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渣后养狗防身》 1. 月主 仙音阁内,人声暄暄,提着茶水的小二穿梭其间,沸水冲入碗中,溅起细碎白汽,茶香混着点心甜香漫在堂内。 四方茶桌旁坐满了穿得花花绿绿的年轻修士,抱着刀的,背着剑的,还有一坐下衣服里就开始往外爬毒虫,又被身边的同伴给无情碾死的……茶碗磕碰、伙计吆喝、高谈阔论声搅在一处,热闹非凡。 “啪”—— 高台之上,说书人一袭粗布褐衣,醒木一拍,满堂喧闹顿时轻了半截。他折扇轻摇,目光扫过众人,开口便是一口圆润腔调: “列位看官! “江山代有奇才出,一遇风云便化龙。 “今天这段书,不讲陈年旧闻,只讲当今,单表这位盛极而陨、令人扼腕的天纵英才。” 台下静了一瞬,不少人立即交头接耳起来。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起于草莽,多少传奇陨于半途。这样的人物,在浩渺岁月中,不算罕见。 可论当今,称得上天骄陨落、令人叹惋的,只有一人。 “话说此人身世成谜,至今有名无姓。但出身掩盖不了明珠的光芒,她十四岁一举成名,十五岁入主黎山镜心台,十七岁摘星大会夺魁,改选士之制,治煞气荒土…… “一步一行皆成传说,奈何运不遂心,宏图未展,却如流星坠地,一闪而逝。” …… 说到此处,台下当即有人拍桌高喊:“泠羲不是还没死吗?” 说书人被打断了话,也不恼,只是笑着捻了捻胡子,继续说: “英雄未尽路,传奇已收场。 大家想必都猜到了我今日要说的正是曾经盛极一时,却终究遗憾落幕的月主——泠羲。” 在东洲大陆,无人不知这个名字。 传闻说泠羲实为弃婴,因根骨奇佳被黎山君主捡了回去,后在天玑学宫便展露出远超常人的天赋。 “她的身世众说纷纭,天生三脉满境也不知真假,但她向世人展示了何为天才……” 咔嚓一声,青瓷杯崩碎,瓷片四溅。 晏怀宁一惊,连忙捉住了黎湘的手,她掌心被滚热的茶水烫得又红又肿,好在没有碎片扎入皮肉之中。 但他尤不放心,垂下头一边仔细检查,一边叹道:“若是不想听,就让仙音阁的管事过来将人撵走。” 黎湘似乎感觉不到痛,耳中只闻楼下大堂的说书人嗓音苍劲醇厚,抑扬顿挫。 如同这世上所有谈起泠羲的人,说书人很快便把故事拉到了泠羲的十四岁。 可十四岁以前的泠羲,早已向黎山众人展示了什么叫天资卓绝。 而她黎湘,身为北玄黎山唯一的继承人,自小修炼,师承多位圣者仙尊,也被泠羲压得抬不起头。 年少时第一次衔恨,便是因为这个人。 “十三年前,天降神谕,入玄天秘境,得圣石者为圣主,即为下一任东洲帝主的候选人。 “四位圣主就此诞生,而泠羲是其中年纪最小,且唯一一位没有任何家族势力帮扶之人……” 晏怀宁一愣,下意识抬眸看黎湘。 天下四分,战火纷乱,谁不想成为一统东洲的帝主? 四地都卯足了劲去争,好在最后四家各有一块圣石,也可制衡。 唯一的变故便是北玄这块,不是落到了身为继承者的黎湘手中,而是身世不明的泠羲身上。 当时,黎山神殿沉寂半年后,才下令封泠羲为少主,入主镜心台。 晏怀宁猜想,也许是害怕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毕竟出秘境时,已经向天下公告了四名圣主的身份。 总之,此事过后,泠羲与黎湘也渐行渐远。 “说到此处,还有一桩风流韵事。” 说书人摇扇浅笑,底下的弟子们意会,登时窃语连连,眼神里全是好奇与促狭。 十年前的摘星大会,是真正的难得一遇。 当然,不谈那一届本就是强手如林,光是参与名单里包含了四位圣主,也足够让世人惊叹。 而其中最让人难忘的当属泠羲与鹤雪公子那一战,从月升打到东方既白,最终还是让泠羲夺得魁首。 “那年泠羲年仅十七,她的对手,哪个不比她更有资历?” 说书人的语气满含怀念,座中的弟子们更是听得热血沸腾。他们今日相聚在这伏龙城,便是要参加十年一度的摘星大会。 谁不想击败众人一举夺魁? 谁不想在东洲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台上语调忽转,开始谈起泠羲与应鹤雪的这段缘分。 而二楼的厢房外传来叩门声,晏怀宁瞧了眼明显失神的黎湘,转而去拉开了门。 来人白衣如披雪,肩上系水蓝色护领,腰间悬佩。他嘴角的弧度逐渐放大,从一贯的温和变得温柔。 “怀宁。”他顿了顿,眼神探向屋内,又唤:“阿湘,我来了。” 黎湘总算回过神来,起身迎接,“鹤雪哥哥,舟车劳顿,先进来喝杯茶吧。” 应鹤雪好似没瞧见满地的碎瓷,也没听见楼下关于自己的缱绻旧情。他身后的随从取出一方雕花木盒,道:“黎少主,这是我家公子特意为您准备的礼物。” 黎湘将盒子揭开,里面躺着的是一串珊瑚手串。色泽浓艳如凝血,颗颗圆润饱满。 她笑着道谢,随手戴上手腕,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但明眼人都瞧得出,她的心思并不在这上面。 敷衍得很。 仙音阁内看热闹的众人,还不知正主已至,犹不知死活地笑问:“你既说雪主因此一战,对月主倾心不已,二人也定下了婚约,那为何三年前婚约易主?” 若是黎山与溪川只是联姻,泠羲遇袭后沉睡不醒,婚约改换倒也合情合理。 可其中若有真情实意,短短两年便移 情别恋,那又算得上什么情深意切? 说书人没有回答,他左顾右盼地看了两眼,突然开口:“欲知其中真相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话罢,他遁地而逃,瞬间不见踪影。 与此同时,满脸富态,身形却迅捷的妇人姗姗来迟。她身后跟着四五个持刀壮汉,见人已经逃之夭夭,纷纷愣在原地,等妇人发话。 “将刚刚那个说书的抓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急得脸色通红,连忙向身侧的人解释:“大人,此人当真不是我仙音阁请来的,就算给我十个脑袋,我也不敢让人当着贵人们的面说这些。” 那人看都不看她一眼,直言:“你不敢,你背后的人敢不敢?” 妇人脸色一僵,立即转身看了两眼,又说:“大人说笑了,奴家背后空无一人呐。” 来人不再管她的装疯卖傻,转身上楼走到黎湘的厢房门口,低声道:“公子,人跑了。” 屋内静默了一瞬,并没有答话。 无人注意到斜对面的厢房,原本半敞的窗户悄无声息地被掩好。 “主子,要不要查那说书人的身份?”女侍问道。 男子摇着扇子,漫不经心地笑言:“不必,又不是来恶心我的。” 他本以为泠羲不在,今年的摘星大会会没意思,现在倒是看了一出“郎情妾意”的好戏。 不过,更大的戏还在明天! * 引发这场闹剧的罪魁祸首跑了,但余下的人反倒起了兴致,越聊越欢。 除却那些统一身着蓝白服饰的溪川弟子,其他人可不顾忌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不过,以泠羲的修为,谁能暗算到她?”再次挑起话题的人声调下压,明显是东边的口音。 旁边的人不屑地冷笑了一声,“想杀她的人那么多,总有防备不了的时候呗。” “对啊对啊,她不是在阴山狱海遇袭的吗?听说那鬼地方就算是圣者,也难以发挥十分之一的实力。” “可是阴山狱海有封印的,只有四家极个别人才能进去。” “……小点声吧你。” “……” “说起来她也是惨,竹篮打水一场空就算了,少主之位连同婚约全落到了别人手中。” …… 谈及这样的绝代天骄也有此种境遇,众人都唏嘘不已。 倏地,一道女声带着惋惜地问:“你们说,她会不会突然醒过来?” 闻此话,大家面面相觑,纷纷不敢断言。 这谁知道呢?毕竟她只是昏迷,又不是死了。 良久,不知是谁轻笑一声,“要我说啊,人就不该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现在圣石丢了,命也快没了。” 醒来?醒来有什么用? 一个没有黎山血脉的人占了少主之位七年,如今连圣石都丢了,恐怕醒了还不如死了呢。 2. 摘星 岐山之巅,九幽仙台。 晨雾还未散尽,漫在山间,如烟似纱。万籁俱寂,唯有飞鸟的振翅声,与偶尔掠过草木的风声。 然而转瞬,熙攘的步子踏碎满径晨露。 黎山领头的是名背着双剑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亮却藏着锐气。他容貌生得好,又穿着一身绮丽的红,在一群人中脱颖而出。 就连昨夜没睡好的黎湘无意中一瞥,视线都不由地停留了片刻。 顺着她视线望去的晏怀宁,却以为她因摘星大会而忧心,立即宽慰:“此次来了不少资质不错的弟子,会有胜算的。” 黎湘淡淡地垂下眸子,心却没有因此放下。 黎山一向式微,否则当年神殿也不会答应与西霜溪川的联盟。 所以即便输了摘星大会,也不算什么出人意料的事。 可是,她心中憋着口气啊。 十年前泠羲携领黎山,勇夺魁首。到了她手中,便只能甘愿接收必输的结局吗? 更何况,黎湘来伏龙城的途中,收到了密信,称霁州将一队精锐悄然驻扎在了断云江对面。 十年前,泠羲摘星大赛夺魁,为北玄赢得了十年的安稳。 如今期限刚刚结束,季无星又按不住野心了。 “诸位,许久不见。” 说曹操,曹操到。 黎湘冷冷地盯着来人拾步而上,他一身青衣,简单的玉冠束发,发间系着同色飘带。手中折扇轻摇,端得是一副清雅的贵公子模样。 此人正是霁州的储君,季无星。 哼,披着羊皮的狼。 然而,季无星也没能维持多久。他行至黎湘面前,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活脱脱的浪荡纨绔。 他态度极好,甚至称得上是情真意切。可他的话,却瞬间让黎湘黑了脸。 他说:“一朝月落,还没恭喜黎少主总算夙愿得偿。” 何为夙愿得偿? 是少主之位?是执掌黎山的权势?还是天下艳羡的完美婚事? ——这些难道不是本该属于她吗? 怎么被泠羲偷去了七年,她再拿回来,就变成了捡漏呢? 黎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季无星达成了今日第一贱后,心满意足地正准备落座,就听身后环佩丁零当啷的清脆声。 “阿湘,怀宁。”声清似玉,人也如此。 应鹤雪,人如其名。优雅清贵,如梅花枝头那缕白雪。 不过,季无星可不信溪川神殿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是什么良善之辈。 在他看来,此人就是跟泠羲一样的装货,真是绝配! 啊,不对不对……眼前这二人现在才是名正言顺的一对。 季无星竟然有些期待泠羲醒来的那天了,眼睛一睁开—— 未婚夫变成未婚妹夫? 想到这滑稽狗血的场面,季无星用折扇也遮不住愈演愈烈的笑意,终于在黎湘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看过来时,缓了口气,说:“孤只是……为二位的喜事提前高兴罢了。” 此话一出,高台之上骤然针落有声,应鹤雪面上笑意淡了些,而黎湘脸色更黑。 但季无星浑然不觉,甚至开始问起二人的婚期定在何时。 几人谈话也没压下声音,便让仙台下首的弟子们听了个清楚。 于是关于“泠羲”、“月主”的议论再次兴起,又统统灌入了黎湘耳中。 泠羲遇袭昏迷五年了,却依旧阴魂不散地缠着她。 黎湘攥紧了手心,从十多年前就开始的恨意,又再次席卷而来。 季无星看够了笑话,掐着腰,大大方方地坐到了最中间的位置上。他朝身后的女侍打了个弹指,“芷画,让人催催王庭那边。” 芷画没动。小祖宗,王庭可不是黎山和溪川,可以随意调侃。 “季太子如此心急,想必对此次摘星大会很有把握。” 人未到,声先至。 八名侍从稳稳当当地抬着一方轿撵,拾级而上。轿撵四面挂着红色轻纱,随风摇曳,隐约可以瞧见轻纱后的女子懒散地靠坐在火狐的皮毛之上。 轿撵后面更是洋洋洒洒地跟着许多人,像是将贺兰韵当成什么易碎的陶瓷。 黎湘等人纷纷起身,唯有季无星继续歪坐在椅子上,暗自腹诽:“最夸张的来了。” 贺兰韵没有下轿撵,随手和黎湘、应鹤雪打了招呼。她的侍从直接将王庭位置上的桌椅搬开,让她继续半躺在轿撵中参加这场大赛。 季无星单手撑着头,觉得这椅子确实坐着不舒服,还是贺兰韵有远见。 不!应该说接任了王庭的贺兰韵行事更加无所顾忌了。 权力和地位,果真是个好东西。 “快开始吧,别让季太子着急坏了。”贺兰韵半閤着眼,声音婉转慵懒,似没睡醒般。 …… 鼓声震天,云雾散尽,禽鸟惊飞。 摘星大会虽声称欢迎天下有志之士共同参与,但只有四地有报名的渠道。 高台之上是当今东洲最顶尖的年轻一代,高台之下则是各家最出色的弟子。 千年来,摘星大会一向由凌霄山庄负责举办,此时披彩衣的仙侍端着漆金托盘款款走来,上面盛着四枝橘红色的凌霄花。 “请四位贵人择签。” “凌者,逾越也;霄者,云天也。”应鹤雪揽起宽袖,伸手拣起那枝灼灼红萼,笑而赞道:“倒是应景。” 待四人各拿到一枝凌霄,盛放的花朵同时发生变化。 季无星和贺兰青手中的红花绽放到极致后,竟化作一支凤羽,而黎湘与应鹤雪的花同时燃出一朵火焰。 “王庭与霁州为第一组,黎山与溪川为第二组。” 黎湘眼睁睁见着无温火焰燃起,下意识看向应鹤雪。他扬起温柔的笑意,似乎天生就有让人安心的能力。 不管怎么分组,黎山和溪川总有对上的时候。黎湘稍稍松了口气,冷声道:“开始吧。” “等等——” 季无星又要作什么妖?黎湘不耐烦地转过头,只见季无星似笑非笑地扫视了几人一圈,不紧不慢道:“孤要加赌注。” 黎湘心中蓦然升起寒意,摘星大会表面上是考核年轻弟子,实则还是四地的博弈,否则也不会让他们几人亲自带队出席。 贺兰韵那边隐隐约约也传出些翻身的动静,季无星面对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勾出一抹笑。 “以一座城池为赌注,魁首得榜尾一座城池,如何?” 风声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停滞,季无星轻飘飘的一句话惊得众人静止。 “你疯了?”黎湘攥紧桌角,又强行将脸上的惊惧一点点压下去。 ——泠羲从来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霁州和王庭一向强悍,季无星的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你们黎山和溪川不是要结盟吗?好啊,那就好好商量谁拿倒一,将城池拱手让出吧。 黎湘立即看向应鹤雪,总不能让季无星一人说了算。 可应鹤雪目光沉沉,转而扫向擂台边满座的弟子们,似乎在考虑有无赢的可能。 黎湘心凉了半截,她该怎么办? 如果……如果泠羲在这里,她会怎么做? 所有人都在等着黎湘的答案。 “黎少主担心会输?”季无星故作关怀,他满脸无辜地用扇子轻敲着下巴,又道:“今日赌一场,兴许还能少点鲜 血。”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 黎湘在这一刻总算明白了霁州王病重之际,为何季无星还要派人驻守在北玄边界。 兵临城下必然会有伤亡,若是今日真的输了……也许还能避免一场战乱。 黎湘脑中混乱不堪,沉默中赌注已经加码。 狂妄! 季无星狂妄到贺兰韵都从轿撵中走了出来,她确实知晓霁州最近频频异动,似乎真的打算对黎山动手了。 但他赢下了今日这座城池,明日就不会继续动手吗? 贺兰韵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黎湘颤动的唇瓣,到底还是天真了些。 她拢紧了身上的披肩,事不关己地转身坐下。 * 岐山地处东洲中心地带,离阴山狱海极近,时不时就会被溢出的煞气侵染。所以四地也不愿意管这个地方,只有一些鱼龙混杂的帮派在此停驻。 凌霄山庄便是其中存在最悠久的门派,也是千年来负责组织和维护摘星大会的承办者。 这会儿大当家刚刚收到赌注的消息,传话的人有些紧张,他却咧嘴一笑。这群身份尊贵的圣主加了什么别的赌注,与他凌霄山庄有什么关系? “愣着干嘛,让二当家立刻开启岐山百战试炼阵。” 摘星大会共有两轮,第一轮是百关试炼,能登上九幽仙台的,才能参加第二轮的擂台对战。 “现在要将我们送下山?那前面让我们上来做什么?”红衣少年发出灵魂质问,难以理解地接过碧色的天珠,此物捏碎可以立即呼叫救援。 晏怀宁笑着拍了拍少年的背脊:“爬山只是热身。” “……” 云天水镜上映照着四家弟子们激情闯关,而九幽台上的人就要悠闲得多,甚至到了无趣的境地。 黎湘始终紧绷着,应鹤雪知晓她心中紧张,时不时同她说些轻松些的话题。而贺兰韵从头至尾,都保持着平稳而悠长的呼吸。 季无星心情颇好地把玩着手中的玉简,难得安静了会儿。但不多时,他突然一气呵成地拖着椅子,挪到了你侬我侬的应鹤雪和黎湘二人身边,问:“给孤透个底,泠羲还会不会醒?” 黎湘面上好不容易散去的冷意,又重现聚集,她冷淡道:“季太子,我们好像没那么熟。” “也是,孤还是跟泠羲熟悉些。”季无星用扇柄敲了敲下巴,语气里颇有些怀念之感。 但转而他又笑了起来,“泠羲不醒,以后我们见面的次数还多着呢,迟早会熟悉的。” 是了,泠羲不醒,黎山理所当然由黎湘接任。此后四地再会面,都是黎湘出席。 一旁的应鹤雪长睫垂下,连唇色也白了几分,侧脸如冰天雪地中的玉雕,精致高洁。 他缄默,可季无星这个人偏爱犯贱,最爱看别人难堪,他促狭地笑问:“雪主如何看?” 差点成婚的道侣重伤昏迷,自己却该换婚约,另娶他人。 如此无耻,他岂会不知。 应鹤雪阖了阖眼,良久才沉声道:“溪川与黎山当初定下的联姻对象是黎山少主。” 换句话说,就是只认身份不认人。 曾经黎山少主是泠羲,他的婚约对象便是泠羲。如今黎山少主是黎湘,那便要与黎湘成婚。 这么不要脸的回答,竟然是从众人眼中光风霁月的应鹤雪口中吐出。 简直难以置信! 偏偏他又坦诚至极。 更奇怪的是,身为当事人的黎湘闻此言依旧神情淡淡,好像全然不在意此事。 季无星看戏的心情顿时散了大半,一时哑言。 他不自觉地摇着扇子,半晌才讥笑一声:“那幸好黎少主是女子了。” 3. 月升 天地一线,银月如钩。 芷画在第一名弟子到达九幽仙台前,低声将睡得歪七扭八的季无星叫了起来。他将脸藏在扇面后,用手揉着眼睛,随口问:“赵泉总算上来了?” 芷画顿了顿,才答:“好像……不是赵泉。” 与此同时,一道红影如疾风般跃上擂台中央,咚咚鼓声敲得震开了即将遮月的云层。 黎湘腾地站起身,是他们黎山的人! 虽然还不是最终的结果,但足以让人激动。 季无星这才睁开眼仔细看去,少年头发高束成马尾,他发间的红色发带随着山巅的强风翻飞,犹如夜色中逆风而行的红蝶。 九幽台上,八道玉柱随着鼓声落下而接连亮起,一点点照亮了身负双剑的少年那张堪称昳丽的眉眼。 很陌生,却会让人难忘的一张脸。 少年大步流星地走到擂台旁的第一个座位坐下,紧随其后是两名女修,也依次落座。 ——是王庭的人。 芷画蹙着眉点开了玉简,还没等她开口,芷兰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她俯身在季无星耳边低声说:“赵泉被人在死生桥上挤下去了,现在带去医治了。” 季无星仿佛没听见般,悠悠然地打了个哈欠。 怕什么,反正输得不会是他。 王庭与霁州的擂台先开,季无星百无聊赖地转头同贺兰韵聊起天,“韵主刚从阴山狱海出来?” 贺兰韵冷淡地“嗯”了一声。 季无星不在意她的冷脸,笑盈盈地又问:“溪川与黎山结盟,王庭有什么想法吗?” 溪川与黎山又不是今天才结盟的。贺兰韵抬眸看了他一眼,没什么情绪地反问:“季太子是打算来我王庭当王夫?” 亡夫?季无星嘴角抽了抽,顿时没了和她沟通的欲望。真不吉利的名号。 他仰躺在椅子上,入目所见的只有夜幕上挂着的那轮弯月,皎洁明亮。 他想起了泠羲…… 他第一次见到泠羲时,还是豆丁大的小姑娘,就已经四脉满境,离神庭脉满境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季无星毫不怀疑如果泠羲没有遇袭,这会儿估计已经成为他们四人中最先登上造界境的。 可惜啊……月亮注定是要西沉的。 一片鼓掌喝彩的躁动,将季无星的思绪拉回。 霁州赢了王庭,一片喜气。 黎湘见贺兰韵没有上场,稍稍松了口气。若是他们四人不上场,黎山未必会输。 黎山最先派出的是一名窄袖劲装的女修,她使的是比人还高的陌刀。每格挡一次,上面的铁环便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此类武器不适合近战和久战,但她似乎有着使不完的力气,下刀的力度又重又狠。 “呔!”一刀强压下对方手中长棍,生生将对手压得跪倒在地。 季无星见状,忍不住抚掌赞道:“此女力大无穷,真是妙极!” 应鹤雪神色淡然,点头附和:“黎山在兵器这方面的研究,溪川实在不及。” 那陌刀手握处改成了适合女子把握的尺寸,但却没有出现头重脚轻的情况,似乎还加了重量…… 黎湘唇角下压,那女修手中的陌刀,多半出自泠羲的设计。 泠羲年少时尤爱设计兵器,当时在天玑学宫中,她的设计图纸重金难求。但她最终将所有的图纸,都无偿送给了武修部,让不少弟子都从中选到了更适合自己的武器。 而东洲百姓之所以唤泠羲为“月主”,也正是源于她为自己所打造的紫月金轮,静如银钩,旋似满月。 …… 银月缓缓偏斜,擂台上打得激烈无比,擂台下亦是热血沸腾。 然而,这样热闹的气氛,半点也没弥散到高首的四人,大家心思各异地坐在一起, “你们黎山就剩一个人了。”季无星用扇子敲了敲桌面,好心提醒。 黎湘猛地从回忆中抽身,她朝擂台上望去,这会儿正是那个张扬的红衣少年上台。她拧起眉,大师兄怎么会将这么年轻的弟子放在最后出场? 暮野双手持剑,漫不经心地转着手腕,朝对面喊话:“直接拿出你的天赐之力。” 除了气田、五炁宫、天柱、化龙和神庭五脉以外,修士还会觉醒一项特殊技能。该能力与天赋、修为,乃至修炼方向似乎都没有什么关联,完全随机,因此被称作天赐之力。 由于人人觉醒的天赐之力不同,所以常被当作一道底牌。 话音落下,双剑剑影交替飞袭出去。对方已经成型的灵阵,尚未展开杀机,便被剑气削坏一半。 “他是用精神力控剑?”开口的竟是贺兰韵。 那少年看着年纪不大,神庭脉却已经强到可以自如地控制双剑,必然是快满境了。 气田、五炁宫和天柱三脉奠定修炼的基础,化龙一脉可以强化以上三脉。而神庭是精神力与心性的双重修炼,共有九重,比前四脉加在一起都要难修。 就连天生三脉满境的泠羲,出事前也没能将神庭修到满境。 几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擂台中央的绯衣弟子身上,而那女修甚至没来得及使出天赐之力,便被剑架上了脖子。 双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后,直直地飞入暮野身后的剑鞘中。一身少年意气与剑道锋芒交织,潇洒又凌厉。 他双手抱臂,轻抬下巴,朝溪川那边喊话:“下一个!” …… 银月逐渐西沉,赛事也即将进入终局。 然而,一个多时辰前还信心满满的溪川弟子们,这会儿全都心惊不已。 这暮野到底是何方神圣,一人横扫溪川五人……不!现在是第六个了! 少年刚刚击败一人,只是甩了甩胳膊,便朝台下打了个继续的手势。 九幽仙台卷起一阵狂风,剑影隐在其中向对面席卷而去。凌厉的剑气将对面男子逼至擂台边缘,他擅长使毒术,但完全近不了暮野的身。 剑风逐渐缩小范围,卷起漩涡,将人完全掩住。 就在暮野正要启唇时,脚下擂台突然震动不已,旋风中隐隐约约现出巨大的黑褐色物体,瞬间击碎剑影,甩向暮野。 他尚未看清,本能地飞身避过。再一凝眸,竟然是个油亮的蝎尾,尾端还泛着青光。 “天赐之力是妖化吗?有点意思。”暮野稳了稳身形,双手接剑飞身而起,继续攻去。 季无星看到此处便兴致缺缺了,黎山这弟子毫不费力地将人的天赐之力逼出来,结局已然注定。 现在就看应鹤雪是全了和黎山的联盟之谊,干干脆脆地划出一座城池,还是自己上擂台,守住这场比赛。 果然,将将一炷香的时间,蝎尾吃痛,在擂台上翻腾,逐渐缩小成人形。 山巅之上骤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暮野一人单挑溪川七人,怎么不算一战成名呢? 然而下一刻,骤雪降临。 应鹤雪身形一闪,便至擂台中央。 旁观的弟子没想到还有圣主登场,个个都张大了嘴巴。 应鹤雪起身的瞬间,黎湘也跟着站了起来。二人隔空对望,无言中一切已了然。 她能理解应鹤雪的苦衷,如果此时是黎山输了,她也定然会上场。 可他上台,意味着黎山今日必输。 应鹤雪眼含歉疚,如霜似雪般的人一旦皱眉,似乎天然就惹人共情。 台下本来嚷着不公平的弟子,顿时哑然了大半。 那……那他也没办法,若真将城池输了出去,回去怎么面对西霜百姓? “应家主如此情深意重,当时为什么不反对这个赌注呢?” 一句话如惊雷掷地,登时激起千层浪。 即便霁州强横,但也有反抗的权力啊,至少要明明白白地反对啊! 众人视 线聚焦到擂台中央,少年说话时双眸透亮,透着年轻人独有的天真无畏。 应鹤雪也不恼,甚至好脾气地说:“此次非寻常比试,我亦不愿以强凌弱,此战可让你十招。” “你比我年长许多,确实是……那弟子却之不恭了。”暮野站直着身子,拱手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立马起手双剑出鞘。 溪川的弟子气得面红耳赤,擂台上明明无需相让,哪有人毫不推拒,还能叠加嘲讽的? 周围环顾的弟子只觉得一阵寒风袭来,看不清是谁出的手,洁白的雪色瞬间从擂台向外蔓延。被霜雪覆盖的地面浮出交错的金线,紧接着黑白棋子接连落下。 暮野一身红衣如雪中火焰,双剑剑影纷飞,化作千万道剑雨,无视脚下经纬线的禁锢,径直朝应鹤雪劈去。 应鹤雪依旧温和博雅,身形未动,缓缓将两指间的黑子落下,仅用一瞬就将局势逆转。黑白棋子连接成压制的法阵,四溢的剑气的被封禁,挣扎鼓动着要冲破禁制。 让一个入门不过两年的弟子去对战应鹤雪,实在是为难人。 “不用强撑!” 黎湘光从应鹤雪释出的寒气便知晓,自己也无力一战。天资是多么残忍的东西,即便她资质已是上乘,却还是山外有山。 季无星有些困了,哈欠打个不停。如今黎山能与应鹤雪一战的,怕也只有神殿那群老家伙了。 “砰”—— 暮野猛地被寒风卷起甩了出去,皎洁的雪地划出一道猩红的血痕。 “到此为止吧。”应鹤雪面露不忍,眼含慈悲。 前面十招,他只守不攻,而今十招已过,他只能如此。 暮野将口中腥甜咽下,艰难地用剑撑起身体,他捂住胸口,还没站稳又持剑而上。侧身的瞬间,他借着应鹤雪构建的寒风,凝风为刃。 风刃划破应鹤雪的左肩,迅速映出血色。 台下一片惊呼,所谓圣主并非只有一个名头,而是他们四人不仅实力突出,而且切切实实都拥有一块能提供庞大力量的圣石。 而今,暮野竟能伤到应鹤雪?! 应鹤雪眸光一凝,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竟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弟子伤到了。而对面早已负伤的少年勾起一抹笑,大有“你也不过如此”之意。 他动作极轻地落下一子,棋局杀势尽显,立即将暮野死死压制。 “认输,换我上场!” 黎湘早已站在擂台边,她不知这弟子姓名,只见他打疯了一般,不要命地爬起来又提剑而上。 强大如应鹤雪,也被逼出了几分火气。 …… 季无星瞧着已经露出一抹鱼肚白的天际,单手撑住了头。烦,比赛就比赛,他最讨厌看这些虚情假意的画面了。 他扭过头想找贺兰韵吐槽两句,就见这人闭着眼,似乎又睡过去了。 他无语凝噎之际,贺兰韵倏地睁开了眼,露出认真到几乎有些惊讶的神情。 对上这样的眼神,季无星似被触发了本能,立即屏息,竖起全身防备。他耳中摒弃一切杂音,只余下寂静之中被无限放大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季无星和贺兰韵对视一眼,猛地抬头朝西边望去。 那轮本该沉入天际的弯月,不知何时悄然升空,蒙上了一层紫雾。 紫月凌空! 月落,飞旋而下,化作一道皎皎银线划破夜色,破空声清越锐响,所携的凌厉杀意满溢而出。 应鹤雪抬手押下最后一击的同时,意识到这熟悉的气息,已然躲闪不及—— 刹那间,雪影被紫月金轮的冲力击下擂台。 月轮回旋,所到之处流光曳影,似月华奔涌。最后悬上中天,落在窈窕身影之后。 霎那间,山风忽止,众人只闻女子声似清玉,语调冷得像冰天雪地里的寒风。 她说:“应家主,你的对手应该是我。” 4. 认输 泠羲一身素衣,如月色凝结成仙,落在山巅。 她眉目冷凝,却没有看向被击下擂台的应鹤雪,而是走到了伤痕累累的绯衣少年面前。若非他衣襟那圈白色已被染透,这身衣服足以掩盖他大半的伤势。 神庭脉强盛之人,对疼痛的感知会更敏感。她退后半步,淡声道:“师兄,带他去医治,不可用药效太烈的。” 晏怀宁愣了下,才意识到泠羲唤的是他,这久违的称呼直接让他眼眶濡湿,他道:“放心,交给我。” 泠羲的苏醒完全在众人意料之外。 这五年里,其他三家卯足了劲去打探。但得到的消息都是:泠羲重伤,修为大降,并且圣石丢失。 季无星不仅绑了给泠羲医治的医官,还找了不少方法占卜,也证明她确实沉疴难愈。 没想到—— 醒得真是时候! 紫月回旋在她身侧,映照出一张清冷如玉的脸。 熟悉的长相,熟悉的神情。 黎湘心中五味杂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醒过来? ——在她最狼狈、最无力的时刻。 泠羲一醒,代表着她得到的地位、爱情和天下万民的尊崇,又会再次失去! 这叫她如何甘心? 应鹤雪没想到再见会是这样的情景,他身影微晃,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 “小羲,你醒了……”他眼中迟钝地漫上惊喜,连一向温柔的语调都抖出失而复得的激动之意。 但泠羲的双眸像是覆了层冰雪,将相伴三年的情谊全都掩埋了。她立于擂台之上,面无表情地俯视着这个白璧无暇的鹤雪公子。 ——差一点就成婚的前未婚夫婿。 他看上去和从前一样,温润如玉,柔情似水。唯一不同的是,他现在是黎湘的未婚夫婿。 擂台上的雪色褪去,泠羲的冷漠将这场旧日眷侣的久别重逢,变成了应鹤雪一个人的独角戏。 事实上,相伴的那三年,也常常让他觉得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紫月金轮浮在泠羲身侧,她缄默不语,只等着应鹤雪重新站上擂台。 但此刻她耐心有限,直接冷冷开口:“应家主,十年前你我在此对战,如今是不敢再上台了吗?” 这是泠羲出现后的第三句话,最先感到惊讶的是黎湘。 ——她好像变了。 从前的泠羲大多时候说话有些直白,但她从不因自身天资而洋洋得意,去挑衅别人。 即便是犯了她忌讳的人,她也是该动手就动手,很少会在口头上攻击、激怒旁人。 应鹤雪似乎没有察觉异常,他也不是会被一句激将的话就挑动情绪的人。 他错开视线,就见到擂台对面另一张恍惚的脸。 世事翻覆,朝夕易变…… 半晌,应鹤雪终于重新站上了擂台,却是苦笑着宣告:“我认输。” 顿时,众人都是屏声敛息,针落可闻。 季无星眨了下眼,扭过头问贺兰韵,“他刚刚怎么不认输?” 这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台上台下的人听了个清楚。看热闹的弟子们哪敢吱声,只得在心中暗暗为实时吐槽的星主竖起大拇指。 “随你。”泠羲尊重这个比赛的规则,也尊重应鹤雪的选择。 她侧头看向高台上的贺兰韵和季无星,意思显而易见—— 下一个是谁? 季无星扬起一抹吊儿郎当的笑,摇着扇子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语气熟稔地对泠羲说:“不知月主是以什么身份站上擂台?” 话音未落,凌霄山庄的二当家急匆匆御风而来,“月主已破百关。” 泠羲没有开口,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作为黎山弟子先破百关而站上擂台,不能更合规了! 季无星也想知道泠羲醒来后,修为究竟恢复了几成,以及没有圣石的加成,又能到什么程度。他用扇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失魂落魄的应鹤雪赶下了台。 扇面翻转,周遭风止一瞬,转而化作气刃,向泠羲卷起。 而泠羲站定未动,月轮飞旋而出,轮影叠生如连环冷月,绞碎声如碎玉零落。 季无星神色未变,心中却升起些惊骇。虽然只是简单的一招,但气势分毫未减。 他不信这个邪!扇面上青光骤现,窜出嫩绿色的柳枝,如青蛇缠绕着袭去。 泠羲眉头微蹙,月轮切断柳枝的同时,凝成的月光成线,模仿着柳枝缠向季无星的脖子。 季无星飞身避过,挥动扇子,空中顿现无数绿色字符。 …… 虽然季无星看上去轻佻散漫,但霁州王膝下子女众多,他能脱颖而出,全靠母族势力是不可能的。 ——他本身实力就足够强悍! 甚至可以说,在泠羲横空出世之前,“天才”这个词最先是形容他的。 青藤如蛇行,四处游动伏击。泠羲被包围其中,仍旧稳如泰山。 即便在台下的弟子看来,她快要被交缠攀缘的绿意绞杀了。 泠羲几乎没有动用其他招式,只是久睡后活动筋骨一般,灵活调动着紫月金轮。 回旋带起的风声中夹杂着清脆的切割声,转瞬间满地零落的残叶断枝。 擂台边的弟子们看得目瞪口呆,就连旁观的贺兰韵也是罕见的认真。 季无星越打越觉得惊奇,其他人不清楚圣石的作用,可他们四人知道圣石中蕴含着多大的能量。但泠羲现在没有圣石,怎么能做到这个程度呢? 他失神一瞬,月轮便擦着他的右手而过,溅出一连串的血珠。 “……!” 他直接摆烂站在原地,满脸错愕:“不至于要剁了孤的手吧?” “抱歉,还未适应好力度。”泠羲嘴上说着抱歉,神情却依旧深静冷淡。 虽然季无星表情浮夸,行为做作,但她知道他本意只是想试试她现在的修为,根本没拿出七成的实力,更不可能在小小的比试中暴露出天赐之力。 泠羲指尖微动,环绕在擂台上的月线消散,落下满地银辉。她转身下台,走到裁判身边时脚步微顿,淡声道:“待分出榜尾,请通知我商议赌注兑现事宜。” 话罢,她没有任何叙旧的打算,直接向山下走去。 黎山的人一股脑地离去。 季无星“唰”地一声展开扇面,避开了身侧着急要给他上药的芷画,他用扇面盖住额头,咕哝着:“困了,孤要回去休息了。” 应鹤雪久久地盯着泠羲离去的方向,不能回神,贺兰韵轻咳一声,“应家主,剩下的让弟子们解决吧。” 若是应鹤雪还要上场,她也是不怕的。 季无星这个无赖,需要忌惮,但应鹤雪……呵,她瞧着这十年也没什么长进。 * 岐山脚下是繁华的伏龙城,此地是东洲中心,又不受四家管束,便不分昼夜的热闹喧嚣。 控制不了耳朵的猫妖四处乱窜,背着大刀的散修抱着酒坛对月而饮,甚至还有簪着花的白面小生似人似鬼游荡在城门口。以及在人群中四处传递消息的半大孩子,所到之处立马引起一阵窃窃私语。 而其中“月主”、“泠羲”的名字频繁被提及,可想而 知天亮之后,“泠羲苏醒归来”一事会在东洲掀起多大的风浪。 泠羲独自坐在最前方的马车中,按照惯例,四家都是住在凌霄山庄安排的酒楼中。 果然,刚入城没多久,得了消息的管事便匆匆迎了过来,“月主,请随属下前往仙音阁。” 他在前面引路,黎山的侍从驾着马车跟随。 倏然,一声嘶鸣,车身猛地侧倒。车夫反应极快,迅速扯紧缰绳,努力控住失控的烈马。 然而比前面的马更快安定下来的是将要侧翻的车厢。 车夫松了口气,慌忙转头去看,只见一只白得像常年不见阳光的手缓缓拨开帘幕。他来不及擦去额上冷汗,垂下头沉声道:“女郎,是阁楼上掉下来的灯笼惊到了马。” 路中央赫然躺着一只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灯笼,而车夫口中的阁楼,有五层高,每层两侧都挂着红艳如血的灯笼,此时只有顶楼的左角空空如也。 整座阁楼色调沉闷,连牌匾都通体漆黑,不曾题字。而尚微暗的天色中摇曳的红灯笼,透着浓浓的诡艳。 然而,在伏龙城中,奇人怪事数不胜数,一座风格独特的阁楼又算得了什么? 车帘垂下,马车再次平稳行进。 晏怀宁和黎湘同乘,他瞧着黎湘紧绷的侧脸,终是忍不住开口:“阿湘,什么都别想了,先回去好好休息。” 黎湘好强,事事要与泠羲争个高下,如今心中必然烦闷。 “她早不醒晚不醒……呵……”偏偏要这个时候,像个救世主一样醒过来。 黎湘没办法不去恶意揣测,泠羲是不是早就醒了,就等着这一天。 毕竟她最会造势,最会收买人心。 马车停下,“啪嗒”一声,黎湘腕上的手串崩裂,顺着她起身的动作零落。一粒粒鲜红的、如血滴般坠落。 晏怀宁下意识要帮她拾捡,却见黎湘没发觉般踩着鲜红的珊瑚珠子下了马车。 他踌躇了片刻,最终掀帘下车,恰好听见门口等候的侍女说:“小姐,少……月主请您过去一趟。” 晏怀宁直觉不妙,下意识想要阻拦,连忙启唇:“你先去休息,我去见师妹。” 黎湘抬眸望向西边破晓的天空,还能隐约瞧见月影。 她与泠羲,究竟是谁鸠占鹊巢?这笔账迟早要好好算一算。 不过,对于没有圣石的泠羲,她未必会输。黎湘挺直了背脊,面色沉静地跟着侍女走去。 夜色已尽,天边泛起金光,却被峰峦叠影挡住了大半。 那是阴山,也是五年前泠羲遇袭的地方。 阴山狱海,非山非海。 而是两千年来,东洲无数个劫族的埋骨之地。他们的尸骨堆积成焦黑的阴山,修为融化成黑液,又聚集成狱海。 由此诞生出的冲天煞气,将周遭的城池都侵染,寸草不生、灾祸横行。 于是两百年前,王庭大祭司携四地圣者共同镇压此地,并以己之身化作封印,才将此地煞气压制住。 可封印不是长久之计,迟早会被慢慢消耗掉,所以,黎山、溪川、霁州和王庭,四家共同商定轮流派人去加固封印。 泠羲便是在加固封印快要结束的虚弱之际,被人偷袭。 “女郎,黎湘少主到了。” 素荷的低声通报,打断了那段暗无天日的记忆。泠羲“嗯”了一声,让她先下去休息。 晏怀宁不放心,还是跟着黎湘一同来见泠羲。 谁曾想甫一进门,泠羲抬袖隔空给了黎湘一巴掌。清脆的掌声响彻整个屋子,黎湘直接踉跄着撞到了门框。 5. 右手 黎湘从没想过泠羲会对她动手! 比起火辣辣的侧脸,她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你居然打我!” 她不是一向最喜欢维持面子上的和平吗! 她不是最爱装模做样,喜怒不形于色吗! 她抢了她那么多次东西,泠羲都能忍住不生气,如今……如今…… 黎湘脑中嗡鸣,却从乱七八糟的线团中找出了源头—— “为了一个男人,你竟敢打我?你自己……” “啪——” 没等她说完,第二个巴掌落下。 晏怀宁甚至还沉浸在第一个巴掌的震惊中,他与泠羲相识了十几年,从没见过她动怒。 ——虽然她此刻看上去也完全不是生气的样子。 “师妹,有话好好说。”他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黎湘身前。 泠羲重新站到窗边,背对着二人,冷声道:“第一个巴掌打你敢答应用城池做赌注,第二个巴掌打你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愚蠢至极。” 晏怀宁侧头看了眼满脸愤恨的黎湘,忍不住替她解释。当时现场其他三家都没有反对,就算黎湘不肯,也没有办法阻拦季无星执意要以城池作赌注。 然而,他还没说完,却听泠羲问:“大师兄,今日若是输了,东洲会怎么议论黎山?” ——当然是说黎山昏庸无用、罔顾民心,竟敢拿北玄的城池和百姓做赌注。 但若是极力反对,这便是其他三家逼迫的结果。 晏怀宁何尝不明白泠羲的意思,这件事确实是黎湘做错了。 但黎山少主的位置,哪有那么好坐?黎湘手中没有圣石,加上这五年霁州虎视眈眈,她难以抵抗这样的压力,也在情理之中。 黎湘气得双目泛红,泪水已经在眼眶中打转。她阿娘都没打过她!泠羲凭什么敢对她动手! “你弄丢圣石,罪过可比我大多了,你等着神殿的处罚吧。” 话罢,她甩袖愤愤离去。 时隔多年,晏怀宁再次体会到夹在二人之间左右为难的滋味。一时间不知是怀念,还是熟悉的头疼更多一些。 “师妹,你刚刚醒来,先好好调养。”他叮嘱完,便匆匆追着黎湘出去。 黎湘二人离去不久,应鹤雪出现在了泠羲门前。他似乎有些犹豫,迟迟没有敲门。 泠羲知晓他在门外,但手中翻阅最近情报的动作未停,纯当他不存在。 “小羲。”他还是敲门了。 泠羲收起信件,隔空将门打开,“应家主是想好要将哪座城池划给黎山了吗?” 应鹤雪眸中划过一丝受伤,但一想到如今与泠羲的尴尬关系,最终也只得轻叹:“此事已经传信给族中长老了,最迟三日内就会有结果。” 泠羲平静地听着,甚至没有邀他进屋喝盏茶。她一口一个“应家主”,已然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应鹤雪明了,即便溪川与黎山还有结盟之约,他与泠羲之间也不会破镜重圆。 何况,他亦不能再辜负黎湘。 “违背婚约,是我之责,总归要向你道歉。”应鹤雪并不推脱,虽然换亲一事是两地共同决定的。 泠羲端坐在桌前,平静地听着他说。她实在冷静得过头,甚至显得他有些自作多情。 “两族既然已经商量好了,就这么办吧。应家主如果没其他事,可以先回去了。”泠羲直截了当地下了逐客令。 她与应鹤雪之间说到底也就是溪川与黎山的利益联盟,谈什么爱恨都太深刻了。 应鹤雪一身白衣立在门前,此刻低垂着眸子,满是颓败之姿。他何尝不知换亲之举,伤害到了泠羲,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转身欲走,突然又折回来,“小雪死了,我没有照顾好它,对不起。” 泠羲眉头轻挑,有一丝不加掩饰的讶然。 当初,她曾救下一只受伤的灵犬,但被黎湘给抱走了。 不知是不是被应鹤雪看出她的不舍,没多久后他神神秘秘地给她寻来一只兔子。 凭心而论,泠羲觉得此举大可不必。一来,兔子再可爱,也代替不了那只灵犬;二来,她很忙,应鹤雪也很忙,根本没空照顾好一只兔子。 但毕竟是他的好意,她不愿拂了他的面子,甚至故意开玩笑:“毛色如雪,便唤它‘小雪’。” …… 当时的心境,泠羲已经找不到了,但犹记一贯淡然的应鹤雪压不住的笑意和泛红的耳垂。 他们定下婚约的那几年里,虽然相处时间不多,但其实是有一些愉快记忆的。 “节哀。” 泠羲的回答是意料之中的冷淡,应鹤雪说不清自己为何要提此事。 他们相识多年,他自认对泠羲也有几分了解。她心中唯有北玄和黎山,与他的这桩婚事不过是锦上添花。 可她太冷静,竟让他心中浮起一丝不甘。 三年相伴,难道在她心里就没有留下丁点痕迹吗? 泠羲见他还不走,也有些茫然。她既没有像话本子里写的那般要死要活的死缠烂打,也没有要棒打鸳鸯。 ——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若是考虑到换亲的非议,也是黎山所遭受的更多。 她思忖良久,终于有些悟了,“当年是我遇袭才致使溪川与黎山联盟推延,是我一人之过,应家主不必歉疚。” 也许应鹤雪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释怀一笑后,孑然离去。 泠羲盯着他离开的身影,竟觉得有几分陌生,片刻后才恍然意识到从前都是应鹤雪站在原地,含笑着看她远走。 ——她从未见过他的背影。 * 伏龙城正值初夏,仙音阁中各个角落的盆栽都生机蓬勃。 可众人皆知,一旦出了城,绿意便被吞噬得毫无痕迹,只余下被煞气浸染的焦黑色土壤。 好在岐山毗邻伏龙城,并不需要穿过重重煞气。 凌霄山庄负责摘星大会的组织,如今结果已出,自然也负责赛后的奖励分发。 而今年的赌注,和泠羲苏醒这桩大事,也引得不少人来看热闹。 黎湘于摘星大会结束当日便气冲冲地离开了伏龙城,晏怀宁放心不下,索性带着弟子们一同提前返回。 于是,此等赛后荣光,只能让泠羲全盘接手。 “月主,吾与族中商议的结果是将厄城划给黎山。” 泠羲扫了眼应鹤雪铺开的东洲地形图。溪川地处西霜,黎山与其相邻为北,而阴山狱海虽在东洲中心,却偏向西北方向,因此北玄和西霜是受煞气影响最严重的。 而溪川给出的厄城,正是两地交界处,十分靠近阴山狱海的都城。那里赤地千里,且因地处边界,常年混乱,实难管理。 泠羲早就猜到了溪川不会多大方,并不意外。 反倒是声称要来做见证人,实则看热闹的季无星忍不住嗤笑:“这下好了,丢了个烂摊子出去。” 季无星这话让不少人在底下叽叽喳喳地议论了起来,溪川的弟子涨红了脸,颇为尴尬。 应鹤雪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有看向泠羲的眼神里带着些歉疚。 泠羲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接过了拟定好的诏书,至于正式的转让与接管,必然要等到亲自前去厄城。 贺兰韵依旧打着盹,这会儿见这桩事完成得差不多了,连忙催进度。 “诸位,加固封印的事,快抽签吧。” 季无星摇着扇子,纳闷道:“你这么急着回去见你的情郎?” 谁能想到堂堂贺兰王庭的王女竟会喜欢上一个瞎子,与天下为敌也要留人在身边。 贺兰韵没有否认,但脸色凝重了些,“先抽签再说。” 按照两百年前定下的规矩,每过五年,四家轮流派人前去加固封印,如今刚好又结束了一次轮回。 凌霄山庄的人依旧端上个金丝漆盘,这次盘中盛着四枝不同但都盛放的花朵。 贺兰韵有些急切地先伸出了手,一反常态地选了枝白色的栀子,泠羲则随手拿了枝火红的扶桑花。 “栀子第一,扶桑第二,紫薇第三,夹竹桃第四。” 什么手气?贺兰韵闭了闭眼,扶额长叹。 “谁要换吗?”季无星举着夹竹桃,故意对着贺兰韵笑得开怀。 贺兰韵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泠羲和应鹤雪。 泠羲指尖捻转着扶桑花,抿唇笑了下。她不能换,接下来五年,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见泠羲没有开口,贺兰韵立即将视线单单锁定到应鹤雪一人身上。 应鹤雪不由失笑,只得将手中开得烂漫的那簇紫薇递了出去。 凌霄山庄将结果公示出去后,弟子和看客们也纷纷被散去。 贺兰韵蹙着眉,这时候才说:“你们没觉得阴山狱海的煞气越来越重了吗?我这次进去差点被吞了。” 这也是这两日她状态差到这个地步的原因。 “你非得要自己进去吗?”季无星用扇柄敲了敲下巴,笑得意味深长,毫不在意一句话让其他三人都转头看他。 他摊了摊手,坦然道:“孤为霁州储君,自当有人愿为孤鞠躬尽瘁。” 此话不假。 霁州将季无星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他们四人中,也只有他没有因加固封印而进过阴山狱海。 贺兰韵换了签,心情大好,总算提起些精神。她不理会季无星,扭过头问泠羲:“还没问你,五年前到底是怎么遇袭的?” < p>那封印大阵是四家共同设置,为防意外,每家的入口和入阵解法都不同,应当是能找出些线索的。 泠羲垂下眼睫,摸不清贺兰韵是故意而为,还是特意帮她试探其他二人。 半晌,她放下茶盏,淡声道:“幕后之人用了裂空术。” 换而言之,对她动手的人压根不用走四家的入口。 “裂空术?这在天赐之力排行榜上排名不低。”贺兰韵的脸色也凝重了些。 裂空术,加上阴山狱海的环境,难怪泠羲也能被重伤。 她本以为泠羲遇袭多半是黎山内乱,要不就是其他人探听到了黎山入阵口,才找到机会对泠羲动手。可若是裂空术,他们任何一个进去的人都有被袭击的可能。 季无星瞧着贺兰韵后怕的模样,无所谓地笑笑。只要自己不进去,别人就没有动手的机会。他轻呷一口茶,“我记得民间有记载,裂空术上次出现还是两百多年前。” 他用扇柄敲了敲泠羲身侧的桌面,颇为好心地提点:“说不定能顺着查到些线索。” 但他的好心没能保持多久,转而又一脸八卦地问:“你的圣石掉哪儿了,让我去偶遇一下?” 泠羲视线下移,冷冷扫过三人的手。 紧接着她含着笑意,一字一句地说:“当然是在袭击我的人手中。 “但那人被我斩下了右手,圣石应该和他的爪子一起掉进狱海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季无星,他举起那夜擂台上被泠羲伤到的手背,血痕才刚刚结了痂。他当即怒道:“你该不会怀疑是我动的手,才差点将我的手剁了吧?” 泠羲徐徐饮了口茶,似笑非笑地说:“遭此祸患,我可能是对别人的手有些应激了,季太子大人有大量。” 应激?那她身边那么多双手,都得剁了不成? 而这明显带着玩笑意味的话,简直不像是从泠羲口中说出来的。 季无星本想找茬的心思,一时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紧锁眉头,又绕着泠羲转了一圈,“刚刚是你发出的声音?” 他与泠羲相识,是在十三年前的玄天秘境中夺取圣石。那时,泠羲年纪不大,但已经贯彻着“人狠话不多”的准则。 后来,因圣主的身份,他们四人见面的机会变多。贺兰韵说泠羲就是个锯嘴狐狸,漂亮话一句不会,但也占不了她丁点便宜。 虽然季无星不太赞同这个说法,但无疑泠羲寡言、不够圆滑是真的。 季无星不由地怀疑泠羲是不是被夺舍了,还是说梦里上了五年名为“人情世故”的课。 但这人不答话,反倒笑得阴恻恻的,甚至她的目光又落到了他的手上。 太诡异了! 季无星也没见泠羲笑过几次,她大多时候板着张脸,年纪轻轻就装老成。 现在笑得他心里发毛,他一脸难以言喻地迅速告辞。 季无星一走,加上泠羲与应鹤雪之间的龃龉,气氛瞬间变得尴尬。 贺兰韵归心似箭,却还稳坐如山,显然是有话要与泠羲说。应鹤雪了然,于是当即找了借口,提出要先行离去。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贺兰韵与泠羲不算多熟悉,毕竟她二人都不是热络的性格。 但她知晓泠羲毫无背景,能在黎山站稳脚跟,必然不容易。 如今失去圣石,黎山神殿的人绝对不会让她再执掌黎山,甚至还可能会就此发难。 贺兰韵自认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但她惜才! 她语气诚恳,“要不来我王庭?我阿娘在世时,可眼红黎山捡了你这么个宝贝。 “至于我么,虽没什么大志向,但必能保你高官厚禄,宏图得展。” 泠羲眼眸微闪,完全没料到贺兰韵会向她抛出橄榄枝。 依照她的身份和目前的处境,贺兰韵显然做了个十分不理智的选择。可也正因如此,才让人动容。 贺兰韵抿抿唇,突然意识到这样说很不妥。 泠羲从前是与她平起平坐的身份,现在却让她俯首为臣? 但她还没组织好语言,泠羲先开口了:“多谢王女的好意,只是黎山还有我此生永不能放弃之物。” 她不会背弃黎山,不止是因为养育之恩,还有她绝不能退让的领土。 意料之中的拒绝,贺兰韵点点头,看来泠羲已有对策。 她起身踱步到窗口,满山翠色映在她身后。她拨弄着已经褪色的丹蔻,漫不经心地说:“你没有圣石,恐怕哪条路都不好走……” 泠羲轻笑了声,只道:“不急。” 冤有头债有主,她可不是什么宽容大度的菩萨心肠。谁拿了她的圣石,谁就得吐出来! 长风忽至,檐角的风铎传来清越声响,悄然间风云忽变。 6. 遇袭 “准备启程回黎山。” 泠羲刚刚回仙音阁的途中,就见王庭的青鸾飞车已经等候在岐山脚下,贺兰韵当真归心如飞。 素荷站着没动,泠羲这才抬眸,见她欲言又止,喉中溢出一句疑问。素荷一脸难以言喻地从茶桌旁挪开,她的视线顺着落到堆得满满当当的桌面。 “红烧凤爪,爆辣鸭掌,南乳猪手,扒驼掌……”素荷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小心地打量了眼泠羲的脸色,才道明原委。 ——全部!都是季无星派人送来的。 人无语到了极点真的会笑,泠羲按了按眉心,“送去给楼下的长风卫,吃完了早些启程。” 她脚步一顿,又说:“找一盒熊蹯膏给季太子送去。” 得快,得在他伤口愈合前让他以形补形! 伏龙城离黎山不算近,就算是传送阵也要五六个时辰。 但泠羲没有采用传送阵,素荷实在放心不下,一路上惴惴不安。 初夏的风中携着一丝燥热,行至万仞峡,骤然鸟兽失声,静若空谷。 “女郎……”素荷发间的铁莲倏然开放,而马车外的长风卫也察觉到了异常,犹疑地放缓了步子。 泠羲不紧不慢地收起手中的文书,略带笑意地看了素荷一眼,淡声道:“躲不过这一遭的。” 从四面八方同时而来的破空声,已然昭示着这是一场围剿。 灵马吃痛嘶鸣,连带着马车失控狂奔。 素荷发间那朵铁莲凌空一转,八片莲瓣齐齐崩开,化作一圈旋转不休的利刃。她飞身跃出马车,扯住缰绳。 “长风卫还不动手!”素荷的怒音回荡在峡谷中。 骑着马的长风卫还在犹豫,他们尚不能确定埋伏的是自己的同伴,还是其他三地的影卫。 泠羲是该死,还是该护,他们不知道啊! 素荷抽空扭头一看,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以为就算不出手,你们能活着离开这里吗?” 是了,泠羲死,他们必然要被灭口。泠羲活,他们才有幸存的可能。 马蹄踏过如茵草地,碎石沿着崖壁簌簌滚落。 暗处骤然掠出数道黑影,玄衣如鸦,刃尖泛着淬毒的幽蓝。他们无视阻拦的长风卫,径直朝马车而去。 然而,他们还未靠近,弯月飞旋而出,轮影叠生。紫月金轮擦过抵挡的铁刃发出刺耳锐响,火星四溅。 刺客合围而来,刀光剑影密不透风,拳风与刃气搅得峡谷内飞沙走石。 有人从后突袭,那月轮如有神识,骤然回掠。金铁交鸣不绝,紫月金轮银华烁烁,在逐渐昏暗的谷底划出一道道致命弧光。 一时间,风声与惨叫声交织,杀得乱石飞溅,云气皆乱。 …… 不知过了多久,落日将沉未沉,天地间只剩一片静谧而绚烂的橙红。 素荷随手拭去眼皮上滑落的血水,转头见泠羲掀开车帘走了出来。一身藏蓝长裙绣着重重叠叠的纹样,她瓷白的脸却能很好地压住了这样繁杂的花纹,厚重的颜色衬得她整个人更加清傲绝尘。 刚刚的鏖战,她半点鲜血也没有沾染。 邢彰杀红了眼,单膝跪倒在地,止不住地粗喘。然而他更震惊的是,泠羲从头到尾没有出过马车,便已如此强悍。 圣石择主,果然不是谁都可以。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拱手道:“属下这就去搜查。” “不必再查,挑一颗好看些的头颅,等回去送到霁州。” 泠羲声线沉冷,随后从芥子袋中取出伤药,让素荷分发下去,“就此休整,半个时辰后启程。” 夕阳落入远山,天光慢慢转淡,一切归于沉寂。 可众人皆知—— 夜还很漫长。 * 天玑学宫。 越华第五次悔棋,卫啸秋终于没忍住,将白子掷回棋篓中,不忿道:“心有旁骛的人不许下棋。” 他索性拾捡起棋子,发誓再也不跟这臭棋篓子对弈了。 卫啸秋嘟囔了半天,可对面的人捏着枚棋子,又不知道神游到哪个方外之境了。 他蹙着眉,扯过越华的手,强硬地扒开她的手心,这才救出他用九天寒玉所制的宝贝棋子。 “你既然信你那徒儿,何必忧心至此。” 越华在他这儿待了两日,就整整叹了两日的气。 他想尽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实在没招了,才主动提出与她对弈。她一向好胜,输一局要追回五局才肯罢休。 越华难得没与他斗嘴,窗外蒙蒙亮,再有半天,泠羲就该到黎山了。 两天两夜,可想而知会有多少次围剿。 “你不知道,五年前我将她从阴山狱海带出来时,她就剩一口气了……” 卫啸秋知道,他太知道了。这五年,他已经听了八百遍了。 “她现在已经醒了,活蹦乱跳的。”甚至还能去摘星大会再创辉煌,不能更健康了。 卫啸秋好话歹话说尽了,最终只能长叹,“我说让桐音和景杉去助她一臂之力,你不肯,说泠羲自己有主意。 “既然你也知道她必须走这条路,就放宽心,好吗?” 正说着,门外忽然有人来报。 “师尊。”桐音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转而在卫啸秋疑问的视线中,她看了眼越华,斟酌着说:“石航师兄被暮野师弟打伤了,这会儿寻了十几个人扬言要让暮野师弟血债血偿……” 越华听见自己最小的徒弟的名字,总算从泠羲的事情中短暂抽身。 “十一打了石航?石家那小子杀人放火了?” 哇,人心中的成见就是这样的。卫啸秋师徒二人一同侧目看她。 越华毫不在意身侧的目光,她轻轻挥袖,空中展开一副碧叶芙蕖图。她指尖在空中虚划两下,只闻一声痛呼,画中小舟顿时多了个身着红衣的少年,慢慢悠悠地驶向荷塘深处。 何为护短?桐音有些幽怨地看了眼自家师尊。 卫啸秋轻咳了一声,让她先说清原委。 桐音应了声“是”,随即一五一十将此事娓娓道来。 石航与暮野都是今年参与摘星大会的弟子,然而那石航过不了死生桥,便威逼同行的弟子搭成人梯,而暮野恰好路过。 “他就被暮野师弟一脚踩进了寒棘阵中……” 寒棘阵?卫啸秋呼吸一窒,这就算能活着出来,也是一身大窟窿和小眼。 关键是天玑学宫中近乎有一半的学生都来源于北玄十二州送来的世家子弟,非富即贵。而石航出自平泰石家,石家目前的当家人,极其护短,且听不懂人话。 他神色凝重了些,转过头对越华说:“这事恐怕不是你将他藏起来就能解决的,石家就算有错在先,也不好交代……” 越华冷哼一声,“死人就能闭嘴了。” 好嘛!师尊都这么狂,难怪弟子一个比一个疯! 卫啸秋抵住额头叹气,他毫不怀疑越华真能跑去平泰杀人。毕竟五年前泠羲出事,她直接去神殿挟持了名长老,逼他去阴山狱海解阵,才将泠羲带了出来。 半晌,他 才组织出语言:“本以为你三个徒儿都乖得很,现在看来泠羲和暮野那小子都挺像你。 “罢了……桐音随我去教严司看看此事怎么处理。” 在今天之前,从没有人用“疯”这个字来形容过泠羲。 东洲百姓眼中的泠羲,是年少成名,实力非凡,却不傲气。行事作风与应鹤雪相似,谨默谦和。 黎山部下接触到的泠羲,大多印象是居高不傲,束身自守。 可邢彰今日必须要说:泠羲简直是个杀疯了的魔王! 刚刚清除完又一批刺客,他几乎要干呕出来,甚至脑中已经混沌到记不清这是第几拨人了。 他一边喘气,一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但喉中已经干涸。 邢彰耳中自动抓取了泠泠作响的水声,他循声而望,只见山璧凹陷出淌下一挂细瀑,落水砸在下方青石潭面,碎开无数银亮水珠。 泠羲静静地立于瀑布之下,发丝轻扬,看起来毫发无伤。 两天两夜的埋伏与刺杀,大家早已支撑不住,到最后几乎都是她一人在出手。 瀑布飞溅,声势清烈。 可邢彰却恍惚觉得崖壁旁的身影坚若层崖,烈胜飞泉。 长风卫十二人全部负伤,灵马也都瘫倒在地,但好在黎山近在咫尺。 就在邢彰松了口气,想着今天就算爬也要爬回黎山时,暗处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众人麻木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恐惧,反倒是从心底里泛起些同情。 前面那么多埋伏,有来自霁州的、王庭的、溪川的,也有泠羲没有提及的。 可现在!就在家门口!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除了自家派来的,谁还敢来黎山脚下围杀泠羲? “女郎……”素荷眼眶泛红,声音嘶哑。 人更多,修为更高,甚至埋伏在了距黎山一步之遥的地方。 ——原来最恨泠羲的,是黎山的人。 崖间细瀑泠泠垂落,泠羲立在原地,眸色冷沉无波。 刹那间,周遭的黑影同时发动,利刃裹着杀气直扑而来,如同饿兽发现了等候已久的猎物。 与此同时,周遭水汽骤然翻涌,千万道水流拧绞缠绕,轰然化作一条参天的冰白水蟒,鳞纹似水流动,獠牙泛着寒光。 水蟒尾鞭横扫,直接将人抽飞撞在岩壁,石屑簌簌滚落。它张开大口,霎那间鲜血飞溅,骨骼脆响混着惨叫,不断回荡。 柔韧的水流,此刻竟然成了泠羲手中所向披靡的杀器。 邢彰何曾见过如此场景,眼睛都不敢眨,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以水化形,已经是达到融天境的圣尊才能做到的。 可是,人还是太多,水蟒凶猛也只能缠住一部分人。 素荷流着泪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的右肩重若千钧,身体完全动不了。 ——是泠羲的点纸术,将她按在了原地。 水蟒被击碎,混着血水四溅。可很快身后的瀑布中,又会生出新的一条。 紫月金轮不断回旋,月线所到之处,必然猩红一片。 邢彰不知为何自己眼眶酸胀,他身为护卫,竟然躲在主子身后。 不行!这样不行! 他咬着牙,费力地撑起身子,张了张口,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便持刀冲向了人群中。 “我们一定要回到黎山!” “我们一定要回到黎山!” …… 长风卫一个接一个地加入了战场,素荷眼前朦胧一片,只有她!只有她看见了女郎的右手已经动不了了! 7. 学宫 回到溪川的应鹤雪甫一踏入溪川神殿,便见几位长老神情严肃地坐在一起,发现他时又瞬间噤声。 他直觉不好,立即追问。 “叔父!你们为何要擅作主张,刺杀泠羲?”应鹤雪眸中漫上寒霜,他当即取出玉简想要联系泠羲。 但—— 玉简通信需要双方交换密文,而他与泠羲的玉简都已更换。 “竹青,备好飞鱼灵舟。”应鹤雪快步往外走,向来行事淡定的人此刻已经乱了节奏。 “来不及了!”应淮川一句话将他钉在了原地。 “孩子,我们派了两批人,都没能杀掉她。但——” 但!不止有溪川会派人伏击泠羲。 即便她此刻没有圣石,曾经憎恨她的、忌惮她的都会在此刻动手。 甚至连黎山也未必想让她活着回去。 泠羲天资卓绝,哪怕失去了圣石,依旧不输他人。 可是,她终究是血肉之躯。 而时刻同步着消息的季无星就要淡定得多,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笑道:“真难杀啊。” 芷画替他整理着丢了满车厢的密信和文书,一脸平静地问:“殿下,还要继续派人吗?” 季无星没再开口,他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璧。 芷画会意,轻手轻脚地退出车厢。 南炎已进入酷暑。 男子垂首行礼,他满头雪白发丝半束,余下银丝顺着肩背垂至腰际。 “陛下。”他的声音清透而温柔。 “无昼!”贺兰韵原本端庄的步子从踏入殿门开始加快,现出外人无从见到的娇俏姿态。 无昼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止住了王女扑向他怀中的动作,“陛下,您不该唤臣的名字。” 贺兰韵见到了人,心中欢喜,加上早就习惯了这人处处守礼的作风,只是轻哼了一声,“知道了,祭司大人。” 她接过无昼早就备下的果汁,痛饮了一大口,才问:“神殿那边是不是对泠羲动手了?” 无昼“嗯”了一声,转而又道:“但臣发现对于刺杀月主这件事上,神殿这次出现了不同的态度。” 神殿中的那群长老一向霸道专权,常年压制着少部分保守派,但这次居然是进攻派反对伏杀泠羲。 闻此言,贺兰韵若有所思,随即笑言:“那他们可是帮了泠羲一个大忙。” * 十多年前,泠羲只是天玑学宫一名天赋出众的弟子。 晏怀宁是泠羲的同门师兄,一向对她颇为照拂。而黎湘身为黎山君主之女,无需拜师,自有名师倾囊相授。他们三人年纪相仿,便常常一起修行。 那段无忧时光如同盛夏的酸梅汤,起先解渴,让人回味。而发酵多年后,便成了又酸又臭的不可食用之物。 泠羲迈入恢弘的学宫,回忆着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 在她昏迷前,她就已经很少踏足此地。并非是不愿忆起往事,而是她没脸再来。 “找到人没有!” 一声怒喝,震得泠羲头顶的枝头抖动,啪嗒坠下颗金黄的果子,落到她的脚边。 果皮微裂,甜润的果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萦绕在她的鼻尖。 是杏子。 这棵杏树长在院内,平常无人打理,所以其中一根粗壮的枝干探出了墙。 泠羲等候在墙外,一旁的木门始终紧闭。 喊话之人坐在推椅上,他生得膀大腰圆,浑身缠满的纱布显得快要崩裂开来。他气得不轻,止不住地喘着粗气。可动作一大,便会牵动伤口,于是他每说两句,就要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前瘦小的男子抬袖拭去汗水,断断续续地答:“石兄,暮野那厮定然是躲起来了,我们不如缓两日……”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喷了满脸吐沫。 “你是说他将老子按进寒棘阵中,老子还得放他苟活两天?” 接下来是一连串的粗鄙之言,不堪入耳。 泠羲本就疲惫的身体,在这一刻头疼难忍。她按了按太阳穴,正准备让这人彻底闭嘴时—— 吱呀一声,爬上青苔的木门缓缓地为久而不来的人敞开了怀抱。 师尊啊,总是嘴硬心软。 泠羲吐出一口郁气,又捏了个清洁术,才抬步跨过门槛。 先映入眼帘的是落了满地的杏子。 以前泠羲还在学宫时,决计见不到这样的“盛况”。枝头的杏子往往还没成熟,便被她与黎湘打落大半。余下的也熬不到这种熟度,不是被好奇心促使摘下尝一口就龇牙咧嘴地丢掉,便是被她们拿去泡酒。 路过浓郁的果香,再往里走,不远处的墙角是一方荷塘。 但泠羲没有再走过去,她径直踏上石阶,紧接着在檐下双膝一屈,俯身叩首,额头轻触地面,姿态恭谨至极。 “徒儿泠羲前来叩谢师尊救命之恩。” 五年前,她被人袭击重伤,坠入狱海之中。是越华不顾黎山众人的阻拦,带人闯进阴山狱海,将濒死的泠羲从阎罗殿拉了回来。 此后她重伤昏迷的五年,前去映雪居探查、刺杀的人更是数不胜数。然而有越华在,结界与禁制层层叠叠,笼罩四方,戒备森严到连一只飞虫都无法侵入。 越华座下有许多弟子,泠羲排行第九。 在她前头的师兄师姐,除了晏怀宁,其他皆是北玄十二州送来的世家子弟,早已学成回到家族。 可十年前,越华突然将离开天玑学宫的弟子全都解除了师徒关系,从那以后也不再收世家子弟为徒。 面对外界的猜测,越华什么都没有说。 泠羲隐约猜到师尊是不喜自己的徒儿追权逐利,囿于家族斗争,甚至出现同门相残。 而她,和那些师姐师兄又有何不同呢?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泠羲越来越少出现在学宫中。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害怕成为下一个被逐出师门的人,或许是担心在师尊脸上看到冷漠厌烦的表情。 忽而,一阵沉闷却不容忽视的声音打断了泠羲的思绪,她下意识抬眸望向主峰的方向。 声如瓮中低雷,是玄武卫出神殿的动静。 不等泠羲反应,额头倏地被什么轻敲了下,耳边只闻一句:“今日就当回天玑学宫的弟子。” 再一眨眼,周身环境骤变,脚下是随着碧波荡漾的一叶扁舟。 外面的弟子瞧不出小小一方莲池的别有洞天,纷纷被这难得一见的动静引了出来。 很快,腰间挎着长刀,左肩佩戴着玄武袖章的一行人气势汹汹而来。 “越华圣尊,请前少主泠羲前往神殿。” 他们的态度还算恭敬,毕竟泠羲刚刚杀出一条血路回到黎山,足以证明她依旧不好惹。 越华沉着一张脸,缄默不语,可她的表情与五年里每一次出现在映雪居门前的样子相同。 ——想动泠羲,除非先从她手上活下来。 世人都传泠羲毫无背景,可她昏迷的这五年,黎山人人都知道了她最大的靠山是谁。 卫啸秋闻声匆匆赶来,他按下越华即将拈决的手,对着玄武卫说:“我二人随你们走一趟神殿。” * 轻舟无需用浆,自有方向,带着泠羲朝着莲叶深处行进。 此地其实是法器形成的,进去后莲叶瞬间攀升得比人还高,遮天蔽日。 泠羲飘在无边无际的湖面上,鼻尖尽是莲花的清香,沁入心肺,一点点驱散她两天两夜未曾阖眼的疲倦。 梦中。 黑,无边无际的黑。 朔风猎猎,山影重重之间,海浪滔天,涌动的煞气犹如鬼魅撕扯着山风。 泠羲指尖轻点,金色的线条一圈圈在墨色翻涌的狱海中荡开涟漪,迅速连结成复杂精密的封印大阵。 借着这短暂的金光,她瞧见了自己莹白的指尖染上墨色。 ——被煞气侵染了。 她不甚在意地收回手,这种程度的只需要自己从体内祛除即可。 法阵的金光湮灭,浓墨般的海面上却依旧漂浮着碎金点点,比法阵的光芒更加金黄璀璨,只是因为太细碎,大多隐入了暗夜之中。 泠羲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些碎金在波涛中翻腾,看久了竟然觉得那些金点似有神识,灵活极了。 腰间玉简忽闪,她瞥见其上姓名时,面上的倦意稍稍散去。她轻轻点开玉简:“小羲,我在山外等你出来。” 落款是应鹤雪。 阴山狱海中,煞气满溢而混乱,这条传信也不知试了多少次,又用了多久,才送了进来。 第二条传信紧随其后:“聘礼已备好,小雪也就位。待你出来,我们一同前往黎山。” 落款依旧是应鹤雪。 泠羲甚至能想象应鹤雪传信时,唇畔温柔似水的笑意。她握住玉简,没有回复,但眼中霜雪般的冷意却一层层散去。 以姻亲来联盟,本是世家最不齿的手段。但霁州强横,这些年对黎山虎视眈眈,而同样式微的溪川怎么不怕唇亡齿寒呢? 泠羲没有异议。这是她身为黎山少主应该承担的责任。 况且应鹤雪此人如郢中白雪,但凡接触过他的人,都挑不出丁点错来,是真正的白璧无暇。 如今,婚期将至…… 平静的心湖骤然泛起涟漪,泠羲身形未动,只微微敛目,一只锋利的黛羽箭簇破开夜色,直冲她心口,却在距离她一寸时停滞在空中,转而坠入狱海,无声无息。 泠羲立在原地,宽袖迎风鼓荡。她不去猜来人是谁,因为要她命的人实在太多。 此时动手,大抵是算准了她因加固阵法而虚弱。 海面激起漩涡,将微弱的点点金光聚集,而又一只剑羽带来的强劲灵力,又将刚刚聚拢些的碎金击散。 泠羲侧身避过,还未站定,海面的金点折射出箭簇凌厉的寒光。 无数道寒光! 煞气蔽天,阴山狱海终年不见日月星光。而此刻一轮弯月却在墨海上方浮现,瞬间化出一道暗紫色的弧光,将浓墨般的煞气劈散,连带着漫天的箭簇如阵雨般落入狱海。 此处实在不是个适合战斗的地方。 浓重的煞气,让泠羲如坠迷雾,完全辨别不了对方是从何方进攻。她很少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凝神细听,却见海面慢慢平静下来,连朔风也消停了。 而过分平静对任何一名修士来说,都是更坏的预兆。 泠羲太阳穴倏地猛烈跳动,顷刻间身侧撕出一道裂缝—— 她来不及思索是何人有这样的能力,只得以罡气护体。 转而身后煞气悄然波动,她凭借本能侧身避开,“砰”的一声,罡气消散。 泠羲身后的夜色被撕开一道不规则的裂隙,其中伸出一只持着利刃的手臂,他目标明确地刺向泠羲的心口,但却被她身上护身的法器反击回去。 “石化·不动明王身!” 裂隙张合着幽暗的大嘴,那只右手停滞一瞬,而后又迅速躲进裂空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石化之力似乎降低了对方的出手速度,几息之间都没有再行动。 浓郁的黑液海面又重新聚起碎金,它们剧烈地跳动着,仿佛在提醒着什么。 然而下一刻,沉闷、湿润的“噗呲”—— 8. 师弟 “师姐。” 耳畔的低声呼唤落进耳中,不知在湖面上飘了多久的泠羲睫毛猛地一颤,骤然睁开双目。她眼底的惺忪迷茫转瞬即逝,霎时被警觉取代。而视线上方浮着一片莲叶,原本是她盖在脸上,遮挡光线用的,这会儿轻飘飘地朝岸边飞去。 泠羲撑起身体,顺着那片荷叶所去的方向望去,万绿丛中一点红,亮得灼眼。 她紧绷的肩背缓缓松缓,快速将自己从五年前的噩梦剥离出来后,那两天两夜的搏杀后遗症在此刻显现。 泠羲浑身酸沉,四肢僵硬发胀,稍有动作,每一寸皮肉便叫嚣着疲乏酸痛。 睡了五年,连身体都变得娇气了。 “师姐,是不打算上岸吗?”少年悠悠然地斜倚在树旁。 他身侧浮着两个莲蓬,凭空将一粒粒饱满的莲子脱出。 泠羲记性极好,几乎过目不忘。但擂台上初见时,暮野这双出彩的瞳眸,她没能瞧见。 他瞳色极黑,睫毛浓密压着眼眶,眼底翻涌少年人独有的倔强与孤勇。 但此刻,他突然勾唇笑了起来,那双澄澈黑瞳便似初春融雪。 泠羲缓步踏上小岛,惊起一片流萤纷飞。 那片莲叶装着剥出的莲子飞到她面前,又听暮野说:“师姐也是被师尊关进来的?” 果然,师尊保护人的方式还是没变。 泠羲双手捧住那片莲叶,试探地唤了声:“师弟?” 暮野依旧懒散地歪着身子斜靠在树干上,但他精神极好,神采奕奕地朝泠羲颔首。 “我叫暮野,排行十一。” 泠羲默念了两遍,迅速在脑中搜寻了一通,无果。随即眸光偏移到手中那捧莲子,能拿精神力剥莲子的人,想来也不会是泛泛之辈。 不是世家子弟,天赋又高,难怪能让师尊收入门下。 “同为天涯沦落人,请问师姐,能不能帮你的亲师弟一个忙?” 暮野动了动肩,面对泠羲疑惑的目光,轻叹:“师尊直接将我甩进来了……我动不了。” 哦,他重伤未愈。 冷凝的气氛骤然消散,可泠羲的芥子袋中也没有轮椅,她搜寻了半天,只能搬出两把椅子。 但二人并排坐在一起就更奇怪了。 ——这又不是学宫的课堂。 暮野不觉得尴尬,剥完莲子,他又兴致勃勃地用精神力捕捉着流萤。 伤成这样,还能精神百倍。 年轻就是好。泠羲默然感概,随即从芥子袋中找出几封没看完的密信,开始忙碌起来。 这一幕落到暮野眼中,同样值得惊叹。 被追杀了两天两夜的人,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坐在这里处理情报,真乃狠人是也。 暮野重伤不能动弹,但一刻也没有消停过,哪怕他不看泠羲,以天赋异禀的神庭脉也能感知到身边人的一举一动。 神庭脉修至九重的人,可以随意控制自己的精神力。 但—— 今日似乎不听使唤了。 暮野无法控制自己不被牵动心弦,甚至莫名觉得与泠羲似曾相识。这种奇怪的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岐山初见那一夜,便有端倪。 可他前两年才拜入天玑学宫,之前与这位大名鼎鼎的师姐从未谋面。 四处乱窜的流萤被控制着聚集到一起,这样精准的控制力难得一见。但暮野本人心不在焉,还在绞尽脑汁地试图解开谜题。 忽而一只紫蝶掠过,将逐渐成型的“光团”撞得四散开来。 暮野醒过神来,板着张脸,扭过头问:“师姐,师尊是让你进来欺负师弟的吗?” 泠羲掀了掀眼皮,淡声道:“那就控制好你的神庭力。” 她坐在暮野身边就像是被无数双眼睛环绕了,甚至得寸进尺到快要贴上她的眼睫。 暮野瞬间噤声,他垂下长睫,唇角抿紧。 这竟让泠羲瞧出了几分委屈之感,她瞥了眼少年攥紧扶手的手背,青筋隆起。 年纪不大,倒是能忍。可乱用神庭力只能转移注意力,不能减轻痛感。 天色已经昏暗,泠羲索性将手中的密信、卷宗全都收了起来。 那只撞散了流萤的罪魁祸首,翩翩而至,绕着暮野转了一圈。 最后在他毫无抵抗的眼神中,落到了他的手背。 紫蝶消散,而清凉的灵力顺着暮野的右手流经四肢,柔和却不容抗拒。 他没忍住逸出一声谓叹,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迅速压低呼吸。 泠羲的灵力顺着他受伤的经脉流转,这具身体虽然脆弱,伤却不少,可见她这位师弟是丝毫不爱护自身。 直到灵力攀升到暮野的脊骨,一片刺骨的冷,如寒冰附着在灵骨上。 暮野也察觉到体内顿住的灵力,下意识望向泠羲。 四目相对,泠羲一改之前的平和,眼底匍匐着深沉的郁色。 转而,双指搭上了他的手腕。 微凉的触感落在他的腕间,暮野整个人僵直着,连手指都不敢抻开。 灵力如泉水涌入他发寒的脊柱,一点点浸润被寒雪箍住的化龙脉。 泠羲抬眸瞥见少年脸上迅速攀上红晕,冷不丁问了句:“你得罪应鹤雪了?” 这是有多大的仇,对一个弟子做这种手脚? 然而,先浮上心头的却是师尊送她进来,是不是也想让她发现这一点呢? 看来—— 师尊对这桩易主的婚约也不满意。 暮野无声地长舒了一口气,思忖了片刻,才笑道:“……嘲笑他年纪大,算吗?” 应鹤雪年纪大吗?修士不在意年纪,也甚少会讨论这些。 泠羲打量了眼暮野,她不知道他年岁几何,但人的眼神是最能暴露一切的。 他的双眸黑白分明,静时淡漠疏离,抬眼一瞬锋芒乍现,藏着不服管束的桀骜。 暮野最多二十出头,甚至没满二十。那他确实有嘲笑别人年纪的资格了。 那么,应鹤雪什么时候肚量这么小了? 泠羲撤回灵力,淡淡道:“等我找到机会,让你出出气。” 暮野喉中溢出一声疑问,若论亲疏远近,他这个便宜师弟应当还比不上与泠羲相伴三年的应鹤雪。 他有这个自知之明。 难道是师姐对换亲之事,其实心怀怨怼?暮野心思绕了一圈,最后故作乖巧地答:“那师弟就提前多谢师姐了。” 夜色沉沉,萤火如星。 越华进来后看到的一幕便是,泠羲正襟危坐着,而暮野没骨头一般歪在椅子中睡着了。 她也不避着暮野,直接将与神殿交涉的结果告知:“念你赢下厄城,处罚可免,但得尽快找回圣石。” 泠羲正要起身让座,却被越华点了点眉心,压下。 “什么时候醒的?”她去神殿走了一趟,才意识到被这丫头摆了一道。 泠羲摸了摸额头,老老实实地全盘托出。 一个月前她就已经苏醒,只是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醒来”。 丢失圣石是大事,必然要受七十二枚蚀骨钉之刑。神殿那些人居心叵测,说不好要借机取她的命。 显而易见泠羲猜得没错,从伏龙城回黎山的这一路,出现最多的不是其他三地的杀手,而是黎山神殿派出的。 从十四岁拿到圣石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没有了退路。 泠羲知道霁州这些年动作不断,他们不敢贸然去挑战王庭,但一定舍不得黎山 这块肥肉。 她等的就是季无星何时展露野心。 可霁州驻兵比她预料得要更早,又恰逢摘星大会,她便猜到了季无星要做什么。 “霁州王病重,季无星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动手的。” 霁州王儿女众多,即便季无星已经得到了圣石的选择,可觊觎王权的人必不会考虑这个。 而这就是泠羲“苏醒”的最好时机! 她就要大展锋芒,让天下人都知道她醒了。 况且她刚刚摘得摘星大会的魁首,拿下厄城,神殿也无法直接以丢失圣石之名对她动手。 至于两天两夜的围剿,对泠羲而言,这恰好是她威慑众人,最好的一条路。 ——即便没有圣石和少主之位,想杀我也得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越华静静地盯着泠羲看了好一会儿,眼前浮现的却是她从狱海将泠羲带回来时,惨白到毫无血色的一张脸。 当时若非卫啸秋拦住了她,她恨不得将神殿一把火烧了。 如今,望着泠羲冷静的黑眸,越华竟好像看到了曾经那个在杏树下练习控物术的小姑娘。 她敲了敲泠羲的头顶,没好气道:“还知道第一时间回来找师尊,也算没睡傻了。” 傻的是五年前的她,泠羲心中苦笑,面上却弯了弯眉眼,说:“徒儿有这么大的靠山,当然要好好让神殿那群老家伙知道师尊的厉害。” 不知是那句“老家伙”打动了越华,还是这句话说的深得她心。越华总算展露笑颜,将她的头推开了些。 “你这根实心木头,莫不是梦里偷学了卫啸秋的犟嘴术,如今也学会了油嘴滑舌这一套。” 卫啸秋是天玑学宫中出了名的高情商,听说他门下有弟子特意将他的话术编撰成书,能卖八百灵币。 时至今日,泠羲才发现师尊似乎还挺享受徒弟们需要她的撑腰。 泠羲打小就是个实心木头,越华哪里见过她这么嘴甜的时候。加上她一路上也没受太大的伤,越华心情总算好了许多。 但她余光扫到假寐的暮野,又板着脸说:“师尊再厉害,也架不住你们俩一起惹事。” 暮野悄悄睁开一只眼,警觉地发现泠羲身侧那捧莲子动了下。他绝对敏感的神庭力,任何动静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但他现在动不了啊。 莲子精准命中他的额头,他就听越华语气严肃地问:“石家那小子要杀你,你打算怎么办?” 暮野皱了下眉,很快又是一副轻狂的模样,无所谓地说:“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泠羲有些惊讶地侧目看了他一眼,虽然刚刚她已经意识到下午见到的那个绷带怪人嘴里的便是暮野。 但刚才还乖顺的人,眨眼间就炸毛了。 又一颗莲子朝暮野掷去,越华冷声道:“除非你能将人一家子都给灭了,否则别口出狂言。” 这便是越华一贯的作风。她行事向来随心,从不问对方行事是否妥当,唯一关注的便是如何承担后果。 显然暮野师承越华,但还没有承担后果的能力。或者说,他的随心,本也无需考虑后果。 这世上总有一种人,无谓生死,只凭己心。 这一次的莲子,被暮野稳稳接住。他抛掷着手中的莲子,漫不经心道:“天下之大,石家的手又能伸多长?” 越华语塞,学宫中暂且容不得暮野了。她虽有能力护住他,但活生生的人,也不能时刻看着。 她下巴轻抬,对泠羲说:“让这小子先跟着你,他精力旺盛,让他跑跑腿也成。 “如今你缺少亲信,卫啸秋那边有几个弟子还不错,等我给你挖过来。” 泠羲瞥了眼一脸桀骜的暮野,随口应了声“好”。 9. 忠心 天玑学宫坐落在黎山东南侧的山脚,是北玄最为出名的学宫。 一来,天玑学宫本就是黎山扶持的,二来,学宫中的弟子有直接参加遴选进黎山镜心台的机会。 因此,北玄十二州的世家贵族没少往天玑学宫塞人,天赋好的往往背负着振兴家族的重任,天赋不够的就多交些钱,万一有什么神奇造化呢。 石航就是后者,但不同的是平泰石家是北玄的千年世家,根基牢固。送石航来天玑学宫,约等于花钱让宝贝孙子找点事做。 现在宝贝孙子吃了大亏,可不得兴师动众地要杀人嘛。 暮野老老实实在莲池中养了几日伤,一出门便见石航气得腰都瘦了一圈。 这么看他倒是做了桩好事,他摸了摸鼻子,溜出了学宫。 那日在莲池,越华让他跟着泠羲,但暮野等了好几日,泠羲也没有派人找他。 哼,谁愿意上赶着当牛做马? 半个时辰后,暮野站在了黎山的山门前。 身前是水深火热的权力中心,身后是逍遥快活的广阔人间。 他有些犹豫。 泠羲苏醒的消息还没归于沉寂,她两天两夜带着一队人马杀穿十二波围剿的惊闻席卷而来。 暮野几乎路过每个有人的地方,都能听见夹杂着“泠羲”二字的议论。 “你们怎么知道是十二次刺杀?说不定是她自己造势呢。” “你没听说她带了十二个人头回来,四个送去了溪川,三个送去了霁州,一个送去王庭……何况长风卫的人也能作证。” “这么狠……啧啧,最毒妇人心。”说话的男子捻着一缕翘起来的胡子。 暮野从他眯缝的眼睛中读到了对泠羲的不屑与不满。 “神殿才毒吧,她刚刚在摘星大会救场完,就派人伏杀。” “对啊,我兄弟就是长风卫的,听说最后一场差点全军覆没,他还在医馆里躺着呢。” “……” “啧,你们懂什么,她明明可以靠传送阵回来,现在这么做就是为了重新夺权……”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痛嚎起来。 一股焦糊味儿,男子惊恐地发现自己保养得当的胡子竟然冒起黑烟,火星燎起的热度烫得他直跳脚。 暮野见他丑态毕露,心中也不觉得畅快。他冷哼一声,在男人反应过来之前悄无声息地离去。 暮野不知道泠羲住在什么地方,他也不问别人,纯属乱逛。 没用多久,他站在了映雪居门口。这里相当偏僻,完全不像是一个前少主的所居之地。 但他冷眼瞧着门匾上的三个字,莫名觉得泠羲就在这里。 该说不说,真是个碍眼的名字。 院门掩着,应该是有禁制的,于是他试着推了一把。 吱呀一声,竟然推开了。 毫无防备吗?暮野收回手掌,还有些愕然,他晚上睡觉还要开结界呢。 “什……什么人!”梳着双髻的侍女惊慌中打翻了水桶,水色从裙摆一路向上蔓延出清晰的渐变。 她似是害怕生人,连忙背过身去,“此地不可误闯,你你快些离去!” 毕竟是他没有敲门在先,暮野只能尽可能放缓了声音,“抱歉吓到你了,我是来寻师姐的,门一推……” 没等暮野说完,一道杀气已至身后,他匆忙避开。 “擅闯月主住所,是谁派你来的?”素荷发间那朵铁莲凌空一转,八片莲瓣化作一圈旋转不休的锁链。 暮野没想打架,但素荷身形极快,完全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他只得接招。 晓芙背对着门口,只听见二人交手所带起的风声。她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想要看看情况,却被一抹温热覆上眼前。 “你先回屋子。” 晓芙脑子还没转过来,就闻到了熟悉的香气,她乖巧应答:“是,女郎。” 素荷怒气上头,全然没发现泠羲已经回来了。暮野给她使了好几个眼神,她只当是挑衅。 而泠羲也没有制止她,大有看热闹的嫌疑。 逼得暮野后退半步,高喊了一声“师姐”。 素荷这才发现站在檐下的泠羲,匆忙收回武器,低首回禀:“女郎,此人擅闯,是否要交由戒律堂盘查他的底细?” 泠羲没有回答,轻飘飘地睨了眼暮野。 少年今日穿了身靛蓝色交领外袍,腰间是镶白玉的皮质腰带,勾勒出腰细腿长。 他容貌生得极好,眉骨锋利,眼尾微扬,一双眸子亮如寒星,一眼望去既俊且美。 此刻,他嘴角噙着笑意,丝毫没有擅闯的局促,甚至还有些掩饰不住的张狂。他大大方方地迎着泠羲的目光,在日光下黑白分明的双眸璀璨不已。 “我是来找师姐的,但门没有禁制,所以我没收住力……” “不可能!”素荷抬掌,头顶立即银光一闪,结界具象显现。 少年面露惊讶,看上去确实毫不知情,似是意外闯入。 泠羲轻轻挥袖,结界再次隐入其中,“你先去看看晓芙。” 那日莲池,泠羲一身素衣毫无装饰,清水出芙蓉般圣洁。而今日她一身宝蓝色长裙,外披黑色纱衣,梳了个偏利落的半盘发造型,两支黑红渐变色的长簪斜斜地固定在发髻上,簪身带着细碎的闪片,在暗光里像凝固的血色,冷艳而锋利。 “你找我做什么?” 可笑,他眼巴巴地送上门,人家却问他为何而来。 暮野双手抱臂立于中庭,眸中是一贯的执拗与傲气。可他心中暗悔,真想敲断自己这双腿,怎么就不听使唤,走反了方向。 少年不答话,只是用着那双黑亮的眸子静静地盯着她。 泠羲站在檐下,俯视着这双眼睛,突然想起了她早年救下的那只幼犬,满含戒心又忍不住往人跟前凑。 她微不可察地提了提嘴角,竟然有兴致开玩笑地问:“师尊让你跟着我,可你要以什么身份跟着我?” 暮野微愣,那日莲池中泠羲好心为他疗伤,是因为他的她的师弟。 可出了天玑学宫,泠羲并不需要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师弟。但他挑了挑眉,露出一贯的桀骜 神情,反问:“师姐,我的身份和价值取决于您能给我什么。” 泠羲眼中笑意淡了些,幼犬是不会这样讨价还价的,看来是狼崽子。 她那日答应师尊,有讨好师尊的意味,况且她并不觉得暮野这种性格会跟她来黎山。 在她看来,那不过是师姐弟二人心照不宣地糊弄师尊。出了莲池,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就得了。 如今她倒被赖上了? 泠羲沿着长廊走到尽头,一路上斑驳的树影拂过她的侧脸。而那只“狼崽子”还留在原地,只用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 直至一扇门前,泠羲脚步停了停,余光瞧见少年板着张脸跟了上来,才推开了门。 是泠羲的书房。 由一整个西厢房改造的,密密麻麻摆满书和卷轴的书架从书案后一路延展到看不见的内部。 泠羲目标明确地走向里侧的书架上,抽出了两本典籍和一个卷轴。 她将其放到了她与暮野之间横着的书案上,淡声道:“你在我这里的价值取决于我如何塑造你。 “气田、五炁宫、天柱,此三脉为修炼根基。你天柱脉稍弱,将化龙修至七重,即可强化天柱至满境。” 化龙一脉并不难修,只靠合理且坚持不懈的体术修炼也能逐步提升。 这些都是常识。暮野扫过桌上两本秘籍的封面,静静等着泠羲的后话。 果然,泠羲接着说:“但若只是补短板,就浪费了你的天赋。” 神庭脉强盛之人,比十几个长风卫可有用多了。既然暮野送上门了,那她也没有不用的道理。 正如师尊所说,泠羲现在驱使不了黎山的人,确实很缺人手。她从芥子袋中取出一瓶固元养髓丹,搁在那两本秘籍上,继续说:“我不仅能让你扩展你的长处,还能快速帮你补上短板。” 固元养髓丹不算什么罕见的秘药,但其中几味药材很是珍贵。这是泠羲还为少主时,十二州的进献之物。 一些名门世家的子弟也吃过,比如石航那种庸才,多是靠此类药物将自己补得膀大腰圆。 话说到这一步,显然接下来是此次谈话的重中之重了。可泠羲却忽然止住话头。 与此同时,门外的素荷端着茶水,敲了敲门。 泠羲起身走到茶桌旁,示意暮野一同坐下,素荷便站到了她身边。 “听说过忠魂锁吗?”她指尖溢出灵力,随着她的勾画,青绿色茶水中现出一枚小小的黑色封印。 忠魂锁,是世家培养死士常用的一种法术。 ——中此封印者,永不可背叛下封印之人,而背叛者只有死路一条。 泠羲与暮野是同门师姐弟,用上忠魂锁,多少有点侮辱人的嫌疑。 然而,先不提二人近乎没有的同门之谊。 在黎山这个地方,谁都不敢轻易地交付信任与真心。尤其是泠羲,她本就步步难行。 既到这般,暮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要的是一条忠心耿耿的狗。 他无声地勾出一抹笑,难掩自嘲之意。 10. 项坠 已是夏日,光影穿过窗外茂盛的树冠,影影绰绰落入窗内。 屋内徒留暮野一人。 他手边的茶水热气散尽,脑子里不断回荡着泠羲那句“暮野,比起价值,我更在乎忠心。” 他被设套了吧? 可是—— 从哪一环是让他入局的套啊? 是莲池里好心帮他疗伤? 是师尊故意将他送到泠羲面前? 还是更早之前,在岐山之巅的紫月凌空? 暮野有些生气,他觉得这一切都是个阴谋。 然而,无人控制着他。 ——是他自己走进了黎山,走到了泠羲的住处。 就连现在,泠羲依旧给了他选择的权力。 他盯着手边那杯茶水,墨色咒文的边缘似乎开始晕开…… 泠羲回到寝殿,素荷立即带着晓芙来拜见。 晓芙换了身鹅黄色的云肩长裙,怯生生地抬起头看泠羲,一双金瞳显得无辜纯真。 “晓芙说她确实没有感受到禁制被强行突破,暮野似乎是推门就进来了。” 泠羲“嗯”了一声,在妆台前坐下,晓芙适时上前替她拆开发髻。 “素荷,收拾好东西,三天后启程去厄城。” 神殿那群人刺杀不成,现在着急派她出来,就是怕她能腾出手,在黎山与黎湘争夺少主之位。 而对泠羲来说,这次机会也是求之不得。 没有圣石,哪怕她今日将黎湘杀了,神殿也不会让她登上少主之位。那么,在没拿回圣石之前,泠羲部署再多,也没有意义。 素荷神色一凝,此时离开黎山,只怕那些有心之人一窝蜂全要围上来了。她低声询问:“女郎,是不是要让‘宫商角徵羽’都跟上?” 泠羲闭着眼轻笑了声,“不必紧张,让商时跟着,徵明和羽裳留下。” 只带一个人怎么行? 素荷还想再劝劝,却听见暮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不再多言,立刻带着晓芙出去。 暮野一路上还在暗骂自己,也是疯了,上赶着给泠羲当狗。 偏偏人家还不信任他,要让他自己把头伸进绳索中。 可甫一站在门口,披散着长发的泠羲侧头看了过来时,满腔的怒气顷刻间消散一半。 暮野逆着光站在门口,没什么好脸色,眼神里分明写着不高兴和恼怒。 泠羲没有开口,等着他先说。 良久,终于听见他冷冷道:“师姐,不是每一只狗都听话的。” 泠羲忍不住勾起了抹笑意,“但是乖巧的,有奖励。回去收拾行囊,三日后跟我一起去厄城。” * 镜心台,紫宸殿。 翠绿的树影随风而动,而初夏的燥热像是被隔绝在殿外。 殿内的气氛堪称冷凝。 “少主,泠羲定然是早就醒了,就等摘星大会戴罪立功。”面皮白净的男子站在下首,对自己的推测颇有几分自得。 谁料黎湘掀了下眼,冷不丁将他的折子掷到了他的脚边,“我需要你提醒这种废话?” 她于高首站起身,朗声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曾在泠羲手下做事,如今她回来了,我也给你们这个机会,该投奔旧主的尽管投奔去。” 她顿了顿,紧接着一字一句强调:“留下的拿出点真本事,我可不是泠羲那种软脾气,任你们糊弄!” 大殿中,一时间针落可闻。 那名被当众下了面子的男子脸色涨红,不再吭声。 “咳。”两鬓斑白的老者捋了捋胡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用嘶哑的声音立下誓言:“少主乃黎山王室血脉,老臣定当终身追随。” 他撑着拐杖昂首挺胸,姿态并不恭敬。但资历摆在这儿,底下的人立马低声应和着。 可黎湘不买账,她语调上扬,轻慢地“哦”了一声,然后问:“所以你们有何见解?” 无人应声,原先那名男子总算回过神来,骤然开口:“既然神殿已经想办法将泠羲调去了厄城,少主何不趁机取她性命?” 殿内再次沉寂。 良久,黎湘倏地轻笑了一声,很想问问这种蠢货是怎么进黎山的?甚至她更想问问泠羲怎么忍受这种废物在手下捣乱的。 泠羲现在无权无势,即将被派去厄城接手那个烂摊子。 人人都知道这是个出手的好机会,但此事能够公然谈之吗? 退一万步来说,泠羲是那么好杀的吗?从伏龙城到黎山的这一路,他们还没瞧见吗? 黎湘真想将这个蠢货立马丢出黎山,但很快她意识到不行。 黎山现在大部分管事的不是黎姓本家,就是十二州送来的家族贵子,其中还有不少人与神殿有关系。 ——不能妄动,处处掣肘。 她踱步了两圈,硬生生压下怒火,终于丢下一句:“既然如此,就派爱卿前去厄城援助,盼得爱卿的好消息。” 那人面色一白,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黎湘开口留下了一人,其余人便如潮水般退去,他便也只能唯唯诺诺地跟着离开。 黎湘重新坐了回去,她撑着头望向殿内始终稳坐如山的那位,问:“圣石的下落查到了吗?” 自泠羲遇袭后,无论她有没有圣石,她的身份足以让她坐稳少主之位。便就不那么急切。 然而,现在泠羲回来了。 她想要重回少主之位,就一定会去寻圣石。 黎湘对圣石的神奇保持怀疑,对什么东洲帝主之位也无野心。 三千年来,东洲战火不休,难道真会有一位东洲帝主诞生,让天下止戈兴仁? 她可没有这么大的抱负。 但圣石绝对不能落到泠羲手中。 不管是神殿,还是黎山百姓乃至天下万民,早将那不知真假的神谕奉为圭臬。 那群人先认那块石头,其后才认人。 黎湘询问的人面上覆着一块青灰色面具,质地看上去又厚又硬,像是揭了谁家的瓦片,直接打了三个洞就扣到了脸上。 他的眼睛也藏在这厚重的面具背后,看不清楚。而他的嗓音更是如火灼般呕哑,“禀告少主,暂只能确定不在黎山界内。若想继续探查,恐怕……” 黎湘皱眉,满不在乎地说:“直接拿我的手令去镇邪狱,用完别留下痕迹。” 老者躬身闷闷地应了声,随后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肃穆静谧的大殿又重新恢复常态。 镜心台本是历任君主所居之地,她阿娘重病之后便搬去了崇德殿,所有事务都交由少主来处理。而泠羲并没有搬进来过,她像个苦行僧一般,日夜往返着她的住处与镜心台处理政事。 唯一留有痕迹的便是这座大殿,和东侧的文华阁。 黎湘若有所思地摩挲着玉座扶手上古老而圆润的花纹,五年足够她覆盖掉泠羲留下的点点滴滴。 可唯有这个位置,让她如坐针毡。 她知道,泠羲就是那根针。 那根她心里的针。 晏怀宁来时见到的就是黎湘独自坐在大殿的玉阶上,她眼神空空,如丢了魂一般。 他思及路上遇到的那些官员与长老,缓缓走到了她跟前蹲下。 “长老们又来找茬了?” 黎湘眼神慢慢聚焦,摇着头讥笑了一声,“他们哪敢?惹怒了我,定让他们没有好果子吃。” 泠羲看上去清疏冷淡,其实行事留有余地,说不好听就是优柔寡断。 可她不一样。只要被她抓到由头,必然不死不休。 偏斜的日头透过殿门,落了半地金辉。 晏怀宁在她身边坐下,好似回到了从前在天玑学宫的时候。 泠羲天赋 好,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黎湘不愿落后,常常课后拉着泠羲陪她一起练习,他便负责给她们去食肆抢饭。 用来学习控物的杏子落了满地,三人就坐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伴着暮色用餐…… 时光一晃而过,久远地好似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晏怀宁时觉得自己像是被永远留在了那个黄昏,而黎湘和泠羲早已迈步向前了。 尽管是朝着不同的方向,但总归是在向前。 * 厄城,本名砈城。 因为长期遭煞气侵染,加上近些年命案频发,久而久之便成了东洲众人口中的厄运之城。 素荷不信什么厄运,但十分担心泠羲会在途中再次遇上埋伏。 不过很快她便松了口气,因为泠羲这回直接采用了传送阵,没用多久就直接到了厄城。 素荷没安心多久,因为黎湘那边“好心”送来了一位勘舆使。 她双目又开始站岗,甚至暗下决心要将贾绍元时刻带在身上记录的册子给拿到手。 “你和他有仇?”商时屏息,悄咪咪凑到她耳边问道。 素荷被他吓得一激灵,一把将他推开,“不是让你盯好女郎那师弟吗?” 商时歪了下头,示意素荷自己看。 只见暮野穿了身绯红劲装,今日还十分骚包地在额间加了同色绣金抹额。 少年本就俊美无俦的脸,配上这样高调浓艳的色调,一路上吸引了不少人注目。 而泠羲身材高挑,雪肤乌发,同样亮眼。 可人们往往不会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五官相貌,她习惯身在众人的视线中心,从容不迫且疏离的气质,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暮野跟在泠羲身侧,眼睛东张西望个没停,时不时去看看街道两侧的铺子上卖的小玩意。看到了喜欢的,就歪头看向泠羲,等着她付钱。 没错,一个大男人出门在外,伸手找师姐要钱!而且理直气壮! 原本被二人吸引目光的路人,女子见状纷纷鄙夷地扭过了头,男子则面露不屑却又偷偷忍不住打量着泠羲一行人的装扮。 商时耸了耸肩,很显然—— 暮野脑子坏了,会去害自己的金主吗? 泠羲出黎山的机会不多,加上这五年沉睡,外面又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只是对比起身边这只刚出笼的狼崽子,她看上去要沉稳得多。 “师姐,哪个好看?”暮野提着两个方形的无事牌,材质似玉,却是褐色透着银光。 一个刻着展翅的鹏鸟,一个雕着威严的狼头。 泠羲眼皮跳了一下,对他的品味难以苟同。 “可以都买。” ——她选不出来。 少年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也可以,反正是师姐付钱,那我和师姐一人一个。” “……就买右边这个吧。”说罢,她直接交钱走人,断绝了暮野祸害她的心。 厄城从溪川移交到了黎山手中,但新的城主还未选定,于是依旧由原先的城主暂管。所以,此地现在还在溪川的掌控之内。 也许神殿更希望溪川能借此机会,对她动手。 素荷显然也有这种担心,尤其是远远瞧见厄城城主带着人迎过来时,整个人像只雌鹰一般,恨不得立刻将泠羲护至身后。 暮野在把玩着泠羲替他选的那枚项坠,轻飘飘来了句:“溪川巴不得师姐和黎少主打起来。” 换而言之,溪川之前刺杀,是因为那条路上可以死无对证。现在发现泠羲不好对付了,他们宁可看泠羲与黎山内讧,也不会这么明显地再次动手。 商时深以为然,他十分自来熟地撞了撞暮野的肩,问:“你养狗了?” 暮野漫不经心地轻嗯一声,带着疑惑的语调。 “这雕了只狗,不是给狗戴的?” 11. 灯笼 北玄有十二州,虽以黎家为尊,但各州都拥有一定的治理权。 黎家控制他们的方法之一,就是让其将子女都送到天玑学宫教养。 但西霜不同。 西霜由十三城组成,十三座城池的城主都由溪川应家派族人掌管。他们不用担心分化造反,因为每一名城主都姓“应”。 厄城也不例外。 “恭迎月主,老夫姓应,单字良。府内已安置好,恭请月主移步。” 应良长了一张宽厚的圆脸,脸色发红,尚有些气喘。他神情真挚,姿态竟比北玄的不少州令还要谦卑。 泠羲不清楚是不是自己从前太过忍让,才叫人看轻。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眼前这位一定是个人精。 应良一边领着泠羲等人往城主府走去,一边介绍起厄州的情况。 正如泠羲等人所知道的,厄城因靠近阴山狱海,而被煞气侵染,许多地界已无生灵存活。 人族也好,妖族也罢,总归都是趋利避害的。 “如今城中愈发萧条,希望黎山能为厄城带来生机。” 应良为泠羲一行人准备了宴席,又特意寻了擅长黎山口味的厨子。 泠羲寡言,他不厌其烦地找话题,不让宴席冷场。 身为溪川应家的人,他本无需对泠羲这般客气,毕竟也捞不到丁点好处。 他本该因为黎山赢了溪川感到愤恨,因为失去了城主之位而不满。 但是都没有。应良行事处处周到,挑不出一点错。 这不免让泠羲想起了应鹤雪。 应鹤雪是个极温柔细心的人,婚约刚定下时,他们二人相处总有些不自在,于是他便时常请来晏怀宁同行。 他体贴入微,每一次见面,几乎都有准备好的礼物。有时候是精致独特的饰品,有时候是颇有巧思的法器、灵器,反正总没有空手的时候。 泠羲曾提过他不必如此费心,只要联盟尚存,二人的姻亲关系就会牢不可破。 但应鹤雪只是笑笑说,他的父亲也是这么做的,他只是在践行他们的家族传统,否则他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之类的。 泠羲见他说得这么严重,哪里还能再拒绝,她想着大不了以后两地再起摩擦,赔偿方面她松些口。 忆起此事,她竟然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百闻不如一见,月主果真是少年英才。”应良突然将话题转到了泠羲本人身上,他起身擎杯,姿态恭敬。 但泠羲没有动,反而是她身侧的暮野执杯微举,朗声道:“师姐不饮酒,余代行之。” 应良愣了愣,泠羲师从天玑学宫越华圣尊,这件事不是秘密。 十多年前拿到圣石的四人,应鹤雪当时已是溪川的少主,季无星也在霁州王族之中开始展露锋芒,王庭的贺兰韵更不用提,一出生就是作为王女来培养的。 唯有泠羲,在此之前寂寂无闻。 然后,在拿到圣石后的短短一年内,她的身世衍生出无数个版本。有人说她是黎山神殿中某位长老的亲女,有人说她是黎山君藏在外的私生女…… 当然也会有人好奇她的师门,但比起捉摸不透的出身,天赋卓绝的乖学生设定不足以再挖掘。 如今,突然冒出来个师弟? 应良脑中百转千回,但面色依旧含笑,只道:“是老夫思虑不周。” 话罢,他立即命人给泠羲换上茶水。 “应城主,黎山钦定的城主人选会在一个月后抵达。” 贾绍元举起酒杯,总算找到了空隙,忙不迭开口,生怕别人不知道此刻泠羲说了不算。 应良闻言举杯相敬,却没有顺着贾绍元的话说,反倒有些腼腆地向泠羲解释起来:“家有小女,一心崇拜月主,时常挂在嘴边。” 他摇头叹惋:“家妻带着小女回溪川,前两日刚走。” 贾绍元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心中暗骂应良真是个庸才!拍马屁都拍错了人。 未来与溪川家主成婚的可是黎湘,他捧着泠羲有什么用? 他面色微红,拢了拢袖口,故作无事发生般坐了回去,便见泠羲身边那名皮相极佳的少年朝他举了举杯,神情真挚。 贾绍元摸不清他是何意,又瞧泠羲正与应良谈及接下来的安排,显然不是她的授意。 而那暮野弯起嘴角,依旧保持着敬酒的动作,倒显出了几分友好之意。 那……那陪一杯? 夜色沉沉,浮云遮月。 宴席散去,本就空旷的城主府邸只余风声,檐角灯笼被吹得倾斜,一转眼灭了好几盏,前路愈发昏暗。 泠羲命商时将喝得站不起来的贾绍元送到住处,而“罪魁祸首”暮野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师姐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灌他酒?”暮野一个转身绕到泠羲面前,绯色衣袂在夜色中划出一道艳红。 泠羲停下了脚步,瞧着面前的少年酒醉三分,更显得世间好颜色,尽在此人眉间眼底。 但她没有回答暮野的问题,只是问:“来之前看过贾绍元的籍册吗?” “淳阳贾氏第五子,十二年前从天玑学宫遴选进入黎山任职。”暮野摘下长廊上挂着的灯笼,略领先泠羲半步,为她引路。 然后接着说:“可是奇怪的是,以他的资质应该不足以进入黎山。” 所以,贾绍元的背后一定有推手,或者说参与选拔的长老之中有人给他放水了。 泠羲稍稍侧目看他,她并没有提前叮嘱过暮野调查贾绍元。之所以这样问,是为了引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被派到厄城并不是个好差事,他如今在黎山应该是不受重用,而十年前淳阳那边出了个绍宇公子,所以他现在是个两边都不看好的废材。” 暮野分析得头头是道,他灌贾绍元酒,是烦他总是盯着他们。但他行事之前,也并非完全不考虑后果。 夜风拂过,泠羲撩了撩扬起的发丝,淡淡道:“是我上任后,将他调到了闲职。” 那时的她,因拿到圣石被推上少主之位,没有一点自己的势力,全靠神殿推举,自然也没办法去动一个明显是被神殿塞进来的人。 “暮野。”泠羲顿住脚步。 “我不用贾绍元并非他不堪重用,而是那时的我没有精力去让他变得可用。” 泠羲从不认为一个人的资质要靠刻板的测试来定夺,棋子是否可用以及用处的大小在于执棋者的棋艺。 随着暮野转身,那盏灯火在二人之间晃动。 泠羲的眸子在烛火映照下亮得惊人,她说:“你不用着急证明自己的价值,我自有安排。” 暮野抿了抿唇,不可否认,他灌醉贾绍元确实是想替泠羲解决这只恼人 的苍蝇。 自从他喝下那杯茶后,泠羲只让他跟着来厄城,其余的什么也没让他做。 就连刚刚挡酒,也是商时悄悄透露给他,说泠羲不喜饮酒。 有用,价值。 这四个字是暮野有限的经历里,学到的为数不多的“人生道理”。 既然喝下了那杯茶,他就必须留在泠羲身边,那么能长久留下的唯一选择,就是变得有用。 可她……哼! 少年偏过头去,下颌绷紧,露出些冷冽的姿态。 泠羲只瞧得见他晕红的耳垂,她好像又将话说得太直白了。 这个毛病,实在是有些难改。 于是,她又说:“看不惯他,还是想要出气……可以找机会揍他一顿,只是别留下把柄。” 泠羲很少会因为个人情绪去针对谁,但她不能要求别人也和她一样,尤其是暮野这个年纪,行事出格一些也属正常。 更何况,他心中多半还生着闷气呢。她顿了顿,继续说:“……留下把柄也没事。” 端凝的身影没入夜色中,一步一步走得平稳又坚定。 暮野的视线从她的背影缓缓移到手中的灯笼上,他静立片刻,心中有些说不清的恼恨还是羞怯,随即冷不丁地将灯笼丢到一边去。 靡靡夜色中,那点暖光平稳地落在角落,而原本持灯的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暗夜中,似乎是白天还是黑夜对他全然没有影响。 翌日。 贾绍元头疼欲裂,揭开帷帐,日光刺得他忍不住眯眼。 他究竟喝了多少杯?昨晚……昨晚! 昨晚泠羲说今天要去做什么来着?他用力地揉头,越努力越心酸,脑子里只有模模糊糊的一只手不停地朝他举杯。 上当了!泠羲这师弟分明就是故意的! 贾绍元飞快起身,伸头往窗外一看,日头已经快到正中了。 他迅速洗漱换衣,匆匆忙忙便朝外走,谁料一出门便见到灌他酒的罪魁祸首,而暮野一见他就扬起笑。 贾绍元总觉得他笑得不怀好意,他挺了挺脊背,板着张脸等人走过来。 “贾师兄,你可算醒了,昨晚你可是说今日要接收府库……” 暮野一向有自来熟的本领,不等贾绍元反应过来那句“师兄”,就轻飘飘地将活儿给丢了出去。 贾绍元懵了会儿,他昨晚还答应了这个? 来厄城当然不止是为了监视泠羲,他本就是以“勘舆使”的身份来的,干点活也是应该的。 他蒙圈了会儿,缓缓颔首,转而喊住“通知”完就要走的暮野,问:“月主何在?” 暮野眸光闪了闪,笑道:“昨晚不是说好了,您负责接收府库,我师姐去接管户籍与人口。” 贾绍元脸色凝重了些,泠羲出去了不会有什么特殊行动吧。 他正准备开口再试探两句时,暮野颇为熟稔地拍了拍他的肩,“我真得走了,你瞧这日头,早点忙完,我师姐才能早点休息。” 如今正值夏日,贾绍元仰头看了眼这毒日头,瞬间失去了跟着泠羲的念头。 他即刻应了声“好”,转头去寻应良要府库钥匙。 而在阴凉处看完了全程的应良,对身后的部下吩咐:“此人不用管,让人盯紧了泠羲那边。” 随即他扬起一抹笑,乐呵呵地朝贾绍元迎了过去。 12. 听话 黎山派来的人稍慢一步,还没到达厄城。 仅凭泠羲几人当然也没办法统计完所有住户,于是她寻了个茶楼,喝了两日的茶。 这座茶楼位于厄城最繁华的街道,每日来往的车马行人足以粗略估算厄城目前的人口情况。 “商时,你叫上暮野一起去出去走访,打听打听。”泠羲翻着百姓名册和赋税档册,时不时抬起头从窗口望一眼来往的行人。 也许是那夜,她将话说得太直白了些。暮野这两日没怎么在她眼前晃悠,而是自请留在城主府盯着贾绍元。 商时一口应下。暮野不在,他一个人又挑不起话题,这间厢房中静得不像话,这两日可将他憋坏了。 他取出玉简,又探出窗外瞧了眼外面有些晃眼的太阳,已经西斜,便也不至于热得让人心烦。 “临风楼,速来。” 而还没半炷香的时间,敲门声已然响起。 这速度……快到商时以为暮野本就在周围。他伸手刚想搭上他的肩,却搭了个空。 暮野上前一步,走到泠羲面前,淡声道:“师姐,应良去见了贾绍元。” 泠羲于桌上高高堆起的书卷之中抬起头,暮野神色平淡,并不似前几日那般开朗活泼。 若是寻常人,这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但放在暮野身上,就像是一只精力旺盛的狼狗,压制着本性在装乖。 泠羲指尖微动,结界顷刻间罩住了整间屋子。 暮野不等她开口,直言:“他见过贾绍元后,一整个下午都待在书房中,但晚间他身上出现了很重的血腥味。” 来厄城之前,泠羲便知道厄城有问题,而这几日她从送来的卷宗和文书中,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测。 但应良是溪川的人,轮不到她来处置。 可暮野带来的消息,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让商时先带着素荷出去打探,待人走了,她才启唇:“你为何会去盯梢应良?” 暮野那张活色生香的脸,像是执行着某个死命令,依旧平淡地答:“他不对劲。” “他一直派人在周围监视我们。”所以他要盯回去。 暮野敏锐得惊人,泠羲虽也知道周围有人盯着,但毕竟是因为她修为够高。 况且,于她而言,被人盯着这件事,早已司空见惯。 泠羲将手中的名册合上,对上暮野黑亮的眸子,他的眼神不是自信,而是肯定。 暮野似乎是怕她不信,接着又道:“师姐,他一定刚刚接触过人血,我……闻出来的?” 他挠了挠头,应该也不是闻出来的,反正他就是对血腥味很敏感,尤其是人血。 泠羲的眉头紧紧蹙起,应良身为城主,即便是杀人也不用亲自动手。 而且—— 暮野这狗鼻子是不是太灵敏了些。 她欲言又止地盯了他一会儿,就见暮野双手环臂抱胸,冷声道:“师姐,你的眼神好像不太对劲。” 泠羲没有说话,暮野却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原本打定主意要当个冷漠无情的人的决定,瞬间破功。 他的嘴角不经意间翘了起来,又挑了下眉,“师姐,这几天我够听话了吧。” 泠羲视线下滑,落到他脖子间那块品味不明的吊坠上,这个颜色材质……真的越看越像…… 说他品味独特吧,偏偏他每日穿得人模人样、花枝招展。若说品味还成……泠羲也没法昧着良心夸出口。 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让暮野甘愿来到了她身边。 但即便有忠魂锁,泠羲相信这人也必不可能好好听话。他现在的行事,完全就是刚被领回家的灵犬不熟悉环境,想要龇牙咧嘴,又必须装着乖。 不过,泠羲也算是明白了,他精力旺盛闲不住,不找些事情给他做是不行的。 “应良那边你先不用管,你去帮我盯一个人。” * 三日后,黎山派来的军队总算抵达。 贾绍元这回没再睡过头,一早便穿戴整齐,打着“黎湘”的名义,对着将士们一通“指挥”。 领队的是名女将,长枪一杵,顿时将他吓得一个踉跄。 “月主为此次厄城之行的主事人,勘舆使还是谨守本分得好。” 话罢,她也不管贾绍元红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径直去拜见泠羲。 一别多年未见,一向大大咧咧的罗红玉见到泠羲的第一时间竟然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少……女郎,我……不会说什么漂亮话,我们军中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泠羲笑着拍了拍她的肩,“罗将军,是我连累了你。” 她猜到黎湘将罗红玉派来厄城,多半是因为她曾经提拔过罗红玉。 其实以黎湘的性格,她不屑于搞什么针对性打压。但她现在醒了,黎湘心有芥蒂,一定会将看不顺眼的都丢得远远的。 罗红玉却是爽朗一笑,只道:“女郎言重了,远离黎山倒是身心都开阔了。” 窗外蓝天湛蓝如水,一眼望去,只见无边无际的原野。 泠羲何尝不知黎山之外自有开阔天地,但她早已身在棋局中,此时选择退场,只有死路一条。 泠羲不喜欢反刍过去,她很快调整好心情,将此地的情况告知。 她打算派了一部分人前去核对百姓名册,另一部分人去巡查周边村庄。有了人手,行事就方便太多了。 “这几日我的人发现了不少桩未记录在册的失踪案,劳烦罗将军让底下的人核对名单时,多问一嘴。” 罗红玉应了声“是”,随即她想到什么似的,神神秘秘地说:“我倒是听说过,说此地的命案是劫族报复所为。 “前几年溪川突然大肆捕杀劫族,厄城是领头的。” 此事发生在泠羲沉睡的第一年。 劫族本就是东洲痛恨的存在。劫族似乎天生好战,可他们却不是光明正大地发起战争,而是躲藏在四地的朝堂、军队里,不断挑起矛盾和内乱。 史书上说,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然而因劫族的存在,东洲的战火从来没有停止过。 当劫族的真面目被发现后,东洲生灵因战乱与动荡而生出的怒火也有了合理的归宿。 于是,大约两千年前,各地开始大肆捕 杀劫族。 至今—— 依旧如此。 泠羲静默不语,溪川绞杀劫族有错吗? 从目前的局面来说,是没有的。甚至,捕杀劫族还算得上是一位君主的政绩之一。 就连黎山的镇邪狱中,也关押了不少劫族。 应鹤雪讨厌劫族,泠羲隐约能感觉到一些端倪。 他自小被当作未来的溪川君主培养,万事万物在他面前不过雪落无声,从不见他心焦失措。 可唯独面对劫族,他有着骨子里、无法掩饰的厌恶与痛恨。 但即便泠羲发现了这点异常,她也没有问过原因。 也许是她当时以为应鹤雪只是厌恶战争,也许是她没空去问…… 总而言之,泠羲不清楚应鹤雪为何对劫族痛下杀手,但溪川绞杀劫族,在东洲众人眼中,不仅正常还充满正义。 罗红玉没有特意打听此事,但军中将士最痛恨的除了敌军,便是劫族。甚至比起痛痛快快的正面交锋,劫族这种阴险之辈,更让大家厌恨。 她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臂,疑惑地咕哝:“怎么杀了两千年,劫族都杀不尽呢?” 便是话本中再恐怖的邪魔,两千年也够斩草除根了。 泠羲凝眉不语,罗红玉很快揭过此事。 她双手抵在窗台上深吸了一口气,倏地转头卖着关子:“女郎猜猜,黎少主会将谁派来厄城。” 泠羲思忖了片刻,随即无比笃定地给出了一个名字:“郑盈。” 她当年出事太过突然,师尊也只能护住一个映雪居,其他与她来往密切之人多半都会被牵连,只怕郑盈也不好过。 从罗红玉诧异的表情,泠羲知道自己猜对了。 但她惊讶了片刻后,忽问:“女郎何时回黎山?” 在泠羲投来的目光中,她压低了声音:“当年您出事前,郑盈好像撞见了什么。这些年虽然她表面上不说,但每次我寻她喝酒,她都心事重重。” 泠羲猜不到郑盈会撞见什么,但当年袭击她的人中少不了黎山的人。黎山的事,等她拿回少主之位,大可慢慢处理。 她现在要做的是,怎么借着厄城一事,将当年背后的主谋引出来。 “我定然要与她碰面后再回黎山的。” 郑盈是有抱负且有能力之人。 凭心而论,泠羲认为厄城交由她和罗红玉来掌管,未来一定会更好。但厄城此地,偏远又麻烦…… 她总归还是要与郑盈道一声“抱歉”。 但罗红玉接下来的话,却让泠羲微微愣住。 她说:“出发前,郑盈与我见过一面。她是自请来厄城的。她说与其在黎山勾心斗角,不如做点实事。 “她一向聪慧,我就没有这样的觉悟,我纯粹觉得黎山待得压抑……” 泠羲缓缓走到窗边,厄城没有高山,一眼望去,只有平倾万里,让心都变得浩荡无垠。 黎山则不同,站在镜心台望下去,是富贵迷人的繁华。而抬头,是山巅之上神殿的威严。 如果十四岁的她知道未来的路是这样的,会选择走入那个改变她命运的玄天秘境吗? 13. 西郊 厄城,城主府。 昏暗的屋内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应良面朝墙上所挂的一副秋收图,似在评鉴。 “吱呀”一声,门从外被推开,来人戴着书生帽,瘦弱苍老。 他躬身垂首,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又吃力,“……大人。” 应良没有转身,只是朝身后之人招了招手,“仲万你看,马上我们就能回去了。” 画上平畴万顷,尽染秋黄,垂髫小儿奔走在成熟的稻谷丛中追蜻蜓。 ——是和厄城全然不同的景象。 厄城荒芜苍凉,能种活的谷物极少,大多都要从邻近城池购买。 仲万有些茫然地望向墙上那副画作,他昏花的眼前只有一片朦胧的金黄色。 看不清,但能凭借应良的语气,试探问道:“是柘阳吗?” 他已经在厄城待了太久了。 久到他熟悉哪家铺子的羊肉汤最好吃,知晓哪块土壤是可以种出作物的。 可家乡的模样,他已经记不清了。 应良没有发现他的犹疑,他自顾自地说:“是啊,听说柘阳现在山青水绿,是不是也有我们当初的功劳?” 他与仲万便是在柘阳任命时相识,二人一同将柘阳从混乱贫困变成了百姓可以安居之地。 可这亮眼的政绩,被当时的城主所窃取。 应良不忿之下,主动请缨来到人人推拒的厄城。 提及往事,仲万浑浊的眼珠慢慢失焦。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他还是柘阳的主簿。而柘阳作为百年前的战场之一,常年被血雾笼罩,良田被尸骨与废弃的武器堆积,水流中是散不去的污血、毒液。 大地会记得一切战乱,它泡在废弃的法术和毒物中,不断溃烂。 那时,仲万对此无动于衷,他只是个老实本分的主簿。 可是,那位新来的城守总是濡湿的双眸,明晃晃地写着想要为柘阳改天换地。 十年不行,就二十年。 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 待仲万意识到自己正任劳任怨地陪着这个天真的城守清洗战场,重建房屋时,已经过去了四十年。 也许青年的热血真的可以改变天地,柘阳一点点恢复原本的颜色。 但在这个即将天亮的黎明,应良却被调去了厄城。 仲万的泪水顺着苍老的沟壑而滑落,经年积岁,他倒是成了那个感时花溅泪的人。 “大人,您曾说厄城也会好起来的。” 他们在厄城已经待了六十年了,比在柘阳的时间更久。 凭心而论,厄城的初始条件并不差于拓阳,至少此地没有被战乱波及。 可是,厄城却越来越坏。 “大人,这五年里,厄城发生了五千多起失踪案……” 应良勃然色变,震怒出声:“仲万!” 仲万的话被打断,他已经年老,但不代表他不知道这当中的蹊跷。 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明明刚来厄城时,他们也曾一起努力过。 但他不再问。 良久,应良脸上的怒气消散,重新恢复平和。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任命诏书,细细展开抚平,对仲万说:“忘记这里的一切,马上我们就能回到柘阳了。” 仲万枯木般的粗糙的手指拭去泪水,他颤颤巍巍地躬下身,只道一声“恭贺”。 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他回不去柘阳了。 仲万的修为本就不高,这几十年来更是没有用心在修炼上。 寿元将近,也无谓再与应良争辩。 拉开门,火热的夏风也暖不了他积重难返的寒躯。 而长廊上迎面而来的是身着橘金色锦袍的少年,他双手抱臂,嘴角噙着冷笑,像是特意等候在此。 仲万有些迟缓地侧身退到一边,随即躬身行礼。 那日晚宴,他没有出席,也不知晓眼前之人是泠羲的师弟,但能大摇大摆地行走在城主府中的生人,身份岂会低微。 他静候暮野走过,却没料到清亮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不必多礼,仲主簿想必很了解厄城这六十年的变化,有空可以与我们女郎详谈。” 不等他反应过来,少年继续沿着长廊,向东而去,仿佛只是恰巧路过。 仲万抬起低久了有些昏胀的脑袋,模模糊糊的视线中那道背影那么昂扬,和腐朽的厄城格格不入。 他终于意识到,是黎山的人啊。 * 贾绍元受了一肚子气,也只能老老实实地留在城主府完成核对与清点,当然他也不会放过追踪泠羲的一举一动。 但泠羲每日的行动轨迹正常到,就算他汇报上去,黎湘多半也不会细看。 炎炎夏日,贾绍元对自己的前程感到凉凉。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得知泠羲独自去了西郊煞气腹地。 厄城西南方向的大片地界早就被阴山狱海溢出的煞气染透了,不仅不能种植庄稼作物,甚至连活物都无法生存。 而就连当世大能,也难以长久抵抗煞气。 虽说泠羲曾被派去阴山狱海中加固封印,与煞气打过交道。但贾绍元听说阴山狱海中有四家设置的封印,可以压制煞气的异动。 然而,此地根本就是无人管控,必然是没有这神奇封印的。 泠羲进去找死吗? 但转瞬间,贾绍元又觉得未必。 泠羲的强悍有目共睹,在她没有遇袭之前,常年就是东洲天骄榜上的前三。甚至在更早之前,他还在天玑学宫时,就听闻了她的名字。 那时,泠羲以三脉满境,迅速跳级。 天才之名,学宫中无人不知。有她参与的试炼场总是人满为患,她出招时没有花架子,暴力又直接,三两下就能找出对手的死穴。 ——此人当真是为战斗而生! 当初贾绍元看完她的试炼场比试,这是他心中唯一的感概。甚至他想过泠羲与黎少主交好,迟早会进入黎山,也许他们会变成同僚…… 可命运给了泠羲这样好的天赋,岂会给她平庸的人生? 五年前,几乎所有人都说她的命太好。 泠羲成长起来的那些年,恰好是黎山内忧外 患的薄弱时刻,正缺能撑得住大局的人。而天降神谕的圣石择主,就是连名头也给她安排好了。 一个身世不明的弃婴竟被天时地利人和的好运眷顾了,让她爬到了黎山的至高之位…… 追忆曾经,就不免忆起自己被贬抑的那些年,贾绍元心中不忿的邪火再次熊熊燃起。 泠羲本该死在阴山狱海之中,却被她的好师尊救了下来。 今日最好能让一切回到正轨,他恨恨地想。 被人暗自咒骂的泠羲正立于西郊山林之外。 贾绍元负责清点府库,罗红玉带人在统计名册,泠羲便带人来勘测地界。 黑雾弥漫的山林中,直立的“树”只剩下光秃秃且漆黑如墨的树干。周遭萦绕的黑气丝丝缕缕地浮动在林间,烈日当空也穿不透、落不进这片死去的大地。 甫一靠近,久违的阴冷感顿时让泠羲想起阴山狱海那波浪滔天的煞气,只是此地比起阴山狱海还差远了。 她躬身捻了捻被煞气侵染的土壤,几乎是顷刻间,她的指尖就被染上了墨色。 煞气顺着她的指尖,迅速往体内钻,她没去管,立即迅速往里走去。然而越往里走,煞气就越厚重,已经开始往她的经脉大肆入侵。 泠羲偏头看了眼周围,黑雾之中,连方位也难以辨别。而她始终没有改变方向,一直在往西走,也就是离阴山狱海越来越近。 煞气入体的滞塞感,让她的行动停了一息。她犹豫了片刻,继续加快步伐向前,然而身后却陡然传来脚步声。 刹那间,一抹月色从如墨般的浓雾中显现,泠羲漠然抬眸。 她带来的人,修为都不足以支撑走到此处。所以,这次又是来杀她的吗? “师姐。”少年三步并作两步,一脚跨过裸露在地表的焦黑树根。 他掐着腰轻喘,额上一层亮晶晶的细汗,唇色因喘息微微泛红,“你怎么不等我?一个人多危险。” 泠羲身后的月轮不动声色隐去,她的视线毫不掩饰地从暮野滚动的喉结扫到青筋鼓动的手背。 ——白白净净的,毫无被煞气侵染的迹象。 暮野四处扫视了一圈,但从泠羲的目光落到他喉间那刻,他就像是傀儡戏里被扯住丝线的木偶,每个动作都陷入卡顿。 乃至于一个对上她视线的简单抬眸,眼瞳都要先看向别处,才能自然地落到她身上。 “师姐,你……”映入他眼帘的是泠羲已经爬上墨色的侧脸,如松烟缭绕在一片雪色中,似柔似戾。 泠羲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迅速绕到他身侧,又径直撩开了他垂落的发。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鼻尖陡然浓郁的香气,到颈边温热的气息,骤然靠近又骤然离分。 在暮野完全来不及反应之际,泠羲已经重新拉开了距离,冷若碎雪的声音落在他耳边,问:“你为何不受煞气影响?” 不!不仅是不受影响,甚至煞气似乎都不敢再靠近。 泠羲心中震动,但经脉内慢慢堵塞的煞气告诉她此刻没时间计较此事。她只能先按下心中的诧异,干脆道:“伸手。” 14. 牵手 身在东洲大陆,没有人不知道煞气。但暮野此前的岁月,只在人间与天玑学宫待过。 对于煞气,属实是没切身体验过。他眼眸微暗,自己也不清楚这是为何。 直至掌心中落下一抹柔软,这只手,又细又白,却不显得纤柔无力。 墨色的煞气从她的指尖绕着手指,蔓延到了手背,但在交握后,肉眼可见地停止了攀缠。 暮野下意识抬眸看向泠羲,却见她的视线还凝在交叠的两只手上。 在她想要缩回手之前,他迅速回握,却不敢用太大力气。 “师姐,出去再说。” 暮野的手掌宽厚,指节带着薄茧,沉稳而有力。回握时,便将泠羲整个手包裹住,热烘烘的温度似乎也由此传递着。 她本能地愣了下,旋即回过神,大大方方地握住,并施力拉着暮野向深处走。 “此处煞气有些异常,我想进去探探。” 泠羲不止一次与煞气打过交道,此地离阴山狱海虽近,却也属于四地之内,不该比直接毗邻阴山的伏龙城受损更严重。 暮野喉中有些干涩,只觉得右手乃至整条手臂都不像自己的了,他好像失去了掌控权。但强大的神庭脉在此刻又过于活跃,时刻反馈着掌心的触感与温度,完全搅乱了他的思绪。 好在泠羲一心都在煞气上,也没要求他说些什么。 但—— 她是不是太淡定了些? 愈发昏暗的黑雾中,窸窸窣窣的动静引起了二人的注意。 暮野率先开口:“好像是虫子的声音,很多。” “还有……”他脸色一整个沉了下来,手中使了些劲,拉住了打算继续上前的泠羲。 泠羲也听见了虫子活动的动静,但此地被煞气入侵了千年,早就不该有活物了。 可下一刻她听见暮野清润的嗓音中透着一丝不正常的颤动。 他说:“里面有好多人在哭。” 惨烈的哀嚎与恶毒的咒骂一同充斥暮野的耳中,夹杂着些许他听不懂的方言,但无一不是饱含着绝望与痛苦。 暮野的手越握越紧,泠羲才发觉他双目失神,脸色白得不像话。 她当即捏碎两张传送符箓,顷刻间便出了这诡异的山林。 等候在外的素荷正惴惴不安地来回踱步。 “商时,再过一刻钟,如果女郎还没出来,我一定要进去看看。” 商时经常觉得素荷太喜欢操心,但此刻也说不出阻拦她的话,即便女郎进去前下了死命令,不让他们进去。 他摩挲着腰间的玉简,犹豫着要不要给宫漪传个信,问问现在该怎么做。 然而没等到泠羲出来,先等到的是寻来的贾绍元。 “月主呢?”贾绍元故作关怀地去问商时,素荷总是死死地防着他,他只能去寻看起来没什么心眼的商时。 商时刚把消息传了出去,立即收到了弹出的三个问号。 完了。 他已经能想象出宫漪打算捶死他的表情了。 果然下一刻,玉简接连闪动,质问的消息一连串蹦了出来。 商时深吸了一口气,理也不理贾绍元,径直把玉简直接丢给素荷,沉声道:“你帮我回复,我进去找女郎。” 落日余晖中,他决绝的背影,像个一心赴死的勇士。 素荷接过玉简,尚没反应过来,就见泠羲与暮野凭空出现。 “女郎,你终于……暮野!” 素荷惊喜的神情落到二人相携的手上,立刻变作惊怒。 商时身后陡然传来素荷的怒声,忙转回头看,就见暮野人高马大地直接倒向泠羲。 “暮野!!”他!他怎么敢往女郎身上倒! 泠羲蹙着眉,冷声道:“暮野被煞气侵蚀,先送他回去休息。” 商时就等这句话,立即大步上前将人拖走。 泠羲余光瞥见贾绍元呆滞的表情,料想他找过来也没什么正事,便没有理会。 松开暮野后,体内的煞气又重新运转。她取出几颗丹药吞了下去,压了压体内的煞气。 太奇怪了。 不止是此处的煞气,还有暮野。 “我没事,先进城。”泠羲一边往回走,一边抽空去回玉简上的消息。 素荷在短暂的惊讶后,也恢复了神色,一字一句汇报起今天勘察的情况。 徒留贾绍元还在原地,但他眸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见泠羲走远了,立马掏出小册子,迫不及待地记录着。 有这么大的料,还怕没东西交差吗? 日落西山,视线越来越暗,贾绍元才意犹未尽地收回手册,他定睛瞧了眼泠羲刚刚出来的方向。 黑蒙蒙的山林,在日光渐消时分,更加阴森诡异。 呼啸的山风竟……有些像幼童的哭声? 贾绍元打了个寒战,转身往城中走去,但越想越吓人,炎热的夏日竟叫他起了一身冷汗。 他只好肉疼地抽出一张传送符箓。 * 暮野是装晕,但还是一路装到了住处。 他睁开眼,就对上正襟危坐在茶桌边的那道不善的目光。他立即举起手,坦言:“师姐让我装晕的。” 商时倒不意外,暮野胆子也不至于那么大,敢占女郎的便宜。 但他敲了敲桌面,一本正经地警告:“你跟在女郎身边,行事要知晓分寸。” 少年垂着头,缄默不语,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 商时活了这些年,也是从这个年岁过来的,心中有些明了。他轻咳了一声,又道:“你若真有那种心思,也要适可而止,女郎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闻此言,暮野不知道他说得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他也不在意。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在早已散去温度的掌心,似乎又开始发烫。 而就在此时,门外响起叩门声。 商时顺势起身开门,就见泠羲站在门口,说:“宫漪快到厄城了,你去接一下。” 这么快?是长着翅膀飞过来的吗? 商时愕然的同时,也忍不住想宫漪正在气头上,只怕要狠狠教训他。他弱弱地开口:“能让素荷姐姐去吗?” 泠羲没有说话,商时明白这就是让他们自己商量的意思,他连忙朝门外的素荷谄媚地迎了上去。 屋 内陷入静默的瞬间,砰砰几声,门窗一时间全都被关好。 与此同时,结界骤起,隔绝了商时逐渐远去的吵闹声。 暮野回来的一路上也在想,煞气为什么会对他没用,但是他真的没有头绪。 他抿着唇,压下满身的不羁,头一回露出严肃中又隐含一丝迷茫的神情。 “你当时听到了什么?”泠羲自如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面对暮野疑惑的目光,她直言:“我没有听到哭声。” 究竟是因为什么,暮野能不受煞气的影响,还能听到她听不见的声音。 不!不仅如此,他还能无视她的结界。 但尽管暮野身上的谜团很多,泠羲也不会在发觉他可能会给她造成伤害之前,武断地做出选择。 所以,今日她只问暮野所见所感,暂且不去探究他身上的秘密。 “不止有哭声,还有惨叫。”暮野一向明亮锐气的眼眸中现出一丝沉重。 他听到了很多,有男有女,有些嘴里叫嚷着难听的辱骂,有些则声嘶力竭地哭喊。 当时所有的声音涌入耳中时,暮野只觉得惊疑,根本无心去分辨具体的内容。 他走近泠羲,却在一步距离时停下了脚,“师姐,我可以再进去一次,反正我不受影响。” 一向说话干脆果断的少年,尽力保持着寻常的语气,却还是不□□露出些许无措。 但泠羲轻轻地摇了摇头,“那虫子的声音,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红恨蚁。” 红恨蚁的巢穴一般在地下较深的位置,这也许就是它能存活在那片山林的原因。 泠羲今日深入煞气重地便是为了勘察此地的土壤情况,但捻开土壤时,她便觉得不对。 她重伤之前曾研究过一段时间煞气,被煞气污染了千年的土地绝不是那么松散的模样。 “红恨蚁喜食腐肉,能聚集这么多……”暮野抬眸对上泠羲了然的视线,骤然无言。 ——显而易见,煞气背后隐藏的恐怕是桩惊天血案。 现在在厄城交接的关键时期,若是在黎山完全接手后查出此事,就更加麻烦。 暮野当即提议:“师姐,让我再进去一次。” 他的激昂陈词在屋内回荡,却没有等到及时的回复。 暮野有些泄气,在没有解释清楚自己身上的谜团之前,泠羲不该轻信他。 理智是这么告诉他的。 寂静里,唯闻烛火毕剥轻响,如细碎的心跳。 泠羲倏地勾起了一抹笑意,抬起被烛火映照得格外温暖的一双眸子,问:“能告诉我,你为什么答应师尊来我身边吗?” 若真是为了躲避石家的报复,以暮野的能力就算留在天玑学宫,也能让人抓不到踪迹。 何况,他性格跳脱,行事一向桀骜不驯。这样的人怎么会甘愿走进错综复杂的黎山? 退一万步说,他就是有这样的追求。那么以他的天资,参加遴选也一定可以进入黎山任职。 一盏残烛,簌簌燃着,细响不绝。 良久,暮野抬起眼眸,带着剖开一切的决然,轻笑道:“师姐,你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15. 真话 泠羲明显愣神了下,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还需要编造一段假话? 她轻掀眼皮,盯着暮野看了会儿,才道:“先听假话吧。” “……师姐,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泠羲这样曾经身处高位的人,不该是宁可听丑陋的真话,也不听虚假的花言巧语吗? 泠羲语气平缓,却含着淡淡的笑意,“想听你怎么编。” 对待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处理方法。而暮野这种性格,让他编些好听的,也许比说实话更难。 暮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思忖了片刻,抬眸看向泠羲,笑着说:“师姐这么厉害,被师姐吸引不是理所当然吗?何况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少年的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像是闪动着星光。泠羲微微移开些视线,又问:“真话呢?” 暮野摸了摸耳垂,在泠羲面前踱步了两圈,倒像是比假话更需要思量。 然而半晌后,他却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了句:“师姐,劫族真的能知晓天命吗?” 据《东洲史》记载,三千年前,最早的一批劫族便以知晓天命为由,而被奉为各地的座上宾。 泠羲垂下长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并且这也无需回答,因为现在的劫族早已没有这种能力。 而下一刻,暮野说:“师姐身边的另一位女侍,是劫族。” 泠羲曾经身为黎山少主,却将东洲人人忌恨的劫族放在身边,这难道不值得让人好奇吗? 泠羲微微蹙眉,晓芙确实是劫族,既然暮野当日没有说出来,还喝下了那杯茶,就说明他并不痛恨劫族。 但她却摸不太清他的意图,“你是因为好奇劫族?” 闻此言,暮野立马摇头。 “当然不是!我好奇师姐你呀,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对人人喊打的劫族,如此宽容? 泠羲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微小的一个原因,但不得不说这种事发生在暮野身上十分合理。 少年的淡然只持续了片刻,那种袒露心思的羞耻感涌了上来。他偏过头微微扬起下巴:“我只是好奇……而已。” 其实,他也说不清究竟在好奇什么。可能只是当人当得无趣了,想被她拴住脖子…… 不对,不对,他哪有那么犯贱? 泠羲见他似没了耐心的幼狼,心中好笑。 于是,带着顺毛的意思,她淡声道:“暗处有人在盯着,你不要一个人去冒险。” 话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再说的了。 泠羲按了按太阳穴,体内的煞气搅得她气息不稳。 暮野从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欲言又止。 终于在泠羲要伸手拉开门时,闷声问:“师姐,要不要让我试试?” 泠羲只当他还想去城郊一探究竟,干脆地丢出一句:“不行,你自己去太危险了。” 下一刻,竟被扯住了袖子。 一室黄昏中,烛光落入他眼中如星子。 偏生他还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眸,开口邀请:“我是说,也许我能帮你驱除煞气……” 对上泠羲的目光,他又侧过脸,颇有些拧巴地说:“试试吧?我还想要好处呢。” 泠羲的视线从他的脸上不自觉地上移到他的发顶,竟觉得手心有些痒。 她顿了顿,最后沉声应了句“好”。 煞气几乎无孔不入,会在经脉中造成堵塞,久而久之彻底污染体内的灵气,修为和灵体便会受到巨大影响。 泠羲之所以选择只身前往,是因为她自信于自己的修为可以抵御片刻,即便不行,也能及时抽身。只是出来后需要花些时间,将体内煞气去除。 暮野摊开手,泠羲将掌心覆上。 交叠的手掌间释出灵力,如浪潮般顺着泠羲的四肢百骸汹涌而入。 她没忍住闷哼一声,褪去墨色花纹的一张脸白得吓人。冷汗都已浸透发丝,她的眼神却依旧清明。 暮野无声地吸了口气,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才控制住托着泠羲手心的那只手不要轻颤。 结界外,贾绍元被蚊虫咬了满头的包,他腿都站麻了,泠羲还没从她那师弟的房间出来。 这不是有私情,还能是什么? 可是,泠羲刚醒来没多久,怎么就突然与暮野这般亲密了? 而她遇袭前,不是与溪川家主有婚约吗? 贾绍元直觉找到了不一般的线索,等不及回黎山再上报了,当即决定回屋写信。 * 翌日,泠羲病了。 贾绍元试图去泠羲面前使点绊子时,就得到了她身边侍女这样的回复。 他不信。 分明昨夜还在暮野屋子里待了半宿,今日突然就病了? 不过他心情不错,毕竟今天一早刚刚交上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贾绍元哼着小曲儿,打算今日好好逛逛这厄城。 一出门却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应良,他礼貌地唤了一声。 但应良看起来格外疲惫,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挂上了那副熟悉的笑脸,说:“贾大人,厄城的羊肉汤饼还不错,有空可以去尝尝。” 话罢,他甚至不再多寒暄两句,立即匆匆往府中走去。 贾绍元虽觉得应良今日有些奇怪,但终归二人也不熟悉,他也不好多问什么。 他揉了揉被撞疼的胳膊,顿觉有些粘手。 “什么东西?”他抬起手掌,一小块血色映在掌心之中。 贾绍元下意识用目光追寻着应良的背影,他掌心灼热,仿佛还能感受到原本的温度。 他受伤了?还是他杀人了? 若应良只是受伤,倒是没什么大事,但若是杀人—— 厄城现在归属于黎山,他杀的可是北玄的人! 强烈的觉悟敲打着贾绍元的内心,他缓缓地摇了摇头,随即指尖翻覆,一道字符凭空而现。 他在天玑学宫中学得最好的一门课,便是追踪术。 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而本该在屋内养病的泠羲,却出现在厄城最大的酒楼中。 她当然没病,只是她刚从布满煞气的山林中出来,“应该”病一下。 “宫漪,没受伤吧?”泠羲率先开口,她身后跟着暮野与素荷。 而商时昨晚被宫漪暴揍了一顿,今日说什么也不肯出来,便留在城主府中画昨日的勘舆图了。 那被唤作“宫漪”的女子,面上覆着半张黑色面具,整个人显得冷厉无比。 然而泠羲出现的瞬间,她浑身的刺都收了起来,甜甜地喊了声“女郎”。 暮野被她挤到了一边去,他揉了揉鼻子,一声不吭地开始检查厢房内是否有什么暗器。 随后素荷展开结界,宫漪才取出一叠老旧、破破烂烂的纸张。她的动作粗暴到素荷太阳穴直跳,强烈怀疑这些证据被她二次损坏了。 “女郎,这些都是我这半个多月查到的。” 宫漪早在泠羲醒来没多久便被派了出去,摘星大会前又赶去了厄城。 她将一张一张摆放开来,有些是画像,有些是寻人布告,有些则是表述混乱的证词。 素荷下意识看向暮野,泠羲早就醒来的事情,只有她们几个知晓。 但暮野看上去并不惊讶。 “厄城确实命案频发,光是我查到近一年的,就有上百起了。” 宫漪转头看了眼素荷,随后指着其中一张证词说:“不少人说是劫族前来报复了。” “活该。”少年骤然启唇,语气尽是冷嘲。 宫漪一顿,她从商时那里已经知晓了暮野的存在。 刚刚初见,对暮野的印象也只有“长得不错的新同僚”,但现在她从少年愤慨的语气中陡然感到了危机感。 她立即抢先暮野开口:“但我觉得未必。” 泠羲翻出了好几张证词,其中都提到了金瞳,而金瞳,是劫族最显著的特征。 修士能改换面容,却永远无法改变自己的眼睛。 难怪厄城人如此确信是劫族作乱! 泠羲看了眼宫漪,示意她继续说。 “我走访了几家,他们提到劫族时又惊又怕,似乎真的亲眼所见……”宫漪顿了顿,看了众人一眼,才迟疑地说:“但我觉得他们描述的画面过于相似,而面对我问的细节,又回答不上来。” “也许他们看到的就是错的。”暮野倏地开口。 修士有无数种方法让眼见不一定为实。 宫漪被抢了话,顿时脸色一凝,她提了提声音,“当务之急也不是劫族的事,我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半个月前,宫漪按照泠羲的命令提前来到厄城打探,那时厄城还归属于溪川。她四处打听,也拿到了不少证词,但找不到一点突破的线索。 直到泠羲来厄城前两日,宫漪无意中听说了一桩特殊的失踪案。 传闻中劫族抓人只挑那些没有修为的普通人,而偏偏当中有一桩失踪的主角是名年轻女子。这名女子同样没有修为,可她即将成婚的夫婿却是即将要从剑阁中学成归来。 两人青梅竹马,只待良辰吉日便要喜结连理。 “那二人曾与姻缘庙中求过一枚同心结,又结发放入其中。男子归来寻不到人便求助师门帮忙追踪,于是他寻到了女子的身死之地。” 面对众人投过来的目光,宫漪无比沉重地说:“厄城西郊,煞气密林。” 男子即便悲痛万分,也无法深入煞气中央,带回女子的尸体。绝望之下,只得远离伤心之地。 宫漪便是特地寻到了河姜州,才得知原委。 与此同时,暮野脑中朦朦胧胧地忆起了微弱的女子低喃,她说着年少多年的爱念,说着即将成婚的期待,怀抱着心上人会将自己救出的期许,直到由爱转恨…… 门外突然传来叩门声。 素荷发间那朵铁莲缓缓绽开,她缓缓走到门口,问:“什么事?” “小的来给客官送些茶水。” 素荷并没有松懈下来,但缓缓拉开了门。 门外的男子戴着靛青头巾,袖子卷到了肘间,确实是这家酒楼小二的装扮。 “给我吧,多谢。” 茶桌上都摆满了宫漪带来的文卷,素荷见没处放,便要放到靠窗的高几上去。 宫漪连忙喊住她,从她手中托盘上捞了个茶杯,倒好茶端给泠羲。 泠羲头都没抬,一心翻看桌上乱七八糟的纸张。 这茶便进了宫漪嘴里。 “……这什么?一股怪味。”宫漪吐了吐舌头,难以置信地又尝了一口。 有茶香,但味道很怪。 不仅难喝,后劲反上来的怪味完全在攻击她的嘴巴。 她夸张的反应惹得众人都抬起头。 暮野顺着她手中的茶盏,看向素荷刚刚放到窗边的托盘,“不是送过茶水?” 那窗边的高几上一左一右放着两套杯盏,一套是兰花纹的青瓷,另一套则是通体雪白的白瓷。 宫漪神色一凝,立即起身揭开了温热茶壶的盖子。里面是暗红色的茶汤,是厄城这边颇具特色的麒麟茶。 她将茶水全都倒掉,余下的茶渣在雪白的茶盏中现形。 “这是虫子吗?”素荷借着窗边的光,拨了拨茶渣。 泠羲掀了掀眼皮,让她端过来。被热水烫成褐色的茶叶舒展开来,而夹杂在其中的细碎颗粒,是鲜艳的红。 “是红恨蚁。” 16. 红恨蚁 被碾碎了的红恨蚁,沉在杯底,像致命的朱砂。 但泠羲知道,此物无毒。 素荷当即要去查问店家,但宫漪皱着脸,冷静地说:“只怕不是酒楼内的人。” 对方目的明确地将茶水送进他们的厢房,还知晓他们在查厄城的煞气。 ——必定不是酒楼的杂役所为。 “不用查了,他们还会再来的。” 泠羲将杯盏直接翻了过来,扣在木制的托盘上,雪白的杯底印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弯月。 暮野的视线落到那个印记上,他们刚刚去过西郊的山林,接触了煞气,便被送来了此物。 可这定然不是应良所为,否则就不是无毒的了。那么就是说,还有第三方也在暗自盯着他们。 泠羲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宫漪带回来的线索上,她细细地对比了执律堂呈上来的卷宗,宫漪寻到的许多案子竟然都没有记载。 粉饰太平得不像是临时所为。 “素荷,你去将这份名单送去给罗将军,让她耐心些探问。” 泠羲敲了敲桌面,将陷入沉思的暮野唤醒,“你和我去见见这位忙着杀人却没空管事的城主。” 宫漪脸一皱,正要开口,便被泠羲按住:“你去仲府盯着,有事及时通知我。” 罗红玉一旦开始盘问起没记录在册的命案,应良得到消息,多半会直接灭口。而仲万身为跟着应良最久的部下,他知道的一定是最多的。 * 城主府,前厅。 应良匆匆赶来,他面上依旧是无可挑剔的笑容。 泠羲也不兜圈子,连句客套话都不说,直接问:“吾有些问题,烦请应城主为吾答疑解惑。” 她抽出一张已经泛黄的画像,画中的男孩分挽双髻,余发垂在颊边,灵动稚气。 “三年前城北徐家走失一名七岁小儿,为何名册上直接将他的名字剔除了,衙门呈上来的卷宗里也没有记载这桩失踪案?” 应良缓缓地睁大了眼睛,又将那画像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这……月主是不是弄错了,徐公仅有两女,不可能有个走失的小儿。” 暮野轻笑一声,“应城主的意思是我师姐故意找茬?我们来找你,当然是确认过徐家确实走丢了一名男童。 “那徐公谈起此事,至今还涕泪涟涟,应城主该不会还想说徐公疯魔了吧?” 应良眼皮一跳,但他很快意识到暮野多半是在诈他,他命人时刻盯着泠羲和她的手下,行踪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从未听说他们去了城北。 他不紧不慢地答:“老夫自然不敢。只是前些年劫族作乱,掳走了不少人,许是偶有几桩案子记漏了。” 泠羲缓缓勾起唇角,淡声问起劫族作乱一事。 应良顿时面露痛恨,“厄城这些年常有劫族出没,他们不知是不是习得了什么吃人的恶习,竟多次闯入民宅,掳走孩童。 “月主也知晓,劫族本就行事残暴,那些被掳走的人连尸骨都难以寻得。” 说到此处,他对着泠羲哀叹:“老夫虽为城主,但灵力低微,无法抓住真凶……” 泠羲神色未变,继续问:“此事没有上报溪川吗?” “月主有所不知,此事虽闹得满城风雨,但官府收到的报案也就几百起,这放在寻常州府也是正常数目。” 他话说完,堂内静默了片刻,泠羲才继续发问:“应城主确定只有几百起吗?” 不等他回复,泠羲骤然拔高音量:“那应城主这份百姓名册的问题就很大了。你身为城主,对于厄城住户逐年递减,没有想过对策吗?” 应良心中暗骂,神情却依旧不慌不忙,“厄城近些年煞气侵染严重,加上劫族作乱,不少人从厄城迁走,人少也是正常的。” 他料定泠羲刚来几日,也查不到多少细节。何况他给的名册与厄城现在的人口绝对是能对上的,所以他丝毫不慌。 完美无瑕的借口,暮野忍不住蹙眉。 泠羲却突然语气轻快起来,她笑道:“如此倒也说得通,多谢应城主解惑。” 望着泠羲离开的背影,应良脸色陡然沉了下去。 他身后走出两名黑衣随从,低声禀告:“大人,月主派罗将军前去调查失踪案了。” 应良盘玩着玉石的动作一顿,随即无所谓地笑道:“查吧,老夫身为城主,被底下的人欺瞒顶多算失职。” 知情的他早就处理了,泠羲最多能查到他们全都返回溪川了。而失踪的人死无对证,泠羲更没办法与死人对话了。 两人无声退下,但临出门前其中一人突然折返,“大人,那仲主簿……” 应良眸光沉沉,思忖了许久,才下定了决心,“先盯着,一旦有异常,格杀勿论。” 夕阳垂落,流云敷彩,连荒凉的街道都被镀上一层暖色。 泠羲与暮野行走在城中,夜色还未降临,竟然就有许多铺子关门了。 偶有几家小摊还飘来几缕饭菜的香味,但听了一通冠冕堂皇的话的暮野,此刻只觉得反胃,半点食欲也没有。 暮野低着头,似乎在思忖什么。泠羲也没有追问,她漫不经心地扫过一间又一间汤饼铺子。 直到终于出现了她想见到的身影。 “仲主簿,幸得一见。”泠羲径直在仲万面前坐下。 暮野眼睛一转,扫了眼暗处的墙角,随即大大方方错开身,让过往的路人都能一眼看清室内。 仲万浑浊的眼眸抬起,他如上锈的机具,一举一动都变得迟缓。 他顿在空中的筷子微微发颤,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准备起身行礼,但泠羲语气亲和地止住了他的动作。 “仲主簿,吾听闻城北徐家曾走失了一名男童,此事一直没有其他线索吗?” 仲万重新拿起筷子,埋下头,半晌才闷声道:“城北徐家只有二女。” “那黄家夫妇连同一双儿女是举家搬迁了吗?可有交代去处?” “吴副将妻儿无故丧命,也未查到原因?” 仲万不敢抬头,快要将头埋进碗里。 泠羲提到的每一个案子,他都清楚无比,因为 都曾经过他的手,最后却没有记录在册。 泠羲很有耐心,并不催促他回复。而这时身着粗布衣,袖子高高撸起的妇人端着羊肉汤而来。 “多谢,请问这天还没黑,为何铺面都关了?” 年轻的妇人瞧着泠羲面生,但仲万可是老相识了,便当她是仲万的亲朋,立即笑着答:“这几年劫族总在夜里出没,吃人嘞。” 久而久之,夜里大家都不敢再出门。 倚在门边的暮野面露惊讶,“既然是夜里,怎么看得清是劫族?” 妇人被少年含笑的容颜晃了眼,半晌才呐呐地说:“他们都有金色的眼睛嘞。” 暮野轻笑一声,只道:“那他们真是可恶至极。” 天光暗淡,少年清瘦的身形依旧挺拔,但他还不懂得如何在一瞬间收敛好心绪,于是垂下的眼睫便泄露出一丝冷厉。 泠羲轻敲桌面,声音冷了几分,“仲主簿也是修炼之人,难道没有告诉店家劫族并不食人吗?” 劫族之所以被天下人痛恨,是因为他们不厌其烦地挑起战事,他们的天性里热爱血腥的、残暴的祸乱。 但生啖血肉一说,简直是无稽之谈! 仲万总算抬起了头,他缓慢地掀起眼皮,目光却没有聚焦到泠羲脸上。 他缓缓地扫过整间铺子,像是在回顾什么,“老夫已经赋闲,不知姑娘所言之事。” 仲万蹒跚地走进夜色中,暮野扫了眼檐角,人已经走了。 “师姐,还要查他吗?” 泠羲盯着仲万那碗没吃完的羊肉汤,淡声道:“先回去吧。” 她说了三桩案子,仲万连个惊讶的表情都没有,这足以说明他比应良更清楚这厄城中的桩桩件件。 但仲万的态度也很明确,他不会背叛应良。 “师姐早就认识这位主簿?”在宫漪没来之前,泠羲就派暮野盯着仲万。 起初他还不知此人有何特别,似乎在厄城也不太受重用。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相反他可能知道得更多。 泠羲语气淡淡,说来之前看过了他们的籍册。 暮野不免忆起自从认识泠羲以来,她少有闲时,大多时候不是捧着各种文书,便是查看玉简上源源不断的消息。 她很有耐心,总是忙个不停,似乎整日不休息,也不会疲惫。 他的眼睫微微颤动,很难想象居然有人日复一日地过着这样的生活,还能甘之如饴。 她所求之事究竟有多宏大,才值得这样地认真努力? “师姐。”暮野忽然几步走到泠羲前面,转身站定。 残阳沉落,暮色四合,天地间笼上一层朦胧的灰蓝,街巷渐渐安静,一切都在暮色里慢慢放缓。 泠羲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眸,暮色里那点缺失的暖色好像都由眼前的少年补齐。 “怎么了?” “我……”暮野没说完的话陡然被泠羲腰间不断闪烁的玉简打断。 几乎一瞬间,泠羲原本被暮色映照的温和面孔重新恢复了冷厉神色,她疾言:“去西郊。” 17. 偏心 厚重的灰云低低压在天际,沉沉地往下坠,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静穆,透着挥之不去的压抑与苍茫。 商时今日本是留在城主府内画堪舆图,但他被素荷心心念念想要偷到贾绍元身上那个册子所感染,忍不住去注意他的动静。 谁知道他鬼鬼祟祟地从城主府跑到城北,潜入一家民宅后又绕了个大圈子跑来城外西郊。 他站在煞气外,忍不住暗骂贾绍元是不是疯了,难不成要以自杀来抹黑泠羲? “他进去多久了?”泠羲随着传送符箓破空而现,声音冷然。 商时顿时蔫了,挠了挠头,“快小半个时辰了。” 他本以为贾绍元有点自知之明,会自己出来的,谁知道越等天越黑…… 泠羲不再多言,径直踏入在沉沉夜色中伸手不见五指的煞气密林。 商时吓了一跳,再让女郎一人深入险境,宫漪不扒了他的皮,他也要自刎谢罪了。 然而,后来一步的暮野当即按住了他的肩膀,“我进去,你留在外面接应。” 泠羲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无比自然地朝暮野伸出了手。 暮野呼吸一窒,虽然一路上都在做心理建设,但显然还是没够。 他心跳如擂鼓,可抓着他手的人淡定地像牵着一只探路的狗。 ……这对吗? 长明符带来的光明在浓雾般的煞气之中微弱无比,但泠羲显然不如上一次那般小心翼翼,她大肆发散神庭力,感应贾绍元的踪迹。 暮野配合着四处探索,但发散的心神总是忍不住落在交握的手上。 如此纤细白皙的一双手,却拥有着无穷的力量。 “师姐……” “找到了。”泠羲果断地拉着暮野往偏外的方位走去。 暮野咬咬牙,这个该死的贾绍元,死哪儿不好。 贾绍元俯趴在腐烂而粉化的树根处,露在外面的肌肤肉眼可见地已经被黑色染透。 暮野没好气地快一步替泠羲将他提了起来,却在看清的瞬间惊得又将他摔了出去。 泠羲尚未看清,只能诧异地转头看睁大了眼睛的暮野,“怎么了?” 与此同时,贾绍元顺着坡度向下滚去。暮野眼疾手快地现出道金色字符,连出一根细线将其扯住。 贾绍元黑如木炭的脸上,正中央工工整整地贴着一张金色符箓。 总算看清了的泠羲:…… “还有一口气。”暮野真恨不得将这个贾绍元直接勒死,害他在师姐面前出糗。 泠羲捏碎张传送符箓,直接将人丢了出去。 思及宫漪说的那女子死在此处,她当即做出决定:“既然来了,今日一并进去一探究竟吧。” “砰——”等候在外焦急万分的商时,骤然身后坠下一块看不清的黑色庞然大物。 他谨慎地停了片刻,没有上前,紧接着收到了泠羲的传信:“聚元还阳丹喂他吃下,用清源水引入五炁宫驱除煞气。” 商时这才放心朝人靠近,“你自杀就算了,还要浪费这么珍贵的药……啊!” 空旷的郊外回荡着尖锐爆鸣,却没有惊起任何动静,依旧死寂一片。 商时被吓得一蹦三尺远,在“救”还是“干脆让他死了算了”中选择了慢点救。 “请问您是正常人吗?谁会把驱魔止杀符贴自己脸上……” 唯一没有被吓到的泠羲,目标明确地朝煞气腹地而去。 暮野将刚刚的插曲抛掷脑后,但心中百转千回,依旧在思索为何泠羲淡定至此。 泠羲在沉重的煞气与夜色交织中如履平地,直至她察觉牵着她的手越握越紧,一回头—— 依旧一身亮色的少年,举着个小镜子正在细细端详自己那张堪称昳丽的脸。 泠羲:? 暮野从容自若地收起镜子,举起相握的手,对泠羲笑了下,“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师姐却这么淡然自若。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我这张脸不够吸引师姐?” 如此直白的话,成功让泠羲怔了怔,她原以为只有自己说话会这样,现在看来都是师承师尊一脉。 在暮野好整以暇的目光中,泠羲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你长得很漂亮。” 漂亮,但没把他当个男人?暮野只能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难不成师姐其实还是喜欢应鹤雪那种类型的?于是他又问:“师姐,那我和应鹤雪谁好看?” 泠羲看也没看他一眼,直言:“你好看。” 暮野压了压嘴角,他最擅长得寸进尺,“师姐,你的评价客观吗?” 因着暮野这神奇体质,这一路走得十分轻松。 泠羲回眸看了他一眼,喉中溢出一声疑问。难不成他认为她会因换亲一事,故意诋毁应鹤雪? 暮野迈出一大步,直至与她并肩。他噙着笑意,一本正经地说:“师姐可不能因为我是你师弟,就偏心了。” 若是放在从前,泠羲大概想也不想就给出个不偏心的回答,但现在她已经摸到了《语言的艺术》这一门课的门槛。 所以,她顿了顿脚步,“你说得对,那你俩一样好看。”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暮野总算明白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琢磨着泠羲是不是故意的,但介于她一向说话直接,他也拿不定主意。 他嘴上硬邦邦地丢出一句“好吧”,但浑身的注意力又忍不住绕着泠羲打转,直到终于窥见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师姐,你说谎了。” 窸窸窣窣的动静再次传到耳边,泠羲的脚步慢了下来。 即便还未靠近最里面,偶有几只乱爬的红色蚂蚁在被煞气染得焦黑的地面也格外显眼。 而随着不断靠近,除了放大的爬行声,还有难以忽视的恶臭味。 以及—— 暮野忽然站定不肯上前,他说:“师姐,里面是死人。” 面对泠羲沉重但依旧沉静的目光,他补充道:“……很多。” 爱侣眼睁睁看着对方死在面前的歇斯底里,母子被分离而撕心裂肺地哭喊,幼儿在父母面前被折断四肢的泣血哀鸣…… 每一个场景都如同身临其境一般在暮野眼前展开,而他像是与这些仇恨的心开始共鸣,恨得想要绞杀这一切。 “你怎么了?”泠羲的手被攥得发疼,她本能地以为暮野又听到了可怖的声音。 可显然要比上次严重许多,她靠近想要用法术封住他的听觉,却被骤然倾倒的身躯压得向后退去。 好在身后是一棵断了半截的枯 树,暮野一手撑住树干,另一只手始终紧握不肯松开。 泠羲被困在少年与树干之间,进退两难。 明明除了相握的手,二人没有其他接触,泠羲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了。像是他的体温、身上淡淡的熏香都一同将她包围了。 完全超过界限的距离,让泠羲觉得难堪且危险。 可暮野痛苦的状态,也让她无法选择推开,半晌她说:“我们先出去。” “不!不走!”他眼中泛起血丝,连说话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二人相握的手被冷汗浸透,暮野用尽全身力气站直了身体,拉住泠羲,一步一步朝可怖的真相走去。 片刻后,撞入泠羲眼中的竟是一座破败的义庄,被煞气熏染得一片漆黑,而地面却覆盖着厚厚一层红壳,上方萦绕着更加深重、阴湿的煞气。 有人在此地借着煞气掩藏杀人的恶行? 红与黑的诡丽场面落在暮野眼中,却是穿透了外部阻拦与时光流转的过往。 他眼中的红不是那覆盖表面的蚂蚁,而是浸透深坑的血池。血池外是无数哭喊哀鸣的惨叫声,血池内漂浮着断肢人肉。 他弯下腰几欲作呕,泠羲不愿再等,直接取出传送符箓,却被暮野果决地打断,“他们……需要你……” * 夜色沉沉,天幕浓黑如墨,不见半星月色,连一丝微光也无。 风还未起,枝叶垂立,空气闷滞黏稠。城主府邸只剩一片死寂的暗,仿佛所有声响都被这浓墨般的夜色吞尽,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大人,傍晚时分,月主见了仲主簿,会不会……” 应良的视线依旧凝在墙上那副秋收图上,他慢慢眯起眼,心中尚有些犹疑。 仲万与他共事百年,起初他们性格并不相合,仲万的脾气像块寒石,固执又冷硬。他们起过不少争执,仲万曾怒斥他行事太过武断,他也骂过仲万懦弱胆小…… 他们曾经是最好的同伴,但最终顽石之心比他更坚定。 “去吧。” 话音未落,书架上的萤石突然亮起,将应良心中那点悲伤与感慨骤然击碎,他几乎是跳了起来,连忙将人打发走,转身进了密室。 昏暗的密室内,映虚传影阵所亮起的白光投射在青砖上。 画面中的人一身黑蓝长袍,斜斜倚在宽大的交椅上,他一手执杯慢酌,指节随意搭在屈起的膝头,姿态散漫,整个人透着一股放浪自在的野气。 “阵法异动,泠羲进了义庄?”他语气轻缓,却让人不寒而栗。 应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忙解释:“大人,老夫都是按照您交代的,不阻拦不刻意隐藏。月主确实进去过,但没坚持多久就出来了。” 煞气深处,即便是当世大能,也必不可能坚持走到最里面的义庄。 他的陈词回荡在死一般寂静的室内,久久没有回应。应良伏跪着,只能听见对方饮酒的吞咽声。 密不透风的室内本就闷热,汗水顺着额角洇入眼中,辛辣刺眼。应良终是忍不住稍稍抬头,画面中的男子并没有露脸,他的角度只能看见戴着墨绡手套的指间脆弱无比的青瓷酒盏。 “事情暴露,你也不必活了。” 酒盏坠地,清脆的碎裂声后,密室内重归幽暗。 18. 风雨 商时通知素荷将贾绍元接走后,惴惴不安地在山林外踱步。 狂风忽起,眼见着就要落雨了。深沉的墨色中总算走出了熟悉的身影,他连忙迎了上去,“女郎!” 商时的目光还没从暮野和泠羲相握的手上移开,暮野便陡然被泠羲打晕,直挺挺地倒向他。 “带他先回城主府。”泠羲脸色极沉,声音也似结了冰一般冷厉。 商时愣了愣,他很少会见到泠羲脸上有这么严肃的神情。然而,不等他多问一句,泠羲瞬息之间已没了踪影。 零星的雨滴落到他的额角,酝酿已久的大雨即将而来。 商时回首望了眼黑漆漆的密林,总觉得像是个怪物张着血盆大口,恨不得一口将厄城吞食。 他认命地背起暮野,低叱道:“你小子,又让我扛回去!” 乌云还未蔓延到这座厄运之城,夜幕降临后的城中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而一座民宅之中,已潜入数道伺机而动的暗影。 端着茶盏的侍女还未发出声音,当啷一声脆响刺破死寂的刹那,杀机骤起。 寒光一现,宫漪后退一步,再次扫了眼暮野给她的仲府分布图,随后朝着几人围攻的仲万卧房相反方向而去。 她已经探过,仲万不在那间屋子里,那多半在书房中。 仲万的府邸看着虽大,却格外冷清朴素。 连唯一一间书房也是由一处偏僻的厢房改造而成。仲万每日需要沿着长廊走半圈才能到书房,这对腿脚不太好的老人来说,委实不太轻松。 宫漪绕过众人,无声潜入他的书房之中,但却没有人。她来不及多想,迅速开始翻箱倒柜。 仲万对于泠羲提及的案子毫不惊讶,至少证明他都知情。加上罗红玉那边查到,仲万曾经多次私下接济部分失去家中支柱的贫户。 因此,泠羲推测仲万手中很有可能会有完整的卷宗。 忽然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宫漪动作一顿,闪身藏于门后。 她手臂上忽隐忽现一串缠绕的铜钱,只闻来人声音温柔,“下雨了,去将祖父书房的门窗关好。淋湿了他那些宝贝,他定然要心疼许久……” 宫漪暗道不好,明明暮野说的是仲府内只有仲万和几名老仆居住。仲万的妻子早些年已经逝去,儿女也有了家室,并不常来此处。 “小小姐,老爷子今日睡得早,明早见到您来了,一定高兴。” 说话的声音越靠越近,然而移动速度更快的是那几名杀手。 风雨终至,仲府中凌乱的脚步声混在风雨交加中。 宫漪心一横—— 她一把捂住女子的嘴,顺带将尖叫出声的仆妇敲晕,“不想死就别出声!” 脚步声愈发靠近,宫漪扫视一圈,只能靠着书架上硕大的一块假山玉雕映出的一点点光亮,寻到一个看着体积差不多大的书箱,将人塞了进去。 忽地,一道惨白闪电撕裂夜空,刹那间照亮门外三道人影。宫漪先发制人,臂上铜钱迸溅,破空声被紧随其后的闷雷吞去半截。 下一瞬,利刃入肉的闷响炸开,木门砰得一声碎裂半扇。 鲜血应声飞溅,撒在素色窗纸上,点点猩红在惨白的天光中触目惊心。血珠沿着案几边角缓缓滴落,未及落地,滚滚雷声已轰然碾过屋顶,震得窗棂微颤。 “女郎,他们动手了,但我没有找到……” 泠羲正是在义庄的一片猩红之中收到了这条传信,宫漪的话没有说完,必然是遇险了。 她当即带着已经混沌不清的暮野出了此地。 冷雨斜斜织着,将长街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四下静得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声,连一丝人声犬吠都没有,静得反常。 街道两侧屋檐下、巷口转角、虚掩的门板后,伏着密密麻麻的黑影。 泠羲手持素色油纸伞,步履放缓,不疾不徐,仿佛对周遭诡异的安静浑然不觉。 忽然,一声细微的瓦片松动轻响从头顶掠过。几乎是同一瞬,伞骨轻转带着雨珠簌簌落地,而漆黑的雨夜升起一轮紫月。 紫月金轮嗡然鸣响,旋动的锐啸声划破雨帘。埋伏者齐齐出击,符纸在夜色中炸出火光,层层灵阵接连而至。 兵刃相撞的脆响、闷哼声、雨打伞面的急响缠作一团,整条长街瞬间从死寂坠入惨烈厮杀。暗红血迹在明暗交替里忽隐忽现,伴着连绵不绝的电闪雷鸣,将死寂与惨烈一同压向沉沉夜色。 风雨欲倾,杀机正浓。 一场雨,两处杀局。 宫漪只希望泠羲没有看到自己的传信,因为刚开始潜入仲府的人远不止眼前这三个,说明其余的一定临时有了别的、更重要的任务。 她不敢细想,只希望不是自己猜想的那样。 鼻尖似乎嗅到一丝香气,宫漪稍一分神,黑蝎子不知何时悄然爬上了她的颈侧。她眼皮猛地一跳,她平生最讨厌虫子了,本能地将其拂开。 然而不等她踩死,黑蝎像是被什么吸引了,迅速攀爬着朝书箱涌去。 连饲主都愣了片刻,随即他便见到他的“宠物”们纷纷从他的蛊中爬出,目的统一地朝同一方向而去。 宫漪犹豫了一瞬,指尖弹出一枚铜钱,顷刻间书箱应声而裂。 若有似无的香气在此刻扩散开来,浓香馥郁。 那被她硬塞进去的女子双目盈满泪水,嘴角弧度却是毅然的决绝。她手握一卷熏香,引得屋内所有毒虫都朝她而去,然而在进入距她一步之内的圈子中,纷纷失去了生机。 宫漪不太懂医术与毒术,但显然她对这女子的判断出现错误。 她尚未开口,身后的那三人发出不同程度的痛呼,紧接着纷纷跪倒在地,甚至那名饲养毒虫的直接五窍流出紫色的血水,瞬间毙命。 宫漪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手脚发麻,难以施力,只得侧倒进满地的血泊之中。 而那女子于破碎的木头渣中起身,朝书架走去,只见她缓缓扭动那块巨大的玉雕,轰隆一声,书架翻转。 又一道闪电骤亮,满墙书卷后的真容在此刻露出—— 一道白绫将 仲万悬在空中,那双本该浑浊的眸子还睁着,在惨白的天光中亮得惊人。 仲万死了! 他脚边是一个火盆,余温散尽,只剩下烧得稀碎的灰烬。 “祖父!”女子凄厉的哭喊穿透了雨幕。 宫漪的手脚都止不住地缓缓抽搐,她费劲地将视线追到门外,大雨如瀑中闯出一道人影。 “商时——” “快去救女郎——” 雨势渐渐消停了些,泠羲不欲与他们浪费时间,雨水在她手下凝成一圈又一圈水链,刹那间锁住数十人,收紧的瞬间迸射出一朵巨大的血花,落入雨水中,不消片刻便被冲得毫无痕迹。 显然这次的幕后之人不再轻敌,至少派出了三倍多的人。 泠羲忍不住拧眉,虽然此地十分适合她发挥,但越大型的法术,对她的消耗也越大。 正在泠羲思忖着是先跑为上,还是奋力一搏时,东方炸出一道轰隆巨响。 那些不怕死、接连上前的暗卫似乎也愣了一瞬,然后如地面流淌的血水一般迅速退去。 雨势将停,长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混着暗红的水痕蜿蜒流淌。 四下再无半个人影,只余下一柄孤零零的油纸伞,伞骨微折,溅满泥点与淡淡血痕。 * 在东洲,位高权重者常将自己的一缕气息融入守护府邸的玄罡守御阵中,这样一旦主人被袭击身亡,将会警示众人。 所以,那声爆鸣是—— 应良死了! 泠羲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了城主府,她行事一向心有成算,却唯独没料到—— 满室狼藉中,少年手持单剑,剑身犹自滴着血珠,而另一柄折断在血泊中。 泠羲鲜少见他穿如此素净的衣袍,然而此刻已染遍斑驳血迹,红与白交错刺目,湿冷地贴在他的身上。 似乎是捕捉到了她的脚步声,暮野艰难而缓慢地转过身。他动了动唇,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泠羲面色沉冷,近乎平静地移开目光,迅速扫过眼前的狼藉。 应良惊恐的双目瞪大着,他的一只右臂飞到了雕花的太师椅下面。其余的尸体、血迹零落分散在屋内各处,足以说明此地经历过一场多么惨烈的屠戮。 “他!是他杀了应城主!”贾绍元浑身攀援的墨色还未褪尽,总算从惊骇中醒过神来,立即将半黑半白的手指对准了暮野。 他好不容易抓到泠羲的错处,当即来了精神,“月主,你的师弟意图破坏两地联盟……” 泠羲没有理会他,只是越过他看向满脸担忧的素荷,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素荷倏地抬手,殿内总算回归寂静。 比泠羲早来一步的罗红玉,却在这时上前一步,拱手道:“月主,暮野涉及杀害应城主,理应抓捕入狱。” 而孑然立于殿内的暮野,他了无生机地垂着头,似乎没有解释一切的打算。 罗红玉的话落到他耳边,他才缓缓抬起头,甚至勾出一抹故作肆意的笑,“是我杀的,我愿意伏法。” 19. 圣石 黎山,镜心台。 “少主,贾少卿呈上一封密笺。” 黎湘揉了揉头,颇为不耐烦地扫了眼,从菁意会,立即将信笺拆开。 然而,她看完后半晌不敢吱声。黎湘皱着眉抽过她手中的信纸—— “胡说八道,告诉他再上奏这些无聊的轶闻,就贬去灵兽司养猪。” “是,少主。” “……等等,这暮野什么来头?” “少主您忘了吗?就是摘星大会对战鹤雪公子的弟子,是越华圣尊的小徒弟。” 瞧着年岁不大的样子……黎湘难以置信的视线凝在那句“二人执手相携,夜半时分单独共处一室。” 她眉头微挑,没料到泠羲沉睡五年后,竟还有了些旖旎的心思。 她本以为她这样无趣的人,该当一世孤独才是。 黎湘随手将信纸压在桌上,这时才发现贾绍元估计是害怕惹怒她,所以写在背面的推测。 她冷冷地启唇:“等贾绍元回来,直接送去灵兽司。” 她虽不清楚暮野是何时成为泠羲师弟的,但泠羲昏迷前压根没去过几次学宫,何谈什么私情? 拿胡乱揣测的话来糊弄她,真当她不敢动他不成? 从菁低声应答了句,便劝道:“少主,天快亮了,您……” 黎湘颔首,还未移步到寝殿,先收到了应鹤雪的传信,她随手划开玉简: “阿湘,厄城城主应良暴毙,我的人暂且没有传来准确消息,你可否调查一二?” 黎湘眼皮一跳,西霜十三城都是由应家掌控,本家祠堂中但凡灭了一盏命灯都能第一时间发现,应鹤雪所言应该不假。 “联系贾绍元!不,问罗红玉。”她丢下一句话后快步踏入文华阁。 她指尖在水镜上轻点,只见一片白光投射而出,很快便现出应鹤雪脱去玉冠的模样,素净到似梅花枝头那缕白雪。 黎湘愣了愣,随即轻咳一声,“鹤雪哥哥,我已经让人联系泠羲那边了,具体是发生了什么?” 应鹤雪显然也是刚刚收到消息没多久,他语速舒缓,先安抚了黎湘两句,才道:“今夜子时,应良命灯熄灭,确认毙命。” 他顿了顿,又抬眸看了黎湘一眼,“事发时护在应良身边的暗卫也全都惨遭杀害,余下的几人没有亲眼所见应良为谁所杀……” 黎湘眸光沉了沉,应良身为城主,身边的护卫不会少,除了泠羲还有谁敢贸然动手? 但泠羲疯了不成?好端端地杀应良做什么? 应鹤雪那边倏地传来下属通报声,但他并没有中断,反而让黎湘听了个清楚。 “厄城主簿仲万于府内遭人杀害,有仆妇称……是月主的手下动手的。” 应鹤雪轻轻抬手,让人退下,随即目含忧虑地看了眼黎湘。 黎湘按了按不停跳动的太阳穴,良久才道:“等我这边调查清楚,定然给你一个交代。” “无妨,我打算亲自去趟厄城。”应鹤雪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不是什么大事。 他靠近了些,微微抬起手,好似隔空摸了摸黎湘的发顶,“早些休息,不要太担心。” “事已至此,我如何睡得着?”黎湘急得在殿内来回踱步,谁能料到泠羲给她整出这么大个篓子? 门外的从菁轻轻叩门,她当即将映虚传影阵撤去。 “少主,罗将军说月主当时不在现场,是月主的师弟涉嫌杀害应城主。” 她的手下杀了厄城主簿,她的师弟杀了厄城城主,泠羲在不在场,又有什么区别? “泠羲怎么说?”黎湘头疼欲裂,瞧了眼微微泛白的天色,直言:“罢了,让人安排传送阵,我亲自去一趟厄城。” * 夜色褪去,东方泛起微亮的曙光。天光一点点漫过窗棂,狼藉的地面、飞溅的血花都在清晨的微光里,露出清晰而沉寂的轮廓。一夜惨烈的厮杀,终是迎来了天明。 暮野杀应良这件事,众人都始料未及。 素荷眼见着罗红玉将人押走,泠羲立即命人大肆搜寻起应良的住处。与此同时,商时背着已然陷入昏迷的宫漪回到了城主府。 “仲主簿死了,自缢而亡。” “卷宗与过往名册都没寻到。” 商时不知当时情景,只得将宫漪昏迷前来回嘟囔的几句话一一道出。 泠羲的脸色极沉,素荷欲言又止地想劝劝她先歇息。便见她指尖拂过那副金黄的秋收图,顿时画中浮出一个巴掌大的金色小阵。一掌拍下,整幅画卷无火自燃,嘶得一声,书架上的一尊异瞳黑蛇雕像倏地吐出蛇信。 泠羲按了按黑蛇的金色瞳孔,书架平移折叠,现出身后并不大的一方密室。 四面都是墙,凿出了规整的壁橱,但此时空空如也。几颗硕大的长明石镶嵌在石壁上,照亮了最靠里的石壁两侧突兀地雕出两条黑蛇,源源不断地从口中溢出水源,落入墙壁下方窄窄的水槽内。 泠羲看了眼,转身便走。素荷不明所以,“女郎,这是?” “只是映虚传影阵,已经被对面掐断了气息。” 看来应良昨夜兵行险着,派人埋伏她,是做好了丧命的准备。 泠羲扫过应良的整座书房,忽然对素荷说:“去查查他的私产,尤其是在厄城有没有别的宅子。” 素荷退下后,泠羲才骤然觉得有几分疲惫。 虽然预想过会有这么一日,但她着实没料到暮野会突然动手,甚至推演不出他的动机。 栏杆外的石榴花在晨风中颤颤巍巍,被一夜的雨水浇灌得灼艳无比。 泠羲沿着长廊去看宫漪,商时将她背回来时,她已经服下了解毒的丹药,这会儿也该醒了。 然而,半道中迎面遇上了寻来的罗红玉,她唇线抿紧,神情肃然,“女郎,黎山已经知晓此事。” 泠羲毫不意外,淡淡地应了一声。 但罗红玉并不是为此而来,她眉峰微峭,目光冷锐如刃,又道:“女郎可知,我将暮野押送入狱途中,已经听闻早起的小贩在议论此事?” 短短几个时辰,便将昨夜的事传播开来,这绝非普通的事件曝露。 “听闻暮野与您相识不久,女郎可有……查过他的底细?” 泠羲目光微冷,却不由地想起暮野靠在廊柱旁摩挲着那块“狗牌”,抬起亮晶晶地眸子朝她说:“师姐,我还要好处呢。” 她按了按眉心,冷静地说:“罗将军,厄城需你带人全面接管,首要肃清厄城军务。 “另外,暂且别让其他人接触暮野。” 她压低眼睫,掩住眼中暗光,低声道:“让郑盈尽快 启程,最多七日,我会回黎山。” 罗红玉诧异地抬眸,却见泠羲从容而坚毅的眼神。她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女郎和从前不同了……” 五年前,泠羲再强大冷静,也不似此刻这般万事皆有成算的自若。 在泠羲的目光扫来的瞬间,她陡然清醒,连忙拱手道:“红玉失言,一切听从女郎安排。” 而刚刚苏醒的宫漪面色苍白,一字一句地将昨夜的情景复述。 “仲万估计是猜到应城主不会放过他,他亦不愿背叛旧主,所以将卷宗烧毁后选择了自缢。” 但仲万那孙女确实不一般,竟让她着了她的道。 宫漪说到此事有些难堪,她平日里自诩行事还算稳重,竟然在这个上面翻车了。 提到翻车,她当即想到暮野,没想到看着年纪不大,行事却如此狠辣。 应良加上被杀的暗卫,共计二十三人。除了应良,各个修为都不低,竟也让他杀了个底朝天。 待他出来,定然要寻他比试一番。 宫漪愤愤说到一半,抬眸瞧见泠羲,霎时止住了话头,“女郎,先去休息吧,你眼底都有血丝了。” 泠羲轻笑了下,“我没事,待到仲万下葬,你与我同去仲府见见这位仲姑娘。” * 短短一日的时间,泠羲纵容师弟杀害厄城城主的事传遍东洲,引起轩然大波。 如此迅速的传播速度,连黎湘都有些吃惊,“是溪川那边故意将消息传播出去的吗?” 从菁摇头,此事想要抓到源头可不那么容易。 黎湘用玉锤敲着酸疼的脖子,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想到黎山与溪川可能会因此事,而影响联盟之谊。另一方面又忍不住幸灾乐祸,想看看如今无权无势的泠羲会如何处理。 “走吧,启程去厄城。”她真是迫不及待要去看看泠羲此刻窘迫的样子了。 “少主,灵巫无水求见。” 黎湘起身的动作一顿,她眉峰微凝,又重新坐回原处。 随着丁零当啷的撞击声而来的正是那位面具覆面的老者,他粗糙扭曲的手指缝里似乎还有没洗净的血丝。 他不似黎山那些年轻的臣子,简单拱手行个礼。他总是伏地跪拜,无比恭敬:“禀告少主,已有圣石的下落。” 黎湘眼睛一亮,骤然站起身,疾言:“圣石在何处?” 只见灵巫蹒跚起步,如卡顿的傀儡一般,极其缓慢地抬手指向东南方向,“圣石从阴山狱海而出,途径多地,最终落于……” 厄城? 如一桶冷水淋头,黎湘心中寒了大半。 难道圣石已在泠羲手中?所以她胆大妄为,杀害应良。 还是说泠羲能够感应到自己的那块圣石在厄城,所以才借机去了厄城? “你确定?应鹤雪也去了厄城,会不会是他的?” 无水缓缓摇头,用着常年毫无起伏的声调说:“天命所示,圣石落于厄城。” 黎湘知道他没有撒谎,因为应鹤雪大抵还在去往厄城的途中。 更别提他说圣石是从阴山狱海出来的,与泠羲告知神殿的也对的上。 无论黎湘如何推测,显然当务之急都是赶往厄城。 也许—— 泠羲还没有拿回圣石。 20. 观测 随着此事甚嚣尘上,溪川也直接发出公告,要求泠羲将暮野交出,由溪川全权处理。 泠羲恍若未闻,依旧按照之前的节奏,重修城墙、清理应良的残余势力。 罗红玉带来的驻军,也顺利驻守,一切只待新任城主前来举行受土仪式,宣告天下。 贾绍元蹦跶了好几日,泠羲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他便声称要去审问暮野。 可已经走到狱前,又撞上了泠羲的手下。 商时软硬不吃,愣是将他拦在了外面。然后当着他面,大摇大摆地进了牢房。 昏暗的狱中,由于最近的接管与核查,被打扫得还算整洁。 暮野坐在堪堪由一块木板搭成的床上,头颅低垂,是少有的丧气模样。 商时在牢房外席地而坐,对着里面的人说:“你说说你,有什么事不能等女郎回来说,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去杀人……”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壶酒和一包肉干,接着道:“应良那个老匹夫,你以为女郎会放过他?你就算有仇,也要等我们找到证据,名正言顺地……” “不会的。”暮野略带嘶哑的嗓音打断了商时的喋喋不休,他没有抬头,声音却很笃定,“如果有足够的证据,他会被遣返溪川。” 回到溪川,若他背后之人想要保下他,轻而易举。 商时哑言,暮野说的没错,无论是泠羲,还是黎山,都没有处理应良的资格。他咬了口肉干,囫囵不清地说:“所以你真是因为那老头作恶多端,才替天行道?” “不儿,你这么正义吗?”商时真有些纳闷。 世上残忍之事数都数不清,但大多数人仅限于口头上说说,能有多少人不顾后果地践行所谓“正义”呢? 暮野低哼一声,他行事只随己心,不问正义与否。 西郊义庄中的尸骨与血泪,应良死一百次也不够偿还! 他缄默许久,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师姐……怎么样了?” 提到泠羲,商时就有话说了。 “那日你们从西郊出来,她就赶去仲府啊,路上遇袭了……” 听到“遇袭”二字,暮野猛地抬起头,他不免回忆起那夜泠羲站在门前的模样—— 和往常看不出太大区别,但如今细想起来,无数细节就被放大。她气息似乎不稳,指尖也在微微发颤…… 迎着暮野惊疑的目光,商时将酒壶穿过栏杆递进去,“应良这老匹夫,派了近百人围剿女郎,被女郎杀得只剩十几个了。” 难怪—— 难怪城主府内只余下那么几个人,难怪他行动得如此顺利。 暮野不由地想,原来他的所行所为,最终都由泠羲背负。他肩背都坍塌了下来,垂着头半天才敢问出:“师姐受伤严重吗?” “你怎么知道女郎受伤了?”商时咀嚼的动作一顿,又将暮野不领情的酒壶捞了回来,淡淡道:“其实还好,没什么外伤,就是灵力有些枯竭……” 商时说得轻描淡写,因为在此之前,泠羲受过的伤比这个严重的多了去了。 但在暮野听来却并非如此,他冷冷地开腔:“那你还不回去帮师姐? “溪川要怎么处理我,我都认,让师……月主不必……为我费心。” 商时长叹了一口气,“所有人都盯着女郎呢,不是你想要割席就能撇清干系的。” 见暮野的气压又低了几分,商时也没了再吓他的兴趣,直言:“你不会觉得女郎将你送到这牢狱中,是为了困住你吧?” 他起身挑了挑门上挂的锁头,铮然落地。 没有上锁,也没有用任何禁锢的阵法。 吱呀一声,商时推门而入,将那壶酒放在暮野身侧,叹道:“年轻就是好,一点都不怕死。 “你行事前怎么想的?想最差不过是用你的命去解决?” 商时平日虽然跳脱,但剖析少年人的心事起来,简直得心应手。他接着说:“你如果是这么想的,那就不该待在女郎身边。” 他可以无声无息地死在任何地方,但不能是泠羲面前。 泠羲允许他们不那么守规矩,允许他们犯错,却绝不允许身边的人轻视自己的生命。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在这个世道,活着有多么艰难。 “你要是能想清楚,就自己去跟女郎解释。” 商时丢下的最后一句话,不断回荡在空荡的牢房中。 馥郁的酒香中夹杂着淡淡的草药香,掩盖了牢狱中的潮湿味。 暮野饮下一口,辛辣像是激活了全身脉搏。他摩挲着胸前的吊坠,最终一饮而尽,低声轻笑了起来。 师姐啊,对待野性难驯的疯狗,怎么能这么心软呢? * 窗外,雪柳在那夜大雨灌溉下,又抽出几条新枝,斜斜地延申到假山旁。 泠羲手里难得没有捧着文书卷宗,她的目光落在那丛雪柳上,城主府的布景雅致,却有些寡淡。 忽地,清雅的窗景中闯入一道绯色,如夏日火红的石榴花,在一片翠色中不管不顾地燃烧着热烈。 “师姐!”少年在窗下停驻,发带被风吹得扬起波澜。 隔着一扇窗,泠羲倏地朝他伸出手,暮野怔住,身体却本能地靠近了些。 那只手来到了他的头顶,落到了他的发……转瞬即逝的轻触,让他脑中描绘的路径瞬间清晰。 只这一瞬,神魂猝不及防地震颤,浑身血液顷刻间如同烧开的沸水,蒸腾着让人神智都短暂失灵。 泠羲捏着指尖的半片树叶,不知他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应,整个人炸毛了似的。 “进来,有话问你。” 暮野咬了咬舌尖,又深吸了一口气才迈进泠羲的屋子。 “……师姐,是我杀了应良,是我惹的祸,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泠羲挑了挑眉,“我要你做什么都可以?” 她顿了顿,又问:“那你能做什么?比如呢?” 她嘴角的弧度分明是笑着的,但暮野却从她眼底没有看到一丝笑意。 ——他说了她不爱听的话。 暮野掀起衣摆,单膝半跪到她面前,“我杀人还不错,可以成为师姐手中的刀,下一次伏杀,师姐就不必再亲自出手。” 他将视线从泠羲断了的指甲上移开,缓缓仰首看她:“师姐,我不会再擅自行动。” “暮野,只要我想,可以找到很多听话的护卫。”泠羲没有看他,这少年惯会用眼神装无辜。 她知道暮野在西郊义庄中,一定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画面,才会奋起杀人。 暮野抿紧唇,阖了阖眸子,脸上的纠结显而易见。 泠羲也不催他,只是连死都不怕的人,竟然还有不敢说出口的。 风吹进窗,将茶几上展开的书吹得连翻了好几页。 ——是一本插画颇为丰富的怪谈合集。 其中一页,画着一只金色瞳孔的狼狗,金瞳压下了狼王的残暴血性,更添几分神圣的威严。 但屋内二人的注意力都不在此。 不知过了多久,暮野总算启唇:“师姐,如果我说我能看到过去与未来,你会觉得我是怪物吗?” 风止,书页也慢悠悠地落到原处。 泠羲侧过脸,对上暮野那双黑润润的双眸,他的眼底匍匐着深不见底的郁色。 “知天命,是上天所赐异禀,何来怪物一说?” 暮野垂头而笑,“世人常以占卜辅助其行,却不能容忍真的预言术存在于世。” 否则两千年来,也不会有那么多人遭难。 泠羲微微俯下身,极认真地看着他的眉眼,说:“世人恐惧未来既定,可我只信天命三分,人心取舍为七分。” “起来说话吧,说说你在义庄中看到了谁的过去。” 暮野追随着泠羲总是冷静无比的眸子,若说有一丝波动,也只有短暂的惊讶。 他没有起身,语气森然:“义庄中的应当都是厄城失踪的人,其中一人曾与我有些交情……” 那只是个可怜的孩子,名唤“小五”,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 小五是暮野在凡间结识的一名乞儿,他们一起睡过破庙,也曾分食过一块干硬的烤饼…… 暮野长睫微颤,他离开万苏城时,小五恰好找到一份酒楼打杂的活计,他也给他留下了银子。按照小五的聪明劲儿,决计是能好好活下去的。 可谁能想到他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厄城。 “我曾经承诺过有我一口吃的,便不会叫他饿死,如今……”竟是比饿死还要残忍百倍。 “他们被肆意折磨,却没有直接杀死。为了不让他们死得轻松,也会提供食物,可却引得大家争抢、扭打……” 这不像是单纯杀人,而是享受折磨别人的乐趣。不叫人轻易死去,反复不断地折断别人的四肢,又喂下伤药,直至伤者被折腾得求生不得,失去最后一丝希望时,才会被彻底抽去生机。 “被抓去的人越痛苦,越愤恨,反而能活得越久。” 泠羲唇线抿紧,忍不住蹙眉,“那日我在义庄中发现了阵法,应良应该是通过这阵法来运送的。” 不仅有常见的传送类法阵,其中还有一个极其复杂的、泠羲没有见过的古老阵法。只可惜她不小心触碰了法阵,便瞬间隐去。 至于应良为何会突然对她出手,她猜测也是因为她惊动了这法阵,被他发现了。 泠羲思忖了片刻,却没有头绪。应良为何杀人?又怎么做到深入煞气腹地,建立这么一座以折磨人为乐趣的义庄? 她用手撑住了头,又问:“那你看到的未来呢?” 暮野压下心中再次翻涌的愤恨,至少……至少他已经为小五报仇了。 他无声地长舒了一口气,抬起眼眸,一眨不眨地仰视着眼前的人。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不是我想看就能看到的。”有些画面会不可预料地突然降临在他眼中,而他有时候甚至无法确定,是未来还是过去。 所以他会说他能做泠羲手中好用的刀,而非一个发挥不稳定的天师。 “师姐,其实我上一次观测到的未来,是关于你。” 少年弯起眉眼,将眼底的沉郁压了下去。他脸上浮着轻松的笑意,眼神却格外的认真。 摘星大会前夕,在喧闹的茶楼中,暮野第一次预见到了泠羲的面容。 尽管这个人名,他已经从别人口中听说了无数次。关于泠羲的事迹、举止,好的、坏的评价,也曾充斥在耳中。 在一片嘈杂中,他眼中紫月凌空,比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先知晓了泠羲的苏醒。 “师姐,我看到你会出现在岐山之巅,所以我呀……” 暮野眨了眨眼,一字一句地说:“故意惹怒应鹤雪,想看你暴打他,可惜他太怂了。” 坏心眼的家伙!泠羲喉中逸出一声轻笑,随手撤去了结界。 风重新灌了进来,吹起少年的发带,她不自觉地伸手捉住,“我还以为年轻一辈的弟子,有些血性,想要为黎山争光呢?” 暮野像是被抓住了七寸,倏地僵住了片刻。 他摸了摸鼻子,低声嘟囔:“要是知道……我怎么也不能那么狼狈的。” 泠羲手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此时缩回手好像更不自然,索性抓住了这一缕红。 “嗯?你说什么?” “我说我杀了应良,师姐你真的不生气吗?会不会破坏了你的计划?” 泠羲将视线从绣金线的发带尾端,移到暮野俊美的面容上。这样繁杂精致的 东西,也只有配上这样一张脸,才能不显得衣艳容惭。 她缓缓松手,说:“没有,不会。” 杀应良本就在她计划之内,暮野只是将此事提前了。 言简意骇的四个字。 既出乎暮野的预料,又好似在情理之中。 当日泠羲的惊讶是真的,可她不会为这些事动气,也是性格使然。 可这虽叫暮野安了心,却又有些不得劲。仿若……她狠狠罚他,才让他心中更好受些。 于是,他执拗地仰起脸:“师姐,我这样顽劣,会不会让你觉得厌烦?” 泠羲不明白他为何执着地保持着这个辛苦的姿势,这会儿却有些反应过来了。 仰视的角度并不代表处于低位,反而是将自己最想要展现的一面,全然呈现。就比如此刻,用一双委屈又全然信任的眸子,不断从她口中套出想听的话。 不过,她并不在意少年偶有心机的小把戏。 “你是我的师弟,不是我的奴隶。”换而言之,他无需因她而改变,更无需讨好她。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完全泯灭了初心与朝气的样子,才让人失望。 暮野听到了想听的,便更加得寸进尺,“师姐,那应家主要抓捕我该怎么办?” 提到应鹤雪,泠羲的眉头微微蹙起,特别是黎湘也在来厄城的途中。 “他要问罪你,无非是想要将厄城的罪责也归咎到应良个人身上。” 在应鹤雪的视角,暮野没有理由会杀应良,唯一的可能便是泠羲让他去做的。可他却将这样的罪责,钉在了暮野一人身上。 这样处理,即便她拿出了厄城几千人失踪的巨大过错,他也能全盘丢给欺上瞒下的应良。 因为泠羲也将自己的师弟推出来顶罪了,他为何不可? 另一方面,溪川与黎山有联盟之谊,他率先将过错归咎于暮野,就是主动给泠羲一个台阶。 他要博弈泠羲会不会因为联盟,给他一个面子,将此事轻轻揭过。 应鹤雪是溪川神殿精心培养的家主,心计和谋略不输任何人。 但她不是五年前的泠羲,不会再陪他们遵守这套粉饰太平的规则。 “师姐想得好复杂,也许他只是记仇,也许是……忮忌我能在师姐身边?”暮野用一副乖巧的模样开着玩笑,心中却笃定绝对有这方面的原因。 师姐还不明白,男人的劣根性有多直接、多简单。 男人对于没有得到的,总是会恋恋不忘,甚至难以忍受泠羲完全对他视而不见。于是想用着合理的借口,将她身边的其他男人一一剪除。 而另一方面,工于心计的男人往往又喜欢故作深情,假装让步,赚足了好名声。 比如岐山之巅那场比试,明明是应鹤雪那厮怕落了下风,还要装作神伤心痛,自己认输。 泠羲摇摇头,世家贵族一向秉承这样圆滑的规矩,就连五年前的她,也没少这样做过。 应鹤雪身处那样的位置上,行事要考虑多方,身不由己更是常有的事情,但因私报复? ——他不是那样的人。 当初,溪川向黎山透露结盟意愿时,黎山是十分的愿意。 一来黎山不能失去圣石,所以要牢牢缚住泠羲。二来,他们又始终防备着泠羲,担心她完全掌握黎山大权,所以想借联姻一事,合理地从泠羲手上分走更多权力。 简直是一举两得。所以,泠羲几乎没有拒绝的可能。 但泠羲在被通知此事的当日傍晚,应鹤雪风尘仆仆地赶到黎山,请求能见泠羲一面。 那天黎山下了一整日的大雪,应鹤雪立在沉静的深蓝与雪色中,神情无比珍重。 他说:“泠羲姑娘,姻缘是人生大事,若是勉强而为,必不得善果。我知你处境不易,所以你若不愿,我绝不会让你为难。” “为难”这两个字竟然是先从应鹤雪嘴里听到的,从头至尾黎山没有人问过她会不会为难,是否真的愿意。 真是奇怪。于是泠羲反问他:“那你呢?我不愿意的话,你会为难吗?” 那天相见,应鹤雪没有唤过她为“少主”,似是只想知晓泠羲本人的真正心意。 “泠羲姑娘,今日来问你的是应鹤雪,应鹤雪只在乎你的意愿。至于代价,那是溪川家主需要考虑的。” 总之,她所认识的应鹤雪,从始至终都是公私分明的。 既能在联姻一事上,千里迢迢来问明心意,又能在北玄与西霜的摩擦中,理所应当地索要赔偿。 “女郎,应家主到了。”素荷在门口,低声禀告。 “还真是不能背后说人。”泠羲忍不住轻叹,随即让素荷告知应鹤雪,待明日黎湘到了再谈。 暮野压低眉眼,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笑盈盈地问泠羲,“师姐不想见他?” 泠羲单手撑住头,盯着暮野此刻装出来的乖顺却不戳穿,笑道:“是懒得一件事说两遍。” 暮野一个旋身跑到泠羲身边的位置坐下,“师姐今日不忙了?” 泠羲不知他心中又有了什么盘算,只是轻轻摇头。厄城中的事情都忙得差不多了,所以今日商时和宫漪都得了空,去厄城中闲逛了。 不过,暮野现在还不好在人前露面。 但她还没将此话说出口,少年忽然抬眸,朝她眨眼,“师姐要描指甲吗?” 泠羲面露愕然,东洲百姓,不论男女,确有不少人喜欢在指甲上描彩绘画,镶嵌宝石、云母。 年少时,黎湘曾有段时间到处抓人试验,她与晏怀宁都没能幸免。后来她成为少主后,偶有闲暇时候,晓芙也爱帮她描甲…… 暮野现在的表情倒与当时的黎湘有几分相似,仿佛是他渴望帮她做,而非泠羲需要。 “好。” 21. 问责 翌日清晨,仲府前厅。 “仲姑娘,节哀。”泠羲特意等仲万出殡后,才前来见面。 仲夏瑶一身素白孝服,眼角泛红,声音虽低却不难听出那丝哑意,“不知月主亲临陋舍,所为何事?” 她的视线扫过泠羲身后的宫漪时,微微一顿。 泠羲侧头,宫漪面向楚楚可怜的仲夏瑶,立即启唇:“五年前,仲姑娘随父搬往河姜州,而半个月前仲主簿曾将一车的书卷运往河姜州。” 仲夏瑶眸光渐冷,低声道:“厄城划入北玄,我祖父也已赋闲,将收集多年的典籍运回家有何问题?” “当然没问题,但仲姑娘为何会在此时回到厄城?”泠羲轻掀眼帘,眸中尽是了然。 此时正是黎山与溪川交接的时期,厄城比往常更为混乱。仲万若是想要搬去河姜州,早该搬走了。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并不打算离开厄城。而此事多半也瞒住了家人,只有仲夏瑶从中发现了异常,才会匆忙来探望。 见她又要反驳,泠羲直言:“仲姑娘师从千心谷,如今并不是夏假时间。” 仲夏瑶脸上的悲伤被冷意取代,她嗤笑一声:“月主身边果然奇人云集,连枯心引也能治。 “可月主你想要的东西,已经被我祖父烧了。” 泠羲并不在意她的冷脸,笑容清浅,“仲主簿一生为厄城鞠躬尽瘁,他不会这么做。” 应良也知道,所以才会派人杀他灭口。 那些卷宗涉及的人,多半都死在西郊密林的义庄中了。 但在仲万的视角,他知道其中有应良的手笔,却不知道这些人全都已经死了。 所以,他绝不会像应良剔除掉这些人的名字一样,将这些人存在过的最后证据销毁。 仲夏瑶提起祖父,悄悄红了眼眶,却仍旧冷着嗓音,“我凭什么要交给你?我不是我祖父,我可以立即让人毁掉。” “你祖父一生清廉,你想让他死后与应良一起背上骂名吗?” 仲万不愿成为不忠不义之人,所以他以自缢成全了这份忠义。 仲夏瑶竖起的防备慢慢坍塌,如果应良能这么想,也不枉他祖父离家六十载,千里迢迢来到此处。 她缓缓站起身,朝泠羲二人勾起一抹难掩悲伤的苦笑。 * 城主府。 黎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朝前厅而去。她真该好好敲打敲打负责传送阵的几人,能不能估算好传送阵到达的时间。她半夜才到,闭上眼还没做梦,天就亮了。 “阿湘。” 黎湘捂住嘴,生生压下一个哈欠,“鹤雪哥哥,来得真早。” 她半眯着眼,扫了眼殿内,对着素荷直接发问:“泠羲呢?躲着不敢见人?” 素荷只道泠羲有事,稍后就来。 这让黎湘更加不满,她闯下的祸事,她倒是不着急。她扭过头问罗红玉,“罗将军,泠羲那个师弟呢?先带上来。” 罗红玉应了声“是”,朝身侧的手下使了个眼神。 贾绍元见状,冷哼一声,“罗将军在少主面前还要阳奉阴违吗? “昨日午后,下官亲眼所见月主与她那师弟正坐在一起说笑,情意绵绵呐~” 他体内煞气还未完全祛除,整个人显得混沌萎靡,但提到八卦,顿时又现出了几分精神。 黎湘眉头微拧,“不是说将人关进狱中了吗?” 这贾绍元又在鬼扯什么?送去养猪倒有些屈才了,应当送去黎山脚下的书铺中当个话本先生。 她后知后觉地抬眸看对面的应鹤雪,他唇线紧绷,似乎脸色也有些白。 黎湘本就因缺觉而昏昏沉沉的脑子,半晌才蹦出来一句,“鹤雪哥哥,你放心,黎山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应鹤雪牵强一笑,最终无言。 罗红玉小心翼翼地在二人之间扫了一眼。 东洲常有人说,鹤雪公子乃天下女子梦中情牵之人,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 她对诗文的了解不深,但……好像也没那么神?脸倒是不错,就是这怨夫般的气质? 罗红玉眼珠子转了转,又忍不住想这待会儿的修罗场,她还能在场吗? 罢了,她现在就不想待了。这诡异而安静的气氛,真要憋死她了。 但没过一会儿,她就被拯救了。 ——暮野被她两名手下带了过来。 罗红玉侧过脸朝二人挤眉弄眼:不是让你们带他在府内转一圈再过来吗? 这速度,摆明了泠羲早将人提了出去,就在城主府啊! 黎湘倒是没想那么多,她提了提神,厉声问:“暮野?你为何杀害应城主?” “他该死。”少年似笑非笑,说话相当直白。 “……你!”杀人你还有理了? 应鹤雪轻咳一声,安抚地看了黎湘一眼,不紧不慢道:“他犯了再大的错,也要上报溪川,才能定罪。 “黎山无权,你更无没有资格。” 暮野勾唇一笑,“那我杀都杀了,应家主要如何处置我?” 他脸上毫无惧意,满是桀骜。 应鹤雪对少年嚣张的态度视若无睹,语气依旧温和,“自是按照我们溪川的律法来。” 此话却让暮野掐腰笑了起来,在黎湘快要杀人的目光中,他满是讥讽地开口:“不知溪川的律法会如何处置掩藏几千名百姓失踪的城主?” 黎湘一惊,在选拔厄城新任城主时,她翻看过厄城的部分文书,确实发现近五年厄城出现不少状况。 这竟是一城城主所为吗? 可她转念又想,即便这是应良所为,他一个小小的弟子,也不能随便杀害溪川应家的人。 就算是泠羲,也不能! 她用手压了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世间有律法,轮不到你来替天行道。还是说……你其实是受人指使的?” 暮野立于殿内,身姿尚显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我一人所为,无人指使。” 语声清亮坦荡,认罪认得分明,无半分乞怜之态。一身少年意气,无畏亦无悔。 殿内威压沉沉,罗红玉都捏了把汗。 好小子,竟然将一贯清风朗月的鹤雪公子都说黑脸了。 本来此事就不好善了,泠羲这个师弟还乖张至此。 黎湘视线掠过应鹤雪略沉的脸色,清了清声音,“既然他已经认罪,便全权交由溪川处理吧。” 应鹤雪眉间郁色散了些,他抬眸仔细看了眼稍显青涩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泠羲,你真的会这样纵容一个名义上的师弟吗? 他当着众人面前,轻掀眼帘,语气淡漠,“来人,敲断他的天柱脉,押送回溪川。” 他转向黎湘时,语气柔和了许多,“至于应良的事情,我会让人仔细调查。但这毕竟是两码事……” 黎湘了然地点点头。 对她来说,只要交接时一切清晰,黎山不会背上这个黑锅即可。 应鹤雪身后现出两名黑衣暗卫,径直走到殿内,二人分别按住暮野的两侧肩膀,另一只手缓缓落至他的后脖颈。 只需要将碎骨钉钉入其中,天柱一脉便会尽散,别说修炼,连行动能力也被彻底剥夺。 另一人掌心现出一枚金色长钉,灵力激活的瞬间,其上浮现一团混沌雾气。 ——这是罗红玉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碎骨钉。 其上有花纹雕刻,她看的不太清晰,但那团雾气,隐约像是六脚四翼的妖兽,但又朦朦胧胧,不分首尾。 罗红玉怎么看,也不觉得此物像什么正经玩意,整个透着一股邪气。 碎骨钉在东洲已有悠久的历史,一般用作惩处重罪者,但此物并不流通,听说是出自神殿。 但—— 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泠羲的师弟被处以极刑? 被雾气萦绕的黄色长钉被两指捻住,眼见就要扎入—— 罗红玉憋着口气,腾地一下站起身。 “应家主惩处我的人之前,难道不需要与我商量吗?” 声若清泉漱石,如闷热的夏日骤然灌入一阵清冽的凉风。 应鹤雪的那名手下却胆大妄为,非但不停手,反倒施力加快刺入。 但—— 动不了!无论他怎么用力都难以再进毫厘。 下一刻,他眼前骤然一黑,剧痛席卷全身。 好像……好像出现幻觉了,他的右手怎么……怎么在地上?! 鲜血喷溅,金色长钉坠地前便已化为 齑粉,唯有那只断手落到离应鹤雪不远的脚边,然后慢慢溢出鲜血。 应鹤雪嘴唇微动,眸光沉沉地侧头,看背对着天光,站在门前的泠羲。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视线紧锁在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暮野早在腥臭的血液飞溅前一刻,轻巧地躲开身来。他垂着黑润润的眸子,又动了动肩。 待泠羲的视线投来,他歪了歪头朝她笑。 怎么看都委屈又乖顺,与刚才那副嚣张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罗红玉嘴角抽了抽,但总算松了口气,悄无声息地坐了回去。 ——开始看戏! 泠羲不疾不徐地迈过门槛,寻了个与黎湘同一侧的位置坐下,“应家主请见谅,我对别人的右手还是有些应激。” “黎少主,不知黎山对此事究竟打算如何处理?”应鹤雪脸色冷凝了几分,但口吻依旧温和,只是他径直跳过泠羲,问起黎湘。 黎湘的心神早已不在此事上,她不自觉地抓紧了桌角—— 泠羲……究竟有没有拿到圣石? 她不动声色地想用视线在泠羲身上找出端倪,直到无意间扫过她的指尖,她细长的指甲上是花枝缠绕,还细致地贴上了半粒紫色小珍珠。 她恍惚了一瞬,想起了从前。 描甲风行那会儿,泠羲刚刚搬去黎山,来学宫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她们总是说不上几句话。 于是,她拉着晏怀宁试了一次又一次,才能又快又好地给泠羲描好指甲。 …… 她垂下眸子,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既然月主来了,听听她怎么说吧。” 泠羲顺势接过话头,直言:“应家主,我师弟虽然顽劣了些,但也由不得你来处置吧?” “月主将杀害一城城主的事情轻飘飘地归咎于‘顽劣’吗?”应鹤雪垂下长睫,似乎不看泠羲,才能更好地保持住这份冷漠。 泠羲轻笑,她不是按照他的话来说的吗? “先谈谈应良吧,厄城五千多人失踪,应城主却将其姓名直接从百姓名册上剔除,事情败露后想于雨夜伏杀我。 “前者是你们应家的内务,吾本不该管。但他却想将一切隐瞒,将后续的隐患都留给黎山。” “证据?”开口的是黎湘,应鹤雪早在来的途中已经知晓确有此事。 话音未落,泠羲身后的宫漪抬手一挥,一大箱的卷宗现于众人眼前。 “这是我们女郎一早亲自前去厄城主簿的孙女手中取得的,记载的都是这五年内厄城所发生的失踪案与命案。 “应家主可以一一核对五年前的百姓名册。至于暮野杀害应城主,也是应城主派百人围杀我们女郎在先,此事亦有人证、物证。” 黎湘身侧的侍者将书箱揭开,部分卷宗的纸张已经开始泛黄。 但一个又一个名字,在此刻重见天日。 应鹤雪蹙起眉头,脸色唰地沉了下去,他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泠羲率先开口:“应城主将此事包装成劫族作乱,想必应家主不会用此等无稽之谈来解释吧?” 卷宗中记载的很详细,目击者的供词比宫漪去探问得更加清晰。 “他们的证词有什么问题,想必应家主不难看出。” 重复、统一的视角,对细节的描述都格外相似。这不代表是同一批劫族作乱,而是作乱者统一植入的画面。 阵法、药物都不难实现,甚至还有更简单的办法。 ——不断地派人描述事发的画面与细节,久而久之也能篡改人们的记忆。 其实泠羲拿的都不是直接证据,但黎湘明白此事已经错不了了。 哪怕没有应良亲自动手的证据,也至少证明应良知情。她将卷宗合上,“鹤雪哥哥,这可不是应城主一人的责任。” 应鹤雪压了压长睫,深吸了一口气,“是我之责。 “事关厄城后续的处理,溪川定会给黎山合适的补偿。” “补偿?应家主觉得是黎山需要这个补偿吗?”泠羲指尖轻敲桌面,显然是不打算让应鹤雪轻轻揭过。 应鹤雪顿了顿,沉下声,“溪川会给予所有亡者的家人补偿。” 泠羲喉中逸出疑问的语调,“……应家主没有考虑过这些人只是失踪,也许还可以寻到吗?” 22. 月光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针落可闻。 是啊,泠羲又没说这些人都死了,她从始至终说的都是应良故意隐瞒此事。 连黎湘都忍不住看向应鹤雪,他为何笃定这些人都已经死了呢? 应鹤雪缓缓抬眸,看的却是泠羲,“若是这些人只是失踪,月主应该不会放任下人直接杀了应良。” 是这么个理儿,罗红玉恍然地点点头。 但暮野冷哼一声,这句“下人”是说给谁听的?显而易见。 所谓的鹤雪公子也不过如此,逼急了也会言同粪土,不堪听闻。 泠羲也不抓着此事不放,她正了正神色,“不止要有补偿,还要公开五年内失踪的名单,重新修正百姓名册。” 公开便等于昭告天下,溪川犯了多大的错。应鹤雪的神色明显冷了几分,黎湘料想他不会轻易答应,却听到他一口应下。 话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再聊的了。 黎湘脑中一片混沌,整件事原本看起来严重无比,事实上确实也很严重,但现在三两句就解决了? 她像个局外人一样,旁观泠羲与应鹤雪的交锋。就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泠羲永远高她一头的感觉。 真是讨厌。 “阿湘,恰好在此见面,溪川已经派长老前往黎山商议你我婚期。” 应鹤雪这话风转得生硬无比,黎湘本就没睡多久的脑子,反应了片刻,下意识看向泠羲。 泠羲也是一愣,但旋即便恢复自然。 面对殿内众人在他们三人之间来回打量的目光,她勾起唇浅浅一笑,“那便提前恭贺二位了。” 真是会装。黎湘撇开眼,一口饮下余下半盏茶。 “好啊,不过为何没有提前告知我?” 这么私密的话题是我能听得吗?罗红玉挠了挠后脑勺。 这对有情人怎么说话不背着人呢? “既然没有其他事,吾先告辞了。”泠羲率先开口,顿时让其余人都松了一口气。 出了门,是一池莲花,清晨盛开正好的花朵,此刻蔫蔫地合上了些。 宫漪跟在泠羲身边探头探脑,她有意要扯开话题,“女郎的指甲好看,是素荷姐姐描的吗?” 但她很快又否认,“不对不对,素荷姐姐没这手艺。” 素荷不擅妆扮,所以泠羲外出时都打扮的格外素净,因为手巧的晓芙留在了黎山。 素荷睨了她一眼,作势要打她。宫漪嬉笑着躲开,但她眼珠子转着,很快将人选锁定在,昨天下午没有出门的暮野。 她一向擅长调查与追踪,此等简单问题必不可能判错。 她转头,问双手抱臂,一脸桀骜地跟在后面的暮野,“你的手艺?” 暮野瞄了泠羲一眼,她神色如常,半点也没有因刚才一事而伤怀的迹象。 他微抬下巴,大大方方地嗯了一声。 “暮师傅,手艺不错啊,很有发展空间。”宫漪原本是有些恼恨暮野擅自行事的,但她见今日事情顺利解决,泠羲也没有为此烦心,便也不计较了。 泠羲笑而不语,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舍弃不了热闹的人,比如此刻。 也许她想要保住身边人的每一份朝气,是源于自己的私心。 * 是夜。 白日里亮堂的城主府前厅,此刻只余下一抹冷白的天光。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黎湘在眼角含泪的泠羲面前蹲下,“当然是因为你的东西,我全都要抢走。 “你珍爱的、引以为傲的,最后都会属于我。” 黎湘一把抓住她的手,那指甲上细致地绘着缠绕花枝和祥云。如意藤花与祥云,是最美好的祝福。 “泠羲,你将我当过朋友吗? “你每一次赢过我的时候,我都恨死你了。 “学宫的比试,凭什么你总是压我一头?你明知道我学得有多辛苦,你明知道我背负着多少人的期望…… “还有玄天秘境,你为何不把那块圣石交给我?你不是答应了一定会帮我拿到吗? “…… “泠羲!是你对不起我在先!” …… 入目是一片黑暗。 黎湘惊醒,她抬手捂住脸,冷汗浸透了她的指缝。 梦果真都是反的,太假了。她从来没见过泠羲落泪,太假了。 都是假的! 黎湘恍恍惚惚地起身,推开窗,夜色正浓,银月如钩。 这一轮弯月,和岐山之巅那夜极像。 也是她噩梦的重启。 她命人盯了泠羲两日,泠羲每日不是在屋内读书写字,就是与身边几人谈笑,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完全没办法得知,泠羲究竟有没有寻回圣石。 倏地,一道黑影快速掠过。 黎湘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她撑住窗台,思忖了片刻,“从菁,去看看泠羲在不在府内。” 泠羲不知自己入了另一人的梦中,而她却是要牺牲做梦的时间来守株待兔了。 被血色灌溉的破败义庄,在夜色中更加诡异阴森。甚至此处的煞气,比泠羲前几日进来时,更加肆虐。 等待是件煎熬的事情,至少从前的暮野是这样认为的。 他一向是个及时主义者,想做的事情要立马去做,想杀的人,人不来找他,他也要杀过去。 但泠羲不一样,她有种神奇的法力。 在她身边,他那颗躁动的心就会变得很安宁、很平静。 尤其是—— “师姐,我有点喜欢厄城了。” “嗯?”泠羲不明所以,总算将专注在义庄的视线挪到了暮野脸上。 暮野斜靠在树干后,泠羲与他面对面站着,他比她整整高出一个头,说话时总是下意识倾身。 她听见他问:“他会来吗?” 暮野隐约猜到泠羲在等谁上钩,他饶有兴致地扫过与泠羲相握的手。 哼,气不死他。 泠羲缓缓摇头,说实话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赌他会不会多疑到亲自来处理。 义庄沉沉地坐落在煞气中央,唯一的动静便是簌簌的爬行声。 倏然,传送阵的金光一闪。 泠羲的速度不遑多让,几乎在同一时间,松开暮野的手,飞身上前。 来人见情况不对,当即掐碎传送符箓,掉头离去。 他甫一落地,那轮弯月破开夜色,划出一道致命的弧光。 银华流转间,泠羲也已落地此处,“我犹豫过,是在此地等你出现,还是那煞气之地。” 这是应良的私宅,也多亏了贾绍元曾循着血迹来过此地,泠羲才能如此顺利地找到。 这座宅子没有居住的痕迹,却有一道巨大的传送阵,而传送阵的另一头便是西郊义庄。 “还是抓个现行,更有说服力。” 泠羲足尖轻点,落于屋顶。弯月静悬身侧三尺,低嗡震颤,隐带杀伐之气。 月落庭院,来人一身玄衣劲装,面具盖住了整张脸。而月光落进他眼中,杀意毫不掩饰地层层浮现。 他没有感受到其他人的气息,只有泠羲一人。 ——若能就此将她杀了,一切麻烦迎刃而解。 泠羲眼见对方转念间便做好了抉择,竟有些本该如此的释然。 心念骤催,银轮锐鸣破空,孤刃寒光暴涨,凝成一道横贯天地的月刃光带。 见对方抽出一把长刺刀,泠羲忍不住笑了出来,“应家主,不必装了,拿出真正的本事吧。 “我若不知道是你,就不会等在此地了。” 等这一个他单独出现的时刻。 应鹤雪是溪川捧在掌心里的宝贝,凡是出行,周遭护行的暗卫都不少。 泠羲本想着借厄城变故,杀应良引来应鹤雪,没想到一切都顺利得惊人,甚至还有今夜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也让她碰上了。 命运似乎又开始眷顾她了。 应鹤雪侧身躲过这一击,他虽然早就猜到泠羲苏醒后,修为并没有降低,却也对这样的威压感到心惊。 若今日他不拿出全部实力,恐怕走不出这座民宅。 于是他指 间现出黑白双子,一前一后落在泠羲身侧,紧随其后数枚棋子同时落定,点线相连出巨大的灵阵。 应鹤雪极擅长阵法,也许是得益于他沉迷黑白之道,总是比旁人的阵法更难破解。 阵成的瞬间,庞大的灵力涌现,将泠羲死死压在原地。 “你真的很碍事,难怪黎湘那么恨你。” 泠羲眉头微皱,应鹤雪用了个她不曾见过的法阵,不仅压制住她,甚至……还在汲取她的灵力在加强阵法? “你这五年修为没涨,歪门邪道倒是精通了许多。” 泠羲一时间没想到破解之法,便不再急着出阵,而是将灵力尽数灌入月轮,轮身铭文织燃,透出幽紫光芒。 那弯月高速旋舞,发出尖锐的啸音。目标锁定后,便紧追不舍,直取要害。 应鹤雪飞身不断躲避,总算等到一个空隙,挥袖用力一击,砰地一声,那紫金月轮竟被他击退。 他提起来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泠羲毕竟昏迷了五年,即便修为不俗,这五年他的变化,她又如何能简单摸透? “不愧是你,总是这么自信。”竟然敢独自一人来抓他。 明知伏龙城回黎山的一路会有无数埋伏,头铁往里闯。 明知厄城有异,依旧心坚如石地走进泥泞中。 应鹤雪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冷笑道:“难怪他会对你着迷。” 他指尖轻点,又一子落下,慢慢收束阵法。 铮—— 被击开的月轮回旋撞上了法阵,三子偏移,顿时塌陷一半。 而与此同时,铮鸣不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应鹤雪本能地飞身避开,但银白长链如毒蛇一般,嘶鸣着盘绕而来。 他看清的瞬间,心中大惊,“你已至融天境?” 寻常修士凝出水剑,大多需要靠符箓、阵法、法器才能做到。但达到融天境后,便称为神通,天地元素尽为其用,无需任何媒介。 比如此刻,泠羲以月光凝成绞杀长链。 泠羲没有回答他,只是轻笑一声,“你不是还有天赐之力吗?” 话音未落,月光所至之处,皆为锁链牢笼。 应鹤雪奋力躲进檐下,却又被泠羲的月轮击出。银链甩尾,将他的面具扒下。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在月光下清晰。 只可惜这张脸上现在满是怒意,和泠羲从前认识的那个应鹤雪不太相像了。 自从知道泠羲的修为境界后,应鹤雪心中便凉了大半,甚至一只脚已被月光缚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小羲,我们之间一定要你死我活吗? “厄城的事,我也是几个月前才知情的。” “嗯?你不是五年前就开始扑杀劫族吗?义庄中最底下那层尸骨,都是劫族。” 暮野最先看到的根本不是普通百姓被虐杀,而是劫族。 “劫族本就该死!” 应鹤雪眼中尽是彻骨的恨意,倒让泠羲有些分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是更恨劫族,还是她了。 但她并不想评判劫族是不是真的该死,她没有为千古罪人翻案的打算。 “我与你之间,不止厄城这一个恩怨吧?”甚至厄城的案子,压根算不上他们之间的仇恨。 应鹤雪不断挣断无处不在的月光之链,他恍然觉得泠羲在故意戏弄她。 像狸猫抓住耗子,不断放生又重捕。 恶劣得不像话。 可这一点也不像泠羲的作风,倒像是她身边那小子会做的事。 他仍旧试图掩藏,换上无奈口吻,“若为换亲一事……” “不对。” 泠羲似是提醒,却在启唇的瞬间拨动了经纬线上的一枚棋子,阵法瞬间消散。 只那一瞬,快如残风,如鬼魅般欺至应鹤雪身前。 快到应鹤雪只来得及本能地纵身一跃,却被月轮与月链两边夹击。 月链将他从空中抽落,他尚未察觉到剧痛来临,余光已看见空中坠下一块重物,咕噜地顺着草地滚落。 他的右手!! 23. 断手 应鹤雪眼前一黑,几乎是瞬间忆起上一次断手之痛。 和前几日鲜血淋漓的断手场景完全不同,这只手的截断面平整光滑,毫无血迹。 月轮重新回到泠羲身侧,她淡淡道:“应家主,假手用得不太舒服吧。” “……你早就知道五年前刺杀你的是我?”应鹤雪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截断手。 ——这是五年来,唯一一只与他融合得最好的。伤口就快要融合,他也快要完全适应了。 “也没有很早,至少从那场刺杀里,我完全找不到证据。” 可他的演技很烂,泠羲想不发现都难。 一个人越想隐藏什么,就越容易露出破绽。例如总是想要藏进袖中的右手,紧张时不会弯曲攥紧的右手。 而关于谁会刺杀泠羲,这个范围确实不小。但为圣石而来,显然就那么几个人了。 泠羲醒来没多久,便让人去查近几年四地的动静,恰好有人将溪川暗中搜寻枯荣生骨草的消息递到了泠羲眼前,而这是续脉重生的一味核心药物。 断手,对应鹤雪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哪怕他不像泠羲一样,专注修炼武力,但一名阵法师的手也同样珍贵。 他难以接受地想将断肢藏起来,但他今夜穿得是束袖的劲装。 ——他无处可藏!他的残缺与瑕疵,在月光下一览无余! 应鹤雪忽地弓下背脊,似是被这样可怖的事实压垮。 “你我相识一场,今日你一定要不死不休是吗?” 闻此言,泠羲都忍不住冷笑起来。此时来跟她叙旧情,当初在阴山狱海为何要至她于死地呢? “你我之间没有旧情,只有旧怨。” 话已至此,应鹤雪垂下头笑了起来,“你与我才是同一种人啊,冷心冷情……” 然而下一刻他身形骤然一纵,竟似化作一道黑影。 泠羲眼前一花,方才还在数丈外的人,已被裹进一团黑雾中欺至她身前。 寒光一现,泠羲瞳孔微缩,拼力躲开,左肩却骤然一痛。 她随意一瞥,伤口处竟然萦绕着熟悉的—— “煞气?!” “你以煞气修炼?”她喃喃道。 泠羲从未听闻过有这样的修炼方法,就算有,也定然是邪术。 刺骨的煞气顺着伤口快速入侵体内,连压制的法术都事倍功半。 泠羲故意激怒应鹤雪,也只是想要逼他用出他的天赐之力。 可现在完全将人逼急了,大有与她不死不休的势头。 “师姐!”暮野纵身一跃,来到泠羲身边。 在黑雾再次持刃而来前,拉开了因煞气滞涩一瞬的泠羲。 虽然泠羲在事前告知了他,若是她与应鹤雪是在西郊动手,还要他守在周围。 但若不是,他可直接回去休息。 可这叫他如何睡得着? 泠羲下意识看向被牵住的左手,对暮野的神奇体质再次深有体会。 肆虐而来的煞气,明显出现了部分的消散。她对上暮野的视线,直言:“帮我!” 求之不得!暮野朗声应道。 应鹤雪见状,目光恨恨地盯着携手的二人。 今日他便成全这浓情蜜意的二人—— 一起去死吧! 黑气漫天,遮天蔽月。 银轮高速旋动,月华刃潮层层叠叠铺展开,如满月狂舞,所过之处空间都被切出淡淡裂痕。 暮野单手持剑,配合着泠羲突进。 应鹤雪发现煞气对泠羲的影响越来越小后,不得不将全身灵力,灌入左手。 掌风所至,重若高山。 被这样强大的灵力压制,暮野瞬间嘴角溢出鲜血,但他咬住牙,始终没有松手。 然而,却顿觉双手皆空。 风至一瞬,天地忽静。 扑哧一声,利刃没入血肉之中的声音格外清晰。 “欠我的,该还回来了!” 月轮还在回旋,而泠羲持剑刺入了那团黑气的源头,殷红鲜血瞬间顺着剑刃漫出。 一块月白色的不规则石块从煞气中央浮出,泠羲立即将其收入囊中,随即利落地拔出剑。 剑身带着一串血珠铮然出鞘,血色混着墨气喷涌溅落。 黑雾消散,应鹤雪踉跄后退,他的胸口赫然是一个血窟窿。甚至他隐约觉得,与五年前他刺入泠羲后背的深度都一致。 “鹤雪哥哥!” 泠羲刚刚站定,听闻黎湘的声音顿时一愣。但暮野动作更快,径直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师姐,你又被煞气感染了。” 煞气遇到伤口,会蔓延得更快,以至于刚刚短短片刻的松手,泠羲的脖颈就已经晕上了墨色,已然要往左脸爬去。 泠羲喉间发涩,张了张嘴,只溢出一声“嗯”。 而黎湘还站在檐下,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她甚至觉得这又是一场梦。 泠羲捅了应鹤雪,抢走了他的圣石? 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 可泠羲敢,她向神殿承诺会拿回圣石,一开始打算得便是去抢一块回来。 既然别人能为了她的圣石刺杀她,她为何不可? 黎湘整个人仍陷在巨大的震愕里,她缓缓朝应鹤雪走去,脚下虚浮得厉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絮上,轻飘飘落不着实处。 与泠羲厮杀一整晚的应鹤雪,又因失去圣石而直接昏迷了过去。 黎湘从泠羲身后走过时,她忽然想起两天前那次会面,她的那句祝语,此刻在黎湘看来应该是嘲讽吧。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她们之间早就没话说了。 泠羲垂首笑了笑,随即将手中还在滴血的单剑递给暮野,“换副剑,品质太差。” 暮野瞥了眼躺在地上的男人,无声地嗤笑了一声,转而对着泠羲粲然一笑,“好!都听师姐的。” 短短一夜,翻天覆地的变化已悄然发生。 季无星一睡醒便收到厄城探子送来的消息,他倒也不是想要盯着泠羲,只是这泠羲、应鹤雪、黎湘三人凑一起,他想第一时间看些乐子么。 但显然昨夜那个乐子有些大了。 “应鹤雪为什么会重伤?”季无星随手将玉简丢在桌面上,冷声问道。 探子只知道黎湘从外面将重伤的应鹤雪带回城主府,根本不知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厄城中,谁能伤到应鹤雪? ——只能是泠羲。 可泠羲为何会突然对应鹤雪发难?难道只为了厄城这些理不清的案子吗? 不可能!泠羲有时候确实挺一根筋的,但不至于因此得罪溪川。 “让他们继续查,尽快查清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季无星一向灵活的脑子,这会儿怎么转动,也想不通。 芷画轻手轻脚地将玉简收好,低声道:“殿下,先用早膳吧。” “没胃口,不吃了。” 王庭的消息也从不落后,贺兰韵若有所思地盯着玉简上传来的消息。 “难道当年在阴山狱海对泠羲动手的是应鹤雪?”她撑着头又问身边的男子,“可是他们当时不是感情甚笃,即将成婚吗?” 满头银发的男子并不因此事而惊疑,只道:“陛下,情随事迁,爱逐时移。” 贺兰韵不爱听他说这些,她恨恨地扯过他的衣襟,揭开领口处有一枚小巧的牙印,此刻已有些红肿。 “怎么不上药?” 无昼放任她愈发肆意的动作,“陛下赏的,臣不敢上药。” 可一旦门外传来通报的声音,他便又变会生人勿近的王庭大祭司。 而在东洲,“泠羲纵容师弟杀害厄城城主”一事,如煮沸的开水,还在咕噜噜地沸腾着。 众人好不容易将摘星大会上单挑七人而短暂闻名的暮野,与泠羲的师弟这一名号联系到一起。 有人叹服泠羲这师门确实有点东西,有人质疑泠羲的行事,有人推测背后的目的…… 还没有得出结论之际,却突然全面披露出应良的滔天罪责。 应良被万人唾骂的同时,也有人质疑五年里,溪川竟然无人发现此事吗? 一时间关于此事的议论甚嚣尘上。 而处于议论中心的泠羲,回去安安稳稳地补了一觉。 待她醒来时得知,应鹤雪已于清晨离开厄城,返回溪川了。 “女郎,郑大人已经抵达厄城,此刻与罗将军在正殿等候女郎。” 素荷已知昨夜变故,她犹自心惊。 杀溪川家主,抢夺圣石,这谁敢想,又有谁敢做? 可偏偏泠羲做了! 甚至素荷身为她身边的人,也猜不到泠羲是早有这个打算,才来厄城。还是恰好寻到了这个机会,所以突发奇想。 泠羲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昏迷了片刻,才突然发问:“黎湘走了吗?” 素荷倒是见到黎湘身边的女官在附近转了好几次,但黎湘和郑盈打了个照面后,便吩咐了午后启程回黎山。 泠羲依旧阖着眸子,“昨日罗将军寻人安排好了传送阵,让她用这个传送阵回去。” 素荷微怔,“女郎的意思是……?” 泠羲翻了个身,将头埋在被子里,闷闷的声音传到素荷耳中:“怕有人浑水摸鱼,防患于未然。” 昨夜应鹤雪为了去西郊毁尸灭迹,特意摒退众人,而她这边也只有最信任的几人知情。 但黎湘那边不是铁桶一块,她担心季无星等人会探到消息,从中作梗。 * 城主府,前厅。 郑盈细细问了遍最近发生的事情,罗红玉说得口若悬河,连饮三杯茶。 而她敏锐地嗅到了不一般的预兆。 最近一个月,黎山内对泠羲的猜测与议论,她没少听说。 有人说泠羲恐怕是知道自己败局已定,所以逃去厄城。也有人说神殿做出这种决定,就是为了将泠羲赶出黎山中心。 …… 众说纷纭中,郑盈唯一认同的只有泠羲不会就此认输。事实上,厄城一事虽还没揭开完全的真相,但她猜测恐怕这是泠羲安排好的转机。 “好久不见。”泠羲背着光,踏入殿内。 时隔五年多的再见,郑盈一时也愣在了原地。 原本罗红玉说泠羲似乎有些变了,她还无法想象。但此时一见便知,变化究竟有多大。 如果说从前的泠羲是一块坚不可摧的巨石,无时无刻不抵御着外界的压力与攻击。 那么现在就是一泓灵水,韧性不减,却更加从容。 郑盈上前一大步,径直要给泠羲行礼,却被扶住了手腕。 她近乎有些哽咽地说:“看到女郎一切都好,比想象中得更好,我有些激动了……” 泠羲拍拍她的手背,“贾绍元已经将受土仪式的流程安排好了,明日就能举行。” “我再待下去,恐惹是非,须得尽快回黎山。” 郑盈一愣,有些不明白泠羲这么着急回黎山是打算做什么。 泠羲却笑得神秘,只道会让她们听到好消息。 对泠羲来说的好消息,对其他人来说却是骇人惊闻。 黎湘于第二日回到了黎山。 “你是说她直接强抢应鹤雪的圣石?”发话的老者满头华发,平日里最稳重不过了。 黎湘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她面色惨白,神情冷漠,全然还没从这件事中走出。 “等等,她单打独斗,且没有圣石,还能将溪川家主打伤?” 黎湘摇摇头,“应鹤雪也是独身一人,应该……没有使出全力……他没用天赐之力……” 这就更怪了,虽说强者往往会捂好自己天赐之力,作为自身的最后一张底牌。 他们也曾多次试探过泠羲,但从未试出结果。季无星与贺兰韵,更不用说了,是一点都没露出来过。 但天赐之力再重要,能重过圣石吗? 另一长老,转了转腕上的乌鸡翡翠镯子,讳莫如深地说:“这说明应家那小子的天赐之力,并不像传闻中说得那般厉害。” 应鹤雪出生那日,晴天白日里乌云聚空,中心一颗新星极亮。 这一天降异象,让不少人猜测了许多年,有人说应鹤雪必然是未来的东洲帝主,也有人摇摆不定,说也许只是他的天赐之力过于强悍。 不可否认的是,应鹤雪确为溪川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平庸了数百年的溪川,总算出现的一根救命稻草。 而如今应鹤雪被逼入绝境都不肯用天赐之力,这显然说明他深知自己的天赐之力,在这场战斗中根本起不了作用。 “溪川失了圣石,如今低我们一头,得罪了便得罪了吧。” “所幸泠羲还是我们黎山的就好。” “不是,那也得有合理的理由,才能对人家出手吧。” “管他呢,抢到了不就得了,哈哈。” …… 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在泠羲拿到了圣石,所有人都默认拿着圣石回来的泠羲就要成为少主了。 黎湘只想笑。 本来以为神殿这群老家伙是真心想要帮她,现在看来他们只是也看不惯泠羲罢了。 他们只是在展示 自己的权威,和时刻能够掌控一切的权力。 泠羲是棋子,她也是。 历届的君主、少主都是,毫无例外。 黎湘无声无息地走出了恢弘的神殿,将激烈的喋喋不休全落在身后。 “少主,陛下让你过去一趟。” 黎湘苦笑着点点头,只怕娘亲也对她失望了吧。 窗外已是盛夏,连绵的绿意鲜翠欲滴。 而这位久未露面的黎山君主的殿内,却充盈着苦涩的草药味,死气沉沉。 两百年前,王庭大祭司携众人一同前往阴山狱海,对严重影响东洲生机的煞气进行了封印。 那场封印持续了九九八十一日,每一个人出来时,都被煞气吞噬得几乎难以行走。 尽管她们四家带进去的都已经是世间修为最顶尖之人了,依旧会重伤至此。 从阴山狱海出来后,四家的掌权人全都病倒,如今也只剩下黎山和霁州君主还在苟延残喘了。 黎湘牵强地提起嘴角,深吸了一口气,走入大殿。 “阿娘,你最近看上去气色好多了。” 黎晚茵却只是笑,“那我家湘儿怎么脸色这么差?” 黎湘猜到阿娘定是知晓了圣石一事,才会召她前来。她嘴角缓缓落下,伏趴在了黎晚茵的床边。 “阿娘,我很没用。”她面对着缠绵病榻多年的黎山君主如是说道。 她没有守住这个位置,也从来没有赢过泠羲,从来没有拿过第一。 除却泠羲,身为继承人的应鹤雪和贺兰韵,也是年少时便崭露头角,就连季无星这些年的声望也愈发地高。 而她,既赢不了泠羲,也赢不了其他三人。外人可以用她年纪小来解释,可她自己骗不了自己。 黎晚茵揉了揉她的头,“这五年你做的很好,不是吗?” 黎湘摇头,当初泠羲遇袭,她临危受命,本以为可以大展拳脚,可是接手后,她便发现泠羲已经将黎山治理得井井有条。 她只不过是那个前人栽树而乘凉的后人。 “阿娘知道你心中难受,但这世上珠玉何其之多,人只能与自己比……” 黎湘的出身意味着她自小就要受到数不清的注视与比较,这是每一任继承人都要经历的压力。 在泠羲横空出世之前,对黎湘的教导都是对照下一任君主的严格要求,但最终却没有结出相对应的果。 这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都足够让人沮丧与偏激。 黎晚茵如何不明白这条路有多艰难,可这都是身在高位者、掌控权势者的必经之路。 “湘儿,你觉得少主之位,乃至于我死后的君主之位,意味着什么呢? “是权势吗?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吗? “我想这五年你应该感受过,在神殿的压力与事事掣肘中夹缝求生……” 黎湘静默不语,她何止感受过,她经常想问她不是少主吗?她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吗? 为何她所行的每一步都如此困难? “因为同等的权力是由同等的责任换来的,少主之位意味者你担起了守护黎山、守护北玄的责任。 “天下万民,有多少人会因为你的一条错误决定而丧命? “一个月前岐山之巅那场赌局,若不是泠羲赢了下来,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沦为俘虏吗?” 黎晚茵虽病重多年,但黎山中的大小事务,她依旧了解得清晰透彻。 黎湘睫间凝泪,她知道的,所以坐上这个位置的每一天,她都觉得害怕与惶恐。 她常常在想,泠羲曾经是不是也是如此?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遇到的事情越多,她越能发觉泠羲的强大,与……自己的弱小与平庸。 “阿娘相信你明白了,否则你大可以将那些动不了的人找个借口打发去厄城,可你却为厄城送去了郑盈。 “很多事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只是这个位置注定没有那么多试错的空间。 “你与泠羲都是好孩子,是上天赐给我们黎山的珠玉。式微的黎山需要泠羲,也需要你。” 黎晚茵也是从黎湘这个年纪过来的,她后悔未能给后辈将路铺得更平,也庆幸上天还赐给黎山一个泠羲。 否则在这群狼环伺的东洲,北玄早就被瓜分得只剩一副傀儡骨架。 “所幸圣石还在……对了,溪川前几日突然派人来谈起婚约……”黎晚茵原本还不清楚为何这般着急,修士本也不在乎年岁,她觉得盈鹤雪与黎湘相处时间尚短,不必如此着急。 现在想来,恐怕是担心厄城的事情暴露,会影响到溪川与黎山的联盟。 黎湘倒是将此事完全抛到脑后了,连忙抬起头,“阿娘,你答应了吗?” 黎晚茵苦笑,“阿娘是想着让你们再相处一段时间看看,但神殿那边估计是……” 她握住黎湘的手,“别担心,如今这个情形,那群老家伙铁定不会吃亏的。” 黎湘脸上挂着泪,却被这句“老家伙”激出了笑意。 是了,神殿只在乎利益,如今没有圣石的应鹤雪在他们看来,早就没有联姻的价值了。 要她来说,黎山神殿也是东洲四神殿中最不要脸的一个了。 “不过湘儿,你老实告诉阿娘,你真的喜欢鹤雪吗?” 喜欢吗?应鹤雪如白雪,为人谦逊知礼,又温柔可靠,是极好的男子。 她应当是喜欢的,于是她点点头。 这可让黎晚茵犯了愁。 泠羲这么突然对应鹤雪出手,恐怕不是被神殿逼急了,而是事出有因。 还有什么血海深仇,会让她这么做? 唯一的解释,便是五年前那场埋伏,幕后之人也许是应鹤雪。 “那恐怕是不成了,其实阿娘觉得道侣还是得寻个贴心的,鹤雪虽然出色,但心机颇深……” 应鹤雪身为溪川精心培养出来的继任人,有手段有心机是再正常不过的。 但黎湘把握不住这样的人。 黎湘不可避免地想起第一次见到应鹤雪,是在听闻泠羲与他婚事后的好几个月。 那些日子她好奇得抓心挠肝,终于让她探听到泠羲与应鹤雪下一次见面的日子。 阳春三月,柳丝初软,桃花开得漫山遍野都是粉霞。风卷着落英轻轻飘下,他与泠羲并立于那片花影里,轻轻抬手拂去泠羲肩头的落花。 一身素白长衫,不染纤尘。阳光透过花枝落在他的发间,鬓角清隽,眉眼温雅。尤其是那双看向泠羲的眸子,温柔得像是三月春水,饱含着欣赏与欢喜。 他们站在一起,宛如壁人。 24. 回归 厄城,改名砈州,正式划入北玄地界,为北玄第十三州。 * 近日东洲,最热闹的莫过于茶楼酒肆与各大学宫。 “没想到哇,五年前在阴山狱海重伤月主的竟然是雪主,这叫什么?相爱相杀?” “别胡扯了,要是真爱,哪里舍得?说到底还是没那么爱。” “你这个死恋爱脑!这是爱不爱的事情吗?那可是圣石!圣石啊!” “对啊,这不就是家族联姻比不上真正的利益吗?” “……” “阿娘,我磕的道侣掰了!” “人家不是早就换亲了,你现在才发现掰了?你是不是太迟钝了?” “你们这群死恋爱脑,还在磕?俩人都互捅了!” “那咋了?咱们修士互捅的案例还少吗?最后不还是美美大团圆。” “别人的事情看看就得了,你还真信?” …… “这群死恋爱脑,是完全抓不住重点!” “没有人关注雪主究竟为什么当初要杀月主吗?” “对啊,他不是有圣石吗?嫌一块不够?” “听说圣石里蕴含了巨大的能量,谁会嫌少啊。” “那他杀别人也成,何必要杀自己的亲亲娘子?哦对了你怎么知道我上个月成亲了,我的亲亲娘子是落梅宫的……” “谁问了?秀恩爱的死一边去!” “……” “还是月主霸气,霸气女人不解释,捅就完了!” …… 暮野靠在门边,满脸阴翳地听着这一圈议论。 愚蠢的一群人,还将他师姐的名字和那个神经放一起! 真是烦死了。 他恨恨地收回视线,屋内窗棂半掩,漏进几缕疏淡天光。 女子一袭素衣,静坐在案前,身姿清挺如寒竹。她执杯轻抬,青瓷杯沿抵着唇瓣,浅浅戳饮。 “你这次可将溪川得罪大了。” 越华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但眉眼间显然没有半分担忧。 泠羲笑得云淡风轻:“他们破坏盟约在先,我们占理。 “不过徒儿今日来,是有一桩要紧的事情想问问师尊。” 越华眉头一挑,抬手凝出结界,一并将暮野讨厌的那些声音都阻隔在外。 “我怀疑应鹤雪在修炼邪术,他似乎能将煞气转化为己用……” 泠羲眉头微蹙,“我也说不清,但我这几日查了许多典籍,此前似乎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 越华神情也严肃起来,指尖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敲击,修炼煞气?煞气也是能用来修炼的吗? “他好端端地怎么就坏了?他资质顶尖,又得多年培养,何必行此险招?” 泠羲哪里知道,就算他被她斩断了一只手,也不至于要弃了那正经大道,去修炼那歪门邪道吧。 她无声轻叹,随即取出一张画纸,“对了,这是我在煞气之地看到的阵法,应该是应鹤雪设下的。” 泠羲不算多精通此道,但她几乎过目不忘,她确信自己未曾见过这诡异的阵法。 越华接过,细细看了会儿,最终摇了摇头。 她也没见过。 暮野这时候也凑了过来,忽然开口:“有些眼熟。” 泠羲诧异地抬眸看他。 但暮野挠了挠后脑勺,只道:“似乎在一个很黑的地方见过。” 越华收起画纸,“我随后让卫啸秋看看,他对阵法倒是有些研究,而且神殿中也许会有线索。” 那里存放了许多古老的典籍,其中不乏歪门邪道。 “神殿藏经阁里的典籍我都看过了,没有。”泠羲说得笃定。 但越华神秘莫测地摇了摇头,她能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她看的。不过她回过神,又问:“等等,你都看过了?” 那满墙的典籍与密卷,普通人尚且需要多年才能看完…… 泠羲轻轻颔首,这些年她可是在神殿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群老东西!”越华当即明白其中关窍,一掌拍下,整张茶案陡然报废。 泠羲捏了个清洁决,又不紧不慢地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张新的紫檀木茶案。 面对越华的怒气,她反而笑道:“正好给师尊换一张新的。” “你还笑!你被他们逼成这样……”也不知道回来寻她帮忙。 越华气得用手撑住了头,她早该想到的,神殿那群老疯子,怎么会对泠羲多爱护? 可是没有办法,看似黎山镜心台住的是掌权者,但隐在后方的神殿势力也不容小觑。 不光是黎山如此,其余三地也是一样。 何况她当初不也是因为无法改变神殿中的行事作风,只能选择离开么,又如何能让当时尚且年少的泠羲与整个神殿抗衡? 越华气得很,但泠羲笑盈盈地重新给她端上茶水,她压了压怒气,问:“所以,你没有将应鹤雪修炼煞气的事公布出去?” 泠羲摇摇头,一来应鹤雪现在失去了圣石,也没了竞争东洲帝主的资格;二来,修炼煞气一事,终究是邪门歪道,只怕会引得心术不正的弟子贸然效仿。 越华一想到泠羲重新拿回圣石,又免不了与神殿打交道,甚至被神殿压迫,她就越想越气。 扭头看到暮野坐在一边,顿时开腔:“还有你小子!石家已经来找我告了八百回状了,教严司也来烦我,你还敢在这个时候回学宫。” 暮野一向是个混不吝的,他笑得轻狂,“那弟子索性去将人杀了,便没人能来烦您了。” 他眼神止不住地瞥向泠羲,刚刚师尊那么生气,想必是泠羲在神殿中吃了许多苦。 他听过泠羲太多事迹。 旁人可能还只知道她成为少主后的行事作风,可他身为她的师弟,还能听见太多不同的。例如十四岁之前的泠羲,有多惊才绝艳,又有多么少年意气。 可后来的泠羲变得沉闷、寡言,是否是她已经被磨平了所有的棱角? 暮野意识到自己短暂地窥到了让他安心的人,曾经也曾深深不安过,而他那时不知在何处,没能帮上一点忙。 ……真让人遗憾且难过。 越华听见他这嚣张的发言,忍不住拿案上的棋子去掷他。 暮野立马跳开,“我现在可是师姐的人,就算是您,也不能罚我。” 泠羲也拉住她,这可是啸秋圣尊的宝贝棋子,要是弄坏了,师尊与他多半又要一个月不说话了。 忽地,结界外又传来动静。 泠羲回到黎山不过半日,神殿已经派人来请了第三回,而越华替她拒了两回。 这一次,她按住了将要暴起的师尊,“师尊,迟早要去见他们的,我下次再来看您。” * 翠荫遮天蔽日,一串串的槐花缀在其中,洁白而清香。 通往神殿的路,泠羲走了无数遍。 从烈阳走到大雪漫天,从夜色朦胧走到晴日当空,从没有一次像今日一样,走得缓慢而无畏。 恢弘的神殿门前,四根晕染着绚烂金黄的汉白玉石柱矗立,其上用墨色雕刻着似龟似蛇的图腾。 而那扇曾经算得上是泠羲噩梦的大门紧闭着,门上是一副巨大的五行八卦图。 她行至门前,大门无声地缓缓敞开。 泠羲顿了顿,忽地垂眸一笑,分不清是笑自己,还是笑这里的人。 “许久未见,长老们安好。” 泠羲浅笑望着眼前对她大肆夸赞的长老,她拉着她的手,眼神慈爱得像是在看自家孙女。 她缓缓抽回手,“岚蒙长老,寻我前来有何事,请直说吧。” 岚蒙笑容一僵,悻悻地将手背到身后,“本来担心你这丫头会得罪了溪川,没想到是那溪川先毁约,前些日子他们还派人来催促婚事,我们当然……” 有人低咳一声,她当即收了声,笑道:“我瞧着那小子也不是个钟情之人,不如就在我们黎山寻一位青年才俊,温柔贴心即可。” 泠羲依旧笑着,既不反驳,也不答应。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中,另一长老清了清嗓子,用着多年不变的威严模样,故作高深地开始指点泠羲。 “泠羲丫头,你既然拿回圣石,这少主之位当然还是你的。我也知道湘丫头与你不太对付,但希望你们……” “没有。”泠羲打断了他莫名其妙的臆想。 “我与黎湘并没有不对付,长老多虑了。” “……那就好,我们商 量的意思是让再设一个二少主之位,你为少主,黎湘为次,你意下如何?” 泠羲心中暗自觉得好笑,既怕她掌握大权,要用黎湘来分权,又怕她真的带着圣石跑了,前来示好。 全都是博弈罢了。 “朴霖长老,不知神殿可打算设副掌教一职?这人间的皇族,亦没有二皇帝一说吧。黎山神殿是要开创这个先河吗?” 泠羲的两个反问,让朴霖一时哑言。是没有这样的先例,谁能愿意大权旁落? 但他压下眉眼,显得格外严肃,“但你与黎湘都是我黎山的栋梁之材,若不尽用,岂不可惜?” “你们二人携手共进,才能有黎山的光明未来。” 好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若是想要携手共进,何至于在她苏醒后刺杀多次呢?不过是觉得黎湘更好被他们控制罢了。 泠羲抬眸,眼神凌厉,“那我也直说了,二少主之位绝无可能。 “就像圣石也不可能分割成两块,长老您说对不对?” 黎湘虽有能力,但个人情绪过多,将她放在身边,泠羲除非是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而且,她早就知道一段已经逝去的感情,不该再抱有任何破镜重圆的妄想。 所以,她不会再给黎湘这个机会。 “我为君,她为臣,或者长老您可以将她带入神殿,认真修炼,以后让她当个长老也可以掣肘我。” 泠羲将话说得直白,甚至就快将他们的谋算摊在明面上说。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都有些恼怒。 在他们的认知中,泠羲还是那个听话的、不懂得反抗的小丫头。如今竟然仗着有圣石,公然朝他们叫板? 简直是倒反天罡! 他们绝不容许自己的权威被挑战,于是刚刚故作亲和的语气骤然转变,“此事,我等还需与掌教商量。” 岚蒙语气柔了下来,“暂且不说这个,泠羲丫头你经过阴山狱海那一难,如今修为如何?” 她身侧的睿慈长老接话:“既然她能胜了应家那小子,想来这五年并没有落下……” 泠羲摇摇头,“应鹤雪当年被我断了右手,修为有所下降,五年来似乎也无进益。” 众人哗然,修士断手,无疑是大伤。 虽然也有复生的方法,但需要长久的修养,而应鹤雪这些年硬生生是演了五年健全的模样,完全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 得不偿失! 别说他们不明白,就连泠羲都不明白。 她苏醒时本来已经没有抱着靠右手这条线索找到人,但偏偏应鹤雪居然没有修养治疗。 也许是怕别人知晓了他残疾一事? 泠羲也不懂为何要因小失大,毕竟溪川又没有一个黎湘,时刻可以推举上位。 泠羲瞥了眼窗外,外面的天色都暗了,也懒得再与他们多费口舌,索性直言:“与溪川的结盟是必然破裂了,希望神殿能明确这一点。” 不仅是破裂,而是交恶,所以不必再抱有一丝的侥幸。 “这是自然,尚且还有结盟时,他就敢抢夺圣石,如今也不必给他们好脸色。” 泠羲点点头,随即又道:“说起抢夺圣石,他能在阴山狱海中袭击我,并不是走得溪川阵法中的密道,而是裂空术。 “不知各位长老,可知这裂空术的详情?” 那夜她都将应鹤雪逼到了暴露煞气的地步,他竟然还是没有用天赐之力。 泠羲只能推测,他的天赐之力根本就不是裂空术,所以当时一定还有一个人在辅助他! 睿慈长老摸了摸胡子,若有所思道:“好像两百年前,也出现过一次裂空术……” “你老糊涂记错了吧,最近的是十几年前出现过的。当时民间多家商行与古董店铺被抢劫一空,此事闹起了不小动静。民间还特地为此事发来求助,但此人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岚蒙皱着眉,“当初是我接到的求助,但赶过去时没找到什么线索,只能推测为裂空术,才能如此毫无痕迹。” 十几年前和两百年前并不是相悖的,也许就是同一个人。 泠羲见这群人争论了起来,一大把年纪还如此有精力。她按了按眉心,说了句告退,但无人理会。 25. 血月 泠羲踏入那座大殿后,暮野从树后走出。 眼前倏地一黑,玉白大殿被烈火焚烧,让他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再睁眼那扇门缓缓关闭,像是凶恶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将他的师姐一口吞没。 ……是过去?还是未来?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是未来,最好是能快点发生的未来。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他又开始等待。 从斜阳迟迟等到暮色四合。 日光一点点被远山吞尽,天边最后一抹绯色褪成深青,再沉作墨蓝。 他仍在原地等着,身影被夜色慢慢裹住,四周只剩一片寂静的暗。 “为什么跟着我?”熟悉的声音骤然降临。 暮野腾地站直了身子,将手中的杂草丢开,又掠过泠羲,望向夜色中依旧威严的神殿。 “怕师姐一个人走路无聊。” 怕她走路无聊,那也应该与她并肩一起啊,哪有跟在身后鬼鬼祟祟的? 泠羲笑笑,随口道:“你还挺粘人,以前也这么跟着师尊?” 暮野眉头一跳,他为什么要跟着越华圣尊?何况以师尊那个脾气,他跟着走三步,就会被揍的好吗? “没有,我以前都是一个人。” 泠羲转头看他,“你的家人呢?” “师姐,我没有家人,他们都说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连名字都是我自己取得。” 暮野说得漫不经心,甚至笑问:“我的名字还不错吧?” 泠羲又问:“那你来自何处?” “不知道,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在灵照山下的山城中。” 暮野眉眼弯弯地笑着,泠羲脸色却变得深重,“所以你今年多大年纪了?被人收留了?” “二十五。” “胡说。”泠羲虽然看不出他的年纪,但最多二十上下。 暮野摸了摸鼻子,骗不过她。 “也许是二十多?是之前帮我接骨的医师说的。我只有五年的记忆,所以我什么也不知道。” 没有来处,也不知爹娘何人。竟然是与她一样的身世,真是巧。 如果是从前,泠羲会怀疑暮野话里的真实性,可现在她却觉得,也许并不是巧合,而是在战火纷飞的过往中,无数孩子拿了同样的剧本。 “名字很好听。”泠羲如是说道。 暮野俯下身,将头凑到她面前,“还有么?比如我很善谈,师姐这一路走得很开心?” 泠羲微愣,才发觉已经走到了映雪居门前。她顿住脚步,微抬下巴,“你来开门。” 暮野不明所以地伸手,吱呀一声,依旧是轻轻一推就开了。 “师姐,你出门怎么不设置结界?” 泠羲指尖轻动,忽闪忽现的结界在夜色中闪出一道弧光。 “是我的结界对你没用,所以下次进门,记得敲门。” 暮野又试了试,果然还是一推就开。 他与泠羲四目相对,双方都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 但泠羲并不是个纠结的人,索性就这么算了。 暮野站在门口,看着泠羲进门,正准备离去时又瞧见门上的牌匾。 他眼皮跳了下,随后挂着张脸离开。 * 泠羲重新入主镜心台的消息爆开,相当于将之前的种种传闻全都坐实。 “所以真的是重伤雪主,抢了圣石是吗?好牛……” “什么叫抢?那叫拿回失去的!” “月主绝对是不吃压力之人。” “感觉今年山下茶楼的说书人有说不完的素材了……” “好宿命,亲亲娘子,这不是你最爱看的宿敌和破镜重圆文学吗?” “又来了……我想看月主和雪主大战现场啊,有没有战斗党懂我?” “作为一个十年前去过岐山的人,我只能说现场绝了。” “重金求一份高清留影石影像。” …… 暮野发誓,再听见一句破镜重圆,他就上去撕烂那弟子的嘴! 腰间玉简忽闪,他骤然站起身,却一头撞上杏树的枝桠。 “来山下听雨轩。”没有署名,但显而易见。 越华瞥了一眼窗外,那顽劣的小弟子正捂着头傻乐,什么毛病? “这小子,关都关不住。”那姓石的弟子不知在哪儿听了风声,知道暮野回来了,又开始全面搜查中。 她好不容易将人逮住,让他老实待着,少出去给她惹事,这才多久?又没影子了。 卫啸秋哪里听得进去这些,只是眼巴巴盯着茶案边的那篓棋子,“我将这阵法破解了,你能还我吗?” 越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解开了别说还给他,再送他一副,有何不可? 暮野觉得不对,一回到学宫,浑身都难受得紧。此地定然是有东西在克他。 好在师姐救他于水火了! 他吭哧吭哧往山下去,却撞见石航身边的几个小弟,瞪大了眼朝他追来。 “凭你们也能追上我?” 几息之间,他已将人甩开。 听雨轩是一家品味不俗的茶馆,很简单就能寻到。 暮野抵达时,泠羲甚至还没到。他挠了挠头,心想自己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于是,他平复好气息,又检查了遍仪容仪表。 “师姐!”少年站在门前,丝毫没意识到挡了人家的生意。 或者说也不算挡了生意,毕竟他那张姣好的面容并不会赶客。 眼神里闪着光,整个人都朝气十足,热情得要命。要是长了尾巴,只怕恨不得摇起来。 跟在泠羲身后的素荷暗自翻了个白眼,平时里臭着张脸,似乎连路边的狗都惹了他,一到女郎面前就大变脸。 谁再说男人没心机? 泠羲带着长纱斗笠,轻轻挑起一角,少年忙不迭地就凑到了她身边。 少年的喜悦轻易地将她感染到了,“进去吧,天字房。” 素荷今日一早收到一封匿名邀请信,信中请泠羲来听雨轩。 这本没什么好惊奇的,想见泠羲的人多的是,但偏偏那封信的背面,画着一枚小小的红色弯月。 她将信交到泠羲面前,泠羲毫不惊讶,淡淡地应下了。 侍者一路引领着泠羲等人走到后院,又进了个极其雅致的院子,流水泠泠,倒是真有听雨的意境。 推门而出,是三名年轻人。 坐在最中间的女子,身着橘色襦裙,眼上覆着同色长绫,从衣着到饰品无一不精致。 她左右两边各站着名男子,左边的应该是剑修,虽然没有背着剑,但杀气很重,如同出鞘的利剑。而右边的笑得吊儿郎当,站也站不住一会儿,就靠到了后面的高几上。 “泠羲少主,有幸得以一见。”最中间的女子率先开口,“在下冷心。” “冷情。”疑似剑修冷冷开口。 “冷酷!”那吊儿郎当的男子,朝泠羲笑着露出八颗牙齿。 暮野冷冷地扫了眼“冷酷”,人不如其名,笑得那么难看。 “哦,对不起对不起,说顺嘴了,我叫广仇。”“冷酷”在冷情拔剑之前,立马改口。 冷情整个人如一张绷紧了的弓,直到被冷心伸手抓住了袖子,便如同传世凶剑被裹进了剑鞘,顿时从“冷情”变成了“柔情”。 冷心将人又重新介绍了遍:“这是我的兄长冷情,广仇也是我血月楼的人。” 血月楼。暮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血月楼是一家声名斐然的杀手组织。 准确说不是主营杀手,而是其中招收了许多擅长杀人的奇人异士。 泠羲颔首,从容地在冷心面前坐下,“腿找到办法治了吗?” 她的态度熟稔,场内众人皆面露惊诧,而素荷和暮野这才注意到明显是主事的女子坐的竟然是推椅。 冷心微微愣住,随即嘴角弯起,“您竟然还记得我……哥哥一直在找方法帮我治,但是成效甚微。” 冷情本就紧绷的唇角又落下些许,但又被冷心抓住袖子晃了晃。 “老实说,在见面之前我没猜到是你。” 泠羲第一次见到冷心时,她还不叫这个名字。 和黎湘同龄,仅比她小两岁的女孩浑身都是伤,双腿已被生生打断,眼睛也被挖去。几 乎毙命时刻,泠羲从愤怒的人群中救下了她。 “泠羲姐姐,希望您不会觉得我这样叫您是冒犯,我今日来意想必你能猜到一些。” 冷心似乎不想再提起过往,急切地将话题转到了今天的主题。 泠羲笑笑,并不在乎她怎么称呼她。 “你先给我送来溪川在寻枯荣生骨草的消息,又暗示我厄城西郊有异常……你很确信我会按照你想的去做吗?” “泠羲姐姐,如果你没有重回黎山少主之位,我今日是不会来见你的。我毕竟还是个生意人,也要讲究投入与回报。” 冷心赌得就是泠羲不会输,锦上添花算什么,只有雪中送碳才值得谈条件。所以她在泠羲最孤立无援时,将她想要的消息,都送到她眼前。 “可是你想要的,我未必能办到。”泠羲如是说道。 冷心抬手抚了抚眼上的绫缎,“泠羲姐姐,活着不就是赌吗?我押你是未来的帝主,待你登上至高之位那天,我的心愿于你而言,不过是小事情。” 是,活着就是赌。 泠羲曾经赌过很多次,也了解在生死之间徘徊过的人,或多或少都过这种心理。 “那你能给我什么?” “血月楼。”血月楼的人手都为她所用,成为她泠羲在暗中的一把刀。 “泠羲姐姐,其他三位……不,现在应该说是另外两位,他们对抗的不过是外部的压力,但你不同,黎山神殿对你并不是全然支持。” 泠羲不得不承认,冷心很好地抓住了她的痛点。 神殿排挤她,其他三地也虎视眈眈,她太缺能够完全由她支配的力量了。 暮野听明白了大概,他很想说:师姐咱们走吧,有我和其他人都会帮你。 但是不行,他的力量太小了。 “泠羲姐姐,你可以慢……” “好!”泠羲答应得太干脆,连面无表情的冷情都有些惊讶,更别提本就好动的广仇,他张大了嘴巴。 “但是我的人要入驻血月楼,其余的我想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冷心颔首,又重新弯起嘴角,“这是自然。” 她的眼睛“看”向泠羲身后的暮野,已经猜到了泠羲选定的人选。 泠羲也不藏着掖着,“暮野。这是我的师弟,让他代替我,参与管理血月楼。” 暮野骤然明了,也许她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出,才会特意叫上他。 广仇举起手,“等等,您这师弟才认识没多久吧,您就这么放心?” “你对吾的情况很是了解。”泠羲笑道。 广仇悻悻地退后半步,冷心自然地接住,“泠羲姐姐信任的人,我们当然也接受。” “等等,暮野你愿意吗?”泠羲算得上是位很有人权的领导了。 暮野喉头滚动,话在口中转了几圈,最终脱口:“愿意。” 如果是为你,那我愿意。 暮野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感觉自己被下蛊了。 可是他浑浑噩噩地活着,看什么都烦,看什么都觉得无趣。 ——只有泠羲不同。 他想要为这份不同付出一些什么,似乎这样才叫他的心能够找到一个安放的地方。 或者说,是他的心在驱使着靠近泠羲。 泠羲瞧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倒不像是很情愿。 只是她身边的几人都已经各司其职,本来打算将暮野安排进黎山指挥司的,但这得先通过黎山下一届大试,那至少得等到十月。 “别担心,最多两个月,搞不定的就告诉我。” 暮野却仰着脸,朝泠羲笑,“师姐,小瞧我?要对我有信心。” 泠羲颔首,“嗯,对你有信心。” 这样的耐心鼓励,简直让广仇大吃一惊。他用下巴指了指泠羲,又指了指冷心,然后咬牙切齿地瞪了冷情一眼。 怎么不同的主子,完全不同风格?冷心只会让她那个死鱼脸的兄长将他丢出去。 跟错人,比投错胎还可怕,他暗自肉痛中。 “广仇,后面由你带暮野公子熟悉血月楼。” “好说,一切都好说。” 26. 安心 泠羲重回黎山少主之位,而黎湘被下调至六部天官,负责选拔、品阶与升迁。 她竟然没有提出反对,倒让等着看热闹的众人大失所望。 溪川那边面对甚嚣尘上的猜测,一直没有回应,似乎打算冷处理,等待一切被人遗忘。 应鹤雪更是直接闭关,由溪川神殿来代管溪川。 泠羲从探子那里拿到消息时,真有些佩服应家与神殿的关系了,竟然能如此和睦? 她原先猜想,神殿不断给她使绊子,应该是因为她不姓黎。 但黎湘在位的五年里,神殿也并没有消停下来。 而且在泠羲回黎山之前,郑盈告诉了她,曾在黎山脚下见过神殿长老鬼鬼祟祟地约见了几位陌生面孔。 泠羲思忖良久,将手中的密信搁下。 “宫漪,让人盯紧了神殿的动静,他们一旦出了黎山便来通知。” “徵明,你走一趟平泰。” * 血月楼坐落在伏龙城,也就是临近阴山狱海的不受四地管束之地,这显然让楼中的各项不干净的业务进行得更加轻易。 而暮野奔赴此地,恰好还能躲开四处搜人的石航。 越华圣尊是一向不太管束自己的徒儿要做什么,只要别死在外面就得了。 她也被教严司的人烦得不行,索性躲进了卫啸秋的落霞天。待她再回来到杏影轩时,才发觉暮野已经失踪了快两个月了。 她想了又想,该不会真死外面了吧,这小子不是还要参加黎山的遴选考试吗? 随即取出八百年没打开的玉简:“小九,你师弟在你那儿吗?” 泠羲收到这条消息时,眉头微挑。她这个师尊心也是够大的,暮野都走了多久了。 她回道:“师尊不必忧心,他在我这儿。” 越华便更疑惑了,这小子怎么进的黎山? 虽然天玑学宫也属于黎山,但想要进镜心台,还要合理的身份。 她许久不用这玉简,一句话写得磕磕绊绊:“虽然他是你师弟,但不可太过纵容,亦不可徇私。” 泠羲快要觉得自家师尊被盗号了,这学宫中最厉害的长老是谁,弟子们还能掰扯掰扯。 但最护短、最会徇私的是谁,显然只有一个名字。 “师尊,上次对凌珑长老大打出手的是谁?” 此事还要追溯到多年前,泠羲的某个师兄去凌珑长老宫中学习傀儡术,然而却被傀儡给非礼了。 那师兄哭哭啼啼地回来告状,越华被吵得头疼,当即去拆了那极为精妙的傀儡。凌珑见状也怒了,二人打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卫啸秋将两人给分开。 自此,越华在学宫中护短的名号也愈发响亮。 不过,虽然大家在被背后偷偷议论,但其实都很羡慕泠羲等人,因为有个脾气暴的师尊,虽然吃点苦头,但结业时能护着自己顺利通过,完全不亏的。 越华没有回复,泠羲反倒安心了。 她放下玉简,却陡然想起暮野,她也有些日子没收到他的消息了。 暮野刚到血月楼时,还会满头问号地与她探讨,冷心与冷情究竟是什么关系。天知道他见到二人同吃同住时,对三观的震撼有多大。 但很快他便又从广仇那里得知,这二人根本不是真兄妹。 “冷情不是冷心的亲哥哥,而是情哥哥!!” 他后面连加了好几个感叹号,泠羲都能从他短短一句话中感受到他震惊的语气。 被动吃上此等大瓜的泠羲也有些吃惊。 她当年救下冷心时,确实听她一直喊着要去找哥哥,所以上次见面时,她下意识认为这就是她要找的兄长。 然而更让她吃惊的是暮野的善谈。 这样的轶闻他能洋洋洒洒地写上一篇,然后末尾加上一句:“师姐,黎山最近还有没有人闹事?” 那语气活脱脱就是如果有人闹事,他就回来帮她咬死他们。 然而,暮野现在身处血月楼,岂会不知黎山的动静? 血月楼虽然主营杀人,但杀人最重要的不只是杀手的修为,还有找到目标人物的破绽。所以在消息这块,也是颇为灵通的。 但他只有这样加上一句疑问,才能确保泠羲看到后都会回复他。 泠羲思忖片刻,正准备问问他最近怎么样时,宫漪快步走了进来。 “女郎,朴霖长老去了罗州。” 泠羲眸光暗了暗,只道让她继续盯着。 而远在伏龙城的暮野,蔫巴了好几日,正在找广仇打架。 “都怪你出的馊主意,让我先别给我师姐传信,我已经三天没收到她的消息了!” 广仇不善体术,脚下打滑,差点滑铲将暮野也带倒。 “你这人真是,天天长吁短叹,我好心给你出主意,你还不领情。” 自从暮野来了血月楼,就天天臭着张脸,仿佛谁欠了他一个师姐。 冷心看不见,冷情不会看,便只有他天天对着这张苦大仇深的脸,他能不多嘴提点意见吗? “诶兄弟,你也别灰心。待月主成为东洲帝主,广纳后宫,你可以自荐枕席呀。” 暮野眉头一跳,手中双剑便现,“你在胡说什么?” 广仇本想说他别嘴硬了,这会儿见他这副恼怒的样子,倒像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烦躁成这样。 他冒着被打的风险,站住了脚步,“你先说,你是不是很想回到黎山?” 暮野不假思索:“是啊。” “那如果月主不在黎山,你还想回黎山吗?” 暮野依旧脱口而出:“那随便。” “第三个问题,你对月主的什么感觉?” 暮野怔了怔,思忖了好一会儿,才道:“……很安心?” 广仇也愣住了,遇见喜欢的人,难道不该是心跳加速,很激动吗? 他怎么是反的?难道是他判断错了? “啊这……月主这么强大的女子,让人想要依靠,也正常哈……” 广仇也没了主意,他挠了挠后脑勺,“要不你问问冷情呢?” 暮野瞥了眼广仇,冷哼一声,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但他乱出馊主意,他饶不了他! 与此同时,盼了好几日的玉简终于亮了。 暮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迅速转变,广仇亲眼看见这当场变脸,心中又有些不确定了。 “老弟,你是不是 喜欢……” 他话还没说完,暮野笑呵呵地捧着玉简转身就走,已然是听不见他说话了。 广仇长叹了一口气,转身见冷心自己控制着推椅在檐下吹风。 冷心极为敏锐地朝他“看”过来,广仇按了按胸口,提起笑脸快步走了过去。 “楼主,在下雨,往里面来点吧。” 冷心伸出手去接细碎的雨水,“广仇,雨的味道变了,是不是秋天快到了?” 这话若是被其他人听见,多半会问雨水怎么会有味道,但广仇笑着接话,“是啊,而且变凉了,夏天快要过去了 “…… “楼主,这推椅好像还是不够精细,下次我再给你调整调整。” 忙到了晚上,泠羲总算空出时间去翻看玉简。 暮野又开始絮絮叨叨地给她发了老长的消息,这次最后一句是:“师姐,伏龙城的桂花要开了,你喜欢桂花吗?” 泠羲喜欢的,她喜欢春天,喜欢夏天,喜欢一切有生机、有色彩的。 翌日。 暮野心情很好,广仇心情也不错。以至于在讨论血月楼在西霜部署问题时,二人难得达成了一致。 但冷心在此时突然出现,语气有些凝重地唤了一声:“广仇……” 血月楼虽由冷心与冷情二人建立,但冷情大多时候只负责出手解决那些棘手的刺杀。 冷心主导全局,广仇与四大护法来管理与执行。 而暮野好几日没见到冷情了,多半是出去执行杀人任务了。 他随手折着一张纸,语气冷冷地说:“冷楼主,如今咱们不是一条船上的吗?有什么事,还要避开我来说吗?” 广仇推着冷心要走的脚步一顿。 暮野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但这些日子里,广仇早已发觉他行事果断且非常敏锐。 若想好好合作,就要拿出十分的诚意,因为有事必然瞒不过他。 冷心也意识到,随即止住了滑动的推椅,“此事确实不该瞒着暮野公子,而且也需要月主的相助。” 她顿了顿,“……罗州出现了一批劫族。请暮野公子告知月主,血月楼会动手,也许会引起不小的动静。” 暮野神色一怔,半开玩笑道:“血月楼是去救人?还是杀人?” 他扫过冷心眼上覆着的白绫,眼盲之人却能撑起这样庞大的组织,不可小觑。 广仇神色难得如此严肃,他不管暮野的阴阳怪气,反问冷心:“楼主,冷情什么时候回来?” 他打算亲自去趟罗州,但他不放心冷心一个人在血月楼。 冷心摇摇头,“哥哥去南炎了,还要有几日才能回来,广仇你不用担心我。” 暮野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广仇,突然开口:“罗州是吗?我去。” 冷心微愣,没想到他答应的如此顺遂,甚至她还没有开口请求。 暮野将手中的纸鹤放在书案上,冷笑道:“你俩演这出,不就是想让我去吗?” 广仇见被戳穿了,尴尬一笑,伸手去揽暮野的肩膀,却落了空。 暮野依旧笑着,眼神却渗出寒意,“但是,别去我师姐面前耍这种心眼,如果你们还想好好合作的话。” 27. 分化 两个月里,泠羲大刀阔斧地改制革新,忙得不可开交。她雷厉风行的举措,让黎山已经陷入风声鹤唳的气氛了。 这是五年前的泠羲不会做的,比如翻出了一堆旧案和错处,堂皇地将神殿塞进来的人调去闲职。 下面的人个个心中犯嘀咕,担心自己被寻到由头,但也有不少人从中嗅到了不一样的风向。 “少主这回是真不想再受控于神殿了吧。” “你有想法,但显然还想少了……” “怎么说?” “你想啊,接下来的一件大事是什么?” “黎山大试?” “对了对了,腾出这么多位置,一定是要培养新人了。” …… 几人闲聊着一路走远,黎湘神色莫测地跟在几人身后。 晏怀宁远远瞧见,朝她招手,却见凭空出现一只灵蝶,翩翩落入黎湘手中。 灵蝶?在机关家研制出传信玉简之前,东洲最常用的传信方式是便是这种灵蝶。 他下意识跟了上去。 * 泠羲收到暮野要去趟罗州的消息,已经是两天后了,她眼皮猛地跳了下。 暮野说得含糊,只是说血月楼的任务,他去实地考察一番,让她不要担心。 泠羲确实没有多担心,也没空担心,只是…… “女郎,微司学前来觐见。” “让他进来。” 身着官服的微云生,身材高挑,面容清瘦,一板一眼地行礼。他双手奉上文书,“少主,这是此次黎山大试的安排。” 泠羲接过,扫了两眼便微微挑眉。从前她力排众议,将黎山大试的制度进行改革,但黎湘在位时,采用的还是旧制。 而此人却是按照她改过的形式来安排的。 “做得不错。”泠羲细细将其看完,又道:“将举荐分值的占比降低至二成,以及非世家子弟报名名额再加些。” 微云生应声,声音有些颤抖。 “怎么了?”泠羲合上手里的文书,抬首便瞧见他面上从讶异到掩饰不住的喜色。 他抿唇笑了笑,儒雅中携着一丝羞怯,只道:“若非改制,臣此生无缘面见少主。” 从前黎山大试虽然也允许普通弟子参加,但需要经过层层试炼,才能抵达黎山。然而即便有幸走到了黎山,没有家世背景的加持和有力的举荐,也几乎没有通过的可能。 天玑学宫中的弟子或是拿到了举荐信的人则不同,他们只需要通过遴选,就能直接参与黎山大试。 而泠羲当年顶着神殿和北玄十二州贵族的巨大压力,做出了这样的改革,何其困难…… 又何其让人叹服! 泠羲笑笑没有说话,若想不被掣肘、不被控制,那当然要改变,要付出代价。 微云生退下后,泠羲将羽裳招了进来,“你去通知其他四人,最近要盯紧黎山各部的动向。 “另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会成立一个密探组织,让商时和角玟先准备着。” “宫商角徵羽”五人,都是十年前就已经跟着泠羲的。 如今能光明正大地进入黎山,是最好不过了。 羽裳生了张娃娃脸,一说起话来,神色生动得可爱极了。 她道:“女郎,我……可以不加入密探吗?镜心台规矩太多了,我有些害怕。” 话罢,好一会儿没听见泠羲的回复,羽裳忍不住抬眸,偷偷打量泠羲的脸色。 泠羲微微敛目,似是有些不满意。 她忙道:“那不行……就加我一个吧。” 泠羲顿时轻笑出声,“不想参加就不参加,有空多去映雪居陪陪晓芙。” 晓芙和羽裳年岁相仿,爱好也差不多,两人凑到一起时,能将映雪居装饰得花里胡哨。 羽裳退下后,泠羲思量着时间。 遴选和大试在两个月后,对暮野来说,时间有些赶。 她想了想,抬手凝出水镜,一边等着对方回应,一边翻看着手里的卷宗。 直到水镜上现出覆着白绫的脸,冷心嘴唇微微颤着,牵强地弯起弧度。 “泠羲姐姐,最近还好吗?” 泠羲没有发觉她的紧张,随口问道:“还成,我是想问暮野那个任务复杂吗?” 冷心:“不算复杂,暮野公子一定能顺利完成。” 泠羲点点头,“好,三日后我来伏龙城一趟。” 冷心愣了愣,在泠羲抬眸看过来时,才应声:“好,我这就让楼中安排。” * 罗州。 暮野初到罗州就感觉此地不太安宁,和厄城不一样,厄城是死气沉沉的空旷与寂静,而罗州则是闹哄哄的浮躁。 他翻看着血月楼传来的消息,对身后几人说:“你们先四处查一查,不要打草惊蛇。” 罗州地处北玄,虽然偏远些,但因没有像厄城一样,既遭受煞气的侵袭,又养了个吸血杀人的城主,所以还算热闹。 暮野百无聊赖地四处逛着,走着走着就容易被一些小玩意吸引了视线。 但他一个人也提不起什么兴致,看了几眼便又蔫蔫地收回目光。 直到人群中突然躁动起来—— “劫族!他是劫族!劫族分化了!” 劫族并非一个族群或是一个地区的居民,而是拥有金色瞳孔的人族。 此事还得追溯到两千年前,当时东洲经历过千年战乱,都已变得疲惫痛苦。就在此时,有人用一封诏书书写了一名赫赫有名的天师的生平与恶行。 诏书上说此人善于预言谋算,有探问天命之能。于是,不断撺掇帝王去发起战争,从排兵布阵,到用兵三十六计,无一不经过他的安排与推演。 本就因常年战乱而混沌的东洲,此消息一出犹如水落油锅,劈里啪啦地炸起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愤懑的民众开始分析各地领兵的大人物中,哪一位同样是故意在搅动风云,谁又是暗含不臣之心。 果然,在极具恶意的揣测之下,四地军中都寻出数十名祸乱民心、故意挑动情绪之徒。 这类人并不少,人为利益而驱使之下,并非所有人都想要战争停止。加上探问天命者的存在,让此事变得更加有阴谋诡计的成分。 于是各地为了平息民愤,将这些人称作劫族,又极尽酷刑,将其夺命。 此事之后的数百年里,虽然无人再敢声称自己有通天之能,但劫族作乱依旧未停。 江山百变,权力更迭中,人们渐渐淡忘了这件事时,总是又有新的祸端被揭开。 而那些被杀的劫族,尸骨统一埋葬在东洲中心地界,本是用来警示天下,以史为鉴。但这些人的尸骨慢慢发黑,堆积成阴山,血液流淌成狱海,然而最让人恐惧的煞气也在此时出现。 劫族天性邪恶似乎也在此中验证,人们开始愈发笃信,劫族本就是上天派来制造劫难的,是天生的恶种。 于是,针对劫族的屠戮再次启动,劫族人天生擅长预言与惑乱人心,极会隐藏,加之长期被追杀,他们对其他人族也抱有深深的恨意。 双方恨意到达临界点时,东洲时隔千年,出了一位东洲帝主。 ——没有神谕,没有天道的认证,只有以绝对实力让万民承认的新一任帝主。 彼时那位帝主五脉皆已修炼至满境,甚至达到了前人从未达到过的归源境。除却天下无一敌手之外,他甚至拥有修改创世法则的能力。 而他以自己的毕生修为为东洲改了一条法则:凡是劫族,在第一次使用灵术时,便会变成金瞳,即为现在人们口中的“分化”。 暮野冷眼隔着人群旁观,他第一次听闻劫族的传说时,觉得十分可笑。 既然那位帝主拥有改天换地的能力,直接立 下休战誓约得了,何必多此一举。 但那讲故事的老头说,所谓创世法则,是天地间自有的,即太阳东升西落,水流从高到低。而四地的争夺与战争,是人心的取舍与抉择,这是无法统一更改的。 暮野倒是理解了这个逻辑,但理解不了那位顶天立地的帝主的举动。 分化的孩子似乎是从周围人的目光中意识到了什么,惊恐地捂住了眼睛。 几名大汉一拥而上,拳头疯狂落在半大的孩子身上。 暮野的人生只有五年的记忆,但他对于这种画面并不陌生。 劫族随时诞生于身边的人,一旦出现金瞳,他们就会像是换了个人一般,觉醒了劫族的血脉,然后痛恨人族。 所以对于劫族,一般都会在他尚且能力微弱时,将他们直接斩草除根。 那三名大汉擦了把汗,将奄奄一息的孩子抬起,“散了吧,我们将他丢进同渡阵中。” 因为劫族死后会产生煞气,所以东洲各地都设立了直通阴山狱海的阵法,可以一键投递。 喧闹的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去部分,其中又夹杂着老生常谈的劫族恶行。剩下些无所事事的,想跟着亲眼看看可恶劫族的结算画面。 暮野双手抱臂,悄无声息地混在人群里,跟上了那三名壮汉。 人还没死透,他倒要看看他们要将人带到哪里去。 三名大汉顶着人们愤恨的目光,大摇大摆地穿过了熙攘的人群,又拐了好几个小巷,最终来到城郊的同渡阵。 他们犹如打了胜仗一般,将僵直了的尸体当着众人的面丢进萦绕着黑气的阵法中。 “大家杀了劫族,都要记得丢来此处,罗州的好生活都靠大家。” 暮野见状简直啼笑皆非,刚死的尸体会硬成这样?偷偷换尸体的手法倒是比他们的演技好一些。 看热闹的人们心满意足地散去,个个脸上有着同样参与了这桩“善行”的骄傲。 而那三名大汉却没有回到城内,反倒往郊外的道观而去。 道观并不破败,只是因为已是午后,来祈福的人早已散去。 那三人穿过道观,径直往后山去。 暮野隐在暗处,眼见三人趴在一口枯井的井口处,没一会儿,那具本该死去的“尸体”被打捞了上来。“尸体”浑身泛红,粗粗喘着气。 “先给他用点药吧,不然恐怕撑不住今晚。” “谁让你下脚那么重!” “一个劫族,你还心疼上了?” “这是老张家的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谁知道……唉。” “先拿药吊住他的心脉……” 暮野敛目看着,这三人修为并不高,所以连他跟在身后,都发现不了。 三人给那孩子喂下了药,又将其扛了起来,随即往后山上去。 蝉声嘶鸣,火热的夏风,让短短的一段山路也格外难熬。 那三人一路走,一路闲聊着,其中多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暮野听得耳朵发麻时,话锋一转—— 他们压低了声音,“大人还在城中,说是还有位贵客要来,就这几日了,让我们准备好……” “城西王老二家藏了个小畜生,也是金瞳……”三人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 约莫两刻钟,三人停驻在山腰处一座无人居住的破木屋前,其中一人挪动了一块石头,画面陡然巨变。 破木屋依旧是破木屋,却出现了浓重的血腥味。 三人走了进去,暮野担心扰动阵法,便没有跟着进去。 但其中蹊跷已经显而易见了。 暮野跃上树干,若有所思地把玩着手中的玉简。 这几人显然不是真的打算救助这些孩子,但这孩子有什么用呢?或者说他们抓劫族有什么用呢? 要他说劫族真是倒霉透顶了,又要被追杀还要被利用。 28. 罗州 伏龙城。 此次出行,泠羲只带了素荷与晓芙出来。 晓芙难得出来一趟,她头戴长长的帷幕,在炎热的夏天倒也不显得特立独行。 “女郎,阿姐,我……”她声音激动地话都说不全。 “素荷,你陪晓芙好好逛逛。” 素荷笑着应声,虽然不论是她,还是羽裳几人,每次出门都会给晓芙带东西,但她多希望妹妹能与普通人一样,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阳光下。 伏龙城的气候多变,前些日子雨水不断,本以为要入秋了,结果今天又是个毒日头。 泠羲也没了逛逛的打算,索性随血月楼前来迎接的人一同先行去往血月楼。 血月楼的外观是阁楼,矗立在喧闹的街道旁,之前坠落的红灯笼,如今完好无损地挂在上方。 血红映着纯黑的牌匾,神秘得让人忍不住驻足。 但在伏龙城百姓眼中就不算什么了,毕竟奇形怪状的妖兽都没少见,一座不会跑不会跳的建筑又算什么? “泠羲姐姐。”冷心等候在门口。 她一身浅蓝色的长裙,眼上覆着同色的绣白梅长绫,本就瘦弱的身躯,更显得弱不禁风。 但身为如今在东洲赫赫有名的血月楼楼主,岂会是表面这副模样? 泠羲心中微微荡起一丝涟漪,但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可,她撩了撩发,对冷心说:“先进去吧,日头太毒了。” 冷心“嗯”了一声,随即与广仇带着泠羲参观起血月楼。 血月楼的主体虽然也在伏龙城中,但却不是那栋阁楼门后。门内用乾坤之术,独劈一方天地。 仰首可见岐山挂白练,飞瀑直下三千尺,仿佛伸手即可触碰到清凉的泉水。俯下即是伏龙城的芸芸众生,烟火气十足。 而楼内四处都是素雪压枝,不见半分艳色。风过处,栀子花叶簌簌轻响,只余满径清香。 泠羲倒是明白为何暮野会问她喜不喜欢桂花了,整座血月楼内葱茏如翠,夏有栀子茉莉,秋有桂子飘香。 和外观的黑红色完全割裂开来,楼内点滴皆见建造者的用心。 “内有乾坤,很不错。” 冷心微微笑道:“广仇擅机关之术,此楼一砖一瓦皆为他所建立。只可惜……”她无法亲眼看见。 “泠羲姐姐,您来了正好,恰好有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想要请示您。”她的那点感伤似乎没有出现过,转瞬即逝。 “何必用‘请示’二字,你我本就是合作,没有谁高谁低之分。”泠羲虽于冷心有救命之恩,但当年她也只是能搭把手,并没有真正救她于水火之中。 冷心却笑道:“若无泠羲姐姐当年搭救,如何会有我和哥哥的今天?又如何会有血月楼……” “冷心,当日答应与你的合作,我并非想要携恩图报,但你处处俯小做低,却让我很想怀疑你是否有别的意图。”泠羲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她的感怀之情。 她并非不讲情义之人,但在她看来,莫名装乖示弱之人,必有所求。 冷心表情一僵,广仇也没忍住抽了抽嘴角,他道:“好了,叙旧还有的是时间,咱们先坐下喝杯茶?” 泠羲勾起唇,“先说说什么重大的事吧。” 三人一同在坐下,冷心脸上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血月楼存在已近十年,但以暗杀起家的血月楼,想要转为更为平和的生存方式……” * 罗州,观澜苑。 暮野带人查了两日,才找到了那三人口中所谓的“大人物”。他不认识此人,也不知道究竟是多大的人物。 他打了个哈欠,丢下一句:“盯住他,要是有什么异动,再通知我。” 其余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这新来的副楼主倒是很好相处,就是脸色太臭了些。 暮野懒懒地靠在廊下的立柱旁,摩挲着手中的玉简,好想给师姐发些什么,但又怕她看出端倪,为此事费心。 玉简在他手中转了两圈,他选择换个人来问。 “最近你们在黎山还好吗?” 对面很快回了信:“快忙死了,女郎离开黎山后才好些。” 暮野眉头一拧,师姐离开黎山了? 对面很快又回:“你没和女郎在一起?女郎不是去了伏龙城吗?” 暮野立即站直了身子,拧眉又看了两眼。 他随手将玉简丢入芥子袋中,差点气得轻笑出声,随即一边思忖着,立即转身返回观澜苑。 “传信回楼内,先查清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其他人随我去抓几个人。” 那日的三人修为并不高,甚至算不上谨慎。 暮野原本通过这三人寻到了这位“大人物”,并不打算打草惊蛇,而是想再蹲蹲他究竟想做些什么。 但现在他等不了了。 不多会儿,三个被封灵七环枷五花大绑的“肉饼”被踢到了暮野面前。 他手中挽着一副从血月楼中寻到的双剑,脸色肉眼可见得差,“想活命,就交代清楚昨晚你们面见的那位观澜苑的,究竟是谁?” 三个人费尽了力气,也没能在封灵七环枷的束缚下对上视线。 “李侗先说。” 李侗哆嗦了一下,尚不知道这位年纪不大,戴着半块银色面具的少年究竟是何人,或者说罗州城什么时候来了这号人物。 但既然提到了观澜苑,那想必是与那位大人有关。 “小的……小的也不知,我们仨兄弟只是拿钱办……办事……” 暮野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剑身,一个转手,刚刚开刃的新剑便抵住了李侗的喉咙。 他身侧更年长些的,慌忙开口:“大人,我们兄弟几人真不知道啊,我们就是负责帮那位大人养些羊……” “羊?”暮野眉头一挑,手中的剑便又紧了些,血丝瞬间沿着剑身渗出。 李侗急急答道:“就是!就是劫族,我们一般说是羊!” 暮野:“那人要你们抓劫族做什么?” “我……我不知道……可能是杀了泄愤吧?” 毕竟东洲的百姓对劫族多有痛恨,李侗似乎怕暮野不信,又补充道:“前些日子闹得轰轰烈烈的厄城城主杀人,其实不也是他先杀了许多劫族,结果被劫族下了血咒,才会控制不住继续杀人……” 此事竟然也能起承转合到劫族身上,荒谬到暮野还没来得及开口,血月楼随行而来的四大护法之一,厉声斥责。 李侗瞬时息声,不敢再说。 暮野抬手,眸色沉沉地望着李侗,“他每次从哪里来的?多久来杀一次人?” 李侗面上有些迷茫地努力思索着,但很诚实地答:“原先是差不多半年来一回,但这次只隔了三个月。” “我……他从何处来……也许是传送阵……对!传送阵!” “公子,罗州城中我们都已检查过,适合用传送阵的地方都没有近些日子使用过的痕迹。” 李侗闻此言,心下一急,“我……我真不知道!” 他身后稍瘦小些的男子接话:“他……他从北边来的,他每次来此处的衣着要比我们穿得厚一些。” 这只是他的推测,毕竟修士有法术,无畏四季温差。 北边?难道是黎山的人? “答得不错,那他给了你们什么?” 暮野持剑的手似乎有些酸了,漫不经心地在手中转了一圈,吓得李侗动都不敢再动。 “我们兄弟三人只是求财罢了,一只羊给两千灵币和一瓶洗髓水。”年纪最大的李顺有些颓败道。 屋内静了片刻,就在众人以为暮野会拿钱收买时,他骤然笑出声,“东洲对劫族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会值两千灵币?” “怎么?不仅不怕死,还想坑我?” 李顺脸色一白,他见暮野虽然拿着把剑,怪唬人的,但年纪轻轻的,想必不会下狠手。 他张了张嘴,但暮野已经没了耐心,直言:“想要活命的话,接下来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事成之后,好处少不了你的。 “李侗留下,你们兄弟的命,就看你们二人了。” 话罢,封灵七环枷“啪嗒”一声解开,干脆利落得几人都没回过神来。 李顺与李杰又瞧了眼还被紧紧缚着的李侗,呐呐应声。 临出门前,李杰回首看了眼仰坐在椅子中的少年,突然开口:“……今夜子时,那位大人要去……杀羊!” 只见暮野懒懒地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李顺用胳膊杵了杵弟弟,随即连忙拉着他快走。 李侗眼见着只剩下 他一人,心中更加惶恐,他急着要说些什么时,封灵七环枷骤然发力,将他的嘴也一并封住了。 “公子,观澜苑那边有动静了。”他在意识消散前,只听见这么一句,便见少年面色沉沉地起身离去。 日落时分,街巷中少了许多人,墙头的攀藤花朵蔫蔫的,有些缺水。 暮野倚着酒楼的窗边,目光虚虚地投在远处。他没有赶去观澜苑,亲自去盯。他担心如果真是从黎山来的,会将他认出,那说不准会给泠羲带去麻烦。 大些的酒楼中大多放置着降温的法宝,不少百姓便聚在酒楼外的檐下一边乘凉一边闲聊。 家长里短间,其中一人忽然提起黎山。 “黎山大试的通告已经出来了,我家侄女可激动了嘞。” “好事啊,那岂不是过些日子就要赶往黎山了?” “是嘞,听说月主此次给了不少名额……怎么说来着,我家侄女说可好了!” “我家阿婆也说,月主是有本事的人……” “……” 她们闲聊的声音落在暮野耳中,渐渐模糊。 暮野曾在民间待过几年,对啰啰嗦嗦的议论最是反感,一桩事传着传着便变味了。 但此刻他却觉得这些人还是有些眼光的! “公子,有一位穿黑袍的人有些可疑,但还没进那人的房间。” 暮野淡淡地嗯了一声,让乘风再喊上两人,即刻带着李氏兄弟前往郊外道观去寻那些被抓的劫族。 既然此人已经等到了人,那么想必今晚要杀羊的消息是真的了。 那么只需在此人还未出观澜苑之前,将人全部带走。 窗外的议论声压低,改说一些邻里秘事。 暮野眸光一闪,猛地坐直了身子。刚刚那是……晏怀宁?他怎么会出现在罗州? 晏怀宁虽然也是越华的弟子,但暮野进学宫前,晏怀宁已经在黎山辅佐黎湘了,甚少回到学宫,所以二人也不算多熟悉。 只是毕竟师出一门,晏怀宁对他颇为和气。 黎山离此地不近,断然不会平白出现在此处。 暮野心情凝重了些,若他出现在此地不是意外,那么观澜苑那两位,只怕都是黎山之人。 泠羲绝不会吩咐人“杀羊”,那他们所为估计是另有图谋。 暮野取出玉简,“今早我让你们查的人,范围缩小到黎山,尽快!” …… 夜色沉沉,弯月半遮半掩地藏在乌云之后。 暮野带着江谷等人潜入夜色中,乘风那边也传来消息:“已抵达道观后山,但李氏兄弟趁我们不备,偷放了一只灵蝶。” “公子,这……” 江谷的未尽之言,暮野倒也明白。李杰兄弟二人多半想要偷偷通报,等屋内之人前去救他们一命。 但他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透着烛光的观澜苑,结界这么厚,信蝶怎么进得去。 暮野倒是不担心那群倒霉的劫族,但屋内若是黎山的人,今夜一过,也许就不在此地了。 结界尚存,但血月楼独有的悬丝傀儡耳却将里面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您若是担心我骗您,很简单,今晚我会让您亲眼看见。” “你知道的,我们对圣石并没有兴趣……但我们都看不惯泠羲不是吗?” “当年神谕所言……会降下关于帝主择选的下一道神谕……可您有没有想过……”滋滋啦啦的声音刺得暮野太阳穴一跳。 “……我帮你找到它,你帮我在黎山大试……” 屋内应该是被警惕地放上了干扰的法器,暮野听得断断续续的。这二人显然是在做一桩交易,他对圣石倒是不感兴趣,可事关黎山大试的话,就不知道此人是为求自己的前途,还是为他人而求了。 而屋内的第二人,始终没有说过话。 “设千丝噬血阵,我会引他入阵。”暮野吩咐道。 江谷身为四大护法之一,最是擅长血腥杀人的邪门阵法。 “泠羲的弱点……我还真知道,而且此事一出,保证能让她名声大跌……” “你不信?我可是亲耳偷听到掌教所言……” 暮野脑中那根冷静的弦似乎在这一瞬间绷断,然而还不等他付诸行动,眼前骤然一黑。 29. 拼命 寂静雪夜,只闻急促却逐渐微弱的喘息声。 红一块白一块的斑驳雪地上是若隐若现的古老法阵,而阵法中央的女子跌坐在地,墨发湿漉漉地贴着侧脸,整个人如同从冰湖中捞出来一般,浑身滴着水。 她脸上浮起不正常的薄红,指节冻得泛紫却死死撑在鲜血与雪水混合出的淡红色冰面上,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控制着不趴进雪地中。 然而下一刻寒风又至,阵随风动,法阵中骤现数百道细微冰刃,钉入女子早已伤痕累累的身躯。她却始终一声不吭,连眉峰都未曾因剧痛弯下半分。 但这似乎让旁观的人更不满意,于是又开始喋喋不休:“少主,凡事必先禀,而后行,毋得自专……” 寒风呼啸而过,挨过又一轮责罚的她再次抬起头,露出一双沉定如寒潭的眼,不见半分怯懦乞怜,只有不肯折腰的韧意。 暮野一瞬间惊醒,这一次他无需辨别,毫无疑问—— 是过去! 天地茫茫皆雪色,风雪里不肯倒伏的寒竹,是眸中燃着烈火的少年泠羲! “……无需证明,只要将其散播出去,需要自证的是泠羲……”悬丝傀儡耳再次传来屋内遮遮掩掩的对话。 暮野却从刻意压低的声线中识别出他就是雪地中的另一人。他浑身血液似乎都冲上了头顶,手中双剑俱现。 “什么人!”随着一声爆喝,门窗砰地爆开、四处飞溅。 暮野尚未看得清屋内另一人,便被拂尘击退半步,而黑袍之人迅速跳窗而逃。 “你是什么人?”朴霖确信自己没见过这戴面具的少年,他只当是罗州城人。 “当然是——”暮野手中双剑翻飞,脑海中却始终映出雪地里燃烧在泠羲瞳孔深处的那抹火焰。 他已经不想知道此人是何身份,有什么大来头,虐杀劫族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只想—— “取你狗命之人!” 朴霖闻此言直接仰天大笑,被一个黄口少年威胁的感觉还真是有趣。 他抖了抖拂尘,满不在乎地说:“今日无事,还能指点你两招,只不过你小子得下了黄泉才能用。” 血月楼隐在暗处围观的几人都有些心惊,对方修为不低,加上他们合力而成的千丝噬血阵,也不知能不能将人拿下。 但暮野没有给他们后退的机会,他一招一式极其狠辣,完全是不死不休的样子。 硬着头皮上吧! 暮野虽然正热血上头,但也没失去理智。此人修为不低于应鹤雪,他此刻仅有一战之力,却没有获胜的把握。 还是得将人引入阵中! 拂尘化作万千白丝,如绞杀猎物的蛛丝,四面八方朝暮野袭去。 暮野足尖一点虚空,身形骤然掠出,双剑同时出鞘,两道雪亮剑光撕裂夜幕。一剑大开大合,劈出滚滚剑浪直撞拂尘柔丝,一剑刁钻灵动,走旁侧险径,专挑拂尘丝缕缝隙突进。 两路剑光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全然不循正统剑道章法,招招激进,不留半分退路。 拂尘急转,千缕白丝缠绕剑身,欲以柔劲卸去暮野的猛力,熟料双剑反向旋拧,寒光翻涌震散漫天银丝。 朴霖心中微讶,这才抬眼直视暮野。少年唇角携着恶劣的笑意,可眼底分明满是冷冽。 “你是天玑学宫的?” 暮野虽将剑使得偏激霸道,不似学宫中教授的温吞打法,但这剑招是实打实得熟悉。 朴霖双眼眯起,若是天玑学宫的弟子倒还无所谓,怕就怕是有人探知了他此行的目的。不过,他转念一想,一个毛头小子罢了,杀了再说。 “既然你来找死,那便让你如愿。” 朴霖露出不屑的讥笑,他拂尘轻扫,召风引雷,万千白丝混入飓风中,如海中浪潮席卷,大有扑杀之势。 他毕竟修为在那儿,几个杀招落下,便将暮野击得节节败退。 他哈哈大笑,冷嘲的话就没停过。 也许朴霖平日里是个长舌夫,来了罗州寻不到人说话,借着这个机会,既能从小辈身上寻回那点微妙的自得感,又能治疗一下不说话就发痒的舌头。 暮野才不理会他的挑衅,他杀人只讲究个速战速决,话那么多做什么? 但他心中忍不住想,那被风雪催动的阵法,是否有眼前之人的手笔?越这样猜测,他越恨不得将人大卸八块。 血月楼几人都看得胆战心惊,他们……他们也要这样义无反顾地决一死战吗?他们的任务只是救下那批“羊”吧? 虽然不太理解,但无人打退堂鼓,因为血月楼的第一守则便是忠诚。 他们都是生于废墟之中的人,没有血月楼,也许早已死在战乱中,死在逃亡与饥荒中。 眼见朴霖被暮野引到了千丝噬血阵的边缘,他们屏息以待。 “起!” 朴霖才发现此处不止暮野一人,竟然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藏匿多时,究竟是何来头。 他不知道的是血月楼的藏身术在业内也是赫赫有名的。 在他落脚的瞬间,地面浮出纵横交错的暗红血纹。 朴霖仅仅一眼便认出这必是邪术!阵心虚空滋生万千血色细丝,如毫发般漫天悬浮,看似轻柔无害,实则暗藏噬灵煞力。 他对暮野身份的定义重新推翻,天玑学宫可不允许教授此等歪门邪道! 朴霖虽不清楚此阵法的作用,但护体灵光已经燃起,并且蓄力冲击阵法。 拂尘的白丝不断绕着他自身而蔓延。 “他在作茧自缚?”江谷纳闷道。 万千白丝缠绕,将朴霖护在中心,可不就像结茧一般么? “噗——老大,这种时候就别说笑了吧,小心他破茧成蝶……” 话未尽,果真“破茧”了,巨大的冲击力下,血色阵纹止不住地忽闪忽现,隐隐有熄灭的架势。 江谷啧了一声,五人立马加大灵力输入,硬生生又将朴霖从空中压下。 深沉的夜色中浮动着血红的细丝,这便是千丝噬血阵的关键。 细丝会悄无声息地穿透护体灵光,缠缚修士的天柱脉。初时只觉得周身微凉,但若是修士运转灵力,即刻便会渗入气田与五炁宫,吞噬修士的精血、灵气与本源道元。 被囚之人全程清醒,眼睁睁看着自身气血飞速枯竭,修为暴跌,受尽消磨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朴霖显然是意识到了此阵的诡异之处,他不再压制实力,拂尘的千丝万缕如线面一般迅速繁殖,召出无数道细小电蛇,同时朝阵法破去。 与此同时,无数飞叶入阵,并不打断拂尘的破阵节奏,而是朝朴霖的护体灵光而去。 朴霖瞳孔收缩,脸拉得老长。 如此强悍的神庭力,倒是他小瞧了这小子! 阵外,少年眸光沉沉地用精神力控制着飞叶,源源不断地攻击着他的护体灵光。 这也让朴霖确认了此阵彻底起效的关键是他的护体灵光。那便不怕了,他修炼百年,难道还能被几片破叶子击溃? 乌云越来越沉,微凉的夜风越来越狂妄,吹过光秃秃的枝头,似乎已经提前入秋。 每当暮野破出一条缝隙时,朴霖便会迅速重新加强周身防护,同时不断强攻阵法。 阵法已经开始摇摇欲坠,江谷几人浑身冷汗津津,控阵的指尖都开始刺痛发麻。 这么打下去,先耗尽的应该是他们几个吧? 暮野的耐心不比他总是精神百倍的神庭力,他重新拔剑,纵身一跃,落入满地残叶之中。 “喂——”江谷支撑阵法的双手一抖。 这小子疯了吧?非杀不可?同归于尽也要杀他? 暮野不听朴霖的骂骂咧咧,同样也不会听他人的阻拦。 他持剑而上,不顾细丝钻入天柱脉的阴冷之感,又快又狠地刺入朴霖的周身。 护体灵光顿时破开一块,朴霖大怒,今夜的交易被打断了不说,还遇上了个不怕死的疯小子! 但破阵已在转眼之间,他分不出手再去阻拦暮野,只得侧身躲避。 然而躲过了一剑,还有另一只剑! 他腹部一痛,雪白的剑身染透鲜红而被拔出。 鲜血似乎刺激了阵法,暗红的细丝如同蚂蚁寻到了蜜糖,顺着伤口迅速入侵。 朴霖这会儿总算知道这是什么邪术,他手中拂尘回旋,放弃了即将攻破的阵法,将暮野狠狠甩开。 长剑落地的清脆声后紧接着的是压抑的闷哼声。 少年口吐鲜血,银白面具被剥下,手中仍旧握着另一只剑。细丝早已侵入他体内,眼底都泛着血丝。 “这么想死是吧?那就先杀了你再破阵!” 朴霖顾不上体内四处游走的诡异细丝,甚至来不及细想这张脸是否曾经见过,满心满眼都是想杀人的冲动。 他的拂尘由千年白牦牛尾毛制成,坚韧无比,此时万千白丝将暮野卷起,逐渐收紧。 阵外的人大惊失色,他们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哀叹。 暮野几乎没有反抗的能力了,一定是被千丝噬血阵吞噬了灵力。 可是,此阵邪就邪在必须要吞噬掉一人,才能自动解开,或者阵内之人,强行破阵。 揪心时刻,阵内倏地寒光一闪。 丝丝缕缕砰然爆开,暮野浑身灵力燃起,瞬间飞扑至朴霖身前。 江谷等人心跳停滞一瞬,暮野背对着他们,看不清他的动作,但朴霖的拂尘尖端闪烁着寒光纷纷刺入他的后背。 漫天血色细丝骤然绷直,化作万千锋利的血刃。 顷刻间,血肉横飞,盖住满地碎落的绿叶,绿一层,红一层。 一声鸡鸣,狂风忽止。 阵中动静寂灭,暗红的阵纹收回地底,血色光晕褪去,方才炼狱般的杀局仿佛从未发生。 * 伏龙城。 三日内,根据暮野这两个月整理出来的血月楼手札,和冷心二人细致的讲解,泠羲大致了解了血月楼目前的运作和布局。 血月楼在冷心手里发展得已经相当稳固,但唯有一点,它无法真正进入四地的核心区域。 比如他们能进黎山脚下的都城,却不可能探知黎山内部的准确消息。 所以,他们需要泠羲给他们打开这个缺口。也就是说,要泠羲给出黎山安插在四地的密探的部分消息。 “可以。”泠羲答应得很爽快。 溪川有白虎卫,王庭有朱雀使,霁州有青龙军,可黎山的玄武卫却牢牢掌握在神殿手中,不能为她所用。 前些日子,她将当初护送她回黎山的长风卫重新编军,手中倒是有了些能用的,但镜心台之外,还需要更隐晦的势力。 这就是她不假思索便接受了和血月楼合作的原因。 冷心今日穿了身嫩黄色长裙,眼上覆着淡黄色长绫,额间是精致的花钿。 身边跟着的人也从广仇,变成了寡言的冷情。 泠羲于书卷中抬头,恰好瞥见了冷情望向冷心时,满目都是柔情。她理所当然地想起了,暮野当初颇为惊讶夸张的语调。 她笑了笑,“我好像还没问过血月楼的历史。” 泠羲初遇冷心是在离断云江不远的川安城,彼时她刚从断云江战役的战场上返回黎山,途经此地恰好碰上被折磨得快要断气的冷心。 眼盲腿断的冷心,刷新了泠羲对于人们究竟有多痛恨劫族的印象。 也许是川安离断云江太近,也许是时值战乱,本就人心惶惶。 百姓对劫族的恨意再次到达了一个峰值,而生了双金瞳的冷心便成了恐惧与愤恨发泄口。 泠羲救下她后,给她喂了些伤药,便想带她回黎山仔细医治。 但冷心死死抓着泠羲的衣角,摇着头怎么也不肯走,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家人与兄长。 泠羲不得已只能将她带去灵照山下的万苏城,离断云江不算远,但暂时无人知道她是劫族。 可她留不了太久,黎山与霁州的交锋已经到达了白热化的时候。 “泠羲姐姐,你走后,那医馆细心照料了我许久,阿兄也很快就找到了我。” 冷心嘴角弯起,语气平淡地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情。 “阿兄本想寻个无人的山谷,我们二人相依为命,但我不想这样……” 泠羲神色凝重了许多,虽然冷心两句带过,但恐怕不止如此。 冷心“看”向她,弯起嘴角笑了笑,继续说:“泠羲姐姐,我想你比我更明白,一味的躲藏是无用的。” 世道本就如此,豺狼虎豹当道。想要不被伤害,想要在乎的人和物都安好,就必须有能够反抗的能力。 这就是为何泠羲绝不放手黎山少主之位的原因,也是冷心来到伏龙城,建立血月楼的原因。 ——她们都有必须要保护的人。 “刚来到伏龙城时,阿兄靠接黑市上的委托赚钱……” 准确来说不是黑市,伏龙城本就鱼龙混杂,随便去街角揭几个委托,也能寻到不少杀人放火的勾当。 可冷情一人行动,难免会遇上人多的时候,屡屡负伤之下 ,冷心决心收拢一些根骨不错的但暂落窘境的人,于是血月楼就在这混乱简陋中诞生。 “楼中许多人都是别人口中的穷凶极恶之徒,收拢他们,我用了不少功夫。 “广仇擅长机关密术,江谷擅咒术阵法……血月楼一步步壮大到我没有预料到的地步。” 可是树大招风,行事也就愈发容易被盯上,冷心不甘心将血月楼变回从前,于是她找上了泠羲,选择赌这一回。 冷心越说越激动,冷情缄默着轻抚她的背脊,帮她顺着气。 泠羲唇线抿紧,有人说劫族善于洞察和魅惑人心,有人说劫族可以占卜与预知未来,也有人说劫族拥有观心术…… 众说纷纭中,不可否认的是劫族确实极其聪慧,如同冷心,坚强且聪明。 稍稍与她相处几日,便知道在她面前大倒苦水,卖惨求助是无用的。像这样大大方方地开诚布公,才是最好的。 泠羲颔首:“我知道了,你最终目的是想救下劫族。” 冷心有些犹豫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很难,东洲百姓不会那么简单地消解仇恨,我只是想让劫族退回千年前…… ——想让金瞳不再是劫族的象征。 “五年前您前往阴山狱海时,我曾远远见过您一面,我知道您当时就快要突破融天境了。” 泠羲简直比众人口中的天才更为夸张,多少修士终其一生才堪堪达到融天境?所以,冷心相信她不会轻易死去。 果然没多久后,泠羲就被黎山带了回去。 四地之中,溪川与霁州常年捕杀劫族,而王庭和黎山对劫族的态度好很多。 尤其是冷心本就知道,泠羲并不仇视劫族。 所以,即便泠羲在短期内修不到归源境,来修改劫族生而金瞳的法则,至少帮助她登上帝主之位,也不至于让整个东洲一同杀戮劫族。 泠羲微讶,她到底还是低估冷心了。她本以为血月楼找上她,除了雪中送碳的更好合作之外,多少还有些私人情义。 没想到是冷心能看透她的修为,所以才择优选取。 她轻笑着摇头,劫族的眼睛哪里是那双金瞳,分明是那颗洞世之心。 东洲的帝主之位和修至归源境,对泠羲来说,都不算希望渺茫,但这毕竟需要时间。 她端起茶水,含着笑意说:“有你的肯定,我倒是对自己多了些自信。” 冷心听泠羲这样的语气,高高提起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她松了口气,下意识仰头去“看”冷情。冷情摸了摸她的头,看向泠羲的眼神里也少了些防备。 “泠羲姐姐,我还想问你,应鹤雪究竟是抽了什么风?” 泠羲沉睡这五年里,应鹤雪对劫族简直称得上是大开杀戒。比起公开的那些,还有许多秘密进行的捕杀,让冷心光是听下面的人汇报,都觉得不寒而栗。 提到应鹤雪,泠羲眉头微皱。 应鹤雪讨厌劫族,她是知道一些的,但现在她怀疑他是需要杀人练就什么邪功,而劫族是最好下手的对象。 毕竟就算暴露了,众人说不准还会夸他“替天行道”,做得好! “不清楚,但他应该无缘帝主之位了。” 其实,就算应鹤雪的圣石没有被她抢走,修炼邪术的人,又怎么可能成为东洲帝主呢? 冷心本是有些八卦的心思,毕竟泠羲曾与应鹤雪有过婚约。但她听见泠羲这冷淡的答复,也没好意思再问。 她话锋一转:“暮野公子,倒是有些奇怪……” 泠羲放下茶水,喉中溢出一声疑问。 暮野确实很特殊,能看到过去与未来的人……说是劫族倒是贴切些,可他偏偏又不是金瞳。 泠羲对此不甚在意,但暮野能够无视她的结界……这唯一针对她的特殊,不得不让人深思。 佛法中常说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因果缘分,她找不到因,也猜不到果。 “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他和常人不太一样……” 冷心皱眉深思,冷情有些不高兴地碰了碰她的脸。 泠羲在一旁看得颇为想笑,她倒是不纠结此事,她能确定暮野并非恶人,甚至要比世间许多人纯粹,这便够了。 她随口问道:“暮野是接了什么任务?” 她来伏龙城也有三日了,暮野居然还没回来。 冷心迟疑了片刻,才低声答:“罗州发现一批劫族,暮野公子前去解救了。” 这听起来也不是多难的任务?泠羲忍不住皱眉,但她也没有多问。 反倒是冷心再次确认泠羲对劫族没有什么偏见时,忍不住试探地开口:“听闻黎山前任少主也抓捕了不少劫族……” 提起此事,泠羲脸色沉了些。 黎山的镇邪狱中一直都关押着部分劫族,他们不知抱着什么目的潜入黎山作乱,饶是泠羲也不可能轻易将他们放出来。 但她重新掌权后,镇邪狱中几乎没有人了,只有许多双始终不曾失去色彩的金瞳,昭示着那里曾经死过多少人。 泠羲的沉默,不免让冷心的雀跃凉了几分。在她看来,无非是泠羲也不好将这些人放出,这当然也情有可原。 泠羲脑中有些混乱,总觉得其中有什么关键被自己忽略了。而她没有给冷心解答的义务,便只道:“听说血月楼收集了不少密卷典籍,我想看看,两日后再回黎山。” 不管暮野能不能在这之前回来,她也待不了太久。 而身在罗州的暮野,还在重伤昏睡中。 江谷几人也蔫蔫地坐着,乘风挨个给他们端去苦哈哈的汤药,几人喝得面目狰狞。 就在一片作呕声和苦涩的草药味中,暮野倏地伸出一只手。 吓得江谷手一抖,褐色的汤药顿时撒了大半。他却没空去管,大呼小叫地要按着暮野别乱动。 “你后背都快被那老头的拂尘扎成筛子了。” 暮野本就是趴在床榻上,这会儿翻身都有些困难,更别提起身了。 但他意识似乎还未清醒,只是喃喃地念叨:“回去,回去……” 江谷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周遭都静了下来,才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正要开口,却听暮野又唤道:“师姐……师姐……”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他们只知道暮野空降成血月楼的副楼主,可能有梆硬的后台。 但这几日相处下来,暮野也不是个颐指气使的纨绔,便也没了不满的心思。 “好家伙,还是个姐控。”几人低声哄笑,又怕吵醒他,迅速捂住了嘴巴。 30. 烟花 白日犹有夏意,夜已先入秋。 窗缝漏进来的风不再暖烘烘,带着草木褪去盛暑后的清涩气息,连月色都显得比盛夏清冷几分。 素荷与晓芙一同收拾着行囊,明日午后就要回黎山了,晓芙有些不舍,语气软软地说着伏龙城的有趣。 泠羲正靠在窗边闭目养神,闻此言笑问:“晓芙很喜欢这里?” 晓芙点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是喜欢在女郎和姐姐身边。” 伏龙城确实比黎山要自由得多,但晓芙也明白,若不是跟在泠羲身边,她一个人在伏龙城也不会有真的自由。 泠羲笑笑,随即起身踱步到晓芙身边,她大包小包地装了许多东西。 晓芙见泠羲感兴趣,便跟泠羲介绍着那堆五颜六色的玉石翡翠,“本想给女郎选些好看的发饰,但看来看去都觉得不够精致,阿姐便帮我选了些材质好的原料,等我回去画好图纸,让角玟帮我雕刻……” 从前泠羲还在学宫时,一心求学,便不太在意打扮修饰。黎湘则不同,她一边匆匆忙忙地学着术法,一边还能了解黎山最新的风尚。 托她的福,泠羲才能在年少时觉悟了些审美,丢掉了学宫分发的丑陋弟子服。 后来成了少主,她忙起来便更没空去想穿什么戴什么,素荷常常因自己手艺不够而叹气,最后冒险带来了自己的妹妹。 晓芙到来的那年,泠羲恰好身形抽条,有了她的巧手,总算不至于穿得太不像话。 素荷动作未停,忍不住调侃:“你的行囊可整整占了一半,回去得自己背回映雪居哦。” 晓芙便凑过去找姐姐撒娇,素荷怕痒,只得四处躲去。 晚风入窗,烛火猛地一颤,橘色光晕轻轻摇晃,明明灭灭,将室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窗台下的茉莉清芬,绵长而温柔。 翌日。 天朗气清,舒爽的风里依旧夹杂着不知名的花香。 泠羲最终还是没等到暮野回来,但她此次本就是秘密出行,实在拖延不得。 “血月楼的改制,容我想想。其他暂且由暮野代我管理,明面上我不希望有任何风声传出。”泠羲面对送行的冷心兄妹如是说道。 冷心颔首,应道:“血月楼全由姐姐支配,所有账目与密信都会同步给暮野公子。” 泠羲俯视着血月楼外的芸芸众生,迈步的最后一刻,倏地扫了眼冷心身后的冷情,“可以适当减少楼内的刺杀任务,有黎山支撑,无需太过冒险。” 冷心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有了泠羲这句话,基本意味着血月楼不需要完全通过接棘手的任务去维持运转。 她笑道:“都听姐姐的。” 泠羲这才发现她笑起来有一枚可爱的虎牙,天真乖顺的模样全然不似一个掌控着杀人组织的楼主。 传送阵早已备好,素荷和晓芙率先走了进去。 泠羲腰间的玉简一闪,好几日没有音信的人,语气中满是匆忙。 “师姐,我午时一刻到达伏龙城,你还在吗?” 泠羲握着玉简,扭头瞥了眼靠在柱子边的广仇,他拿着玉简鬼鬼祟祟,察觉到泠羲的目光时,将手背到身后坦然一笑。 “等等再启程。” 素荷只当泠羲是有要事处理,立即让血月楼安排静室。 冷心不明所以,却也没耽搁。 而紧接其后,泠羲的玉简又蹦出条消息:“女郎,朴霖长老在罗州城不见了。” 落款是宫漪,她极擅长追踪。但朴霖毕竟修为在那儿,她跟丢了也不算怪事。 泠羲让她先回黎山,神殿行事一向神神秘秘,可能是又憋着什么坏心思。 她倒是没将暮野前往罗州的事情与此事结合到一起,毕竟神殿的人从来不管什么劫族。 神殿的存在,更像是约束各地的掌权者。相处和谐的如溪川,被掌权者牢牢压制的是霁州,互相试探的是王庭,只有黎山,处处受神殿掣肘。 想到神殿,就不免头疼。 泠羲掩着唇打了个哈欠,让本以为有什么大事而满脸严肃的素荷有些诧然,她道:“女郎醒来后倒是比从前睡得好些。” “素荷,可以直说我比以前能睡的。”泠羲轻笑。 素荷给她添上茶水,咕哝着:“是女郎从前睡得太少了……” 从前终日乾乾,不敢稍怠的人,如今也有了安睡的能力。 泠羲“死”过一回,也想开了些,人生不能太苦着自己,该打打,该杀杀,当然也要该睡就睡。 “师姐!”两月未见,少年清润洪亮的嗓音似乎低沉了些。 他依旧一身绯衣,昳丽的面容上盈满笑意,他大步迈进屋内,又径直在泠羲面前半蹲下,声音微带着喘息,“师姐,好久不见。” 他弯着眼睛在笑,可泠羲却从他进门到蹲下这一过程中,窥见少年多了一丝沉稳。 泠羲笑言:“看来,你在血月楼适应得还不错。” 暮野却摇头,“不好,总是想起黎山。” 明明他在学宫中也只待了两年,现在竟然也会为此产生了思乡之情。 也许不是这样,但是他没有细想。 “冷心说你带人去罗州截获一批劫族?” 泠羲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他坐过去,但这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分毫不打算挪动。 罢了,喜欢蹲着就蹲着吧。 “嗯,任务不难,只是不知道师姐要来这里,恰好错开了。” 暮野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看到的过去,如今浅笑盈盈的泠羲,究竟穿过了多少荆棘呢? 他不得而知。 江谷已将观澜苑中那人的身份查明,是神殿的人,已经被千丝噬血阵绞成了肉糜。另一黑袍之人的身份无法确定,但暮野想多半是黎山的“熟人”。 神殿既然想要在黎山大试上做手脚,那人定然会浮出水面。 他唯一担心的是泠羲不喜他又一次拿命去搏,于是本能地想要将此事掩藏。 泠羲没有继续问下去,只是说:“桂花没开。” 暮野愣了片刻,随即眉眼轻扬,“师姐是为了看桂花才来伏龙城? “是我的错,广仇那家伙夜观天象,说伏龙城快入秋了。” 广仇说,那位杀人狂魔极其热爱种花植树,因此血月楼内一年四季锦绣不断。他虽然还未亲身验证,但桂花树他还是认得的。 “师姐要不要再留一日?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 泠羲用手撑住头,眼中划过淡淡笑意:“我倒不知你何时有改换四季的本事?” 暮野自然是没有的。 但今日是流火归灵节,夏火收敛、灵气归序,仙门中往往会赐“清灵露”,解暑毒、净心脉。 这并不算大众的节日流传到民间,则演变成了迎秋节。 伏龙城的人似乎格外爱热闹些,天还没黑,街头已经挂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晓芙何曾见过如此热闹的时候,如同出笼的鸟儿,处处都觉得新奇,拉着素荷四处凑热闹。 泠羲行走在喧闹的街头,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师姐!”暮野站在挂满灯笼的小摊旁,朝她招手。 他手中捧着一盏河灯,眸子被烛光映照得格外明亮。 “师姐,放过河灯吗?” 泠羲摇头。 “那祈天灯呢?可以放到天上的。” 泠羲默然了 片刻,老实说:“见过用这个给人放火下毒。” 不过,这也是战场上一种十分低效的偷袭了。 暮野嘴角抽了抽,但旋即递给泠羲一只形似月球的河灯。 “摊主说,这是为了庆祝月主回归,特意定制的,今日卖得可好了。” 那摊主见状也搭腔:“是啊,月主回归后第一次露面便是在我们伏龙城,有此殊荣,自然该当庆贺。” 泠羲啼笑皆非地接过那灯,百姓庆贺的是能为天下带来安定之人,岂会知道上位者一心都是诡计斗争…… 暮野没有错过泠羲脸上一闪而过的自嘲,他眸光微闪,递出一只毛笔,“师姐,可以将心愿写在灯上。” 泠羲提笔,凝滞半晌,最终搁下笔,笑言:“我写不出来。” 她的心愿都太切实,总不能写希望某某快点去死,神殿快些坍塌。 良辰美景,写这些煞风景的,不太像话。 暮野抿了抿唇,旋即又扬起笑,“那便不写了,走吧师姐,我们一起去放河灯。” 少年捧着灯,期盼而明亮的眼神,压根没给泠羲拒绝的机会。 二人一同随着人群流向河边,一路上暮野兴致颇高地给泠羲介绍着此地的风俗习惯。 “你很喜欢民间?” 暮野顿了顿,扬唇一笑,“也没有,只是记忆更深刻一些。” 他只有五年的记忆,三年民间,两年在天玑学宫。学宫中的生活要规律平稳得多,反倒让人记不住那些平淡日常。 二人站在河边,才从其他人口中知晓,这河灯除了许愿,还可用来纪念亡者。 暮野大方地将满月河灯交到泠羲手中,却让她犯了难。 她和暮野一样,并没有什么需要纪念的人。 但来都来了—— 泠羲蹲下身,小心地将莲花河灯浮上河面,混入那片虔诚的纪念中。 如果非要选个人来纪念的话,那就选从前那个笨拙的自己吧。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将自己陷入从前那可悲的境地。 “师姐,你在怀念一个很重要的人吗?” 暮野的目光随着那盏小小的莲灯流动,可强大的神庭力,让他准确地捕捉到泠羲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他心口微窒,下意识去猜此刻她心中所想的是谁。 “嗯,很重要。”泠羲坦然承认,没有人比她更重要了。 暮野莫名觉得心底泛起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他张了张口,最终硬是忍下了刨根问底的欲望。 他声音稍低了些,只道:“那这灯也算发挥用处了。” 二人随着人群,走到拱桥的最高点,一眼望去,河面星星点点,如繁星落入河中。 俗世万般热闹,竟让人驻足难离。 倏地,桥上有人高喊:“仙音阁要放烟花了。” 泠羲二人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迅速穿梭而过的人流挤到了桥沿。 暮野下意识伸手揽住撞上桥栏的泠羲,后背连带着撕裂的疼痛,被他硬生生地吞下。 那只胳膊牢牢地环住泠羲的肩,带着本能的爱护,她惊讶地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几声清亮的破空声响,数道流光扶摇而上,在墨色天幕里骤然炸开。 二人相接一瞬的目光,很快被烟火夺走注意力。 金红、银蓝、粉紫的星火漫天散落,如繁花怒放,似星雨倾落,将夜空照得一时亮如白昼。 “师姐,桂花没开,烟花算不算补偿?”暮野朗声笑言,话音被欢呼声裹着,却依旧清晰,带着少年独有的明朗与张扬。 明灭闪烁,映得岸边人影明明暗暗,欢声随火光一同扬起,转瞬又融进温柔的夜色里。 31. 掌教 泠羲一行人于第二天一早,离开伏龙城,返回黎山。 刚到山门前,泠羲就收到了神殿的传令。 “少主,掌教归来,召您觐见。” 暮野只见泠羲面色一寒,竟然是少见的冷冽神情。就连一旁的素荷和晓芙,凝重的脸色下也掩着浓浓的担忧。 他倒是听说过这位神殿掌教,极其神秘,很少在黎山露面,但底下人却对他绝对地服从。 “你回去好好准备遴选和黎山大试。” 泠羲抿紧了唇,给暮野丢下这么一句嘱托,瞬间消失在几人面前。 神殿中,不似前些日子来时那般热闹。 泠羲在众人难得安静的氛围中,径直上了顶楼。 比起恢宏肃穆的楼下,这层专为神殿掌教而设的顶楼,就要幽静得多。 遮光的纱帘,随风飘扬,半掩住天光。 泠羲于寝殿的门口站定,眸光冷到了极点。 室内的人在等着她主动踏入,但没有多少耐心,便开始唤她进去。 帐幔垂落,只能瞧见丝质的薄被滑落一角。 泠羲没有走近,低低地唤了声“掌教大人”。 风止一瞬,飞扬的纱帘缓缓回落。那黑色绣金的帐幔被挑开,露出一张年轻漂亮的脸。 这张脸,任谁看到了,都不会相信这是神殿的至高掌权者。 “许久未见,怎生如此冷淡?” 他长发如墨,未束未冠,随意地披散着。一身玄色宽袖长袍松松裹着身形,领口半敞,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平添几分散漫矜贵。 容貌生得极是精致,眉眼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唇色偏艳。明明是男子,却带着一种近乎妖冶的艳色。如暗夜生花,抬眼间便自带几分慵懒又危险的气韵。 如果说,暮野长得是俊美无俦,那眼前之人就是妖异清绝。 他见泠羲没吭声,神情不快地蹙起眉,赤脚下榻,行至泠羲身前。 “妹妹,怎能对兄长如此生疏?阿兄可是要伤心了。”他伸手要去摸泠羲的头,却落了空。 又犯病了!馥郁的香气侵入泠羲鼻腔,她心中一片恶寒。 “不知掌教大人唤泠羲前来,所谓何事?” 泠羲避开,他也没有生气,只是勾起唇,饶有兴致地说:“妹妹最近做了不少大事,真让为兄惊讶。 “不过,来见阿兄,怎么还带着尾巴……” 他话未说完,抬手一阵强力威压朝神殿外而去。 泠羲心神一凝,即刻追上游自天的动作,强行将他的气势截断、压下。 “掌教大人,门外只是等候我的师弟。” 游自天眼中现出惊喜,嘴角弧度迅速放大,“你现在的修为才像我的妹妹,之前那么废物,真让我生气。” 他眉飞色舞地绕着泠羲转了一圈,伸手想要揽住泠羲,又被躲开。 许是他真的很高兴,也有可能是泠羲与他疏离惯了。 面对一而再再而三的落空,他也没有恼怒,只是不断重复着:“你是我唯一的妹妹,一定要成为整个东洲最强的存在。” 泠羲垂下眼睫,她是孤儿,哪有什么兄长? 何况此人犯病时,一口一个“妹妹”,病好了,可是将她往死里折腾。 “应家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竟敢伤你,为何还心软留他一命?” 游自天好不容易压下兴奋,便阴恻恻地开始审问泠羲。 废话!她杀了应鹤雪,溪川不得直接朝她发难? 若说黎山神殿的存在是巩固黎山的地位,那么泠羲觉得,犯病的游自天未必在乎这些。 当初她与应鹤雪有婚约时,游自天便很不高兴。 他根本不在乎溪川与黎山的联盟,与楼下那群长老的观念完全不合。 泠羲曾经尝试摸清他的意图,但想要捋清疯子的逻辑,显然没可能。 “掌教大人,若无要事,泠羲先告辞了。” 游自天眉宇间漫上一层淡色阴霾,笑意尽数敛去,艳色的唇微抿,“妹妹就不能陪陪阿兄吗?难道你急着去见殿外那傻小子?” 他绕到泠羲身后,拈起一缕发丝。话中虽有笑意,却让泠羲浑身发冷。 在他要使劲的同时,泠羲指尖微动,随即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那一小缕乌发,留在了游自天的指间,他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 四周的纱帘再次飘动,他手指一松,轻柔的发丝被吹散落地,无一停留。 楼下的众人见泠羲下来,都伸长了脖子,朝她身后看去。 但这位不爱见人的掌教,依旧没有出现。 泠羲眉间聚着难掩的郁色,众人只当她最近太过乖张,被掌教责骂了。 他们压着有些得意的嘴角,难得没有拦住泠羲,阴阳怪气地奚落几句。 泠羲何尝不知道他们那些可笑的小心思,她即将踏出殿门时,突然转身,“今日怎么未见朴霖长老?” 那些长老左右看看,他们哪知道朴霖做什么去了,朴霖行事又不用跟他们汇报。 不过,掌教都回黎山了,难道他是被掌教派出去执行秘密任务了? 众人只道不清楚朴霖的行踪,但各异的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 泠羲也没有继续追问,她踏出神殿的瞬间,才觉得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暮野尚不知自己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他双手抱臂靠在树下。叶子慢悠悠地飘零落下,他也无心去看。 自从“看”到了泠羲的过往,他便对这座神殿,有了新的认识。 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吧。 “走吧。”泠羲长睫微垂,掩去眸底暗光,脸上没什么笑意,只余下一身冷寂。 她没问暮野怎么又跟来了,连一贯的平和都懒得装出来。 暮野还是头一次见到泠羲露出如此厌烦的神情。 他回首望了眼身后的大殿,本能地目光上移,在顶楼停留了一息。 “师姐。” 泠羲没有应下,只是平淡地抬眼看他。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两个月后,我一定可以正大光明地进黎山。” 暮野笑着,却有些无力。他不知神殿中住着什么妖魔鬼怪,他也不知道泠羲在为什么而不开心。 泠羲瞧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心中烦闷稍稍散去些,“正大光明?那你平日是怎么进来的?” 暮野大大方方地迎着泠羲的目光,坦言:“山下有条小径,未被护山大阵隔绝。” 泠羲恍然大悟,难怪师尊说什么不能徇私,合着师尊压根没给暮野临时手令,却以为是她直接放暮野进去的。 她弯起唇,似笑非笑道:“在黎山大试之前,老实在学宫待着吧。” 暮野故作懊恼地说:“师姐,我找出了护山大阵的漏洞,这不算提前立功吗?” “算,怎么不算?奖励迟点让素荷给你送到学宫中。” 泠羲被他这么一打岔,心中轻快了许多,随即转身朝镜心台而去。 暮野刚回到天玑学宫,就明显察觉到气氛紧张了许多。 就连石航身边的几个小喽啰,见了他都只是抬头瞥了眼,便继续埋头苦读。 “暮野师弟!” 景杉和桐音许久未曾见到暮野,这会儿远远便朝他招手。 暮野性格并不热络,但因着两家师尊的关系,倒也有些交情。 “听说你也参加遴选?”桐音有些防备地盯着暮野。 原因无他,虽然她主修阵法,但其实接近于兵家。而暮野主修武道,与她是有些竞争关系的。 暮野“嗯”了一声,他猜也能猜到,眼前这二人一定是师尊从卫啸秋手中给泠羲撬来的帮手。 他语气缓和了些,只道:“我与你没有竞争关系。” 桐音虽半信半疑,但想想说不定少主对他已有安排,心中便安定了几分。 景杉打着哈哈,缓解了下气氛,才道:“暮师弟,石航已经被石家接回平泰了。” 暮野愣了会儿,遴选在即,石航怎么会离开学宫呢? 虽然那个蠢货,连陪跑都够呛。 “他退学了?” 虽然卫啸秋参与教严司的管事,但石航这件事,景杉也不清楚。他若有所思地说:“他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应该不会在此时退学……” 若是他想回石家,早在被刺成筛子的时候,就该回家休养了。 暮野勾出一抹笑意,道了声多谢。 他想了想,取下了腰间的玉简,这才点开了广仇的十几条消息: “烟火放得很漂亮吧?” “我 能访问一下,你现在什么感受吗?” “有没有一点激动?” …… 暮野随便瞥了一眼,直接划到最后,输入:“让血月楼帮我查两个人。” “?”广仇回复得很快。 “黎山神殿的掌教,和平泰石家。” 广仇:“你是想问是不是月主对石家施压了?! “自信点!当然是咯。” 显然血月楼早将他查了个底朝天,以至于广仇已经能预判他的疑问。 暮野一眨不眨地盯着玉简上不断跳出的文字,难以控制地翘起了嘴角。玉简在他手中抛掷了几个回合,动作大了,才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少年身姿舒展,步履轻快流畅,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轻快张扬。 站在不远处的景杉和桐音对视一眼,完全不知道刚刚还神色低迷的人,为何突然心情大好。 而广仇等了两日,才等到这个没礼貌少年的一句道谢。 他耸了耸肩,忍不住轻笑。小年轻还没意识到情为何物的样子,最是有趣了。 倏地,有人敲门。 江谷捧着整理好的罗州卷宗站在门外,“属下有事禀告。” * 翌日,暮野一早就收到了泠羲答应的奖励。 ——是几瓶促进化龙脉修炼的丹药和一摞典籍。 “这些书是师姐选的?”暮野随手翻了翻。 素荷瞪大了眼睛,一脸严肃地澄清:“当然不是,若是女郎选的,岂不是帮你作弊? “这只是黎山中到处都有人售卖的考试参考书目啊。” 黎山遴选的形式多年不变,只由文试与武试构成,选拔并不算严格。 但黎山大试却不同,除了才学与修为,还有各种心法、德行的考核。 黎山大试主要是为镜心台的六部招人,即为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共六部。 而此次主要负责考核的,便是黎湘主导的天官部。 “阿湘。” 黎湘脚步一顿,侧身望去。晏怀宁拾阶而上,面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 面对这双总是含煦的眸子,她不自觉地移开目光,将散落的发丝撩到耳后,“大师兄,你……出远门了?” 她不知晏怀宁从何归来,但他是最了解她的人…… 半晌,晏怀宁似乎才从疲惫中缓了过来,笑着说:“家中出了些变故,回去了一趟。” 一颗心平稳落地,黎湘待晏怀宁走到身边,才问起他家中事故。 临到分叉路口,晏怀宁忽然问:“阿湘,你与师妹……?” 黎湘脸色倏然一沉,她知晓晏怀宁始终想要她们三人冰释前嫌。但—— 绝无可能! 她扬起讥讽的笑,“大师兄,你猜她遇见的伏杀中,我做了多少手脚?” 晏怀宁毫不意外,黎湘的性格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可他也已看透,天地人生因缘际会,无法强求。他只是担心黎湘会因此诞生心魔,而迷津难返。 黎湘不以为然,冷冷笑道:“我如今在她手下求存,哪敢放肆?” 话音未落,微云生恰好从二人面前快步走过,他身着云水蓝官服,怀中抱着几叠文书,脸上是愉悦的笑意。 黎湘瞥了一眼,“大师兄,你看到了吗?你也可以有他这样的好前程。” 只要能够忠于泠羲,为她所驱使。 晏怀宁脸上笑意淡了些,四年前他通过黎山大试进入镜心台,当时有不少人揣测他是靠着黎湘进来的。 这些话,他从不放在心上。只要他能在紫宸殿上,为她减轻些压力就好。 所谓前程,他不在乎。 可他没有反驳,只是淡声道:“要落雨了,回去吧。” 黎湘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话的不妥之处,但她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叫住晏怀宁。 她深知泠羲不动她,只是因为杀了她,除了会损坏她宽容大度的名声,被神殿抓到话柄外,没有任何好处。 既然如此,晏怀宁身为泠羲的师兄,就该离她远一些,才能前程似锦。 黎湘很快便将此事抛掷脑后,朴霖已死,但他给她提了个醒。 也许与神殿合作,是她还能与泠羲抗衡的唯一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