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傲天曾为反派诞下一子》 1. 男妻 一间矮小的茅草屋里,铺着张破破烂烂的竹席,两盏蜡烛在案头摇摇晃晃,燃着微弱的火光。 沈见云咬着牙忍耐声响,手心死死抓住被褥,额间细汗淋漓,只是偶尔泄露出两声低低的闷哼。 楚招轻声叹了口气,撩起沈见云细长墨黑的发丝,指腹碾过那人汗湿的鬓发:“何必再忍着声,啾啾睡着了,听不见的。” 沈见云趴在枕头里:“没事……你继续。” 烛花噼里啪啦一声脆响,炸开一片绚烂,他此时已是眼含泪光,白皙背脊蒙上晶莹薄汗,一滴滴顺着腰线坠落在被褥之上,洇出小摊湿润的水痕。 楚招的背脊上被抓出了几道红印子。被褥几乎都要被沈见云捏碎,他却还将手指塞入那人的唇中,似乎存心不让沈见云忍着声音。 他们已经成婚十年,算起来整整三千多个日夜,照寻常的夫妻,恐怕早已同床异梦,貌合神离,可他俩却如胶似漆,日日夜夜都要来这么一遭。 他站起身抱住沈见云的腰,引得那人浑身瞬间绷紧,而后懒洋洋地埋在沈见云的肩头,鼻尖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阿云,你可真好。” 沈见云眸色迷离,似乎还不太清醒,侧过头微微回抱住楚招,耳尖通红:“怎么突然这样说?” 楚招注视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眸,嘴角翘起,吻了吻沈见云微热的脖颈:“只是觉得我家阿云哪里都好,比旁人好上千倍万倍。” 他鼻尖微微往下,男妻的好处就感受得愈发清晰。 沈见云脸色微红:“你怎么还……” 楚招甜蜜地笑了笑,嘴角的酒窝像盛着碗甜酒似的,撒娇蹭他的耳根,半是引诱半是惑人道: “……等会给你和啾啾做甜枣糕吃。” 沈见云被他的脸晃了一道,楚招也未等人同意,就按住他的肩膀。 浮浮沉沉的破碎声淹没在月色之中,夜已深尽,楚招伸了个懒腰,推开窗散落满屋春深,转身往灶屋走。 这是他多年来的惯例,沈见云爱吃甜枣糕,他便总是在缠绵过后做一碗糕来给沈见云补补。 才入灶房,楚招操起菜刀在手腕上转了一圈,手里几颗咕咚圆润的红枣滚滚而落,正要被切成碎渣。 忽有一团黑影闪过,他动了动鼻尖,凤眼微阖:“谁?” 那团魂魄没有回应,他已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这团黑影与寻常流浪到此的孤魂野鬼并不相同,拥有完整的三魂七魄,说明并非死人流散的残魂,而是有人故意脱壳而来。 有人想夺舍他。 楚招心中警铃大作,指爪瞬间化作尖锐,愈发感受到那股魂魄隐隐约约透来的夺舍气息。 魂魄围绕着他蠢蠢欲动,竟想生挤出他的魂魄,将身躯占为己有。 他面色冷下来,还不等那团魂魄靠近,锋利的指爪穿透那团黑魄,直截了当地将整个魂魄扔入嘴中,“嘎嘣嘎嘣”地嚼了起来。 这魂魄清冽纯净,味道出奇地不错,楚招舍不得一口吃完,将魂魄拆成几块,本想藏一点以后再吃,却又饿得发慌,没多久就吃了个干净。 吃饱后,他放下戒备之心,又回味地舔了舔手指,喉间滚动,眸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魂魄惊恐地在他唇齿间呼喊,转眼就化为了养料。 楚招冷嗤一声,何处来的废物,这般低劣的实力还想夺舍他的身躯。 他警觉地眯起眼。 莫非是这野鬼看上了沈见云,要来和他抢人?或是看上他家啾啾可爱,要夺他的身体占为己有?不然他想不出来,谁要占据他这具身体。 思索间,识海之中忽地闪烁出一片光屏,楚招迷茫片刻,眨眨眼,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 紧接着是一段接触不良的机械音断断续续的解说声:“恭喜宿主穿越到《逆仙传》世界,您已成功夺舍反派‘楚招’,十分钟后将为你传输反派记忆,宿主任务为获取关键道具‘归墟之泪’,获取道具即可在最终决战中存活,返回现实世界。” 楚招:“……” 什么脏东西躲他识海里了? 系统还在他的识海里发出杂乱的机械音:“接下来为您输送反派‘楚招’的生平信息。” 楚招皱起眉,幻化出虚影的指爪伸入自己的识海,将那一块金光生生挖出来,冷声道:“你是何物?” 系统蓦然一惊,没料到楚招居然没被夺舍,还把它辛辛苦苦找来的宿主给吃了,吓得金光忽明忽灭,越颤越小。 “你你你!宿主……你……大反派?!” “不说是吧?那把你也顺便吃了。”言罢,楚招便抬起手,作势要把它一起嚼吧嚼吧吃掉。 “等等……我说!我说!” 系统瑟瑟发抖,登时将任务和故事一股脑地全输送进楚招的识海。 刹那间,楚招的记忆如同奔涌的河流般涌入识海,他头疼欲裂,还没来得及消化自己过去十多年的记忆,就又被迫着接受系统传输来的另一段陌生画面。 《逆仙传》?这是哪来的俗套话本子? 他眼前顿时划过一长段画面—— 故事之中,沈见云早已背弃了他,一路杀人夺宝,飞升成仙。而楚招也在这奇怪的故事里瞧见了自己——只不过他的结局是与沈见云浴血厮杀后,被其一剑穿心,砍成碎片。 楚招狐疑地皱了皱眉。 沈见云……并非他的妻? 他眼眸沉沉,闪过迷茫的气息,剧本却还在不断传输记忆。 他所处的世界本是源自于《逆仙传》这本男频。男主沈见云从小受尽欺凌,父母遭魔道戕害,后因一场大火被玄真道人收入衡云宗,本是废品三灵根且资质平平,却一路打脸炮灰,越级杀人,最终飞升紫薇境成为世间唯一神君的故事。 沈见云虽说看着人模狗样,但一路上青梅竹马小师妹,肤白貌美大师姐,妖艳动人魔道圣女……等等高达三位数的后宫样样都未落下,通通都被沈见云收入囊中。 而他楚招,则是沈见云证道路上的垫脚石,那位注定被天道男主斩杀的反派魔君。 方才的温存触感似乎还历历在目,楚招的金眸中隐隐约约流动着杀意。 他攥住那团瑟瑟发抖的金光,作势要捏碎它。 “你给我的这些记忆 ,可是真的?” 系统瑟瑟发抖:“千真万确……千真万确。” 且先不说这个异域来物说的是真是假,大多数人知道自己所处的世界不过是一本书,估摸都会失心疯一番。但楚招控制住心神,只是眯起眼一笑,状若良心发现:“那好,你走吧。” 系统还不敢相信楚招这般心善,就这样放走它,刚想转身逃走,就被一道尖锐的指爪捏成碎片,而后又被揉成一团小药丸大小的模样,扔进嘴里。 而这一切的变数,连眨个眼的功夫都不到。 楚招皮笑肉不笑道:“你娘没有告诉你,不要相信坏人的话吗?” 既然敢起夺舍他的心思,就别想活着走出这道门。 佯装的善意敛去,他凤眸微眯,手底下枣子已经被剁碎,想起刚刚满心欢喜为沈见云准备枣糕的模样,就忍不住一阵头疼。 楚招心中烦闷,用菜刀剁了一下菜板,跟随他多年的菜板子就这样碎成了两半。他的记忆已然回笼,自然也想起十年前被正道仙门算计,与沈见云一同落入虚空境中之事。 这对于堂堂魔君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竟然和他最厌恶的宿敌沈见云做了十年的夫妻,还将他迷得五迷三道,每日每夜都在做那种荒唐事,甚至……甚至还因此有了一个孩子。 楚招思索片刻后拎着菜刀又回到里屋之中。 月光斜斜洒落入小屋,他和沈见云养的小崽子还在睡梦中咬着手指,不知在呢喃些什么。 楚招略带嫌弃地瞧了一眼。 长得和小鸡崽一样,皮肤白嫩,四肢一掰就断,半点没有他举世无双,王霸天下的魔尊后代该有的模样。 沈见云早已精疲力尽,先前楚招为他草草擦过身体就睡过去了,此时此刻还躺在床榻之上,毫无防备地露出身上那些温存的痕迹。 楚招手里还拿着菜刀,正思量着把这两人炼成魔器还是剁碎喂狗。 他眸中的光芒愈盛,转而走向沈见云。 如果刚刚那团金光说的是真的,那此刻便是杀沈见云最好的时机。 若是沈见云死于幻境之中,那话本之上所谓的剧情便永远不会成真。 这十年夫妻终归是假的,即便是沈见云先恢复记忆,估计也会对他和啾啾痛下杀手。 如今既然他得了先机…… 楚招越走越近,沈见云还在睡梦之中,昏暗的烛光剪过一段昏影,落在他锋利的下颌处。 他目光一沉,掠过那人的鼻尖。 如此看,沈见云的模样倒是生得不错,剑眉星目,清俊秀朗,挺拔的鼻梁上生着一颗小痣,唇角总是微微抿着,平添疏冷之感,若是睁开眼,估计还能看见那双黑眸里朦胧的水汽。 楚招呼吸微微顿住,目光向下,停留在沈见云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先前留下的斑驳咬痕。 他“啧”了一声,看见沈见云身上盖的被洗得早已脱色的被褥,似是温情无限地为他掖了掖被子。 片刻后,楚招眯起眼,龇出两颗尖牙,凤凰的虚影若隐若现,眼眸化作鎏金色,尖利的獠牙仅差一寸就要咬碎沈见云的喉咙。 2. 抛夫弃子 楚招的獠牙落下,并没有如他预想那样撕碎沈见云的喉咙,只是叼着他脖颈的软肉,反复厮磨了一瞬。 冥冥之中,有一根红线在拽着他,不让他对沈见云下杀手。 他低下头,凤眸微舒,心口处与沈见云牵着一根细细的红线。 是凤凰一族一生只能结缘一次的姻缘契。 果然,他与沈见云十年夫妻,日日同榻而眠,天道早已将沈见云默认为他的伴侣,结下姻缘契,有姻缘契约束,他没办法直接杀沈见云。 楚招皱了皱眉,沈见云忽然动了。 他在睡梦里含糊地呢喃一声,觉察到楚招在咬他,无意识地轻轻揽抱住身上人劲瘦的腰身。 沈见云声音低哑:“别闹……今夜已经很晚了,明日再陪你。” 楚招沉默了一瞬,僵着身体要扯开沈见云,却被人抱得死死的,随后他又用尖牙去咬沈见云的肩膀,穿得破破烂烂的衣衫都被咬破,对方却只是皱皱眉,不曾睁开眼,似乎对他全然放心。 “喂,沈见云。” 没应,对方睡意深沉,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 楚招额头上的小火苗跳了跳。 从前他是怎么心安理得地和沈见云睡在一个床榻的?怎么那时候还爱得要死要活,恨不得时时刻刻粘着对方,也不知道脑子里进了多少水。 沈见云忽然皱眉,似乎做了个不太好的噩梦,额间有细密的薄汗。 楚招习惯性地拿过挂在床头的帕子,条件反射要帮他擦去汗意,下一瞬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后,立时将帕子扔了老远。 他冷着脸坐起身,决定明日就与沈见云坦白一切,彼时这人能回想起也好,不能回想起也罢,反正要和他一刀两断。 姻缘契要断,沈见云也要杀,至于那个半大的小崽子……寻个丹炉炼成器灵即可。 魔君思量片刻,盘腿入定,决定苦修一晚上稳住心境,明日再与沈见云大战。 十年未行修炼,楚招生涩不少,识海中混沌一片,又不由得懊恼,这十年都练了些什么。 思量大半晌,识海里除了如何砍柴抓兔子熬药打猎什么也不剩。 昔年魔君如今沦为山野农夫,连凝神都困难,更不用说落下十万八千里的修为。 楚招嫌弃地看了眼身上破破烂烂打着补丁的衣服。随后又看了眼沈知云,那人身上也镀着一层浅淡的金光。 他想起来,幻境之中的记忆枷锁是双生咒法,他恢复记忆的同时,沈知云估摸也会慢慢恢复记忆。 楚招沉下眼眸,强迫自己不去想过去的事,遁入混沌之中。 久未开拓的识海深处,尽是黑暗的混沌,楚招并不喜爱来这里,他更喜欢七彩琉璃的灿色,可无奈他天生就是恶念的容器,只有这一片虚无的暗。 不知多久过去,朦朦胧胧的混沌中,似有一滴温热的泪落在他的掌心。 还未感受清晰,就被识海中汹涌的记忆冲散,混乱一片。 一声婴儿的啼哭终于将他从识海里拽了出来。 楚招霍然睁开眼,戒备看向四周,眼底杀意凛凛,早已准备好要与沈见云厮杀一场。 身旁却清冷一片,什么也没有。 他掀开被褥,空荡已久,沈见云身上的味道几乎闻不见了。 那人……去哪了? 楚招从朦朦胧胧中苏醒,竟一时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十年的荒唐梦。 转息之间,他感受到虚空境已碎,是沈见云走了。 “轰隆”一声—— 幻境中万千光华层层叠叠坠落,像是被人一击而倒的镜花水月,漫天碎华中,万事万物重新生长。 楚招立在其中,垂下眸。 走了也好,省得两人还要牵扯。 下次见面,他不会再心慈手软。 眼前万千光景破碎寥落,混沌之中,他仿佛又回到十年前那场缠身三十六日的噩梦。 十年前,整整三十六日,他夜夜梦到自己注定死亡,而每一次因果的牵连都是源自沈见云。 似乎命中注定,他会死在沈见云的手上。 那三十六日的噩梦,整整三十六种惨烈结局。其中有他自戕,也有沈见云亲手所为,也有因沈见云而招致万箭穿心……等等死法,每一回都身临其境。似乎是有人在暗自告诉他,沈见云就是他的生死劫。 梦中一切如同真切,连死亡的疼痛楚招都感受了三十六次。 楚招被噩梦纠缠得魂不守舍,于是出十方魔域,上衡云宗要杀了沈见云,决定将一切扼杀于摇篮中。却在和沈见云斗法时被个老东西算计,落入幻境中。 从此幻境十年,皆是虚妄。 他阴差阳错和沈见云结了契,如果想杀他,还得想想办法断了这姻缘契。 楚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起身抱起还在啼哭的孩子。 “与其让你日后在我们之间为难,不如我现在就送你个痛快。” 啾啾睁着那圆滚滚的杏眼,愣了一秒,哭得更凶了。 如此蠢笨,真不像他楚招的孩子。 他拎起啾啾的后脖颈,将孩子拎到自己眼前,啾啾似乎也觉得他很陌生,不停地用脚踢他,哭得浑身都在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魂飞魄散。 楚招最厌恶小孩,他皱起眉,忽然想起民间那些恐吓小孩的土法子。 豁然变出身后的翅膀,哗啦一声翅膀展开,他瞪着凤眼,身后的凤凰虚影暴涨数万丈,发出一声尖利的凤鸣。 “再哭就吃了你。” 手上的孩子被他吓住了一瞬,似乎也起了脾气,豁然长开身后的虚影,变出一道小凤凰的虚影,也学着他的模样,扑棱开小小的翅膀,奶声奶气地“哇”一声,试图反过来吓住楚招。 只是这凤凰雏儿长得像混了别的血统,要多丑有多丑。 楚招挑挑眉,小兔崽子倒是学得挺快。 看来幻境不仅压制了他的修为,也把小崽子的灵力给压制住了,难怪他教了这么多年说话,这小东西都不会。 “小混蛋。”他用指尖挠了挠小崽子的下巴。 也不知道这小孩听没听懂,只是用肉嘟嘟的脸颊蹭了蹭楚招的手指,圆滚滚的眼睛像小鹿一样清澈。 他似乎饿极了,又抱起楚招的手指头,塞在柔嫩的小嘴里,咿咿呀呀地嘟囔些什么。 楚招眯了眯眼,在自己陷下去的前一秒收回了手指。 既然要杀,就不必留太多情感。 他抱着孩子,转身离开幻境之中。 此处重山环绕,离楚招的十方魔域还有好一段路程,他偏头瞧了 眼东南方向的衡云宗,唇角勾了勾。 —— 干旱之地,魔种肆掠,一缕凤凰虚影自天际掠过。 楚招随手将小崽子一丢,身旁立时围上来只花皮蛇妖。 美人蛇名为芙陵,是他的右护法,端的是模样风情万种,姿态妖娆。楚招几乎是下意识想起昨天那本《逆仙》对她的描写。 她貌似也是沈见云的后宫之一。 屏蔽掉那些xxoo的词汇后,只剩下几句胸大无脑,心思诡异,墙头草两边倒,反正此人为了沈见云没少坑他。 楚招看她的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芙陵兴奋地用舌头舔了舔凤凰雏儿的脸,立时被这香甜的滋味迷得五荤三素。 楚招皱了皱眉:“此物本座还要炼为魔器。” 她化作人形,舔了舔唇:“尊上,这可是上好的凤凰雏儿,几百年难遇到一只,炼成器灵多可惜,不如给芙陵……尝尝鲜?” 楚招眯眼笑了笑:“本座倒觉得千年的蛇妖肉比这好吃。” 芙陵干笑着缩了缩脖子:“尊上又玩笑了。” 她僵硬地用手摸了摸啾啾的头,可惜还没碰到,怀里的凤凰雏儿立时爆发出震天高的哭声,芙陵没见过能哭这么大声的小孩,吓得手一松,就要把孩子扔地上。 楚招眼疾手快顺手接过,哭声戛然而止,啾啾抽噎着缩在楚招怀里,艰难地张着小嘴,似乎要哭窒息了。 楚招没见过这么能哭的小玩意,就这么一小会都能把他衣服哭湿。 他头疼道:“小混蛋,不许哭。” 他这一声似乎真的有用,小东西还真不哭了,但楚招显而易见地高兴早了。 “啾……啾……” 他断断续续地,边抽噎边哭着。 小崽子边哭边发出这样的声音,楚招脸色更黑。 这还叫什么凤凰雏儿?简直就是只弱到不行的小鸡崽子。 芙陵见他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小心翼翼试探道:“尊上?这……这只小凤凰……是何处来的?” 她知道她们尊上也是凤凰族类,但楚招向来厌恶凤凰一族类,平日看见不赶尽杀绝就罢了,怎么会无缘无故带回来只凤凰雏儿。 “他以后,就是你们的少主。” “哦,少主殿……少主!”芙陵那双蛇眼睁得溜圆,围着啾啾左看看右看看,确认无误确实是楚招的气味后,更加不可置信。 她以为楚招这种丧心病狂的魔这辈子都不会有心仪的女魔头,谁知道十年不见,连孩子都带回来了?! 啾啾舞了舞手,哭声还没停止。 他似乎是想说话,却又说不出口,只能指着自己的嘴,又指了指楚招。 楚招疑惑地看过去,若是从前定能看出来他想做什么,但他今日脑子一团乱麻,又心不在焉,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将小崽子抱了过来,以为这孩子抽风了。 小崽子睁着黑葡萄般的眼眸,唇角颤了颤,像是攒足全身力气,似乎快要从喉咙里挤出完整的一句话。 难道这小混蛋终于学会说话了? 楚招和啾啾大眼瞪小眼地对上视线,心底竟有一丝望子成龙的期待感。 只可惜——他喊的不是爹爹也不是娘亲,而是: “窝药喝奶!” 3. 本座好帅 “轰隆”一声,参天古木应声倒下,在地底劈开一道深深的沟渠,这只妖兽还在苟延残喘,它从碎石堆中挣扎爬出,嘶吼一声,眼底的猩红之气灼灼逼人,冲着沈见云扑来。 地动山摇,草木生灵皆为震颤,瘆人白雾自禁地深处弥漫而出,裹挟着诡异的迷香。 苏婉怜躲在沈见云的身后,瑟瑟发抖地扯着一截他月白的长袖。 “见云师兄……我好害怕。”她睁着那双懵懂无知的眼眸撒娇,指尖试探地去碰沈见云的掌心。 沈见云抬起手,指尖结出虚空印,雪光大盛。 妖兽还在负隅顽抗,他握住掌心之间的剑,将苏婉怜推开些许,然后在脚底起了禁闭阵法,雪光如刀子般自地底窜出,转息之间就将妖兽彻底降伏,收入灵兽袋中。 见妖兽再无动静,苏婉怜终于松了口气。 沈见云转过身,声色冰冷平淡:“师妹,不可再闯此处宗门禁地,此处妖兽皆为高阶,我也不能时时护着你。” 苏婉怜怯怯地看着沈见云俊秀挺拔的侧颜,最后落在他鼻梁上的一小颗痣上,微微红着脸:“见云师兄,你真厉害,十年前你便是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弟子,如今竟还这般了得。” 十年前师兄落入幻境,杳无音信,她因此难过许久,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却不想还有重逢这一天。 沈见云被她打搅了修炼,有些头疼,他眉心微蹙,看了眼刚刚猎得的妖丹。 妖丹通体赤红,隐隐透着丰厚的灵力气息,一看便是不可多得的良品,似有上百年修为,炼化说不定还能补上他这十年的亏空。 “师兄……其实我有句话,十年前就想对你说,本以为这些年能忘却,可是你一回来,我又想……” 沈见云还在看着妖丹,似乎全未注意。他暗自思忖,这十年之间落入幻境之后的记忆为何尽数空白。并且十年自己的修为寸步未进,实在不像是他的性子。 “师兄……师兄?”苏婉怜还想伸手拽过沈见云。 “苏师妹,我还有事,你多加修炼。” “师兄!” 苏婉怜见他根本心不在焉,心中一慌,扯住沈见云的衣袖,却不料踩着自己鹅黄色的裙摆,一个趔趄栽在沈见云的肩膀上。 沈见云的肩膀很硬,却不知为何,她闻到师兄的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味。 沈见云猛地将她推开,眼眸中带着些许恼怒。 “师兄,你身上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她边思量着边说:“这气味……就像是……” 苏婉怜一时未想起来在何处闻到过。 她皱起眉,灵光闪过:“从前貌似在凡间闻到过。” 有些像奶娃娃身上闻到的味道。 沈见云退后一步,脸肉眼可见地红起来。 她又凑近嗅了嗅,越发证实是奶娃娃身上的味道,睁着那双圆润的双眸,疑惑转为惊讶:“师兄,你……你莫非有了孩子!” 言罢,苏婉怜心底霎时万念俱灰,刚刚起的表白心思瞬间夷为平地。 这十年的时间未见,难道师兄已经娶妻生子? 沈见云面色登时通红,耳尖发烫,恼怒地推开苏婉怜:“你胡说什么?” “我一个男人,怎么会生孩子!” “绝无可能!” 他语气仓促,惊慌失措的模样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儿,转眼间就背过剑,几乎是落荒而逃。 眨眼之间,原地只剩下被卷在空中的落叶。 苏婉怜莫名其妙地嘟囔着。 她又没说是师兄生的孩子,见云师兄作何反应如此激烈。 沈见云攥紧拳心,连得了妖丹的喜悦都所剩无几。他身上的味道竟已明显到连小师妹都能闻见。 他懊恼地看了眼自己的胸膛,今日出来时明明已经隐藏得严严实实,半点气味也不会泄露,怎么会露出破绽。 这具身体仿佛一颗已被催熟的果实,轻轻一碰,就会渗出汁水,时时刻刻都在散发被滋润过的渴求感。 不是这样的,他明明从未尝过情·欲之乐,怎么会变成这番模样…… 沈见云委屈地垂下眼,眼尾泛起淡淡的薄红,他难耐地喘息了一声,急切地回到弟子房内,将胸前层层叠叠的隐息阵法解开。 镜中狼藉一片,他的心口位置泛着一股诡异的水光,慢慢流淌在腰腹之上,滚落在镜面上,落下一点水痕。 自从三日前在衡云宗醒来,他就开始犯这种古怪的毛病。 心口之处总是肿胀地发疼,刚开始沈见云还以为是自己伤重未愈或是中了妖法,可几经查验,身上的经脉灵力运转流畅,根本没有暗伤。 渐渐的,他的心口便总在深夜之时显露出淡色的水光,甚至还会打湿衣衫。 沈见云查遍书阁中的秘籍,也没发觉男子身上会有这种病症。直觉告诉他是那十年断层的记忆出了问题,但记忆像是被封印,连一时片刻的画面都想不起来。只剩下朦朦胧胧几个若有若无的人影,其他再看不清晰。 沈见云握着铜镜,耳尖通红,微微喘了口气,窒闷之感却还未消散。 明明起初只是清液,现在怎么开始渗出越来越多的水光。 他还是个未经人事的男人,这般羞耻的病症,对旁人实在难以启齿。 但今日实在难受得很,再不释放些,恐怕…… 沈见云视死如归般看了眼身旁的手帕,手心化出一个小小的瓷碗。 不过是轻轻触碰,就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模糊的画面。 似乎曾经也有人这般俯身吻住他,细细温温地亲着,让他浑身发软地瘫靠在怀里。 他茫然地睁大双眸,喃喃道:“怎么会这么多……” —— 自从这小混蛋饿了后,楚招就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 偏偏这崽子还挑剔得很,魔族的不喝,人族的也不喝,妖族的也不喝,摆明了宁愿饿死也要喝他“亲娘”的奶。 楚招大有一种直接把他炼成器灵的冲动,正好他的幽骨伞缺个听话的器灵。 烈日炎炎,日头高晒,楚招撑着幽骨伞,勉勉强强为啾啾遮去一缕阳光。 说起来,沈见云抛夫弃子倒走得轻松,留给他这么一个祸患。他每日除了给孩子换尿布就在哄睡,修炼也没机会精进,更不用说打听归墟之泪的下落。 至于归墟之泪…… 那日的天外来物提到过此物,楚招其实早有耳闻。 归墟之泪乃万年前一位神尊的眼泪所化。 传闻这位神君无情无泪,万年无法参悟渡世之道,连天道都放弃让其生情,却因一个为他遮雨的稚子,落下了第一滴泪。 从此神君陨落,入世而去。那滴集神君毕生修为的泪落入凡间,则成了天下修士所争夺的归墟之泪。 只是归墟之泪听闻被四魂封印,四魂脾气古怪,见过四魂的修士无不被吞噬得干干净净,由此到后来归墟之泪究竟是真是假都难以辩驳。 那日的天外来物,倒隐隐之中证实了此物的存在。 如今修真大陆上所有的仙器魔器,大多是凭借修士大能陨落后的躯体所化,剩下的一些则是依托灵脉天地而生,终究也不过借这方小世界的灵力铸成,但归墟之泪乃是天外之物,若能得到这神器,就是千百个天道男主也杀不了他。 既然天道制定了沈见云气运之子的规则,那这套规则里定会留一线生机,此物或许便是仅存的一线转圜余地。 想通这一卦,与死对头相爱十年的阴霾一扫而空,楚招还有心思逗怀里的啾啾。 “喂,不如给你换个名字。” 啾啾自从那次说完话后,又蠢了回去,他的认知能力时高时低,貌似也因为幻境波动的影响。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饿得说不出话。 楚招将手指塞到啾啾粉嫩的小嘴里:“不如叫你楚王霸。” “啊!”小孩重重咬了一口楚招的手指。 “楚霸王?” “呜呜!” “楚巨坏?楚超坏?” “……” “楚霸天?楚毁天?楚灭地?” 终于,在楚招的绝世之才下,啾啾再也没能绷住,咬着楚招的手指大哭起来。 他哭得惊天动地,一时间,街上的人纷纷侧目看向他们。 楚招难得起了一丝羞耻的心思,尴尬地咳了咳。 “看什么看?没见过小孩哭啊?” 啾啾捏着楚招的袖子,哭得稀里哗啦,楚招只能认输:“行了行了,就叫你楚啾啾,行了吧?” 堂堂魔君之子,居然要叫如此难听的名字,实在是 有辱门楣。 好在怀里的崽子总算安分些,却还是吮吸着楚招的手指,看样子饿得厉害。幸亏他体内有一半的魔种血脉,不至于几天饿死,但长此以往,身体会越来越虚弱,于他日后炼魔器不利。 楚招才踏出两步,一只枯瘦的手掌就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这些人这么快就按捺不住。 是那只灰不溜秋的爪子搭在他最喜欢的云彩琉霞袍上,实在是污脏不堪。 楚招仍按兵不动,将背在身后的啾啾拉到身前。 转眼一个嬉皮笑脸满脸褶子的老人摇着扇子绕到他面前。 “这位公子,我看你面带愁容、眉心紧锁,眉尾散乱,耳垂薄削,这是夫妻宫有损的相。俗话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吵架床尾和,公子不如找老夫瞧瞧,包你夫妻和睦,万事顺遂。” 楚招挑挑眉:“哦?你倒算得挺准。” 他似笑非笑,注视着老人浑浊的眼珠。 “那当然,老夫可是这百里之内最灵验的半仙,就没有老夫算不准的事,公子可要买个符咒?定能消除灾厄,与您的妻子早日团圆呐。” “是吗?”楚招勾了勾唇。 “那是自然。”老人摇了摇扇子,从衣袖中捏出一张泛黄的符咒,装模作样地做法,就要贴在楚招的胸口。 楚招并未躲闪,似乎任他宰割。 可惜这老人实在太没耐心,刹那间,袖口就划出一道雪白利刃,直逼楚招眉心,剑光划过楚招的双眸,他仍不紧不慢地立在原地。 影子彻底吞噬了那张腐朽生皱的脸,周遭的人群瞬间化作一团又一团的黑影,层层叠叠朝楚招围拥而来。 楚招从踏进这里第一步时,就已经发现这里的人都早已被做成影傀儡。 先前化作老人的影傀儡似乎有些不解,声音嘶哑皲裂,像是在拉钢锯般,他又将剑光逼近几分,离楚招只剩咫尺之距。 “楚招,你为何不躲?” 楚招垂下眸,看着剑身上倒映的容颜俊秀,衣衫华丽的青年。 随后面无表情地啧了一声:“好帅。” 影傀儡气得又上前一步:“你!” 可它看着楚招那张好看的脸,硬是说不出违心的话。当即直直捅过去,想割伤楚招的双眼,却在下一瞬被身后的人一脚踹翻。 影傀儡摔倒在地,没想到楚招的反应已经快到如此地步。 这些影傀儡大多只是低阶,只能算是真正的影傀身上一丝意念剥离,算不得什么强悍之物,多半是人放出来试探他如今实力虚实的。 楚招被追杀惯了,这点小打小闹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不过撑开幽骨伞的功夫,就有些影傀儡支撑不住,四处飘散。 为首的那个傀儡摔了一跤后,迅速从地底升起一具新的黑影,再次向楚招扑杀而来。 楚招不消两下就将这些三脚猫的影傀儡打得半死不活,而后随手抓了一只,如撕棉花般撕了一块放入嘴里。 他好几天没吃魂魄,这傀儡勉强也能当作个代餐。 怀里的啾啾似乎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咬着手指扒在楚招的胸口。眨巴着眼睛,死死盯着楚招手里黑不溜秋的棉花糖。 楚招垂下眸:“想吃啊?” 啾啾点点头。 “喊声爹爹就给你吃。” 啾啾“咿咿呀呀”半天,就是没能准确无误地蹦出爹爹两个字。 楚招看着这蠢孩子,给他撕了一块魂魄。 啾啾竟也不挑了,他觉得这魂魄的气息香甜,胡乱塞进嘴里嚼吧嚼吧。 楚招终于看见这小兔崽子吃了点东西。可惜他年纪太小,似乎消化不了魂魄,全都堆积在小凤凰身上,把光亮的皮毛翅膀都染黑了些,浑身灰不溜秋的。 这东西,大概只能给他解解馋。 楚招无奈地叹口气。怎么养个孩子就这么难? 他垂下凤眸,透过啾啾晶莹剔透的眼眸中瞧见自己的脸,勾唇笑了笑。 嗯,头发没乱。 然而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啾啾吸着鼻子,眼巴巴看着他,委屈地眨了眨眼睛。 他感受到一股热流落在自己华丽的锦袍之上。 这小混蛋竟然—— 尿他身上了! 4. 魔君很苦恼 在和沈见云落入虚空境之前,楚招过的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 但显然,他早已破例多次。 楚招黑着脸,寻到一处溪水河畔,褪去身上的华袍,将衣裳放进水中。 啾啾知道自己闯了祸,眨着眼睛,爬到楚招身旁用毛茸茸的翅膀去蹭他的手心,可惜翅膀太小,连形都没长出来,只能使劲扑愣,非要他摸一摸。 楚招不理他,专心洗衣服。 啾啾变本加厉,索性摊开肚皮往楚招怀里一躺,憋着一口气,使劲把自己的身形变成只小凤凰模样,在他身上滚来滚去,非要楚招搭理他不可。 楚招皱着眉,干脆利落把自己的魂魄捏出去一半,变成只凤凰,要将这小魔种叼走。 大凤凰叼着小凤凰的后颈,作势要拎开他。 啾啾拼命挣扎,眼见着要离楚招越来越远,哭得稀里哗啦,眼泪把他的衣服打湿,又不平地用牙齿咬住楚招的袖子,没一会儿就咬得稀碎。 楚招的那半边魂魄扯不开他,只能悻悻融合回到身体里。 他总算把衣服洗了个干净,随手放入储物袋里,又换了件干爽衣裳,顺手拎起楚啾啾就要走。 迎面走来两道人影。 季玖一身明黄长袍,马尾高高束起,嘴里还叼着根草,吊儿郎当道: “我说师兄啊,你还真是坐得住。还有三个月天机榜就要定榜了,你还有心思下山去瞧病?我说有什么病是木灵长老治不好的?这山下都是些散修,能靠谱吗?” 沈见云皱皱眉:“带你出来,你若是多嘴,现在便回去。” “别别别,师兄我开个玩笑嘛。”他又改口:“再说了,我也是为你着想,你看看,你十年未参赛,在天机榜都落到四十多页去了,如今宗里的那些长老们可虎视眈眈地盯着你这位置呢,你十年未归,他们早就想把自家弟子送上首席的位置,要不是宗主拦着……” 沈见云却若有所思,并未在意季玖所言。 他总觉得这附近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气味,仿佛曾经与他日夜纠缠过。 沈见云抬眸望去。 瑟瑟冷风之中,一把幽紫伞下,立着个怀抱幼子的青年,那人似乎刻意隐藏了容貌,面目模糊不清。 沈见云暗自留了个心思,垂下眸,正要与那人擦肩而过。 转瞬之间,那人怀中的幼子仿佛憋了许久,强行发出一声:“啾……奶……” 沈见云愕然睁开眼眸。 啾?救? 这孩子是在向他求救吗? 他侧过眼,果然闻到那撑伞的青年身上浓郁的魔气。 莫非是魔族之人绑架婴孩?他早有听闻,这十年间,常常有魔族之人将几岁的孩童用以献祭阵法,剥皮去骨,放血抽魂。 沈见云心中警铃大作,剑柄横在青年的面前。 “这位道友,请留步。” 季玖还在一旁喋喋不休,愣了一瞬,看见他的师兄和陌生人对峙的架势,不由得怯怯道: “师兄……你不是下山来瞧病吗?这又是怎么了?” 沈见云沉声道:“敢问道友,这孩子,是你的吗?” 楚招隐去面容,似笑非笑:“关你何事?” 他也没料到这里能碰到沈见云,明明只是随便画了个传送阵寻到处干净的小溪,谁知道刚好落在衡云宗的下山道上。 想都不用想,定是那姻缘契在捣鬼。 怀里的啾啾还在微弱地呼救,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沈见云的心口,那迫切的眼神,堪比瞧见什么救命稻草。 “……窝想喝……” 楚招冷漠地捂住他的嘴:“不,你不想。” 沈见云皱起眉,没想到还有这般带孩子的人,这人浑身戾气,举止粗暴,一看便不是这孩子的亲生爹娘。 “这孩子已经饿成这样了,道友不如将他归还给他的亲生父母。” 楚招嘴角抽了抽。 “我就是他的爹爹。” “那他的娘呢?” 楚招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见云。 沈见云义正言辞道:“你连他的娘亲是谁都不清楚,还敢说自己是他的爹爹?” 少年看着在楚招怀里不停挣扎的崽子,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得罪了。” 他手心的剑气凛然,呼啸而出,豁然劈向楚招,楚招回身躲开,回旋身体腾空一脚踢开沈见云的剑。 沈见云皱起眉,刺破指尖,凌空画符,他看出来这人实力并不在自己之下,不敢轻敌,血气裹挟着本命剑的气息,实力陡然增长数倍。 血气扑面而来,锋利刺骨,剑身发出近乎撕裂的啸叫,幻化千万道剑身,要朝楚招袭来。 楚招勾了勾唇,伸出指爪,凌空割开一道空间缝隙,沈见云的剑气瞬间被缝隙吞噬,又从他的身后豁然穿出。 他可太了解沈见云的一招一式,连这人握剑的常用手,运力时的身形姿势,全都一清二楚。 沈见云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快,根本来不及躲闪。 季玖惊慌失声:“师兄!” 楚招气定神闲地负手而立。 忽然,沈见云胸口前的那根红线猛地一拉,楚招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凤凰虚影惯性地从体内呼啸而出,万千剑气刹那间被化为绕指柔的金色凤凰翎羽,飘飘悠悠从半空之中落下。 沈见云微微怔愣,伸出手,漫天飘飞的凤凰翎羽如落英般轻轻停留在他的指尖。 这些翎羽美得惊心动魄,斑斓流光中包裹着金色的弧光,亲昵地挠着他的手心。 其中一片翎羽触摸到他的指尖,便化成一只金色的小凤凰,软绵绵地瘫着肚子,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蹭沈见云的手指,似乎舒适极了,又凑过去嗅闻沈见云的手指,张开小翅膀,包裹住那根手指。 空中的其他翎羽也争先抢后地涌过来,似乎都想躺在沈见云的掌心亲近他。 最先落在他掌心的小凤凰被挤到边缘,化作光点,险些坠落,又顺着指尖的边缘往上爬。 沈见云被这些小东西逗得心头一软,甚至忘记自己还在与魔族斗法,轻轻点了点这些小凤凰的脑袋,小家伙们的头顿时碰在一起,晕晕乎乎地晃来晃去。 楚招身上的凤凰虚影褪去,他脸色发青,那该死的姻缘契竟然害得他主动去为沈见云阻挡攻击。 季玖冲上来:“师兄,你没事吧?!” 沈见云有些不好意思地 笑了笑,往楚招那见了一眼。 “多谢道友手下留情。” 楚招无言,想召回他手中的小凤翎,却不想那些小凤凰像是被勾了魂似的,赖在沈见云的掌心不肯走。 此时,他怀里爆出一声啼哭,啾啾再也忍不住。 从看见沈见云起,他就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现在看见沈见云在摸别的小凤凰,眼泪瞬间崩溃决堤。 楚招强行将那些小凤凰召回体内,又抓住要爬走的啾啾,这小混蛋一看就饿了,但此时还不是和沈见云撕开脸的时机。 他抬手画出传送阵,光华骤灭,转眼消失在沈见云眼前。 沈见云低头看着掌心遗留的毛茸茸触感,心头涌上说不清楚的熟悉之感,那两人明明陌生,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季玖见他还在发呆,嘟囔道:“还真是个怪人,师兄,要不要追上去?” 沈见云摇摇头:“他刚刚并未杀我,反而还为我挡下一击,想必不是那些拿婴孩献祭,十恶不赦之人。” 他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气味,脑海中不由浮起那人挡在身前的背影。 “走吧,去寻医馆。” —— 楚招的心情很不曼妙。 他的翎羽由心而生,因为姻缘契的缘故,终究会护着沈见云,那他日后若真要对上那人,怕是更难下手。 啾啾眼泪巴巴地看着他,饿得浑身打颤颤。 楚招随手在空中抓了几只飘荡的孤魂野鬼,塞给他填填肚子。 姻缘契既然只是凤凰族类有的东西,那么或许他该去寻一个人,兴许会有办法。 传送阵再度撕裂虚空,将他们带到一处幽深的洞穴中。 此处曾是十年前凤凰族类的巢穴,如今凰族近乎灭种,早已萧条荒芜,楚招嫌弃地扫去周围的蛛丝,听见巢穴之中传来一阵深重咳嗽声。 他结了层防护罩在啾啾身上,往深处走去。 很快,就见到一道锁链缚住的枯瘦人影。 那锁妖链已锈蚀入骨,楚招指尖微蜷,抬手捂住啾啾的眼睛。 那人缓缓抬起头,阴郁的双眼死死盯着楚招手上的孩子,干瘪的鼻子翕动两下: “这是……你的孩子?” 楚招神色淡漠,并未回答:“你如今可想明白了?” “楚招,你竟然也有了孩子……你这样的人也配有血亲?” 那苍老的声音沙哑得如粗粝砂石磨过纸面。 楚招垂下眸,睥睨着她。 “你做过的这些事,便是下千万次地府都不为过,午夜梦回时,你可有怕过?” “天命如此,无所畏惧。” “那你为何不把我一起杀了!” 楚招沉默了,他冷冷看着她。 “我今日无心与你废话,你只需告诉我,凤凰一族的姻缘契如何解?” 那道枯瘦的人影转过身,似乎不愿意告诉他。 楚招待了片刻便转身:“你不说,我自有别的办法。” 那人影终究拗不过他,或者说——终究是怕了他。 “等等!” 楚招顿住脚步。 “只是这法子,恐怕你永远也无法做到。” 5. 断袖癖好 楚招挑挑眉,这话倒是新鲜,他还不信这世间真有什么他做不到的事。 苍老的女子倚靠在角落,气息如风中孱弱的白烛,每说一个字都仿佛在耗尽最后一口气。 “姻缘契系于心口,乃凰族伴生之物,只可取而代之,不可断结。”她眸色晦暗:“若想解下姻缘契,便要寻你此生挚爱之人,那人同样须与你心意相通,神魂相契,再结下天道认可的道侣婚契,方能替换凤凰一族那枚姻缘契。” “至于这道侣契,倒有可破之法……”她喉咙滚出嘶哑的笑声:“修行无情道者,多有利用杀妻证道断掉道侣契之人,人死则契毁。” “然断契之后,还须斩断与此人一切因果牵连。”她的眼神落在那孩子身上,淬毒之中带着令人讽刺的怜悯:“到那时候,这孩子——也必须死。” 她说着说着,声音愈发嘶哑得厉害:“你乃是恶念之器,终其一生都爱不上任何一个人,也休想得到一个人真心待你。天道,不会认你。” “若还能有重来的一日,当年我绝不会……” 楚招淡漠地封住她的唇,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只低头看着咬他手指的啾啾。 让沈见云爱上他,倒也不算什么难事,只是天道认可那一关……她说的对,天道从不容他,也不会容许他结下道侣。 凰族的姻缘契,终究只是先祖与人族相恋许下的誓言,只约束凰族本身,天道并不会过多管束,而道侣契则比姻缘契的威力强得多,须入天道三生石,真心之人才可结契,一旦断契,修者大多心神俱损,七魄有失,因此并没有那么容易便可结下。 啾啾似乎又饿了,咬他手指的力道越来越重。他垂下眸,看着这孩子与他如出一辙的双眸,又落在角落里枯瘦的女人身上,一时之间也觉得讽刺。 命运果然让他也走上相同的道路。 “走吧,去寻沈见云。” 既然沈见云下山是为瞧病,那按照前几天那天外来物的剧本,原该是沈见云与他的苏师妹一同落入幻境,十年之间与他的苏师妹举案齐眉,情深意长。 这貌似是沈见云的第一个后宫。原书之中,十年的幻境让沈见云错失天机榜机会,但好在那位苏师妹是蓬莱州苏家唯一的女儿,金尊玉贵,又对沈见云情根深种,自会央求家中为沈见云铺路,极品神器灵丹妙药如流水般往沈见云怀里送。 沈见云如愿以偿地在三个月后的天机榜上夺得榜首,再次狠狠打脸那些瞧不起他的各路修士。 楚招既已知晓,自然不会让沈见云如此容易便得机缘。 他在山下的无心镇寻了间医馆,将医馆的老头迷晕放入柜子,又随手在街上行人的记忆里添了几笔,便端坐在医馆之中,只等沈见云上钩。 —— 沈见云和季玖疑惑地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季玖嘴角抽了抽:“师兄,这些人……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啊。” 沈见云皱眉:“是有点。” 岂止是有点,简直匪夷所思。 从一刻钟前起,他们面前便总是经过各色各样的行人,每个人都说着同一类话: “楚大夫实在是妙手回春,我家老太婆瘸腿十多年,他开个药方子便治好了。” “楚大夫真乃华佗再世,我爹昨日就快断气了,让楚大夫一来,今早就能跑几十里路。” “你这算什么,我娘昨天都没气了,楚大夫都给救活了。” “我丈夫都已经入土七天,多亏楚大夫神医妙手,今天还一跳一跳的,见人就咬呢。” 沈见云嘴角一抽:“这位姑娘,那叫尸变。” 季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一把勾过他的脖子:“师兄,你还会讲冷笑话啊。” “这楚大夫究竟何许人也,怎么从未听说过。” 季玖摸了摸下巴:“这个嘛……或许真有这么厉害的医修呢,毕竟高手在民间啊。” 一路上到处都是夸赞楚大夫的溢美之词,沈见云不知不觉就走到那楚家医馆之前。他将季玖拦在门外:“师弟,你在门外等我。” 季玖狐疑道:“师兄你又不是得了绝症,这有什么好避嫌的。” 沈见云自然不会把自己身体的怪异之处告诉他,只高冷地转身就走,径直步入门内。 医馆中烟熏缭绕,草药的气息盖住大部分气味,沈见云一时分辨不出里面是否有妖魔的气息。 透过朦朦胧胧的烟雾,他瞧见里面坐着个青年男子,身形挺拔,手中握着一支毛笔,似在写药方子。走近一看,才发现那青年是在认认真真地画王八。 楚招咳了咳,装得像模像样:“这位郎君,有何事啊?” 沈见云抱剑礼貌行了一礼,姿态端正,看着实在正道,难怪那话本子里的女人都对他念念不忘。 楚招撑着下巴,盯着他一本正经地开口。 “不瞒大夫……我近日得了一种隐疾,实在难以启齿。” 他挑挑眉,状若无意地看了一眼沈见云腰.腹之下,他怎么记得沈见云这里正常得很,虽说没怎么用过,但情深之时倒是出得正常,甚至……还算得上多。 沈见云见他会错意,面色通红:“不是那里。” 楚招笑了笑:“那是何处?” 沈见云咬咬牙,放下剑:“大夫,我也不知如何说,但你或许一看便知。”他靠得更近,离楚招只剩下一臂的距离。 楚招略微诧异,这沈见云倒是不怕生。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见四周无人,解开上衣的腰带。 沈见云手心攥得很紧,鼓足勇气,将衣衫彻底落下,他似乎羞耻到极致,只敢露出一小截,还用手去遮遮掩掩,耳尖通红:“这几日,我一直觉得心口很疼……心口在夜里的时候还常常会流露出一些怪异的水色虚光……” 楚招心中微微思忖,很快就明白过来,难怪他总觉得沈见云身上古怪,这人竟连自己身体一直会有此症状都不知道,想必是那天沈见云走后,发生什么变故。他指尖微动,果然发觉记忆封印的味道。 有人抹去了沈见云的记忆,恐怕连自己是谁,啾啾是谁都不记得。 楚招不动声色,起了逗弄的心思:“胀?这位公子莫要玩笑,你一个男子,还会有这样的病症?莫不是来找我寻开心的?这般没诚意,还是另请高明吧。” 沈见云心中一慌,拽住楚招的袖子:“大夫等等,在下所言非虚,不信……不信的话,我给你看。” 只是声音越来越小,眼眸之中还透着薄薄的水汽,面色红得快滴血。 见楚招也是男子,他一咬牙,将缠绕在胸膛上的阵法解开,他的两胸之间的位置微微鼓起一小块,上面还隐隐约约透露着白色的虚光。 楚招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沈见云的肤色很白,也不知吃什么长大的,腰身恰恰好,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再有那红玉髓点缀着,更是衬得血色欲滴。 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直男,就这么大剌剌地在他面前宽衣解带。 他呼吸微顿,忽而条件反射地想起这十年间的每一个夜晚。 沈见云于这种事上向来喜欢纵着他,只要是楚招想要,无论在何处,沈见云都会这样撩开衣衫,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敞开在他面前,甚至还会主动送上来,求着他,勾着他来满足自己。更不用说情到深处时,还会朦胧着泪眼来央求他:“求求夫君,不要再弄了……” 楚招承认,他确实是喜欢看沈见云那副羞怯却还要容纳自己的模样。 “大夫?大夫?”沈见云见楚招半天不出声,以为是自己这副怪异的身体吓到了他,咬牙问道:“这样的病症,可还有治疗之法?” 楚招尴尬地咳了咳,收回灼烫的视线,眼前却仍是白花花的一片,晃得他有点头晕。 沈见云还真是……每次都能让他如此失态。 “这病症确有办法治疗,但需要一定的时日,治起来也颇为麻烦。” 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却不料沈见云还越凑越近,浑然不觉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不太直的男人。 那人高兴地凑过来:“太好了大夫,若能治好,在下一定重金酬谢。” 他本以为这怪异的病症没救了,若治得好,三个月后的天机榜便有着落,只要这心口的疼痛不再影响他修炼,他有自信能重新拿回天机阁的榜首。 楚招微微一笑:“我的医馆不收诊金。” 沈见云疑惑地看着他:“那……我该如何报答您呢?” 楚招微微一笑,缓缓凑近:“自然得用点值钱的东西来换。” 沈见云见眼前的青年越靠越近,脑子一热,瞬间反应过来,戒备地抱紧自己:“你想做什么……我可没有断袖的癖好!” “啊,猜得真准。”楚招弯起眼,笑得甜蜜。 “我这个人平时爱好不多,只是这断袖的癖好尤为深重,正好前段时日我那相好抛夫弃子逃了婚,不如……你委屈一下,与我续上这婚约,顺便当个后爹?” 6. 喂奶 沈见云愕然睁大眼,狭长好看的桃花眸里蒙着层薄薄的水汽,又惊又怒:“你!你!” 楚招眯眼,懒洋洋往身后一靠:“若是不同意,那便没办法了,公子另请高明吧。” 言罢,沈见云唇角被咬得发白,眼尾薄红,似乎从未蒙受过如此屈辱,五指握紧手里的剑,下一刻就要大打出手。 楚招斜睨他一眼,唇角微微翘起:“开玩笑的。” 他心中松了口气,却还是堵着一股气闷的火:“阁下还是莫要开这些玩笑。” 楚招不置可否,站起身随意地将纸笔撂下:“你这病症,治起来颇为棘手,或许还需要你配合一二。” 沈见云警惕起来:“你想做什么?” “自然是——治病啊。” 言罢,楚招手心一展,沈见云下意识地防备握住他的手。 “你先睡一觉,门外还有你的同伴,我不会对你如何。” 沈见云似乎还不肯相信他,方才那番话如鲠在喉,他戒备地盯着楚招。 楚招微微一笑,一记手刀劈在沈见云的后颈,对方身体一软,还没反应过来就陷入昏睡。 趁现在龙傲天还没崛起,不好好欺负欺负一番,岂不是可惜。 他咳了咳,尽量不去看沈见云衣衫敞开下的白皙身体,将躲在一旁许久的啾啾抱了出来。 这小混蛋一被松手,就猛地扑在沈见云的身上,扯都扯不开。 “小爹……爹。” 他模模糊糊从唇齿里蹦出这几个字,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落在沈见云衣衫之上。 不过几日不见,他已经想沈见云想得肝肠寸断。 楚招有些看不下去他那模样,总有种自己当了恶人的罪恶感,拍了拍啾啾的背。 “趁现在帮他治治病,待会醒来可就没机会了。” 啾啾红着眼眶,似乎有些害羞,但又饿得紧,想将沈见云唤醒,亲自喂给他。 奈何沈见云睡得很沉,半点动静都没有。 于是他只好睁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眸,喉咙一滚一滚的,沈见云心口之处一缕白色的虚光,如细流般落入唇中。 楚招却还在思量这个问题。 这次总算能给小混蛋救急,但长此以往,总不可能每次都等着沈见云下山,再将他打晕一回。 若想要个长期饭票…… 他眯着眼眸。 或许还是得上衡云宗,日日待在沈知云身边。再说要培养感情,让沈见云真正爱上他,也只有这个法子。 沈见云堕入深梦之中,面色微红,额头也微微渗出汗意。 不知过去多久,小屁孩终于吃饱喝足,瘫着圆滚滚的肚子,躺在椅子上,爪子四仰八叉地倒着,似乎喝得有些晕。 他兴奋地“啾啾”了几声,开心地抱着沈知云又亲又舔。 “爹……小爹爹……” 亲着亲着,竟又哭了起来,活像自己才是那个拆散他们父子的大恶人。 这小混蛋时时刻刻在哭,迟早得给他治治这爱哭的毛病。 楚招决定想个办法破了那老头子的护山大阵,混进去当个小弟子,日后下手也方便。 眼见沈见云的病症消下去不少,他又拍了一下小孩的脑袋。 “不错,真能吃。” 然后强行将两人分开。 啾啾还哭丧着扒拉沈见云的衣袖,咿咿呀呀断断续续地说着。 “窝……窝还想……和小爹爹……在一起。” 楚招有些头疼,看他那模样,急得能说这么多话也不容易,想必是真舍不得沈见云。 他抱住啾啾轻声哄着:“现在他要醒了,你记住不能出声,在旁边躲好,以后就让你和他一直在一起。” 啾啾认真点了点头,老老实实躲到一旁的角落里。 楚招见沈见云有醒转的迹象,咳了一声,低声念了段清醒咒,沈见云眼皮颤动,朦朦胧胧地睁开眼。 他一醒来就猛地捂住衣裳,整个人爬起来跳开三尺之远,满脸屈辱地拿剑对着楚招:“你这个败类!你对我做了什么?!” 楚招抱臂靠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治病啊,你现在胸口还疼吗?” 沈见云皱眉感受片刻,还真未发觉那纠缠他已久的疼感。他又检查一遍周身,确认无碍,才松了口气,神色复杂地收剑。 于是乎,又收起剑悻悻道: “抱歉,是我误会楚大夫了。” 楚招随意摆摆手:“这病并没有那么好断根,需要长期调理,毕竟男子得此罕见的病症,我也头一次见,这枚玉佩你且收着,日后或许会有用处。” 一个玉佩落在沈见云的掌心,手感温热,泛着柔和的绿光。 “玉佩有缓解疼痛之效,你长期戴着,或能减轻几分。” 楚招事先便在里面放了一小块啾啾的分体魂魄,以防日后不时之需,还不至于把他饿死。 沈见云低头查验了那玉佩上的气息,发觉很是好闻亲近,便也将其收下。 “多谢楚大夫,只是这诊金……” 楚招笑了笑:“你亲我一口,便不要了。” 沈见云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他不再玩笑,随手撑着头,靠在案边,漫不经心道:“我给了你一枚玉佩,不如你也给我一件,权当交换吧。” 楚招状若无意地看了眼沈见云腰间的香囊,若他没记错,这是沈见云母亲在世时给他绣的,后来他将其送给小师妹当做定情信物,那位小师妹得知此物是沈见云的亡母所绣,感动得痛哭流涕,以为自己是沈见云心中最重要的人,当即以身相许。 要搅黄这段姻缘,自然少不了这关键道具。 沈见云明显犹豫地看着自己的香囊。这东西毕竟是母亲遗物,他已佩戴多年。 楚招见他舍不得,便补一句:“你只将它当做抵押之物,日后我若是有了想要的东西,再拿它与你交换,如何?” 沈见云思索片刻后,终于还是点头。 “这个香囊我可以给你,但是里面的东西,我要拿走。” 楚招挑挑眉,什么东西,沈见云还藏在香囊里佩戴这么久。 只见沈见云从里面取出一颗像星星的小石头,表面光滑圆润,显然已经被人抚摸过无数次。 楚招笑道:“莫非是小公子哪位红颜知己送的?” 沈见云摇摇头,将那微不足道的石头认真收入怀中。 < p>“是一个很重要的人送给我的,他说过,只要我拿着这个石头,他总有一天会来寻我。” 楚招嗤笑一声,只当他年轻。都这般年纪了,还记着这么可笑的承诺。 连楚招都知道拿重要的东西做抵押,一块破石头罢了,估计那位很重要的人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也许只是年少时候的一句无心戏言,也就沈见云这样较真的人,还牢牢记在心里。 他收下香囊,目送沈见云远去的背影,又在桌上留下一块银子,便带着啾啾画传送阵离开此处。 啾啾吃饱喝足后,肉眼可见地长大一圈,说话也利索一些。 “爹……爹,多久才可以……再见到!” 他抱着楚招的脖子,脸颊上肉肉的地方挤靠在楚招的锁骨上,楚招心中一软,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 “很快了。” 重振旗鼓的父子俩大摇大摆地行走在无心镇之中。 “爹爹……我们现在……做什么?” 啾啾兴奋地看着空中飘荡的孤魂野鬼,伸出手掌,跃跃欲试想将他们抓下来吃掉。 楚招面不改色地将他的小爪子收回来:“放下屠刀,修行正道。” 啾啾貌似听不懂这句话,只是应承地抱住楚招的脖子。 “嚎!” 修真界中,正道与魔道往往是两种不同的体系,楚招要是想混入正道之中,少不了要经过重重查验,他必须将魔气全数隐藏,用正道功法通过弟子试炼。 他向来习惯做好万全的准备,因此特意花费三天,将正道基础功法学了个遍。只是楚招的身体乃是天生淬魔,修行正道实在是逆水行舟,至今还停留在炼气一层。 不过他也不着急,他的身体也不算差,通过衡云宗的弟子试炼绰绰有余,大不了先入外门,日后再找机会进入内门。 如今最难办的,便是隐藏身上与生俱来的魔气。 衡云宗的那位宗主,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十年前楚招中了他一招,被迫落入虚空境,他如今炼出的护山大阵,但凡魔族靠近就会灰飞烟灭,绝无生路。 楚招向来对自己下得去狠手,寻了一处正道所用的防御灵池,直接坐进去。 当然,他将啾啾丢在了岸边。 灵池之水生来就对魔族有腐蚀之性,楚招刚入内,下半截身体就开始慢慢地融化。 疼倒是疼的,但他尚且还能忍受。 第一次,他果然还是被彻底融化殆尽。 他又用恶念重新为自己塑起身体,再次坐在灵池内。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融化的速度越来越慢,到后面,还能剩下一副基本的骨架。 终于,到第十四次的时候,他的身体彻底耐受灵池的威力,重新塑造出一副修真之人所拥有的身躯。 楚招从灵池之中站起身,水珠顺着光滑的背脊滚落,沿腰线滑向紧实的小腹,湿漉漉的长发垂落在如蝶翼般舒展的肩胛骨上,发丝末端晶莹的水珠又悄然顺着人鱼线落在随着呼吸浅浅起伏的腹肌上。 他低头看向自己恢复如初的身体,再看不出半分魔族痕迹。 楚招眯起眼,他总不能白疼这一遭,等入了衡云宗,便将那老头子杀了。 7. 寻妻第一天 从山脚的无常镇一路爬上望乡台,此处视野开阔,能遥遥瞧见远处的金瀑横流,浊黄河水缠绕镇周,激荡奔涌,九转回肠。望乡台高耸入云,足矣看见人间大半盛景。因此凡欲踏上修仙之路者,多半会在此处驻足片刻,最后留恋一眼凡尘俗世,而后断绝红尘,步入漫漫仙途。 而衡云宗便立于这山巅之上,这条前路未卜,凶险万分的山道,便是宗门赐予凡人修仙的第一道考验——从山底,一步一步爬到山巅。 能登上山巅之人,大多是已至炼气,甚至筑基的修士,此类修士多出自名门望族,自幼众星捧月,家中倾力购来灵丹妙药堆砌修为才堪堪能爬上山巅,步入衡云宗。 原书之中,沈见云十岁那年也是从此阶一步一步爬上宗门。 他依稀记得,那段山路间沈见云被野兽逼退过三次,又被同行者背刺推下山,后来还被那些心高气傲的公子哥踹下山,反反复复,十余次攀登,最后遍体鳞伤,鼻青脸肿,浑身没一处好地,方才爬到山巅。 楚招恶趣味地幻想了片刻年幼的龙傲天被打得涕泗横流,哭唧唧地抱着他的大腿哽咽寻安慰的模样。 啾啾疑惑地用手指戳着楚招的脸颊肉,不知爹爹为何忽然这般高兴。 楚招惋惜片刻,将怀里的小孩变成只小凤凰,挂在自己肩头,又顺道在山下登记了上山的名册。 他如今炼气一层的修为,带着个小孩总归费劲些,倒不如让他装成只灵宠。 啾啾吃饱喝足后,身体肉眼可见地比刚开始大了一圈,圆滚滚的竟有些沉,兴奋地在楚招肩头跳来跳去,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来来往往飞行的修士。 楚招挠了挠他的下巴。 啾啾舒适地扬起小脑袋,用下巴左晃右摇地蹭楚招的手指,凤羽光鲜漂亮,一副餍足的模样。 炼气一层还不能御剑,楚招只能徒步上山。 上山的修行者很少有与楚招一样,仅仅达到炼气一层便敢闯衡云宗的,由此连连超过楚招的数人都不屑地看着他嗤笑一声。 楚招随意瞥了一眼他们,并不在意,还十分好心情地扬手打了个招呼。可惜那些人可不想与弱者搭上关系,皆去奔向修为更高的同行者,楚招很快就落在队伍的最后面。 他正闲庭信步,身后却有人赶了过来,似乎是个比他修为还弱的凡人。 “喂,兄弟,你也去衡云宗啊!搭个伴呗。” 来者是个红衣少年,看起来才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却是唯一愿意搭理楚招的人,他便礼貌地回应了一声。 “嗯。” 那人眨了眨眼,嘴角笑出一个小酒窝:“你长得真好看。” “我远远就看见你一个人,走吧,我带着你,包你能顺利爬到山顶。” 楚招并未回应。 “你叫什么名字?” “你多大了?怎么突然想来修仙啊?” “你看起来好有钱的样子,怎么没多买些丹药堆堆修为?” “……” 果不其然,原本超越他们的人从鄙夷他一个人,变成了鄙夷两个人。 顾尘愤愤不平,挑衅回去:“楚兄,这些人怎么如此猖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早就已经入宗门了。” 楚招并未多言,只低头看着沿途的脚印,一点点分辨上山最近的捷径。左边的入山口明显足迹稀疏,目测路途遥远曲折,而右边的脚印显然更多些,看似轻便。 楚招走向左边。 顾尘摸不着头脑:“哎楚兄,为何不走右边?我看他们大多数人都走的右边。” “右边脚印深,泥土湿软,且路途幽暗,一看便是血泥蛇栖息之地,走这边,只会死得更惨。” 顾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 当然,楚招选此路不止有这个原因,走左边的人,大多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估摸是家中开后门,讨来了山道的地图。 若是能有什么机会,来几招杀人夺宝,他也并不介意。 顾尘见他不说话,自讨没趣,叼着根破草哼哼唧唧地跟在他身后。 没过多久,行至半山,一串血线自落叶深处渗透流转而来,沾染在楚招白净的鞋尖。 他抬起眸,眼前是一个魁梧的大汉,手里的大刀还滴着新鲜的血液。 楚招不过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先前入山名册里的秦斥。 此人大器晚成,近四十岁才修得筑基。脾气蛮横,满脸戾气,一看便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秦斥扛着把染血大刀,厉声喝道:“两个杂碎,站住。” 顾尘骂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秦斥绕到他们身前来,目光在啾啾身上辗转了几圈:“两个炼气的废物,连灵根的气息都没有,还妄想修仙?路边的乞丐都比你俩有天赋,省省力气,别费劲上山了吧。” 顾尘恼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好好走我们的路,关你何事?还没到最后关头,你怎么知道我们上不了山?” 楚招微微眯起凤眸,目光落在秦斥横刀上面斑驳的血迹,若没猜错的话,这人已在这条道上干起杀人夺宝的勾当,这浑身的血腥气,估摸已经杀了不少人。 他冷笑一声,还有人赶在他前头。 秦斥眼珠子一转,看上楚招肩膀上的小凤凰: “你这凤凰倒是个好东西,这样吧,你们若是将这只小畜生拿来给我当灵宠,我便饶你们俩一命。” 啾啾气愤地“啾啾”了两声。 顾尘抢先一步,站在他身前:“楚兄,你先走,你只有炼气一层,打不过他!我三层,还能挡一会!” 秦斥拿起大刀:“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楚招抬起眼皮,从血肉之中召出幽骨伞,相伴相生的本命灵武即便没有灵力也会应他召唤。 秦斥的阶级比他高上许多,楚招将身上的灵器不要钱地往外抛,好在他早有准备,炼体强悍,不到十个回合,对方就被打趴在地上。 秦斥恃强凌弱惯了,没料到楚招能有这等身手。 他愤愤不平道:“小畜生,你们给我等着,等上了山,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楚招向来没有留下祸患的习惯,一只手挡住啾啾的眼眸,指尖“咔嚓”一声,就将他的舌头割了下来。 血淋淋的舌头落在地上,仿佛还在鲜活地跳动。 他微微笑道:“谁是小畜生?” 秦斥终于意识到这人恐怖的实力,嘴里不停地流着血,忙不迭地摇头,含糊不清地讨饶:“我是……我是小畜生……” 肩膀上的啾啾跳来跳去,对着秦斥叽叽喳喳地骂个不停。 “知道该怎么做?” 秦斥立马对着啾啾下跪磕头,又是磕头又是道歉。他不停地讨着饶,似乎真被打得心服口服,楚招捡起他掉落的储物袋,里面还藏着不少抢来的宝贝。 然而不过转瞬的功夫,趴伏在地上的秦斥忽然暴起,狠狠撕向楚招。 楚招眉眼未动,反手一握轻而易举地钳住对方手腕,发力一拧,只咔嚓一声就硬生生将秦斥的手臂撕成两段。断口处血肉翻卷,白骨立现。 秦斥惊愕睁大双眸,连惨叫都未敢发出就想逃走,楚招当然不给他这机会,干脆利落地割了对方的脖子。 秦斥轰然倒地,再无生息。 一旁从头看到尾的顾尘神色不明,喉间不自在地滚了滚。 楚招没理会他,转眼看储物袋里的灵器,那些法宝上大多沾着斑驳血迹,可见秦斥手中已害了不少人命。他 毫不客气地将所有灵器尽数收归己有,一件也没给顾尘留。顾尘眼巴巴地望着那堆法器在楚招手中消失,只能讪讪作罢。 “咔哒”一声—— 啾啾从楚招的身上振翅起飞。 楚招原以为他是见到了什么孤魂野鬼又想抓来饱腹,它却站在秦斥的尸体上嗅嗅闻闻,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楚招淡淡道:“走了,别碰脏东西。” 啾啾充耳不闻,好奇地打量片刻,旋即从秦斥的丹田之中吸出一大团金色的修为,扑腾着小翅膀,邀功般叼到楚招面前,磕磕巴巴道:“爹……爹,这个……给你吃。” 楚招看着啾啾抓来的那一团金色修为,挑了挑眉。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顾尘疑惑道:“爹爹?这……不是你的灵宠吗?” “特殊癖好。” “哦。” 吞噬他人的修为,并且不必度雷劫提升境界注定有违天道,因此楚招吃下那团修为之后,还停留在炼气层。 一个筑基期的修为吃掉后,可以上升两个炼气小阶,这样无本万利的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楚招抬眼看去,这满山的修士如过江之卿,若是都吞下…… 他怡然自得地拍了拍啾啾的背:“今日正好教你识数,你算算,若你将所有人的修为都吞下,该是什么境界?” 啾啾愕然睁开圆滚滚的眼眸,似乎难以置信他说出如此惊世骇俗之言。 顾尘喉间滚了滚:“这里面包括我吗?” 楚招笑了笑:“说笑了。” 顾尘松了口气:“我就知道楚兄你不是如此穷凶极恶之人,再说我一个炼气三层,吞了也没用……” 楚招也不知道听没听,只是手里盘算着一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偶。 这是秦斥身上最不值钱的玩意,顾尘本以为他不会收下,此刻却像个宝贝似的收在手心。 楚招将木偶人递给啾啾。 “拿去玩。” 啾啾歪着头,将木偶人踩在爪子下面抚弄。 木偶人身上还有残余的血迹,雕刻得又丑又吓人,顾尘没忍住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多言,老老实实当好小弟,跟在楚招的身后。 没了拦路人,爬山的路顺畅不少,像秦斥那些走歪门邪道的人并不算太多,没过多久他们就爬上山巅。 彼时衡云宗门口已有不少的弟子在测灵根登记名册。 参与内门试炼的弟子多是双灵根、单灵根,或是天品灵根的天才,而外门洒扫采买一类的弟子只能听宗门里的大课,多半是灵根驳杂之人。 外门弟子的弟子试炼简易,多为锻炼心性,而内门的试炼则难得多,常有弟子完好无损地进去,缺胳膊少腿地出来。 楚招和顾尘毫无悬念地被安排到外门试炼。 先前嘲笑他们两个的人大多是去内门试炼的弟子。 顾尘惋惜地看着自己的三灵根,见楚招不说话,安慰他道:“楚兄,你别难过,我们在外门潜心修炼,或许百年之后能混上个金丹期,好歹保持一下容颜是可以的。” 楚招摸了摸啾啾的头,一天没听见孩子的哭闹,他竟有些不习惯。 “无妨,还没到最后。” 顾尘疑惑道:“这都进试炼之地了,还能有什么悬念?” 楚招还未答话,“轰隆”一声,内门的试炼之地已经开启,满天的金光从虚幻境中蔓延而出,渐渐地包裹成一颗颗圆球,将试炼的弟子一个个吞噬进去。 啾啾在他身上越来越兴奋,断断续续地说道:“小爹……爹……就快见到小爹……爹了吗?” 楚招看了看远处绵延的宗门廊檐中一抹闪烁的微光,冷白的指尖轻轻抚摸着啾啾温热的身体:“快了。” 8. 盈兽 外门的试炼之境缓缓洞开,但并没有刚才那般金光大盛,而是血色翻涌,如腥粘巨口,将剩下的修士吞噬进去。 试炼之地的落点并不固定,楚招将啾啾抱在怀里,顾尘则不知去了何处。 楚招借着秦斥的灵力在身体之外凝结一层薄薄的保护罩,不再维持啾啾的凤凰原身,如今情况未明,消耗的灵力自然是越少越好。 血气弥漫四野,而他现在不过炼气三层的修为,尚还感知不到潜伏的杀意。 “咔哒”一声,脚下似乎踩到什么机关,不远处传来声诡异的响动。 啾啾也感知到危险的气息,强势的威压迫得他害怕地抓住楚招的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下一秒就要一颗颗掉下来。 “不要哭。”楚招淡定地哄了一句。 啾啾咬着唇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怕……” “不要怕。” “……” 血腥气越来越重,楚招终于感知到诡异的东西从地底破土而出,地面开始疯狂震颤,碎裂出巨大的坑洞。 他纵身跃到一旁的树上,将啾啾护住。站至高处,一览无余,终于能看清他们面对的是何物—— 那是一只庞大如鳄鱼的妖兽,青面獠牙,身上的鳞片上夹带潮湿青苔,恶臭垂涎落地,很快就腐蚀了此处密林中的灵植。 啾啾害怕地一只手捂住眼睛,又挥了挥小拳头。 “爹爹……快打他!” 楚招扶了扶额,看着这比他大几百倍的妖兽,罕见地有些头疼。 “你爹还在炼气三层。” “那……那怪兽呢?” 他嘴角微微一抽:“应该是个道祖境。” 这样的妖兽,就算他全盛时期都未必打过,现在竟然被丢进外门弟子的试炼境里? 难怪一入此地的时候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嗜杀之气,这老东西究竟想做什么? 楚招抱紧啾啾,手心结印,非常识时务地决定走为上计。 可惜那怪物早已觉察他们的气息,不过迈出一步,就抵得上他百步,楚招画个传送阵的功夫,妖兽的巨足已经轰地踏下,气浪排山而来,几乎都要将他震碎。 楚招催动啾啾化出凤凰虚影,强行飞出这怪物的脚下,自己则迅速画出一道短距离传送阵,堪堪传送到离怪物脚掌咫尺之近的地方。 但他还是被那气浪余波激得吐了口血。 这副身体重塑不久,禁不起太大折腾,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要散架。 啾啾心急如焚,在空中扑腾,又可惜自己身躯太小,没办法将楚招直接带走。 那怪物见没能一脚踩死楚招,眼底反而闪现兴奋的光芒。 身上的姻缘契微微颤动,万里之外,一道红线缠绕在指尖之上。 楚招咬着牙,将从秦斥那里得来的符咒全都打了出来,法宝更是不要命地扔,却还是只换来抵抗一息的喘气机会。 他带着啾啾逃窜,可这道祖境的妖兽显然不那么好对付,不过瞬息之间就将他们逼到悬崖边上。 妖兽眼底冒着诡异的血光,猛然向楚招扑来。 还真是倒霉。 身后只剩下悬崖,楚招不再犹豫,仰面一躺,面无表情地选择坠落山崖。 呼啸风声灌入耳中,烈烈衣袍作响。 啾啾急得在空中漫天掉毛,拼命想托起楚招,却完全承载不起他的重量,只能飞在他身旁,边飞边“啾啾”地叫。 楚招手心飞速地结下阵法,他当然不会这么愚蠢到送死,特意将自己的魂魄放在手心的木偶人中,待会再拿自己的肉身做垫背,只要保住木偶不碎,他的魂魄就不会碎。 这样做虽然冒险,但总不至于一入门就暴露身份。 至于肉身,日后总有办法重塑。 那妖兽果然没敢再追过来。 楚招闭上眼,在啾啾撕心裂肺地凤鸣声中,准备轰轰烈烈地迎接死亡。 耳边的呼啸声却陡然淡了下去,坠落的速度放缓,像被什么接住了。 他睁开凤眸,看着揽住自己的那双手臂,微微抬起眼,又是那张与他十年日夜相伴,再不过熟悉的脸。 沈见云面色凝重,召来本命剑将楚招稳稳托住,啾啾终于安心下来,绕着他俩身旁飞来飞去,炸起来一圈的毛终于收了回去。 “新入门的弟子?”沈见云问道。 楚招很快将魂魄融合回身躯之中,咳了咳,装作惊魂未定的模样:“嗯,多谢师兄救命之恩。” 沈见云说不清心中古怪的滋味,指尖微动,疑虑地看着楚招,总觉得眼前之人身上有些熟悉的气味。 “我们是不是在何处见过?” 沈见云今日莫名心悸,像被冥冥之中指引到此处试炼境中才救下楚招,但他深知这一切不会那么巧合。 楚招见他生疑,立刻做出副虚弱的模样。 “师兄,你可知这里为何会出现道祖境的妖兽?我初来乍到,不过一个外门弟子,怎么会遇到这样的阵仗。刚刚差一点点……我就粉身碎骨了。” 他容貌昳丽,一双凤眸微微上挑,此时再假装几滴眼泪落下,楚楚可怜得恰到好处。 沈见云心头微软:“你放心,此事必是宗门内有人作祟,我会查明真相,将你平安地带出去。” 楚招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顺势栽在沈见云柔软的胸膛上。 “师兄……” 这戏演得过了,就实在有些令人恶寒,楚招胃里翻腾,自己一下没忍住“呕”了一声。 沈见云皱起眉,立时将他严严实实护住:“师弟放心,师兄自会好好保护你。” 楚招嘴角抽了抽,冷脸转过头。 沈见云忽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微红:“只是……你可否别靠在我的胸口?那里……那里不太方便。” 楚招挑挑眉:“为何不方便?” 沈见云并未告诉他,只是微微推开他的头,十分有责任心地将楚招护到身后。 楚招顺水推舟地躲在他背后,正盘算下一步。 忽然,一滴水落在他的肩头。 他皱了皱眉,警惕地回头一看。 啾啾正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沈见云的胸口,圆滚滚的眼眸中尽是渴求,嘴微微张开,流了他满肩头的口水。 楚招烦躁地“啧”了一声。 沈见云正御剑,也注意到这只流口水的小凤凰,疑惑道:“他……这是怎么了?” 楚招面无表情地给他围上一张口水兜:“没事,应该是饿了。” “怎么饿成这样?我这正好有些糕点,不如给它吃吧。” 沈见云温和地笑着,摸了摸啾啾的小脑袋,将手里的甜枣糕递给他。 啾啾立刻扑腾着翅膀凑过去,小嘴叼住枣糕,摇头晃脑地放在嘴里嚼嚼嚼,沈见云轻轻点了点他的脑袋,眉眼柔和。 他又看了眼还蹲守在悬崖边上徘徊的妖兽,皱起眉:“这妖兽设了锁仙结界,往上走行不通,只能先去崖底躲着,等他离开。” 楚招本也有此意,跟着男主走,总能不吃亏,再说这崖底看上去机缘颇多,等到沈见云寻到什么宝贝,他再卸磨杀驴也不迟。 “试炼并未收到中断的消息,宗主也不在,只能先委屈你和我待在一起。” 沈见云顿了片刻:“如何称呼?” “楚招。”他的目光落在沈见云身上,本是为试探对方是否真的失忆。 沈见云脸上并无异色,继续御剑。 十年前他来衡云宗追杀沈见云时,用的也是张假脸假名字,看样子目前沈见云还并未察觉出异常。 他松了口气,抱住啾啾,又随手抓些残魂给小混蛋补补。 啾啾吸收着那些残魂,终于不再闹腾,勉强安分片刻。 深渊之中,不见天日。 楚招抬起眼,他们竟然足足下落一个时辰也未落底。 沈见云疑惑道:“这里竟如此深不可测?” 他往下看了一眼,凤眸短暂地化为金色,果然看见底下萦绕的妖兽气息:“这是另一只妖兽的巢穴。” 沈见云微微蹙眉:“这下面也有妖兽?” 楚招看出此为障眼法,便抓住沈见 云的手,将那人猛地一拽,与其一同跳下剑,顺道再给啾啾下了个同位阵法。 狂风呼啸中,沈见云愕然睁开眼眸,似乎正惊讶于他如此行动,但不过转瞬之间,本命剑已经离他远去。 沈见云心中陡然加快:“你疯了吗!” 楚招比了个“嘘”的姿势。 沈见云咬着牙,刚想继续召唤本命剑,却被人强硬地拽回另一只手。两人在空中险些大打出手,不过片刻的功夫,沈见云余光一看,竟发现楚招身后的平地, 楚招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紧不慢地用同位阵法召唤出啾啾,重新落在他的肩头。 “这是盈兽的障眼法。” 沈见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脸色发青:“那你为何不早说!” 楚招无辜地眨眨眼:“书上学到的,若是两个人在危机之中同生共死,对方会把此此情此景错认为心动。” 当然是从那本《逆仙》里瞧见的,沈见云自己不就经常用这种撩妹手法,他当然乐得其成。 沈见云猛地一窒,被他的话噎住,半天没再吭声。 楚招指尖落在周围的岩壁之上。 盈兽并不常见,巢穴通常搭建在阴暗的岩壁中,他警惕地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迷你洞窟。 这里每一个细小的洞穴中都装着一颗又一颗流光溢彩的琉璃球。 楚招拎起颗放到眼前,指尖被其一烫,神色微妙。 他咳了咳,又一本正经地放回去。 啾啾也好奇地想叼起来看看,却被楚招制止住。 “小孩子不要看这些。” “何物?” 沈见云见他那般神神叨叨,狐疑地拿起一颗,不过看了一小会,立时像烫手山芋般将琉璃球扔出去。 “什么恶心东西!” 他反复呕了几声,还是没缓过劲。 这琉璃球里面,竟然全是交·合的画面! 沈见云面色通红,他从小到大连春宫图都没看过,却突然看见这样放·浪的活春宫,那些令人恶寒的声音还在脑海中不断回响。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楚招慢悠悠道:“盈兽,顾名思义淫兽,以人的欲念为食,这些琉璃球中都是他盗得的欲念,这只盈兽实力不菲,倒是家底丰厚。” 沈见云咬着牙,恨不得将这些琉璃球全都摔得粉身碎骨。 “恬不知耻。” 楚招笑了笑,见他那般正经,又随手抓起一颗滚烫的琉璃球放在手心把玩。 他们动了盈兽的食物,估摸这老东西很快就要找过来了。 现在则需挑选一个合适的琉璃球先躲进去,不然以两人如今的修为,连半柱香都撑不住。 楚招随手挑选一颗琉璃球,将沈见云拉进去。 “喂,你——!” 一入琉璃球,自成一片幻境,他们会代替其中主角,身临其境。 沈见云自然也知道这道理,面色铁青,立时断开楚招的手。 “你做什么?!” 楚招并未搭理,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盔甲,这颗琉璃球中,他貌似是位将军,倒也不算太过丢人。 而沈见云——则不那么好过了。 那人此时穿得清透凉薄,衣衫半敞,脸上还施了粉黛,一瞧便不是什么好人家。 这貌似是一段小倌与将军的风月事。 一入琉璃球,两人的行动都不再受自我控制,楚招险些忘记将啾啾的视线蒙蔽,他刚施完阵法,手心却一热,被人按到了床榻之上。 那人面色微红,不知何时已经骑坐在他身上。 他死死咬着唇,眼眸半春半怒,似乎在气愤楚招将他拉入琉璃球这般污秽的东西之中,但身体却又不受控制地往下贴。 沈见云微微启唇,粉嫩的舌尖轻轻舔着唇畔,指尖微微挑开松垮的衣衫,声音又软又腻:“官人……” “好热……” 他湿漉漉的眼眸中还含着薄薄的水汽,胸膛轻轻蹭着楚招的手臂。 片刻间衣袍落地,似乎要将楚招就地正法。 9.撩拨 沈见云冷白的指尖落在楚招的锁骨处,轻轻按揉。他眸色迷离,沉醉入梦,一如那十年里的每一个深夜,俯身轻轻吻住楚招心口处的疤。 原本面无表情的楚招终于有些情动,睫毛微微颤动,掌心按住沈见云的后颈,轻轻摩挲着,如抚摸一只乖顺的猫儿。 恍然间,他整个人也顺着梦境松弛下来,宛如回到幻境中那间小屋,月色朦胧,清风绵长,两人在纸窗之下交颈温存。 忽然—— 轰地一声,眼前紫色的虚光炸开,楚招还未缓过来,就和沈见云一同从那颗珠子里滚了出来。 沈见云面色泛着红,及时捏碎那颗琉璃球。 琉璃球一碎,被蒙住眼两脚软塌塌搭在楚招肩膀上的啾啾忽然耳目一动,警惕起来。 空气之中,弥漫起潮湿泥土气息。 “盈兽就在附近。”沈见云手心紧了紧,极为不自在地转过身,忙抓住另一颗球。 “换一个。” 可才刚进入这颗珠子,沈见云就后悔了。 这次是一个背着丈夫偷情的小寡夫,和路边经过的猎夫在野地里苟且,内容之放浪形骸,沈见云连一刻钟都没能坚持住,就又逃了出来。 楚招又拿起一颗,闪身躲了进去。 这次居然是个空珠子,是盈兽吃过的欲念残余。 地上已有粘腻的蛇类摩擦爬行声,时间已经来不及再换一颗珠子。 楚招一咬牙,将沈见云按在身下。 夜色迷离,那盈兽在洞穴之外,赏宝般一颗一颗地仔细端详着这些淫珠子。 它神色满足,目光如舌头般一颗一颗地舔过这些珠子,巨大的眼眸停留在沈见云和楚招的面前。 他们的视角并看不清晰盈兽的全身,只能看见那颗血丝遍布的眼珠。 庞大,冷漠,如视蝼蚁。 沈见云手心已经起汗,他和楚招鼻息交融,靠得极近,连心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它在看我们了。” 盈兽皱着眉,似乎在疑惑这颗珠子里为何没有自己想看的东西。 楚招轻轻拍在沈见云的后腰。 “叫出来。” 沈见云勃然大怒,面色通红,似乎受到了极大的羞辱,咬牙道: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杀?”楚招低笑一声:“你要不要看看你如今是什么模样?都这么软了……还说得出话?” 他话音一落,那盈兽的威压总算少了些,沈见云意识到他在演戏,总算不再刻意抗拒,但依旧不肯配合多言。 楚招低声道:“喘几声,不然它不信。” 沈见云面红耳赤,试探性地“啊”了一声。 楚招扶额。 这般板正,到底是太假了些,于是他将手放在沈见云的腰窝处,作势轻巧地挑拨几下。 身下之人开始忍不住挣扎。 此处是沈见云的敏感所在,他了如指掌,几番抚摸之下,沈见云的呼吸陡然变重,经不住他的指尖,很快就弓着腰,泄出几声情·动的喘息。 朦朦胧胧的琉璃珠中,沈见云被他欺负得泪眼朦胧,先前的嚣张跋扈之态转眼化为乌有。 “别……别碰那里……” 楚招的动作戛然而止,沈见云终于获得喘息的机会,还未缓过劲,就看见身上的楚招转眼握住他的剑,往身后精准刺过去。 盈兽没有防备,被他生生戳瞎了一只眼睛,立时痛苦地大叫。 “走。” 楚招拽着沈见云从琉璃球中掠出。 他勾起唇:“想不想做笔大买卖?” “如何做?” “盈兽的修为少说千年,若是能成,将他的内丹平分。” 沈见云惊讶于他的异想天开:“你炼气三层,我金丹,它的修为便是连宗主也无法打过,更不用说我们。” “自然要借力打力,你看这梦境之中,皆是欲念所成的法力,他想抓我们,自然要毁掉他的念力。” “分开行动,激他毁掉这些东西。” 沈见云没再迟疑,化作一道流光钻入这些琉璃球中。 楚招眸色暗了暗,在残存的琉璃球中感知到世外之境的气息。 若他没猜错的话,这里被连接的是天外上古禁地,并不受天道束缚。 而琉璃球中,俨然是一段虚幻的世界,若他能在琉璃球中杀了沈见云……或许不用等着与那人结道侣婚契,便能将其杀掉。 甚至……都不需要他动手,沈见云自会被盈兽吞掉。 果然,盈兽追逐着那移动的光点,蛇身扭曲爬行追赶,沈见云的实力远远比不上盈兽,光是它的威压就要将五脏六腑震碎。 楚招好整以暇地躲藏在原地,指尖捏着一颗琉璃球,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 他唇角浮现一丝笑意,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乐见其成的惬意。 啾啾焦急地化作人形,爬上楚招的肩膀,拼命抓着他的领口摇晃。 “救……救爹爹……” 以此时楚招的实力,他也敌不过这只盈兽,让沈见云耗尽对方的体力,自己再出手或许还能有一成胜算。 所以他当然不会出手,只坐山观虎斗。 沈见云却有 几分实力,连盈兽都能拖住片刻,那盈兽被乱转的剑影晃得眼花缭乱,好几次碰了一鼻子灰。 只可惜金丹之力敌这只盈兽还是太过吃力,很快沈见云就开始力竭,唇角渗出一缕血丝。 盈兽被他激怒,此时怒气暴涨,身形涌大,张开血盆大口朝着沈见云奔来,只差一瞬就要咬断他的脖子。 沈见云翻滚躲开,剑影流窜,盈兽紧追其后。 啾啾再也忍不住,扑棱着化作一只金色的小凤凰,飞向那只盈兽。 可他身形实在太小,连盈兽的眼睛大小都没有,说成是跐蜉撼树也不为过。 他扑棱着还未成型的翅膀,拼命地撕咬那只盈兽。 那妖兽看样子真被这蚊虫大小的东西烦到,皱着皮一甩,随意将这只凤凰甩到半空中,要先行吞掉。 沈见云眼眸血红,撑着残剑摇摇欲坠,又重新站起来,似要和妖兽血战到底。啾啾根本扛不住这么大的吸力,眼看就要落入盈兽的血盆大口之中。 他见状将剑狠狠刺向盈兽的喉咙,可惜连皮也未刺破,反倒是让盈兽更加愤怒,将他们一同卷在蛇腹中,即将一口吃掉。 楚招“啧”了一声。 最终还是飞身上前,在脚下画了个传送阵法,用自己炼气三层的修为灼烧在盈兽身上,然后迅速从传送阵穿至盈兽的身后。 妖兽的蛇尾一疼,将他们放了出来。 沈见云落在地上,还惊喜地笑道:“师弟,你来了!” “……” 他还未看清楚眼前的人,忽然脑中一黑,被击晕了过去。 楚招给他和啾啾结了个保护罩。 他转过身咬破指尖,从重重禁制中将自己压制在识海最深处的魔息召出。 刹那间,金色虚光环绕周身,久被压制的凤凰法相暴涨。他的耳尖化为兽类的利角,身后张开流彩煌煌的凰翅,瞳孔化为金色竖瞳,獠牙垂至下颌,宽阔的羽翼如蒙天火,焚烧出半边烈焰,圣光笼罩的虚影飘散在空中,转眼间又化作无数带着利刃的金鸟,暴雨般扑向盈兽。 盈兽被突如其来的威压压制住片刻,又嘶吼一声恶狠狠冲撞过来。 楚招飞至半空之中,爪牙狠狠撕开盈兽厚重的兽皮,盈兽痛得发出嘶嘶的悲鸣,又猛地回过头,咬下来楚招几片流光溢彩的凤翎,但他还不肯松开爪子,他知道一旦松开,这只盈兽指定会反扑过来。 于是他死死扼住盈兽的咽不放喉,盈兽痛苦地扭曲着,蛇尾重重拍砸在楚招身上。 五脏六腑似乎都被这一击震碎,楚招吐了一口血,身上没剩下几处完好的地方。 10.杀心 琉璃球不碎,则会源源不断地为盈兽供应念力,拥有不尽的生命。 楚招再次意图捏碎盈兽的喉咙,妖兽迅速回防,想逼退他的指爪,他趁机画出传送阵,将一大一小一起打包顺手带走。 强行突破禁制还经历如此高强度的厮杀,楚招已是强弩之末,金色的衣衫已经被血污染得血淋淋一片,身上没剩几处好地方。 好在祸害遗千年,他的身体还没那么脆弱。 楚招面不改色地给自己接好了骨头,又顺手把沈见云的骨头接好,最后帮啾啾梳了梳凌乱的皮毛。 太丑太脏的,他可不想要。 啾啾朦胧着泪眼,哭唧唧地抱住他的手腕,可他的人形太小,又不敢碰到楚招的伤口,看见楚招伤成这样,伤心得肝胆欲碎,哭得浑身都是眼泪。 泪水滚落,染在楚招的伤口上,他皱了皱眉,一听见小混蛋哭就头疼。 “哭什么,还没死。” “窝……窝……再也不来这里了……爹爹,你……补药似……” 他抱着楚招的手,又学着过去沈见云的模样,对着伤口“呼呼”地吹着。 “吹吹……就不疼了……” 啾啾边哭边抽噎,一双眼又看向昏迷不醒的沈见云,一时竟不知道先哭谁。 他们藏在传送空间里,最多再待一天的功夫就必须现身,可只要在盈兽的老巢里,就难逃其追踪,楚招必须在一天内快速修整。 他没想到这妖兽如此难缠,连法相都召出来了,都没能一击毙命。 血肉粘着外袍,一点点被撕扯下来,他强行忍着疼痛,用灵力盖在伤口之上。 啾啾抽抽搭搭,什么也不懂,只觉得自己爹爹待他不再像以前那般亲近,怯怯地凑过来想拉着楚招的手。 楚招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他的伤口以很快的速度愈合,那些深藏在识海深处的恶念就开始疯狂地涌动,一旦动用过多的力量,这些脏东西就叫嚣着想控制他的心神。 这些恶念一向如此,只要趁着楚招虚弱,便蠢蠢欲动,若他要借用那些恶念的灵力,就不得不放任那些东西跑进他的识海。 楚招从血污中拎出来那颗先放入储物袋的琉璃珠。 琉璃珠沾染上血丝,已化为黯淡的红色。 世外之境。 这或许是杀掉沈见云最快的办法。 楚招低下眉,看着自己满目疮痍的身体,厌恶极了自己一时的恻隐之心。 他素来冷漠无情,连血亲都能毫不手软,亲族一脉覆灭,皆是他的手笔,楚招不信自己会在沈见云身上栽跟头——就只因为那十年的感情。 种种迹象都表明沈见云将来会与自己为敌。他没有理由放过这个人和这只小肥鸟。 楚招眼眸之中的杀意骤然浮现,他眯着眼,金瞳立现。 既然他已经现出真身,那衡云宗的老头必定有所察觉,与其费尽心思在衡云宗里处心积虑,不如现在就彻底杀个干净。 五指渐渐覆上金色,指尖慢慢凝成坚硬的利爪。 沈见云还在安详地睡着,并无防备。 他将琉璃珠凝结在手心作为介质,透过琉璃珠的幻境逃掉天道监视,他有十成的把握杀掉沈见云。 或许是楚招的杀意太过明显,啾啾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再也顾不上哭,踉跄跑过来抱住楚招的腿。 “爹爹……” 啾啾歪着头疑惑地看着楚招,眨了眨眼。 楚招金色的竖瞳缓缓低下,恶念滋生,啾啾在对上那眼眸的一刻瞬间就瘫软下去。与生俱来的威压让他感受到恐惧,连哭叫都惧怕,只能无声地一滴一滴流着眼泪。 他还徒劳地想拖延楚招。 楚招并未犹豫,轻轻笑了笑,状若无意地勾了勾指尖,一道金色灵流落在沈见云的身上。 那道灵力气息亲昵地嗅了嗅沈见云身上的气息,似乎极为喜欢,又在沈见云的脖子上啃咬出几道金色的残余,留下的金色灵力残余就像是残留的口水黏黏糊糊地耷拉在沈见云身上。 楚招皱了皱眉,那道灵力终于感受到主人的不满,很快顺意又化作刀刃。 刀刃在沈见云的心口上架了许久,都不肯落下。 楚招眉尖微蹙,轻轻一催,那灵力终于怕了,恶狠狠地刺向沈见云的心口。 他的胸前立时出现细丝的血口子,楚招正要狠心完全捅下去,地面忽然疯狂震颤,那道灵力巧妙地又钻回楚招的手心,替他稳住身形。 啾啾立刻死死抱住楚招的大腿,慌乱地“啾啾”叫着。 是盈兽在干扰传送阵。 楚招眼眸微冷,他倒是小看这盈兽了,竟然能识破他的阵法。 此类妖兽应该没这么聪明才是。 在剧烈的震颤之中,沈见云终于开始悠悠醒转。 楚招眼疾手快地给自己下了个隐匿气息的咒法,顺道将啾啾变回小凤凰的模样。 沈见云坐起身,浑身酸疼,刚想提起剑戒备四周,眼前只剩下黑漆漆的一片,只剩下受了重伤的楚招和啾啾。 他微微放松了些,但转眼又看见楚招浑身失血的模样,忙从地上爬起来,眼眸瞪得溜圆。 “你怎么伤这么重?!” 传送阵还在不断摇晃,楚招往胸口受伤的地方蘸了点血,不断加固阵法。 他低下眼睫,状若无意地看了眼沈见云胸口的伤,又转过眸:“过来帮我包扎。” 沈见云不知为何,看见他身上血淋淋的伤口,心胸闷闷的,声音都干涩几分,扭扭捏捏地走过来查看他的伤口。 “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楚招挑挑眉:“你说什么?” 他有些惊讶,看着眼前埋下头不知神色的沈见云。 “都是因为我晕过去了,不然……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楚招嘴角抽了抽。 沈见云这圣父心肠真是始终如一,在对方眼里,他不过才与他第一日相见,何至于伤心至此。 沈见云取过储物袋,从里面拿出来白布,给楚招包扎身上的伤口,动作细致入微,不曾把楚招弄疼。 一滴泪落下,温温热热,晕在掌心。 沈见云抬起湿漉 漉的眼睛,唇咬得通红,眼眸中尽是懊悔和自责。 楚招想,他总算知道啾啾是遗传谁爱哭的毛病。堂堂天道男主,怎么生出了个这么爱哭的习惯。 “你哭什么?我们不过一日的情分。即便我死在你面前,你也该面不改色。” 沈见云听着他这话,顿时不哭了,凶巴巴地瞪着他。 “你不要胡说!” 然后又咬着牙,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看着这些伤口,心里莫名难受,若是我,一定疼得死去活来。” 楚招淡淡道:“若是换了旁人,此时应当会杀了我,再吞了我的修为和内丹,或许还有杀出重围的机会。” 沈见云微微睁大眼眸,似乎极度不认可他所言。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恶人?而且是你将我带到这里躲起来,若是没有你,或许我早就死了,为何还要恩将仇报?” 楚招沉默了一瞬,不再多言。 他有些感叹,命好还真是重要,就沈见云这单纯的性子,落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竟然还没被人卖了数钱。 浑然不知被人嘲笑的沈见云微微抬起头,看着几乎要被包扎成兵马俑的楚招,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们如何出去。” 楚招将绷带扯松了些,低下头看着泪眼汪汪的两个人,没忍住咳了两声:“等死。” “等死?” 言罢,楚招不再过多解释,他只要动用精气神都在消耗极大的内力,于是微微眯着眼,将头靠在沈见云的肩膀上,呼吸变慢。 失血过多,他实在倦了。 “我困了,先睡一会。” 楚招闻着沈见云身上熟悉的气息,闭上眼。 沈见云迟疑片刻,微微扶住楚招的手臂,听见对方的呼吸逐渐平稳。 他不知道楚招如何将他们带到传送阵法中的,但那人一定费尽了力气,一个人对上如此凶悍的上古妖兽,若是他……恐怕都撑不住一时片刻,而楚招不过是个即将入门的弟子。 他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人挪到自己腿上。楚招阖着眼,睫毛纤长,唇色因失血而惨淡,面色泛着青白,浓黑的眉却仍紧蹙着,仿佛梦里也带着不快。 沈见云轻轻抚摸了下那眉毛,将他紧蹙的眉毛抚平,又将手落在他的腿上,想帮他移下腿脚,免得压到伤口。 才碰到那伤口,楚招就条件反射地抓住沈见云的手。 “……别碰。” 他不知道楚招究竟睡着没,又眨眨眼,故意去碰他的鼻尖。 却无人回应。 沈见云叹了口气,闭上眼,准备入定修炼。 不料躲在身后的啾啾,又悄悄爬到沈见云的怀里,用那毛茸茸的脑袋去蹭沈见云的胸口,心虚地瞧了眼楚招,眨巴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沈见云。 “小爹……爹……窝好……饿。” 沈见云只能从衣衫里取出几块被压扁的枣糕,递给他。 “只剩这些了。” 啾啾摇摇头,喉咙滚了滚,又盯着沈见云的心口。 “想……喝……” 11.公主抱 沈见云疑惑道:“你想喝什么?” 啾啾眨了眨眼:“喝……” 啾啾还未说出下一个字,就被金色的灵力封住余下的言语,它身体一轻,被人抱回怀里。 楚招云淡风轻地站起身,仿佛刚刚失血过多晕过去的不是他。他不信任别人,自然不可能将生死之事交诸在沈见云身上。 啾啾焦躁地炸起毛,凤凰毛都掉了好几根。只能时不时转过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沈见云,又看了眼为救他们受重伤的爹爹,最后忍疼割爱,把脑袋往翅膀下一埋,眼不见心不馋。 两人都轮流休息了会,此时恢复些许实力,只是传送阵外还有盈兽在等,还不能轻易放下戒心。 沈见云干巴巴问了句:“身体如何?” 楚招淡漠地垂下眸:“没事,刚刚在识海中修炼,想到个出去的办法。” “什么法子?” 楚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见云立刻猜出楚招要他用同等东西交换。 还真是唯利是图。 “你想要什么?” 楚招笑了笑:“出去以后,帮我突破金丹,三个月后,我要入天机榜的第一页。” 沈见云蹙起眉:“你如今炼气三层,正常人结金丹再快也需要二十年,我已是同辈之中修行最快的,也用了整整三年,三个月绝无可能。” 楚招道:“那便算了,我们三人一同等死。” 他沉稳地坐在原地,姿态舒适,气定神闲。 能有天道男主陪葬,倒也是不错。 沈见云咬咬牙:“那你得日日跟着我修炼。” “好。” “每天也不能睡觉。”” “好。 沈见云沉默了。 楚招见他这副吃瘪的模样,心情瞬时愉快不少,连伤口也不做疼。道侣婚契这东西,得日日夜夜地培养感情,他当然要找个借口天天在沈见云眼皮子底下晃。 至于沈见云那记忆封印,楚招已看过,下了如此多复杂的禁制,摆明了想为难他。 他咳了两声,很快就简要地说了一下自己的办法。 沈见云惊叹道:“你竟如此聪明。” 很快,不等到天明,楚招与沈见云就整顿一番,将传送阵移了几个点位,形成环扣之势。这一招险象环生,若稍有不慎,两个人很有可能都要葬身于传送阵中。 传送阵处于高维度空间,楚招将啾啾的禁言咒解开,在他耳边耳语两句。 移动过的传送阵点位重新联结咒法,如黑暗之中一张血红色的大网。楚招割开手腕,重新开始放血,自传送阵的出口堂而皇之地走出。 才踏出一步,耳目一动,就听见盈兽蠕动的沙沙声。 楚招握紧幽骨伞,将其化为剑刃,手心生出金火色的灵力。 金火灵力围着他转了一圈,盈兽果然耐不住性子,也或许是根本瞧不上他的实力,竟然藏也不藏,猛地扑来,要将他吞入腹中。 腥臭的气味铺天盖地,楚招一刀砍断身后的传送阵法。 啾啾从出口处飞出,将断掉的传送阵法连接在盈兽的半截腰身旁。 这阵法并不能造成伤害,盈兽不屑地嗤出一口气,后背扭开,躲开传送阵的半截阵法。 可此刻已来不及,沈见云迅速补上另一段阵法,金色的符文迅速嵌在盈兽的半截身体上,它嘶吼一声,却被正在收缩的传送阵禁锢在地。 盈兽被困住,愤怒地嘶吼一声,一甩身体,将半边阵法甩开。 楚招咬着牙,眼看它就要甩开刚重新连接的阵法,转身殊死一搏,剑身狠狠刺向盈兽的头颅。 盈兽看出他的急切,闪身躲开,眼瞳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紧不慢地抬起爪子,要一掌打碎他的脑袋。 楚招不敌,很快败下阵来,传送阵开始摇摇欲坠。 盈兽看出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承受不起自己的力量。它身后万千颗琉璃球在疯狂地汇聚力量,赫然抬起爪,猛地朝楚招厮杀而去。 它先已领教过这只凤凰的实力,吞噬这根骨极好的魔族后它至少能涨三百年功力。 因此这一招,盈兽完全未收力,不给楚招任何生还的可能。 楚招眼眸闪过一丝阴翳之气,躲也不躲,硬生生抗住这一击。 “咔嚓”—— 盈兽听见身体支离破碎的声音,它得意地“哼哼”两声,感受到血肉之躯在它的爪子之下化为一摊烂泥,兴奋地收回爪子舔了舔。 片刻后,它得意洋洋地抬眼看去,却惊然发觉眼前的楚招竟然只是一截木偶! 盈兽后知后觉自己已经中了招,愤怒地嘶吼震天,爪子烦躁地踩踏地面。 沈见云趁机一剑刺在它的下腹,盈兽再也将忍不住,陷入彻底狂暴,血色充斥眼眸,狠狠拍向沈见云。 它并未发现传送阵更换的位置是他被困住的后半截身体,爪子下了整整十成十的力道—— “轰”的一声,血肉翻飞,盈兽的血块飙出,溅落在楚招身上,它的后半截身体被自己全力一击打得支离破碎,几近消散,只能疼痛地倒在原地发出哀鸣。 只剩下上半截身体的盈兽被卡在传送阵中,动弹不得,自然变成待宰的羔羊,楚招用刀刃挖掉它的眼睛,硕大的眼珠子滚落在地上,血肉淋漓,化为两颗紫色的内丹。 与此同时,洞穴里的琉璃球也争先恐后地涌入内丹之中。 沈见云见状,面露喜色。 “太好了,师弟。” 他还从未拿到过如此修为的妖兽内丹,若 是能炼入体内,天机榜第一势在必得。 楚招指尖轻佻地握住那两颗内丹,收入怀中,似乎并没有平分的意思。 “师弟……” 他疑惑不解地看向楚招。 楚招笑了笑:“师兄看什么?这内丹不应该我拿吗?” 沈见云被他的无耻惊讶到了,声色拔高:“这明明是我们一起猎得的!” “师兄,这可是你的不对了。” “阵法是谁做的?” “……是你。” “办法是谁想的?” “……是你。” “刚刚不顾生死引诱盈兽落入陷阱的是谁?” “……” 沈见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耳根通红,指尖死死攥手心的剑。 楚招漫不经心地靠近两步,看着沈见云那副羞愤又不甘的模样,勾唇笑了笑。 “不过我确实说过,要与你平分这内丹。” 沈见云抬眼看向他,似乎还在生闷气。 “不如这样,你求求我,就将内丹给你一半,如何?” 沈见云咬着牙,眼尾通红:“不求。” 楚招挑挑眉,将内丹彻底收入储物袋中,垂着眸:“那好,走吧。” 沈见云转过身:“不要。” 楚招坐在剑身上,撑着脑袋。 “救命的办法可是我想出来的,师兄就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 沈见云却还背对着他,倔强地不肯回头。 楚招犟不过他,跳下来走近几步。 忽然,面前人“哐”的一声摔倒在地上。 啾啾担忧地飞到沈见云身旁,叼着他的衣服,要把他扶起来。 楚招这才注意到他脚踝处一道血淋淋的痕迹。应是先前与盈兽作战时受了伤,难怪刚刚如此倔强不肯挪动。 “还能御剑?” 沈见云闷声道:“能,背我起来。” 楚招面无表情:“我恐男。” 沈见云彻底不再说话,似乎被气得哑口无言。 楚招顿了片刻,还是走过去将沈见云抱起来,那人的身量并不重,毕竟曾经那十年的时间他没少抱过,现在自然轻轻松松。 对方却不肯领情,在他怀里疯狂挣扎。 “你放开我!” 他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男的公主抱像什么话! “不放。” 沈见云看着楚招的侧脸,又想起他刚刚说的“恐男”一类的话,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最讨厌断袖之癖,这人还将自己与他们相提并论。 才不过多久的功夫,就被楚招捉弄这么多次,简直被下足了面子。 他心下气不过,狠狠抬起头,一口咬在楚招的脖颈上。 12.甜蜜咬痕 沈见云咬的这一下并未收力,齿痕陷在皮肉里,留在脖颈上两道牙印。 楚招顿住脚步,垂眸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掠过脖颈,淡淡开口: “狗才喜欢乱咬人。” “你才是狗!”沈见云咬牙切齿,眸光愤愤:“把我放下来!” “一会要人帮你,一会要人把你放下来,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矫情?” 沈见云恶狠狠瞪着他,似乎气急:“你从前又不认识我。” 楚招微微笑了笑,挑起眉:“也是。” 言罢,沈见云恍然感受到一瞬间的失重,温热的触感不再,楚招竟然真的松开手,要让他摔在地上。 沈见云惊慌失措,还未将手撑在身后,失重的身体就被人又一把捞了起来。 “脑子本来就不好使,再摔就不够用了。” 耳边响起楚招的声音,这次那人抱他的姿势并没有那么温和,他的脸被死死憋在楚招的胸膛前,闷得几乎不能呼吸,脸上很快就因为缺氧泛起薄薄的红色。 啾啾扑腾着翅膀挤进来,卡在沈见云的脖子后面,硬要从楚招臂弯的小缝里把自己塞进去,可沈见云占了大半位置,留给他的位置只剩下一道窄窄的缝隙,他只能塞了头进去,屁股却因太胖卡在外面,只能用爪子徒劳地揣楚招的手臂,企图重新挤回两个爹爹的怀抱。 沈见云面色铁青,抬手抵在楚招的胸口,勉强隔出一段距离。 “放开。” 楚招并不温柔地将他丢回剑身上,力道重得剑身微颤。 “走吧,师兄。” 啾啾终于寻到空闲的位置,四仰八叉地被楚招捏住屁股,重新放回怀里,小家伙立刻缩成一团,爪子搭在楚招的身上。 沈见云还在生气,连头也不回。 楚招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背影。 “真这么想要?” 沈见云微微侧过脸,下颌扬起,故作高冷。 “不想要。” 楚招掌心幻化出两颗内丹,盈兽的毕生修为凝结在其中,光泽流转,隐隐发烫。虽说以他目前的实力还不能直接炼化内丹,但留着保命总有用处。再如何也比给沈见云,壮大他人实力来对付自己来的好。 他眸光落在沈见云的背脊上。沈见云心高气傲,自认是正道魁首,人中翘楚,若是日后知晓自己与魔族厮混一处十余载,还有了一个孽种,他是会气得先自戕,还是……先杀了他和啾啾? 思及此,楚招垂眸摸了摸啾啾的脑袋,小鸡崽惬意地闭上眼眸,抖了抖皮毛,蓬松的绒毛讨好地蹭过指尖。 小混蛋从前没御过剑,今天头一回发现不用自己的翅膀飞竟然如此舒服,于是愈发犯懒,踩着楚招的衣服褶皱,将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 “爹爹……想吃奶。” 想着想着又开始流口水,淅淅沥沥落得楚招满身都是。 他眉心微蹙:“你整日只思这些,给你的书你看了吗?” 啾啾羞涩地把头埋进翅膀里,晃了晃脑袋。 楚招恶心坏了,将小混蛋拎起来,抖了抖他嘴角的口水,嫌弃地看着自己身上的濡湿的痕迹。 “沈见云,有没有帕子?” 在前面专心御剑的沈见云十分清高孤傲地侧过脸,冷漠道: “叫师兄。” “……” 啧。 这人还在记仇。 楚招将内丹拿出来。 “一颗内丹,换张帕子,如何?” 沈见云愣住了,呼吸一滞,转眼看着那颗隐隐发烫的内丹。 这可是盈兽的内丹,他在禁地之中也从未猎得如此高阶的妖兽,若是能炼化,他的内力必定能大增,这十年的亏空也能一应补全。 楚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坐在原处,并未动作,只是指尖游转着内丹,像是在逗弄馋嘴的猫。 啾啾被放在剑身之上,歪头疑惑地看着他们,不明所以。 沈见云喉间滚了滚,变强的欲望如火烧般达到顶峰,他素来争强好胜,面前摆着变强的机会自然不能放过。 顿了片刻,他从衣衫间抽出帕子,靠近楚招,慢吞吞地用帕子擦拭他肩膀上的口水。 距离太过相近,近得楚招的呼吸都洒落在他的脖颈上。 “喜欢吗?” 沈见云被烫着般迅速收回手:“喜欢什么?” “内丹。” “哦。” 两人无言,沈见云伸出手掌,楚招将那烫得人手心疼的内丹落入沈见云的掌心。 楚招道:“我年岁比你大,未拜入师门,合该你喊我一声哥才是。” 沈见云此刻拿到内丹,自然不与他装蒜,仰起下巴,眉尖挑起:“修真者不论年纪,我比你先入门,你自该喊师兄。” 楚招无言,有些惋惜地蜷了蜷手指。 脾性果然不比幻境之中温顺。 沈见云受不住他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干涩转过头,继续御剑。 再回悬崖之上,先前追逐楚招的妖兽已经撤走法阵,不知所踪,只留下满地抓痕。 沈见云收回剑:“试炼境已有端倪,你先出去,待我与宗主查明真相,再行试炼。” 楚招半蹲下身体,指尖轻轻碾过妖兽走过的泥土,嗅了嗅味道。 “试炼境的出口已经被人封锁,这里已成献祭阵法,只剩水、火属性未归位。” 他抬起眸,愕然看见天边不知何时已经升起三道灵根铸成的天柱。 灵柱覆着莹润的光芒,朦胧可见血色纹路。 此类灵根天柱本是难以铸成,除非是将内门试炼的弟子血肉一同填入柱中,才能铸成如此威力的灵柱。 如果此处乃是连接上古禁地,是谁要布献祭阵法?难道此处还有更强的妖兽? 沈见云皱起眉,他和楚招,恰好就是水属性和火属性,或许早已被人算计陷入其中 。 楚招起身拍了拍尘土道:“也未必是献祭之阵,或许是诛杀之阵,也说不定。” “诛杀之阵?” 他轻飘飘道:“五行八卦,坎水居北,离火位南,此崖正合坎离相射之局。再以凶兽修士血肉为引,阵基浇铸灵根天柱,柱中封入修士元灵以定方位,八方灵气归于一炉,乃是极凶的诛邪阵,若此阵中有魔族,不出半日,即会被炼化。” 沈见云顿时戒备地看着他,手腕一翻,剑尖立在楚招的脖子上。 “你不过一个刚入门的弟子,如何得知如此多失传阵法,诛杀盈兽尚可解释,连诛邪阵你也认得?” 楚招眯起眼:“我只当救师兄于水火之中,你当时却如此想?” 沈见云目光闪烁,剑锋却并未退下。 “若我真是魔族,半日之后,自会被炼化,你又何必现在滥杀无辜?” 沈见云微微蹙眉,他确实闻不出楚招身上有魔族气息,虽说此人确实可疑,但他并非滥杀无辜之人。 剑锋缓缓撤回,却并未彻底放下戒心。 还未言罢,忽然有一双手从身旁冲过来环住他的腰,沈见云如临大敌,以为楚招又如此轻薄他,转身正要发怒,发觉身旁的却是苏婉怜。 “你怎么在此处?” “见云师兄!”少女甜甜地喊着他的名字,星眸闪烁:“季玖说你进了试炼境,我便来寻你了。” 楚招靠在一旁的树干上,轻飘飘抬眼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苏婉怜的手上停留一瞬。 啾啾全身毛都炸起来,虎视眈眈地看着苏婉怜。 沈见云不动声色地退开身子。 “我听闻此处异动,因此来查验一番。” 苏婉怜道:“原来如此,那我和师兄一起走。” 沈见云又看向楚招,那人似乎全然不在乎,摘了片叶子卷成小筒,递给啾啾叼在嘴里。 他皱起眉:“待会跟着我走。” 楚招不置可否,目光幽幽落在他身后的师妹身上。 此为书中世界,那小师妹想必就是沈见云的第一个红颜知己,苏婉怜。 苏婉怜生得花容月貌,灵巧俏丽,身世也好,自然比不得他的魔族身份与肩上这只魔族的孽种。 楚招垂下眼睫,忽然起身走过来,状若无意地为沈见云抚去肩膀上的落花,指尖轻轻摩挲过他的脖颈。 “伤好了吗?” 沈见云如见鬼般听见他如此温柔的语气。 他并未等沈见云回应,低下身子,目光扫过那人脚踝上的伤口,顺手从沈见云的储物袋里拿过一张帕子,取出药给那人擦了擦脚踝的伤口之处。 指尖酥麻的痒意胜过了疼痛,轻轻在沈见云的脚踝处打了个圈,而后缓缓揉上温和的伤药,最后在末尾打上一个端端正正的蝴蝶结。 楚招站起身,用白净的帕子擦拭掉冷白指尖沾染上的血污和药物,从容得像在把玩古物灵器。 13.成亲 沈见云不自在地呆愣在原地,楚招的动作熟练至极,仿佛曾经做过无数次。 他下意识地想,楚招从前应该经常做这样的事,或许是对着曾经的妻,又或许是对旁的什么心上人。 毕竟修真之人,在凡尘时有过家室的事也并不难见。 他指尖摩挲,干巴巴说了句:“多谢。” 楚招眯起眼:“师兄何必见外,你我的关系,本该如此。” 沈见云并未察觉出他话外的意思,思绪还停留在“心上人”三个字上。 “你入宗门前,可有家室?” 楚招掀起眼皮,应道:“嗯。” 沈见云心中莫名生出几分不甘,却说不清心底的滋味,面上还装作风平浪静:“哦,难怪如此熟练。” 楚招笑了笑:“也是家中妻子教的,过去猎兽常常受伤,便是他来为我包扎。” 他立时勾勒出楚招与过去的妻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模样,原以为楚招年岁尚轻,应未涉红尘,却不想早已有了心爱之人。 沈见云侧过眸:“既然选择修仙,就不可再贪恋红尘。” 楚招淡淡开口:“师兄放心,他已忘却前尘往事,与我再无瓜葛。” 还未接话,苏婉怜已经凑上前来。 “这位是谁?” “这位是楚招,新入门的师弟。” 苏婉怜看着沈见云脚上的伤口,又不自在地看了一眼楚招。 沈见云将苏婉怜一同带走:“好了,不必再闲叙,去寻出口。” “出口?试炼境不是不对内门弟子设限吗?” “……有人设下法阵,试炼境出口已经封锁。” “啊!怎会如此!”苏婉怜惊呼道。 楚招停留在原地,熟练地挠了挠啾啾的下巴。 “饿了?” 啾啾实诚地点点头。 他黯淡下眼眸,用盈兽的内丹去修复先前被拍碎的木偶碎片。 三人往阵法中心寻觅而去,渐渐的,眼前弥漫的血气开始缓缓消散,很快只剩下一片碧色水塘。 水塘中,层层叠叠的莲花挨挨挤挤覆在上面,一瓣瓣摇曳生姿。 四野无人,只有一叶小舟自水塘中摇晃荡过,不知何处是尽头。 总算不再那么压抑,苏婉怜松了口气。 “试炼境中竟还有这样的地方。” 啾啾雀跃地飞到莲花塘中央,叼起一片片花瓣放在楚招的头上,妄想铺成鸟巢的形状。 楚招面无表情地将花扔掉。 沈见云没忍住咳了一声:“这只小灵宠倒是可爱。” 啾啾听见他夸自己,睁着豆大的眼眸兴奋地扑到沈见云身上啃啃咬咬。沈见云被他弄得一身口水,再生不出揶揄的心思。 “这里并非在试炼境中,而是阵法中枢之地,极其凶险,切勿掉以轻心。” 楚招垂下眼眸,金眸之下,这里被邪气笼罩,断非表面那般风平浪静。 果然,他们才在这里待上片刻,眼前拥挤的莲花丛就忽然开出一条水路,蜿蜒通向远处,渺渺之中,有空灵的女子之声自水流深处传来。 距离太远,那声音如梦似幻,听不真切。 不知何时起,眼前的水道跑出几个握着莲蓬的小儿,在小道上追逐打闹,嘴里还唱着一首轻盈的歌谣。 “莲花梦,莲花梦,梦醒不知身何处。” “夫妻睦,莲花渡,摘莲赠妻续前故,黄粱非虚劫难悟,莫笑梦中痴人诉。” “三七年华浮生梦……” 楚招耳目灵敏,却未听清后面的言语。 再回过神时,他已看不见身旁人的身影,眼前只剩下一朵血红的莲花和一棵苍老的古树。 古树之上,密密麻麻刻着一串小字。 楚招踏水而行,将啾啾收入怀中,一步一步走向那棵古树。 眼前的古树即将枯萎,只剩下几片潦倒伶仃的叶子。 他终于看清那树上的字。 楚招指尖微动,眯起眼。 这里……怎么会有这几个字? —— 沈见云亦陷入莲花梦中。 莲花梦中虚幻相生,迷惘接踵而至,睁开眼眸,只见眼前是一双背影。 他上下打量一番,看出此处是一场婚宴。 说是婚宴,可却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人影,寥寥喧闹几声后便不见其他人的踪影。 沈见云眯起眼,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里难道是他的梦境? 梦境中矮小的茅草屋再容不下多的人,门扉开合之下,贴着的那张薄薄的“囍”字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要被风吹散飘走。 沈见云如一缕薄雾般飘渺的意识,迷茫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片刻后,他终于看见两道穿着红色衣裳的背影。 这两道背影,应该就是婚宴的主人。 他谨慎地握着剑,慢慢靠近那两道身影。 不知为何,沈见云总觉得两人如此熟悉,应是与他相识之人。 “阿云。” 温柔的声音传来,他险些以为在唤自己,愕然抬起头,却看见左边的人微微侧过半边脸,垂下眸挑起右边人的半边盖头。 沈见云呼吸微窒,看着这半边侧脸,难怪刚刚觉得分外熟悉。 楚招怎么会在这里?难道这里就是他在凡间时的婚宴? 他还来不及细想莲花梦里为何会出现楚招的婚宴,只是皱着眉缓缓靠近那人。 对方并未察觉他的到来,眼眸中柔情万千,只凝视着身旁的妻。 沈见云指尖发紧,那眼神,明明半个时辰前还落在自己身上。 面前的“楚招”牵着新娘的手,缓缓走入茅草屋内,垂下眸轻声道: “阿云,委屈你了。” 盖头下的人摇摇头:“只要能与你成亲,在何处都不委屈。” “楚招”握紧掌心的手,隔着红帕在那人的额头亲了一口,他眸色温和,又十分珍重,扶着他跨过一道火盆,掀开破旧的帘子,步入里屋。 沈见云也跟了进去。 “楚招”与那人对坐在塌边。 他打量一番,四周只有一对喜烛摇曳,除此之外,屋子里只剩下张老旧的木桌和一张床,实在清贫。 “楚招”剪断自己的一缕头发,又取下一缕面前人垂落的墨发,缠绕在一处,细心放入帕子中。 随后轻轻揽人入怀。 “夫妻偕恩,结发同心。” “今花好月圆,付尔终生,纵天地有时尽,此情亦无绝期。” “如违此誓,天地诛之。” 红帕之下的人似有触动,撩开帕子。沈见云转过眸,刚要看见那新娘的模样,眼前的画面却忽地模糊起来。 他的意识宛如坠入漆黑湖面,再度醒来时,发觉身上的气息忽而骤变。 沈见云猛地睁开眼眸——发觉自己竟然与楚招躺在同一片床榻之上。 还是在那间屋子里,可他的意识却被牢牢禁锢在这副身躯之中,连一举一动都不受控制。 莲花梦究竟因何而生? 他……他怎么会做与楚招成亲的梦? 还来不及多想,面前的楚招已撩开衣带,露出精实的上半身,他身上的肌肉线条匀称,腰线收束有力,压过来全然的男性气息迫得沈见云往后退了半步。 楚招将鬓边垂落的发丝撩到耳后,俯身靠过来,咬了咬他的耳垂。 “怎么了?” 沈见云感受到自己在摇头,呼吸微紧。 楚招笑道:“新婚之夜,怎么比平日还害羞了?” “没有……” 他小声辩驳,侧过眸,耳根早已通红,干脆也撩开衣带,将脸埋进被褥之中,为了方便楚招,甚至还往下伏了伏。 “你来吧。” 沈见云惊恐地感受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他怎么可能会如此心甘情愿地雌伏在他人身下? 这场梦未免也太过光怪陆离。 楚招在他耳边低笑一声,说的是什么他已经听不太清。 随后他听见自己唤了一声“夫君”。 夫君两个字落下,沈见云是真觉得自己疯了,他断然不可能说出如此不知羞耻的话。 再说,做与楚招成亲的梦便罢了,自己怎么可能还是下面那个。 无论如何……他也该在上面吧?!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想翻过身压倒楚招,可却没办法夺回身体的主动权。 楚招却心有灵犀地察觉到他的意思,体贴道:“又想在上面?” 沈见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这具身体点了点头。 一时间天旋地转,楚招握着他的腰,将整个人提起来抱住。 “连今日都想自己来。”他宠溺地叹息一声,扶着沈见云。 沈见云“呜咽”两声,眼泪无声地落下,死死咬着唇。 “怎么还喜欢忍着,这里又没别人。” “……” 他近乎绝望地看着楚招的脸。 从前他很少做这样的梦,寥寥几次都是与女子有关,如今不是个女人便罢了,居然还是个刚认识不久的男人。 沈见云万般不愿意接受自己是个断袖的现实,恨不得切断自己的识海,不再感受眼前的一切。 不知过去多久,他几乎快要麻木,以为终于要结束一切时,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忽然握住楚招的手臂,急切道: “先别……” “怎么?” “枕头……快帮我把枕头垫在腰下面。” 楚招顿住动作,疑惑道:“为何?” 沈见云直觉不对劲,可却没办法操控这场梦境。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极为羞耻,甚至不敢对上楚招的视线,还固执地认真道: “她们说,这样……这样更容易怀上孩子。” 14.断袖噩梦 “孩子?”面前的男人反问了一句,有些难以确信,指尖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你是男子,哪来的孩子?” 沈见云见他不信,耳尖滚烫:“村里的徐大娘说的,她说只要这样,就能怀上孩子!” 楚招没忍住笑意:“从前这么多时日,也没见你怀上。” 沈见云羞恼咬着牙,看楚招那副半点不信的模样,索性自己拿过枕头垫在肚子下面。 “从前就是因为没有这样垫着肚子!” “嗯?” 他愈发生气:“我前几天梦到它了,它现在还只是只小鸟,但它告诉我就要来见爹娘了。” 楚招微微愣住,并未言语。 “你不信我?” 半晌楚招都没说话,看样子并未相信,沈见云渐渐红了眼眶,喉间滚动,嘶哑着声: “你是不是不想要他?” “……” “你不要,那我要。” 他抿着唇,眼底隐隐约约还有泪意。 “我自己也可以养大它。” 楚招终于意识到沈见云未在玩笑,有些无奈地揉了揉他的肚子。 “怎么不要?” “真的?” 沈见云这才勉强心情好转,凑上去亲楚招的脖子一口。 “那我还想要好多好多个崽崽。” 楚招眼眸黯淡些许:“你真是被她们带坏了。” 他刚想亲吻沈见云的脖颈,又被人微微推开。 楚招不解地看向他。 沈见云耳尖泛红:“等一下。” “除了这个以外,我还学了一些成婚的习俗,她们说,大婚之夜……新人要将自己最好看的模样展示给夫君观看,如此才会给夫君留下毕生难忘的景象。” “你已经够好看了。” 沈见云摇摇头:“我不如女子那般能够红妆示人,但还有另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沈见云未言,伸手去蒙住楚招的眼,又轻轻将他的双手束缚住。 楚招不明觉厉,并未挣扎,顺从地闭上眼,收起凰族的金眸。 窸窸窣窣一阵动静之后,眼上的布帛被扯下,沈见云靠在枕头上,背对着他,如墨的长发披散在匀称的腰间,躺在自己面前,已是全然做好准备的模样。 沈见云咳了咳,侧身一转,展示道:“夫君,好看吗?” “……” “夫君?” 楚招睁开眼,只见眼前人仿佛一盘珍馐美馔,色香味皆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他面前,只等动筷。 他指尖微动,眼眸漾起异样的暗光:“何必再问这些……不如快些开始。” “不行。”沈见云固执地侧过身子:“你必须好好说完。” 楚招此刻真心想传这习俗的人碎尸万段,只能顺着意仔细端详一番,哑声道:“很好看。” “比如说?” “曲线优美,内容充实,看起来很好吃。” “想吗?” 楚招诚实:“很想。” 沈见云雀跃地挠了挠他的手心,终于不再以那个展示自己“美”的姿势对着他。 他以为对方终于要放过他时,那人却微微退后,坐在他的手上。 “那你就这样抱着我,说说有多好看。” 楚招手心汗湿,额间青筋跳了跳,呼吸一滞。 “你松开我的手,我拿纸笔给你画下来,可行?” “不好。” “习俗说过,要这样绑着半个时辰,仔细观悦新妇的姿态,才可进行圆房。” “你这都是哪学的歪门邪道。” 楚招的耐心几乎要被耗尽,他真想伸出利爪把手上奄奄一息的布帛撕成碎片,可又怕此时伤到那人。 自己还从未在此事上面如此难过,又不想太过唐突,只能半哄道:“你将我先松开。” 沈见云摇摇头,他勾住楚招的脖子:“再等等,我们还没说完话呢。” “其实我有个秘密,很奇怪的秘密,若是你今日表现得好,我便告诉你。” “如何算表现得好?” 沈见云眨眨眼:“什么都得听我的,我来,你不许有任何动作。” “好,那你说。” …… 话还未尽,沈见云没能听见这个噩梦中的秘密,就忽然有人将他从堕入的深潭之中拽了出来,大梦初醒的恍然感让他此刻还晕晕乎乎的,看不清眼前人究竟是谁。 再定神一看,只见自己正坐在衣衫凌乱的楚招身上,对方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是沉着一双眼,静静看着自己。 沈见云想起刚刚的噩梦,顿时站起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的抽出剑,满脑子都是自己刚刚狂放的动作,羞耻难当,只当眼前人是那个罪魁祸首,剑锋陡转: “我要杀了你!” 楚招理了理衣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我千里迢迢破开莲花梦救出师兄,师兄却要杀我。” “这场梦你再陷半个时辰,就会彻底沉沦其中,再也无法醒来。” 啾啾站在楚招的肩膀上,也用力点了点头,点完头后,还餍足地咂了咂嘴。 刚刚沈见云见到楚招就又是绑又是压的。吓得他嗓子都喊劈叉了,幸亏爹爹及时制止住,才将小爹爹救出来。 沈见云茫然一瞬,看着自己此刻衣衫完整的 模样,方才大梦初醒,生出些劫后余生的错觉。 竟然……只是一场噩梦。 幸好他不是断袖。 他悻悻收回剑,尴尬地咳了一声。 “刚刚做了一场噩梦,误将你当做了梦中人。” 楚招指尖摸了摸下巴:“噩梦?” “先前破梦之时,我已查探过,这莲花是梦妖的识海破碎凝结而成,能将识海之中最隐秘的渴求挖掘出来,让人永远堕入温梦之中。” “师兄怎么会做噩梦?” 沈见云心虚地侧过眸:“梦妖种类繁多,或许这只有所不同。” 楚招意味深长道:“原是如此。” 见陷入僵局,他无心再继续这个话题,问道:“小师妹在何处?” 楚招听罢,手心生出一朵金色的莲花。 “她还未出来。” 莲花梦沉堕入岁月中,梦醒方见真实,沈见云之所以能被人唤醒,是因为意志坚定,但苏婉怜却不再这么好运,坠入的梦境深沉,连虚像都未能浮出莲花,更何谈唤醒。 沈见云想接过那莲花,楚招却默不作声地将莲花收入袖中。 “诛邪阵已在收拢,灵柱至多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凝结而成,先将阵法破了,她自会苏醒。” 思及此,沈见云点点头:“施阵之人以莲花为阵眼,此阵层叠勾连,即便我们破除一段关卡,另一段也会迅速补上,阵眼没办法直接破坏掉,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嗯。”楚招若有所思,忽然想起问肩上的啾啾:“刚刚吃饱了?” 啾啾眼前一亮:“吃饱了!” 沈见云皱起眉,并未听懂两人的意思。 “这里还有食物?” 父子俩齐刷刷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 沈见云不再多问,第四道灵柱即将铸成,只差血肉填补,看来施阵之人已对他们的性命势在必得。 而身旁的楚招趁着沈见云没注意,掰开自己的一小截元神,放进修补好的木偶之中。那木偶瞬间便顺着层层叠叠的莲花溜走,悄无声息。 沈见云此时转过身:“你在做什么?” 楚招游刃有余地拿起先前困住沈见云的莲花。 “莲花之中还残余着师兄先做的噩梦,便想看看。” 沈见云愕然一惊,光速从他手里抢过莲花。 “不许看!” “为何?” 他脸上藏不住心思,肉眼可见地泛红,运起灵力将莲花捏成碎片,又恶狠狠补了一句。 “反正不能看!” 楚招揶揄看着他:“害羞什么?莫不是梦到什么不该梦到的人。” 15.双修 楚招抱着手,悠哉悠哉倚靠在一旁: “苏婉怜?” 沈见云立时否认:“当然不是!” “那又是何人?” “是谁与你何干?管好你自己。”沈见云刻意板起脸,做出一副正经模样。 楚招冷哼一声,不再寻心思逗他。 龙傲天果然还是那个龙傲天,四处留情,拈花惹草。若沈见云真敢动其他歪心思,他就将沈见云和那个情人宰成碎渣子——当然,还有肩上这只聒噪的小混蛋。 楚招眯起眼,看着沈见云的后脖颈。 纤细雪白,仿佛一拧就断。 他惋惜一声,若不是姻缘契处处掣肘,这人怕是早已死在他手下。 啾啾在他肩上打个寒颤,似乎感受到楚招冷峻的气场,瑟瑟发抖地往他的颈侧躲躲。 思忖片刻后,他动了动手指,将木偶召回。先前完好无损的木偶如今已变得奄奄一息,正如所料,这诛邪阵多半是冲他而来的。 楚招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莲花之中,和木偶残余的元神糅合在一起,勉勉强强塑出一个和自己气息相差无几的替身。 替身得了他的命令,眨眼便化作金烟消散而去。 半刻钟后,他们的耳边又响起那道熟悉的莲花梦歌谣。 只是这次,变成了一道女声,正是水道劈开之前那道凄恻的声音,凄厉幽转,慢悠悠地,如鬼魂哭诉一场久远的往事。 楚招耳目清明,听见那虚无缥缈的人声,如残魂低喃: “第一世……死于饥荒。” “第二世……死于涅槃天火。” “第三世……死于心爱之人剑下。” “第三十七世,死于……” 她慢慢地不再言语,蛊惑般在他们耳边妖娆缠绕,楚招稳住心神,不被她的悲戚所影响。 但一旁的沈见云却并未抵御住女子的侵扰,面色发青,退后半步,拿剑的手仍在颤抖。 楚招皱皱眉,这女鬼估摸是得了失心疯,在此胡言乱语。 他面无表情地扶住沈见云摇摇欲坠的身躯:“闭嘴。” 那女子却还在呢喃着: “第三十七世……第三十七世……” 她念了半晌,也未着出名堂,楚招忍无可忍,喝出她的名字: “血玉莲,闭嘴。” 那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似有被他揭穿的恼怒。 “你是何人?” 楚招眯起眼:“你爹。” 血玉莲当即发怒:“区区蝼蚁,也配称吾爹?” 楚招嗤笑一声,当即对上血玉莲的虚魂,将识海剥离而出,硬生生制住趋于发狂的血莲。 这里已成虚空中的小世界,沈见云和啾啾都听不见他的言语。 楚招背过身,终于看清血玉莲如今的模样。 她已被砍断四肢,浑身是血,正为阵法源源不断地奉献力量,楚招将手放在她的后颈之上,察觉到她三魂七魄十有八九都散了,眼睛也被挖走,满头红发沾染着血珠粘在身上,似乎连皮都被人剥走一半。 如此恶毒,连楚招都忍不住震惊。 血玉莲变成如此模样,当真可惜,好歹也是魔族之中最为纯净之物。 魔气之来源,有杀戮,有恶念,有愤恨,乃至于贪嗔痴妄念皆可生出魔气。但血玉莲不同,此物是魔族最为圣洁之物,拥有世间最纯净的魔气,无需凭借杀戮便可心性坚稳,如今被人挥霍成这番模样,怕是再也没办法修复。 楚招本想留她一命,但她早已叛逃魔族,和一个人族纠缠数世,彻底疯魔,才沦为仙门百家手里的傀儡。 他冷声道:“是谁将你变成这样?” 血玉莲幽幽抬起头,并未回答他,如一具僵死的木偶,凄厉的声音陡然加深,似乎受到什么操控,血气轰然向楚招扑来。 这一击是诛邪阵的力量,能让道祖境的魔物都灰飞烟灭。 恰在此时,先前消散的“替身”悄然缠绕在血气之中,阵法的诛邪之力浑然察觉到楚招的气息,轰的一声,将他扑杀。 而真正的楚招连手指尖都没让诛邪阵碰到。 他玩味地眯了眯眼,指尖凝出一道魔息,落在血玉莲的体内。 她身上的枷锁终于有所松动,意识转而清醒。 楚招眸色冷寒,尖利的指爪抬起她的下颌:“说,是谁做的?” 血玉莲忽然惊惧起来,死死看着楚招,仿佛看见什么怪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吸气声,拼命想说出那人的名字。 楚招看出她被施了禁言咒,没办法说出实话,将她的桎梏彻底松开。 血玉莲如蒙大赦,趴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尊上……多谢尊上……” 楚招笑了笑,并未废话,转眼将她剩下的魂魄抽了个干净。 “不必言谢,你的仇我会替你报,但——本座,是来给你个痛快的。” 血玉莲惊愕地看着他,还未来得及反抗就被散尽魂魄,化为一朵血红色的莲花落入楚招手中。 楚招将它收入掌心之中。 血玉莲便是此处的阵眼,他留不得。只是可惜了这株红莲,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再生出灵识。 但显然楚招没有让她生出愚蠢的灵识打算,他将血玉莲化成朵素净的花簪子,握在手心。 这玩意儿拿来监视沈见云正好,免得这人趁他不注意,做出什么不忠之事。 心念及此,小世界化为虚无,楚招挥手破了那剩余的残渣,抬眼便看见沈见云在外面等他。 血玉莲已死,阵法自破,那诛邪阵从天际之上缓缓坠落,四道灵柱渐渐消散。 沈见云一个箭步扑过来:“师弟,你没事吧?” 先前沈见云的角度,只以为楚招是被血玉莲卷入小世界吞掉,如今看见楚招又平安出来,才终于松了口气。 楚招默不作声地推开沈见云凑过来的身子,声色平淡: “无事,血玉莲已是强弩之末,自然不敌我。” 沈见云看他游刃有余如此,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惭愧。楚招竟然不过炼气就有如此实力手段,难道这就是天赋? 他苦修多年,都总是依靠楚招生救,实在愧对这声师兄。 沈见云微微失落,过去的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已是天才,却不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师弟明显比他厉害更多。 他微微握紧拳头,暗自下定决心,更要努力修炼,即便脑子 不如楚师弟,至少也要在勤勉上面比下去。 言及此便更加懊恼自己那荒废的十年,刚想放点什么狠话,发髻却被楚招拎住。 “你做什么!” 楚招将一个花簪子滑入他的发髻之中。 “送你的。” 沈见云恍然一愣,摸到那簪子的花纹,顿时要取下来。 “谁家男子戴花簪,我不要。” 可那簪子像牢牢固定在他头上般,怎么也取不下来。 楚招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用灵力禁锢花簪。 沈见云幻化出一道水镜。 头上是一根水色的素簪,上面雕刻着朵素淡莲花,静静缀在发间。 这模样竟恰好是他喜欢的样式。 沈见云耳根微热:“你……为何突然送我这东西?” 楚招看了他一眼:“因为——”他微微低下头,故意对上沈见云的眼眸,将那人逼得退开半步,而后又落下两个模棱两可的字眼。 “喜欢。” 沈见云已经自然而然地将他所言的“喜欢”纠正为师兄弟之间的兄弟情谊。 楚招看着他那副模样,低笑一声。沈见云浑身几根毛他都一清二楚的,更不用说喜欢什么模样的簪子。 不过说起来,还是从前可爱些。 他十分惋惜地叹了一声,若是没恢复记忆,说不定他就和沈见云…… 沈见云收下那簪子,冲过去拉住楚招的袖子:“师弟,你送我东西,那我还你什么才好?” 楚招嘴角抽了抽:“随便。” 他想起从前沈见云那些别出心裁的“报答方式”,很怀疑那人清奇的脑回路会想出什么让他下不来台的事情。 沈见云摸了摸头上的簪子,脑子一抽,凑过来握住楚招的手。 “不如回去以后,我每天都给师弟做饭如何?” “做饭?” 沈见云颇有些自豪道:“我的厨艺,上至衡云宗的长老宗主,下至师弟师妹,没有一个不爱吃的。” 他全然未注意到楚招微微发黑的脸色。 “不好。” 沈见云瞬间失落下去:“为何?” “一个名器铸成的簪子,换几顿饭,师兄未免太会打算盘了些。” “那师弟想要什么?” 楚招微微思考片刻,而后勾唇:“双修。” “双修?!” “天机榜开榜在即,师兄可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沈见云这才想起先前答应楚招要为他铸得金丹的事。 他愕然睁大眼眸,退后半步,如遇蛇蝎般看着楚招,不可避免地回想起梦境中和楚招那些荒唐画面。 不可以!楚招那里那么……他怎么可能和楚招双修,他一定会被活活痛死的! 不对,沈见云忽然想起来。 他又不是断袖,他担心这些做什么? 那只是个梦,又不是真的,现实之中,楚招肯定不会有他的厉害。 他那诡异的争强好胜心思又悄然冒头,沈见云甩了甩脑袋,忙制止住自己脑海里莫名其妙的画面。 “不愿意?” 沈见云终于气恼:“簪子还给你,我不要了!” 16.有人亲过你吗 天际之上,灵柱轰然崩塌,无数血肉从暗流汹涌的柱中翻涌而出,又重新凝结出人影。 沈见云还未与楚招牵扯清楚,耳边就忽然响起宗主的传音术法。他立时收敛住神色,凝出术法,一道虚影现在面前,随后恭敬唤道:“叶宗主。” 叶玄琴是衡云宗的宗主,为人清正端方,素来是正道表率,沈见云身上不少术法功夫都是他亲自教导而出。 楚招落下眸,目光掠过叶玄琴拇指之上的戒指,想起原书之中这人死于宗门内乱,临死前便是将这枚戒指交给沈见云。也是因此,沈见云褪去少年心性,从此走上黑化复仇之路。 而那枚掌门戒指中蕴藏的数百位掌门的残魂与浩瀚灵力也为后来沈见云飞升紫薇境提供一大助力。 楚招眯起眼,想起那可笑的预知梦中,他便有一次是死于这戒指中的残魂吞噬。 叶玄琴沉吟片刻:“见云,我听闻试炼境出了变故,你如今可还好?” 沈见云抬起眸,对上叶玄琴的目光:“我没事,师父。” 楚招站在一旁,并未行礼。 沈见云没察觉到楚招的杀气,见两人僵着,将楚招从一旁拽过来。 “宗主,他叫楚招,是新入门的师弟,以后可否让弟子和他一起修炼?” “……” 叶玄琴眸中微沉,嘴角动了动,又重复一遍:“楚招?” “师父,怎么了?” 叶玄琴眼中的晦暗之色转瞬即逝,他很快又端正好姿态,做出一副师慈徒孝的模样:“无事,他既然刚入门,你便多照拂些。” 沈见云听罢终于遂意,偷偷瞧了一眼楚招,见那人依旧面无表情,也收敛起笑容,轻咳一声: “日后你就跟着我修炼。” 叶玄琴挑了挑眉,并未过多置喙,转而说起试炼境之中的事。 “近来魔族异动,宗门中恐怕已经混入魔族,此次试炼境之变多半便是出自魔族的手笔。如今局势已定,见云,你将剩下幸存的弟子带入宗门,过几日便举办拜师大典,至于那些陨落的人……则好好安葬,送归故土。” 沈见云皱起眉:“幕后之人竟是魔族?可魔族为何会下诛邪阵?宗主,此事恐怕另有蹊跷。” “我和楚师弟发觉有上古禁地妖兽的痕迹,定是宗门之中的内鬼有意将试炼境动了手脚。” 叶玄琴不满他的质问,打断道:“见云,魔族之人自来都是凶狠残暴,除却他们,还有何人还会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楚招不动声色地摩挲片刻手指,轻笑一声。 这叶玄琴有意姗姗来迟便罢了,还要往他头上泼盆脏水,也就只能骗骗沈见云这般单纯之人罢了。 沈见云终究是无话反驳,只能应下叶玄琴的嘱托。 虚影缓缓散去,啾啾早已听得昏昏欲睡,小脑袋磕在楚招的肩膀上一垂一垂的,楚招用帕子将他裹起来,收进怀里,任由他安睡。 沈见云与楚招一路清理尸骸,将一众弟子收入储物袋。期间,楚招还遇到半死不活的顾尘,他没料到这个混吃等死的废物竟然还能活到现在,便一并扔入袋中。 一群新入门的弟子都落入储物袋中安顿完毕,楚招和沈见云将这些人全送入木灵长老处医治,而苏婉怜也被他们从莲花里放出来。 好在当时楚招及时扼杀血玉莲,她未再沉沦莲梦中,只是意识尚未苏醒,还在昏迷当中。 楚招拿出灵器贿赂了没受伤的小弟子留在这里照料,便和沈见云离开此地。 走至半路,沈见云忽然顿住脚步。 他想起方才簪子的事,一本正经地教诲楚招: “师弟。” 楚招转过身,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修炼之事,不可走双修这样的旁门左道,你的簪子我另寻他法还你。” “比如?” “比如……”沈见云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喜欢吃什么?我都可以做,我还可以帮你沐浴、按摩、揉肩……” 楚招眯起眼笑了笑:“可我只喜欢修炼。” 沈见云失落地嘟囔道:“真不试试?我做饭很好吃的。” “……” “真的!” * 片刻后,沈见云给楚招端上来一碗牛肉面。 牛肉切得片薄柔嫩,鲜香四溢,颤巍巍地瘫在面条之上,入口滑嫩麻辣。葱花洒在顶上,被滚烫的油汁烫出鲜香,白面条淹在红汤里若隐若现,吸足了汤汁,勾得人心痒痒。 楚招用筷子挑起来尝了一口,淡淡“嗯”了一声:“不错。” 沈见云满眼期冀:“那我以后天天都给师弟做饭吃。”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那人,明明先前还怀疑他是魔族细作,现在就在这掏心掏肺地对自己好——就仅仅因为一个簪子。 哪来的傻白甜。 可他吃过所有的饭菜,似乎还真都是沈见云做的。 楚招恍然想起从前在凰族时的日子。 他是带着恶念诞生的孩子,一出生时就是天下大旱,四处寻觅不到食物。 凰族视他为天道降下的惩罚,弃之如敝履,任他自生自灭。那时候他饿得瘦骨嶙峋,只能去人间捡菜叶维生。 那是个如往常一样的的滂沱雨天,他浑身灰扑扑的,只是只和啾啾一样大的小凤凰,却因为长年吃不到东西,七彩翎羽脱落大半,丑得不堪入目,连个凡间的乞丐都打不过。 他饿极了,便拼命和乞丐抢走了烂菜叶。 那乞丐恼怒之下,抓住他的翅膀,对他起了杀心,举起石头便砸。 楚招饿得没有反抗的能力,被石头砸得奄奄一息。 垂死之际,他第一次看见如此清晰的恶念。 狰狞狂乱,鲜香可口。 终究没能忍住,一口吃掉了那乞丐身上的恶念。 恶念虽然看起来肮脏不堪,却意外地能填报肚子,而乞丐失去恶念后,恍然间跌坐在地,不再施暴。 从那以后,楚招便发现,每当他吃掉一颗恶念,人便会停止恶行。 他满心欢喜,以为这方法能拯救凰族饥荒,于是在人间捡了好多好多恶念,想带回去给族人吃。 可当他将满身晦暗带回家时,所有的族人却像看怪物一样望着他。 后来楚招才知道,凰族是多么痛恨他的恶念之身。 他是凰族堕魔的象征,终究是肮脏的,不堪的,只会惹人厌烦。 就连一碗烂菜叶,都不会有人肯施 舍给他。 自那以后,直到凰族灭亡,他也未能吃上一顿至亲端上来的饭菜。 反倒是那十年间,只有沈见云为他温粥暖汤。 楚招慢条斯理地将这碗面吃完,罕见地礼貌道:“多谢师兄。” 沈见云见他吃得如此干净,难免自豪道:“我就说,没有人不喜欢我做的面。” 楚招淡淡抬眸,刚好对上抱着臂撑在桌子上,眯眼笑的沈见云,冷不丁开口:“以后,不能给别人下面吃。” 沈见云微微一愣,疑惑道:“为何?” “没有为何。” 他不解其意,目光却落在楚招唇边沾染的红油上,还未思考就鬼使神差地将指腹贴了上去,轻轻揩去。 楚招的唇……看起来好软。 沈见云喉间滚了滚,目光落在他的唇畔,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快听不见。 “师弟……过去可有人亲过你?” 他挑眉:“问这个做什么?” 沈见云面色倏然涨红,支支吾吾道:“只是觉得你的唇很软,亲起来应该很舒服。” 楚招揶揄道:“自然有人亲过。” 沈见云心底没来由地涌上一分不甘。他早已经知晓楚招有家室,想来什么都早已做过。 但他实在难以想象楚招这样的人动情是什么模样。 那女子定是十分貌美,才能与师弟这样厉害的人结为夫妻。 “你在想什么?” 沈见云从怔愣中回过神,转身擦干净手指,摇摇头:“没事。” 言罢,又觉得自己刚刚十分唐突,羞恼得手忙脚乱,急匆匆收碗走了。 楚招不明觉厉,不再搭理他,只是带着怀里昏昏欲睡的啾啾回到自己的弟子房。 衡云宗的内门弟子和外门弟子并不住在一处,近来时日劳心劳神,修炼之事只能耽搁,楚招熟练地给睡着的啾啾换了个尿布,把他睡的小摇篮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放在自己的床榻边。 而后从怀中取出盈兽的内丹,取出里面四分之一的灵力进行炼化。 楚招悟性很高,不过是凭借试炼境中得悟到的道法,就已助他到达炼气六层。 刚要合上眼继续潜心修炼,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一声吆喝—— “澡堂开咯,子时闭门,要洗澡的早些去!” 楚招皱了皱眉,这衡云宗竟然穷成这样,连弟子洗澡的地方都是在一处。 他不禁惋惜地怀念了一番自己在魔宫中的浴池,犹豫片刻。 这几日摸爬滚打,身上实在污脏,再不洗怕是得长蘑菇。 但他实在不喜爱与别人共同沐浴,于是便继续修炼,一直等到晚上要快要闭门时,才抱着木盆去了弟子澡堂。 此时澡堂之中雾气弥漫,早已没有其他弟子的踪影,楚招特意用灵力将水换了一遍。 才刚踏入水中,却忽然看见眼前飘飘悠悠飘来一个木盆,里面放着一块被水濡湿的白布,和一条……裤子。 并不是他的。 楚招面无表情地将那木盆扔了出去。 “嗷!” “我的亵裤!!!” 他忽然听见一声惊呼传来,却因为天色太黑,看不太清那人的面容。 17.沐浴 楚招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默不作声,并不想沈见云察觉他是何人。 沈见云却还不依不饶,凑上前又要来抓住他,他灵巧地侧过身,让那人扑了个空。 夜色深沉如墨,浅淡的雾气朦胧眼前,沈见云看不清面前之人究竟是什么模样,越发恼怒,手心胡乱一扯,干脆也拽住对方的裤子。 “你不还我裤子,那你也别想穿了。” 楚招感受到腰间一松,腰带被沈见云扯得摇摇欲坠,面色发青,一把将沈见云从水里拎了出来。 眼前被白光一晃。 凰族的金眸夜间视物极佳,即便此刻四周黑得五指都看不见,他还是看见了雪白的…… 楚招眯了眯眼。 几日未见,似乎又丰盈了些。 他挑了挑眉,故意道:“你是女弟子?” 沈见云豁然炸毛:“你才是女子!” 他只能看清楚一双金眸子在眼前晃来晃去,对方还抓着他的头发,言语如此挑衅,愤然之下脚下用力一踹。 可惜这一下没能踹到楚招,他被对方稳稳握住脚腕,倒腾了好一转,身形再也站不稳,眼看就要跌到池子里去。 沈见云恼羞成怒。 这人怕不是有病,将他的亵裤扔了还毫无歉意,反倒来戏弄他。 他不再收敛力道,手臂一横,击在那人的腹部,随后胸膛压上前,腿脚卡住对方的身位,想间接压住他。 但他显然忘记自己的裹胸布也早已和那盆一起远走高飞。 此刻,两人的胸膛紧紧相贴,沈见云听见那人倒吸一口凉气,似乎被自己全然制住。 沈见云冷哼一声,得意地微微扬起下巴,胸膛压得更深。 “知道怕了吗?我可是……” 话还未说完,他抬起眸,感受到对方微热的气息,终于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直男的迟钝一起来,沈见云脑子发热,还是未反应过来,只当这人是被他钳制得太狠。 他再次抖起气势,凶巴巴道:“问你话呢。” 楚招终于忍无可忍,三两下解除沈见云的限制,将人推开好几步。 那软意迫得太紧,险些让他控制不住。 楚招额头的青筋跳动,面色发沉。 他干脆利落地掌心生出灵力,驱散暖雾,一缕火苗映上前,沈见云终于看清楚招的脸。 沈见云愣住片刻:“师弟?” 楚招眯了眯眼,眸光落在他的胸膛上。 沈见云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捂住胸口:“你……你怎么在这?” 他今日特意挑着闭门的时辰来,就是不想碰上他人,好独自消解胸膛那股无端的酸胀之感,谁知道楚招也挑了这个时辰。 沈见云脑子一慌,急忙冲着楚招解释道:“不要看,我这是天生的。” 楚招唇角微翘:“天生的?” 他笃定地点头,捂得很紧,指缝间还能看见一道半浅不深的沟壑。 “你别多想。” 楚招微微一笑:“那既然如此,你我都是男子,又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又不是没碰过。 沈见云却还不肯松开手,支支吾吾,面色泛红:“男子与男子之间,也有断袖……” “哦?”楚招逼近一步,眸光暗沉:“师兄既然知道断袖,不如瞧瞧,我是与不是?” 沈见云侧过头,避开他如有实质的视线。 “我……我怎么知道。” 楚招掀起眼皮,抱起手臂,指尖落在下巴,绕过沈见云端详片刻。 “那师兄可曾听说过,无常镇中南北十八楼,里面住着三百多个小倌,个个细皮嫩肉,纤细雪白,吹箫品笛皆是一绝。” 他目光流连在沈见云薄薄的腹肌上,又轻嗤一声。 “师兄这模样的,怕是不得好男色之人喜爱。” 听出他的揶揄之意,沈见云指尖攥紧,恼羞成怒道:“谁要男人喜欢。” 楚招笑眯眯的:“也罢。” 他指尖落在沈见云的锁骨上,如愿以偿地感受到那人浑身一颤。 沈见云立时离远些,戒备地看着他。 “躲什么?若我真好男色,你便不会还如此全须全尾地站在此处。” “你最好如此。” 楚招叹息一声:“白日里还说着要为我按摩揉肩,现在就避之如蛇蝎?” “……” 他慢慢靠近,声音越来越轻,眸光温和地落在沈见云的唇畔,愈发想逗弄此人。 “可惜……我还想好好亲近师兄。” 他越靠越近,鼻息落在沈见云的脸颊,沈见云初时还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时,只能紧张地闭上眼,胸膛伴随着呼吸起伏越发急促。 楚招低下眸,那人的睫毛紧张地轻颤着,宛如蝶翼。 他眸光微冷,落在那双淡粉色的唇瓣上。 这双唇,曾与他温存过无数次。 沈见云过去很喜欢亲他,每每夜晚情浓之时,即便再忍不住,也要哭着来抱住他亲吻,非要看见他的脸才肯继续下去。 他那时候也不明白沈见云为何如此执念要吻他。 于是曾有一日,如此问过。 只不过那时候的情形紧急,沈见云在他怀里承受不住,只能断断续续地呜咽着: “因为好喜欢……阿招。” “好……喜欢夫君。” “所以想抱你,想吻你。” 楚招那时候也被这些话触动过。但他知道男子情深之时说的话做不得数,最终也就当做烟消云散。 何况如今,沈见云早就已经忘得干干净净。 他收敛起那半分流露的情意,决绝地斩断脑中那一缕情丝,不肯先做出让步。 沈见云既然忘了,那他也该断绝这些莫须有的情缘。 他们之间,至始至终都该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那十年的孽缘不过是黄粱一梦,合该湮没于旧日尘埃,消失殆尽。 如今,梦合该醒了。 楚招退回身,暧昧的气氛一触即断。沈见云睁开那双湿漉漉的眼眸,有些委屈地看着他,仿佛在无声质问。 他面无表情地拿过衣衫,披在身上。 “走吧。” “走?去哪?”沈见云还呆呆地站在原地。 “……找你的裤子。” 夜色太黑,楚招早已不记得将他的木盆扔到何处去,只能顺着岸边摸 索。 沈见云才恍然回过神,他不知楚招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到底是何意,又羞涩于现在挂空档,不肯与对方一同上岸。 方才的插曲宛如未发生过。 片刻后,楚招很快就找到沈见云的木盆。 刚想将盆子递给沈见云—— 水里却只剩下“噗嗤”一声水花,人早已不见踪影。 随后是一片“咕噜咕噜”的吐气声。 楚招“啧”了一声。 放眼看去,那人又从水里狼狈地爬出来。 “脚抽筋了……” “……” 沈见云爬起来,仰头可怜巴巴地看着楚招。 楚招扶额:“你几岁小孩?难道还要我给你穿亵裤?” 那人白皙的脸色倏然通红,一把抢过裤子:“我自己穿。” 抽筋并不是一时缓得过来的,楚招看着沈见云在水里扑腾半天,看样子要把自己活活淹死在里面。 作为“宿敌”,他自然乐见其成看他把自己淹死。 ——但如此胜过男主,实在胜之不武,好歹也该堂堂正正打一场,一决胜负才是。 于是楚招轻咳一声,勉为其难地把沈见云提起来。 沈见云被人拎起来,浑身都已经湿透,惨兮兮地望着他。 楚招皱着眉,抬起沈见云的脚,将裤子给他穿了进去。 他每日要给小混蛋换尿布就算了,如今还要来这照顾大的。 在遇见沈见云之前,他何曾受过这些磋磨。 堂堂魔尊,本该在魔族叱咤风云,御界披靡,掌管生杀予夺之事,而不是在这做凡夫俗子才操劳的琐事。 楚招的面色并不太好看。 沈见云也有些不好意思,尴尬道: “那个……多谢。” “只是多谢?” “那,那我给你揉揉肩?” 楚招“呵呵”一声,抱起木盆:“师哥,我走了,您早些休息。” 见楚招走远,沈见云低下头,面色绯红,光速拿起布在胸前缠了一圈。 他那怪异的病症最近又犯了,早知便在房内沐浴,也不至于在师弟面前如此丢脸。 沈见云晕晕乎乎的,一直到深夜回到房内,“扑腾”一声栽在床褥里,脸上的余热都还未消褪。 今夜之间发生过太多事。 楚师弟……待他可真好,竟然还亲自给他穿裤子。 他又羞又恼地埋在被子里滚了几圈,只露出半边眼眸,盯着被风吹荡而起的窗帘。 渐渐的沉下眼眸。 为何他一见到楚师弟就心跳加擂。 脑中开始后知后觉地回荡起“断袖”两个字。 随后又是楚招的躯体。 先前只顾着尴尬,现在回想起来,刚刚楚招的衣服也湿漉漉地搭在身上,全身上下一览无遗。 沈见云不由得耳根发热,又想起那个梦。 楚师弟的身体真的很好,连他都比不过,和梦里的厉害程度也一般无二。 他越想越羞耻,险些将自己憋死在被褥里面,眼眸迷惘地垂着。 那个梦里,楚师弟……好像很喜欢他。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18.带崽 “哇呜——!” 万籁俱寂,天边才泛起薄薄的鱼肚白,一声啼哭便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楚招头疼地捏起啾啾的小脚丫,将他翻过身,熟门熟路地换了块尿布。 昨夜他修炼得太过入神,完全忘记旁边还睡了个小的,直到今早上才想起来这事。 啾啾哭得稀里哗啦,一抽一抽地爬到楚招的肩膀上,张开还没长齐牙齿的小嘴,对着他的脖子啃啃咬咬。 楚招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像摘果子一样把他从肩上摘下来,扔到一旁。 这性子绝对随了沈见云。 他就没见过这么能闹腾的孩子。 楚招随手塞了本书过去。 “窝不要看书!”啾啾抓住楚招推过来的书册,又抓又咬,恨不得把那一卷竹简咬得稀碎。 可惜乳牙还没长全,最后只能留下满书亮晶晶的口水。 楚招倚着头,被他扰得半点修炼不进去。 半晌,他将啾啾拎起来。 “为何不想看书?” 啾啾停止抽噎,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地看向楚招:“不,不知道。” 楚招轻咳一声,打算好好做做学前教育,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啾啾的肩:“那你告诉为父,你以后想成为怎样的魔?” “窝想成为一个好人。” “错。” 啾啾迷惑地眨了眨眼睛:“那……那爹爹告诉我。” 楚招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道:“你要成为毁天灭地,杀人不眨眼的魔尊。” “可似……小爹爹嗦……” 话音未落,楚招就眯起眼,警告他不许再说下去。啾啾害怕地缩紧脖子,无辜地看着楚招。 楚招顺手挠了挠啾啾肉嘟嘟的下巴,严肃道:“为父的衣钵,日后还需要你来传承。” “爹爹……衣钵是什么意思?” “……”楚招闭了闭眼:“让你多看书。” “可我才三岁!” “三岁都不会走路,你很骄傲?” 啾啾一下焉了下去,整张脸又埋进书里,悄悄抬起眼皮,也学着楚招的模样盘腿坐在榻上入定。 晨光微曦,一大一小坐在蒲团之上,沉浸入定。 这几日,楚招借着芙陵递来的消息,已经找寻到归墟之泪的下落。 归墟之泪如今藏匿于四魂凝聚成的珍玄境中,其中第一魂,便被天机阁主镇压在天机榜下。 天机榜本是专供修真界争霸的榜单,前十名即可入天机阁行事,任行主之位,而修真界中大多数叫得上名字的神器宝物,也多半在天机阁行主之间流转,其中油水之丰厚,自然数不胜数。原书中的沈见云夺得第一后,便得了天机阁主的青睐,甚至要将自己唯一的亲女儿许配给沈见云。 因此,他必须得在开榜之前,修得金丹。 但魔修之体修道困难,并不受天道认可。楚招连续几日想快速堆上筑基都以失败告终,他只能暂且停下修炼,转而去接揽内门弟子忙不过来的任务。 翌日,他便接到一个任务——下山协助内门弟子护法,事成后可回门领一颗筑基丹。 护法一事,说简单倒也简单——只需要几名弟子在外以灵力稳住阵中人的灵脉识海,免其遭受外力侵扰而走火入魔。 但这次收到委托的却是场命案。那户陈姓人家,从老爷到家里的小厮,短短数日竟然接连横死了十多个,有的被活活挖心,就是烈火烧成一把骨灰,死状极其惨烈。 一看便是十足十的凶魂作祟。 鬼魂分四等,最低者即为楚招平日里随手抓来充饥的游魂,其上则是煞魂、恶魂,而凶魂,便已算是厉鬼中的大凶之物。能连杀十余人,这只凶魂生前必非善类,恐怕修为不俗。但外门弟子只需在外护法,通常不会直面凶魂,楚招打算届时浑水摸鱼即可,于是干脆利落地接了下来。 这几天除却沈见云给他送来的心法剑诀,那人似乎都在躲着自己,许是因为秘密被戳破窘迫,又或是在忙于筹备三月后的天机榜。 楚招打开委托书,木简之上萦绕着一圈青色灵力,指引着任务路线。 他带着啾啾,悠哉悠哉地前往那处凶魂所在之地。 一路上长街热闹,春意正浓,染了满城风光。 楚招看见不少稀奇的小玩意,随手拎起来一个拨浪鼓把玩。 摆摊的娘子还在缝着绣品,抬眼见楚招在那挑选,忙乐呵呵地介绍道:“公子真有眼光,这拨浪鼓是我这卖得最好的,像你怀里这么大小的孩子,最喜爱这种小玩意儿。” 楚招用手晃了晃拨浪鼓,两颗小锤在皮鼓上咚咚咚咚地击打,啾啾耳目一亮,伸出两只细嫩的小手就要去摇。 “玩物丧志。”他将鼓收回来,刮了一下啾啾的鼻头。 原本以为自己的后裔,再怎么也该是个邪魅阴沉的小坏蛋,如今看来,怎么就蠢得这么……一言难尽。 他当然不会轻易惯着。 “今日看的书,可会背了?” 啾啾欲哭无泪:“窝,我才会嗦话……怎么可能会背……” “一个时辰背完,这个拨浪鼓就是你的,不然没商量。” 啾啾急得快哭出来,鼻子一酸,屁股坐在楚招的手臂上,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看就要彻底爆发。 那大娘见状急忙劝道:“公子,带孩子可不是您这样带的,您这样,小孩子只会闹腾得更厉害。” 楚招面无表情:“是吗?” 他有些不解。 幼时,自己的母亲便是这样待他的,因此他的修为精进神速,在一众小凤凰里面早早就脱颖而出。 “是啊,您得哄着。” 大娘看他生涩僵硬的模样,又忍不住多问一句道:“小公子的娘在哪呢?照我说,这孩子还是得娘来哄才合适。” “和离了。” “难怪如此,公子不如早些娶妻,不过我看您丰神俊朗,谁家娘子见了不倾心,若是你不着门路,我这还有月老牵线……” 这大娘一说起来就喋喋不休,楚招头疼地付了钱,将拨浪鼓收入袖口转身离开。 啾啾瞬间就收起那副要哭不哭的模样,眼巴巴看着楚招手里的拨浪鼓。 楚招嘴角微微翘起,停住脚步: “既然你背不下来,那我问你一个问题,回答得好就给你。” 啾啾满眼期冀地看着他。 “更喜欢爹爹,还是更喜欢娘?” 啾啾迟疑一瞬:“……窝都喜欢。” 楚招挑挑眉,将拨浪鼓收走。 啾啾已经急哭,忙 改口道:“只喜欢……爹爹,最喜欢爹爹。” 楚招眯了眯眼,这才将拨浪鼓给他。 小没良心的,每次一趁着他不注意就往沈见云怀里钻,现在还敢在自己面前耍聪明。 他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啾啾的脑袋,对方全然不在意,开心地摇着拨浪鼓。 一路走走停停,等到他们到委托地时,已是过了两日,楚招将啾啾收入识海之中,便与衡云宗的弟子汇合。 即便楚招早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还是没想到衡云宗的这些内门弟子能废物到如此程度。 眼前的陈宅早已不成模样,血肉模糊,一摊一摊的血迹落在青石板之上,斑驳淋漓,残肢断臂四处散落。 衡云宗派来镇压的弟子连门都不敢靠近,只能守着阵法远远地待在后头。 那凶魂竟然在短短一日的功夫,又杀了十余个人。 陈宅内血腥气冲天,凶魂吸食过这些魂魄后实力愈发强盛。 楚招隐隐感受到那股魂魄带来的压迫感。 气息竟有几分熟悉。 他立在原地,金眸必现,看见宅子里铺天盖地的凶煞气息。 这只凶魂的血腥味极重,应是吞吃了恶魂才能达到如此境地,即便是他全盛时期前来,也未必能压制住。 还未多看一眼,楚招就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贺琮斥道:“看你这衣服,还是个外门弟子?不想死的话就快上一边去。” 他脾性暴躁,被这凶魂弄得焦头烂额,并不客气:“此处已是禁地,凶魂今夜还要行凶,不想脑袋分家,就老老实实去护法。” 楚招并未与他多费口舌,转身走入外门弟子的护法阵中。 这些内门弟子虽说天赋高,但却实战极少,当然不会知道如何处置这等凶魂。一群人围在阵法前,足足耗费几个时辰也没人敢上前。 楚招绕过外门弟子的护法阵,自侧门堂而皇之地走入陈宅。 他方才打量许久,已闻到此处的气息与他的同族有关。 但凰族除却死的那些,只剩下寥寥几只,还被他亲自关押,怎么会在这里流露气息。 陈宅之内,也被一重一重的阵法包裹住,竟连他也一时看不出凶魂的源地,只能看见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弥散在外。 他正欲再探,忽然耳目一动,听见有细微的鼓声自里屋传来。 楚招皱起眉,推开门扉。 屋里坐着一个少年,背对着楚招,手里握着拨浪鼓,正一下一下地摇着。 那拨浪鼓的模样,竟和啾啾的相差无几。 楚招沉了片刻。 那少年却还呆滞地坐在原地,身旁放着一把古琴,一下又一下地不停摇晃着拨浪鼓,如同魔怔。 楚招警惕地看着他,沉声开口:“你是谁?” 话音刚落,少年愣了一瞬,猛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楚招。他的眼眸里有惊讶,有愕然,更多的是荒唐的不可置信。 楚招看清他的脸,亦是顿了片刻。 那少年的模样——竟和啾啾有八分相似,俨然是啾啾长成少年时的模样。 他疑惑道:“你是何人?” 少年眼眸中似有泪花闪过,久久未能出声,许久后才哑着嗓子,茫然地唤了一声: “爹爹。” 19.情毒 楚招不记得自己何时还多了这个孩子,他伸出指爪,冷冷俯视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生得模样清俊,流起眼泪更加惹人怜惜,他用红袖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想冲过来抱住楚招,却被人强行停滞在半路。 “说,你究竟是谁?”楚招沉着脸。 少年听罢,愈发难过,声色沙哑委屈:“爹爹,你真的不认得我了吗?” 楚招凝神感受眼前的少年气息,对方的气息确实与他有些相似,心中不免有些迟疑。 “我寻了你和小爹爹整整三百年,你们为何要丢下我一个人?” 楚招不明所以,只退后一步,眸色锐利,沉声喝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少年脸上的悲戚之色转瞬即逝,他的意识似乎并不那么清醒,眼眸忽然转为可怕的白色,骤然又化为纯黑,却还在用尽力气断断续续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爹爹,我……好想你。” 楚招皱着眉,眼看着少年越逼越近,终于忍无可忍,出手抓破少年惨白的手臂。 血腥气霎时冲天而出,少年凄厉地叫了一声,跪倒在地上。 “本座可没有你这般大的孩子。” 啾啾似乎被外界的声音惊扰,偷偷从楚招的识海中探出头来。 楚招见眼前的血气太重,另一只手蒙住啾啾的眼眸。 少年很快又振作起来,眼眶之中弥漫着血红之气,他拿起身旁的古琴,仇恨地看着楚招手里的啾啾。 琴音狰狰狂乱,啾啾惊叫一声,被琴音控制,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楚招皱了皱眉,将啾啾重新塞回识海里,掌心利爪裹挟着利风,撕向那把古琴。 古琴却毫发无损。 楚招皱起眉。 这把古琴并非寻常之物,竟能生生抗住他的这一招。 少年委屈地嘶吼哭诉:“爹爹,这么多年未见,你为何只想杀了我!” 楚招凛下眸:“区区幻象,也敢来迷惑本座。” “你为何不肯相信?我的小名叫啾啾,您和小爹爹时常这样唤我!” 楚招微微顿住。 啾啾这个名字,确实没有几个人知晓,他的眸色变黯,重新打量少年的身形。 难道这是什么妖物幻化而成?那这妖物演技也实在太好,竟能如此悲戚,仿若真有其事一般。 但楚招不打算给他辩驳的机会,掌心生出灵力,要将少年彻底绞杀。 眼前的少年见他杀意未减,终于绝望地闭上眼等待死亡。 他却没有将这一掌打下去,反而挑起少年的下巴,眯起金眸,似想看清楚少年魂魄的底细。 少年迷惘地睁着眼,眉眼之间果真与啾啾如出一辙。 但这并不是他的啾啾。 楚招冷漠地扼住少年的脖子,收拢五指,要将他彻底捏碎。 忽然,身旁的古琴发出一声凄厉悲鸣,楚招被无形之力震开,一阵头晕目眩。 他转眸一看——少年身旁的那把古琴竟已经生出器灵。 这般岁数的古琴器灵,少说也能有上万年的岁数,便是紫薇境的真仙来了,也未必能将其轻易收复。 古琴将心如死灰的少年护在身下,为防止他再次靠近,还在续续不断地弥留琴音,而身旁的少年似乎已经哭晕了过去。 琴音续续不断,楚招的元神在其影响下摇摇欲坠。 万年道行的古琴终究也非等闲之辈,他深吸一口气,屏蔽听感,可即便琴音暂时屏蔽,却也隔绝不断空气中一股怪异的香气。 楚招咬着牙,终于意识到那股怪异之感缘何。 此处除却琴音以外,竟然还裹挟着一股怪异的迷香! 他喉间如火烧般疼痛,香气宛转萦绕,引得浑身酥麻发热,四肢百骸泛起酸软的热意。 古琴琴弦转眼化为锋利的刀刃,向楚招劈来。 楚招咬着牙闪身躲开,身后的墙壁俨然多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他半跪在地上,还从未中过这样下三滥的手段。 楚招撑着脑袋靠在墙边,识海之中灼浪翻滚,啾啾被他灼热的识海烫得也快支撑不住,却不敢擅自出来。 眼前仿佛出现几道朦朦胧胧的幻影。 一会是沈见云披着墨黑长发,眉眼温和地端着粥向他走来。 一会又是沈见云飞升紫薇境后,将他一剑穿心的弑杀之景。 他晃了晃头,想将这幻象扔出脑海。 万年古琴的威力果然可怖,竟能将他置于如此难堪的地步。 楚招喘出一口热气,眼眸赤红,平日里古井无波的脸此刻趋近扭曲,额间不断流下炽热汗意,顺着挺拔的鼻尖流入脖颈之间。 金眸忽隐忽现,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魔性冲破身体。 一阵晕眩地耳鸣声响过,每一秒都仿佛被拉得极长,度日如年。 楚招闭上眼,试图强行沉寂入识海之中。 恍惚之中,有人扶住他的身躯,焦急地喊着。 “师弟,楚师弟?” 他咬牙,额间汗意淋漓,眨了眨眼。 “滚开。”楚招沙哑着声。 对方却还不依不饶地靠过来。 他想看清是哪个找死的家伙,抬眸却对上沈见云那双担忧的眼神,神智在一瞬间彻底沦陷。 良久之后,涣然开口: “阿云。” 沈见云似乎从未听过他这般温柔地唤自己,想将楚招背起带离此地,结果被人反手按住,动弹不得。他见楚招神志不清,拔起腰间的剑就抵在其胸前。 “楚招,你清醒点!” 若是往常,楚招也不会如此轻易桎梏住他,但今日的楚招浑身烫得吓人,身躯覆在他面前,使尽全力都推不动分毫。 楚招终于克制住身体的燥热之意,仅存的理智让他将沈见云猛然推开。 “你走吧。” 沈见云呆呆愣在原地。 “可师弟你……怎么办?” 楚招冷冷道:“废掉也行,与你无关。” “……” 楚招不再搭理他,强行阻断自己的经脉灵力流转,以免那燥热之意再次激发他的魔性。 沈见云怔在原地,深知如此做只会让楚招的身体遭受重创,甚至还有可能余生都无法行事。 但楚招不愿意被那东西掌控,他向来清醒自持,断不肯因为区区琴音的催动就胡乱露出自己的窘态。 他低着眸,似乎憔悴到极点。 沈见云不忍看他继续损坏自己的经脉,一把抓住楚招的手腕。 “你疯了?这样下去你以后还想不想修行?” 沈见云凝视着有些失 智的楚招,喉间滚了滚,从未见过冷静的楚招露出这般模样。 虽说他并非断袖,但若是为了救楚师弟……也不是…… 沈见云不敢再深想下去,他将楚招扶起来,想用自己的灵力去安抚楚招的情绪,他们的灵力竟意外地契合,在楚招的体内融会贯通。 不知过去多久,楚招似乎恢复一丝神智。 “可好些了?” 楚招沙哑着开口:“为何不走?” 沈见云并未回答他,擦去他额头的汗意。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杂乱的脚步声,外面的弟子也闻声赶来,在门口询问道。 “沈师兄!里面可有异样?” “无事。”沈见云回过头,刚想开门让他们进来帮忙,却忽然被人捂住唇,反手按在门扉之处,死死抵住门口。 他顿时惊慌失措,折过头发出“唔唔”的声音。 楚招冷冷看着他。 “我给过你机会走的。” 门外的弟子还在不停地拍门,震得沈见云心如擂鼓,他抬眸对上楚招的眼,终于露出一丝恐惧。 下一秒—— 温热的唇畔覆上,楚招轻轻叼住了他的唇,辗转厮磨。 沈见云赫然睁大眼眸想推开那人,却被人死死卡在门口,只能听见一门之隔后面昔日同门焦急的呼唤。 不能被人看见。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于是再不敢挣扎,被楚招抵在门口,被迫承受着那缠绵悱恻地亲吻。 他浑身发软,几乎忘了呼吸,要溺死在楚招那攻略性的气息之中。 师弟……为什么要亲他? 沈见云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只是为了解毒,就算是兄弟之间亲亲嘴,咬咬舌头,应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即便是和男人接吻,他也断然不肯接受自己在下面。 沈见云自觉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再如何也该是他压着楚招,于是便抓住楚招的衣襟,想让自己占据主导地位。 他才抬起手腕,就被人死死按住,活像将他焊死在门边,半分动弹不得。 一时间,屋内只剩下粘腻的接吻声和拍门声交错。 沈见云嘴角微微发麻,又被人拽起来。 楚招看着他被亲得泛肿的唇,微微低下头,额头抵住沈见云的眉心,趁着现在意乱情迷,低声哄着。 “将你的元神放入我的识海。” 沈见云迷迷糊糊地沉沦在情*欲之中,不知他要做什么,竟真听话地要将元神纳入楚招的识海。 两股元神很快就要交合在一处。 沈见云心旷神怡,宛如登仙,两人紧密地搂抱在一起,就要向那万劫不复的方向滑去。 忽然间,他陡然清醒。 他愕然睁大眼眸,看见楚招识的海之中—— 一个小孩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 小孩咬着手指,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们,问道: “爹爹,你们在做什么呀?” 沈见云面色瞬间惨白,忙从楚招的识海中落荒而逃。 而那小孩也被迫从识海之中落了出来,老老实实地呆呆坐在地上。 沈见云不可置信地指着地上的小孩,转头质问楚招:“你竟然已经有了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