晚遇到的人,可还有一件事必须确认。 司徒无忧道:“好,我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孙贼我必须…” . 厌丑照例出去采买学院最近需要的物品,一般是他和潇恒懿搭档一人负责一半,可这几天泠州人多,赌坊热闹得很,他也没日没夜泡在那里。厌丑向来是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也懒得上报他玩忽职守,索性自己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自己也乐在清闲。 下午阳光正盛,他走在回学院的路上,突然察觉到背后有人在跟着自己。厌丑脚步未停,稳稳踏着。一个转弯他的身影消失不见,司徒无忧缓缓走出,“啧”了一声,倒是看不出几分跟丢了的恼怒,双手抱头哼着歌走向西南角门。 学院幽径中,厌丑从一座假山后走出,未走几步听见一声轻笑。 “你怎么跟突然出现似的。” 他站定转身,只见易禾坐在假山上,眼中带笑兴味盎然看着他。 厌丑微微扬眉道:“你倒是跟不丢。” 易禾道:“当然,我是天才。” 厌丑道:“呵,天才?不去寻你的道,苦苦纠缠我做甚。” 易禾儿时曾抱着师祖的《道论》不撒手,深夜梦话也念叨着长大后要找到自己的道。这事引得师兄师姐忍俊不禁,应是来上青云时同他家师兄师姐说起这事被他听到了。易禾道:“哎呀,那事你都知道。看来你也没有外界所说的那么冷漠无情,刻薄阴郁啊。” 厌丑道:“刚觉得你比你师兄强,此刻又认为你和他一样讨人厌了。” 易禾笑嘻嘻道:“是吗,多接触一些你就会知道,我们师兄妹本来就是一路人。” 说完,她从假山上一跃而下,并未拔剑赤手空拳袭向厌丑。 躲是来不及躲了,厌丑把篮子放下,下盘发力格挡住易禾的一击。 周边花草树木皆受到了冲击,二人发丝飞扬。易禾不多废话,一招一式接踵而至不给他喘息空间,令他有些应接不暇。 正当他准备摸向腰间佩剑时忽然反应过来,这小丫头在逼自己出剑。硬生生抑制住剑修的本能,堪堪用体术和她打。 易禾道:“打不过还不用剑吗?” 厌丑道:“偶尔也想练练近战。” 二人缠斗半晌,厌丑每每想脱身都被易禾的劲云拳打回来。他苦苦坚持,发现易禾的右肩似乎有些发力费劲,找准时机佯攻她的肩膀,在她闪身躲避时,厌丑拉开距离,想抓起篮子跑路。 当他快要靠近时,一堵火墙拔地而起将他和篮子中间的空地堵死。 这是什么火,不同于其他师兄师姐的火灵根,甚至不同于微生师姐的异火,从未见过这般炙热纯净的火能量。 司徒无忧走过来,本应狂躁的火焰在他手里静静燃烧。 “带我一个呗,我也想练练近战。” 真是麻烦的要死。厌丑心想。 厌丑道:“以多欺少吗,这可不是君子做派。” 司徒无忧道:“诶,你说对了。二打一,确实不是君子的做派。但是呢,我是乞丐,我师妹是商贾后代。你看这不巧了吗,最阴险狡诈不讲道理的人让你碰到了。嗯没办法,算你倒霉吧朋友。” 厌丑道:“…我收回我昨天的话,厚颜无耻这方面,你是我认识的人里最出类拔萃的一个。” 司徒无忧道:“感谢抬爱。” 三人各自方位站着,易禾和无忧隐约包夹围剿他,厌丑顿感不妙。 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后山另一侧突然传来声音。 “你跟着我干什么!走开啊。” “…师姐说你一天未进食,我去镇里给你买了果脯和虾饺。” 三人都愣住了,强撑起来的气场像被扎破的气球。 “虾饺?…谁家的?” “有福茶楼,还送了冰酥酪。” “冰酥酪!你不早说,一会化了就没法吃了。” 司徒无忧:“…这是你家师兄姐?” 厌丑听着熟悉的声音捂脸道:“…我挺想说不是的。” 易禾道:“你们上青云,还真是出情种啊。” 司徒无忧竖起大拇指衷心赞叹道:“佩服。” 那二人似乎是和好了,正在吃东西。 厌丑:“…还打吗?” 司徒无忧看向易禾,后者也有几分无奈了,捂着脑袋想自己也不能在人家师兄姐身后打人家啊。 厌丑道:“不打我就走了,我要回去交差…” 那二人又吵起来了。 “你什么意思啊,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你自己吃去吧!” 说完,一阵气冲冲的脚步声远去。那女子被气走了。 司徒无忧:“啊,你师姐被气走了。” 厌丑道:“…谢谢提醒,我知道。你可能需要和我师兄去说。” 易禾心道天助我也,今天必须逼他使出那一招。 厌丑看到易禾表情不善,心咯噔一声,暗道不好,又得苦战。 三人气氛重新紧张,像一张被绷紧了的布,随时随地都可能被某方的力撕碎和平的假象。 一个人从假山后走出,他冷着脸手里提着食盒,与他高大的身躯形成反差。 食杀抬眼看向三人:“…” 司徒无忧连忙收起手里的火,狂甩右手。三人此刻默契的要命,纷纷提着衣服猛踩地上的火,试图把刚才斗殴的证据销毁。 司徒无忧晒笑道:“哈哈,好久不见啊食杀,哈哈哈…” 厌丑有些不自在道:“师兄,我们恰好碰到的。” 易禾看天看地,假装发现了好玩的东西,“诶你们看那是什么?” 司徒无忧:“哪呢哪呢?” 厌丑:“有点远,看不清,我们走过去一点。” 食杀感觉头痛,一时分不清是气的还是累的。 “你们三个给我站住。” 正在逃跑的三人跟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动弹不得。 “学院内禁止私斗,都去关禁闭!” 18.第 18 章 上青云的禁闭室是供奉历代前辈长生牌位的地方,三个人排排跪在蒲团趴在矮桌上抄祈福经文。食杀在旁看着他们,他站在角落里烛火映不到他的脸,神色不明。 司徒无忧几欲开口插科打诨调节气氛,都被厌丑瞪了回去。 二人挤眉弄眼相互挤兑。 司徒无忧:你干嘛? 厌丑:食杀师兄心情不好,你莫去烦他。 司徒无忧:心情不好就应该热热闹闹转移注意力。 厌丑:把你大卸八块的热热闹闹吗?那我举单手赞成,另一只手给我师兄递刀用。 司徒无忧:哎我说你对我敌意这么大干嘛? 厌丑:你想多了,别把你在我心里想的很重要。 二人的眼神几乎要化作飞刀将对方凌迟,一张纸从天而降横插在二人中间。一面写着“闭嘴”,一面写着“烦人”。二人见易禾神色不愉,纷纷低头继续抄书。 八角宫灯悬挂在头顶,雕刻十二真神的五角香炉徐徐燃着檀香,长生牌位在烛火映照下周身微微泛着柔和的光晕。三人难得静下心来抄写经文为前辈祈福,墨汁味在三人鼻间蔓延。 好香?什么味道? 易禾抬头发现那俩人也闻到了这股味道,司徒无忧左顾右盼寻找味道源头,厌丑垂眸应是思索何种香味。 一朵粉紫月季花从窗口飘进来,香味顿时将整个空间填满。角落里的食杀动了,他步子极快,转眼间从庙祠一侧走到另一侧,伸出手小心翼翼接住娇嫩的花。 是飞花令。以花为载体,通过符篆或法阵催动,注入灵力心中默念想要传输的短讯与要传递的人,这花就会飘向那人。不论距离,风雨无阻。且除非寻到那人,否然飞花令无人解。这也是黎初制造的,现在虽有了云光,可是对于宗门秘闻以及顶顶重要的秘密人们还是惯用飞花令。 哦,这几年来随着符篆阵法的发展,情侣友人间讲小话为保风雅与情趣私密也常用飞花令。 月季在食杀手中绽放,他正在接收消息。三人假装抄经其实眼睛都斜到鲛人海了,耳朵也纷纷竖起来,整个人往他的方向倾斜。 飞花令的保密性令人发指,三人听不见是何人传话,也听不到传的是什么。 食杀的样貌本是极好的,银发红眸,带着几分眉压眼。猗嗟昌兮,颀而长兮,美目扬兮。但因他不常笑,总叫人忽略这一点,此刻烛火下只见冷若冰霜的食杀面庞居然柔和不少,眉眼间甚至隐约带笑意,冷艳生光。 食杀道:“你们抄完自行离去,我有事先走了。” 说完推门离去,只剩三人面面相觑。 半晌,易禾道:“你们上青云…” 厌丑道:“出情种是吗?我已经听了很多遍了。” 司徒无忧道:“真是嫉妒…啊不,羡慕啊。这甜蜜的负担。” 易禾和司徒无忧在凌云宗也没少惹是生非,被摁着跪庙祠抄经文是常事。但这两人从小油到大,最擅长偷奸耍滑,看人一走瞬间就把笔一扔没了坐相,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唯独厌丑老老实实坐在原地,低头一笔一画认真抄写。 司徒无忧原本大马金刀坐着,看他还守着死规矩来了兴趣,挪到他身边,语气得瑟道:“不是吧,你家大人都走了你还这么认真做什么。” 厌丑头也不抬道:“规矩是自己约束自己,不是靠别人看着。” 司徒无忧乐了:“你还真是听话啊,食杀压根就没想罚咱们,他就是被你那个师姐丢下了在气头上又恰好碰到了咱们,他撒个火而已。你要早让我开导他几句,咱早解放了。” 厌丑道:“我知道啊。” 司徒无忧道:“嚯!和着你心跟明镜似的啊,那你还…哦懂了懂了,都是为了陪兄弟撒火。” 厌丑道:“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很懂这些吗?” 司徒无忧道:“不懂啊,我也不知道小两口之间七扭八拐的事,但是我懂食杀啊。” 厌丑轻笑:“看来你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 易禾没管他们打嘴舌,认真站在众多牌位下仰头看列代前辈。 司徒无忧道:“话说,你真的很讨厌我们师兄妹吗?” 厌丑停笔,直到易禾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缓缓开口道:“我不讨厌任何人,因为都与我无关。我只是不喜欢麻烦缠身,这种感觉很糟糕。” 司徒无忧道:“这话倒是不假,没人会喜欢麻烦。但兄弟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这也不成?” 厌丑道:“交朋友?你和我?为什么。没必要,我从来不需要朋友。” 撒谎。他变成红色了。易禾开口:“是真的不需要吗?” 厌丑道:“是,所以不要再来打扰我了,我们保持距离就好了。” 易禾道:“是真的吗?” 厌丑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易禾。她站在牌位前面,香火几乎要将她拢住托起,忽明忽暗的烛火下整个人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若不是早些认识她都要认为她是神像显灵神官现世。 她是在套自己的话。厌丑反应过来,避而不答:“你们已经可以走了。长辈的清谈会已经结束了,姜维长老与其他宗门前辈今夜是要回客舍的,见你们不见怕是要派人来问。” 司徒无忧道:“啊,这倒是提醒我了。那你呢?你不走,长辈不来找你?” 厌丑心想,他终于好不容易惹了一次事,师尊和师兄姐怕是高兴的不得了,巴不得他在庙祠也和这两人打一顿架。 却开口道:“我师尊没空管这等小事。你们走不走?不走就留下来抄经。” 易禾笑道:“最后一个问题。” 厌丑看她:“讲。” 易禾道:“真的不想和我们做朋友吗?第一次见我们就讨厌了?” 厌丑:“这是两个问题。” 易禾道:“你回不回答吧。” 厌丑:“…不。” 这次是真话了。易禾心满意足拉着师兄离开,还特意帮他关上了门。 诺大的庙祠此刻只有他一个人了,寂静无声,只有烛芯偶尔的爆鸣声。他俯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东西,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打在一张画了三个乌龟的宣纸上。正面是“烦人”,反面是“闭嘴”。 他维持那个姿势很久,久到几乎与影子融为一体。随后他笑了一声,并未将宣纸扔进废纸盒中。 . 剑会启动仪式,六月初六辰时开始,所有人穿上自己本家服饰,男束冠女盘发,分别站在各自家旗下。 墨竹卷云纹旗飘飘,凌云宗方队里,易禾和师兄站在钱微和霍小花身边。凌云宗的规矩是除了参赛人员,宗内随行人员要抽签来决定。今年不巧,抽到了两个最闹腾的人,然后又轮到了姜维这个脾气最好的长老看护。 易禾和司徒无忧是初出茅庐,外人尚且不知他们脾气秉性。但钱微和霍小花可是恶名远扬,嚣张跋扈的典范,轻狂洒脱的楷模。所以其他弟子纷纷退避三舍,生怕被这两个魔王盯着。 霍小花的头发难得不乱糟糟,搂着司徒无忧的脖子掐他的脸,“我听长生说,你这刚到人家的地界就把人小师弟揍了?干得漂亮啊!” 司徒无忧一身整齐的蓝白墨竹卷云服被他这一闹弄得生了许多褶皱,忙道:“小花哥!你慢些,这衣服新熨的,我熨了一夜。” 钱微给易禾编辫子,抽出手来狠狠敲了霍小花脑袋一下,“你不带坏师弟会死啊!诶,赢了没有?” 易禾道:“师姐你也没好到哪去…” 司徒无忧道:“当然,也不要看看我是谁?我和师妹的配合堪称完美,不过三五下…” 易禾道:“平手。” “什么?”霍小花狠狠揉司徒无忧的脑袋,恨铁不成钢道:“二打一打了个平手?想当年你小花哥一打八都压倒性胜利,你带着师妹揍人打成这德行?你回去给我挥一万次剑!” 钱微道:“辱我门风!我以后收徒弟,打输的通通给我滚去练剑场当陪练。” 易禾拿出随身小镜,心想,我以后一定要学会编辫子,师姐又给我编歪了… “霍小霸王又在欺负人啊。” 一位少年走向这里,身着苍白松针纹青衣,易禾定睛一看,居然是他。 霍小花松开了被蹂躏的师弟,拍了拍手语气娴熟道:“是你啊,你居然也会来这种场合,我以为你躲清闲去了。” 几人见面倒也未行礼,站定后随意闲聊。司徒无忧一见那人嘴都合不上了,他居然是和自家师兄姐一辈的,自己之前还让他叫自己哥! 潇恒懿轻笑道:“原来这俩小孩是你们家的 啊。” 霍小花顿感不妙,“怎着?懿爷早就见过我师弟了?” 钱微看向司徒无忧,后者一脸心虚。二人交换了个眼神,了然定是司徒无忧瞧着赌坊有趣,结果正好遇到了潇恒懿这个千神。 潇恒懿道:“当然,他是我大哥。” 司徒无忧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潇哥!懿爷,我当时说浑话呢,您别当真啊。” 钱微饶有兴味道:“你可真是出息了能让他叫哥。” 霍小花道:“哟,看来我师弟表现不错啊。” 潇恒懿笑了,眼睛弯弯:“啊,差不多吧,搬救兵的本事一流。你这师妹挺厉害啊,让她和我混混,我保证你们凌云宗几年后比上官氏还有钱。” 钱微嗤笑:“你?我师妹乖巧伶俐,你别给我带坏了。你那身本事一般人可学不来,你要不行教给我师弟吧。” 突然被点名的司徒无忧本来蔫的要死,生怕那人把自己的败绩公之于众让他颜面扫地。一听这话他瞬间来劲,“成啊成啊,我学东西可快了,懿哥教我我定头悬梁锥刺股、废寝忘食地学。” 几人看他那样发出善意的哄笑,易禾一直看着潇恒懿并未说话,引得他侧目。 潇恒懿道:“你这发型…挺有震慑力啊。怎的,见我换了身皮子不认识了?” 易禾道:“…没有。” 潇恒懿道:“话说,你那天怎么赢我的?我回去琢磨了半天都没寻思过来,你也会出千?” 霍小花道:“我师妹赢你了?!” 钱微竖起大拇指:“光宗耀祖了啊小禾。” 易禾摸了摸耳朵:“啊,碰巧,我运气一向不错。” 潇恒懿道:“嗯,是挺巧。你们师妹打了个幺二幺三。” 霍小花连连咂舌,“师妹果真福泽深厚,随便一打就赢了这厮。” 钱微兴高彩烈道:“师妹你可是给霍小花长了口气,他每每来上青云都输给潇恒懿百金。” 潇恒懿道:“他后来耍赖要回去我又不是没给他。” 司徒无忧道:“丢的面子是要不回去的。” 霍小花道:“你以为人这么多我就不敢打你了吗小子。” 远处跑来一个人,幸金气喘吁吁叫潇恒懿归队,他向几人告别,去了上青云的方队。 易禾目送他离去恰好看到了方队里站在食杀等人身边的厌丑,他平时总是散着头发,今日这种大场面倒是束冠了,两缕小辫也跟着编了进去。整个人清爽利落了不少,如果没那副阴云脸看起来就更漂亮了。 厌丑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朝凌云宗方队看过去。只见霍小花胳膊夹司徒无忧的脑袋,似乎在说什么,钱微捧腹大笑,易禾歪着脑袋整理小辫子。 他身边的朝梦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那两位凌云宗的小友就是阿玉最近新交的朋友吧。” 厌丑收回目光,“…不是师姐,我和他们不熟。” 朝梦秋笑眯眯道:“真的嘛,食杀说你很在意他们。” 厌丑道:“食杀师兄吃微生师姐的饭吃出幻觉了。” 食杀看了他一眼:“伊梓的饭不难吃。”末了,又补了一句,“你就仗着她不在才敢说她。” 朝梦秋道:“是嘛?但是我听阿梓说你给他们开了后门,这两个小朋友请帖都没拿出来就让他们进来了。” 厌丑:“…没有就是没有。” 朝梦秋道:“啊,是这样啊。看来是幸金撒谎了,他来了我问问他。” 厌丑:“师姐!” 朝梦秋:“嗯?” 厌丑:“…是我开的后门,别告诉长生哥行不行。” 秦长生:“可惜,我听到了。” 秦长生和微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二人身后跟着上青云弟子手里皆拿着一堆符篆。 厌丑别扭低头,用脚踢石子。 微生难得没调侃他,大抵是因为忙得焦头烂额。她进队伍拉着食杀胳膊走出来,塞给他一堆符篆,“师兄,我和食杀去布置另一侧,这块交给你们了。” 秦长生:“好,不急,启动仪式还有一柱香时间,来得及。” 微生点了点头,和食杀带队去另一侧了。 剑会启动仪式马上开始了,希望不要再出什么乱子了。厌丑心想。 19.第 19 章 辰时整,各队人站在校场中保持安静。高台上,几道人影出现,各家前辈依次落座。 为首的青衣女子上前一步,钱微歪头告诉易禾那是上青云的院长春雨简。 她神情温和,轻轻开口,声音却在整个校场回荡。 “诸位道友,感周天之浩荡,悟剑道之悠长。今朝八方来客云聚于此共赴剑会之约,剑之一道,明心见性,比武切磋,点到为止。愿诸位剑客展风华、守信礼。为保公平公正,此次剑会全程由玄门会推荐选举名士做观审,如对比赛有任何质疑可告知几位进行仲裁。”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依次站起来走到围栏前,台下的易禾踮脚望过去,其余几位前辈皆眼生,唯有一人她见了眼睛瞬间发光。 “大头菜山朝海苍。” “启安夏氏夏益山。” “风吟山庄谈无存。” “青竹天潇赫雅。” “——凌云宗陈乐。” 易禾激动地抓住司徒无忧的袖子,“小师叔!师兄是小师叔!他居然是今年的观审!” 司徒无忧:“看到了看到了!诶!师叔今天好神气啊。” 陈乐难得规矩穿着合制的红白窄袖袍站在几人中间,他寻了一圈望见易禾等人,冲他们眨了眨眼用口型比“小师叔厉害吗”,几人纷纷偷笑对他回做个鬼脸。坐在席上的姜维见此无奈摇了摇头,她身边身着药王谷服饰的女子直悄声打趣她。 夏益山旁身着雪落梅花白金袍的男子面带笑容缓步上前,司徒无忧觉得他眼熟,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男子从随行书童手里接过一个绣球状物品,缓缓开口道:“在下谈无存,莫大荣幸受邀做此次剑会的观审以及开幕人,承蒙厚爱感激不尽,在下必当竭尽全力辅助剑会顺利进行。长篇大论在下不多赘述了,我宣布,上青云第十一届剑会现在开始!” 说完,他将手中精致的淡紫铃兰坠绣球抛向空中,阳光下绣球迅速解体化作点点微光,似星河流淌。与此同时,校场四周出现几道白金光芒直冲天际,与绣球形成的微光融合闪烁,空中逐渐形成珍珠大小的光团。 青天白日下,天空中居然出现了夜晚才显色的烟火,炫彩瑰丽。从“十二真神观众生图”到“浮光百态画”,一颦一笑、一草一木皆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的图案伴随着不知哪里传来的丝竹管弦乐在空中不断变化,最后踩着鼓点,从上青云开始每个参赛家族的家纹都在空中浮现。 “八瓣水莲纹,是漱玉西文氏啊,他家的家纹最漂亮了。” “赤枫幽芷纹…我的天啊,逍遥派也派人来了?” “皇甫家的纹显得更贵气了,不知道他家今年派了谁来…” 直到最后一个家族的图纹在空中浮现,百家家纹在光中流转最后纷纷飞至场上相应家旗中,旗帜按纹路流转渐渐发光,流光溢彩。 排山倒海的掌声、欢呼声在场内回荡。不知谁向空中扔了一把符纸,长风一吹猎猎作响,黄色符纸化作五彩光粒洒在人们肩头。光粒似雪似云,引得大家纷纷伸手去接。 易禾闪身躲避师兄的满捧光粒攻击,转头透过人群看向台上,小师叔已经离开了,各家前辈也都在往下走。仅剩朱红栏杆旁的二人居高临下俯瞰全场,谈无存偏头侧身与一人在交谈,他的身影将那人大半身体挡住了,符纸飘过耳畔被他随手拍掉。 还没等易禾看出那人是谁,一枚骰子闯入她的视线。 “小妹,回个神。” 潇恒懿的发丝在空中飞舞,系在发尾的骰子与光粒纠缠在一起,他眉眼带笑,扬了扬手里的板子,“我这有桩尚好的买卖,赏个脸听我讲讲?” 易禾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指那块白杨木板问道:“这是什么?” 潇恒懿把板子递给她道:“你可知晓剑会的赛制?” 易禾摇头,看到板子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潇恒懿答曰:“是此次参赛人员与赛事制度。” 易禾一目十行都未能看完此次参赛剑客名单,不由在心里感慨天下英雄多如牛毛。 潇恒懿在一旁为她贴心解释,“往年参赛剑客不过百人,规矩是只为前十排榜。今年人多上青云特做两榜,一至二十皆作数。赛制不变,依旧是多人战拔头筹,随后一对一打至结榜。” 司徒无忧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懿兄详细讲讲如何?” 潇恒懿:“好说,多轮制,一轮是三人一组,多台同时进行,估计要打整整一天。胜者四十,一打一。胜者二十,榜上留名。若要再战就是分魁首。” 易禾掰着指头算术,又听他补充道:“哎呀,你和你师兄生不逢时啊。今年彩头好,上青云拿出了金商前辈留下的黑白梦螭琉璃坠,据说对攻克修炼遇到的心魔有大作用。修士纷纷心向往之,因此今年参赛剑客最多的一届。 易禾:“多少人?” 潇恒懿比手势:“足足一百二十人。其中五十七位散修,师承何处不知,无任何信息。二位自求多福吧。” 易禾道:“那要如何排名先后。” 潇恒懿指向校场西北角,“看到那家了吗?” 司徒无忧用手挡光看去,“玉棣舒棠纹,玄法仙门啊。” 潇恒懿道:“不错,她们家的祖宗黎初前辈知道吗?” 司徒无忧道:“天下谁人不识她,玄法仙门的祖师,奇门异术的天才,机关炼器的现世神。” 易禾道:“是她家又做了什么东西?” 潇恒懿点头:“你们比阿玉形容的更聪明嘛。” 还未等二人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阿玉”是谁,又听他道:“黎初当年做了一样东西,叫做‘观苍’,形如大鸟,周身布满悬浮咒文。我不懂那些炼器法阵,所以没法和你们说它的运转思路,只听说上面是三理一类的复杂技术。它的用途十分单一,但是绝对好用。” “它可根据剑气流动以及剑客体内灵力流转来判断二人切磋谁战胜风,百年以来绝无差错,许多宗门都引进了此物用于年末宗门大比测试弟子能力高低。上青云用的可不是后辈根据黎初留下图纸做的仿制品,而是她本人当年制作的第一件也是最后一件,世间仅此一个的绝世孤品。不仅可以判断谁战胜风,更可给出精准数字。满分百分,自动播报此战参与者各占几分,谁高谁低,一目了然。” “这东西研究出来可是解了那帮老古董的心头大患,原先的剑会打来打去,场次多时间久不说,打到最后张家的不服李家,王家的觉得陈家作弊,往往总是对结果有非议。直到百年前‘观苍’一出,无人再对结果有疑。黎初估计自己都想不到,她当年随手为好友做出的一个玩具现在居然被用到这种地方上了。” 易禾越听越震撼,第一次认识到存活在史书里的前辈是何等奇才、鬼才。如果有机会,真的很想亲自拜访这位前辈,哪怕只是远远瞧上一眼她也觉得此生无憾了。 司徒无忧连连咂舌,“黎初前辈不愧是古来今往第一人。可这东西留下这么久了,不会随着时间流逝出差错吗?” 潇恒懿答道:“当然会,所以刚才在台上瞧见坐在药王谷谷主右侧的那位了吗?那是玄法仙门双掌门其中的一位——公子婵。她算是黎初的徒弟,继承黎初大半衣钵。每年剑会无论她家是否有弟子参赛她都会来上青云对‘观苍’进行维护。” 易禾见校场西北角人头攒动各家都有,大抵都是去瞧传闻中的‘观苍’真身的。 司徒无忧拉着易禾跑过去,“走,我们也瞧瞧去。” 围观人群摩肩接踵,几乎人贴着人,得亏司徒无忧敏捷,带着易禾钻进了最前排。 半人大的铁鸟躺在人群中心,仔细看可以发现它的每一片羽毛上都有密密麻麻的咒文。一少年蹲在鸟旁目光炯炯,口中念念有词,双手各持物件飞快在大鸟身上游走,符篆、法盘、各类眼器在他的手中不断被拿起又放下,铁鸟外型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色变回银色。 相对于 外人把关注都放在‘观苍’身上,易禾更纳闷这个人是谁,就听身边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他叫广丘。” 易禾循声望去,发现是一模样乖巧的女孩,她眼睛又大又亮,见易禾看她,脸颊泛起红晕,轻抿嘴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叫文汐缘。”她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的八瓣水莲纹,轻轻开口道:“我是漱玉西文家的,也是今年参赛选手。” “我叫易禾,凌云宗的。”易禾好奇道:“不是说公子婵前辈对‘观苍’进行修护吗?” 文汐缘道:“以前是公子婵前辈,但这次是她的徒弟。广丘是不久前拜入玄法仙门的,铸器一术颇有天赋,被公子婵掌门收做关门弟子了。此次剑会公子婵前辈带他来让他试试。” 真是胆大。易禾心道,这若是修不好,他可成千古罪人了。 “愚蠢至极。” 这是上官泽的声音,易禾回头一看他正双手环胸神色不屑道:“这小子简直是疯了,年仅百岁,修为烂得要死,还敢插手这种大物件。我看是匹夫之勇罢了!” 文汐缘弱弱道:“也不能这么说…” 上官泽旁边的男子开口:“文家妹妹心善,但你毕竟年龄小,看人见事倒是目光短浅了些。这小子没什么厉害的,若非他厚着脸皮吵着闹着要代他师尊修缮,以他的资历,连给‘观苍’擦羽毛的机会都没有。” 易禾瞧着那人眼角眉梢与上官泽有七分相似,想到他大抵是上官泽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弟,那小子一直念叨的哥哥,上官洪了。 一直没开腔的司徒无忧突然开口:“师姐!这里!” 上官洪随意一瞥只见钱微与一人走过来顿时站好,“你、你怎么来了…” 钱微斜睨了他一眼,与他擦肩而过,“怎么,被我打掉的牙还没长好?话还是说不利索。” 上官洪低头道:“早就、早就好了。咱们这么久没见…你都不知道—” “呦,你脸红了啊。” 霍小花突然出现在他眼中,骇得上官洪后退几步。 “诶你躲什么?”霍小花凑过去,笑得乖张,“咱们也好久不见了,你不想我?” 上官洪:“…你有病吧霍小花,少在我这里找存在感,有时间快多去和你那风光霁月的大师兄比比吧。” 霍小花咬牙切齿道:“你他娘的…” 钱微并未管二人的争执,走到易禾身边,“再过一会就抽签了,紧张吗?” 司徒无忧扬起一个笑脸道:“还好。” 易禾抬头:“师姐,你第一年来剑会时紧张吗?” 钱微思索片刻,对易禾眨了眨眼,低声道:“你师姐我可从来什么都不怕。倒是霍小花,第一次来的时候吓得他剑都在抖。” 说罢三人捂嘴偷笑。 忽听一声巨响,躺在地上的巨大铁鸟迸发出巨大光芒,它仰起脖子挣扎着起身,随即扇动双翅近地飞行,巨大的气流掀翻了几个弟子。随着一阵诡异的机关结构声音,铁鸟翅膀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扇动翅膀也化为风刃劈向人群。上官洪和霍小花停止争吵,不约而同挡到众人身前拔剑挡住冲击,其余别家年长弟子也纷纷上前抵御风刃。 离大鸟最近的唐嘉年先是被打了一个跟头,刚爬起来抬头发现风刃直逼他面门,顿时吓得六神无主不敢动弹。人群中跃出一年轻男子,将几乎要飞起来的广丘单手提住。 广丘见此情景仰天大笑,口中不断大喊:“成了成了!” 上官泽袖子挡脸,被风迷的几乎睁不开眼睛,嘟囔道:“疯子。” 被钱微抱在怀里的易禾不禁胡乱点头,心里认可他的说法。 那年轻男子喊道:“来个人把这东西停下!” 司徒无忧尝试移动脚步,大鸟似乎察觉了他的意图,长鸣一声振得人耳朵要聋了,钱微眼疾手快将他拽回安全区。 在众人分神时,大鸟调转方向使风刃改道,竟直直朝着易禾袭来。 20.第 20 章 “师妹!” 易禾无法移动脚步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风刃冲向自己的脖子。 要完! 铛! 没完? 一阵阮箫合奏乐声传来将大鸟的鸣叫盖住,场上人顿时感觉脑袋清醒了不少。头顶闪过几道身影,易禾望去,蓝色与紫色剑气相互交织将风刃打散,一快一慢,一近一远,二人配合默契,将大鸟的注意力全部引走。 几道流光闪过攻击它关节处的眼器,大鸟逐渐无力应对,本想展翅欲飞,却忽得被空中撒下的金网罩住。二人看准时机合力斩向大鸟,额前晶石碎裂的瞬间,它也失去所有力气在空中摇摆几下轰然倒地。 尘土飞扬,二人轻轻落下,音乐声也停止。确认安全后挡在众人前的几人纷纷放下佩剑,劫后余生纷纷低声交谈。 易禾正想看清是什么人,就听提着广丘的少年长呼一口气,“哎呀累死我了,长生你来的挺是时候啊。” 秦长生微微一笑,收剑入鞘同他打招呼,“乘风,好久不见。”,随后环视一圈开口道:“大家都没受伤吧?” 上官洪拍了拍身上的土,“小的都没事,顶多吓得不会动弹了。” 霍小花肘击他,“少在这阴阳我师妹!” “没事吧?” 易禾抬头,看见神仙妃子似的一个妙人担心地注视自己,她呆呆地摇了摇头。 钱微见司徒无忧只是衣衫被划破并没有受伤松了口气,转头看到自己师妹一副痴呆模样顿时气笑了,大步走过去。 “梦秋姐。” 钱微行礼,朝梦秋回礼,温声道:“她是你家妹妹吗?瞧着是吓坏了,我叫姨姨为她看看吧。” 易禾回神连连摆手,还未等她拒绝,一道声音传来。 “谁受伤了?都闪开!不挡医师路不知道吗!” 中气十足的咆哮声让堆在一起的人群瞬间退至两边分出一条路,一道绿影风风火火闪过,食杀和微生伊梓分别持箫抱阮走在她身后。 易禾面前出现了一位妇人的脸。 “好孩子,让姨姨看看哪里受伤了?哦哟,小女孩乖乖,嘶—小脸煞白,这是吓到了?来,姨姨这里有好吃的‘糖球’,张嘴。” 易禾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塞了个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嚼了嚼嘴里顿时充满果香,不住点头。 妇人顺手给身边的几个女孩都塞了‘糖豆’,见她吃下后直起身子,“得,吃了姨姨的安神丹就没事了。还有谁被吓到了,滚过来领东西!一群小废物,多大个事还能吓到。” 霍小花见状也顾不得和几人看大鸟了,凑过去笑嘻嘻道:“杨姨,我也吓到了,我也要吃。” “吃吃吃,天天提溜个狗脑袋就知道吃!” 妇人边说边戳他脑袋,力道大的差点让霍小花翻个跟头,他却依旧笑嘻嘻的。 钱微翻了个白眼和易禾解释道:“她是药王谷谷主,杨三娘杨绛霞,性格你也看出来了,直爽得要命。她炼的丹药外界千金难求,所以大家都凑过去想赶个巧蹭点。” 司徒无忧:“我靠,又是他。” 易禾被师兄拉住,看到大鸟身边围了几人,是上青云的几个师兄师姐和那位不知名见义勇为青年,还有…那个厌丑! 他正低着头,脚踩在大鸟上,单手叉腰,余下那只手上缠着金绳,一边听师兄姐说话一边捆鸟,眼皮懒洋洋搭着。 司徒无忧:“这小子…” 刚才的金网是他撒的,他的实力很强,他在上青云的存在似乎很特殊。 易禾正在头脑风暴,突然听到师兄道:“他怎么那么装啊。” 易禾:… 几位长辈出现在校场,就连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陈乐也来了。他步履匆匆,越过凌云宗几人直奔‘观苍’。 正在行礼的几位:? 姜维满面愁容走过来,“你们没事吧?” 得到几人肯定回复后,她叹了口气,“一会你们小师叔说话,谁都不许插嘴,听到了吗?” 还没等几人思索明白为什么这么嘱咐他们,就听到了一声惨烈的叫声。 广丘刚才趁人不注意想偷跑,此刻躺在校场边缘被一股神秘力量拖回。地上拖出一道血印,他捂着腿神色痛苦不住哀嚎,直到离近了众人才发现他大腿以下血肉模糊。 陈乐蹲在‘观苍’身边,他伸出手又停在空中,微微垂眸,神色不明。 身着淡紫色玉棣舒棠服的女子走上前,居高临下看着广丘,斥道:“我不是说等我来你再动吗?谁允许你私自更改法阵运行轨迹的。孽徒,你可知罪!” 广丘六神无主:“师尊,我…” “公子婵。” 陈乐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几乎被风吹散,“这是她为我和阿玖做的。” 场上寂静无声,可闻针落。 她?她是谁?易禾小心翼翼观察众人脸色,小一辈的都云里雾里,长辈则脸色各自精彩。 其中就属公子婵的脸色最难看,青白交织,嘴唇颤抖。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对不起。” 陈乐站起身,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打算怎么办。” 公子婵看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广丘,她闭上眼睛,心一横道:“弟子广丘,德行有失,罪不容诛。带回玄法仙门,废除我门亲传弟子所学,永禁闲月楼,立即执行。” 两个玄法仙门弟子上前压住广丘,他浑身颤抖,抬头不可置信看着公子婵,声嘶力竭道:“你赶我走…师尊你赶我走!你不能赶我走!是你说我有天赋要教我的!是你说要收我为徒的!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废除我的阵脉!你不能!师尊!我的一身本领都是您教的!” 公子婵巍然不动,春雨简拦住了想要为其说情的秦长生,其余的人都在观察陈乐的神色。 不知广丘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两个弟子的束缚扑到公子婵脚边,他死死抓着公子婵的衣角,如泣如诉,字字句句皆带血气,“您不能这么对我,我自您膝下长大,所行所言,都是您一点点交给我的。师尊…师尊您看看我,我求您了,您别这么对我,没了阵脉的我什么都不是…徒儿知错了,徒儿真的知错了。我不该好高骛远,我不该一意孤行,我不该自视才高私自动手更改前辈留下的东西,我错了。师尊!师尊—”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场中响起,陈乐面带微笑为其鼓掌,“好一个师徒情深,好一个玄法仙门。可惜,陈某是个混蛋,向来不为旁人的事动容。你似乎学艺不精,你的阵脉没有习得三理吗?你的三理没告诉你,你命中有此劫吗?” 陈乐走到广丘面前,缓慢开口:“按辈分算,我也是你师尊的师叔,所以我是你师叔祖。今天师叔祖教你,你们法修要学会一样东西,趋吉避凶,遇事尽量别沾染因果,也别把自己当成大英雄。记住了吗?记住点头。” 广丘面露惊恐,头却不受控制,僵硬地点了点。 陈乐:“很好,你可以听懂人话。但你实在愚蠢,你师尊明摆着要保你,一句重话都没骂你,她早年间可是骂死过人。她把我们这一场地的人当傻逼糊弄,废你修为幽禁你?陈某死都不信,无非是罚你几日紧闭,等我出门云游就放你出来。百年之后我回来,觉得我看在黎初面子上会饶了她的徒孙。你师尊是深得黎初教诲,学会了她的没脸没皮,你有点没脑子,完全没会你师尊的意,枉费她唱得大戏。” 公子婵紧握手掌,声音发涩:“陈乐,他是我关门弟子,我一手养大的,我…” 陈乐开口:“关我屁事。” 公子婵:“看在我师尊的面上…” 陈乐道: “打住。若是你或小白,别说是弄坏黎初送我的东西了,就是把我的剑折了,念你师尊的情,我也不会多说一句。可是他不行,他凭什么借黎初的面子。黎初的脸面很贱吗?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沾染。” 易禾在一边看戏,大气都不敢喘。小师叔平日对她和师兄从来都是笑语盈盈,丝毫没有长辈架子,何曾见过他这副要吃人的模样。不禁感叹小师叔这次是真生气了。 陈乐下了最后的通牒,“公子婵,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想把他带回玄法仙门可以,幽禁一辈子,我不管你是关进哪个山头洞府,别让我再见到他,而且我要亲自挑断他的手脚筋,省得他以后依旧犯贱,去不该去的地方,动不敢动的东西。二,当着我的面,废了他的修为,把他扔出去,此事作罢。要么你选,要么我替你选。” 公子婵还欲争辩,陈乐又道:“哦对了,他惹出的祸事,差点杀了我小师侄是吧。我师兄会知道这件事的。” 此话一出,公子婵彻底断了所有念想。她可以借着师尊的名头和陈乐耍无赖,但是这招对司庭之没用。 一是司庭之刚正不阿,绝不会看在黎初面子上偏袒任何人。二是无人不知,他对几个徒弟舐犊情深,当年仅是有人议论司徒无忧,他就提剑上门讨说法,而今若是得知… 几个呼吸间,她有了定夺,走到广丘身边,冷冷道:“你我师徒缘分已尽,从今以后,希望你过好自己的生活。” 言罢,手起咒落,广丘发出痛苦的哀嚎,一道白色髓状物从他的脊柱中剥离,随后消散于天地间。 公子婵头也没回离开,扔下一句“给我一天时间,我会修好”,就带着玄法仙门弟子和观苍离开了。 只剩广丘昏迷在地,微生伊梓叹了口气,食杀抬手示意弟子将他抬走。 杨三娘咂舌,和姜维耳语,“你们家这位脾气还是一如既往,我还以为他收敛了不少呢。” 姜维叹气:“少说这话了,小七这几年过的…唉。” 春雨简低语:“要是她没走就不会这样了…” 易禾看着小师叔走向后院,心中不解犹如雨后春笋越冒越多。 黎初。这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秦长生走到场内,对众人拱手行礼,语气满是歉意,“诸位道友,今日之事是我上青云安保出了纰漏让大家受惊了,长生会派药王谷医师上门问诊,替大家熬好安神汤。扰了各位的兴致,长生羞愧难当,失礼了各位。” 朝梦秋紧随其后,行礼道:“‘观苍’受损,剑会推迟一日,可能耽误大家时间了,这是上青云的失误。为表歉意此次来往剑会所出费用皆有上青云为大家承担,稍后我与长生会携赔礼去客舍逐一对道友们致歉。” 他们在年轻一辈里颇有威望,此话一出原本骚动的人群都安静下来了。 上官洪率先开口打破僵局:“我看行,反正泠州风景不错,开销也有人承担,就当来挂职度假,何乐不为。” 霍小花道:“没错,药王谷的安神汤吗?嘿嘿,看来今夜是可梦中会神女了。” 那位热心青年:“哎呀,人家小夫妻又要准备婚事,又要安排剑会,本就分身乏术,这还挨个上门送喜糖,上青云果真是最好的地方啊。” 司徒无忧笑了两声:“这位兄台言之有理,而且我眼瞧着,长生大哥和梦秋姐姐这一起对我们行礼,怎么这么像拜堂啊。这是把一拜天地提前演练给我们看了都,真是够意思!小弟钱包浅浅,只能提前祝福姐姐姐夫,新婚快乐!” 此话一出,全场哄笑,道贺声纷纷。 二人面色微红,秦长生又气又乐,看着司徒无忧直摇头,朝梦秋嗔怪地看了一眼姜维长老。 易禾不知道,她此时和那位在远处看了一切的厌丑心里想法一样。 ——这司徒无忧真是个活宝。 21.第 21 章 今日这么乱是没办法抽签了,场上人渐渐散去。易禾正要和师兄姐回客舍被一个声音叫住。 “易禾仙子请留步。” 她回头看去,是刚才冲出去拉住广丘的那位热心青年。他衣着有些奇怪,黄衣蓝裤红腰带,衣衫上印着家族明纹,似乎是枫叶。 他笑着跑来,拱手行礼,“在下逍遥派太史乘风,唐突仙子了。” 逍遥派?古书中记载的曾与凌云宗同期而立的天下第一非宗门世家的门派。从古至今,外界见过此派的人少之又少,更是无人知晓他们门派在何处,所以也有传言说他们住在渡界。逍遥派的人向来无拘无束,随性而为。 易禾回礼道:“并未唐突,太史公子唤我何事。” 太史乘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也没什么事了,就是…冒昧问一下,仙子可是风灵根?” 易禾摇头:“我不是,公子为何这么问?” 太史乘风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诶,这就奇怪了,仙子不是风灵根,为何会被那发了疯的大鸟盯上。” 霍小花道:“你何来这种说法。” 太史乘风道:“啊,这位兄台莫怪。是这样的,我们逍遥派的传人自幼修习门派秘术,灵台与风灵根有特殊的感应。我恰好修习秘术颇有造诣,那大鸟的一层运行法阵中有风属性,它沉睡已久再次醒来会下意识寻找风属性的修士,一般需要修士为其注入灵力确保法阵有力气运行。我原本想着我恰好就是风灵根可能会需要我的帮忙,所以特意去看了。可没想到,那位广丘朋友他私自修改了法阵运行轨迹,天理中的星轨偏离了几分触发了黎初前辈设下的反阵密咒,所以大鸟才会突然攻击人。” 他不好意思笑了笑,“它需要吸汲风属性的力量确保自身周天运转,我又以为我是在场诸位道友中风灵根最纯粹的,它会奔着我来,特意跑到了边缘,没有想到它居然奔着仙子去了。嗯…” 易禾心道糟糕,她不是风灵根,但是在她神海中休息的知风可是全天下风属性最强的青鸟一族。不能被发现… 司徒无忧揽过太史乘风的肩膀,笑嘻嘻道:“谁知道那位朋友都动了什么东西,或许地理他也改了。兴许这鸟是看我师妹是在场众人中最水灵的一个才下手的呢,我师妹自小就讨小动物喜欢,铁鸟也是鸟嘛。” 太史乘风垂眸思考,易禾的心七上八下,思考如何和师兄搪塞忽悠过去。 幸金气喘吁吁跑来,“太史小少主,我家师兄让我过来替公子婵前辈传个话,说劳烦您去玄法仙门客舍帮个忙。” 钱微:“这个人物关系够绕的…” 司徒无忧:“哦!朋友你挺忙啊,怎么每次叫人的事都是你。” 幸金一脸衰相,“我,我也不知道啊。啊!食杀师兄瑶台又来公务简讯了,我先告辞了!” 太史乘风行礼,“在下也先行一步了。”离开时依旧百思不得其解地自言自语:“怎么会不是呢?我感应错了吗?难道是我修炼出了岔子?” 易禾长舒一口气,在心里吹着喇叭感谢幸金来的及时! 几人继续走回客舍途中闲聊,霍小花突然想到了什么道:“我记得,小师妹你是不是养了一只鸟?他不会也有灵力吧。” 易禾道:“哈哈哈…师兄你想象力真丰富,有灵力的动物不就成妖了。人族和妖界素来不和,师妹哪来的胆子养妖。” 霍小花道:“谁说会法术的动物都是妖,不是还有仙兽神兽。” 易禾恨不得给自己嘴巴一下,“哈哈,那更是天方夜谭了。” 司徒无忧道:“哎呀,小花哥你真是想象力丰富,做剑修真是浪费你的天赋了。要我说就该去千机阁做兵器啊,一定能做出许多稀奇古怪的暗器。” 霍小花踹了他一下笑骂道:“滚,少拿下三流修士埋汰我。” 易禾看向钱微,“哦对了师姐,小师叔呢。” 钱微无奈摆手道:“小师叔心情不好,估摸着去山下吃酒了。你们两个别闹了,姜长老在客舍等我们呢。” 司徒无忧和易禾走在后面,他见师妹神情凝重心有顾虑,低声开口,“莫慌,师兄在。” 易禾轻声:“得想个办法,上青云群英荟萃,眼睛毒辣的不止他太史乘风一个。” 司徒无忧沉吟片刻,“还是得找小师叔。” 两个人在身后嘀嘀咕咕实在太过明显,钱微忍了一会,还是忍不下去了。 咚!咚! 霍小花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司徒无忧无声哀嚎,易禾捂着脑袋感觉星宿围着自己跑,像是看到了八曲九尾。 钱微:“讲小话够了不!” 忘记钱微师姐最讨厌讲八卦不带她了… . 街上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悠悠飘向有福茶楼二楼,雅间窗棂边的紫红香炉熏香袅袅,两道身影分坐桌旁,茶叶在沸水中舒卷。修长白皙的手指夹起一枚黑棋落在棋盘上,另一人指尖轻轻敲击嘴角,面上一副为难模样。 谈无存摇了摇头笑道:“陈乐真人可真是不给晚生留活路。” 陈乐一腿随意夹在软榻上,另一只腿自然弯曲,把玩棋子,“此言差矣,分明是先生在逗我玩。瞧这棋,下的一点都不认真。” 谈无存推手道:“我不要和你玩了,和你下棋又要顾你你这张嘴,又要防着你诡异的棋路。害我总是头痛,我还是更喜欢书君。” 陈乐笑着用指节推开一颗棋子,“别啊先生,我和师兄一样,都让你悔棋成不?” 谈无存忙用扇子挡脸,企图把陈乐一连串的鬼话都隔绝在外,撇过头看到窗外人群中尤其显眼的一抹粉色。 嗯?是她。 “陈乐真人,那两位似乎是你家的孩子。” 陈乐顺着他的手向外看去,微微扬眉。 嚯,还真是。 易禾嚼着糯米丸子,一脸愁容,“师兄,小师叔到底在哪个馆子啊。” 她身后一个几乎被大大小小盒子淹没的人的声音从盒子间缝隙中传出,“小师妹啊,师兄现在没有观看世界的能力啊。还有,师妹你和师姐说下山采买零嘴这个脱身借口很棒,但是,这不应该只是个借口吗?为什么买这么多米糕啊,师妹我们吃不完的!”</ p>易禾:“哪有那么多,师兄你走快点啊,一会又到宵禁了。” 司徒无忧:“是,没有很多,易大仙子只是买了一条街的分量而已。我说,你是散财童子啊…” 哐当! 易禾回头看去,木匣纸袋滚了一地,司徒无忧坐在其中揉着脑袋。 他对面一人刚从地上爬起来,面色阴沉,开口不善:“你是有眼疾吗?” 他看清二人的模样,怔了怔道:“是你们?” 易禾扶起师兄,“厌丑?” 厌丑捂着肩膀冷哼道:“冤家路窄。” 司徒无忧不顾他的眼刀,伸手把他拉起来,“哎呀,什么冤家路窄,我们分明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易禾看向地上散落的东西,“你是出来采买东西的?一个人买这么多,怪不得看不得路。” 司徒无忧:“采买任务不应该是好几人一起吗?你们上青云这么压榨弟子的啊。” 厌丑侧身躲开司徒无忧想为他拂去尘土的手,“上青云从不压榨任何人,少诽谤我们家。我喜欢一个人做事,不需要搭档。” 易禾微微扬眉,他并没有变成红色,这是实话。那可就奇怪了,这个世界上当真有生下来就喜欢自己一个、从不和任何人玩乐的人? 鬼才信。 是因为他的…啧,他到底是不是啊。 厌丑淡淡瞥过二人,见他们都一副“心怀鬼胎”的模样,额角跳了跳,心里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还是先走一步吧。 “咳,我…” 从天而降一段黑纱,不偏不倚罩在三人头上。世界突然暗了下来,只有他们被隔绝在这一小小的天地中。三人不约而同想到了允和神君,以及他掌管的友契。 易禾心道,这纱来得巧,莫非真是神仙显灵,上辈子的缘分? 三人互相看着,都不说话,直到头上传来笑声打破诡异的氛围。 陈乐:“三个人干什么呢?立友契的话可是要去庙里的。” 易禾撩起黑纱的一角,抬头惊道:“小师叔!” 厌丑动作轻柔扯下黑纱放到一旁,行礼道:“陈乐真人。” 司徒无忧嬉皮笑脸道:“终于找到您老人家了,您下次把瑶台开着成不啊,小的们找您费老鼻子劲了。” 陈乐笑而不语,轻轻挥手,示意他们三个上来。 易禾二人是喜笑颜开,他们小师叔什么都不挑,就是吃茶讲究得要命,不过对他俩而言也是好事,毕竟跟着师叔有好茶吃! 厌丑则是面露难色,一边是长辈邀约不可推,一边是怕这位大能看出什么要命的东西。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办,顿感一左一右胳膊有股力撑他。转头看去是司徒无忧一张笑得发贱的脸,风流的桃花眼写满了坏。 司徒无忧:“厌丑兄,哪里走呀。小师叔有请,走吧。” 厌丑挣扎:“我不…” 易禾把糯米丸子塞进他嘴里,和师兄默契地夹着他走。 凌云宗都是流氓。厌丑嚼丸子想着,这就是名门正派之首的弟子吗,浮光界没有未来了。 22.第 22 章 三人落座,厌丑被夹在二人中间,拘谨地看着面前长辈。 厌丑毕恭毕敬:“陈乐真人,晚辈叨扰了。” 陈乐摆了摆手,“行了,放松点,叫你们上来吃口茶而已。” 司徒无忧一脸谄媚,搓手道:“小师叔,我听说泠州有道名菜叫红豆糯米鸭,配上茶泡饭那叫一绝。” 易禾见陈乐的茶杯空了,连忙为他续茶,“师兄你太过分了,怎么能一上来就问小师叔要东西呢!小师叔您喝茶,别管他。话说小师叔您觉不觉得干喝茶有几分无趣啊…” 陈乐摇扇子的手停住了,乐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师兄呢,又想吃什么糕点果脯了?” 易禾捂住被敲红的额头,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知我者师叔也。水晶芙蓉糕、蜜桃煎、红豆羹…” 厌丑瞧着易禾跟报贯口似的念出长长的一串单子,司徒无忧和长辈开着没大没小的玩笑,传闻中喜怒不定的陈乐真人只是笑着看他们。他原本七上八下的心逐渐平复下来了,凌云宗的氛围一向如此吗?轻松,随性。在上青云,最重要的是尊师重道,不可以下犯上。 但是,似乎好像,上青云也是热闹的,师尊也会和师兄姐同席而坐,烹茶闲聊。只不过他印象里这样的情节很少,这是为什么呢? “厌丑是吗?” 他抬头看去,陈乐把一盘果子推到他面前,“我在清谈会听你师尊提起过你,她说你是几个孩子里最听话懂事的,什么事交给你是最让人安心的。今日一见名副其实,是个沉稳的好孩子。你不必拘谨,陈某虽名声在外,倒也不是嗜血成性的疯子。不然这几个小混蛋也不敢开我的玩笑,你说是吧?我长得不像作奸犯科的吧。” 厌丑心中微动,像平静的湖面上轻轻落下一片绿叶。 他的嘴角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笑意,“是,陈乐真人丰神俊朗,貌比乔公,有神仙骨。” 陈乐笑了,“你这孩子,真是会讨长辈欢心。想吃什么和我说,这两个猢狲也没和我客气。” 厌丑点了点头,捏着银叉夹果子吃。 易禾指陈乐身边另一只茶杯,“师叔,你刚才有客人啊。” 陈乐:“哦,是有的。他去取茶具要给你们几个小冤家做茶吃。” 司徒无忧嘴里塞满糕点,模糊不清道:“他?他是谁啊。” “是我哦。” 灵鹿回眸三春图屏风后传出一个声音,三人回头望去。 金丝寒梅落雪袍映入眼帘,腰佩玉坠腹系带,一人缓步走出,身后书童端着的盘中都是制茶工具。 谈无存瞧见几个孩子,眉开眼笑道:“书君的小徒弟,又见面了。” 易禾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她师尊司掌门字庭之名书,早年间性格孤傲冷淡,能唤他名字的人少之又少。此人是浮光界名士,若与师尊亲昵到可以交换名字,必是去过凌云宗拜访的,怎么她没一点印象。 谈无存落座于陈乐身边,接过书童手中的盘子放在桌上。他神情似有几分落寞,看向司徒无忧,“真是令人难过,你居然不记得我了。” 二人看向司徒无忧,后者一脸懵,“谁?我?” 谈无存垂眸,手搭在脖子上撇过脸,“唉,小时候那么可爱,长大了却如此无情。” 陈乐微微扬眉,扇子挡嘴遮住笑意。 易禾目瞪口呆,面露惊恐看向师兄。天呐,我仪表堂堂的师兄什么时候干出了这种喜新厌旧、臭不要脸之事。 厌丑蹙眉倾身,试图远离他,面色鄙夷,转而想到了什么,脸色变青。 司徒无忧左盼右顾,发现二人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颤抖着手指自己,“不是,我说你们两个什么表情?你、我,我哪里是狼心狗肺之人!我我我…” 谈无存和陈乐放声大笑,就连书童的肩膀都一抖一抖的,只剩司徒无忧一人脸憋得通红。 “啊?这么说,您以前去凌云宗时就见过我了。” 茶筅和瓷杯发出“唰唰”的声音,茶羹的香被激发了出来,水沸后升起的白雾将谈无存的脸笼得朦胧。 他轻笑,手上动作优雅,“是啊,当年你还是个不大的小奶娃,去柜子上拿茶粉都要踩椅子,如今一晃眼都这么大了,真是让人有了几分恍惚。” 司徒无忧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将记忆里经常来岚阁与司庭之坐而论道的身影对上了,凑过去仔细看他点茶的手法。 厌丑也立在一旁观摩,连呼吸都放轻了。 易禾好奇地看着书童手上的工具,小声问他:“你们先生这么会做茶,那你会吗?” 书童看起来年岁不大,生的白净秀气。他腼腆一笑,脸颊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轻声道:“先生教过我,我没学会。我不是个好书童,我太笨了。” 易禾道:“你是书童,又不是茶童,做茶不是你的本职工作。如果研磨研得好也很厉害了。” 书童想了想,摇头道:“我研磨也研的不好,先生的笔都被我伤坏了好几幅。” 易禾安慰他道:“没关系的,熟能生巧,再说你还小,一定可以做一个好书童的。” 书童乐了,眼角弯弯道:“你明明比我小吧,怎的说起这些话来这般老气。” 易禾道:“不会吧,你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 书童道:“敢问姑娘芳龄?” 易禾想了想,今年十七,离下次生日也就九个月,姑且算大一些好了! 她开口道:“十八。” 司徒无忧侧目,对她做了个鬼脸。 书童微微一笑:“那看起来是我更老一些,我比你大个百来岁。” 易禾心道果真环境影响人,这小书童笑起来和谈无存先生一样,温柔又疏离,还偏偏让人挑不出毛病。 她撇了撇嘴,有些不服气道:“那好吧,是我看走眼了。你叫什么名字?” 书童沉默了几个呼吸间,开口道:“我姓白,单名一个玉,我叫白玉。” 白玉。 易禾在心中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一番,想起古籍上的一个小故事。 古有白家小郎,肤白胜雪,唇似珊瑚,衔玉而生。出生当日,八曲星灭了四盏,三星抱团,唯剩北方岁坏星高悬夜空,红光似血。 岁坏在术修和阵修那里是避之不及的大星,法阵中的死门,命理中的杀孽。可谓是岁坏起,流年不利,应避让。 可那白家小郎的星盘六宫中,不仅亲、友、师、爱都凑到了岁坏星中,其余还都不偏不倚入了九尾中的归煞星宿。只能说是个投错了胎的魔种,若此盘在魔界出现,必是一代能带动血雨腥风的大人物。 命运弄人,白家小郎命途坎坷,也是早早病逝,厚葬九岔山。自那之后,凡是姓名小字甚至是封号中,大家为了避谶都不会选同时带“白”和“玉”的字。 易禾眨了眨眼睛:“真是个刁钻的名字。” 白玉显然是知道那小故事,听她这么说也只是无奈笑了笑,“没办法,我这个人一向做什么都差点运气。” 易禾自诩不大会安慰人,只能干巴巴道:“你父母必是不晓得那档子陈芝麻烂谷子的古事,只希望你是个美玉般的人。我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一句诗,‘白质凝清玉自芳’,你看起来这么有书卷气,我觉得你会是个很好的人。”< /p>白玉侧身看她,澄澈的眸子微微动了动,轻声开口道:“谢谢你。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同你一样,当年那白家小郎或许就不是那个结果了。” 易禾道:“我倒觉得那白家小郎没做错什么,命生运时本就不为他所决定,若说到底是谁错了,我觉得是那神仙错了,为什么非要把这么古怪的命格放下来。” 白玉淡道:“神仙也会错吗?小仙子你可真是年少率真,什么话都敢说。” 易禾道:“神仙怎么就不会犯错了,人神也是由人到神,本质也是人。” 她看白玉不再说话,放轻了声音,“我觉得,天命难求,但本质是人定胜天,凡事终究事在人为,不必把自己拘泥于命格天理中,岂不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白玉静静看了她半晌,红唇轻启:“小仙子,你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易禾道:“是吗?那看来我和那位朋友很有缘,改天介绍我们认识一下?” 白玉摇了摇头:“这件事我无能为力。那人已经死了,或许你会想见见灵魂?” 易禾觉得他这个玩笑话讲的有些冷,但还是笑了:“灵魂相见?听起来有股悲凄的感觉啊。不过我们大家最终都会已灵魂方式相见的,世人难逃一死。” 茶香飘出,谈无存在被司徒无忧骚扰的情况下依旧做出来几盏好茶,他笑着点司徒无忧的头,说他是个不消停的主,转头看到易禾在和白玉讲话。 谈无存:“…两位小朋友不要再聊了,来吃盏茶吧。” 易禾坐回厌丑身边,捧着茶盏细啄品味。她眼睛一亮,只觉一股独属于茶的清香在口腔里冲荡,前调微甜清新,最后独属于普宁颂华茶叶的微微苦涩在舌根留存,与余甘缠绵。 厌丑赞道:“好茶,先生手艺极佳。” 谈无存正递给白玉茶盏,听他夸奖,莞尔一笑。 司徒无忧对几人比了个禁声的手势,捧着茶盏小心走到在软榻上闭眼小憩的陈乐身边,伸手扇动茶香飘到陈乐鼻间。 陈乐迷迷糊糊睁眼,嘟囔了一句“阿玖,十二那家伙终于做了碗能吃的茶了。” 直到耳边传来的阵阵笑声,陈乐的视线开始清晰明朗,他看到了司徒无忧笑着把茶递给自己,其余几人坐在茶桌前笑得开怀。 他怔了怔,甩了甩脑袋,无奈接过茶盏,一脚踢开始作俑者司徒无忧。 陈乐笑骂道:“你个混账东西,就喜欢干这种扰人清梦的事。” 易禾道:“师叔来吃点果子啊,配茶很香哦。” 他指向一旁的棋盘道:“你们三个和谈无存下一盘棋,你们要是赢了,果子要多少师叔给你们买多少,输了的话就留下来给掌柜刷完劈柴抵债。” 谈无存无视司徒无忧和易禾的哀嚎,忽略厌丑嘟囔了一句“为什么又要加我”,坐在棋盘旁笑着对三人招手。 抱怨归抱怨,三人老实走去排排坐他对面,皱眉苦思如何下的过曾有陛下亲赐“国手”之称的棋圣谈无存。 白玉站在谈无存身边和他一起笑看三人低声讨论棋走何处。 厌丑被二人的奇思妙想气得一个脑袋三个大,抬头想眺望远方舒缓一下心情,眼睛扫过意外看到一幕。 陈乐坐在茶桌旁偏头看向窗外,面前的茶碗由一盏变为两盏。一杯看起来凉透了,茶汤央绿,看了就让人舌根发麻,另一杯应是刚续的,还在冒热气。 满屋都是几人下棋的欢声笑语,看不到陈乐的神情,但是厌丑可以感受到他在回忆一场梦。那似乎是一场好梦,却又带了几分痛意,看起来又像是噩梦。 陈乐独坐一隅,整个人恍若隔世。 23.才不是朋友 “所以你们赢了没有?” 饭堂里上官泽屏住呼吸等待他俩的回答。 易禾咽下嘴里的豆沙包,司徒无忧神秘兮兮勾手。 三颗毛茸茸的头凑在一起,司徒无忧耳语,“你易禾妹妹可是赢了潇恒懿的人,你说她能不能输谈无存?” 上官泽愕然,压低的声音里是止不住的雀跃,“谈无存素有国手之号,据说他下的棋和俗家为官时一样,走一步前算三步。莫非你们…” 司徒无忧不经意撩拨自己额前碎发,笑得耀眼。 易禾抬手道:“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上官泽瞪大眼睛。 “你们真赢了谈无存!” “我们刷了两个时辰的盘子。” 上官泽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啊?” 易禾摊开双手:“输了。他让了我们四棋,我们才堪堪赢他四分之一子。” 司徒无忧昂首挺胸:“嗯,不错。” 上官泽推开二人,翻了个白眼道:“输了你俩废话那么多。” 司徒无忧道:“虽败犹荣好吧!” 易禾道:“就是就是,重在参与。再说不是赢了四分之一子吗。” 上官泽筷子分开,鄙夷指向二人:“你还好意思提那四分之一子,人家让了四子,四子!三个人下不过一个人,丢脸啊。” 司徒无忧道:“下棋比的是脑子又不是人数,我们三个人加一起也考不上状元吧!” 易禾道:“咦?他不是探花郎吗?” 上官泽耐心解释道:“谈无存同期竞争对手你可知是谁?” 易禾摇头,这种世史文化课她一向是梦游白玉京。 司徒无忧举手道:“我知道!是古河方家双子,传闻中的文神转世,下笔千言,文字天成。皇帝老儿看完二人文字大笑几声,亲点了方家二郎做新科状元做驸马爷。据说他家大郎文章与谈无存不相上下,但因方家大郎面有旧伤,有碍观瞻,虽是瑕不掩瑜,但毕竟美玉有瑕,也就无缘门面了。这探花郎也落在谈无存头上了。” 上官泽给易禾夹了一块藕:“没错,不过这三人往后的官途还是谈无存最顺。毕竟比起脸,未来的路更看真本事,谈无存最出名的是他的脑子。古乾有言,‘自古以来,武将难求,忠臣难觅,谋士更为可遇不可求。谋士执棋,问途百里。’谈无存可是谋士中的佼佼者,当年他为官时初出茅庐却敢随军苦战,先宁打北狄战况焦急,两方僵持不下,先宁粮草告急,谈无存一手‘三转水草’计谋玩的,啧啧啧…仅此一役,他被称为千古谋士第一人。更有言他若与天对弈,更胜神仙半子。” 易禾明白了,这谈无存是个脑子非常好使的人。嗯,怪不得在棋局里把他们三个玩弄了一番,胜神仙半子,把后辈打成孙子。此后可以是,“谈无存弃三棋笑戏三顽童”。 司徒无忧道:“诶,其实我一直不知道,当年先宁王为何不点谈无存做驸马爷。他出身乡野背后无门阀世家,岂不更为皇家死心塌地。” 上官泽放下筷子道:“《帝王词》读过没有?” 司徒无忧惊道:“还有这书?” 上官泽道:“你个乡下来的土盲还能再土点吗?赤离国赤祖王所著,帝王之道尽在其中。先宁原是赤离的附属国,历代皇帝自然也是熟读此书。其中有言,‘王若为己,用人必亲;王若为世,用人必信。’皇帝为古河方家的旧派贵族助力,身无根基似浮萍的谈无存是理所当然要舍弃的。而且…” 一道声音打断上官泽的话。 “重要的是他是个没根的,据说谈无存幼时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小乞儿,活下来就不易,能读书都是碰到了个好心眼的老儒生。他考上榜三一是他天赋异禀且发奋图强,二是碰巧皇上需要布衣的支持,皇恩浩荡许他荣光。他自己大抵也是知晓的,而且也不想得罪方家。所以在皇家秋猎上,公主明明更亲近他,他却装不通情趣,硬生生气得公主骂他是块臭石头。他又以自己是信教清修之身作借口挡了其他的联姻,再后来他位高权贵,也无人敢打他的注意了。” 三人抬头望去,只见厌丑立于三人身后,低头看三个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鹌鹑微微扬眉,骨节分明的手举着托盘。他今日没穿上青云弟子服,换成了那身绣着暗龙纹的黑紫劲装,神情依旧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欠打的不屑。 上官泽愣了一秒,喃喃自语道:“果真面如好女…啊不,哈哈哈,厌丑兄,你又来了。你真博学多才,奇闻逸事手到擒来啊。” 说着,他死死拉住身旁两人,生怕又和上次一般剑拔弩张。 厌丑淡淡道:“少拍我的马屁,论浮光界的百事通谁有你上官二公子做得好。《修士快报》现在是你负责了吧。” 上官泽心道不好,这把冲自己来了!交友不慎、交友不慎,就赖这俩天兵,怎么把火烧到他身上了。这怎么办,哥哥不让他与厌丑有过多接触。让哥哥知道了会罚死自己的… 厌丑道:“年轻有为,期待剑场上二公子的本家好剑法。” 上官泽打哈哈道:“再说再说,我只学了皮毛。” 司徒无忧眨了眨眼,厌丑扬眉,易禾比了个手势。 上官泽来回摆头试图弄明白这三人眉来眼去暗送什么秋波呢,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只见厌丑面无表情指了指桌上空盘子,然后吐出一句话。 厌丑:“没文化的猪。” 司徒无忧声音都拔高了两度:“这不是我吃的!” 易禾举手:“我作证,这三屉包子、五碗拌面、两碗粥、一碗汤不是我师兄吃的。” 厌丑沉默片刻,瞪了司徒无忧一眼:“没担当,不要脸。” 随后放下盘子扬长而去,只留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司徒无忧。 上官泽擦了擦汗,心想厌丑兄真的冤枉司徒无忧了,这一桌子东西只有那份蒸饺是司徒无忧吃的,其余除去他面前的粥,其他都进了易禾胃里。这小丫头食量惊人,不显山不露水的,一般人确实想不到小小一个丫头这么能吃。 易禾拿起托盘中的玉罐,打开盖子,扑面而来的凉爽草药香气。 上官泽凑过来,惊叹道:“是药王谷出品的,这份还是杨谷主亲自做的。” 司徒无忧嗅了嗅:“你怎么知道是杨谷主做的?狗鼻子啊。” 上官泽翻了个白眼,“文盲朋友,罐子上有字。” 易禾把罐子另一侧对准司徒无忧,忍冬卷草家纹下一行小字。 “杨三娘出品,精品圣品,绝无质量问题。不好使你找我,我看你是在找事。” 司徒无忧道:“…不愧是患闹最少的医师。” 上官泽道:“诶?这无缘无故的,送你们药膏干什么?” 易禾想起昨天三人蹲在后厨刷盘子时司徒无忧随口抱怨了一句“我家小师妹哪干过这种粗活”,她也顺着接了一句怕手变糙的抱怨,没想到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厌丑记下来了。 司徒无忧沉思片刻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 上官泽:“讲。” 司徒无忧踩着椅子,整个人像打了鸡血般斗志昂扬:“他在下战书!意思是明天剑台上定要打我个落花流水、魂不附体,这药膏是来嘲笑我的!” 上官泽的眼神从看病患到惊恐最后归于同情,悄悄靠近易禾道:“你师兄,是你师尊从好地方捡回去的吗?我一向不怎么歧视文盲,但是没脑子,也可以修仙吗?” 易禾:“…” 我们凌云宗不是傻子。真的。 忙了一天的厌丑去领了这个月的任务赏钱,心满意足地禄哼着歌走向弟子居。在大门口碰到了带队出去采买的幸金,几日不见,他又累的清瘦了不少。 幸金提着几个篮子愁眉苦脸:“厌丑师弟,食杀师兄让你有时间去找大师姐。” 厌丑点头:“好,我会去的。”末了,补了一句,“下次可以让食杀师兄用瑶台唤我。” 幸金苦笑道:“啊,希望食杀师兄还记得有瑶台这个东西吧…” 厌丑没忍住,又问道:“这么晚了,师兄你还要出去?” 刚问出口他就后悔了,幸金潸然泪下,豆大的眼泪瞬间蓄满眼眶,“呜,师弟,我、你,呜呜呜—” 厌丑:“…师兄,能者多劳。” 幸金长叹一口气:“我命苦啊师弟…” 幸金行礼告别他,低着头嘀嘀咕咕走了。 一些碎片话语顺着风传到厌丑耳朵里。 “为什么每次他们吵架都给我安排活。伊梓你为什么启动仪式上抛下那个冷面鬼,明明这次不是我叫你的。我又有了好多活…” 幸金师兄的状态很不对,他看起来很累,精神也明显不好,但是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神采奕奕。不能说是萎靡,倒像是…糜烂的土壤里开出了绚丽的花,非常违和怪异的感觉。 厌丑看幸金远去的背影,半晌后他的眼睛闪过一道紫光。 他不常使用这种力量,或者说从出生到现在他使用它的次数屈指可数。 幸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可怖的瘦长鬼影。 厌丑附身,指尖轻轻触碰地上影子。 铺天盖地的黑影将他罩住,不知名的“嗡嗡”声在耳膜间回荡,疲惫感涌上心头。 心越来越沉,就在他感觉几乎无法呼吸时,一阵阮声传来打碎鬼影伸向他的爪牙。 厌丑抬起手,黑影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站起身子,看向大师姐居住的方向。 微生师姐的阮。她也在? 厌丑想起微生师姐辣手摧一锅好食材的往事,不禁胃里翻江倒海,灵魂好似也颤了颤。 要不还是另找时间再去吧…等微生师姐走了之后再去找大师姐,保护我的胃和灵魂。完美。 抬脚欲走,神海深处的云光瑶台响起一个声音。 “厌丑,我的阮声探到你了。马上给我左脚叠右脚跑过来,我煮的汤要凉了。” 厌丑倒吸一口凉气,回复道:“师姐,我觉得那种佳肴该食杀师兄去品鉴,师弟命薄,无福消受。” 神海瑶台中星蓝色的天幕中挂着闪闪银星,台下水幕里出现一抹粉红,似真似幻,波纹点点,人像逐渐投射到天幕中。 微生面色不善,手指着鼓楼上的厌丑,一字一句道:“你少在这里给我贫嘴,也少给我找你食杀哥哥做挡箭牌。今天就是朱雀神君来了你也得给我爬过来。” 厌丑绝望闭眼,却又听微生道:“杨谷主也在,快滚过来,少让她老人家等你。” “是。” 杨谷主在的话,微生师姐应该不会再弄出什么要人命的毒药了吧… 穿过亭台楼阁,朝梦秋的桂月小筑映入眼前。登上石阶,未等他抬手叩门,面前门“唰”的一下从两边分开,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被一只手扣住胳膊。 厌丑:“师姐——” 微生:“休要跑,进来!” 他踉跄着被拉进屋内,见微生面色不愉大气也不敢喘。 透过屏风他瞧见茶室窗上的几道剪影,除了熟悉的杨谷主还有一个是谁?长生大哥虽与梦秋姐情同意和,但他是个发乎情止乎礼的君子,从不深夜久留,断不会是他。 心里的问题在进屋时被解开了,厌丑扫了一眼发现那人是为女修便收回目光,低头行礼问好,“杨谷主,师姐。这位是——” 杨三娘随意摆手示意他免礼,他余光瞧见她身边穿着药王谷亲传弟子衣服的女子对他点头一笑。 朝梦秋放下茶杯轻声开口:“这是我姨姨的关门弟子,前几年在闭关修行,你应该叫简昆师姐。” 厌丑这才敢抬头看向那位女修,乖巧道:“简昆师姐。” 简昆细细打量他,屋内一阵安静,可闻针落。他抬头看向朝梦秋和微生,前者给他倒了杯茶,后者指椅子示意他坐下。 在他落座的瞬间,简昆开口:“师弟常年噩梦缠身,为何讳疾忌医。” 厌丑道:“我胆子小怕黑才总做噩梦,不是什么大事,微生师姐最近在给我熬安神药了。” 简昆道:“这我是知道的,按我师尊的方子吃下去你不应该还是这幅模样。你并未按时服用。” 厌丑一僵,感受到了微生师姐如火如炬的目光。 完了。 正在嗑瓜子的杨三娘冷哼一声,“不按时吃药的病人,按我说就都捆起来抽一顿。” 厌丑闭眼,下定决心道:“简昆师姐。是我微生师姐熬的药难以入口,我为了活命实在不敢喝。” 杨三娘手中瓜子撒了一地,笑得前仰后合。 纵是见惯了千奇百怪病好的简昆也是一愣,没想到居然是这种理由。 朝梦秋拉住气鼓鼓的微生,笑着开口道:“姨姨,我都说了阿玉没什么事的。您再给他开点开胃的方子吧,他最近不大爱吃饭。” 杨三娘爽快道:“没问题。” 还未等他道谢,听杨三娘语气一转,“嘶,听说你这小子找人拿了一盒我亲配的药?哪里伤到了?” 厌丑道:“没有。不是我。” 杨三娘了然:“看上谁家姑娘了,情窦初开,姨姨懂。” 厌丑惊道:“那更是没有!” 微生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听食杀说,你最近和凌云宗的那几人走得近。是那个叫易禾的小女孩吧?” 厌丑道:“我没有喜欢她。” 朝梦秋道:“还有一位叫司徒无忧的小公子。” 厌丑道:“…我就是死也更不会看上他。” 简昆道:“我听说过那位小公子,司掌门首席大弟子,剑法了得,生的也是个俊俏的。” 厌丑捂脸道:“我们只是几面之缘。借他们的光,我吃了他们小师叔的一盏茶,还个礼。” 杨三娘道:“借花献佛啊,我几年才给你一壶药,你就大手一挥给别人了。啧啧啧,难得啊。” 朝梦秋笑道:“我们家阿玉有朋友了。” 厌丑道:“…不是朋友。” 微生道:“不是朋友是什么?” 厌丑道:“…认识的,人。” 简昆道:“心跳刚才快了几分你在撒谎。” 厌丑道:“不。我有病。” 杨三娘道:“来来来我看看。” 微生道:“我知道了!” 几人都不约而同看向她,微生清了清嗓子道:“司徒小公子对你有意,可落花无情——你在拒绝他?” 简昆大惊:“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吗?我就闭关了一百年,浮光界发展这么快吗?” 朝梦秋疑惑:“伊梓你在说什么啊…” 杨三娘笑到上气不接下气。 厌丑黑着脸咬牙切齿道:“师姐,您不能这么作践师弟。” 24.第 24 章 天空才蒙蒙亮剑会比试的榜单就出来了。 名单高挂在剑场石上,红底黑字,卷长十尺。场上乌泱泱很多人,摩肩接踵,司徒无忧挤进去鞋跟差点让人踩掉。 易禾站在人群前一目十行,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没看完分组大榜。 有人不禁感叹道:“试问天下几人称杰几人强,英雄络绎不绝,终是少年傲。” “扯什么玩意呢,快看看自己排到谁了吧,运气不好碰到那几个种子选手第一轮都打不完就休假了。” “乙组三队,我的天尊,我不要和千机阁的人打啊!” “千万不要排到上官家二公子啊,他的剑术可是他哥哥亲自教的。” “排到二公子多好,说不定你是被他拿钱砸下台的,哈哈哈哈哈——” “诶?逍遥派真有人来啊。太史乘风,好耳熟的名啊…” “这个文汐缘是谁啊?听起来挺好打的。” “…” 司徒无忧定睛一看,揽过易禾肩膀,手指大榜道:“师妹,你在那…甲组六队。” 易禾顺着方向望过去,只见榜上龙飞凤舞写着她的名字和同队选手,墨汁中混着金粉,名字在阳光照射下闪着光。 甲组六队:凌云宗易禾,苍春宗倪飞荣,散人仲墨。 司徒无忧道:“还好,不是那些名门大族的人。甲组六队下午第一场,哎呀,也算是个开门红啊。” 易禾点了点头,深呼一口气,平复如鼓奏乐般的心跳,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情况下和别宗弟子切磋,也是她要认识自己和别人差距的第一步。她握紧手,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加油小禾! 他们二人又寻了半天终于看到了司徒无忧的名字。丁组十队,最后一组藏在大榜角落里,司徒无忧的名字上甚至有一些灰。 司徒无忧指着自己的名字,愤愤不平道:“不是这也太区别对待了,金粉少得可怜就算了,为什么本大侠的名字上有灰!” 易禾道:“丁组十队,天山派董弗,散人张帅子,凌云宗司徒无…诶?师兄,你名字好像写错了。” 司徒无忧定睛一看,还真是。“忧”变“优”,无忧变无优,气得他差不点一口气上不来饮恨东去。 他咬牙切齿道:“都给老子等着,别让我知道是谁负责写这个大榜,否则我要让他把我的名字抄上十遍…不!一百遍!” 豪言壮语一出,身边传来一人轻笑。二人回头望去,见到一人扇子挡脸,只留一双似笑非笑含情眸,凭借衣物认出他是是谈无存,正欲行礼问好被他抬手制止住。 谈无存低声道:“莫出声,我就来瞧一眼,这人太多,被他们发现我来了就出不去了。” 司徒无忧做了个闭嘴的手势,易禾低声道:“先生,您瞧出什么来了?” 谈无存虚虚点了几个名字,温声道:“出身大族的不必我多说,你们也应当略有耳闻几人。甲组一队的千机阁朱辞镜,造器手法一流,剑法也不差,基础夯实;乙组四队的上官家小公子泽,他是家族里颇有天资一孩子,我未曾见过他使剑,他哥哥疼爱他,凡有大型宴会都会带他出席,想必也是一对一倾囊相授自己的剑法,上官大公子你们家哥哥姐姐熟悉,可闻其剑法如何;丙组二队文家女孩,也是今年第一次参加剑会,她平时深居简出,并无什么资料信息,不过她舅舅是个有意思的人,你们可以亲自去看看她那场。” “散人的话你们更要多注意了,我走南闯北,听说了不少散修的事迹,有几人今年踩着线来的剑会,实战经验丰富,专打你们这群只修得文剑的小朋友。诺,那个,还刚好和你们小伙伴一台。丙组十队,散人今拓,剑法阴毒刁钻,步伐古怪诡谲,像条滑不溜秋的蛇。” 易禾看去,丙组十队:上青云厌丑,天山派叶雨,散人今拓。又听谈无存这话顿时心中大喜,终于可以看到他的全部实力了。不仅期待那个今拓剑法刁成什么样居然可以被谈无存夸奖,刁好,越刁越好!就是得靠个刁的去刺你。想到此处她嘴角抑制不住向上的弧度。 司徒无忧戳了戳她:“师妹,收敛一点。笑得太开怀了。” 易禾:“没有,我可为他担心了。” 司徒无忧:“…师妹,你像画本子里长犄角的魔族。” 谈无存笑而不语,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 司徒无忧:“那请问先生,我和我师妹那组的两位散人可有消息?” 谈无存去寻他们所在小组,“仲墨,呵呵,他可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你师妹那边放心吧,我到时候一定会去看的,那人实在是…哈哈哈,有意思。” 易禾:“啊?” 先生您别笑了,我有些怕… 司徒无忧听闻此言喜上眉梢,想来那人不是什么难缠的坏家伙,多半是个有怪癖的江湖人,语气贱贱道:“嘿嘿,师妹,看来你要小心喽~” 谈无存的笑声在看到司徒无忧所在的行列时突然顿住,他面上微笑的表情有些皲裂,哑声半晌道:“怎么会呢?他怎么…你又怎么。” 司徒无忧大喜转大惊,易禾道:“先生您别吓唬我们啊,这人怎么了?是私闯民宅了,还是逼良为娼,还是欠钱不还了?” 司徒无忧道:“师妹,您说的那些他要是犯了也进不来上青云的门吧。” 易禾道:“对对对,是我把情况想坏了。” 司徒无忧道:“他是不是杀人放火灭人满门,又将人曝尸荒野,折人宝剑后撅人祖坟?” 易禾:“…师兄,幸亏你入的是正道。” 谈无存捏了捏眉心,疲惫道:“统统不是,你们这俩孩子想象力太丰富了。他算是个比较…不太好的选手。无忧,不要和他打,我去找观审团和上青云的负责人谈谈。” 说完,他步履匆匆离去,只剩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易禾和师兄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去,只见旁边树下阴凉处围着一圈人,吵吵嚷嚷的,中间被簇着那人有几分眼熟… 司徒无忧:“嘶—潇恒懿?他把赌坊开到上青云了?” 易禾道:“他之前说的生意不会就是这个吧,嗯,他一定会一本万利。” 司徒无忧道:“挣钱的好法子啊,走走走,去看看。” 易禾心想,她说的一本万利是潇恒懿如果在这种地方出千被人发现了,他一定会被这群贫穷且愤怒的剑修追着砍,一人十块灵石当医药费,漫场这么多人,他一定可以发家致富的。 穿过围着木板讨论和下注的人群,树下最凉快的地方空出一块,只有一人一桌。 潇恒懿将上青云弟子服松松垮垮穿着,他低着头,一手拨算盘,一手拿笔飞快写着什么,鬓发下的红玛瑙骰子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鹅黄抹额尾端被他含在嘴里,口中话语有些模糊不清:“赔率在牌子上,想好再决定是否下注,名字一写不管你是谁家的概不退换。” 面前账本上出现一块阴影,他不耐烦开口道:“给爷滚开,挡光了不知道吗?不下注上一边玩去。” 那人没动, 潇恒懿还要再骂,那人突然侧身一屁股坐在桌子上。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小小木桌“嘎吱”一声整体一晃,毛笔在账簿上划出长长一道把几人的名字划上了。 潇恒懿眉头一拧,吐出嘴中发带,冷冷抬眼道:“你他娘的来砸场子的是吧。” 始作俑者司徒无忧没脸没皮地笑道:“潇哥,小弟是来看您生意的。” 潇恒懿见来者是他,冷哼一声,把笔一掷,“要是别人我早就把这镇纸砸他脑袋上了。你要来下注吗?” 司徒无忧看向他身侧的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四大组对战时间场地,以及每一小组的人员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数字。按一般俗世算法,满成都默认是十成,数字都是整数,也就代表押赔钱数。 比如,没人看好的张三后面的数字是五,那就代表押一赔五,一块灵石押他胜,如果他赢了除去本金一块灵石,额外收入囊中五块灵石,反之张三输了那就本金一块灵石离你而去,挥泪告别你的钱袋子转而拥入他人怀抱…当然,闲家若赢,需要连本带利付给庄家一定钱财。 所以如果一个人十场九胜,那么押他胜的人自然多,因此他的赔率通常会低,因为大家都知道买他赢的概率大,庄家要是把他的赔率调大无异于自寻死路。浮光界各地规矩不同,有的允许你一人押多人,有的只允许“买独”,意思是一场比赛你要么不买,要么只能买一个人。潇恒懿举办的野盘就是前者,你一个人买几个人都无所谓,反正买几份就得给庄家几份的钱。 易禾早就站在木板前仔细观看了半晌,着重把谈无存和他们说的那几人看了看。 果然,有他们几人在的小组里,几乎都在押他们赢。甲一的千机阁朱辞镜,乙四的加路河上官泽,丙七的启安夏雨桐… 那么同理,数字越低,人气越高,那人也就越强。易禾转而去找散人,发现今拓的赔率是三成。 易禾问道:“潇哥,满成十否?” 潇恒懿看向木板答曰:“非也,百成。” 易禾下意识提高音量:“今拓的赔率是百分之三?” 潇恒懿道:“是,押一百赔三。” 易禾道:“这么离谱的还买…” 潇恒懿耸肩道:“我以为你要说‘这么离谱你也敢卖,大奸商’” 易禾扯了扯嘴角,心想无奸不商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司徒无忧看到与今拓同队的厌丑名字后的数字是七十八,不仅咂舌:“他什么情况?” 潇恒懿看了一眼,撕下有墨痕的纸,随口道:“就这个情况呗,没人看好他。他倒霉,第一把就遇到今拓,不带伤下台算好的了。天山派的叶雨参加剑会多年起码有点实战经验,他一个小屁孩,年仅十九初次登台,怎么打?别买他啊,虽然他是我师弟,但我建议你们要买还是稳妥点。别亏了钱和你们师兄一样找我哭,我今年绝不退钱!” 司徒无忧:“看来他运气不大好。” 易禾干笑两声,指了指木牌角落,“师兄,我觉得你还是关心一下自己吧。” 司徒无忧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名字又错了!无优个屁啊!潇恒懿你怎么回事!” 潇恒懿没好气道:“去你的,少把这事怪我,这不是我写的,我只负责算数。今年人多我找了帮手,写名字的小孩没看清呗。你知道是你就得了。” 司徒无忧暗骂一声,继续往后看,见到数字一愣。 丁十,天山派董弗——25,散人张帅子——1,凌云宗司徒无优——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