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我是正规NPC!》 1. 第一章 正午盛阳高悬,老榆树紧密的树荫划出一小片阴凉,但这并不属于乌秋。 她这会正穿着件松垮且毫无版型可言的保安制服,顶着烈日罚站,双手自然下垂挨着两边的裤腿,整个人看起来软绵无力。 可身上斜挂着鲜红色的绶带,上面明晃晃印着四个大字——月度之星。 “唉...”她默默在心里叹气。 乌秋低头看了眼这条绶带,再抬头看天,直直对上刺眼的日光,被激出点生理性的泪水,下意识闭眼。 这已经是她第十次穿书做npc促进反派黑化,也是她第九次在npc积分排名里全方位垫底。 虽然这种任务听起来很简单,但是实际操作起来难度可并不小。 乌秋扪心自问觉得自己作为npc还是很认真的。 虽然演技烂,但她人勤快啊,有需要的地方她随时就位,没需要的地方也可以随机发挥下余热。 上一个世界里她是龙傲天退婚流反派身边的丫鬟,作用就是在反派被男主压过一头的时候游说、洗脑,让他心生恨意,结果因为讲得太真挚而被认为是在挑衅,没几天就被反派扔进森林里面喂熊。 等再穿到这个世界她又成了恶毒女配的好友,剧情要求她带着对男主有好感的女配,去亲眼目睹男女主定情拥吻。但因为带错了路,女配转角遇到真爱,再也没正眼看过男主。 导致男女主进度加快,速通HE。 再往前战绩可查,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 因此这次是系统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再因为演技过烂提前被当炮灰清算或其它原因导致任务失败,那她就只能投胎到动物组,任人宰割。 自然也没有以新身份重开好好生活的机会。 原来病痛缠身,无亲无故,虽然没什么留念,但谁不想有个健康的身体平安过日子呢,浑身插满管子的日子太痛苦,她还是很惜命的。 “我是不是说过,咱们保安这个行业,不看年龄,不看长相,就看你努不努力。” 耳边突然响起的人声将她游离的思绪拉回现实。 说话人是个头发稀疏但胡子浓密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有余,身上跟乌秋同款的深黑制服穿得板板正正,帽檐刚好卡在脑门中央,就连胡须都被刻意刮出边缘对齐的形状。 他站在这片树荫底下,正对着面前排成一排的保安小队讲话。 其实加上乌秋,总共也就三个人,另外两人有气无力地应付一声。 队长见几人精神状态萎靡,极其顺手地把背后别着的扬声喇叭拿下来,打开。 “哔——开机。” 乌秋蹙眉,下意识揉了揉耳朵。 “而咱们实验小学保安队,有史以来最年轻保安,小张同志,就是你们大家要学习的优秀模范生!” “人家虽然还在试用期,但是刚来一个月,就逮到五个高年级准备翻墙去网吧的学生,甚至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擦得锃亮,你们就说说你们好不好意思,还不如人家刚毕业的小姑娘,要不说还是大学生有本事呢。” 说着队长又重重在她肩膀拍了两下,满脸笑意地说:“好好干啊,我很看好你,坚持下去你肯定是我们这片最有前途的保安。” 话音缓缓落下,空气中仅仅残留着微弱的回声。 “嗯呢,谢谢您看好,我一定会好好干的队长...,”乌秋假笑两声,敷衍着回应。 原来她这次的角色叫小张。 她暗暗表示满意,起码有姓,之前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就领了盒饭。 随即耳边传来零星的牢骚声:“真倒霉,没事招什么新人进来啊,大家干得好好的,净显着她了。” 乌秋闻声用余光瞥了眼身边两位同事,正好撞上两人探究的目光,尴尬收回。 事确实都是她干的,但也不是她干的。 因为她刚刚才穿进这具身体,还不到半个月。 简单来说也是炮灰角色,但是个有点戏份的炮灰。 这个角色的作用就是给小时候的反派添堵,总共也没有几次剧情,而且看起来难度也比之前要小不少。 但这本书里的反派是怎么描述的呢? 她记不太清。 只依稀记得前面几个世界的反派在刚开始都还是存在部分善良人格的,后面会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导致彻底黑化,如果以此类推,那看来在这个世界应该也差不多。 毕竟现在的反派年纪还很小,她好歹也有些经验,应对起来还是比较有自信的。 — 十三中的保安室不算小,装修简单,除去挂在墙上整齐排列的监控显示屏,就剩下一张长桌用来日常办公,里面还有个小隔间,是平时午休或者大夜班休息的地方。 保安队长这会正躺在休息室的床铺上面,鼾声如雷。 这是一张躺下去就嘎吱作响的上下铺铁床,此刻正抖抖颤颤的,像是随时要散架,平时都是保安队几个男的轮着睡,乌秋在旁边单独支了张可折叠行军床用来休息。 室内唯一一扇小窗户还是坏的,压根打不开,空气不流通导致屋内又闷又潮,还混杂着散不干净的烟味。 乌秋刚穿来那天,只在这里待了半个钟就难以忍受这股气味。 她小时候跟父母为数不多相处的几年中,住的地方几乎每吸一口空气就伴随一口二手尼古丁,哪怕是这样也无法习惯,甚至反应越来越大,多闻一会就觉得喉咙干涩发痒,胀痛。 因此跟同事在保安室内待着值班简直是如坐针毡,平时能去外面站岗的时候,她都抢着打头阵,只盼着能出去换换气,吸收新鲜空气净化肺部。 好在这段时间临近年关。 其余几人忙着浑水摸鱼出去置办回家的年货,她基本都一个人值班,感觉休息室里的空气都清新不少。 这会乌秋正歪头趴在办公桌面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眼前那两盆叶子已经蔫巴巴、枯黄萎靡的盆栽,“你们也算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下一秒,原本悄无声息的叶子忽地颤抖两下,后方休息室的鼾声也随之骤停。 “砰——” 伴随着铁架床越来越响的嘎吱声,体态肥硕的男人从室内打着哈欠走出来。 “小张?” 男人看见她没开灯坐在那,显然吓了一跳说:“你来这么早啊。” “早上好王哥,我今天醒的早,在家也没事干,就提前过来了,”乌秋坐正回头,挥挥手,露出一贯的社交微笑,抱歉道:“刚坐下没一会,就没开灯。” 被她称作王哥的男人叫作王刚,今年刚升的保安队长,四十出头,头发已经全部出走。 是个很讨校领导欢心的胖子。 但对下属倒是足够宽松,秉承着自己享福了,手底下的人也不能落下的宗旨,平时看见其他人偷懒耍滑也都睁一只闭一只眼,只要不影响自己偷懒。 王刚一直觉得新来的大学生最近变得神戳戳的,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他走过去开了灯,粗声粗气道:“嗨呀,我上完大夜班困得要命,本来说眯一会等你过来,没想到直接睡着了,还好定了个闹钟。” 说完也没见乌秋搭茬,屋内顿时又变得静悄悄。 过了会,他状似不经意提了嘴:“咳咳,今天过了就是元旦假期,他们几个都请假回家过节了,就只能你跟我轮着值班。” 乌秋回道:“是吗。” “是啊,不过…让你一个女孩子连续值夜班我还是不太放心,不然咱们还是对半分吧,虽然我还得去接孩子回家做饭——” “好的,那就听您的,对半分吧,没事儿我不辛苦,”乌秋顺坡下驴,朝他露出淡淡的笑脸,转头翘起二郎腿, 打开桌面的老式电脑,玩起自带的扫雷小游戏。 ...... 兴许是没想到她应的这么快,王刚嘴角僵住,愣在原地,一时无言。 乌秋懒得去深究这些职场里的人情世故,男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她不是听不出来,只是一想到反正早晚都是要死的,不如活得痛快点。 而对于这些剧情外的人设维持,系统一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料到她会这么接话,男人呆住沉默将近半分钟,屋内安静到只能听见键盘被频繁敲击的声音。 他脸色沉了几分道:“话是这么说...但是我这吧,有时候确实抽不开时间来值班,小张啊,你看你这么年轻,身体肯定比我这把老骨头要好,王哥就求你那一两天帮个忙行不?” 乌秋充耳不闻,抬头看了眼墙上挂钟的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关掉电脑起身说:“那照您这么说,我也不是不能帮忙。” 那头,刚才还面色不虞的人,立马展开笑脸说:“哎哎,这就对了嘛,我就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心肠肯定好的呀。” 乌秋看向他,摸摸下巴,皮笑肉不笑地说:“不过也不知道得帮您值几天的班,你要不就先给我打五百的替班费?多退少补,我不会多拿的。” 王刚乍舌,不可置信道:“啥玩意?你抢劫啊,我一个月工资也才四千五,你张口就要五百?” “您这么说多难听呀,”乌秋转回去不再给他眼神,“所以说多退少补嘛,到时候我们按时间算。” 王刚走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抓她胳膊,显然有些下不来台,“这不说钱的问题,我现在确实也困难,你看这样,到时候王哥请你吃饭?可以吧?” 乌秋快速起身,灵活闪开,“那没办法了,您又不想花钱又想偷懒,这可不行,不提倡哦。” 不想跟他废话下去,走出门。 只留下男人在原地晃了两下,没站稳,差点朝着桌角摔下去。 —— 早上七点,校门口。 乌秋把着学校保安专属的防爆叉,站在遮阳伞底下神情恍惚,眼下乌青面积大到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为了今天能够早点起,她可是一晚上没有睡觉。 一般学生进学校的时间是七点半,这会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老师前后走进来,校门口略显冷清。 没过一会,只见两三个穿着初中部校服的男生朝校门口走来。 其中一个高个子的额头俨然肿了个大包,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了一下,脸色奇差无比,手心还攥着两张红色纸币。 几人路过时,乌秋听见他身旁的人似乎是在嘲弄:“我说你丢不丢人啊,就一个四年级小孩,瘦的跟鬼似的,还没你高,都能把你弄成这样......” “滚蛋!” “艹”,那人捂住额头暗骂一声,“这件事你们要是敢说出去...” 乌秋没再注意听剩下的内容,因为她的目光很快就被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吸引。 那道身影逐渐走近,在她眼里也越来越清晰。 晚秋的早晨气温低,路边行人都穿着外套,男孩只穿了件单薄的T恤,似是已经反复洗了多次,显得有些松垮,挂在身上,衣领那块皱皱巴巴的,跟其它地方的熨贴平整显得格格不入,随时都有风能灌进去。 个子不高,很瘦。 光顾着看来人的脸确定身份,却没留意到他手心紧紧攥着的粗粝石块。 乌秋深吸一口气。 再次确认这就是桑胥后,果断伸出手里的防爆叉,横挡在他面前。 “哎,小鬼,你是哪个班的?” “不穿校服去那边树底下罚站去。” 这是她来这个世界后的首次任务,只有很简短的七个字—— 看见桑胥,拦住他。 非常简单。 2. 第二章 七点二十分。 校门口的人逐渐多起来,初中部的蓝色校服和小学的红色校服混在一块,学生乌泱泱的,远看像是红蓝像素块在不停移动,各个成群结队的,快步往校门口赶过来。 乌秋恪尽职守,挺直身板,专心在岗台上面站岗巡视四周。 直到最后一名学生急匆匆地跑进校门,她才扶着僵硬的腰,放松身体,轻呼出一口气。 这活也不好干啊。 她忽地想起什么,转头看向保安室门口,只见原本应该在那儿罚站的男生早已不知所踪。 乌秋愣了会。 跑得还挺快。 不过她原本也没打算让人在这里站多久,到点就该回去上课。 她回想起刚才桑胥被自己拦住的那刻,甚至一句话都没问,也没反驳,看起来倒是乖顺极了。 不过也合理,毕竟这个时期原著故事线都没展开,兴许每个角色的性格都还没到成型的时候。 她撑起跟自己齐高的防暴叉,缓缓走下岗台,一个不留神,脚底踩到个硬邦邦的圆形物体,整个人瞬间后仰,后背朝着地面倒去。 “嘶......” 乌秋的视线被蓝天白云占满,她也顾不得去欣赏这样的好天气,毕竟自己还躺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上。 她捂住后脑勺,吃痛着坐起来。 一把捞过刚才害自己摔倒的玩意。 居然是个跟她拳头差不多大的不规则石块,正安静躺在手心。 哪儿来的石头? 乌秋皱眉,抬眼看了看四周。 平坦的地面,也就自己手里这块独苗苗。 这都能被她踩到,真是够倒霉的。 不过对她来说倒是家常便饭,毕竟倒霉的时刻多的数不过来,偶尔太顺了反而有些惴惴不安。 还好手里撑着这个叉子,帮她缓冲了下,否则怕是后背都要摔出淤青。 — 元旦过后,学校食堂里。 “诶诶,你听说没有,前两天放假,初中部那几个混混在外面被野狗给咬了!” 乌秋这会刚值完夜班,困得不行,硬是被饥饿感撑着来食堂吃饭。 闻言她嗦粉的动作都慢下来,竖起耳朵去听后面两个女生聊天。 只听女生的同学惊呼一声说:“不会吧,怎么会突然被狗咬了啊,是不是他们去惹那只狗了?” “那就不知道了,就听说他们打完台球回家的时候,在台球厅后面那条窄巷子里面被咬的,那狗突然就窜出来,好像有个人没地方跑就想翻墙,结果腿还摔断了,啧啧。” “我看也是报应,谁让他们天天仗着自己是高年级的就到处欺负人,学校里都没人愿意搭理他们,整天跟校外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就把自己当□□了。” “那狗呢?被抓住了?” “没有,咬完就跑了,后面有抓狗大队去找,也没找到,最近我妈都不让我放学抄那条近道回去了,说是怕又冒出来咬人。” 听完乌秋顿时觉得嘴巴里的粉不香了。 她回家就要经过那条窄巷子,还是必经之路,连个路灯都没有。 所以比起白天上班她更喜欢晚上,这样回去的时候起码天是蒙蒙亮的。 她心底盘算着估计还有两三次任务,就可以下线了。 真好。不如让她安静地死去,兴许再醒来还能刷新个好住处。 毕竟她每次挂掉的时候都没有知觉,但是被狗咬可不会。 食堂的汤粉盐分很足,她来不及思考更多,就已经感觉喉咙有些发涩,像是被没化开的盐巴糊在那儿似的,难以下咽。 乌秋顺手拿起手边的保温杯扭开,一口闷下。 “咳咳——” 极苦的味道在她嘴巴里面不断扩散,直顶天灵盖,舌头都在发麻。 她硬生生咽下去这一口,低头看向杯口,里面赫然装着满满的黑色不明液体。 这味道她可太熟悉了。 以前病急乱投医的时候,没少喝,果然不管喝多少次,对这个味道都是生理性的抵触。 在她对面坐着的同事很是嫌弃地拿出一张纸巾递过来说:“你又不是第一次喝中药,至于反应这么大吗,都咳到我碗边了,差点毁我午饭。” 乌秋面露诧异道:“我...经常喝吗?” 系统每次都只会交代给她npc的简单人物性格背景,至于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从来没说过,因为每次都不会存活太久。 连npc都是临时生成的角色,看来这些日常细节也都跟着自动生成了。 毕竟不是机器人,生活习惯还是要足够真实的。 同事无语地说:“不然呢,不然保安室冰箱里面那堆得满满的中药袋子难道是我的吗?” “你说你年纪轻轻的,身体也太差劲了,居然还要靠中药来调理,还不如我这七零后呢。” 对面同事也是个老油条,平时非必要根本看不见人影,今天下午轮到他和乌秋一块巡逻,两人便顺道搭伙吃饭。 他抓紧扒拉了两口餐盘里的饭,“你赶紧喝,喝完去巡逻了,我下午还想多睡一会呢,晚上还得值夜班。” 乌秋这会口腔里那股苦味已经散去,但是依旧很干,身边也没有白水可以喝点,做了两秒心理准备,憋住气,把保温杯里的中药一饮而尽。 好苦,甚至苦味里还带着点辛辣。 对面同事见她吃的差不多,随即大手一挥,直接安排起来:“今天巡逻这样吧,你去教学楼,我去操场,我们分头行动,结束后篮球场会合。” 乌秋闻言抬头,轻轻瞥他一眼,沉默几秒。 这保安队的几个男的,成天是半点活也不想干啊。 “不行,今天我要去操场”,她说。 话毕,乌秋径直起身,顺势把空的保温杯揣怀里,端起餐盘,扭头就走。 今天她有第二次任务需要完成—— 威胁并使唤桑胥。 一想到要威胁小学生,乌秋开始总觉得自己像是电视剧里的校园恶霸似的,毕竟过去那么多次穿书,面对的都是跟自己年龄相仿的角色,要么就是非人类,也是头一次碰到这么小的。 不过小孩子嘛,好骗。 想到这她又自洽了。 “啊...不是...,”同事还想拉住她再商量商量,但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拐角, 只得讪讪收回手,“哎,行吧行吧,就当是还她之前帮我值班的人情。” —— 同一时间,学校篮球场。 正值午休时间,学生基本都在教室休息,只有为数不多家住的很近的学生会趁这个时间回家睡觉。 当然也有零星几个坐不住的学生,大中午的不在教室休息,也不回家,反而跑去顶着大太阳打篮球。 眼下就有三个高年级的男生并肩站着,时不时互相推搡几下,不像是在打篮球,反而是在篮球框底下吵吵闹闹的。 这个地方离教学楼有段距离,四周空无一人,老师这个时间也都在办公室休息,确实是躲开学校管控的绝佳场所。 一道嘲弄的声音率先破口而出,“说那天给你下黑手的,不会就是这个矮子吧?” 他身边的人立刻接话:“有没有搞错啊,我可没兴趣帮你跟一个四年级的小屁孩讨公道,丢不丢人。” “这小鬼下手贼狠啊我操,疯的不行,次次都来黑的。” 其中最先出声的男生嗤笑一声,低头抖着脚往前站,勾勾手,指着桑胥说:“欸,你,跟他道个歉就行,道个歉我就放你出去。” 他走近,上下指点着桑胥说:“我好像听说过你啊,你家里没人教你吧,不过我前段时间刚看到你爸回来呢,哦对,还带着你不知道第几个后妈?毕竟你亲妈早就——” 话音戛然而止。 很快,伴随而来的脑袋利落贴地的清脆撞击声。 桑胥形同被人激怒的豹子,动作间没有任何章法,但速度极快,力气也很大。 他拽住男生的衣领就往地上甩过去。 刚才还喋喋不休的男生这会已经彻底说不出话,喉咙被眼前的人紧紧扼住,半边脸被死死摁住,紧贴着球场的塑胶地面。 桑胥手上力气丝毫未减,半跪在地上,膝盖狠狠顶着他的腹部,用力下压,俯视。 “说啊。” 被压着的人脸涨得通红:“呃——” 桑胥往喉管的位置继续用力摁下,语气听不出起伏,嗓音嘶哑:“说。” 他歪头,嘴角扬起很小的弧度,像是真的在好奇:“不会说话?” “呃—我...呃”,底下的人声音越来越小,很快变成微弱的呻吟。 身边两个同伴都没反应过来,纷纷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平时就是嘴上功夫,最多挥着拳头佯装着来两下,哪见过这种场面,仿佛下一秒被扼住喉管的人就是他们自己。 桑胥是真的想要掐死他。 其中一人反应过来喊道:“还愣着干嘛啊,把他拉开啊!!” 说完就上去扯桑胥的胳膊,一下,两下,纹丝不动。 男生两条腿抖得厉害,见鬼似的喃喃自语:“精神病,你就是精神病,跟你妈一样...” 带着狠劲的拳头落下来,朝着他的脸去。 下一秒,有人随手抓起篮球框里的记分板扔过去。 “啪——” 蓝色板子飞快从桑胥眼前滑过。 尖锐的边角划过他的额头,留下道血痕。 他身形晃动两下,手上力气也松了些。 3. 第三章 同伴见状赶紧把已经不省人事的男生从桑胥手底扯出来。 桑胥感受到额角的湿意,没有动作。 他轻阖眼皮,视线也模糊到看不清地面。 刚刚拿计分板砸向他的高个子像是还不解气,通红着眼,又捡起来一个篮球准备朝他的头顶砸下去。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 下一秒,远处传来呼喊声。 同伴眼尖,着急喊道:“快溜,是保安。” “你还要干嘛?赶紧走啊!” “大哥我求你了你别惹他了行不行,等会老师来了我们还得被你连累。” 同伴面色焦急地喊住高个子,还费劲架着刚才近乎昏厥的人。 这会似乎已经恢复了些,能撑着站立,但是眼神依旧呆滞,像是吓得不轻。 他看看四周,迅速瞄到远处有个保安往这边走过来,暗道不好,赶紧拖着人走开,边走边骂道:“随便你随便你,真够良心的,知道是个神经病还要拉我们下水...” 高个子被这一声喊回理智,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脸色僵住,下意识看向桑胥。 桑胥额角那块皮肤被生生砸开一道长口子,正在不断地涌出鲜血。原本侧对着他,像是感应到,转头看过来,眼底似是淬炼了寒冰,反射出冷冽的光,透过血污,死盯着他。 他心底一惊,自知惹事,手一甩赶紧跟着开溜。 —— 十几米开外。 乌秋远远地就看见几个人在那儿围着,不知道在干嘛。 她这具身体近视度数不低,现在没带眼镜,根本看不清脸。 只能隐约看出来穿着校服,随后又很快听见有个男生在喊些什么。 她下意识觉得不对劲,赶紧小跑过去。 系统只通知她桑胥中午这个时间会在篮球场。 但并没有告诉她任何相关剧情,之前也是如此。 美名其曰有过太多前科之鉴,担心npc会心软,所以不会告知任何剧情,顶多简单说下背景,只需要完成交代的任务就行。 等她逐渐靠近篮球场,眼前的场景才清晰起来。 刚才几个人早没影了,就剩下眼前这个男生背对着她,半跪在地上,正准备起身。 难道是中暑? 乌秋放慢脚步,莫名觉得不安,小心翼翼出声问道:“桑胥?你没事吧?” 眼前的人闻声停住动作,转过身。 沉默的空气内,依稀能听见她倒吸凉气的声响。 乌秋依旧看不清桑胥的脸,因为已经被血糊得乱七八糟。 她的眼睛被鲜红色罩满,脑子瞬间空白。 这会倒是忘了自己来干什么,作为人类的道德感指使她赶快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慌不择路地拽出好几张递过去说:“赶快把血擦擦。” 边说着话,边感觉脑袋晕沉沉的。 桑胥没接,抬手擦掉眼角的血迹,直直看着她,哑着嗓音出声:“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乌秋愣住:“啊?” 下意识反问完,她才想起来,桑胥上次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当然也没有告诉她年级姓名。 甚至直到刚刚,他还是背对着自己。 但是乌秋却第一时间喊了他的名字。 完蛋,这就被怀疑上,不会这么快又要宣布失败吧? 她可不想就这样被下放到动物界。 她试图让大脑飞快转动,还在想着该怎么糊弄过去,还没等想出完美的回答,就见面前的男生身形一晃,瞬间倒了下去。 ...... 冷静须臾后。 乌秋蹲下,伸出颤颤巍巍的指尖,直至感受到正常的热气涌动后,才泄力般地坐到地面。 头一次碰见这样的紧急情况,她霎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能强迫自己赶紧镇定下来。 “唉……还好现在能背得动,”乌秋不由得叹口气,认命般地将人从地上慢慢挪起来。 本以为会有些艰难,没想到却很轻,甚至感觉还能在自己后背颠两下。 她调整好位置后就加快步子往校医室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间点临近午休结束,已经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学生从教学楼里面提前溜出来,不过是相反的方向,倒也没人注意到她们。 太阳从正前方,直直照进眼瞳,没走两步她的额角就已经渗出层薄汗。 这下不仅晕倒的人脸色苍白,乌秋的脸色也逐渐往同样的颜色靠拢。 — 校医室里,医龄二十年的老校医正在研究手里那本药科书,戴着厚厚的眼镜片,眉头紧蹙,连眼角的皱纹都被多挤出来五六条,看起来非常专注。 忽地,一只手用力扒住龟裂的木质门边,零星的木屑被震动掉落,同时伴随着一道听起来快要虚脱的女声,“有人吗.…..” 这声音形同地狱索命的冤魂,青天白日之下显得诡异至极。 室内的人俨然也有着耳背的毛病,半点声音都没听见。 乌秋用尽全力忍着胸口上涌的呕吐感,又放大音量喊起来:“老师,不对,医生...救命...要死人了!” 校医自动触发关键词,眼皮子上翻,立刻抬头望过来,“什么什么?!” 乌秋喘着气说:“快...快点儿帮个忙,我撑不住了...” 校医扶正眼镜,赶紧走过来帮忙撑着,“快快快,把这孩子放里面那张床上面去,哎呦喂这怎么衣服上都是血啊。” 乌秋将人放倒,一时间觉得腿软站不住,坐下来气喘吁吁地说:“那个,估计是他脑袋被什么东西磕到了,我刚拿纸巾给他摁住,但是好像还在渗血,你赶紧给看看,再检查下还有没有其他外伤。” 她又问:“用不用去医院啊?” 说完更觉得眼前发黑,晕乎乎的。 校医粗略看了眼说:“看起来倒是没有其他外伤,我先处理下。” “但你先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弄的,这个伤口虽然不深,但是差点就到眼睛了,这可不是小事啊,”校医边说着,手上动作也没停。 乌秋甩甩头让自己清醒过来,说:“好像是跟几个学生闹矛盾,我也没看清,刚过去那几个人就跑了,新修的篮球场也没装监控。” “现在的学生啊,简直是无法无天,”校医感叹着,分出精力瞥她一眼问:“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乌秋摆手回应:“我没事,就是有点晕,天太热了。” 校医手上动作继续,等把男生脸上的污血擦干净,才看清他的脸,小声念叨了句:“原来是他啊。” 乌秋面露疑惑问了句:“你们认识?” 校医想了会说:“凑热闹见过几次,这孩子家里也不容易,之前他爸来学校闹过好几次,非要拉着他回家,好像说是要学校把他剩下的学费都给退回去?” “不过咱们这都是九年义务教育,顶多交个书本费和餐费,哪有学费可退,真是荒唐,后面还是教务处出面才拦住。” 乌秋心中有了猜想,又问:“那他妈妈是...” “好早就没了,好像是有抑郁症,半夜跳河走的,这事在我们这片那年闹得还挺大的,要我说也是他爹不当人,”校医给桑胥处理好伤口,拉上隔帘,一转头看见她,哑了声音。 乌秋满脸问号:“怎么了?” 校医老周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说:“你流鼻血了,这么上火啊。” 乌秋闻言,下意识抬手抹了把人中,随即看向自己的手,血呼刺啦的。 如果说刚还只是眼前发黑,这下连带着整间校医室都变得天旋地转起来, 像被装进了旋转加速装置,要把她吸进中心漩涡。 —— 等她再醒过来,天已经黑透。 乌秋平躺在校医室的休息床上,膝盖又传来阵阵刺痛。 是她刚才怕自己摔得太惨,用最后一点清醒控制住了两条腿先跪在地上,这才敢彻底晕过去。 真没想到,换了身体晕血的老毛病居然还在。 眼睛正对着刺眼的白炽灯,晃得她抬手遮住眼睛,赶忙翻身侧过去。 灯光被躲开,下一秒抬眼,映入眼底的就是桑胥瘦削的脸,眼角已经贴上敷料,依稀还能看见渗出来的红色液体。 他就坐在床边,随手把玩着一支笔,眼神落在旁边床上的人身上,无声审视。 见乌秋醒了便收起笔,也没躲开她的视线,背着光,起身,抬起下巴看她。 想起前不久两人的对话,乌秋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她嘴唇微张,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宁静。 “醒了?”桑胥把笔扔回笔筒,率先开口:“校医已经下班了,他让我等你醒过来再锁门。” 还没等乌秋起身,就见他已经转过去准备锁门的架势。 这会她又想起自己正事还没干,刚沾到地面的两条腿赶忙软了下来,搀扶着床沿,故作痛苦喊道:“哎呦哎哟。” 桑胥脚步没停,径直往门口走去。 原本每天晚上七点到十点,他都要去家附近的废品回收站帮忙。 回收站的老板赶着回去吃饭,给的工资也算可观。 但现在已经将近七点,他今天在这里浪费了太多时间。 想到今天发生的一堆琐事,桑胥眼底闪过几分不耐。 随即,身后的乌秋开始念叨:“哎呀,难得做一次好人好事,我冒着烈日把你背到校医室,居然连声谢谢都听不到,我的膝盖骨好像都裂开了。” 她见状也急了,不管不顾地开始原地“碰瓷”,还顺手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 一串钥匙被扔到乌秋面前,干脆利落。 这小子简直是油盐不进。 乌秋原本想循序渐进地来,但看现在这种情况怕是话还没说完人就没影了,赶忙接着道:“我知道你要去哪儿!” 她跟念经似的,气都没喘一口,继续说:“废品站老板是我二舅,他跟我二舅妈是丁克,以后这个废品站可是要给我继承的,我让他把你开了,分分钟的事。” 可以,非常狂妄。 其实这些都是她胡诌现挂的。 她只知道桑胥每天打两份工,凌晨五点帮报刊老板整理报纸顺便送几趟,晚上就在废品站干活。 但废品站老板确实是原身二舅,只是很少联系,更别说给她继承,简直是天方夜谭。 只是看眼前这人的反应,她这一招还算有效。 乌秋一拐一拐地往前走了两步说:“我只需要你这一星期帮我打下手,先不去那边,损失的钱我两倍补给你,日结。” “这买卖,你稳赚不赔啊小朋友。” 说完话,她快速抬头,果然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进度条版面又亮了起来,现在往前拉到了50%。 看来系统也认可她的刁蛮话术。 闻言,桑胥脚步顿住,地面发出声闷响,转过身来盯着她看。 “嗬——” 一声混着嗤笑的沉闷气音自他鼻腔内溢出,像是被气笑了。 嗬?是好还是不好的意思呢? 她暗自揣摩起来,沉住气,又拿出手机举起来说:“你别不信,我现在就能打电话给他。” 桑胥眉眼间拢着层阴影,额角青筋跳了又跳,沉声说:“你试试。” 其实乌秋听不出来是反问还是陈述句。 但不重要。 她说:“试试就试试。” 4. 第四章 乌秋被激起逆反心理。 立刻打开小灵通的通讯录,随便找了个同事电话打过去,贼心壮贼胆,她甚至还面色自若地当着桑胥的面打开免提。 “嘟——,嘟——” 在第三声响起来之前,桑胥压住心底的躁意打断她:“一星期为止,日结60。” 电话那头被接起:“干嘛啊你,大晚上的?” 乌秋立刻按掉电话,放回口袋,手机顺着她掌心的冷汗滑了下去。 到底还是年纪小,比较好骗。 “60…” 她思考片刻,盘算了下身上的现金应该是够的,随即扬起嘴角笑道:“成交,现在开始。” 她比较着急赶进度。 桑胥没搭腔,只说:“明天。” 乌秋举起食指对他比划起来,左右摇晃,摇摇头说:“nonono。” 桑胥冷眼看她,转身就要离开。 却听见身后的人忽然说:“喂?” “二舅啊,吃了没啊?” …… 桑胥眉心皱起,深吸一口气,回头看。 只看见乌秋把手比成了打电话的样子,对着空气喊二舅。 “好了二舅,晚安吧。” 乌秋面露促狭,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又赶紧憋住说:“何必呢,又没让你帮我杀人放火,这么不情愿,我现在也是伤员,正是需要你帮助的时候。” 桑胥眼角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上前两步说:“你要做什么?” “嗯…我想想啊,”乌秋佯装思考,目光看向地面的钥匙,抬起下巴说:“你先把钥匙捡起来吧,护送我回家。” “护送?” 桑胥这会心情极差,扯了扯嘴角,冷声问:“谁是学生?谁是保安?” “保安怎么了,劳动人民最光荣。” 乌秋朝他伸出手,眼神示意扶自己起来,看着他说:“现在开始只有老板和助理明白吗,这是单纯的金钱交易,成熟一点!” 见他还没动,她佯装恼了,皱眉道:“快点扶我起来,就为了背你过来,我腿都没力气了。” 刚说完,就直接被男生拽住两条手臂,毫不留情地扯上来。 乌秋也不生气,大手一揽,借力揽住他的肩膀,拍了两下夸道:“可以啊小伙子,没想到你个子矮矮的,还挺有劲。” …… —— 深夜已至,路上行人渐少。 乌秋住的地方离学校不到2公里。 所谓大隐隐于市,原主租的这个房子就处在菜市场的最深处,再绕过两条窄巷,即可抵达。 到菜市场门口还要经过两条小路,两边都是居民楼,平时白天路上到处都是电动车和自行车交叉飞驰,完全没有规章制度可言。 现在晚上倒显得格外宁静,走着走着还能听见叽叽喳喳的蝉鸣声。 乌秋单手扶着桑胥的肩膀借力,亦步亦趋地挪动。两人身高大概就是一米五五和一米六的区别,原本是很合适作为扶手的存在,但因为手下这人根本没有放慢步伐的意思,所以走起来相当艰难。 她没骗人,膝盖是真没力气,甚至越来越痛,撩起裤腿就能看见已经肿起一大片。 眼看着自己马上就要被甩尾,乌秋还是没忍住,摁住桑胥的肩膀说:“等会儿。” “等什么?” 桑胥只回答,脚步没停,手里拿着保安巡逻专用的超大功率的手电筒,径直往前走着。 趁自己还没被带着小跑起来之前,乌秋尝试保持自己现在作为大人的耐心,和颜悦色地说:“小朋友,你能慢点吗?我是伤员,伤员,真的要培养下你的尊老意识了...” 两人已经走到一处破旧铁门附近,四周连个路灯都没有,全靠这个手电筒照明前路。 此刻安静到连铁门因为经年失修生锈,被风吹动的嘎吱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她的肺腑之言,桑胥忽地停住,关了手电筒。 “嗯…” 眼前忽然变得乌漆嘛黑,乌秋见状,不解道:“我是说走慢点就行,倒也不用把手电筒都关了吧。” 须臾,桑胥偏头看过来,朝她扯了个恶劣的笑:“尊老后面还有爱幼,你威胁未成年、雇佣未成年,那算什么。” 乌秋:“算我日行一善。” 桑胥:“呵。” 四周暗得吓人。 乌秋轻拍他两下,在黑暗中露起慈祥的笑说:“好啦,别闹小孩子脾气了。” “我还真是坏人,你还想从我兜里拿到报酬?早就把斧头别裤腰带上,随身携带,我看谁敢忤逆我。” 说完她就感觉旁边的铁门似乎是晃动了两下,莫名渗得慌,拍拍他又说:“快点走吧,把我安全送到家今天就算你下班。” 手电筒关上后,只能凭借着点微弱的月光照明。 “汪——!” 乌秋话音刚落下,就听见右侧传来几声狗叫,骤然划破静谧的空气。 !!!!!乌秋两只耳朵都要竖起来,感觉后背立刻冒了层冷汗。 身体比大脑要更快一步做出反应。 只是转瞬间的功夫。 “下去……” 桑胥被迫弯着腰,咬牙出声。 如果这会乌秋还在刚才的位置,就能看见桑胥的脸色此刻已经完全跟浓郁的夜色融为一体,合二为一。 但现在起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些。 乌秋只觉得两股战战,膝盖软,头也晕。 这只狗,不会就是白天同事说的那只咬人的野狗吧….这是犯罪后,又回来巡视案发现场? 她跳到桑胥背上,硬赖着不下去。 正处在高度紧张的状态里,她看都不敢看铁门那边,压低声音催促道:“快走快走快走,这狗会咬人!真不是开玩笑的,我们俩这身板要是被追上,就只有去打狂犬疫苗的份,我可不给你报销啊。” 在乌秋说话间隙,狗叫越来越大声,铁门也晃得越来越厉害,颇有塌下来的趋势。 “是吗?” 桑胥的手还悬在空中,因为受力不均,整个人都被往后扯,以防被掐死,他只能用手把人拉回来。 他眸光微沉,转向身侧隐在黑暗中的动物,背着她,大步流星地朝铁门走过去,“那正好,你也看看这只狗长什么样,别让他再跑到学校去了。” “汪—汪汪汪!!” 里面的狗像是觉得受到了挑衅,声音越来越近。 乌秋虽然知道自己早晚会死,做足了准备,但也不能是死在狗嘴底下,这未免也太惨烈了些。 “好哇,你这小鬼,你这小孩太没良心了。” 她闭眼死死钳住身下人的脖子,不让他再往前,“我今天可是刚救了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君子论迹不论心啊。” 片刻间,乌秋感觉她和狗之间只隔了一个桑胥和一扇脆弱不堪的铁门。 这只狗像是针对她似的,这会倒是安静了下来。< /p>乌秋隐约察觉到气氛不对,想下来,但是两条腿已经被人钳住,动弹不得。 她顿感不妙,眨眨眼睛,镇定下来说:“呃,好了,放我下来吧。” 然而并没如她所愿。 只是说完就被迫开始转动,下一秒就要跟这条狗大眼瞪小眼。 “好好好!你要干什么,你就直接说吧,”乌秋两手一摊,视死如归地闭上双眼。 大不了就下辈子她就投胎到狗的身上。 再跑回来狠狠咬他一顿。 “今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球场,”桑胥停住脚底的动作,问。 “照例巡逻而已,今天被我碰到是你运气好知道吗,那几个学生可是看见我就跑。” 乌秋尽量让自己语气自然点,又想转移话题,反问起来:“说起来,下午那会你是被围殴了吧?你知道那几个人是谁吗,虽然没监控,但我可以帮你上报学校处理,至少能警告一下。” “不认识。” “但是也不需要,学校不会管的。” 桑胥在手心转了圈手电筒,不痛不痒地回了句,仿佛眼角开花的不是他自己。 这种事情不是没发生过,哪次不是草草了事,那些人的父母也会去找学校闹,但每次他都会让自己也添更重的伤,自然就没了气焰,像是见鬼似的逃走,生怕他要医药费。 他抬眼,继续问:“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乌秋心底微惊,暗自乍舌。 他居然还没忘记这件事,果然是反派设定。 相当多疑啊。 只是沉默了小会儿,忽地就觉得身体又是一晃。 “好了好了,我说就是。” “真是没有耐心…,”她轻咳两声,不假思索道:“不过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都跟你说了你老板是我二舅,我二舅可是把我当亲女儿疼,我早就见过你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见桑胥低着头没反应,又歪起脑袋说:“我呢,也就看你小小年纪有点力气,最近身体虚,花点小钱就能让你帮我干活,何乐而不为呢,你说是吧?” 桑胥松开手,冷声道:“下去。” 乌秋抓紧站回地面,也许是因为刚才还在狂吠的狗已经停了下来,她在感受到踏踏实实的地面后,莫名觉得特别有安全感。 这才敢把目光投向那扇铁门后面。 但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与此同时,刺眼的光线从她身旁穿过,照向那扇铁门。 乌秋这才看清那只所谓的凶犬。 实际就是一只还没她膝盖高的中华田园犬,立着飞机耳,狗脖还系着牵引绳,另外那头紧紧拴在门上,旁边还放了个饭盆,被舔得一干二净。 这会正朝着她龇牙咧嘴地笑。 显然是一只家养的狗。 所以刚才铁门晃得那么厉害,也是被狗跑来跑去带动的。 实在是丢脸。 作为一个全职保安被土狗吓成这样。 乌秋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她面无表情地转头看桑胥,对方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随后嘴角微动,扯出个嘲笑的弧度。 心口疼。 乌秋原地跺脚:“扣工资!” “恐吓老板,罪加一等。” 她憋着气从口袋里掏出张饭卡塞给桑胥,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头也不回地说:“周末我要值班,中午帮我去学校食堂打饭送到保安室来。” “敢迟到你就死定了。” 5. 第五章 持续半个月的好天气消失。 没有任何征兆,周六忽然就下起大暴雨。 乌秋着急忙慌地跑回保安室内,看着窗户外面的狂风暴雨,眉毛紧紧皱成一团。 “下这么大的雨,应该过不来了吧?” 她盯着门外喃喃自语,随手从抽屉里面拿出盒泡面拆开,下料,倒开水,一气呵成。 弄完又打开电脑玩了几局扫雷,被炸清醒了才想起来小冰箱里面还有罐自己的可乐,站起身准备去拿。 “不是说让我帮你打饭?” 屋内冷不丁的冒出来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外面雷声轰鸣,乌秋平时用作午休的行军床就大咧咧的摊在过道,这会桑胥正坐在那儿。 她被吓了个激灵,闭上眼睛,捂着心口坐下来缓缓,等好不容易缓过劲,才问:“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天晓得刚才她虽然在玩电脑,但是这么大个人从门口走进来她不可能一点察觉也没有。 桑胥靠着背后的储物柜,淡淡道:“你进门之前我就在这了。” 他今天没穿校服,身上套了件皱巴巴的格子衫,尺码看起来大一圈,袖口也被卷到小臂上。 眼角的伤口缝了三针,周边已经结痂,暴露在空气中,倒是给消瘦的脸增添了几分狰狞的气息。 “那你怎么不说话?!” 乌秋震惊之余,又想起来自己的面,赶紧打开用叉子拌了拌。 她回想自己刚进来的时候,好像还真没注意后面休息室的门被打开。 更没注意到里面有个大活人。 桑胥拎起身旁的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早上没送完的报纸,起身走过来。 全程再没开口,只是把饭盒放在桌面上,拿起伞准备离开。 “嗷呜...嗷呜...,”两声微弱的嘤咛声从他脚边的椅子底下传出来。 他低头看过去,在看清是只浑身土黄的幼犬后,眸光微微怔愣住。 这幼犬应该是刚出生没多久,窝在乌秋临时准备的纸箱里,垫了层厚毛巾,活像个圆乎乎的肉团子。 乌秋顺势看过来说:“这是那天那只土狗的闺女,主人家不想养丢到路边草丛里,我路过看到就捡回来了。” “正好温温的,”她从装着热水的盆里拿出早上买的羊奶,动作娴熟地把小狗抱出来:“来菠菜,吃大餐了。” 兴许是没搞懂眼前这个人的行为意图,桑胥眼底显出些罕见的困惑,问她:“你不是怕狗吗,还敢捡回来养。” 乌秋把小狗放在掌心里,小口小口的喂着,神情自然地说:“那种黑不溜秋的环境,谁知道是不是控制不住的疯狗,害怕很正常。” 随后她又接了句:“而且我这人本身就胆小。” 说完又又接了句,给自己找补:“但是,那也是因为你把手电筒关了营造出来的恐怖氛围。” “就这我还没批评你呢,扣你两块钱,就不跟我二舅打小报告了啊。” 桑胥没接后面这话,目光凝在她身上,直盯着问:“你能一直养着它吗?” “如果只是捡回来消遣,何必呢,提供了温室又把它扔出去,还不如在开始就任由它自生自灭,活下去的几率还大点。” 乌秋若有所思道:“你说的对,我确实没法一直养着她。” 她自己活不了几天,怎么养呢。 意料之中的答案。 桑胥冷哼一声,不准备再停留。 下一秒,又听见蹲在地上的人说:“我这条件有限,这两天看看能不能给它找个好人家吧,实在不行就给点钱,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宠物救助站......” 见桑胥面色冷冷的,她问:“你不喜欢狗?” “我什么都不喜欢。” 桑胥侧头看过去。 这个穿着保安服的人笑得灿烂无比,明明头发也乱糟糟的,皮肤晒得发红,偏偏眼睛却又黑又亮。 比他见过的人都要亮。 “切,最好是。” 乌秋可不信,只当他是在装成熟,“是人都有喜怒哀乐,都会有欲望,怎么会什么都不喜欢,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怀里的小狗忽然伸个懒腰,扭了两下。 “哎呀这小狗,太可爱了,”乌秋被它圆滚滚的小肚子萌得不行,指尖拢起,轻轻挠了下它的小脑袋。 桑胥垂手站在那儿,低眉看她。 人都有喜怒哀乐。 可他的感受到的只有空洞。 从他记事开始,见到的只有贪婪、懦弱,那个生理学上被称作父亲的人,就是这样。 他从没喜欢过什么东西,吃也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做事,才有力气反抗。 对他来说那些所谓的欲望过于虚无,空泛。 不成形状,不切实际。 桑胥收拢指节,转身。 “诶你去哪儿。” 乌秋瞧着他要走,抬头喊住他问:“今天食堂什么菜啊?” 桑胥回头,神情冷淡,像是不太想跟她说话,板着声线说:“青椒炒肉丝和苦瓜鸡蛋。” 听见菜名,乌秋轻啧一声,把吃饱喝足的小狗放回纸箱里,打开饭盒盖子扫上两眼,“都是我不爱吃的,最讨厌青椒和苦瓜了。” 她回头看着桑胥说:“你解决吧,别浪费。” 桑胥推开:“我不吃。” 乌秋推回去:“你要吃。” 她回到桌前坐下,忽然想起什么,又迈着小碎步跑到里面拿出来两袋熬好的中药递给他说,“这个你也喝了,我最近身体还行不需要,一喝就流鼻血,再放着就过期了,也别浪费。” 她正愁不知道让桑胥干什么呢。 这下好了,这么苦的中药下肚。 谁说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犯罪。 桑胥的视线落在这两袋黑乎乎的药汁上,显然有些怀疑,“你给的钱还不至于我去卖命。” “别不识好货啊,”见他没有伸手接的意思,乌秋直接采取强制措施,硬塞进他手里说:“让你喝你就喝,我这是威胁,没有问你意见的意思。” 她回到桌前吃起自己的泡面,又抬脚踢了个小凳子过去给桑胥,“放心吧,没毒,补气血的,这里都有监控,要是把你害了我打头阵去监狱踩缝纫机。” 两人就这样一高一低坐着,在窗户前面吃起来。 吃过饭。 桑胥面不改色地连着喝下两包中药,仿佛里面装的只是普通白水。 没多久,等乌秋也磨磨蹭蹭地吃完,扭头就看见身边的人已然坐得板正无比。 桑胥面前摊开着本语文练习册,眉头皱起,笔尖落在纸上顿住,洇出一团墨水。 难得看见这小孩吃瘪,乌秋觉得有趣。 她探头去看那练习册上是什么题目给他难住了,一看竟然是首苏轼的古诗词默写。 她抬手蹂躏了把男生的头发,摆起大人的架子,眨眨眼睛说:“上课不认真啊小朋友,这么简单的诗都没背。” 而桑胥却像是被石头砸了下似的,平日里总是淡淡的瞳孔忽然放大,拍开她的手。 他拧起眉毛:“干什么。” “你摸狗呢。” 乌秋掌心悬在半空,铩羽而归。 “狗毛可比你这个头发舒服多了,还不扎手,”她小声嘀咕起来。 桑胥垂下眼睛,默了会才回答她刚才的问题:“这是课外补充的,不在学校课本上。” “这样啊。” 乌秋自信满满地拿过自己手边的圆珠笔和本子,笔尖行云流水,直接写了下来。 她推过去给他看。 桑胥盯着那单行本上面横撇竖捺全都连成圈,如同鬼画符般让人一言难尽的字体,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说了句:“看不懂。” “怎么能看不懂呢?我还特意写得工整了点。” 乌秋睁大眼睛,把本子拿起来,又用手里的笔去指了指说:“这后面两句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意思就是说,诗人之所以看不清庐山的真面目,是因为他就在这座山里面。” 念完,她灵光闪现,恍然大悟道:“你是不是觉得写不出来很尴尬,所以故意装看不懂。” ...... 桑胥眼皮跳了两下,说:“是你的字太丑了。” “嗯,我这个是草书,小时候老师都说我有名家风范,你小孩子没有这个品鉴能力很正常,”乌秋只当他的话是耳旁风,默默收起笔记本说。 桑胥还饶有兴趣地又问她:“哪个名家。” “张秋霞你听过吗?” “没有。” 乌秋立刻把心放到肚子里,张嘴胡扯起来:“没听过就对了,是我们老家那块本地的老艺术家,写得那一手好字啊,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跟我不分上下。” 看她说的一本正经,桑胥像是真的信了,点点头,“行,我记住了。” —— 就在两人说话间隙。 桑胥瞥见门外有个跟乌秋同样装束的的男人,在外面鬼鬼祟祟的也没进来。 正好对上目光,门外的男人霎时间心里竟然有些犯怵,随后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整理起衣领。 半晌才进来。 “哟,今天还有小跟班啊。” 来换班的同事假装无事发生似的,从门口进来,眼底闪着明显的狎弄。 原本他这些天因为连着补回之前没上的夜班,还被扣了绩效就有不少怨气。 刚才又看见乌秋在这里吃吃喝喝的,好不潇洒的样子,加上自己刚才居然还被那个小鬼瞪了一眼,心底那股气更是往上涌起来。 但回应他的只有屋外的风声。 见两人都没搭理他,男人有些下不来台,吊儿郎当地走过去瞄一眼桌子,语气意味不明道:“行啊,我说你这几天怎么不愿意跟我换班呢,原来是搁这养干儿子啊,你跟他爹好上了?” “年纪轻轻不学好啊。” 空气内静默须臾。 桑胥眼皮轻抬,难得有耐心端量起面前这个人。 这是个肿眼泡、寸头、横肉丛生、身材臃肿,放在人群中就会被淹没的男人。 桑胥不喜欢乌秋的心口不一,但他认为自己应该更加厌恶眼前这个肥头大耳的男人,那天应该把石头砸向他的脑袋才对。 他眼底微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却先行一步做出反应,顺势抓起洗好的空饭盒。 同一时间,乌秋淡淡的声线划进空气里,“你出门前有没有先左右晃晃给自己的猪耳朵扇扇风?” 乌秋挪开椅子,走到这个跟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面前跟他平视,摸了把下巴研究起来,“你说你这样无能的人,每天对着别人评头论足,张口就是造谣,是有什么任务吗?” 她捏住指尖,真诚发问:“会增强你那一点点小小的,没有用的自尊心吗?” 她身后,桑胥像是听到了什么冷笑话,低头轻声笑了出来。 见乌秋回头看他,怔愣片刻,又快速拢起神色。 只是眼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藏也藏不住。 乌秋确实是头一回看见他笑这么真,暗暗感叹此人的笑点也是相当冷门了。 门口的男人脸被气成猪肝色,倒还真跟臃肿的身体更加契合,下颌的肥肉也一颤一颤的。 “你这种女人,打死也不算什么,”他捏紧拳头抬起来,看了眼墙角的监控,吐出一口浊气说:“你以为你还能在这里干多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早晚都要被踢走。” “啪———” 半盒凉透的泡面汤从他正面直直扣下来。 ...... 两秒后,乌秋拉起桑胥撒腿就跑。 无牵无挂无拘无束就有这种好处。 她想干什么干什么,还用看这头猪的脸色? 别开玩笑了。 但真打起来还是比较棘手,先跑为上。 全然没看见身后的桑胥脸色有多古怪。 6. 第六章 自从那天被乌秋赏了碗凉汤,胖男人算是彻底跟她结仇,但挨不过她先一步直接去到校领导那告状。 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只是正当防卫。 领导看完监控心里也都门清,先不管事情对错,比起兢兢业业干活的人,肯定要先去掉那些偷奸耍滑的人。 直接给了胖男人处分警告,顺便开始物色招新的人进来,打算找到人就把他开除。 之后连续小半个月。 系统也没再给她派发别的剧情任务。 乌秋索性继续使唤桑胥,霸占他的放学时间和午休时间,专门把自己不爱吃的菜和堆积的中药都塞给他解决,也省得其他同事整天说她那堆没喝的浓缩中药汁占着冰箱位置。 在08年虽然已经不算是特别稀罕的物件,但是对于她们这些每个月拿死工资的保安来说还是有些奢侈的,就算买回家每个月多出来的电费也够呛,大家都不舍得买。 有时候午休要定闹钟起来站岗,但她非要桑胥跑过来喊她起床。 美名其曰自己听见闹铃声,会受惊过度。 桑胥闻言只是冷笑了几声,说他不会来。 但她从那开始,每次临近下午两点,都会被铁板床和铁饭盒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喊醒。 醒来睁眼就是桑胥的差劲脸色。 他好像很生气。 乌秋却一点儿也不生气,因为她能看见进度条越来越接近100%。 有时候闲的没事干。 她还会大发善心点拨点拨桑胥的课后作业。 虽然他无法欣赏自己的一手好字,但胜在脑子快,基本看过一遍的的诗词都能记得住。 乌秋这才发现桑胥的数学很好。 但语文英语简直就是灾难级别,顺便又把家里积灰的古诗词大全和英文纪录片碟片都拿了过来,全当是给住的地方腾空间。 也就是这些天,桑胥才发觉,居然有人挑食可以挑剔到这种程度。 不吃胡萝卜只吃青萝卜,肥肉不吃,内脏不吃,苦瓜青瓜丝瓜更是碰都不碰,水果只爱吃酸甜口的,看见香蕉就反胃...... 他生平第一次厌烦自己过于好的记忆力。 明明是不想记住的东西,偏偏甩也甩不掉。 —— 周三早上。 乌秋早早就起床,去隔了条街的包子铺买两个刚出炉的芥菜包子。 这些天她空闲之余都带着狗四处游荡,试图给它寻觅到一个好人家养着,她自己觉得这段时间头痛越来越频繁,估计也没剩几天了,不过这次任务倒是比之前要顺利许多。 桑胥比她想象中还要好忽悠。 “小姑娘,你那只狗是从哪里来的啊?” 包子铺老板手脚利落地把两个热乎乎的包子装进塑料袋递给乌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怀里问。 作为多年养狗人的优秀敏锐度被触发,乌秋眼睛噌的一下亮了起来,说:“路边捡的小土狗,刚出生没多久,可爱吧?” “来菠菜,跟大姨打声招呼。” “原来叫菠菜啊,真可爱,”老板被逗得直乐。 乌秋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您想养吗?现在正是培养感情的好时机呀。” 后面还有人在排队,她不想挡着人家的道,索性绕到铺子里面去。 老板见状有些诧异地问:“你不养了?” “我看你这几天可是天天都抱着呢,跟心肝似的,舍得给我们啊?” 乌秋瞎扯了个理由说:“我对狗毛过敏,等再长大点就没办法养了,这不,就想趁着还小给她找个好人家,送出去。” “倒也不是我想养。” “是我女儿昨天看到你抱着这狗,哦呦,羡慕得不得了呀,非缠着我们两口子给她也买一只。” 听她这么说,乌秋倒是想起来件事。 昨天她买早餐的时候,是看见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鬼鬼祟祟的躲在铺子后面,欲言又止的样子,等她走后又跟了一小段路,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原来那是你女儿啊,”乌秋咬了口包子,又问:“那您以前养过狗吗?” 老板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只憨笑两声说:“那哪儿养过呢,家里以前条件不好,养也养不好,折腾人也折腾狗,现在生意好了才宽裕点,我姑娘也懂事,难得会跟我们撒娇说自己想要什么,以前给她买什么都说不要。” 片刻后,乌秋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那我晚上下班把狗给您送过来吧,给它买了些羊奶和毯子也顺道一块拿过来,现在刚出生没有母乳比较脆弱,辛苦您这段时间多注意哈,小朋友也不太懂这些。” “真的啊。” “诶好好好,你就放心吧,这狗到我们家就是第二个小祖宗,你不放心的话也可以随时来看,我看你应该就住在这附近吧。” “对,”乌秋拢了拢怀里睡得正香的小狗,犹豫了会,还是回头说:“我有空就来,如果我没时间我就托人来看看。” 老板笑得跟开花似的,朝她摆摆手说:“行,随时来,我们也先准备准备。” 今天天气不算太好,街道上都弥漫着白蒙蒙的雾气,跟汽车尾气掺杂着,都快要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也见不着半点阳光,像是要憋一场瓢泼大雨。 乌秋两三口就把两个包子吞入腹中,就近找了个垃圾桶把袋子扔进去。 正想往前走,一抬头就看见道背着书包的身影从身侧径直路过,跟个陌生人似的。 “桑胥!” 她稍微小跑两步追上去。 桑胥放慢脚步,神色如常:“干什么?” “中午打饭别忘了,”她从口袋里掏出现金递给他,“昨天工资忘记给你了,跟今天的一起吧,你先拿着。” 交代完,乌秋上下打量他两眼,这才发现眼前这小孩像是长高了,两人已经可以平视,他没比她矮多少。 脸色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泛青,红润不少,连带着五官的底子也显现出来,鼻梁高挺,双眼皮微微陷进眉骨里,多出几分棱角。 桑胥目光下落到她怀里,语调不轻不重,“看来是找到好人家了。” “原来你刚才也在那啊。” 乌秋面露讶异,寻思这小孩怎么在哪都悄无声息的,又说:“目前看起来是还不错,希望是个好的归宿吧。” 说着她想起什么,看着桑胥缓缓弯起嘴角,拍拍他的肩膀说:“对了,交给你个任务。” 桑胥偏开视线,不去看她。 乌秋只当没看见,自顾自地说起来,“这离学校不远,你隔个两三天就来这里看一眼菠菜,确认她没什么事就行。” 下次再穿进这个世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在哪儿也不知道,说不定穿成个魁梧大汉,也有可能 是十几年后呢,一切都是未知,她也只能趁现在利用好自己这点小权利了。 “舍不得?你自己怎么不去?” 桑胥轻瞥她一眼说。 “我是大人,每天都很忙的,”乌秋板起严肃脸说:“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哪有这么多凭什么,小学生放学早,你还有别的事情要干吗?” “除了吃饭写作业送报纸巾打饭跑腿卖废品洗澡睡觉,还有吗?” 话音刚落,就直直迎上桑胥的目光,幽深不见底。 两人一时间相顾无言。 其实只是她单方面的心虚和无话可说,干这种活计属实是功德无量啊。 “就这样决定了,不准装没听见。” “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乌秋抱着小狗大步往前。 她目不斜视,顺拐走了起来,全然没注意到头顶忽然显现出来的进度条。 最终落在99%。 —— 正午时分,依旧没有太阳。 雨水一场接一场,平时热闹的操场也变得人烟稀少,倒是足球场的草坪因为雨水的浸润拔高不少,颜色也变得翠绿无比。 家住在附近的学生吃过饭都陆陆续续从学校离开,桑胥也提着温热的饭盒走在其中,因为没背书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几天他中午都没回家,被乌秋要求留在保安室陪她值班。 对于这件事他倒是没什么所谓。 回家面对的也只有那个烂酒鬼浑身散发的恶臭味和散落满地的空酒瓶子,保安室反而显得清净不少,顺便也能把堆积的功课做完。 只是对于那个保安,他总是有些疑惑。 过去两人并没有任何交集,平时学校保安从来没管过穿不穿校服的事情,她却突然盯上自己。 起初以为是因为那伙高年级的人跟她有关系,是为了给他们出气,所以才半路拦下自己,所以他也选择以牙还牙。 可是没多久她又帮了自己,但又开始威胁他、使唤他,可也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对他来说无非就是换了份零工。 奇怪的人。 他不喜欢总被人威胁着做事。 这种感觉让他很别扭。 所以今早来之前,桑胥去了趟废品回收厂。 得到的结论就是两人已经是多年没联系的亲戚,亲疏程度甚至还不如陌生人。 意料之中的结论,只是他没想到自己现在才会去确认。 这种满口谎话的人,确实不应该再继续跟她周旋下去。 想到这,桑胥人已经走到保安室门口。 他掌心停留在门把手上面,顿了会,才压下去。 “今天食堂只有苦瓜鸡蛋汤,门口有卖醪糟圆子的我顺便买了碗,不喝就扔了,”桑胥神情稍显不虞,唇线抿得平直。 但却没见到本该坐在那里、嚷嚷着饿的不行等饭吃的人。 只见到一副陌生的面孔站在那儿整理他自己的衣服,魂不守舍的样子,表情和动作都有些僵硬。 桑胥心底一沉,下意识就问:“她人呢?”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甚至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谁?” 男人看过来愣了会,见是前两天总来这送饭的学生,这才支支吾吾地说:“哦...你说小张啊。” “她...走了。” 7. 第七章 “她叫什么名字?” “张三。” ...... 这次虽然很突然,但也算是死得其所。 乌秋自己是这样评价的。 此前除去头疼,她倒是没有感觉到太多前摇,也就是在跟同事巡逻的时候,走着走着就觉头晕,还以为是早上饭吃少了有点低血糖,没想到下一秒整个人就栽到地上,不省人事。 同事也以为她是低血糖,谁曾想把人送到校医室就已经不喘气了,给整间校医室的学生都吓得够呛。 是脑梗走的。 毕竟从没有过成功的经验,每次都是遗憾离场,她这次也有些意外会这样顺利。 也不知道桑胥有没有把自己没整理好的狗行李带过去给那家包子铺,这也算是保安小张的遗言了,于情于理应该都不会忽视吧。 想到自己中午饭也没吃,总觉得有些可惜呢。 饿着肚子就悄无声息地上路了。 而此刻,乌秋正处在一片混沌空间内,四周都挤着白乎乎云朵似的气团,正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那行发光字体。 【恭喜顺利完成本次群演戏份。】 【请查收你下次的npc身份。】 【女,18岁,主角同班同学,校门口早餐店女儿,相貌普通,成绩普通,家境普通。】 这么低调的身份,那么行事必然不低调,不然怎么能专门被挑选出来作为激发反派黑化心理的npc呢。 就像是影视剧里撒红酒的路人甲、扎针的嬷嬷、叛主的太监,以及各种负责执行霸凌任务的甲乙丙丁们。 霸凌反派、霸凌主角、霸凌配角、霸凌全世界,然后再开启新的一天。 这么看来,这次的角色还是有些戏份在的呢。 “可以,来吧,我准备好了。” 乌秋缓缓闭上眼睛,躺下来静静等待。 恍惚间,困意上涌。 她好像听见有人喊了声张三。 可是她现在不叫张三,更不叫李四。 现在应该喊她…… —— “吴淼淼!你到底会不会补兵啊?” “不会玩别玩,开团也不会还乱放技能,这局完了你自己退出去我就做个好人。” 愤怒的人声伴随着耳机里面滋滋的电流声,断断续续的挤进乌秋的耳朵里,耳朵里生理性的刺痛袭来,她猛地睁开眼,第一时间就感受到胸前传来剧烈的震动和心悸。 “咚、咚、咚。”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现在感觉到自己快要气死了,生理意义方面的。 乌秋捂着心口站起来平稳呼吸,耳机线被扯掉,电脑屏幕也在这一瞬间黑屏。 但世界却并没有安静下来。 反而是更加聒噪、更加令人烦躁的敲击鼠标、键盘的声音,以及不同音调的骂声、催促声,起起伏伏地在耳边响起。 她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自己正在网吧里面。 前台那边的老板见到乌秋站起来,隔着好几排桌子喊道:“哎!那谁。” “吴淼淼,你到时间了还续不续啊,这次不准再赊账啊,再欠钱我就拖着你找你爸妈去。” 乌秋闻声,条件反射地就眯起眼睛对焦视线,朝着前台望过去。 这才发觉自己现在视力又恢复到正常水平,没戴眼镜也看得一清二楚。 “又在这装听不见是不是,赶紧过来交钱,一个小时才两块钱前台后面站着个约莫三十出头最后的女人,盯着精心打理过的蓬松短卷发,染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正直直指着她所在的位置,眼神精明锐利。 乌秋快速在脑子里过了遍原主的人物背景,稳下心神,露出谄媚的微笑,冲着老板比了个心说:“等等好不好姐姐,我凑一凑就给你补上。” “就五块钱你还要凑?!” “你家面馆生意有这么差吗。” 前台的女人不耐地转过身去,摆弄起收银机的现金说:“赶紧的,凑不齐我就给你爸妈喊过来赎你。” 谁能想到这次一睡醒直接变成网吧未成年老赖了,系统给的说法是原主跟家里关系不好,爹妈也不管她,平时早上在面馆干完活,也不去学校,一周五天有四天都往这间网吧跑。 就这些,是她接收到的全部信息。 乌秋心里着急,三下五除二就把浑身所有口袋外加书包都摸了个遍,愣是只掏出来两个五毛面值的硬币,除此之外还有喝了半瓶的矿泉水,再也没有其它东西。 真真是两袖清风。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 “周述,周大少爷,哥们这机子快到时间了,能不能借我点续上,等明天我就还你。” 身旁不远处,一道比她刚才还要谄媚几分的男声传过来。 乌秋耳朵微动,往身侧的位置看去。 周述? 这个耳熟的名字吸引到乌秋的全部注意力。 毕竟是原书的男主,各路配角记不住,主角的名字想不知道也难。 印象里这个男主是个非常富有的老钱,大概就是爸爸的爸爸的爸爸开始,妈妈的妈妈的妈妈开始都很有钱的那种存在。 这么看来,这会的时间线应该是到了男主因为发现父亲有私生子,跟家里大闹一场,被发配到她们这里的小城市锻炼,顺便进了女主也在的重点高中,开启一段美妙的缘分。 但她记得女主似乎也不是那种很穷的励志小白花,家里在本地还开了个小公司,只是到了男主家里依旧是门不当户不对。 被喊作周述的人现在正留着满头银发,耳边还别着个银色的耳钉,整个人要多闪有多闪。 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操作,头也不扭地回了句:“走我的卡就行,今天小爷都包了。” “咳咳。” 乌秋佯装不经意地坐下,挪椅子。 她微微提高声音说:“周述。” 本来以为周述带着耳机听不见,没想到他立马斜眼看了过来:“你谁?有事?” 乌秋面露难色道:“是这样,我小时候去道观住过几个月,学过一些皮毛,本来不想声张,只是看你好像跟我是同个班的吧,还是不忍心。” “脑子瓦特了。” 周述蹦出句乡音,果断扭头,重新戴回耳机。 乌秋顾不得保持神秘,赶紧补充道:“你最近刚刚知道你有个弟弟对不对。” ...... 耳机被放回桌面。 周述沉下脸盯着她,目光布满探究的意味,俨然对她依旧很不信任,甚至有些被冒犯的怒气。 但又不得不怀疑。 因为这件事目前被家里瞒得密不透风,连新闻小报的记者二十四小时在他家里楼下蹲点都蹲不到,更不可能会被一个小地方的不知名同学知道。 更何况,他来这边根本没说明过自己的身份。 乌秋见他脸色,心里有了几分底气,又屈起手指轻叩桌面,慢悠悠道:“你属龙,祖籍姑苏,自小身体抱恙,住在南城郊区的山上养着,家有猫两只,犬一只,这里非你故乡,有一幼弟属兔,惧犬惧猫,与你辰卯相害,家宅不宁易产生伤害,其母非你母,且你与父关系不和......” “行了,后面不用说了,”周述打断她,这会眼底怀疑尽消,只剩 下点讶异和好奇。 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最开始想说什么?” 乌秋不紧不慢地拧开矿泉水瓶,抿了口水说:“我刚刚观你面相,嘴唇泛白,眼底乌青,像是要大祸临头,不在今日,就在明日。” 说到这,她停顿两秒,指着他说:“你,马上就要大祸临头。” 周述也管不上耳机里嚎叫不止的队友,凑近些,神色紧张地问:“什么意思,是哪方面?” “怎么化解?” 乌秋看着他,闭眼,掐指。 片刻后,她冷不丁地说:“给我十块钱。” “啪——” 几乎就是瞬间的功夫,一张崭新的十元纸币被放到她面前。 周述认真问道:“还要什么。” 乌秋快速瞄了眼那十块钱,又闭上眼说:“再给我一张纸,一支笔。” 两样东西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送到她面前。 乌秋这才睁开眼睛,拿过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他。 周述接过立马研究起来,随即皱皱眉说:“这写的什么,我没看明白,符咒吗?” 乌秋轻咳两声说:“非也,是借条。” “这十块钱算是我借你的,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我会归还,晚点我会去庙里找师傅帮你化灾,不用担心,这点小劫,绰绰有余。” 周述不解问道:“那你借我这十块钱干什么?送你得了,我不白让你干这事。” “非也。” 乌秋又摆摆手,“无缘无故的,不得随便参与别人的因果,有了这借条,算是我们之间短暂的关联。” 周述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行啊,我收下了,明天等你,这事了了以后在学校遇到什么事报我名字就行,包管用。” 等周述又转回去继续专心打起游戏,乌秋才拿过钱快步走到前台结清网费,趁没人注意溜之大吉。 — 直到太阳下山,网吧里的人都逐渐离开去吃饭,周述才结束游戏。 这才注意到身边位置已经空了出来。 他心里还有点狐疑,揣起手机走到前台去结钱,顺便问道:“老板,刚刚下午坐我旁边那个女生你认识吗?什么来头?” 老板昨晚通宵上班,早就困的神志不清,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谁啊?” 周述比划两下:“就那个,短头发,齐刘海,穿蓝衣服的。” “噢,”老板接过他的会员卡对着电脑操作,嚼着口香糖说:“那是你们学校旁边吴家面馆,那对夫妻的女儿,平时有事没事就爱往我这跑,身上也没什么钱,我也就是看她没人管怪可怜的,往我这跑总比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强。” “她家里有修道的吗?” 老板语气诧异:“修道?那倒是没听说过,不过好像是她小时候不在这块来着,留守儿童,上高中了才给接过来。” 周述听了个大概,没再问下去,只是把那张借条放到前台说:“这个先存在你们这。” 老板刚准备凑前看,余光瞄到门口进来的人,赶紧招呼道:“诶,小伙子,你是上周说来兼职网管的吧,快进来快进来。” 她从前台走出来,谢天谢地道:“哎呦你可算来了,我这忙得不行啊。” “对,上周有点事情耽误了,抱歉。” 门口,桑胥逆着光站在那儿。 他的身高早已拔高到一米八多,几乎快要顶到门框,身型挺拔,细看嘴角还有点点淤青没散去。 只是他视线却没看向老板。 而是直直落在那张借条上面,眸底晦暗不明。 8. 第八章 “小王推荐的人不错啊。” “小伙子长这么帅,不去当明星可惜了,来我这小作坊屈才了。” 老板是个热络的女人,平时最爱看看网吧里的小帅哥小美女,顺便在网上恋一恋。 这也是头一次见到桑胥。 现在显然还处于新鲜期,忍不住欣赏起来。 正说着,身边忽地响起冷嘲声:“帅个毛啊,我比他帅多了行不行,你们这些人到底有没有眼光。” “我们…?哪里来的们?” 老板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空气,犹豫着问。 网吧门口算得上狭窄,除去必要的铁门,还另外安着张透明帘子用来防风,不少下机的人这会从里面陆续离开。 桑胥刚侧身给一个人让道,周述就板着脸从里面出来,路过他身侧的时候,没来由得撞了一下,力度不轻。 下一秒,桑胥面不改色地伸出脚。 “哎我……” 刚才还狂妄至极的人,直直摔到被夏日高温烘烤过的沥青地面上。 周述稍显狼狈地从地上快速站起身,一边脸颊被印出片棋盘似的红印子,额角青筋鼓动,磨着后槽牙说:“桑胥,你有种。” 说罢,他走上前还想继续算账。 但很快就被远处那道女生的身影吸引,愣住片刻,显然是有些踌躇。 随后又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狠狠擦掉脸上的灰尘,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 “这次就算扯平。” 老板围观完全程,红彤彤的美甲指着早已晕消失到只剩下一个红点的人影,迟疑地问:“你们…有仇?” “不熟。” 桑胥偏过身,拍了两下肩膀刚被人碰过的地方,看也没看身后,走到前台随口回道。 “这看着,可不像是不熟的样子啊…。” 老板显然不相信,因着周述是店里的大客户财神爷,多少还是要做个简单的背调问问情况。 桑胥抬手,放在台面那张借条上,轻敲两下问:“还需要面试吗,我赶时间。” “哦不用不用。” 老板见状赶紧笑了笑,没再继续问,心想着估计也就是同学之间闹点小矛盾。 方圆十里内,她花这个价钱可再也没可能招到眼前这种全能型人才了,又能修电脑,又能替自己值夜班,又能给店里做自制点单软件。 省得她还要自己花钱去买那些死贵的点餐系统。 她这种小黑网吧一天才赚几个钱,哪经得起这么造呢。 老板笑眯眯地问他:“是这样的哈同学,你平时学校还要上课,白天肯定是来不了了,那是什么时间能来啊,我好提前安排下班表。” 桑胥思索须臾,开口道:“周末白天六点前,周中晚上九点后都行。” “没问题。” “哦对,你叫什么啊,我那天忘记问小王了。” 老板问。 “桑胥。” “桑我知道,桑蚕丝的桑对吧,”老板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第二个字,又问:“哪个胥?” 桑胥低头看了眼手表说:“字不好记。” “随便喊就行,不重要。” 老板也就是客套客套,见他没有解释的意思,就不再追问,“行吧,那后面我就喊你小桑。” “太好了,终于有时间去打麻将了。” 女人眼睛笑得更弯了,手舞足蹈地给拿串新配的钥匙出来,随即又想起来刚才那位少爷的交代,惊呼一声,拿起那张借条说:“看我这脑子,差点把这个给忘了。” 她出于好奇看了眼,不禁感叹:“这字写得,跟画画似的。” “明天正好周六,你来上班的时候记得留意下,这个借条说是暂时存在这,到时候有个短头发的,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学生来拿。” “叫吴淼淼。” 桑胥看着那张纸条上的字迹,收到掌心攥紧,喉结滚动两下,眼底情绪抑制不住地翻涌。 “吴淼淼。” 他唇瓣轻启,哑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早已经过去五六年,他居然还会记得。 但仅凭字迹能作什么数。 更何况如果那人还活着,现在恐怕也跟眼前这个女人差不多年纪。 怎么可能会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学生。 名字不一样,年纪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 倘若真是同一个人。 那倒还真称得上白日见鬼了。 — 周六清晨,不到七点半。 相比隔壁热闹的包子铺,吴家面馆门口显得有些冷清,店里几乎都是平时吃惯了的老顾客,周末没有学生生意就少了些。 相比还要等上十来分钟的面馆,周围的上班族更喜欢即拿即走的包子铺,省时高效。 不过哪怕没什么人,乌秋也闲不下来。 她确实没想到,原主一周七天几乎每天都要早起帮忙,上学日就提前两个小时,周末就晚点,并且没工资。 店里有且仅有一个兼职员工,每周就来两三天,爹妈也不愿意再多请两个,全靠她这个家庭自带全自动核动力驴。 要真是家里条件不行实在没钱请人就算了。 全当是劳动力兑换伙食费。 可偏偏,吴淼淼还有个同年级的弟弟。 但他什么也不用做。 家里住的地方离学校也就隔了条街,他只需要每天按时起床,美美吃上一顿现做早餐,再走去学校就行。 原主因为从很小就留守,能被接过来就已经很开心了,哪里还敢去提要求获得同样的待遇,干起活来更是吭哧吭哧的不留余力。 她从小就心脏不好,跑两步就会喘得很厉害,但学校体检也查不出来什么问题,不过都建议她去医院做个深度检查,有次壮着胆提过一嘴说想去医院查查,只获得无尽的沉默。 时间长了,再能忍的人也总会觉得不满。 跟父母吵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甚至动手的次数也不少。 父亲张国平暴怒之下就直接拍板,说要让她高中读完就回来给家里打工。 她干脆就自暴自弃不去学校。 看来原主真的是被气死的。 乌秋在后厨越想越气,只觉得已经完全能够感同身受了,心里像是有把火在燃烧似的,憋在喉咙里,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感觉自己这会脸都涨得通红。 忽然间,她想起还有事没干,暗道失策。 差点被愤怒冲昏头脑忘了正事。 乌秋赶紧透过一堆锅碗瓢盆往外探出头去看。 她下意识就按照一米六的身高参照去找,找了半天也没看见人,随即才反应过来这已经是六七年后,估计早就长高了。 她刻意抬高视线范围,直至落到门口,才看见那道还算眼熟的身影。 下一秒,像是感应到了似的。 桑胥也抬眸朝她这边看过来。 这还是两人自从她做保安挂掉以来第一次见面,对于她来说可能只是转瞬即逝的功夫。 但对桑胥来说,是整整七年。 乌秋条件反射地就想躲回墙后面,随后又想起来自己这个位置外面压根看不到,这才放下心来。 不过,她有什么好躲的? 乌秋长吐出一口浊气,“啪”的一下,她把手里的洗碗巾扔回水池里,激起大片水花溅到台面上。 “不干了!” 随后又学着电视剧里的派头,顺势就想把橡胶手套一摘,这才想起来自己甚至没有手套。 天杀的,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吴淼淼,你要造反啊,碗都没洗完你在这耍什么威风?” 背后,正在煮面的吴国平,也就是原主的亲爹,赶紧看了眼外面吃饭的客人,见没人注意到里面的动静,这才对着她压低声音呵斥。 这家面馆的特色就是全开放式厨房,讲究的就是一个干净卫生,让外面的客人都能清楚看到饭菜制作的过程。 所以男人没敢说的太大声,生怕被人听见。 “外面忙不过来了,我去点个菜。” 乌秋跟他喊了声,便随手拿过冰柜上面的点菜单子和圆珠笔,径直就往那个方向走去。 屋内穿堂风袭过。 乌秋小跑几步,把桑胥堵在门口。 她刻意甩了下刘海,用圆珠笔敲着硬垫纸问:“吃什么?” “不能进去再点?” 桑胥长腿正搭在台阶上屈着,盯着她问。 乌秋耍起无赖说:“不能,点完再进去。” “看不见里面这么忙吗?” 她顺手递过去一本还泛着油光的菜单。 桑胥没仔细看,随便翻了两页说:“清汤面就行。” 这么没营养。 乌秋忍不住蹙眉看他,心想着他怎么越长大越抠门,没比小时候好多少。 桑胥现在的五官和身形已经完全长开。 小时候还是很明显的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现在整个人的身形都算得上挺拔结实。 毕竟跟身高同步发育的,是肩膀。 头发像是刚刚剪短过,细长的内双跟着眼窝陷在眉骨里,侧对着窗外的太阳,拢出一小片阴影,看着比起同龄人要成熟几分,但依旧带着少年的清隽。 倒是不像长久以来没钱吃饭的样子。 < p>难道是他那个赌鬼爹又回来抢钱了? 乌秋回过神,轻咳了两声摇摇头说:“今天只有十块钱的牛骨汤底,没有清汤面。” 她用重音强调:“穷鬼不准吃。” 这是她以这个身份的首次npc任务。 【攻击反派、针对他!】 乌秋默认这个“攻击”的意思是语言攻击。 并非肉搏。 桑胥闻声抬起头看她,掩着眼底的审视和探究,但面上却没露出什么情绪。 他合上菜单,淡淡道:“那就牛肉汤的。” 居然不生气……? 乌秋一刹那还真以为桑胥这么平淡是认出自己了,但转念想想完全不可能啊。 先不说她现在身形、外貌跟之前完全不同。 光是年龄就对不上。 她心里正狐疑着这人的平淡反应,身后忽然被路过的人不小心一撞,两只手几乎是迅速地,牢牢地抓住了眼前男生的两边肩膀。 桑胥没躲,垂下眼眸,不懂声色地收回手。 “现在呢,能放我进去了吗?” — 刚才抓着的菜单那股油腻腻的感觉还留在手心,虽然已经在桑胥衣服上蹭掉了大半,但还是有股菜味。 乌秋回到后厨,洗干净自己手上的泡沫,看也不看那边瞪眼的吴国平。 她甩甩手说:“下周就是期中考试,周末我要去图书馆学习,没时间在这里帮你们打杂。” “吴耀成天在楼上躺着打游戏,你们要实在忙不过来就找他,不找就是没那么忙。” 吴国平下意识就说:“你弟平时自家碗都不洗,哪里会干这些,等会把我这些碗都给砸了。” 这会母亲张玉兰还在外面收银,没注意到里面的动静,不然恐怕就是现场的家庭批斗大会。 乌秋嘴角扯着嘲弄的意味说:“那是他自己蠢,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空,干不了。” 吴国平强忍着怒意,试图去扯住她的衣服:“你给回来,死丫头平时我不管你出去鬼混什么,该干活的时候给我老实待着,听到没有。” 乌秋没理,把身上的围裙摘下来团吧团吧塞到柜子里,拉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客人多多少少注意到里面的争吵,纷纷侧目看过来,弄得吴国平不得不装出笑脸面对,只能把怒气压在心底,盘算着晚点关门跟她算账。 张玉兰正给一个客人结完账,收银机敞开着算钱。 她斜眼看到乌秋走出来,赶紧招招手说:“你这孩子最近怎么脾气一天比一天坏,别闹了啊,今天店里这么多活要干,等会还要大扫除,人手都不够,你要累死你妈啊。” 乌秋灵机一动,看着她,弯起嘴角停了下来。 张玉兰有点欣慰道:“这才是我乖女儿嘛,今天不想洗碗就先不洗了,你这学也不能白上是不,过来帮我对下账面。” 乌秋快步走过去,大概扫了眼收银柜里面的钱,眼疾手快地,掐出两张五十面值的纸币。 张玉兰看得满头雾水,问道:“这两张钱有问题?难道是□□??” “我看看昂。” 乌秋捏着纸币对着外面照进来的光线比划两下,随即塞回自己的口袋,煞有其事地看向她说:“真真的五十块,如假包换。” “不过就当是你女儿的工费了,真得心疼心疼自家孩子。” 张玉兰:“什么工费,我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你把这钱拿着干啥,赶紧放回来。” 乌秋灵活侧开身子,有些不解地问:“我的衣服平时不都是等着表姐的二手吗,你们好像没给我买过几件吧,每个月的生活费还没吴耀一双球鞋贵,店里兼职活干得没我多,赚得倒是比我多不少。” “那我也是你妈,我能害你吗?” 张玉兰伸手就要来抢,“真是个白眼狼,前两年就不应该把你从乡下接回来,一点也不省心。” 几乎同一时间,她身侧有声音打断:“老板,结账。” 两人同时看过去。 “行,你是哪张桌子。” 顾客就是上帝,张玉兰没办法只能收回手。 “二号桌。” 桑胥的视线只在她身上晃过一瞬便移开,把钱放到了前台。 乌秋趁机脚底抹油,扭头往店门口小跑了出去。 “哎——吴淼淼!” 张玉兰一个没看住,懊恼地拍了拍大腿,也顾不得店里还有没有客人了,“吴国平,看看你养的好女儿!都敢抢钱了!” 她作势想要追出去,却被身后的桑胥冷声喊住。 “还没找钱。” “你们这是黑店?” 9. 第九章 乌秋揣着兜里的百元巨款,最先做的事就是去附近超市买根冰棍降降火,顺便把钱拆成零钱。 她借条上约着还钱的时间是下午。 眼看着还没到点,也没打算那么早就过去。 在后街又闲逛了半个多钟。 北城早秋的天气昼夜温差大,她着急跑出来身上就穿了一件外套,不过好在现在还不算特别冷。 等晚点冷了她就钻网吧里面去。 虽然这次有点戏份,待得时间可能要长点,但她也没打算去学校,也算是自发维持下原主的人设,省得又被上边秋后算账说她乱来。 倒不是她多讨厌读书。 只是觉得那里就像是个短暂的乌托邦,待久了她就容易忘记自己不是这里的人,真把自己当成备战高考的学生了可怎么办。 她上辈子没上过大学,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赚钱给自己治病。 不幸中的万幸,可以有机会做手术。 当时院长不是没让她去读,说是可以申请国家贷款交学费,加上医保也能报点。 但乌秋那时候已经完全听不进任何话,总觉得自己就应该更早点出来赚钱,这样才能早点自由,早点过上好日子。 只是日子还没好起来,倒是给她猛地来上一击。 手术算成功,但是没过两年,又复发。 病痛的折磨会逐渐蚕食人的意志、外貌,再豁达、再看得开的人,也抵不过无法停止的痛苦。 浑身都在疼。 她不是没怨过,怎么能不怨呢。 自己没做过坏事,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大好人生还没开始就被迫夭折,埋怨亲生父母的抛弃,埋怨老天不公,埋怨整个世界。 也让她彻底明白,无论人生过成什么样,只要活着就行,健健康康的就行。 哪怕一穷二白的,她也想多在这个世界停留一会,最起码不能白活呢。 兴许是秋天总会让人变得忧郁吧。 她自己待着就又开始想着很久之前的事情。 乌秋背着手,走到一棵老榕树底下躲太阳,远看着跟断案老吏似的,情绪涌上来,浑身的忧愁气质都无处散发,一阵一阵的往外涌。 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来,划过她的脚边, 整个人就差把“我很忧郁”四个字贴在后背。 “汪汪——” “汪汪——” 身后忽然响起的两声狗叫打断了她的愁绪。 乌秋转过身,就看见一条浑身姜黄色短立毛、估摸着有厚厚两层、堪堪到她膝盖的土狗,正冲着她这边狂吠。 没错,甚至感觉骂得很脏。 一边喊,还一边在她腿边嗅来嗅去。 她下意识就观察起来,看着这狗浑身上下黄到极致的毛色,这立起来的大耳包,这土不土洋不洋的混血感。 乌秋只觉得越看越眼熟。 甚至想翻开它的肚皮,找找看有没有印象里那块黑色的斑。 “臭狗,你再乱跑不听话我真的要揍你!” 远处有个高个子男生气喘吁吁的攥着狗绳,快步跑过来,估计是已经追了段不小的距离,这会累得都直不起身。 看见乌秋没显露出害怕的神色,狗也没有真的要攻击的意思,这才敢搀着旁边的树干缓神。 等他缓上十几秒,扶着腰慢慢直起身,赶紧过来把狗绳给套上。 “不好意思啊同学,这狗平时不这样,刚才绳子松了,我刚准备给她重新扣上,结果趁我没注意直接就开始疾跑了,气死我。” 他朝着乌秋说话,摸了把后脑勺,眼神抱歉道。 “菠菜…?” 乌秋看着那狗,颇为迟疑地喊了声。 “汪汪汪——汪汪。” 菠菜尾巴转得像个螺旋桨,刮起小风圈。 男生听见这名字,神色讶异地问她:“你居然知道它叫这名字,你们之前见过??” 乌秋眼皮子眨了两下,小声说:“哦…我之前见过她在外面散步,但…好像是另外一个人遛的吧?” “那可能是我朋友,他才是这狗的亲爹,我也就是有空了才来帮他遛遛。” “看你很眼熟啊。” “你也是九中的吧,是不是就在我隔壁班来着,我老感觉在哪儿见过你,我叫江一舟,高三的。” “应该是,蛮巧的。” 乌秋没太留意他说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菠菜问:“它从小就在你朋友那儿养吗?” 江一舟不解道:“好像是吧。” 乌秋突然又问:“那他家里是开包子铺的吗?” 江一舟有点不明所以,认真思考了下说:“这我还真不清楚,他没跟我提过。” 菠菜还在对着乌秋嗷嗷喊。 但声音已经从刚开始的震天响逐渐转弱,变成嗷呜嗷呜的声音,跟撒娇似的,爪子也往前挪了两步,又被拉回去。 乌秋怔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天杀的,这就是她捡的那只菠菜。 这名字还是她精挑细选的,自己最爱的蔬菜。 明明就短短十几天的缘分,虽然不知道小狗怎么能够认出来自己,但还是觉得 惊喜。 在这个宇宙,这片土地上。 这么多世界里,她也被能被记住。 但她明明记得菠菜已经被她送给包子铺的那家人领养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男生身边呢。 久别重逢胜新欢。 等她跑到超市又买了两根火腿肠回来喂完菠菜,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江一舟难得见有路人这么喜欢这狗。 毕竟平时皮得不行,狗都嫌。 “汪汪——” 菠菜突然冲着树干后面连喊好几声。 江一舟看向她无奈道:“又怎么了,祖宗?” 他拉紧狗绳,视线落到榕树后侧,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身影顺势映入眼帘。 是桑胥。 江一舟心里又是一惊:“你不是说今天要去兼职没时间遛狗吗,又跑来这干嘛。” “不是吧桑哥,这么不放心我啊。” “连狗绳都拉不稳,我能放心什么。” 桑胥睨他一眼,从阴影面里走出来。 “电脑也不是免费给你修的。” 他打掉菠菜攀上腿的两条狗爪子,伸手向着江一舟说:“给我吧,我带她回去。” 江一舟面如捣蒜:“行行行。” 他后撤两步说:“那我任务完成了啊,你可不知道她刚才连着拉了两坨粑粑,神气的很。” “正好晚上还有补习班,再晚点迟到又得给我爸妈混合双打。” 桑胥随口应了声。 他把绳子在手腕绕两圈,就准备带狗回去,没成想菠菜四条腿跟在这扎根了似的,愣是拉不动。 小狗水汪汪的大眼睛还盯着桑胥,哼哼唧唧的,感觉有满肚子的话要说,奈何没有这个语言功能。 桑胥看着她,又想起那个人来。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死了就死了呗,尘归尘土归土,但你得年年来给我上三炷香,不然小心我半夜来你梦里,吓死你。” 那个叫张三的人总爱说这些胡话。 明明只有二十出头,看着却比六七十岁的人还要看得开。 荒谬。 他当然不会去给她上香。 他依旧照常生活,照常上学,只是每天都会路过那家包子铺。 直到碰到那一家人准备搬去其它城市。 他几乎没有犹豫,就接过了那条狗。 回到眼前。 桑胥抿唇单腿蹲着,用力揉了下狗头。 “没良心的。” “喊了你名字而已,有什么可开心的?” 10. 第十章 乌秋在外边磨磨蹭蹭的乱晃。 等她走到网吧门口天已经黑了大半。 她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又扮出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凝神走进去,弓着身子,鬼鬼祟祟地背靠着前台冰凉的瓷砖。 “老板姐姐,昨天那个傻地主来了没?” 她放低声音问。 等了好一会,也没人理她。 乌秋转身,低头。 只见白天刚在面馆见过的人,此刻正在这里目不转睛盯着电脑,修长的指节在键盘各个字母之间快速敲击着。 显然并没有回应她的意思。 是桑胥啊。 她下意识就想喊桑胥的名字,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份又急急住嘴。 回想起自己白天对他的恶劣行径,她捂嘴咳嗽两声,装出无所谓的神色,继续保持原来的态度。 “喂,就算我早上对你有点不耐烦,那也不能不理人吧,至于吗,小肚鸡肠。” 眼前的人依旧保持缄默。 乌秋敲敲台面,威胁他说:“再不理我,我就投诉你噢。” 闻言,桑胥这才停下手底的事情。 “想怎么投诉?” 他往后轻倚,视线移向她,沉沉压过来。 桑胥扯起唇角,像是在嘲讽似的,放重了尾音问:“你记得我的名字吗,就投诉我?” 乌秋依稀感觉到桑胥语气里带着的责问意味,心里只觉得莫名其妙的。 自己又没做对不起他的事。 她说:“不知道。” “你本事就说出来呗,我记着。” “下次看见老板我就去告状。” 乌秋只顾着跟桑胥呛声,全然没注意到他的用词是“记得”,不是“知道”。 桑胥往前靠,放缓语速紧盯着她说:“桑胥。” “桑是三又桑,胥是下月胥。” “记住了吗?” 乌秋点点头敷衍着表示自己知道了。 刚想问他借条在哪儿,但见他自我介绍完还看着自己,全凭直觉又试探性地问了句:“你想知道我叫什么吗?” 桑胥低头,不再看她:“不想。” “真没礼貌。” 乌秋没忍住白他一眼,耐着性子说:“吴淼淼,三水淼。” 话音刚落昨天那张借条就被摆了出来。 这才对嘛。 乌秋表示满意,顺势从兜里掏出十块钱,目光投向网吧里面,环视好几圈也没看见周述。 她回头问:“你们店那个vvvip没有来吗?就那个银色头发的男生,人傻傻的那个。” 桑胥坐回去,闷头敲着键盘,又不理她。 她实在忍无可忍,两只手扒拉着台面,把脑袋往前伸问:“桑胥,你故意的是不是?” 桑胥指尖微顿,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 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随后又想到是因为别人,眼神里那抹亮光蓦地暗下来,立刻压下嘴角的弧度。 他站起来轻敲了下前台摆着的红色小保险箱说:“钱放这里,他自己会来拿。” “哦,那你记得帮我提一嘴。” 乌秋把十块纸币的褶皱抹平,顺着狭窄的口子塞进去,又交代一遍:“别忘了。” 她已经完全忘记两人现在是处于近乎陌生人的状态,语气自然得像还是在保安室使唤小孩的样子。 桑胥看她问:“你们很熟?” 乌秋思考了会说:“算不上。” “他人不行。” 桑胥这会脸色格外的差,冷声说。 这人怎么阴晴不定的。 乌秋没懂他突然冒出来这句话的意味,直接了当地问道:“啥意思,哪里不行啊?” “哪里都不行。” …… 乌秋懒得再问,又拿出来一张十元面值的纸币说:“帮我开台机子。” 她说完瞄了眼墙上挂钟的时间。 “应该是五个小时对吧?” 桑胥沉吟不语,大手一伸拿过旁边的立牌,指了指上面的大字宣传语。 “会员是八块,你自己办了会员不知道吗。” “知道…我肯定知道啊,忘了而已。” 刚才买雪糕的剩下的零钱正好凑个八块,乌秋支支吾吾地把两枚硬币拿出来递给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门口透风的原因,站在这也没多久,总觉得有点阴冷。 她耸了下肩膀,搓搓手臂。 只听桑胥冷不丁又开口道:“身份证。” 乌秋愣在原地:“我没带。” 黑网吧还要身份证吗。 未免有点太正规了吧。 桑胥:“报下号码。” “……脑子不好,记不住。” 话毕,就见过前台后面那人忽然抬头看她,唇线抿得平直,面色倒看不出什么异样。 “出生年月都不记得?” “这个也要问,我上个月刚满十八,而且我记得你们这不是满十六就能进了吗?” “难道最近转正规网吧了?” 桑胥:“只是例行询问。” “九七年,”乌秋这下真感觉自己后背开始冒冷汗了,她停顿了下接道:“九月十八。” 这是她真正的生日。 “可以了吧,需要查这么细吗。” 反正她咬死记不住身份证号,看不见实物她就算说自己是2月30号生的,也是有凭无据。 “八号机,到时不续自动断网。” 乌秋拿过来,逃跑似的,飞速去找自己的临时筑巢,看都不看身后。 剩下留在电脑前的桑胥,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屏幕,眼前拢起一片阴翳,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上面俨然有着过去吴淼淼注册的会员信息:一九九八年,二月十五。 “一九九八年,二月十五。” “吴淼淼……” “吴淼淼。” 他轻抬眼皮,看向女孩的背影。 “呵,骗子。” —— 乌秋被安排到网吧最里面的座位,逆着风,难得不用再吸各种劣质的二手烟,舒服不少。 尤其是对面还有个小窗户,时不时就从外面透进来阵阵凉风。 电脑桌面上的游戏她都不会玩,也没什么兴趣,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又打开扫雷。 扫雷多好啊。 又能锻炼脑子又能磨练耐心,还能消磨时间,还不用担心被队友骂到开盒大头照满天飞,多安全。 她很满意这个游戏,很快就把专注力全部投进去,兴致勃勃地玩起来。 在被炸了三轮之后,电脑屏幕上忽然浮现出一行黑色大字:【狠狠羞辱反派在网吧打工!】 乌秋看着电脑桌面沉思片刻, 走了神,这才发现多了个自主点单的小系统,点开就看见居然可以在线上点零食和饮料。 她过去也没去过网吧。 只知道那会各个网吧争奇斗艳提供休闲服务,又能吃饭又能喝咖啡饮料,有的甚至还能按摩。 在原来的世界,一四年这会她还在学校头悬梁锥刺股呢。 哪怕外面整天传着玛雅人世界末日的流言,乌秋依旧不动如山,唰唰就是写,就是学。 最后终于苦尽甘来考上了,却也没能去成。 看来早年间的网吧也没她想象的那么落后嘛,不愧是科技高速发展的十年。 乌秋犹豫半晌,还是没花这个钱。 她关掉小程序,直接打开百度贴吧、豆瓣、微博,深度浏览了最近热门的帖子,再顺手拔掉主机线,扭头对着前台挥挥手。 一气呵成。 本以为那边隔得远看不见,正打算站起来,就见桑胥已经朝这里走了过来。 “电脑坏了,我刚才正玩着呢,突然就黑屏,你帮我看看,”乌秋神态自然,说完又腾出点位置给他查看。 桑胥拧眉问:“关机之前有卡顿和蓝屏吗?” 乌秋摇摇头满脸无辜道:“有点卡,但是没有蓝屏。” 说罢,她没事找事一般,突然出声说:“桑胥,你也是在九中读书吧。” 桑胥背对着她:“嗯。” 乌秋凑过去又说:“我听说过你。” 桑胥回她:“是吗?” 俨然没相信。 “我知道你成绩挺好的,不在家好好学习,怎么现在还要来网吧打工。” “你家里很穷吗?” 桑胥这会正弯腰查看显示屏,闻言扭头看她,这才发觉两人的距离被拉近不少。 她的眼里现在全部都是自己的倒影。 没有别的人存在。 桑胥不自觉失神两秒,随即偏开视线说:“纠正你一下,成绩不是挺好。” 乌秋咋舌。 看来他也不是个自律的人! 不自律的反派注定是失败的。 亏自己当初还发善心给了他那么多课外书学习。 她手肘撑着电脑桌说:“那你成绩又差,家里又穷,真是惨。” “我成绩虽然也不好,但是家里条件其实还不错,你别看我爸妈嘴上严,我弟其实特别笨,那家面馆以后估计就是我的,每天等着数钱就行。” 乌秋就冲着这人不知内情瞎说八道。 桑胥看她,难得笑道:“所以呢,你要招我上门?” “想的还挺美。” 他蹲下去,拔掉在地面的主机线,仰头递给乌秋示意了下:“顺便说一下,成绩不是挺好。” “是非常好。” ...... 乌秋选择充耳不闻。 她略过这个话题,盯着那条线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主机线掉了啊,我说呢。” “行了没事了,你回吧,”她坐回自己的位置,没再看旁边那人。 没几秒,她又喊住桑胥说:“你头发颜色特别土你知道吗,衣服也不好看。” “成绩好的人就是循规蹈矩,真男人就应该染得五颜六色才叫有派头,再打个耳钉。” 桑胥低头把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眼角上扬了些许幅度,但内里却不见笑意。 “你说的对,银色确实好。” 11. 第11章 乌秋以为他说耳钉的颜色,顺嘴接上:“银色?还行吧。” 说完她只觉得周边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桑胥闷不作声地把主机线插回去,额前黑色碎发散落,遮住了眼底翻起的戾气。 乌秋下意识就在脑海里查看自己的任务进度面板,果然已经往前推进了点。 看来是真的生气。 冷嘲热讽这块她确实是个好手。 “哎,你们家这电脑显卡是不是有问题啊,怎么我打个联盟补刀老是跟不上,肯定是掉帧了,哎你弄完了帮我看看。” 坐在乌秋隔壁的寸头男人刚输掉一局比赛,屏幕赫然写着个大大的英文单词:Ddfeat。 一时气急败坏地冲着桑胥喊起来。 见桑胥没搭理他,又伸手推了他一把,扯着嗓子说:“哎,你搞完了没啊,快点帮我看看,等着排位呢。” 乌秋听着烦得很,踹了脚男人的椅子冲他喊回去:“哎什么哎什么,你不会讲话啊哎哎哎的,有点素质没有? “手欠是不是,推什么推?” “看不到在忙啊,就知道叫叫叫。” 男人被她怼蒙圈了几秒,回过神来更是气急道:“哎你这小姑娘,你跟谁两呢你,我跟你说话了吗,还踢我椅子,找揍是不是。” 桑胥帮她重启电脑后站起来,挡住男人的视野,冷着脸不由分说地就把他坐着的电竞椅转回去180度,再往左推,直到他的角度彻底看不到乌秋的位置。 寸头男体重将近两百斤,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挪开了,愣在椅子上:“你什么意思啊?” 桑胥拉过后面的空椅子,正好这局排位赛开启,进入正局,他指尖轻巧地操作着界面上的英雄,三下五除二,清完了兵线,一个小兵的收益也没落下。 “电脑显卡一切正常,帧率也没问题,技术不行你坐在Wi-Fi旁边打也没用。” 他起身,整个人的背影完全遮住了乌秋的视线,神情不耐,沉着嗓子对刚才的男人说。 乌秋自己没玩过这个游戏,看不懂。 倒是刚才还气焰嚣张地寸头男熄了火,戴回自己的耳机,一言不发地坐回去继续玩。 她感觉这个时候应该夸一下桑胥,但自己前不久才找过岔,前言不搭后语的,那不成精神分裂了么。 正烦恼着,就见桑胥转身对她说:“你去那边的包间玩,这里等会要做测试。” 乌秋:“那我随便找个空位不就行了?” “包间太贵了,我没钱。” 她有些扭捏起来。 确实有些尴尬,毕竟自己在他面前刚吹嘘过所谓的面馆继承人,实际钱还是要花在刀刃上! 说完她捕捉到桑胥眉心轻皱了下。 人穷的时候就会变的格外多疑。 皱眉什么意思。 难道是嫌她没钱还来打游戏? 正想着,就听桑胥淡声说:“一样的价格,在搞活动,那边人少。” 嚯,还有这种好事。 乌秋藏住眼底的点点窃喜,冷静回道:“那行吧,哪一间呀?” 桑胥顿了下说:“二楼拐角那间。” “里面还没收拾好,你过十分钟再去。” “行。” 等她急不可耐地拉上书包拉链,正想问问包间活动什么时候结束,她想包月。 一抬头人就不见了。 — 在这种室内环境里,人对时间的流逝是毫无知觉的,也看不见外面的天色。 乌秋躺在包间的软座上面,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现在浑身无力,两眼发黑,胸还闷得很。 “咕嘟~咕嘟~” 她用掌心捂住肚子,等这阵饥饿引发的肠鸣过去之后,才动作缓慢地摘掉耳机。 包间里面有不少零食,看日期也很新鲜,桑胥收拾好带她进来的时候说这些都是会员福利不用钱,拿来吸引别人充卡的。 那她岂不是想吃就吃。 乌秋顺手拿了包巧克力饼干拆开垫垫肚子。 电脑显示屏上面的倒计时还剩五分钟,右下角的时间小字已经来到凌晨2:30。 她打开关机半天的小灵通,查看来电记录,上面只显示在六点钟有五六个备注为妈妈的来电记录,之后便也没有新的。 估摸着是那会店里正赶上饭点,人多忙不过来才想起来给她打电话。 吴淼淼就住在面馆楼上的储物间里面,其余一家三口则是住在旁边小区的楼房里,三室一厅,多出来那间留给吴耀做游戏房,愣是腾不出空间给她。 她平时一日两餐都在学校解决,剩下的晚餐基本都是在面馆吃当天剩下的菜。 她推开包间门,才发现大厅相比白天要安静不少,整间网吧都只剩下键盘鼠标敲击的声音,少了许多叫喊声,竟然难得感受到一丝宁静。 乌秋收拾收拾东西就准备离开。 临走前想起来桑胥给的开机卡还没还回去,又探出头往前台那瞅了一眼,却没看见人。 她慢悠悠走过去查看,发现桑胥已经把椅子往后调了点角度,长腿屈着,眼皮轻阂,正靠着椅背休息。 她脑袋越过台面去看,发现桑胥面前还瘫着本练习册,看着应该是学校的物理作业,但只有大题的空白是被填满的,其余都空着。 乌秋杵在原地思索了会。 须臾,她蹑着步子,手里夹着卡片,小心翼翼地绕到前台后面,蹲下,翻页。 又颇为谨慎地拿起那只黑色水笔,对练习册后面的答案,把那些空着的选择填空统统补上。 做完这些,她快速转头查看,见桑胥姿势没变,眼睛也还闭着,放下心来。 乌秋又拿过台面上的便利贴,大手一挥,在上面写下:【这些题目简直易如反掌,你好笨!】 落笔,她本能反应地写下个“乌”字。 倏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名字,果断涂掉,涂黑,再重新签名,顺便在旁边画了头猪,以表嘲笑。 【吴淼淼,留】 哼哼。乌秋已经开始畅想旁边这个人睡醒,看到自己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的题目,被她写成百分百正确率该有多生气。 她轻轻合上笔盖,正打算溜走。 一动,两条小腿就突然发麻,失去知觉,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这下糟了。 果不其然,头顶传来桑胥的声音,还染着刚睡醒的哑意:“你在干什么。” 乌秋镇定自若地把卡递给他:“下机。” 桑胥站起来,伸手,指尖越过那张IC卡,径直把人拉了起来。 他眼尾还因为久闭泛着点红,不自觉地皱眉说:“地上全都是灰,你要坐这帮忙拖地?” 乌秋觉得有些丢人,没理他,转身就跑回自己的包间关上门。 她急忙忙地背着书包出来,一眼就看见大门被人忽然踢开,老板慌不择路地跑进来,白天还精致打理好的发型已经变得乱糟糟,几缕碎发黏在脸颊。 “天呐,今天晚上居然这么大雨,怎么全都是斜着吹的,淋死老娘了,还好带了把小雨伞,”女人从前台连着抽出七八张纸巾,擦掉身上水渍。 正好看见桑胥还在这,问了嘴:“小桑,还没下班啊,小王没跟你说吗,夜班就到两点,包夜的人都在二楼,有个专门负责值班的。” 桑胥默不作声收回视线,关上电脑说:“准备走了。” 没一会,她又看见乌秋走过来,满脸诧异:“你怎么也还在这,平时不是五六点就走了吗?” “家里人居然还没有找上门来,神奇。” “轰隆隆——” 外面的雷声紧随而来 。 乌秋这才透过窗户注意到外面的天气,兴许是刚才已经下过一轮,现在只是雷声大雨点小,黑麻麻的也看不清雨水有多密集。 她笑着挽上女人的胳膊说:“老板姐姐,有没有雨伞能借我一把啊,不然明天我可就不能来给你送钱了。” “呸呸,”女人一把拍掉她的胳膊,“啥叫给我送钱,我这电费网费不要钱的是吧。” “还有,别叫我老板姐,听着怎么那么怪呢,以后喊我朱姐就行。” “好嘞朱姐,今天咋这么好看呢。” 乌秋伸出食指戳戳她,谄媚道。 朱姐抬高下巴,把刘海别到耳后,“还行吧,你少来了,转性了啊今天这么会说话。” 她从前台旁边拿出把备用的大雨伞塞给乌秋:“赶紧回家吧,我看天气预报等会可又有大暴雨。” 她看看桑胥又说:“小桑,你带伞了吗?” “没带,还有伞吗。” “哎呦,就这一把怎么办,”朱姐一把扯住乌秋的后衣领子:“你等会,我记得你们俩都住在这附近吧,你给人家撑一下。” 乌秋拿着大伞心里美滋滋,正准备撑伞走人,却被迫刹住车。 她缩着脖子说:“你记错了。” 朱姐却只当没听见:“正好小桑你送她回去,完事了,明天把伞拿回来。”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因为门开着,已经开始往屋里飘,门边的地板都已经布满雨水。 乌秋回头,露出个很勉强的微笑。 “姐,男女授受不亲呀。” “封建,麻溜的。” 网吧门转眼间就被关的严丝合缝,不漏丁点儿风雨。 — 深夜,小雨交织。 街道上愣是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就连车道上也看不见几辆车,树叶被刮得满街都是,四处乱飞。 乌秋两臂交叉着环在胸前,小步快走,红润的指尖捻着衣服布料,慢慢摩挲,头顶俨然就是刚才老板给她的那把大黑伞。 周围稀里哗啦的,除了雨声就是风声。 她偷偷瞥了眼旁边的人,怕太明显也没敢抬头,因此只能瞥见个肩膀。 本来还担心伞撑的太高,雨水会顺着风飘进来淋她一身,但却也还好,只有裤脚沾到点溅起来的雨水,留下点点灰色水印。 “画还不错,有棱有角的。” 桑胥清沉的声线率先打破沉默。 乌秋心底微惊,脱口就说:“那是你。” 桑胥随口道:“是吗,你觉得像?” 乌秋:“简直就一模一样。” 桑胥又问:“画这么好,还给别人画过?” “没有。” “行。” 乌秋没搞懂他问这一出什么心理,但也没觉得他在生气。 她想起自己初中的时候,因为考了满分,试卷被班里男生偷偷拿走,在上面胡乱画了好几个大大的叉,还贴在了黑板上面。 乌秋那时候气的要命。 愣是把人揪出来打了一架。 怎么会这样,桑胥被她羞辱也不生气吗。 这不符合常理。 她心里盘算着别的招数,刻意转移话题道:“你等会把我送到面馆后门那里,就可以回去了。” 她声音太小,被雨水浇灌的声音盖过去。 桑胥目光下移,音色清冽:“你说什么?” “我说,”乌秋放大音量,往他那边靠了靠,踮起脚对着他耳边说:“你等会就把我送到面馆后门就可以了。” 见这人面色微怔,以为是还没听清,就想比划给他看。 她伸直手臂,无意间有点站出伞面遮蔽的范围,仰头看着桑胥大声说:“绕一圈,就是——” 话还没讲完,就被桑胥拽住手腕,扯回来。 12. 第12章 北城的雨水都是一阵一阵,淅淅沥沥的。 两人刚从网吧出来的时候,雨势还很大,等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头顶的伞面已经不再发出雨水嘀嗒嘀嗒的敲击声。 乌秋这才又伸出手试探性地感受了下,确认没有再下雨,侧对着他说:“雨停了,就送到这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她没有防盗锁的钥匙,白天出来的时候专门把房间窗户开着,打算直接从后面矮墙的空调外机爬上去。 桑胥把伞上抬,吴记面馆整个出现在他的视野内,整栋房子都没有亮着灯的窗户,没有阳台,大门也被用防盗锁紧紧锁起,完全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他眉心轻蹙,低头问:“你家里人不在?” 乌秋走出雨伞底下,不想细说这个事情,随口回道:“这么晚她们肯定都睡了。” “你快点回去吧,等下又下大雨了。” 桑胥没说话,抿了下唇,抬头轻瞥这栋漆黑的房子,眼底涌出不虞的情绪,像是对这个建筑有什么不满似的。 乌秋见他不出声,也没再啰嗦,说了声拜拜就径直往前快走了小百米,绕到面馆后面去。 走着走着感觉不对劲。 总觉得背后能听到点细微的脚步声,慢慢踩下湿润的枯树枝,断裂的声音。 一扭头,也没看见有人影。 倒不是她怕鬼。 只是大半夜的爬墙有点太狼狈,乌秋是个好面子的人,可不想被人当成小偷围观。 她又在原地立足片刻,确认周边没人之后,才手脚利落地爬上去,一鼓作气从窗户翻进去,再探头出来环视一圈,关窗,反锁。 乌秋拍拍手上的灰,默默表扬了下自己。 真是好样的。 小时候在福利院翻墙的童子功不是白练的。 — 深夜,北城旧城区的中心街区。 这片老街区的房子大多都是两层以内的自建房,除去小部分前几年新装修的,基本都呈现出破旧古朴的气息,各家房顶探出来的电线绕成好几个死结,再往前铺开,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这个城中村盖在其中。 街区坐落在一大片新建的精品小区住宅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此时将近凌晨四点。 已经有零星几个房子亮灯,有早起去市场卖菜的老人准备出门,还有在附近开早餐店的,早早就起来准备去备餐…… 桑胥租的老房子在巷子最里面,要过两个长阶梯才到。 他把伞折起攥在手里,慢步往上走,眼尾敛着淡淡的倦意,眉眼间沉静到有些压抑。 “桑胥啊,今天又去上夜班啦?” 附近早餐店的老板正满脸疲惫地打着哈欠往下走,看见他也习以为常,顺便问了句。 桑胥嗯了声,越过他。 两人住得近,因着以前的陈年旧事,认识他的老邻居都点怵这孩子,也没少说闲话。 男人过去也参与过这场闲言碎语,围观者不都是看个热闹,日子久了,鲜少还有人提起。 他忽地想起件事,小声问:“我今天早上去实验小学那边买菜的时候,好像看见你爸了。” 他压低声音问:“你爸出来了?” 桑胥停下,面色如同往常,用钥匙转开门锁道:“他不是我爸。” 男人反应过来,讪笑两声说:“是,是,这种人就不配为人父。” “我也就是提醒提醒你,毕竟咱们以前也是这么久的邻居了,你爸..哦不是,李维这个人啊,简直就是无药可救,还好你现在长大了,也不用像小时候那样光挨打,是不。” 远处连着传来几声鸡叫,男人这才想起自己的还得赶着开店,“行你休息吧,还得上学呢。” 桑胥没再回应。 一进门,大黄狗就扑腾着尾巴攀上来。 他揉了两下狗脑袋,顺手把鞋柜上的狗绳拿起来,又带它下去绕着街区遛了两圈才回来,狗这才安分下来。 整个屋子都空荡无比,他没开顶灯,只是随手把餐桌上的台灯打开照明,顺势坐到沙发上面,仰头盯着天花板看。 微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侧,衬着脸部线条更加冷峻,紧绷。 他眼前的一片空白,忽然出现两个背影。 一道穿着保安服,一道留着齐肩短发。 桑胥想让那人转过来,可她一直没回头看自己,自顾自地往前走。 再过了会,今天刚见过的女生,又突然出现在他身旁,抱住他,唇瓣上下轻启,细微吐出的热息洒在他耳尖,喊了他的名字。 “桑胥…” 他猛地睁开眼,喉结不自主地上下滑动,转瞬间就清醒过来。 大黄狗察觉到他的动作,以为又是心情不好,小步挪过来,非常通人性地把下巴轻轻搭在他膝盖上。 桑胥低头看着它,微哑着声音问:“你说,她是不是又在骗我。” 菠菜眼睛眨了眨,似懂非懂的样子。 桑胥又问:“你想见她?” “你以为她就想看见你吗。” “哪天她又离开了呢,她这么会骗人,谁知道哪句话才是真的。” 说着,桑胥自嘲般地靠回去,感觉额头隐隐作痛,用食指揉了下眉心。 他现在很多事情只能慢慢筹划,打工的钱过半用来维持基本的生活费用和学费,其余的他之前都留着,为以后做打算。 很早开始。 家对他来说只是个睡觉的地方,把狗接回来后,他回来的次数也比之前频繁不少。 也许是因为有这只狗的存在,他才总会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想起那个早已经离开的人。 她很挑剔。 不爱吃的东西从来不沾,所以非要他来解决,不喜欢晒太阳,巡逻也要撑着伞,不爱碰饭盒里的油,所以后面都是他来洗,听到手机闹钟的声音会心悸,桑胥就习惯了午休结束前从教室跑到保安室喊她起床。 桑胥厌烦被胁迫,所以在她总是自顾自地讲些冷笑话的时候,从不对她笑。 就是这样能折腾的人,今晚却轻而易举翻过那堵破旧粗糙的墙面,动作敏捷熟悉到仿佛跟他记忆里的不是同一个人。 她难道看不到自己的手臂被划到了吗。 还是她根本不在乎。 — “雨太大了,别乱动。” 男生掌心的温度是炙热的,烫得乌秋耳尖发烧,习惯性地去掩饰自己的情绪,视线乱飘。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骤然打断乌秋的梦境,意识还没回笼,眼睛已经被迫睁开。 “吴淼淼!!赶紧起床了,我早餐还没吃,你要饿死你亲弟啊。” 乌秋惊醒坐起,捂住心口,眼神呆滞,仿佛还能感受到胸腔刚才那阵剧烈的震动。 梦境在大脑清醒后,停留的时间就会变得非常短暂,且越发模糊。 门口不停歇地敲门声更是生生截停她的思绪,反之逐渐涌起的是烦躁。 还有越来越浓郁的起床气。 她掀起被子,蒙住头,全当听不见。 门外,是借口生病请假在家打了两天游戏的吴耀,此刻已经穿好校服,整装待发。 他肚子饿得不行,爸妈又在楼下忙着备餐,没空管他,平时上学也不爱吃学校的早餐,向来都是吴淼淼这个姐姐给他做的。 门被反锁他进不去,吴耀只能加重敲门力度:“快点快点快点,我都要迟到了。” 楼梯口,张玉兰听见声音抽空上来看了眼,厉声呵斥道:“小点声,楼下都是客人,你等着别人看笑话是不是。” 吴耀满脸委屈:“妈!吴淼淼她还没给我做饭,你们今天没提前喊她啊,我不吃饭早上会胃痛啊。” 张玉兰看着禁闭的房门,无奈安抚道:“没注意啊,今天早上忙的要死,你姐平时都是自己定闹钟的,我还以为她早就起来了。” 楼下传来吴国平的催促声。 张玉兰也没办法,只能先招呼儿子下来随便吃点,别的晚上再说,嘴边依旧埋怨着:“这几天你姐差点没给我和你爸气死,我看下学期干脆给她送回老家算了,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我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 今天是周三。 乌秋这两天的行程基本都是睡到中午,因着手上现金不多,睡醒了就去学校刷饭卡剩的钱吃午饭,然后再回来睡觉,看看书。 她暂时不想跟桑胥碰上面,索性就磨磨蹭蹭地拖延着不去走进度。 为此她还专门问了老板网吧的排班表,挑着他不在的时间再去网吧耗时间。 吴国平夫妻俩自从被她上次明目张胆地从收银机里抢钱之后,就给机子上了防盗锁,连带着平时放钱的柜子也上锁,摆明了是要防着她。 不过乌秋还知道有个地方藏着小金库。 甚至连这夫妻俩都不知道。 就是吴耀房间书柜的最顶层,上面放着吴淼淼刚从乡下被接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的三千块钱,几乎是她全部的存款。 当时刚到这的时候,被吴国平以帮她存钱的理由拿走,但实际上私底下都尽数给了吴耀这个真心肝。 原主也是有次听到他跟同学炫耀的时候,才知道的这件事,但那个时候刚来这边,连口音都没改过来,只想着怎么讨好爸妈,也无可奈何。 转眼间乌秋就溜到吴耀的房间。 和她睡觉的那个房间相比,这里简直就是豪华的程度,羽绒被,大空调,软床垫软枕头,还有个小露台…… 乌秋回想起自己睡的 那个房间,跟只睡床板也没什么区别,硬得她腰疼。 她迅速找到藏匿钱的地方,把装着三千块的信封揣进兜里,又发现信封下面还压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更是面露喜色。 “就当是给姐姐帮你做了那么久早餐的劳务报酬了,”乌秋搓搓手,把钱一起放进信封里面。 “不过要真这么算,其实还不够呢。” 拿到钱的第一件事当然就是吃饭。 今天必须吃顿豪华午餐。 — “充五百?” 九中食堂,菜档隔壁的充钱窗口,值班的阿姨拿着五张人民币有点不确定地问。 阿姨说:“学校饭卡充了再退很麻烦的。” 因为之前有过高三生饭卡钱剩的太多,考完想退掉但是卡丢了,手续流程特别繁琐,她怕又赶上这事,多问了一嘴。 “没事,您充吧,省的下次还来排队。” 乌秋大手一挥,往饭卡豪掷五百块。 以现在的物价来说,这钱足够她吃一个月了,甚至绰绰有余,更别说她饭量也不大,一荤一素就足够填饱肚子。 充完钱她特意去档口点了三个荤菜,餐盘里面一点绿叶菜也没有。 这会乌秋正端着餐盘,视线四处搜寻,想找个人少的角落坐下来吃饭,好巧不巧,刚好看见班主任也从对面走过来。 因为原主最近总不去上课,上周甚至还给学校打电话请了半个月的长假,说是要去看病。 班主任为这事没少给吴淼淼家里打电话,做家访,但都被吴国平以管不了为由头给打回来,实在是无济于事。 “这也太倒霉了……” 乌秋猫着身子,只当自己是个透明人,眼神快速锁定一个有柱子挡住的座位后,快步挪过去坐下。 全然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个人。 “大师?” …… “周述。” 乌秋淡定转头看他,但很快目光就落到了他的私人订制便当盒以及里面精致的饭菜上,又低头看看自己的三个荤菜,满意点头。 还得是食堂的大锅菜香。 她把肉汁用勺子淋到饭上,问:“你又不吃食堂的菜,干嘛还来这吃饭?” 周述跟她中间还隔了两个空位,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染黑,配上一副黑框眼镜,看着还真像个好学生。 周述脸色不太好,闷声道:“我找人。” 乌秋闲得没事,又说:“找人你在这干坐着有用?人会自己出现吗?” 周述:“她答应我的。” 忽然间,她察觉到旁边的人把筷子摔到桌面,似乎是磨着后槽牙在说话。 “赵-秋-梨。” 原来是在找女主。 乌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就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瓜子脸,皮肤白皙,个子高挑的女生端着餐盘站在过道那儿跟旁边的女生说话,脸上笑意盈盈。 她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乐得不行,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乌秋又扭头看向旁边的男生,发自内心地说了句实话:“你这个头发太普通了。” 周述这下脸色更差,恶狠狠地关上饭盒说:“是她说男生染头发不好看,说什么黑色才是最显气质的颜色,就像那个好学生,我才去染黑的。” “明明答应我了今天跟小爷一块吃饭,结果我在门口等了半个小时,连人影都没看到,果然是忘得一干二净,来食堂了。” 乌秋正想问是哪个好学生。 只是还没说出口就被截胡。 周述:“大师,你有空再帮我算算姻缘?” 乌秋:? “要多少钱你说个数,我就在你隔壁班,想好了来找我。” 周述两只眼睛紧紧盯着赵秋梨的身影,见她要走出去,急忙忙地站起来准备跟上。 …… 乌秋记得原著是本狗血文来着,但是目前看来这个男主可不像是个搞恨海情天的料子。 她收回视线。 转个头的功夫,就看见桑胥站在离她差不多两张桌子的地方,唇线拉得平直,眼底凝结着点点郁色。 她再定睛一看,才发觉桑胥旁边的人居然就是那天遛狗的男生。 好像是叫…江一舟? 她心里顿感不妙。 但事情有点过于复杂,她一时理不清。 因为此刻桑胥漆黑的目光正分毫不差,毫不掩饰地尽数落在她身上,半点也没收着。 这是她头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是那个任她忽悠、凡事只是嘴硬的小孩子。 按照现在这个时间来算,他已经成年。 无论是身形还是心思,都不可能再跟过去一样。 乌秋移开视线,忽地感觉后颈发凉。 13. 第13章 这种感觉,让乌秋不由自主地回想起。 今早还在睡梦中的时候,那种就像是被密密麻麻的丝线缠绕着的感觉,她本能地去抗拒,但是轻盈温和的触感又让她卸下防备,让不安和亲近共存。 她心不在焉地吃着米饭,时不时偷瞄下那边,好在桑胥单独过来,静静地坐到她对面。 “怎么你朋友没过来。” “你前两天怎么没来学校?”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桑胥垂下眼睑,遮住了大半的情绪说:“他有事,先回教室了。” 乌秋点点头,又作出不在意的样子,回答他的问题:“不想来就不来呗。” “不来你去哪儿?网吧?” 桑胥没等她回答,就接着说:“你也没来。” 乌秋加快速度把饭菜嚼吧嚼吧,咽下去说:“我一直都这样,不爱来学校不行吗?” “你只是刚认识我不了解而已,更何况我想去哪就去哪,和你没关系。” 桑胥指骨不禁收拢,冷笑道:“是吗。” 中午的饭堂堪比清晨的菜市场一般热闹,四周叽叽喳喳的。 明明应该是个很喧闹的环境,但总觉得她们这块像是被冻住了似的,能自动隔绝掉外界的声音。 桑胥沉默不语,眼角敛着点沉闷的情绪,藏在眉下的阴影里面。 她眼里总是看不见自己。 就算看到,也好像是在看路边任意一个人,随便一个人,视线晃过又离开。 只有在某些时刻,她才会勉强看过来。 就像是被强迫着完成什么任务一样。 他真想直接戳破眼前这个人的谎话,看着她吃惊、害怕的模样,或许只有这样她才会注意到。 自己从来没有忘记她。 对面。 乌秋面露难色地咽下去一块苦瓜,问:“你刚刚过来干什么?” 桑胥随口道:“你那天不是说我太笨了吗。” 乌秋原本就因为刚刚那出莫名觉得心里烦,语气难免夹枪带棒地说:“对,没错。” “所以你又过来干什么,我们很熟吗?” 本以为对面人听了就会走,起码有点生气,却只听桑胥不紧不慢道:“想请教你。” 他眼尾微微上扬,强行忽视胸腔夹杂着的郁气,卡在咽喉处,沉沉的压着嗓音。 他的声线被刻意放轻:“帮帮我。” …… 难道这人从来都不看年级成绩排名吗? 还是说因为吴淼淼的名字过于靠后,根本看不到那一页。 她也就是随便胡扯的瞎话,他居然真信了。 乌秋压下心底诧异说:“虽然你是年级第一,但是虚心这个品德还是很好的,不过我轻易不出手,而且我也不想帮你。” 她坐直,撑着桌面摆起认真脸问他:“而且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那天是在嘲笑你,不是在给你发请帖。” 桑胥置若罔闻,低头用随身的湿巾仔细擦干净自己手上的筷子。 正当乌秋以为他要说话的时候,却看见他极其自然地,把自己刚才专门挑出来,摆在餐盘角落堆成小山的胡萝卜,挪到自己的餐盘上面。 他低头吃起来,举止舒展。 食堂熙熙攘攘的人流逐渐减少,不少档口都关了,已经有阿姨阿叔开始出来打扫卫生。 周边安静下来。 乌秋眼睁睁看着他的举动,下意识就看看四周,生怕被人看见似的,不可思议地放低音量说:“这是你的菜吗,你就吃?” “你不是不爱吃吗?” 桑胥嘴角噙着淡笑,面色从容地反问她。 “谁说我不爱吃?” 乌秋短时间还没反应过来他语气里的探究,刚想夹起来证明,却发现盘子里仅剩的胡萝卜早就被她挑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色泽鲜艳的鸡肉。 行吧。 她果断放弃,开始跟眼前这人讲起道理来:“就算...就算我不爱吃,那你也不能吃啊,我要倒掉的,而且这菜我都碰过了…” “浪费食物不好。” 桑胥见她不吃了,顺手把一瓶没开封、还温热的鲜牛奶顺着桌面推给她,说。 乌秋被他这幅不管不听的样子激出逆反心理,索性把盘子里剩下的那些苦瓜一股脑都给他,说:“这么有原则你就都吃了吧。” “怎么会有苦瓜炒肉这种诡异的菜,肉炒的这么香,苦瓜还是这么难吃,一点也不搭配。” 桑胥又问她:“牛奶不喝吗?” 乌秋摆烂似的靠回椅背:“不爱喝。” 说完她便觉得坐立难安,抓紧扒了几口饭,正想离开这里,一抬眼注意到桑胥右边耳垂多了小洞,应该是刚打没多久,还微微泛着红。 乌秋往前坐了点,微微俯身,指着那里问:“你打耳洞了?这么叛逆啊,不疼吗?” 她指尖刻意控制着没碰到,但因为没有受力点,还是不小心擦过了那块伤口。 耳垂神经迅速传来阵阵刺痛。 桑胥睫毛抖了下,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察觉到她的视线,身形也不动声色地往前挪。 须臾,桑胥忽然又出声,语调听不出起伏:“他不会在这里待多久。” 乌秋问:“谁啊?” 他回道:“周述。” “我知道啊,怎么了?” 乌秋下意识就回了句。 “你知道?” 桑胥唇角缓慢下压,眼底刚刚还显着的笑意尽数下沉,低喃着又重复了遍她的回答。 她们好像很熟悉。 但是他才认出她不久,连这个名字是不是她自己的名字都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她以这个身份生活了多久。 她给的,就是他知道的全部。 是短短几个月 还是五年、十年还是十八年? 他难道只是最不起眼的那个? 还是最没有价值的那个? 桑胥强压制着心底的焦躁说:“那你应该知道,他不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会。 桑胥垂眸,暗自拧眉。 这是他第一次察觉到,原来这才是他心底出于本能就要说的话,就要做的事。 他们要一直待在一起,这样才是对的。 人类的感情都是基于欲望和索求,生理的欲望、情感的欲望,越膨胀感情就越浓烈,好像就越能证明彼此的爱,无论单向还是双向。 桑胥不屑于那些全凭大脑操控的情和欲,在他看来过于虚浮、缥缈。 他现在只想要索求更多的视线,要眼前的人能看见他,只看着他。 乌秋半晌没回话,思绪已经有些走神。 她凝神看着桑胥的耳垂,总觉得他的耳洞像是有发炎的征兆,不太妙。 忽然想起来,在原书设定里,反派跟男主不对付好像就是因为两人有个共同的“白月光”,后面还有反派强取豪夺白月光的情节,非常刺激。 她心想着周述要是一直在她身边可还得了,照这个剧情发展,男主向来都是四处撒霉运,真要那样只能说明她即将就要大祸临头。 难道是因为看见周述也打耳洞,开始模仿? 乌秋眉心微蹙,正想让他去校医室擦点消炎药膏,还没出声,就听桑胥又问:“你还喜欢什么颜色?” “除了银色。” 乌秋屈手撑着下巴,思考了会说:“黑色。” 桑胥:“好。” “好什么,我还喜欢红橙黄绿青蓝紫,老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说罢,她指了指自己的耳垂说:“你耳朵有点肿了,等会去校医室看看吧,周述就是个非主流,一点审美也没有,学他没用。” 原来她这么了解周述。 桑胥刚有点暖调的神情又冷下来,声音寡凉道:“那我呢?” “你什么?” 桑胥语气平静道:“你之前也见过我的。” …… 乌秋表情僵住,心底漏了一拍。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真的认出自己了?? 她这会只是看着冷静,实际大脑已经在飞速旋转,思考。 没等她想个完美话术出来,就听桑胥轻飘飘地提醒道:“在学校里,图书馆。” “我以前也常去。” 乌秋赶紧借坡下驴:“呃对啊,见过。” “我记得你学的还挺认真的,挺好。” “是吗。” 桑胥看着她的目光变得幽深,冷沉。 他说:“那我们也算是认识一段时间了。” “对呀对呀,”乌秋直点头。 “桑胥,球赛快开场了。” 江一舟突然走过来,催促道。 那边校队电话催了又催,他 真是硬着头皮过来的,毕竟刚才自己本来就想跟着来坐会,结果直接被桑胥拦了下来,只说人家跟他不熟。 所以他没必要过来。 那表情自然的,好像他成人对象了似的。 江一舟假装没看见他的坏脸色,朝着乌秋又说:“不好意思啊同学打扰你们吃饭了,我们这比赛马上开始了,他得上场。” 乌秋悄悄松了一口气,喜闻乐见道:“没事没事,你们去吧。” 见眼前这人没动,她又对着桑胥挥挥手催促道:“你快去呀。” 江一舟这才得以把人喊动。 两人背对着乌秋并排走着。 江一舟想起刚才听见的对话,问他:“你什么时候就常常去图书馆了。” “平时打球都难约,还有时间去图书馆?” — 这周剩下的几天,乌秋回了学校上课。 原来吴淼淼的桌屉早已空空如也,里面只有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用过的草稿纸,被团成团扔到最深处。 她只是把房间里的主要课本带到学校,在桌面上码得整整齐齐,分门别类。 兴许是上辈子好学生的意识已经深入骨髓,她哪怕只是想来混几天,上课的时候也还是没忍住认真听了起来,跟着老师的思维动脑子。 她久违地感觉到了那种不用考虑明天还剩多少钱拿来买药,要不要再多打份零工攒钱买手机,夜班回来该吃什么的惬意。 吴淼淼所在的班级是理科普通班,跟乌秋以前待的文科重点班完全相反。 平时教的东西除了语数英,其它都是全新的知识。 她也是听了几节课才发觉,原来生物课还挺有意思的,还专门找同学借来一本旧课本,研究了下果蝇繁殖的实验过程。 “吴淼淼,这个是生活部部长的qq号你晚上回去记得加上,到时候她要拉群分配任务的,别忘了啊,运动会你可不能再偷溜,本来你就啥也没参加。” 体育委员趁她收拾东西的功夫过来说。 最近学校在筹备运动会,班里几个同学都在招募志愿者,吴淼淼因为不在班里,“被自愿”填进了志愿者名单凑数。 班里凑不齐四乘一百接力的人,体委已经献祭自己报了个女子三千米和跳高,再上怕是要完蛋。这会正急得黑眼圈都要挂地上,临放学前逮住正准备溜之大吉的乌秋,对她千叮咛万嘱咐。 乌秋忍俊不禁,神情虔诚地双手接过来说:“放心吧,跑不了。” 体委立刻纠正道:“是不准跑!全凭良心好吗。” 乌秋立正:“yes!sir!” 她说完又想起来自己家里没电脑,顺便问了句:“着急吗?我手机是老人机,没有那个功能啊体委。” “啊?”体委满脸惊讶,说:“你弟连新款触屏手机都用了,你怎么还是老人机?” “电脑呢,电脑也没有吗?” 乌秋摸了摸耳垂说:“没有,所以我才问着不着急嘛,不着急我就去网吧加。” “那不成啊,万一有什么紧急消息呢。” 体委纠结了会说:“那这样吧,你把你手机号码写给我,我晚上让她给你发信息,有什么事就短信可以吧?” “okok呀,”乌秋连忙点头。 — 傍晚回到面馆。 乌秋现在已经能非常熟练地从后墙翻上去。 她进了房间顺势把书包往床上一扔。 随即又想起体委的交代,赶紧把自己的小灵通拿出来,果然看见有条最新的短信通知,显示发件人是个未知号码。 【吴淼淼同学你好,我是生活部的赵秋梨,这个是我的电话号码,后面有什么志愿者的安排我就在这里提前通知你~配图:笑脸】 还是180度倒过来的笑脸颜文字。 乌秋看到发件人的名字愣了会儿。 但因为很久没看到这种古早的颜文字小表情了,不自觉就笑出声。 她躺下来,有点不熟练地用九键打字回复: 【好的~(*^▽^*)】 【有事给我发信息就行】 “啪嗒——” 门外传来锁孔转动的声音。 乌秋听到后眉心一皱,立刻坐起来去查看。 她尝试用力往下摁,门把手果然被人从外面抵得死死的,根本摁不动。 房间门从外面被锁上了。 14. 第14章 “吴淼淼,你真的是胆子肥了无法无天,连你弟弟的钱都敢偷!” “现在还整天不着家,你想干嘛啊?” 门外。 意料之内传来张国平的愤怒的质问。 乌秋冷声回道:“那三千块钱到底是谁的你心里最清楚。” “我只是拿回来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这也能叫偷?” 吴国平恶狠狠地砸了下房门,本就不够牢固的木板门连着颤了好几下。 “什么叫你的东西?你来这里吃饭不花钱是不是?住在家里不花钱是不是?” 见里面没再应他,他又放大音量说:“从今天开始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什么时候把钱给我吐出来,什么时候你再出来。” 他旁边,张玉兰本就因为乌秋最近异常的表现有些惴惴不安,附耳过去小声提醒:“你这样别给她逼急了,等会要死要活的怎么办?” “她还敢要死要活的?你看看你生的好闺女!”吴国平因为最近店里生意不好,本就一肚子火,直接冲着门板大声嚷嚷起来:“要死就给老子去死。” “我们辛辛苦苦在外面打工挣钱,还把她从那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接回来,供她吃供她穿,到头来就这样回报我的,哼。” “还不如养条狗来的值钱。” 乌秋对于家的印象极为浅薄,早就连自己的亲生父母更是连长什么样子都忘了。 过去在福利院,大家都是个性温和的人,她在其中都算得上活泼好动的,以前遇到不好事情还会大声为自己争论,跟别人吵架。 但自从生病出去工作以后,整个人心气都没了,看什么都是灰蒙蒙的,提不起劲,有人故意针对她,也是全当没看见,懒得再去掰扯。 她倒是真不知道,原来有人的亲生父母能对着自己孩子讲出这么难听的话。 不像是孩子,活脱脱就是仇人。 乌秋冷静下来,顺手把里面的防盗扣扣上,对着门口淡淡道:“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你看着选吧。” 钱她当然不可能还回去。 本来就过得足够寒酸了,事情到这个地步,这个所谓的家她是不可能再待下去了,不然只怕是连NPC剧情没走完,就要被气死过去。 门外吴国平听见她这个无所谓的态度更是暴怒,还想直接抄椅子砸门。 张玉兰见事情愈演愈烈,赶忙拦住,对着房间门劝说道:“哎呀淼淼,你就把钱还回来吧,你说这一家人和和气气的不好吗,你非要闹这一出干嘛呢,拿钱我们暂时也不会动的,你一个女孩子身上拿那么多现金也没用呀。” 乌秋有点失去耐心,叹了口气说:“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要钱,没有。” “要命,你来吧。” 吴国平这时候又把门打开,想进来,但是被防盗扣卡着推不开,更是气急了。 他对着拉开的门缝喊:“你就这么见不得你弟好是不是,他专门攒着都没舍得花,都给你拿走了,你就是这么当姐姐的吴淼淼。” 乌秋懒得再听。 她百无聊赖地躺回床上,带上耳机,听着在网吧下载好的歌,专门挑了首劲爆DJ,尝试隔绝外面的吵闹声。 听着听着,居然慢慢就睡着了。 门口骂骂咧咧的声音得不到回应也逐渐变小、远去。 __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直至枕边小灵通传来震动她才被吵醒。 乌秋睁眼看外面天还是黑的,以为才睡了一小会,慢悠悠打了个哈欠,点开手机屏幕一看,上面时间赫然显示着:20:05。 才八点啊,那还早呢。 等等。 乌秋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明明她到家都已经将近九点,怎么时间还倒回去了,难道她又穿越了?? 她盯着这个时间愣了好几分钟,这才发现,上面的日期是十月二十号。 ...... 十月十九号是昨天。 看见短信图标上面有个红点,她顺势点进去查看信息,是网吧老板朱姐, 昨天晚上八点多给她发了条短信,说是她外套落在包间里面了。 许是因为她太久没回复,隔了两个小时又发一条问:【你在学校?怎么没回消息。】 十一点又发:【你在家吗?】 十一点半:【明天你来吗?】 今天晚上七点半: 【让桑胥给你送过去】 七点四十: 【可以吗?】 乌秋一条条看完,心里觉得有点奇怪,嘟囔了句:“居然发了这么多条,朱姐人还挺好的啊。” 她编辑信息回复说不用让桑胥送,她自己晚点再去拿。 紧接着立刻从床底翻出来个黑色书包,从衣柜里面随便拿了几套厚衣服装进去,还有些必要的生活用品,装着装着发现东西还真不算少。 再把书包里面随身携带的那个装着钱的信封拿出来,又数了遍。 她犹豫片刻,估摸着现在租房的价格,还是只拿了三百出来放口袋,想着随便找个小房子凑合下也行,反正不住在这个面馆。 不然按照这家人的尿性,她要是再不给钱,怕是要24小时堵在门口。 趁现在他们还没注意到后墙能翻下去,乌秋还是得抓紧跑路才行。 她打开窗户,探出头去看了眼确认下面没人后,咬着牙把这个感觉有千斤重的书包扔下去。 很快,楼下传来一声巨响。 乌秋照旧攀着窗户边沿翻出去,但因为这会路灯还没开,又赶上天蒙蒙黑,她只能尝试放慢动作,一点点往下挪,眼看着就要踩到下面那个空调机。 “哔——!” 楼底下的街道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汽车鸣笛声,远光灯照到乌秋,直晃眼。 她心里一慌,脚底顺势就打滑,整个人贴着墙面摔了下去。 “好痛啊……” 乌秋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只感觉后背一阵一阵的发麻,膝盖更是火辣辣的疼。 好在她刚才离地面不算太远,不然怕是骨折都算轻的。 她记得隔壁街就有个小旅店。 原本想着走过去,现在摔了一跤,加上没吃饭,根本没有力气。 女人还是要对自己好点。 乌秋忍痛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过去。 起步价十元,八百米。 — “你刚刚说住一晚多少钱??” 旅店前台的服务员打着哈欠,满脸不耐烦地说:“两百。” 乌秋震惊于这个黑心价,不可置信地问:“你们这都不是连锁店,真敢开口啊,一晚上一百五,你干脆把手直接放我口袋里抢好不好。” 这个价格放在她以前上班那会,在淡季都能住个好点的连锁酒店了。 “能住就住,不住拉到,现在是周末,我们这小店价格就是不稳定的。” 服务员看着她这身打扮,很明显就是跟家里吵架了跑出来的学生,估计把身上所有的家当都带出来了,进门的时候还一瘸一拐的,根本走不了多少路。 反正她住不住自己都不亏,亏得都是老板,这不得狠狠捞一把油水。 乌秋伸出食指说:“一百。” “一百我直接付现金给你。” 要不是她实在走不动,加上现在这个老人机根本看不了地图导航,她就算是想找个别的酒店,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服务员上下瞥她两眼:“两百。” “不住!” 乌秋扭头就走。 她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下来歇会。 正一筹莫展呢。 她口袋里面的小灵通突然开始疯狂震动。 乌秋这会脑子晕乎乎的,看见来电显示后接通电话说:“朱姐我不是给你发信息了嘛,那个外套,我明天有空再去拿吧。” 她顿了顿说:“你别让桑胥过来了,怪麻烦的。” 电话那头:“我知@#......” 叽里呱啦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她打开免提,扬声器里的声音还是一卡一卡的,完全听不清。 乌秋晃了晃手机说:“喂?” “朱姐你说啥呢,我这听不清楚呀。” 还是乱糟糟的声传进耳边。 乌秋没办法只能站起来,借着路灯的光线,一瘸一拐地走到路边,举高手机尝试接收更多信号,“喂?朱姐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说着她又不放心自己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书包,正要回头看看,视线经过某个地方的时候,倏然定住。 街对面。 桑胥带着顶黑色棒球帽站在那儿。 他几乎半张脸都隐在帽檐的阴影里面,下颌线紧绷着,看不清神色。 与此同时,电话里也传来滋滋的女声,勉强能听清一句完整的话:“我说,我打你电话打不通,明天网吧不营业,桑胥就说顺便给你送过去。” “人出去好半天了,你看见他了吗?” 乌秋愣愣地说:“哦...,我刚刚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