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智波的直死之魔眼》 1. 第1章 泷见 1/泷见 木叶前二十八年,冬。 宇智波田岛看见族地的时候,雪已经下了一整天。 这本该只是一次寻常的巡查任务——但同样寻常的是羽衣忍者的埋伏和截杀,忍者的仇恨和杀戮如同随处可见的雪片。 随行的两人少了一个,是他的副手——宇智波宗介,替他挡下了羽衣垂死反扑的挣扎,但毒发后很快就断气了。 宇智波田岛归来的消息,连同宗介的死讯,一起传到了宗介家中。 他的妻子宇智波绫乃接近临盆,闻讯后情绪激荡,当夜早产。 产房里的声音从黄昏持续到深夜。宇智波穗乃——宇智波田岛的妻子、绫乃的姐姐正坐在外间,守着自己的妹妹。 雪光从窗纸的破处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块冷白的方形。没有人说话,只有火烛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和绫乃痛苦的哀号。 后半夜,挣扎的哭喊渐渐弱了下去,属于婴孩的泣声终于响起——细弱的一缕,像是还没找到支撑自己在世间的力气。 族地的婆婆怀里抱着一个比普通新生儿小了一圈的襁褓从房间里出来。 “绫乃为这个孩子起名たきみ(泷见)。”婆婆声音哽了一下,“而后绫乃……”她欲言又止。 穗乃闭了一下眼,没有继续问下去,不知何时忙完事务赶过来的宇智波田岛默默上前接过那个襁褓。 太轻了。轻得几乎不像是抱着一个活物。那孩子的脸还没有宇智波田岛半个巴掌大,皮肤透着一种泛着青白的底调,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穗乃看着丈夫怀里的孩子,下意识俯身探了探泷见的鼻息——越来越弱,像一根正在被慢慢抽走的丝线。 那根丝线突兀地断了。 孩子的呼吸停住了。 穗乃的眼泪落下来。 婆婆已经返回产房为绫乃收殓,动作被纸门隔成模糊的一层。宇智波田岛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团正在失去温度的婴孩,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把襁褓拢了拢,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处置自己堂弟和副手一家的后事。 怀里那个孩子忽然抽动了一下。 轻微的颤动隔着布料传到他掌心。宇智波田岛顿住。 紧接着是第二下——这一次是整个身体的抽搐,从脊椎深处爆发出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攥住了这个孩子的命脉,硬生生把他从死亡那头拽了回来。 婴儿寂静了数秒的胸腔里重新响起了呼吸声。短促杂乱,是细细的抽气声。 宇智波田岛和穗乃低头看着这个孩子。 方才泛青的小脸上,血色正在重新浮现。眼皮还紧紧闭合着——不,没有完全闭合。 宇智波田岛神色一凝,在那层薄薄的眼皮下,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像是眼球在眼皮底下转了半圈,又像是只是烛火跳动的影子。 穗乃惊讶地睁大眼。 两人不确定地又等了几息。孩童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脉搏也还在——虚弱但稳定,眼下两粒墨色的泪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活下来的早产儿。 收拾利落的婆婆走出房间,对刚才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询问道:“田岛大人,穗乃夫人,今后怎么安置这孩子?” 宇智波田岛顿了顿,“……带回去。” 穗乃从丈夫手中接过泷见,爱怜地抱在怀里:“由我们抚养吧,斑和泉奈要多一个弟弟了。” - 宇智波斑第一次见到泷见,是两天后的清晨。 父亲出完任务回来,带回了宗介叔的死讯,以及一个比猫大不了多少的婴儿。被裹在族纹旧的襁褓里,放在采光最好的房间,由族中的婆婆们轮流看护。 斑没有进那个房间。他只是路过时从敞开的纸门看了一眼——一张苍白得不像话的小脸,眼睛还闭着,眼下两粒泪痣相当醒目,此外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泉奈才两岁,扒着斑的腿踮脚看,看了一会儿,仰起脸来问:“是新的弟弟吗?” “嗯。” “宗介叔家的?” “嗯。” 泉奈又看了一会儿。“他好小。” 斑没有说话。他想起那天夜里父亲和母亲说话时压得很低的声音——宗介叔和绫乃姨的死,还有那孩子…… 后一个话题被父亲的手势掐断了。母亲也没有追问。 宇智波族长家多了个三子。 - 宇智波泷见在漫长的昏睡中度过他此世第一个月。 重新退回到生命最初的形态中,意识被压缩,在睡眠与清醒之间飘荡。在本能性的自我防护中,泷见前世的记忆不断交错浮现——层层缠绕的注连绳,在风里哗哗翻飞的纸垂,蔓延身体的咒文,透过污秽看见的世界,还有漫长而痛苦的衰竭。 最后那一刻,前世的泷见和他共同“看”向自己体内,看向那—— 脆弱的意识震荡。一双瑰丽的眼睛在灵魂深处睁开。 “死”。 有什么东西缠在襁褓上,缠在烛火上,缠在摇晃的雪影上。 是线条。扭曲的、蠕动的、密密麻麻的线条,从每一样东西的边缘生长出来,从每一个概念里抽离出来,从每一个方向将灰暗朦胧的世界切断又缝合。那些线条的颜色比墨更黑,比他前世通过净眼看到的一切诅咒与邪念都更纯粹——纯粹到只剩下一种性质。 终结。 泷见的灵魂认出那双眼睛。 直死之魔眼。 但此生的躯体过于孱弱。早产的身体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被这双眼睛吞噬着仅有的生命力。 只是几秒之间,微弱的呼吸就停下了,泷见平静的接受了这具不堪负载的身体。 我又要死去了。 我还会再醒来吗? 为什么是我…… 另一双眼睛在意识里上浮。 是此世与泷见同生的眼睛,他生来就拥有的、不属于前世的那部分。那双眼睛没有直死之魔眼的力量,但它似乎还拥有另一种迥异的力量,尽管还沉寂在眼底——遮掩、闭合、隔绝。 黑色的瞳孔像一层膜覆上来,将青赤交织的虹光蒙住,将那些无处不在的死线压制到视野的边缘。 眼球正下方的皮肤上是两粒泪痣,黑色的、细小的、像是凝固了的泪滴。 泷见的意识再次疲惫地沉入黑暗。 这双眼睛为泷见换来了喘息之机,魔眼的视野被遮蔽,对这副婴孩身躯的消耗减少,虽然仍然在持续,绵长而无声地持续。 泷见在反复生病与痊愈之间度过了整个冬天,宇智波穗乃和族里的婆婆们将他照顾的很好。 - 泷见一岁前很少醒着。 健康的孩子在这个年龄已经会笑、会认人、会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但泷见不会,他总是在生病。 少数醒着的时候泷见也只是沉默地躺着,有时候睁着眼睛望向天花板,有时候眼皮半垂,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出神地凝视着什么东西。 照顾他的婆婆说他体弱,可是生命力却好似相当顽强,也很乖巧,很少哭闹。 夏秋是交战季,任务多而繁重,宇智波田岛来回奔波执行任务,穗乃在接回泷见后不久发现怀孕,然后是同样的难产,死在了妹妹离去的第一个春天。 家里只剩下距离近所以回来更频繁些的斑和年幼的泉奈。 斑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第一次注意到泷见的异常。大概是在泷见将满一岁的某个午后,他从训练场回来,路过泷见的房间。 纸门没有完全拉上,斑瞥见那个小小的弟弟没有在睡觉,而是醒着,安静地望向窗外。顺着泷见的视线往外看,院子里的树上停着一只黑色的鸟。是很寻常的景色,但斑发现一件事。 那只鸟飞走的瞬间,泷见的目光跟了上去。 快且准,不是孩童无意识、慢吞吞的视线漂移,而是精确到接近预判的追逐。 斑站了几秒,没有说什么,走开了。 泉奈比斑更早察觉到泷见的不对劲。那是一种更本能的直觉。春天时母亲难产死去,连同未出世的弟弟或者妹妹,泉奈难过的抹泪。 而泷见却分明活了下来。明明总是昏睡、总在发烧、总是喝药的孩子,也能够活了下来,黑漆漆却亮晶晶的眼睛里好似有安静燃烧的火光,不知何时已经学会在快要熄灭时发出细弱的咳嗽声招来大人,虽然看起来泷见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故意还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反正泉奈决定不要去计较。这是弟弟,小他两岁,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伸手要他抱,但是……也是弟弟。 他对泷见特别不放心。 泷见太安静了,安静到可以被忘记。泉奈和泷见待在一起的时候,每隔一阵就会去戳一戳泷见,确定他还是活的。 “泷见不会死去吧?”泉奈认真、忧心忡忡地问。 泷见当然没有回答。 “你要是死了,斑哥会难过,父亲会难过,我也会难过。”泉奈把手指戳在泷见的手心里,那只手太小了,整个手掌还没有泉奈的三根手指宽。 他忽然觉得这样不太吉利,又收了回来。 但泷见一直活着。反复地病,反复地痊愈,然后继续病。族人都惊奇泷见的生命力,诚然婆婆们照顾他十分上心,但如此孱弱到少见的孩子能活下来也是奇迹。 斑和泉奈逐渐习惯了家里有一个总是在睡觉的幼弟。他们偶尔谈论泷见的时候,语气里有担忧,有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照看着一盏在风里摇晃的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灭,但每一次去看的时候,它都在那里,亮着小小的、微弱的一簇光。 - 泷见快两岁那年的冬天,身体终于有了明显好转。 他不再整日昏睡,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多。他仍然寡言——事实上他几乎不说话,偶尔发出一两个音节证明自己不是哑巴,但也只是单音,没有任何语义。 现在,泷见能自己撑着坐起来,能从被子探出手去够放在枕边的小物件,能坐在廊下安静地待上一整个下午。 午后又下起了雪。不是铺天盖地的大雪,而是细密的、不紧不慢的雪,从灰白色的天空筛下来,落一层,停一阵,再落一层。 宇智波田岛在族务堂处理事务,斑已经九岁,在南贺川附近执行族地的巡查日常。泉奈四岁,开始跟着族里的老师接受基础忍者的训练,傍晚回来时累得厉害,却还是先往泷见的房间跑了一趟。 泷见醒着,坐在廊下,被族服裹得严严实实,又在外面披了层宽大厚重的羽织,只露出一张素白小脸。廊外只有一盏灯火摇曳。 泉奈蹲下来戳了戳他的脸。“泷见好乖,等哥哥回来跟你说话。” 泷见没有看他,只是默默点点头。他的视线落在庭院上空纷纷扬扬的雪花上,黢黑瞳孔里倒映着一点点白色的光点,很专注。 泉奈见他没应声,倒也不恼。他穿着防寒的外衣又跑出去了,说是要去接斑哥。 泷见继续一个人坐在廊下。 院角的老松上积了一天的雪,忽然簌簌地抖落一团。他的目光被那团雪带过去,落在松枝上,落在枝桠上的积雪上,落在积雪底下树皮细微的裂纹上,然后视野底下那些东西又开始浮上来。 扭曲的线条,从松枝上爬过来,从积雪上爬过来,从房檐、院墙、石灯笼的轮廓上爬过来。他的魔眼又一次脱开了此世之眼的压制,将“死”的纹路重新铺满整个视野。 泷见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连续数月身体转好,带来的自我掌控力让他没有像婴幼时那样直接被逼得失去神智,但仍然不够。这双眼睛每失控睁开一次,都是在持续消耗他好容易积攒出来的精力。 而后泷见有些难挨地低下头,阖上眼睛,眼下两粒泪痣越发显眼。 那双魔眼没有闭上。 魔眼不是肉眼的延伸。闭上眼只是让自己看不见世界,黑暗之上仍然是那些死线,勾勒出沉寂灰暗的世界,反而更加清晰了。 泷见闭着眼睛,它们全部爬进眼睛里,一条一条,一道一道,密密麻麻,无处不在。他感到眼球发烫,眼珠下方的泪痣也发烫——那是魔眼失控强行开启时此世眼睛的挣扎,两粒同样黑色的印记落在阖起的眼睑下方,像是两滴血色浓郁到近墨的泪痕。 院外哥哥们的脚步声渐近。泷见听到了,但没有余力去分辨。他最近一直在尝试强行压制魔眼,久不见的反弹也愈加严重。 身体已经开始微微发抖,泷见心知是透支的征兆。 斑在宅邸门口遇到了泉奈。泉奈兴冲冲地跑上来,说泷见今天坐了一整个下午都没有睡,现在在廊下看雪。 斑点了点头,和泉奈一起走进院子。 他一眼就看见了廊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裹在深色族服和浅色羽织里,靠着廊柱朝向庭院。光线已经不多了,积雪映照之下,那张脸的轮廓比平时更加苍白。 然后斑看见了那个姿势。 泷见低着头,缩成一小团,双眼紧闭,肩膀微微耸起,手指揪着衣摆的边缘,抓得非常紧。 那不是在看雪。 那是在忍耐。他在忍耐什么? 斑几步靠近泷见,蹲下身神色有些凝重地盯着泷见。 泉奈随即也注意到了,几乎是马上加快脚步小跑过来。 “泷见?” 泷见慢慢地、艰难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仍然是闭着的,但透过薄薄的眼皮,斑隐约看见了什么东西正在黯淡下去。 然后泷见睁开了眼。 黑色的瞳孔,寻常的、属于宇智波一族的深黑瞳孔,目光还带着迷蒙,视线空茫茫没有落点,眼下各缀着一粒泪痣。 “你不舒服吗?”泉奈也蹲下来,手背贴上泷见的额头,“有点烫。” 泷见微微偏过头,像是在辨认泉奈的声音,又像是单纯地往哥哥的方向蹭了蹭,既没有推开泉奈的手,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泉奈已经习惯弟弟的沉默和孤僻,皱着眉头,手指从额头移到脸颊,不放心地又贴了贴。“不行,还是有点烫,泷见到底在外面坐了多久——” 斑伸手捞起来泷见,动作很轻。 “先进屋。” 泷见的眼睫动了动,昏沉乏力的大脑迟滞地转了半圈,依然是沉默。 泉奈看着斑哥把泷见带进屋里,担忧又熟门熟路地去烧水拿药了。 雪又开始落了。纷纷扬扬的,落在石灯笼上,落在老松上,落在廊下那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火上。 2. 第2章 春日 2/春日 春天是在某个不起眼的清晨到来的。 前一日族地旁边南贺川的河面还结着薄冰,第二天清晨冰层就碎成了浮动的银片,顺着水流往下游淌去。族地围墙外面的土路上,冻了一冬的泥土化开了,踩上去能印出浅浅的泥泞脚印。 泷见三岁了。 他自己不太清楚生日是哪一天。二哥泉奈说是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年迈的婆婆却说应该是更早一些,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被路过的宇智波田岛一锤定音。 泷见自己也不太清楚。过去时间里,他的意识总是浮浮沉沉,轻飘飘又沉凝地伏在身体深处,连灵魂也一并死寂。 而在又一个春日来临的时候,滞重的躯体终于能够承载泷见的意识,对外表现出来的就是泷见明显“清醒”了,黑沉沉的眼睛泛出灵长类的知性,看起来鲜活了许多。 照顾他最多的帮佣婆婆感慨地说这是奇迹。 - 春季是例行的休战期,忍族的任务相对并不繁重,除开斑最近早出晚归,宇智波田岛和泉奈都在家。 今天的朝食是饭团和味噌汤,大中小三个宇智波安安静静地吃完饭,坐在廊上休息。 泉奈在和泷见分享近日随族兄巡查南贺川上游的见闻,说那里又新起了一座据点,还发现了千手一族活动的痕迹。 他讲得起劲,泷见认真地倾听,只偶尔轻轻“嗯”一声。泉奈也不气馁,显然已经在弟弟始终如一的沉默里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巴拉巴拉——毕竟泷见其实很好懂,他只是不太说话,可每次泉奈跟他说这些时,他都听得很专注。 如果两个哥哥都忙起来,好几天没空理他,他会自己默默地沮丧,直到斑或者泉奈来拎走这只小蘑菇。 宇智波田岛揣着手安静地听两个孩子——主要还是泉奈的嘀咕,等泉奈讲完了才开口:“族里安排适龄的孩子要测试查克拉属性。下午不必等我一同用饭,晚上也不回来了。” 泉奈立刻来了精神:“查克拉属性!那泷见也——” 他转脸看向泷见,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泷见靠着廊柱端坐,闻言安静地望过来,脸色还带着少见天日的苍白,小小一团稚嫩又伶仃,三岁的孩子,手腕还没有父亲的两根手指粗。 泉奈顿了一下,把原本的话咽回去,换了个语气接上:“……应该也会很好奇吧?其实就是拿一张纸片,往里面注入查克拉。纸片湿了是水属性,皱了是雷,烧了是火,很简单的。” 他努力把这件事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不带任何期待或者担忧,好像只是在跟弟弟讲一件族里发生的新鲜事。 “反正,以后开始学忍术的话,天生的属性也会知道的。”泉奈补了一句。 宇智波田岛也察觉到自己的失言,看了泉奈一眼,沉默地没有接这个话题。 宇智波族长僵坐的姿态很是端正,脊背挺直,说道:“……若斑回来,泷见转告他一声,明早族务堂有事。” 两人避开了泷见测查克拉属性的事。 泷见眨了眨眼,小声应下父亲。他知道父亲为何生硬地转移了话题,也清楚泉奈哥为什么突然改口。 - 魔眼的消耗是持续性的。自从此世的躯体中睁开眼时,泷见绝大部分的精力都用来想方设法活下来,仅仅是活下来就耗尽了全力,所谓查克拉和忍术,这些似乎是此世独有、与他前世迥异的力量,于他而言是无暇去思考的东西。 但现在其实不一样了。 泷见默默感知了一下身体的状态。这具躯体经过这三年的调养已经趋于平稳,但供应魔眼的消耗还是过于勉强。 根据泷见前世从族地神社典籍中看到的,直死之魔眼绑定的是脑髓,或者说灵魂。它一旦开启无法关闭,会不分昼夜地索取宿主,像是一根扎在身体深处的细针,缓慢而持续地抽走宿主的生命力。 婴孩时期泷见根本无力应对,身体被这双眼睛拖累得千疮百孔,不得不依靠前世降灵术式的经验来抑制灵魂知性的波动,把身体更多地交给本能去控制,如此才连带着勉力减少了魔眼的活动。 能活下来全靠此世亲人近乎无微不至的照料和泷见在三年时间内艰难摸索出的应对方法。 ——泷见还莫名拥有另一双与生俱来的、不属于前世那部分的、堪称关键的眼睛。 这双眼睛似乎没有任何特殊的力量显露,但泷见逐渐发现,它天生就具备一种特质。 虽然始终沉寂在眼睛下方,却是另一种不同于魔眼力量体系的隔绝,或者说覆盖。黑色的瞳孔可以像一层膜覆上来,将魔眼的虹光遮住,然后压到眼睑下,将那些无处不在的死线短暂地逐出视野。 这个过程并不轻松。 直死之魔眼不愿意被压制。 刚开始,每当他试着引导那双沉默的黑色眼睛去覆盖魔眼,魔眼就会激烈地反抗。两股力量在泷见眼中纠缠、倾轧,像是在眼眶里无声地厮杀,而结果通常是对泷见生命力加倍的消耗和透支。 泷见处理的方法很粗暴。他反复让魔眼的力量释放出来,让它去冲击、去撕咬那双尚未觉醒的眼睛,逼迫那双黑色的眼睛本能地激发更强大的压制力来反击,而他只需要在这无数场角力中尝试控制一个度,保持意识的清明,充当一个支点,直到实验出两股力量能够达成脆弱而微妙的平衡,刚刚好压过魔眼就好,不然下一次更强烈的暴动将会更加难以抑制。 控制魔眼的代价是不值一提的虚弱和疼痛。 眼部深处总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收缩和跳动,有时候会牵连到太阳穴,连额角都酸胀欲裂。偶尔控制不好度的话,两股力量会同时失去约束,引发几乎要将泷见整个人撕裂的暴动。 没关系,泷见心想,我很擅长忍耐。前世在结界里的漫长光阴中,疼痛和虚弱,对他而言只是需要习惯的众多事物之二。 他现在能够比较熟练地完成这个压制的过程了。只要不出现大的意外,魔眼的消耗可以被控制在一个身体能够承受的范围内。 也就是说,泷见其实可以开始尝试提炼查克拉,可以开始接受忍者的那些基础训练了。 但在其他人看来,泷见自出生起就身体虚弱、缠绵病榻,查克拉是身体能量与精神能量的混合,泷见极大概率很可能既没有成为忍者的身体资质,也无法天生拥有出色的查克拉量。 可问题是,过去三年里他为什么那样虚弱,如今又为什么好转——这件事本身就绕不过去。要解释,就可能牵扯到泷见的魔眼,而魔眼会进一步暴露异常。一个三岁的孩子,本不该懂得这些。这个疑点一旦被触及,就远不是一句“天生的”能够搪塞过去的。 - 所以泷见什么都没说,只是另外起了个话题:“斑哥最近好像很少回来?” 话题转移得不算高明,却足够有效。 泉奈果然被带跑了,微微皱起脸来附和:“对,这段时间斑哥好像太忙了,总是不见人,可是现在是休战期,父亲,族务堂有那么多事情要斑哥做的吗?” 宇智波田岛没有立刻回答。对此他也有些犹疑。 “斑最近在执行一些巡逻和物资调配方面的任务。”他最终斟酌道,出于对优秀长子一贯的信任,“虽然不是什么繁重的事务,但可能斑有其他的发现。” 泉奈叹了口气,嘟囔着“那也好久没有在吃饭时见到斑哥了,泷见也会想念斑哥的”,然后又开始讲近来在外面看到的其他事情。 泷见没有继续追问,继续专心听泉奈将枯燥的巡查任务讲的妙趣横生。 泉奈絮絮地又讲了些,口干的端起茶喝了一 大口,放下茶碗,看了看身旁的弟弟。 泷见裹在深色的族服里端坐着,不说话也不乱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脸上,衬得那张小脸几乎是透明的白。 泉奈忽然伸手,摸了摸泷见的头。 “泷见在家里是不是很无聊?” 泷见被他摸得微微偏了偏头,但没有躲开。泉奈的手指带着少年人的温热,指腹有一点薄薄的刀茧。 “……还好,不是很无聊。”泷见小声说。 “那就是无聊了。”泉奈解读道。他想起了什么,稍微正了正神色,转向宇智波田岛,认真道,“父亲,我最近接了一个任务,是护送一份文书到北边的据点去。路程很近,来回不到一天。” 宇智波田岛依然揣着手,闻言看向他,等泉奈的下文。 “随行的还有明也哥,已经开眼了,身手也很好。就是几份文书的护送任务,很简单的。”泉奈诚恳解释道,“我想带泷见一起去。” 宇智波田岛微微皱了皱眉,神色中流露出些许不赞同。 泉奈没有急着争辩,补充道:“任务沿途都是族地范围内的安全路线,现在是休战季,北边据点更是常年都在我们自己的重点巡逻范围里。 “明也哥之前也带着他弟弟火核执行过这种小任务,我也想带泷见出去看看。” 宇智波族长沉默着。他的视线从泉奈脸上移到泷见身上停了一瞬。 泷见正抬头一并看过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黑沉沉的瞳孔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宇智波田岛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腹轻轻蹭过衣料的边缘,是很细微的、近乎无意识的小动作。 宇智波田岛收回视线,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那就是默许的意思。 泉奈于是转头笑着问泷见:“怎么样泷见,要不要和哥哥一起出去玩?” 泷见也看出来父亲的默许。他垂下眼睫,又抬起,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慢慢浮上来一点很淡的光。不是孩子气的雀跃,而是更克制的、更内敛的东西,像是冰层底下缓缓流动的水。 自此世醒来后,泷见一来备受魔眼之苦,二来还是幼子,就连新年的族会和初诣也因年幼或者生病而错过了。 而前世。 前世从五岁后他从来没有走出过神社。神社内存放的典籍上很少有图画,父母送来的、更加现代的书上的插画则会把山画成绿色的三角,把河画成一条弯曲的蓝线,他认知里外面的世界就是那样的——规整的、扁平的、总是可以用几个简单形状概括的。 他知道山不是那样,河也不是那样,因为偶尔也有色彩斑斓的、令他时时怀疑是否山水就是这样的画片,但这些认知始终隔着一层纸,从未真正被亲眼验证过。 外面是什么样的呢。 泷见犹豫了很短的一个瞬间,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泉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其实已经做好泷见摇头拒绝的准备,甚至在思考第二套用来说服弟弟的说辞。但泷见说好——果然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分明就写着好奇,虽然表情还是淡淡的,耳尖却不太受控制地染上了一点点粉色呢。 泉奈决定不去戳穿这件事,唇角微扬,对宇智波田岛严肃道:“父亲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泷见的。” 宇智波田岛看着泉奈那张写满了“我弟弟超乖他终于能出门了”的脸,无言片刻,说了一句,“早些去,早时回。”旋即起身,“既无别事,时候不早,用过夕食我便去族务堂了。” 他说得平淡又简短,但在离席临行时,宽大的手掌在泷见的头顶上有些生疏地停了一瞬,力道很轻,一触即离。 “注意安全。” 泷见顺着力道略低了低头,眉眼悄悄弯了一下,眼下两粒泪痣盈盈。 3. 第3章 写轮眼 3/写轮眼 第二日一早,提前用过朝食,泉奈就拉着泷见出了门。 晨光还带着夜里未散尽的凉意,泷见跟在泉奈身旁,泉奈有意放慢了脚步迁就弟弟。 族地正门处已经有人在等了。 泷见略略打量几眼,背靠着族地旁大树的……孩子,看起来比斑哥还小上两岁,身量已经有了少年人拔节的雏形,正低头翻看一卷任务文书,一身深色族服,是宇智波典型黑发炸毛和黑瞳。 “明也哥。”泉奈率先礼貌的打了声招呼。 “泉奈。”宇智波明也闻声抬头,露出一张和善的面孔。他收起文书,微笑着应了一声,目光下移落在泷见身上,“好久不见,小泷见。” 宇智波明也,泷见对这个堂兄有些印象。过去意识昏沉的时候,明也来过家里几次,大多是有事找斑哥,有时候会顺路来看一眼病弱的堂弟。 不同于大多数不分年龄都板着脸的宇智波,明也总是笑盈盈的,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会让人觉得聒噪,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明也哥。”泷见乖乖跟着喊了一句。 明也的眼睛弯起来,伸手似乎想摸摸泷见的头,但最终只是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 “还有一个人。”泉奈左右看了看,“千代还没到?” 话音刚落,围墙拐角处转出来一个女孩子。 宇智波千代比泉奈大一岁,个头也高出小半个脑袋,黑发在脑后扎成一束,走起路来马尾一摇一晃。 她几步到了近前,先朝明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同样自然而然地下移,落在泷见身上。 千代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是你天天挂在嘴边的弟弟,是叫泷见吗?” 泉奈耳尖微微一红:“我没有天天——” “有。”千代笃定地点头,又微微俯身和泷见平视,认真端详了片刻,“比你说的还小只。” 泷见悄悄往泉奈的方向贴了贴,对着千代尴尬而不失礼地抿出一个笑,有些僵硬地看见这位神色端庄的族姐眼睛不易察觉的亮了亮。 千代起身走到明也身边,严肃地小声说,“他比泉奈说的还可爱,眼睛好漂亮。”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距离这么近,在场的宇智波们当然听得一清二楚。 千代显然也没打算真的隐瞒什么,只是继续绷着充满宇智波风格的一本正经的表情。 泷见脸上微烫,有些端不住面上一贯礼貌性的微笑。 泉奈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来:“人齐了,明也哥,确认一下任务我们准备出发吧?” 明也从善如流地翻过这个话题,展开文书简单确认了一遍。任务很简单:将几份贵族委托的文书送到北边的据点,同时族里要求他们顺路护送一批物资过去。 路线基本在宇智波一族常规巡查的范围内,沿途有两处町镇聚落,是族内最低等级的、专为即将正式上战场的孩子布置的练手任务。 “负责赶车的是从附近村子里雇来的,已经在装货了。”明也朝门外的方向偏了偏头,“走吧。” 族地外面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牛车,车上整齐码放着封好的物资。赶车的车夫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见几个中小宇智波走过来,连忙低头行礼。 泉奈把泷见抱上了车,又顺手扯着泷见惯来加披的羽织,仔细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掖好。这是早就和明也千代商量好的,泷见年幼,一路待在车上是最合适的。 - 牛车缓缓启动,木制车轮碾过被春水浸软的土路,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泉奈走在牛车左后方,千代在右前方,明也则在最前侧。 三个人的站位看似松散,实则将牛车护在了正中,泉奈身位离泷见最近,是特意的照顾。 路沿着南贺川的走向往北延伸。 透过林隙隐约可见的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河面比前几日宽了些,大约是上游积雪融化汇入的缘故。林中浓密的树木抽了新芽,路旁鲜嫩草叶的叶尖上还挂着露水,被日光一照,像是缀了满地的碎珠子。 远处有早起的鸟雀从林间惊起,扑棱棱掠过水面,带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泷见坐在车上,起初还恪守礼仪,端端正正地双手放在膝上,没过多久,脑袋就开始小幅度地转动,手也不自觉地下撑在身侧,发亮的眼睛左右张望。 山不是绿色的三角。河也不是一条弯曲的蓝线。 山是有褶皱的。深深浅浅的绿叠在一起,近处的浅一些,是刚发的新叶,远处的暗一些,是经冬不凋的松枝。山脊的线条不是平滑的弧线,而是起伏跌宕的,有的地方陡峭些,有的地方又缓成了柔和的坡地。 河水也不是一种蓝。靠岸的地方是偏透明的,泷见甚至能看见河床上的卵石。往中间去,水色变成了青碧,再远处是沉沉的墨绿。水面被风吹皱的地方闪着碎银似的光,平静的地方又像一块打磨过的铜镜,把天和云都收了进去。 风是有气味的。泥土的腥,草叶的青,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早春花香。 泷见安静地看着,深黑的眼睛里倒映着沿途的山水与云天。 前世他看过画片,看过书籍上的描述,看过神社檐下那一方被切割破碎的天空,似乎亘古不变的注连绳,和簌簌作响的层叠纸垂。那些都是真的。 现在这些也是真的,而泷见在它们中间。 - 千代走了一段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泷见正微微偏着头,目光追逐一只从河面掠过的鹭鸟。阳光洒在他身上,素白的脸颊透出一点浅淡的血色,眼下两颗泪痣像是用细笔点上去的墨痕。 千代快走半步,凑到明也身边:“泷见弟弟好乖。我弟弟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坐不到半刻钟就要闹。” 明也循着她的视线,用余光扫了一眼,想起什么似的,叹了口气:“毕竟以前身体很差。我去田岛大人家的时候见过小泷见几次,总在生病,看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这样的弟弟,斑和泉奈会担心他活不到长大吧。现在这样,真是好太多了。” - 牛车经过第一处町镇时,明也上前与町镇里值守的族人简单交谈了几句。对方看过文书,又看了一眼车上坐着的泷见,没有多问,为一行人安排好了夕食,简单吃过休整完后下午继续动身,按照脚程和时间来算,第二处町镇就不再停留了。 下午,路两旁的树木渐渐密了起来。 泷见的视线还在四下游走,但又看了小半个时辰之后,他眨眼的频率开始变慢了。 眼眶深处传来熟悉的阵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缓缓地收缩、跳动。太阳穴也跟着微微发紧。 用眼过度加之心神放松,泷见熟练地判断,是被压制的魔眼又在翻腾了。 泷见垂下眼,不再四处张望,端庄地坐在车上,双手重新规矩地放回膝上。 从泉奈的角度看过去,弟弟大概是累了。毕竟三岁的孩子精力有限,兴致勃勃地看了一早上已经很难得。刚出门时那个小风车一样到处转的脑袋现在低了下去,眼睫微垂,看起来乖巧又困倦。 泉奈没有出声,只是往泷见旁边靠了靠,把外侧的站位守得更紧了些。 泷见在闭目养神。 眼中两股力量正在他意识的引导下重新寻找平衡。黑色的眼睛把魔眼虹色的光晕往下压,被压制的魔眼不甘地翻涌,眼睑内侧传来细密的刺痛,牵连着额角突突地跳。 这个过程他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压制、失衡、再压制。疼痛已经被泷见控制在最低限度,泷见现在已经是控制力量平衡的熟手了,他毕竟不可能放任魔眼的始终开启,活跃的魔眼会加大对生命力的汲取消耗,纷杂的死线也严重影响泷见正常的视野。 只需要一点点时间。 泷见有些庆幸牛车有节奏的摇晃,哪怕是泉奈哥,不特别注意的情况下也很难发现他此刻的异常。 躁动的魔眼被重新按回眼睑深处,魔眼视角下变得敏锐的感知也委委屈屈地缩了回来。 但就在魔眼压制完成的前一瞬,感知捕捉到了视野外远处异常的死线。 路旁密林深处,大约八十步开外,黑色的死线勾勒出三四个形似人形的轮廓。他们的存在本身像是灰蒙蒙的污渍,魔眼视野下在周围环境的死线中也显得格外 突兀。 即将释放的术式痕迹像淡淡的雾从那个方向弥漫过来,泷见不太熟悉这股与前世力量迥异的生命能量,净眼残留的那部分本能地微微发痒。 泷见下意识睁开眼,抬头往那个方向投去一眼,这一眼彻底确定了埋伏者的存在,他犹疑一瞬,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泉奈察觉到了弟弟的动静。 “泷见?”他偏过头,疑惑地看向泷见。 泷见还没来得及回答,密林中的阴影骤然动了。 几道人影以瞬身术从树冠中蹿出,直扑车上的物资而来。他们的动作很快,手里的苦无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明也不愧已经上过战场,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想也不想猛地瞪出写轮眼,眼中一枚勾玉疾速旋转。千代和泉奈一左一右抽出苦无,身形不退反进,迎向来袭者。 战斗在几个呼吸间就结束了。 埋伏的袭击者有四人,看起来像是没有忍族归属的浪忍,在宇智波族地附近应该已经流窜多日,被巡查的宇智波察觉到痕迹,被迫藏在林子里苟活,缺乏物资,见到穿着宇智波族服的几个孩子运输物资便起了侥幸心思。 但他们没算到这几个孩子里有一个已经开眼的宇智波。 明也的写轮眼一眼看穿了对方的攻击意图,扔出苦无弹开当先一人的突刺,反手一刀将其斩杀,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眼中旋转的勾玉对上后方正在结印的浪忍,对视间对方动作迟缓一瞬,被明也的手里剑击杀。 千代手中结印,施展凤仙火将第三名浪忍逼退。泉奈趁机切入,小小的个头动作却异常凌厉,拔刀震落浪忍扔出的苦无,随即只一刀,便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剩下的浪忍见势不妙想逃,明也已经瞬身封住了退路。 最后一人倒下时,明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枚勾玉已经消失了,恢复成普通的黑瞳。 他先检查了一遍千代和泉奈有没有受伤,确认两人都毫发无伤后,才走向牛车。 然后对上了一双好奇的眼睛。 泷见正看着他。 不是之前那种安静内敛、不太愿意与人目光接触的样子,而是直直地盯着明也的眼睛看,眼睛里盈满探究,像是一个在研究全新课题的学者,终于见到了实验样本。 明也被这个形容在心底逗了一下。 “泷见吓到了吗?”泉奈拭刀归鞘,目光先上下扫了弟弟一眼,确认无事后语气温和地询问。 泷见看见泉奈身后的四下散落的四具尸体,镇定地摇了摇头。 千代出声夸奖:“小泷见很冷静。” 泷见抿唇笑了一下,目光看向明也,犹豫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明也哥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呢?” 泉奈的动作停滞一瞬。 明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个啊,斑和泉奈没有和泷见讲过吗?”他笑了一下,索性在车辕上坐下来,“这就是我们宇智波一族的血继限界,写轮眼。” 泷见听得很认真。 “写轮眼会在特定的条件下开启,开眼之后能看清对手的动作和查克拉流动,也可以额外消耗查克拉施放幻术。”明也解释道,语气耐心,“我现在只有一枚勾玉,是最初级的阶段。” 泷见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 写轮眼,查克拉。 他体内那双沉寂的、能与魔眼抗衡的眼睛,和明也哥方才眼中那枚旋转的勾玉,分明是同一种力量。 只是他的那双还没有觉醒。 没有觉醒的写轮眼已经可以靠泷见的走钢丝压制魔眼,那如果是觉醒的写轮眼呢? “好啦,既然都没事,那继续走吧。”明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快到下一处町镇了,在这里耽搁久了不好。” 刚才熟练躲到旁边林子里的车夫沉默地吆喝着牛车再次上路。 泷见重新垂下眼睫。他眼中魔眼最后的虹光在方才那片刻的争斗中趁机已经重新压制回眼睛最深处,像一头暂时餍足的困兽,安静了下来。 写轮眼。 他在心里默默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 4. 第4章 求证(上) 4/求证(上) 任务完成得很顺利。 傍晚的回程没有再生波折。泷见仍然享有坐在车上的特权,这次车上载着的换成了从据点那边运回族地的战备。 泉奈走在他旁边,偶尔回头,总能看见弟弟仍然四处看个不停的样子,只是到底来回累了不少,看一会儿就垂下眼歇一阵,但这也是泉奈印象里泷见难得带些孩子气的活泼模样,泉奈在心里暗暗决定以后有机会的话要多带泷见出来走走。 回到族地之后明也就去了族务堂交任务,顺带把浪忍的事也一并报了上去。族里很快加派了人手巡查北边的密林——不过遇袭的地方本来就离族地比较远,例行的巡查也不可能做到时刻面面俱到,聊胜于无罢了。 明也后来来找斑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泷见恰好听见了。 - 春渐深,枝头的八重樱开了大半,浮云似的花瓣铺满了泷见抬头可见的那一方庭院天空。 泷见依然喜欢独自在廊上闲坐,这大概是他前世在神社的漫长光阴里遗留下的习惯,只不过最近倒不是全然的发呆,而是在思考些新的东西。 泷见抬手摸了摸自己眼下的泪痣,指腹下是被迫安静蛰伏的魔眼。他曾经对着镜子扒拉着眼皮认真看过,魔眼被压制时,漆黑的瞳孔周围只有一层极淡的虹光,视野里则是干干净净,没有扭曲的线条。 根据他目前稀薄有限的知识进行推论,此世能够压制魔眼的这双眼睛最大可能性就是宇智波的血继限界——写轮眼。 写轮眼与直死之魔眼共生,是流淌在宇智波血脉中的能力,本能地排斥异质的力量,天生就是压制魔眼的好材料。尽管泷见的魔眼现在还会时不时暴动,做不到真正的压制——准确地说,更像是抵消、排斥、隔绝。 但这是在没有觉醒的情况下。 根据明也哥的口述,觉醒写轮眼之后,能够看穿对手的动作、洞察查克拉的流动,泉奈哥未觉醒的写轮眼则明显做不到。泷见思忖着,显而易见,觉醒的写轮眼能力绝对会更上一层,而且必然可控。 那么,如果真正觉醒写轮眼,宇智波引以为豪的血继限界,到底会有怎样的力量层级? 最主要的是,它压制魔眼的能力会不会也随之加强?泷见心知自己绝对无法长期负载打开的直死之魔眼,即便是成年之后,魔眼也会带来对大脑的严重负担。那么已经觉醒的写轮眼,是否能更彻底地盖过魔眼的虹光,让泷见不必再每天耗费心力去维持平衡? 至于写轮眼开眼的条件,明也哥没有细说。泷见细细回忆,注意到在提到“特定条件”的时候,宇智波明也温和的笑容下掠过了一点很沉的、不太愉快的东西。 看来,大概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条件。 但这无关紧要,假设能开眼,能彻底控制魔眼…… 泷见有些心动,把这个想法在心里转了几遍,暂时搁下。现阶段他对写轮眼的了解还是太少,需要更多的信息。 - 除开写轮眼,还有一个泷见有些在意的名词,查克拉。 从父亲先前提到过的查克拉属性测试来看,这个大概率是此世特殊能量体系的东西,应该和泷见前世了解到的西洋那边的所谓魔术有些类似,都有属性的划分和天赋的强弱,但他暂时还没了解到是否有类似魔术基盘或者魔术刻印的东西。以及,泷见最好奇的是,查克拉的本质是什么? 泷见前世使用的能力核心是血脉里潜藏的感应能力,对生命力的供给转化则需要依靠后天学习诸如祈祷、咒术、神道云云等技艺,本质上术式调动的是生命力——不同于经魔术回路转化的Od(奥多)、充斥在自然界中的Mana(玛纳),是生物体内最原始的生命能 量。 值得一提的是,泷见在婴幼时本能施展用以压制灵魂保命的类降灵术,就是他下意识对躯体内生命力的反向压缩。但此世泷见没有天生亲和的巫净血脉,他是一个宇智波。 因此,即便保留了前世的经验,而且作为起源是“献祭”的御神体专门系统性地学习了家族特意为他安排的术式授课,理论上泷见也不应该如此轻松地调动生命力。 泷见尝试去感知生命力,讶然地发现此世体内具备充沛到近乎陌生的庞大生命力,蛰伏在身体深处,比前世任何时期都大,大到他有些无法想象。泷见感到不理解,一个早产虚弱长大的孩子身体里怎么会有这样丰沛的能量储备,这本身就是矛盾的。 除非这就是这个世界人类的常态,生命力天然就极其丰沛。 既然如此,概率最大的可能性已经出现了。泷见沉默地继续思考,提出新的设想。假设这个世界能量体系的本质之一就是生命力呢?这样一来查克拉和生命力就存在一定联系,而根据他在之前任务中对千代姐和明也哥动手时使用查克拉的观察来看,如果从“查克拉是生命力和另一种能量的混合”的角度来理解,那么就说得通当时观察到的怪异之处了。 那么,另一种能量,大概就是精神能量了吧,生命力乃是所谓身体的能量体现,精神与身体能量的融合促成了此世查克拉能力体系的根基? 生命力本质上是查克拉尚未提炼的原料,泷见能自如调度生命力,是因为这个世界的能量体系本身就建立在生命力之上,运转生命力不会被排斥,因为这就是“规则内”的行为。 而正好泷见知道怎么运转生命力。 前世被迫学习的、用以延长“容器”寿命的技艺——那些他从未想过还有第二种用途的东西,在转世后再次成了泷见活下去的绳索。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5. 第5章 求证(下) 5/求证(下) 泉奈受伤是两天前的事。 任务本身不算凶险,至少汇报时是这么说的。只是在南贺川上游意外遭遇了千手,对方人数占优,泉奈在掩护队友撤退时,左臂被苦无伤了一道,伤口有些深,又拉得长,从肘弯一直划到手腕上方。 回族地后族里的医忍给他包扎得严严实实,要求三天之内不要乱动。 泉奈老老实实在家待了两天。第一天还能静养,第二天就开始坐不住了,又不想让父亲和斑哥觉得自己不省心,于是把多余的精力全花在了观察弟弟这件事上。 他发现泷见脸上的表情比往常鲜活了不少。 并非是什么夸张的表情。就是眼睫微微颤来颤去,眼下的两粒泪痣随着表情偶尔抖一下,嘴角无意识地抿起来又弯起来,或者手指在膝上敲敲打打,像是在脑子里转什么很复杂的事。过一会儿眉头松开,再过一会儿又轻轻蹙起来。 泉奈靠在廊柱上看了好一阵,越看越觉得有趣。 泷见现在三岁。一个三岁的孩子,脸上轮流出现“疑惑思索”“得出结论”“恍然大悟”“苦恼新问题”这一套流程,皮肤白皙五官又生得素净,做什么表情都是淡淡的,就像水面上的涟漪,还没看清就散了。 很可爱。 泉奈在心里下了结论。 “泷见在想什么?”他走过去在泷见旁边坐下,歪头看他。 泷见刚完成推论“查克拉的本质可能是生命力即身体能量与精神能量的混合”,被泉奈的声音拉回来,眨了眨眼,迅速把脑子里那一大堆分析整理收好。 “在想泉奈哥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泉奈挑眉:“真的吗,你刚才的表情可不像在想这个。” “在想这个,顺便想了一点别的。”泷见面不改色。 “想别的什么?” “不知道,还没想清楚。”泷见偏了偏头,“要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诉泉奈哥。” 泉奈看着他。弟弟的眼睛漆黑明亮,在阳光下近乎泛出光泽,望过来的时候很安静,脸上半分不自然都没有。明明是在蒙混过关,但这种理直气壮的坦诚反而让人没法追问下去。 泉奈忍不住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泷见被揉得身体微微前倾,没躲。 “好吧,”泉奈收回手,往院子外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父亲和斑哥今天都在族务堂,估计赶不及回来吃饭。婆婆说一会儿要给他们送夕食——泷见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泷见微怔,抬眸望向他:“可是泉奈哥的伤还没好。” “只是走路而已,又不是用左手走路。”泉奈不以为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给他看,“况且族务堂又不远,慢慢走过去就行。我们可以在那边和父亲斑哥吃完饭再一起回来,正好今天天气很好,你也好久没出过门了。” 泷见上次出门就是那次任务。回来后泷见又恢复了他的固定位置——廊下,一坐就是大半天。泉奈看在眼里,很纳闷为什么泷见这么喜欢坐在廊下看庭院里一成不变的景趣,心下总觉得弟弟比刚回来那几天又安静回去了一点。 泷见想了想,点头:“好。” 泉奈就去找帮佣婆婆收拾饭食了,让泷见在廊上等他。 - 浅春褪去,庭院老枫换了新叶,绿荫浓了一层。泷见坐在廊下,看着叶隙间漏下的光斑印在石径上,八重樱飘摇的花瓣染满蹲踞的水面。风一过,影子就跟着晃一晃,慢悠悠的,像是没什么正经事要赶。 等泉奈哥的空档,思绪自然而然地又发散开来。 他想起最近这些天零星拼出的信息。 之前跟婆婆们闲聊时打听到的,加上泉奈受伤这件刚发生的事情,放在一起,关于此世世界形势的拼图边界就渐渐清晰起来。泷见有意在帮佣婆婆面前表露出些第一次跟哥哥出门的新鲜劲——说“外面很好看”“第一次见到町镇”云云——这种话从一个形象素来内向寡言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婆婆们的心防立刻降了一半。聊着聊着,东一句西一句,该听的不该听的都进了泷见的耳朵。 忍族之间连年交战,夏秋是惯常的交战季,但冬春也不太平。各个忍族被大名雇佣,出任务、做委托,以及替大名们征伐打国战。忍者是兵器,是棋子,也是消耗品。没有官府,没有律法,秩序只在氏族内部存在,跨出族地一步就是弱肉强食。 最寻常的委托也可能会遭遇其他忍族的伏击,就像那天的浪忍——区别只在于伏击者是流亡的散兵还是世仇的忍族。 而孩子从五六岁开始就要上战场。 泷见的前世不是没有战争,但大体上还是称得上一句和平,退魔家族的战斗围绕“净化”展开,有规则,有边界,死亡也至少有个说法。但此世没有这些。 泷见想起那天千代姐擦拭苦无时平静的神情,六岁,明也哥和泉奈哥都眼也不眨便手起刀落取走浪忍的性命,八岁和五岁。 - “久等了!”泉奈从走廊那头绕出来,手里提着食盒,左臂的伤处被族服遮住,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走吧,泷见。” 泷见目光扫过哥哥的手臂,起身跟上去,泉奈走在前面引路。 族务堂在族地中央偏北的位置,从族长宅过去要穿过练武场和一片窄窄的松林。路不长,但足够泷见在和哥哥的闲聊中继续漫无目的地想些有的没的。 - 族务堂——父亲平时处理族务的地方。此世的养父宇智波田岛是族长。斑哥十岁,已经在族务堂进进出出,任务完成量在年轻一辈里排在最前面。泉奈哥四岁开始训练,今年五岁开始出任务,等伤好了会继续出任务后,半年交战季就会正式投入战场,不到六岁。 而他在族里是什么位置? 泷见对自己在族里的名声心里有数。安静、孤僻、呆讷——这几个词大概够用了,毕竟存在感不会太高。身体不好,三岁了还没测查克拉属性,平日里话少寡言。在两个哥哥都早慧出众的情况下,指望族老们对一个病秧子有什么好脸色,那是不可能的吧。慕强这种事,在和平年代尚且不鲜见,在这种乱世更只会变本加厉。 那些族老——泷见在心里给他们默默画像,猜测应该跟前世家族里那些爱在神社外面指手画脚的长老差不多——大概没把他怎么当成族长家的孩子。 而且他是被收养的,这一点他从穗乃夫人去世时就知道。血缘上不是直系的话,族老们有意见就更正常了吧。 泷见对收养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前世的父母在记忆里只到五岁,后面便只有隔着结界供奉跪拜的族人。此世忽然有了父亲和哥哥,泷见一开始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们。“家人”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他此世正在慢慢学习的课题。 不过有一点泷见考虑得很清楚。 父亲和哥哥之前提到查克拉属性测试时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意思很明显——他们不觉得泷见能和正常的宇智波孩子一样训练、上战场。这也很合理,毕竟一个过去连说话都没什么力气的孩子,看起来确实不像有忍者的资质。 但泷见并非真的没有。前世学习过的咒术,以及出于兴趣曾系统性了解过的西洋魔术基础体系,都能找出合适的术式用来强化身体,即便没有正经学过战斗用的魔术和咒术,但原理和基础操作都相当清楚。假设查克拉真的和生命力同源,那前世的经验就能使用。至于直死之魔眼,这是泷见最大的双刃剑,虽然对身体的负担太重,但作为杀手锏用的话,生死关头绝对够极限换走数条命。 当然,泷见目前一来无意暴露自己的特殊之处,二来他估算过这里的平均寿命——大概不到三十岁?这么想来还真是悲惨,自己前世只活了二十出头,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有活到此世的平均寿命啊。 这个念头一出,泷见忍不住嘴角微扬,闷笑一声。 “怎么了?”泉奈回头看他。 “没事没事。”泷见收起表情,安安静静地继续跟在泉奈身边。 - 族务堂到了。 这是一座木质结构的建筑,比族长宅邸大两圈,正门上方悬着团扇族纹。虽然已是夕食饭点,里面仍有几个族人在整理文书,纸门半敞,灯火从里面透出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暖光。 泉奈轻车熟路地绕过正堂往后面的休息间走。斑和田岛果然还在,两人面前摊着几卷地图和任务文书,似乎刚讨论完什么事,气氛里还凝着未散的严肃。 门框被叩响的时候,田岛抬头,看见泉奈半个身子探进来,手边放着食盒,身侧跟着只露出半张脸的泷见。 “父亲、斑哥,给你们带了夕食。”泉奈跪坐着,示意身旁的食盒。 宇智波田岛顿了一下,眉头微皱:“你伤还没好,谁让你乱跑的?” “伤的是手又不是腿。”泉奈理直气壮,拉开门起身迈步进去,又往旁边让了让,把身后的泷见彻底露出来,“正好泷见也好几天没出门了,带他出来走走。” 宇智波田岛的视线落在泷见身上。泷见站在泉奈身后半步,安安静静的,对上田岛的目光时微微欠了欠身,乖乖喊了一声“父亲、斑哥”,算是打招呼。 老父亲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没再说什么。 斑应了一声,把桌上的文书拢了拢整理好。泉奈在桌几旁打开食盒,汤还冒着热气,梅子饭团捏得紧实,烤鱼虽然凉了一点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四个人围坐下来。泉奈把分好的饭食递给泷见,泷见双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泉奈哥。他吃东西很安静,小口小口地咬,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斑余光扫了一眼,没说话,把自己那条烤鱼上拆出来的鱼肉盛好放到泷见的碗边。 泷见抬头看他。斑已经收回视线去喝汤了,神色淡淡的,仿佛刚才只是随手一放。 “谢谢斑哥。”泷见一碗水端平。 吃完收拾好,没人急着走。泉奈靠着墙,田岛还在翻看一卷文书,斑坐在窗边,泷见端端正正坐好,双手捧着茶碗在小口啜茶。 -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泷见把手里的茶碗放下,杯底在木几上磕出一声轻响。 “父亲,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田岛放下文书看向他。 泷见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不能直接问“战争是不是很频繁”或者“外面打得到底有多惨烈”,选了一个更婉转的角度。 “上次跟泉奈哥出任务,回来之后还是很好奇,又拜托婆婆们给我讲了好些外面的事,”泷见开口,声音不大,“婆婆们说外面一直在打仗,说好多人在战场上死去了,我听见有的婆婆的家人全都死在战场上。” 他抬起眼,黑色的瞳孔在灯火下显得纯澈干净,眼下泪痣盈润如珠,“是真的吗?” 田岛沉默了一瞬。 “婆婆们还跟你说了什么?” 泷见睫毛微垂,像是在回忆措辞,“还说……千手一族是很危险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死仇。” “是真的。”说话的是泉奈。 泷见转头看他。泉奈坐直了身子,语气比平时认真不少。 “千手和我们打了上百年了。死在他们手上的族人,族谱里每一页都有。泷见如果遇见千手,一定要小心。”他说着就偏过头去看泷见,大概是觉得刚才那句话对弟弟来说不太合适,口吻软下来,宽慰道,“不对,泷见还小呢,这些你也不用怕,不会让你碰见千手的,哥哥会保护你的。” “我们与千手之间血债累累,仇恨不是可以一日消弭的,”宇智波田岛的声音紧接着压过来,看着最小的儿子,语气没有因为他的年龄而放得特别温和,低沉平稳,一带而过,“战争从未停止,没有人能置身事外,但现在有休战期,你不用太担心。” 泷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千手的事。 “那大名 呢?”他换了个话题,“婆婆们还说忍族是给大名做事的,打仗也是替大名打。那赢了输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雇佣关系。”宇智波田岛说,“大名提供物资和土地,忍族在需要时为大名出战。所有忍族都是如此。” 泷见想了想,又问:“那为什么忍族之间还要打仗?大名跟大名之间有仇,忍族跟忍族之间也有仇吗?那是原本就有仇,两个仇叠在一起了,还是因为给大名做事才结了仇?”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刁钻一点。泉奈和坐在窗边的斑同时愣了一下,泉奈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斑则微微转头,目光有些奇异地看着幼弟。 宇智波田岛沉默了一瞬,大概也在想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问到这个方向去。但他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回答的语气变得更简短了:“都有。忍族之间的旧怨本身就多,给大名做事不过是多了一层。” 泷见“哦”了一声,“所有的忍族都在打仗吗?打仗的时候死的都是忍者吗?有没有不是忍者的人比如说贵族也……” “泷见。”宇智波田岛打断了他。 不是呵斥的语气,但足够让泷见停下来。 宇智波田岛看着自己最小的养子。 “你今天问的这些,以后慢慢都会知道。泷见,作为宇智波,不可以软弱,不可以害怕。”宇智波田岛把语速放慢了些,算是给了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耐心。 泷见这次没有垂眼避开回答。他认真地看着父亲,点了点头。不软弱也并不害怕。他本来就不是因为软弱才问的。 他是因为不理解才问的。但现在看起来,所有人似乎都觉得这无止无休的战争天经地义。不理解的人反而是异类,但是,为什么? 泷见没有继续追问。 再问就容易显得不对了。 他复又捧起茶碗抿了一小口。茶水已经凉了,有点涩。 “不用担心。”斑哥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 泷见抬头。斑哥还是靠着窗框的姿势,室内的灯光和室外的夜幕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特意看泷见,目光落在灯焰上某一点。 “泷见还小,这些事听听就行。”宇智波斑嗓音低沉,“不管怎样,哥哥们都会保护好你的。” 又是这句话。 泷见盯着他看了两秒。和泉奈哥的坚定不同,斑哥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甚至有些冷淡,但这种平淡底下有一种泷见不太能分辨的东西,并非敷衍,也不是单纯安慰,更像是一个人把同一句话在心里转了太多遍,说出来的时候已经磨得没什么棱角了。 “好,我相信斑哥和泉奈哥最厉害了。”泷见弯起眼睛,嘴角上扬。 宇智波田岛起身,说还有些文书要处理,让泉奈带泷见早些回去。 泷见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跟着泉奈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斑哥的视线已经从灯焰上移开了,正低头看手里的文书。但泷见看见他没有在翻页。 泷见收回目光,跟着泉奈走出族务堂。 -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松脂和柴薪的气味。远处族地的灯火在松林间明明灭灭,脚下的路被踩得很实,月光照上去泛出浅浅的灰白。 泉奈走在前头,因为天幕黑沉有些不大放心,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泷见还跟在身后。 泷见确实跟在身后。他比泉奈矮了不止一个头,步子小,走得却稳,低着头看路,脑子里还没停。 基本上都验证了。战争是真的。死仇是真的。五岁上战场是真的。忍族之间的仇杀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泷见不觉得害怕。但他觉得荒诞。 死亡司空见惯,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令他心惊的是态度和观念。 此世的死亡他现在还不明白。 不是因为太复杂。是因为太简单了。死亡简单到没人觉得需要理由,也好像没有人在意。 和平似乎是个永恒的伪命题,休战期,泉奈哥仍然会在任务中负伤、乃至有可能死去的所谓休战期,居然也算是和平的时刻吗? 泷见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那看来“两辈子加起来活到此世的平均寿命”这个想法算是难以实现了。 这个笑话让他轻轻抿唇笑起来。 “怎么了?”泉奈正好回头,捕捉到了这个小表情。 泷见抬起头看他。 “夜风吹着很舒服。”他笑着说。 泉奈看了看泷见,又看了看正身处的松林,觉得弟弟果然是个很奇怪的小孩。但这种奇怪并不让人很担心,反而让人有点想摸他的头。 于是他就抬起手摸了一把。 泷见再次被按得微微前倾,闷声道:“泉奈哥的手还没好,不要乱动。” “揉个头而已。”泉奈理直气壮,又顺手揉了两下才收手。 泷见抬手整了整被揉乱的头发,没再说什么。 - 到家的时候,泉奈忽然放慢了脚步,等泷见走到他旁边。 “泷见,你今天问的那些,”他的语调低了一点,不像刚才那么轻松,“是不是还是被吓到了?” 泷见抬头看他。 泉奈的脸上少见的没有笑容,眼神在月光下显得很认真。他等了几秒,没等到泷见的回答,又加了一句:“吓到也没关系,害怕也没关系,可以和哥哥撒娇的。” 泷见垂下眼,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 泉奈伸手牵住弟弟的手。把那份凉意捂进自己温热的手心,温度一点一点染上泷见冰凉的指尖。 “那以后要是再想不明白,或者害怕了,就和哥哥们讲出来。”泉奈放轻了声音,“别总是一个人闷着头。” 泷见被他拉着手腕走了几步,没有挣开。夜风把残樱和食物的气味送过来,裹着远处哪个宇智波家透出的暖黄灯光。 “嗯。”他说。 6. 第6章 求知 6/求知 泷见浪费了将近一周时间,才意识到一个自己忽略的问题。 这个世界的知识,并不像前世神社的文库那样,被系统性地整理、归档、编目好,然后安静地陈列在某个固定的地方等着泷见取阅。他在家里不动声色地逡巡过所有能看见的角落——大部分房间对他都不设防,这倒是方便了他的观察。 斑哥和泉奈哥的房间里有些蒙学书籍,纸页边角都磨毛了,显然是很久以前用过的东西。泉奈哥还收着几本和歌集,偶尔会拿出来翻一翻,念几句给庭院里的泷见和小雀听,有时闲暇还会教泷见认几个字。 泷见都借机草草翻过一遍,此世的文字与他前世并无二致,和歌的内容也不算深奥,大致是些用以辅助读写的基础短歌选集。他粗略记下了内容,便不再好奇。 父亲田岛的房间里倒是堆着些文书和族务记录,但那是事务性的东西——任务报告、物资调配、与盟友的往来信件——不适合提出借阅,也与他想了解的东西相去甚远。 - 泷见想了解什么? 查克拉和忍术的运作原理,写轮眼的进化机制与力量上限。为什么结印能释放忍术?查克拉的性质变化遵循什么法则?血继限界的遗传规律是什么?这些东西,应该有理论、有体系、有系统性的研究才合理吧。 泷见思索着前世了解过的西洋魔术体系,将心比心天真地想,魔术基盘尚有根源和魔术的理论作为支撑,此世的查克拉作为一个能让人操控自然能量的力量体系,不可能只是师父带徒弟、口口相传几句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经验口诀就完事了吧? 但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找到或者听说任何一本类似《查克拉原理》或《忍术体系论》的东西。 泷见揣着手倚靠在廊柱边,难得有些挫败,有些飘忽的目光追随着庭院里一只落在石灯笼上的雀鸟。 斑哥和泉奈哥显然不是文盲。泉奈哥偶尔会在闲谈时引用几句和歌,用典精准,不是死记硬背能做到的。父亲和斑哥虽然都话少一些,但泷见旁观过他们和大名派来的使者交涉,措辞得体、进退有度,甚至能在对方刁难时用一句恰到好处的古歌化解尴尬——这绝不是大字不识的莽夫所能做到的。 那么他们的学识是从哪里来的? 答案其实不难推导。连年征战的时代,人命尚且朝不保夕,指望一个六七岁就可能死在战场上的忍者去精通风雅并不现实。 但宇智波是忍界的豪族,族长需要与贵族乃至大名打交道。泷见心知不管何时,高高在上、不事生产的贵族最讲究的就是风雅与格调,他们需要忍者的刀,需要血继的威慑力,需要雇佣忍族在战场上替他们杀人、平乱、扫清政敌。 宇智波一族普遍美丽的脸使得他们在贵族里相对颇受欢迎,可这些也毫不妨碍贵族在安全的时候,借着桧扇遮掩唇角,嫌弃忍者的举止粗野、言语无味。一句“到底是忍者”,客气又刻薄,像是在谈论一条在泥里打滚的犬。 正因为如此,族里很可能会请先生来教吧。泷见心下推测,不为附庸风雅,只为在挑剔的贵族面前不失体面、不落话柄——刀要锋利,拿着刀的、高傲的宇智波们也不能过于低下和难堪。 所以族里应该有先生。可能不是什么专门的学堂,大概就是请个落魄文人大家,隔三差五来给族里的孩子上几堂课开蒙,教些基本的读写和礼仪? 开蒙的内容大概率不涉及泷见真正想了解的那些东西,简易的族学不可能教他查克拉的性质变化,也不可能告诉他写轮眼如何进化。 至于他自己为什么没被送去开蒙,泷见低头瞅瞅自己细瘦的手腕,大概是因为年龄小,又常年病恹恹的,父亲根本还没想起来这件事吧。再加上忍者嘛,文化课不过是个点缀,晚几年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泷见想得很清楚,他现下需要一个身份上的转变,一个扭转他先前孱弱废物幼子印象的契机。泷见可以经此合理地接触书籍,提出问题,对更多的东西表现出好奇,哪怕暴露出一些不属于“宇智波泷见”的东西也不至于被怀疑。 泷见不想再等了。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信息差就是生死差。泷见可以为了一个术式的理论推演在文库里泡上三个月,而他现在连查克拉的基本性质都搞不清楚,茫然无知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泷见对此感到焦虑。 问题是,要怎么自然地展现出转变,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一个常年卧病、连院子都很少出的孩子,突然表现出对知识的渴求或者异常的聪颖,本身就足够可疑了。需要一个具体的机会,让自己的求知欲看起来顺理成章。 泷见收回追着雀鸟的视线,慢慢站直了身体。 - 泷见又花了几天时间观察。 他借着泉奈伤愈后任务空闲时偶尔带他在族地里走动的机会,默默记下了族里的孩子通常在哪里聚集、什么时间会出现。 宇智波的族地不小,除了族人各自的屋宅,还有几处公共的空地和水井,孩子们常常在那里玩耍或做些基础的体术练习。 很快,泷见就确定了目标。 宇智波火核。 比泷见大一岁,比泉奈小一岁。是之前一并出过任务的族兄宇智波明也的亲弟弟。 明也哥是族里少数几个会主动跟泷见打招呼的年轻人——大概是因为他性格本就是宇智波中少见的温和,又有着堂兄弟的血缘,总之明也偶尔会在路过时停下脚步,问问泷见今天感觉怎么样,闲暇时要不要一起去南贺川边走走。 泷见对明也哥的印象不坏。一个在乱世中仍然保持着基本善意的人,还是名声仅次于斑哥的天才忍者,不管怎么说都是值得接近的。 而火核是明也的弟弟,年龄又与自己相近,自然成了最合适接近的目标人选。 - 机会来得比泷见预想的要快。 那是一个午后,泷见一个人在族地边缘的树林边散步——这是他最近才被允许的活动范围。宇智波田岛大概是看他这近来身体确实好了不少,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发烧咳嗽,便松了口,允许他在族地里玩,只是叮嘱泉奈多看着些。 泷见走到一处空地时,看见几个孩子正围坐在一起。其中一个低着头,面前摊着一卷纸,旁边还放着一支笔,皱着脸的样子像是刚被谁揍了一顿。 “你就认命吧,”旁边一个稍大些的少年说,语气倒不算幸灾乐祸,“先生说了,明天要检查这周的功课,你要是写不出来,小心挨戒尺。” “我写不出来。”宇智波火核语气闷闷的,把笔往地上一摔,笔咕噜噜滚开了,“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我又不打算去跟贵族殿下们打交道。” “那你去跟田岛大人说嘛。” 火核心情更差了,绷着脸没再接话。 泷见从几步之外路过,笔刚好滚到脚边,他俯身捡起笔,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卷纸上。 隔了一段距离,他依然能隐约看见纸上写着几行字——似乎是一首和歌的断句与注解,看起来不算复杂。 原来如此。用和歌来启蒙,这倒和他猜的差不多。 泷见走过去,把笔递到火核面前。 火核抬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下,接过去:“……谢了。”他迟疑地打量着面前这张脸,似乎觉得眼熟,尤其是眼下的泪痣,辨识度实在很高,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是……田岛大人家的?”刚才出声过的少年先开口了,目光在泷见的羽织上停了一下,“我是宇智波琉真。” “嗯。我是宇智波泷见,”泷见报上自己的名字,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旋即有些好奇地开口,“这是在做什么?” “做功课,”火核下意识回答,随即恍然道,“啊!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你。你是泉奈哥的弟弟。” “……我也知道你,”泷见脸上笑容不变,咬字轻柔,“你是明也哥的弟弟。” “所以,火核君,似乎是在困恼什么呢?” 这一问又把火核打回了原形。他垮下脸,有些不好意思,闷声说,“先生布置作业,让照着例诗,写一首吟咏晚樱的和歌,自己写。我写不出来。” 泷见正大光明地低头看了一眼纸上摊着的例诗,是一首吟咏夏日的和歌,又看了看火核面前那片刺眼的空白。 “杜鹃啼鸣,梅雨初晴。嫩叶水滴里,生出了一道彩虹。”泷见轻声念道,目光澄澈,“是很美的和歌呢。” “泷见也学过吗?是来上过课吗?我好像没见过你。”一旁的琉真有些惊讶。 “没有上过课,”泷见摇摇头,“是泉奈哥在家里得空教过我一些。” 琉真“唔”了一声 ,没再追问,但目光在泷见脸上多停了片刻。 泷见没过多注意琉真的打量。他的视线又落回火核身上。 火核握着笔,手腕悬在纸面上方,落不下去,收回来,又悬上去。反复了好几回,眉心那道褶痕越拧越深,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我已经尽力了但纸为什么还是空白的”的悲壮。 泷见看了片刻,有些被逗笑了。 火核听见笑声,抬头看他,表情有点挂不住,声音刻意憋得粗哑凶狠,“你笑什么?” “噗……好啦,别着急啦。这么发愁的话,我帮你写一首?”泷见轻飘飘道。 火核愣住了。琉真也转过头来,挑起了一边眉毛。 “……你不是没上过课吗?”琉真问。 “泉奈哥在家教过我一些嘛。”泷见重复道。 “这是要自己写和歌,”琉真强调,“而且先生眼光很高的。” 泷见没急着辩解。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纸上那首例诗上,思索了几息。 “晚樱开迟迟,春归君未归。问花花不语,空著旧时枝。”泷见嗓音温文,犹带笑意,“怎么样?感觉……确实不难的?” 火核眨了眨眼,低头看看纸上,又抬头看看泷见。琉真微微张了张嘴,没说话。 “……不是,你真会啊?”火核终于憋出一句。 泷见矜持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琉真忽然把脸一板,语气严肃:“不行。不能用这首。” 火核纳闷地扭头看他:“怎么不行?泷见写的不是挺好吗,哪里不好了?” 泷见也偏过头,表情带着有些无辜的不解。 “不是好不好,”琉真盯着火核,表情正直,“是太好了。你让火核把这首交上去,先生看一眼就知道不是他写的。” 火核的表情一瞬间有些精彩。他先是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琉真在说什么,耳根就开始发红。 “你什么意思?”火核恼道。 “我说的是事实。”琉真理直气壮。 “你——你敢说我水平低?” “你水平本来就低,不然你写一个出来?” 火核一怒之下小发雷霆,把笔往纸上一拍,耳朵一直红到后脖颈。 泷见看着这一幕,没忍住又笑了一声。然后他伸出手,把被压皱的纸展平,拿起笔,故意仿照火核的字迹、但更为工整的写下首尾两句。 “那就别全用,”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哄劝的意思,“第一句和最后一句给你,中间两句自己填。先生又没说不能引用。” 火核闷闷地转过身来,一把拿起笔。他绷着脸把“晚樱开迟迟”和“空著旧时枝”两句抄在纸上,然后咬着笔杆想了半天,在中间歪歪扭扭地填了两句自己的。 字迹依旧不好看,但终于不是空白一片了。 火核搁下笔,盯着纸面看了片刻,伸手把纸往泷见那边推了推,像是让他检阅。 泷见看了看,点点头:“我们的大诗人能交差了。” 火核“嗯”了一声,把纸收回去,仔细折好。折到一半忽然停下,抬眼看了泷见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下次先生再布置,我还找你。” 琉真在旁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气音。 泷见笑了笑,没接话。他抬起头,天色还没暗,树林那边已经染上一点薄薄的暖橘色。石灯笼上的麻雀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歪着头看他们。 “不早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我该回去了。” “哦。”火核说。 泷见拢着袖子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身后琉真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你那个中间两句——前一句就算了,后一句和‘晚樱开迟迟’对得上吗?” 火核回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然后是纸张哗啦一声,伴随琉真冷静的评语:“别抢,我还没看完。” 泷见弯了下嘴角,没有回头,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了。 - 石灯笼上的麻雀早就又飞走了。泷见心里把刚才的每一步过了一遍,冷静地想。 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他没有打算伪装的天衣无缝,适当的破绽有时候会更有趣味。 总之接下来,就看是小宇智波先回家跟大人提起“泷见”,还是那个先生先抓包火核的功课了。 7. 第7章 间隙 7/间隙 火核的功课终究还是没能瞒过先生的眼睛。 倒不是那两句拼凑的和歌露了破绽,而是火核平日里的功课水平先生心中自然有数,突然交出一首工整到挑不出毛病的作品,反倒显得突兀。 老先生拿着纸卷追问了两句,本就心虚的火核立刻全盘托出,连带着把从未上过族学的宇智波泷见供了出来。 宇智波田岛很快就知道了。某天夜里他把泷见叫到书房,只是简单询问了几句,没有追问太多,旋即便直白地让明天开始去族学上课。 泷见应下,回到房间后才觉得有些不真实,他原本以为父亲会追问更多地,也为此准备了更详尽的措辞。 但宇智波田岛什么都没再问。 这比泷见预想的更顺利,也让他隐隐意识到,或许自己习惯的一些考量,和事实反而不大一致。 - 正式上课之后,泷见的表现很快就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先生的授课很传统,和歌、汉诗、简单的典故,再用这些作为材料教小宇智波们认字写字。 这些内容对泷见来说实在太简单了。前世在神社里,他几乎读遍了族中收藏的所有书籍抄本,从神道经典到汉籍诗文,涉猎之广远超同龄人的想象。 但他从不过分张扬,有意藏锋。 - “田岛大人,令郎真是天生的读书种子。”先生曾忍不住对宇智波田岛感叹,“老夫教了这么多年书,从未见过这般聪慧的孩子。过目不忘,举一反三,于诗文和歌一道更是悟性惊人。这般灵秀通透的孩子,又有如此美丽的容颜,若是生在公卿之家,将来必是能入侍天守、辅佐大名的栋梁之才,可惜……” 可惜生在了忍族。 - 其实泷见心里一直提着一根弦。 他清楚,泉奈哥教过他的东西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多。 泉奈哥心思敏锐,最是细心,自己展露的学识早已超出了“泉奈偶尔教几句”的范畴,极有可能被他看出破绽。 为此,泷见依然按照习惯精心准备了数套应对说辞,甚至模拟过泉奈哥可能提出的各种问题。 梅开二度,日子一天天过去,泉奈却什么也没问。 他依旧像往常一样,偶尔任务回来给泷见带些爱吃的果子,只是看向泷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潜藏的探究与深思。 泉奈没有说破,只是在暗中观察。 泷见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也有些放松。 - 然而,泷见很快便遇到了新的瓶颈。 族学的日子并没有如他所愿,让他接触到真正想要的东西。这当然在泷见的意料之中。 毕竟之前就推论过,忍术相关的东西应该是仅在忍界内流转的。泷见暗戳戳地想,这很好办,他最近和族里的同龄小宇智波们相处得都很不错,尤其是和火核,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于是顺理成章地,泷见向身边的孩子们打探,玩耍时言语诱导,试图获取更多的知识。 可这些从小就被灌输“忍者就是要战斗”的孩子,即便已经接受了基础的训练,却也只知道怎么结印、怎么释放忍术,似乎从没念头想过为什么要这么结印,查克拉为什么会有不同的属性。 他们所知的,不过是师父口耳相传的经验,是战场上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泷见终于迟钝而绝望地意识到,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理论体系。 连年的战争让所有人都疲于奔命,没有人有时间和精力去整理这些知识。能活下来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谁会去深究力量背后的逻辑呢? 这个认知让泷见有些挫败。他靠着廊柱,望着庭院里繁茂的紫藤花,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笨蛋。 前世的经验误导了他。泷见想当然地以为所有的力量体系都有迹可循,却忘了这里毕竟是从来便战乱频繁的乱世,是一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 他溜出来自闭了整整一个下午。 泷见蹲在族地边缘的树林里,望着南贺川的潺潺流水,难得地感到一阵无力。 他前世在神社里,虽然被隔绝在世俗之外,但至少有一套完整的神道教义和退魔体系可以学习。那些典籍虽然晦涩,但至少成体系、有逻辑、可以推演。 而这个世界……竟然连一点可供研究的成熟理论都没有。 “所以,想开眼,想学这些东西,还是只能当忍者了?”泷见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 /p>这个念头让泷见有些抗拒。他见过战争的残酷,见过六岁的孩子拿着苦无走上战场,见过生命像樱花一样轻易凋零。 平心而论,他对当忍者这件事并没有太大的热情。忍者意味着上战场,意味着杀人,意味着随时可能死于非命。 但直死之魔眼依然是最大的问题,在泷见年幼时承载不住魔眼对生命力的消耗。尽管随着长大,身体能够负担这一双魔眼,但是全力开启的魔眼无法遮掩,不消多长时间就足以把泷见的大脑烧成小傻子。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写轮眼的力量超出泷见的预估,他越发确定,只有觉醒写轮眼,才能真正压制魔眼。 宇智波的血继限界天生就与魔眼相斥,也只有它,能将那无处不在的死线彻底压制。 但他也清楚,宇智波对写轮眼看得有多重。一旦他开眼,族里绝对不会放任这样一双眼睛闲置。 泷见必然要走上战场。 更让泷见头疼的是,他暴露出来的水平,已经引起了宇智波田岛的注意。 - 宇智波田岛显然不打算强求泷见走忍者的路。 在这位族长看来,长子斑天资出众、实力不俗,是宇智波未来的武力支柱与精神领袖,但他性格过于桀骜,也不算擅长处理繁杂的族务;二子泉奈心思缜密,深谙人心,天赋亦是优越,是辅佐斑的最佳人选。 而如今泷见展露了过人的聪慧,正好可以向专门与贵族打交道的方向培养,族内俗务后勤将来也可交由他来打理。 这个算盘打得很好。 在泷见不知道的地方,田岛已经私下找过斑和泉奈。 “泷见心思通透,是个可塑之才。”田岛看着仅剩的两个儿子,“我有意让他开始学习处理族务、负责后勤调配和对外交际。” 斑皱了皱眉,第一个提出异议:“但泷见的身体……”他和泷见相处不多,印象里这个弟弟总是病恹恹的,恐怕难以承担繁重的事务。 “他最近身体已然好了很多。”宇智波田岛打断斑没说完的话。 泉奈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父亲,我们是不是应该问问泷见自己的想法?” 宇智波田岛看向他。 田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8. 第8章 链接 8/链接 火核最近觉得泷见有些不太一样。说不上具体变化,只是感觉他好像有心事。 以前泷见上课时认真又专注,现在他虽然也照常端坐,眼神却总是有些飘忽,一起玩和做功课时不自主会追着族地里来来往往的忍者看。 “你今天又在发呆。”火核在泷见旁边坐下。 泷见没有否认,唔了一声,“在想泉奈哥。他昨天又出任务了。” “他不是经常出任务吗?” “嗯。经常出。”泷见低下头,“上次回来手臂上又添了一道新伤。” 火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明也哥身上也有不少伤疤,而火核从小就接触也知道忍者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但泷见确实不一样。 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泷见,最后只闷声说了句:“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是宇智波嘛。” “我知道。”泷见说。 两个孩子肩并肩挤在一起做功课,火核眼神偷偷地在泷见的作业上转来转去。 过了一会儿,泷见忽然开口:“火核,你说我要是也能变强一点,是不是就能帮上他们的忙了?” 火核有些惊讶地扭头看他。阳光下照得泷见侧脸莹润,眉眼是一贯的柔和,一晃眼却把眼下的泪痣看成了涟涟泪珠。 “你现在不是就在上课吗?先生说你很聪明。” “那不一样的。”泷见轻轻摇头,眉目间自然地流露出难过。 火核挠了挠头,没再接话。 - 这种程度,应该足够了吧。冷漠的声音在无声处轻笑。 - 从那以后,泷见出现在族地各处的频率高了一些。 是各种恰好——恰好路过空地时停下来看同龄的小宇智波们训练,恰好遇见族老时乖巧停下来行礼问好,恰好顺手帮婆婆做一些体力活计。 最先注意到的是火核的母亲。她在井边看见泷见蹲着帮一个年迈的婆婆捡起掉落的木桶,又仔细擦干净桶沿上的泥,宽大的羽织袖摆垂落。 回去和明也闲聊时无意道:“田岛大人家的三子,是叫泷见吗?真是懂事啊。以前听说跟纸片一样脆弱,现在已经好好长大了呢。” 明也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类似的话在族地里慢慢传开了。说泷见身体好了,说泷见极为聪慧,说泷见是个很乖巧的孩子。这些议论零零碎碎的,但流着流着,就流到了该去的地方。 某次族会的中途休憩,几位族老在谈论族里各自的小辈,一个头发花白的族老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茶碗开口:“田岛大人,听闻你家三子身体似乎好转不少?” 宇智波田岛放下手中的文书:“是好了些。” “那倒是好事。”族老点了点头,“这孩子既然身体好转,又颇为聪颖,是不是也该考虑看看天赋,是否让他接触一些基础训练了?” 宇智波田岛沉默了一瞬。 “我会考虑。” - 雨过的傍晚,斜阳蔼蔼的余晖爬满房间。 泷见最近开始暗中研究前世的术式知识,尤其是那些偏根基型涉及基本原理的术式。 但他不敢贸然在自己身上做实验。泷见对此世体内生命力的控制还不够精细,万一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别的东西。 前几天,反复揣摩过术式的泷见已经从身边的小物件开始尝试——一块碎石子,一根断掉的木簪,一枚放在抽屉角落里的旧钱币。 他闭上眼睛,感受这些物品的材质和形态,尝试将生命力注入其中,按照前世强化魔术的原理去理解它们的“构造”。 碎石子没有任何反应。 木簪的边缘似乎变得光滑了一些,但也可能是错觉。 钱币倒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握在手里感觉比刚才沉了一点。 泷见反复试了几次,渐渐摸到了一点门道。 前世西洋的强化魔术通过流通魔力来“提高对象的存在意义”,本质上是理解对象的结构与缺陷——感知其材质、内部空隙与薄弱之处——然后将魔力填补进去,让它短暂地超越原本的性能极限。但这本质上依赖于万物皆有“起源”,即决定其存在为何的“方向性”这一底层规则。 这个世界有吗? 泷见不确定。碎石子没有反应,可能是因为石头太模糊了,它可以是武器,也可以只是路面上的一块障碍,甚至可以被看作某种建筑材料。方向性不够清晰,强化就无从着力。 木簪有了一点反应,因为它是一件“人造物”,有明确的用途——用来固定头发。但簪子的用途和泷见施展术式的目的“变强”无关,所以强化的效果也微乎其微。 钱币的反应最明显。它的概念很清晰,是交换的媒介,也是价值的载体。但泷见想强化的不是它的交换功能,而是它的“硬度”或“重量”,这与其本身的概念是错位的,所以效果依然有限。 他放下手里的小零碎,沉思了片刻开始修改术式。 结论逐渐清晰: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和前世不同,没有“起源”和“方向性”那种东西。 但强化术式并非完全失效——只要对象的“存在”足够明确、足够单一,生命力依然可以找到灌注的路径,只是效果会打折扣。 那么,什么东西的概念最清晰、最单一? 武器。 武器的存在意义就是被伤害、杀死目标。这个概念在任何世界都很难改变。 泷见趁家里现下没人,溜进了家里的忍具室。 说是忍具室,其实就是靠里的一个角落里的储物间,堆着一些备用的忍具,还有几卷旧绷带。忍者的屋宅里,这种东西随处都是,不算什么要紧的地方。 他从角落里挑挑拣拣,摸出一枚备用的手里剑,握在手心里。 铁器传来冰凉的、沉甸甸的分量。形态比钱币复杂,刃口锋利,弧线流畅,每一个细节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而存在的。 泷见微微阖眼,调动生命力缓缓注入。 这一次的感觉完全不同。生命力像是找到了一个顺畅的通道,沿着手里剑的刃面流淌开来,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手里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比钱币那次更清晰、更持久。 泷见睁开眼睛,看见铁器表面泛过一层淡淡的光泽,然后又隐没了下去。 他握了握手里剑,刃口似乎比刚才更锋利了一些,握柄的弧度也更贴合手掌。但他也说不上来这是真实的改变,还是自己的错觉。 泷见若有所思地在脑海里修改了新推演出的术式,想了想,把手里剑放回原处,其上的术式效果泷见预估在三到四天之内就会迅速消散。这也没有办法,他并未完全解析手里剑的结构,也没有注入太多生命力,只是一次对术式的初尝试。 仔细检查了一遍有没有留下痕迹,泷见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储物间。 - 几天后斑又准备出任务,顺手从忍具室里收拾了忍具包。 泷见恰好路过,看见斑哥拎着忍具包出门,脚步一滞。 当天,夕食后,泉奈在收拾桌几时随口道:“父亲,今天碰见斑哥,他让我转告你,忍具室里那批新补的手里剑里面有的质量不错,比上次那批好用,刀匠的手艺有进步。” 宇智波田岛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泷见坐在一旁默默地喝茶,垂下眼帘。 好消息:看来他的小动作被没发现。 但坏消息:这一次只是运气好,罪证已经被抓包了。那枚手里剑被混在新补的库存里,哥哥们只当是物资批次的问题,根本没有往别处想。 可下一次呢? 他捧起来果子咬了一口,遮住了自己下半张脸。 唉,可不能再这么不小心了。 - 紫藤花在暮春的风里落尽了,夏日将至。 族地里的气氛一天天变得紧张起来。帮佣婆婆们开始准备更多的伤药和绷带,族务堂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各个忍族又要准备开战了。 傍晚,宇智波田岛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在廊下找到泷见,默然了一会儿才开口:“泷见,你想不想学习查克拉?” ……!!泷见瞳孔因兴奋而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飞快控制住了,有些讶然地抬起头,露出娴熟的、带着些许羞涩的微笑,对上宇智波田岛的眼睛。 “……想的。”他说。“想和哥哥们一样厉害,也想帮哥哥们的忙。” 宇智波田岛看着他澄明见底的眼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明天上午,斑刚好在家休息,让斑带你去试试吧。” - 第二天上午天气很好。 泷见上过早课就在院子里等着。他蹲在午间的日光里,身量还小,整张脸被映得几乎在发光,眼下泪痣显眼。 斑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弟弟这副模样,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泷见的头。 “走吧。”斑简短道。 族务堂后面有一间单独的小房间。宇智波田岛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矮桌上没有试纸,只放了一盏清水和一块干净的布巾。 泷见微微一愣。 他原以为有什么能够直接测属性的方法,但看这阵仗,似乎不是那样。 宇智波田岛示意他在桌前坐下:“测试查克拉属性之前,需要先能提炼出查克拉。你先试试看能不能做到。” 泷见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我试试。” 斑在旁边坐下来,简单地讲了一遍原理:“……查克拉是从人体130兆个细胞中汲取的‘身体能量’与通过无数修炼、经验积累的‘精神能量’平均混合的产物……总之,查克拉是从身体细胞里提取的身体能量,和精神能量混合后形成的。把这两股能量融合在一起,就是查克拉。” 泷见一脸“……”地听完,低下头,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实际上他听完第一句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身体能量和精神能量混合,这个原理和前世魔力的生成方式几乎一模一样。调动生命力是泷见下意识的本能,还没尝试过把精神能量掺进去。 斑哥的话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他几乎立刻就感知到了体内那两股能量——精神是一种向上的、凝聚的力,身体则是血液里奔涌的热。泷见将二者轻轻一推,它们便水乳交融,一股全新的力量如闪电般在他经络中窜过。 但他没有马上动手显露出来。 一个从未接触过忍术的孩子,第一次听说查克拉的概念,不应该一次就成功的吧。泷见思忖着。 泷见低着头,把查克拉重新按回去,然后才抬起头,闭上眼睛,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不行……我好像感觉不到。” 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沮丧。 宇智波田岛点了点头:“慢慢来,不用急。” 说完起身出了房间,他还有族务要处理。 斑没有走。他在旁边待了一会儿,又换了几种说法给泷见讲了一遍感知的要领。泷见认真地听着,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你先自己再试试,不必紧张。”斑站起来,揉了揉泷见的头发,“不着急,慢慢来。感知不到是正常的,哥哥当初也花了好久。” “好。”泷见应了一声。 斑也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泷见一个人。 他坐在原地没有动,等脚步声走远,又等了几个呼吸,然后垂下眼睛。 查克拉顺着意念涌到掌心,灰黑色的光晕浮现出来,稳定地浮动着。泷见低头看了看,心里有了数,然后拍拍手把查克拉散去了。 他半阖上眼睛,开始磨时间。 中间斑回来了一趟,看见弟弟还在闭着眼皱着眉头苦思冥想,也没打扰,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磨蹭到下午,估摸着快到夕食的时间了,泷见睁开眼睛,摊开手掌,让查克拉缓缓凝聚出来——先是极淡的一层光晕,然后逐渐变亮,稳定成一团小小的暗灰色。 正在翻着文书的宇智波田岛和斑手下动作一顿,齐齐望过来。 “父亲,我做到了。”泷见抿出一个漂亮的笑容。 宇智波田岛停了两三息,然后放下文书站起身,去取了一张试纸折返回来,递给泷见。 “注入试试。” 泷见接过试纸,缓缓注入查克拉。纸的边缘一半泛黑碳化,一半浮现出细密的褶皱。 是火和雷。 宇智波田岛看着试纸上的变化,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欣慰:“很不错。” 斑坐在桌几后,目光从那张试纸上移到泷见脸上,嘴角带了点弧度:“速度很快。” “明天开始,让族里的老师给你安排基础训练。”宇智波田岛说。 泷见低头看着那张被自己弄坏的试纸,心里终于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 训练开始之后,泷见的各项表现渐渐明朗。 体术课上他表现平平。身体底子薄,力量和速度都算不上出众,同样的动作做出来比别人慢一些、软一些,但胜在学得认真,教过的姿势不会忘,脚步也不会乱。不放心弟弟的泉奈暗中观察了几天,评价是“很好,虽然底子弱了点,但肯下功夫练习就很棒了”。 刀术也差不多。握刀的姿势纠正过几次之后就能记住,挥刀的轨迹还算稳,只是力道不够,砍在木桩上只留下一道浅痕。 手里剑倒是让人有些意外。准头很好,十发能中七八发,但力道同样不足,钉在靶子上晃晃悠悠的。 泷见也不抱怨什么。做得不够好的地方就沉默地多练几遍,练完了也不会多话,安安静静地收拾好东西,跟老师道谢之后离开。 但忍术课上完全就是另一回事了。 泷见很快适应了查克拉的施展形式,对力量的精细操控的经验和尚算充沛的查克拉量使他学习忍术几近过目即成。 在族会散会后被振奋的教习族人拦下的时候,宇智波田岛一时感觉眼下的局面有些熟悉—— “田岛大人,泷见在忍术方面的天赋,我教了这么多年基础忍术入门,从未见过。”资历颇老、负责集中□□授小宇智波家传火遁忍术的老宇智波兴奋道。 宇智波田岛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不久之前,宇智波请来给小宇智波开蒙的那位先生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令郎真是天生的读书种子,老夫教了这么多年书,从未见过这般聪慧的孩子。” 几乎是如出一辙的说辞。 - 训练结束后,泷见有时会一个人溜到南贺川边的林间实验术式。 他熟练地压下蠢蠢欲动的魔眼,现下魔眼已经基本上影响不到他什么了,只是活火山总有要爆发的一天,不得不提前提防。 泷见最近在尝试用前世学过的方式来重新组织查克拉的流动。 经过这么些天的学习和练习,泷见认为西洋魔术的基础运行原理和查克拉的提炼方式在底层有相似之处。 魔术师们可以通过魔术回路调用存储于魔术师体内的生命力,即小源Od(奥多),将之转化为魔力,从而施展魔术,而查克拉同样和生命力关系密切,经由经络系统运转。 那么——泷见大胆地开始构想,眼睛微微发亮。 他反复调整着运转的节奏和路径,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种更稳定的模式。 然后突发奇想地,他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尝试。 泷见闭上眼睛,试着将自己的感知力向外延伸。 他想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类似“根源”的存在。 一开始只有风声和水声。 然后他感觉到了——满盈的自然生命力,像是行星的吐息。 泷见集中精神,试图去捕捉,将祂们引入自己的经络里尝试转化。 只是一瞬间,视野忽然裂开了。 那些被他刚刚压制在眼睑深处的死线像是被唤醒了,从视野的边缘疯狂地蔓延过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眼眶深处传来剧烈的刺痛,虹色的光晕在瞳孔中猛地炸开流转,眼下泪痣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球下挣扎上浮。 大脑正在被烧灼,泷见近乎生出来融化的错觉,视野被海量的死亡信息灌满,目光所见尽是终结。 泷见猛地睁开眼睛,眼中青赤交织,他咬紧牙关试图重新压制魔眼。 世界在他眼中被切割破碎。 9. 第9章 直死之魔眼(上) 9/直死之魔眼(上) 千手和宇智波是死仇,两族的族地却共享了南贺川的水声潺潺。 如今已是初夏,太阳还悬在天边,暮色尚未蔓延。 岸边不远处的空地上,两个少年隔着几步的距离坐着。一个黑发短炸,发尾翘起,盘腿坐在一块较平的岩石上,脸色沉静,正低头用一根细树枝在地上比划演示着什么。另一个蘑菇头显眼,笑容开朗,坐在他对面,手边搁着几颗卵石。 “斑,这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千手柱间表情活泼,语气带笑,话说到一半,却忽然收了声凝下神色。 他偏过头,像在感知什么。 宇智波斑手里的树枝停住,抬眼顺着看过去:“怎——”么了? 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股不规则的、剧烈波动的能量,正在远处猛地炸开,疯狂地向外扩散。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感知探出,那股力量有些陌生,单一的气息说明并非忍术对撞的余波,但也不只像是查克拉爆发的痕迹。 柱间有些疑惑:“似乎……不是针对性的、有攻击性的?” 斑没有立刻接话,几息之后才开口:“不是冲我们来的。” 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同时放轻脚步压低身体,朝着那个方向飞速靠了过去。 越靠近源头,异常力量的压迫感就越明显。空气里有一种微微发烫的滞重感,林间的虫鸣在这一带消失了,安静得不正常。 在距离波动源头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斑谨慎地停了下来。从他站立的角度还看不清那边具体是什么,但躁动的力量让他本能保持戒备。 柱间也手指暗扣,随时准备好手里结印。 斑思忖一瞬,从腰间抽出一枚手里剑,手腕一翻,朝感知到的方向投了出去。 柱间的目光顺着手里剑看过去。 从波动来看,其实更像是有人在附近力量失控暴动了。柱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手阻拦。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枚手里剑飞入前方的林隙。 宇智波家传的手里剑之术速度很快,在斑的估计里,转瞬便进入异常力量波动的范围内。 斑和柱间做好了准备,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手里剑在半空中就已经无声地断开碎裂。 斑微微眯起眼。柱间眉头紧锁。 没有兵器交锋的碰撞声,说明不是被格挡或击落。那枚手里剑自然而然地裂开,断裂的碎片落在林间犹带湿润的土地上,声音微不可察,断面平滑得不自然,完全不像外力破坏的痕迹。 但两人没有退后,出于对自身和挚友实力的了解与认可,反而不约而同地重新迈开脚步,穿过最后几丛枝叶。 - 曾经葱郁的林间、如今的空地上,一个孩子半跪着。 黑发略长过耳,脸色苍白,冷汗涔涔,带着病态的潮红,披着一件深色羽织,尚且幼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手撑在身前的草地上,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勉强维持住这个姿势。 他半垂着头,凌乱碎发下隐约可见一双睁开的、色泽美丽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有些昏暗的树林里近似发光,青与赤交织的虹色在瞳孔中疯狂翻涌。眼下两道深红色的泪痕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身前的草叶上。 周围的空气在发烫。以那个孩子为中心,一圈草叶正在枯黄、卷曲,边缘泛出焦黑的颜色。星星点点的花已经完全枯萎,花瓣落地成灰。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林隙间投下的阳光中缓缓旋转。 然后柱间看见了线条。 从那个孩子周围,若隐若现蔓延出来的黑色线条。并非是枝叶土石的自然裂纹,更像是从物体内部抽离浮现出来的诡谲纹路,正在缓慢地延伸、分叉。 部分脆弱的物体在柱间的注视下无声地裂开,边缘光滑。 柱间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景象。与他熟知的任何忍术都无关,黑线本身探查不出任何查克拉反应,仿佛草叶和石子本身固有的某种裂纹。 他察觉到身旁挚友一瞬剧烈波动的情绪。 斑的脚步早已猛然顿住。 他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形,那件羽织,是早上泷见出门时被泉奈喊住要求加上的。 “……泷见?!” 声音脱口而出,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与焦急。几乎是在喊出名字的同时,斑就瞬身冲了出去。 所有的戒备、所有的试探和判断,全都被甩在了身后。 柱间一愣,没有跟上去。他听见了斑口中的名字,看见毫不犹豫冲过去的斑,便停下了脚步,适当地保持了一段距离,只是留意着那个方向。 “泷见!泷见——”斑冲到弟弟面前蹲下,受魔力外溢导致的环境升温和自身的焦急情绪影响,额角沁出细汗。 斑抬手想去检查泷见的眼睛,但在触碰到的前一刻又停住。 泷见在力量洪流的暴动中听到了斑的声音。 在死线覆盖的模糊视野里,他看见了斑的脸——模糊的、被死线切割的,斑哥的脸。 “……斑哥……” 他想要回应,声音沙哑。 在痛苦中,泷见本能地向哥哥伸出手。 他抬起眼。 距离很近的斑,和正在不远处观察的柱间,同时看见了泷见的眼睛。 两人的忍者本能直接应激,神经在疯狂警告死亡,直觉在迫使远离。 柱间条件反射地摸出了武器。 与此同时,泷见的死线视野里,蜷缩又伸开的手指恍若触碰到了斑的死线。直死之魔眼无差别地解析视野中一切的终结。而目前魔眼暴动的程度,已经到了即便是泷见以指尖划过死线就足以终结概念的地步,正如泷见处理刚才飞来的手里剑。 这份认知让他感到恐惧。泷见有些瑟缩地想要缩回手。 但斑已经在他面前,察觉弟弟的意图,强硬地伸出手,一只手把弟弟环进怀里,一只手抓住泷见,想要注入自己的查克拉,试图去帮助泷见压制暴走的力量。 他的做法是宇智波式的本能,用力量掌控力量。斑的查克拉携带极强的精神压迫力,从外部尝试强行镇压。 初步压制有效,暴动没有继续扩散。但泷见的身体开始反应异常:呼吸更加急促,身体颤抖得更为厉害,揪着斑衣服的手指收紧,关节用力到发白,眼瞳中过剩的魔力与生命力从眼睛向外扩散,在皮肤下形成清晰可见的发亮咒文,从眼周有蔓延至全身的趋势。 斑停住了。 不对。这不是被压制的反应。这是两股力量在泷见体内对抗,斑自己查克拉的介入,不但没有帮上忙,反而是点燃了另一场战争。 他不知道泷见体内到底在发生什么。但他意识到,自己的做法会加剧泷见的痛苦。 他彻底僵在那里。不敢继续施加压制,但也不能完全放手,现在的态势,一旦放手,泷见只会迎来加倍的反扑。 斑在战场上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他看不出弟弟这双眼睛是什么,这显然不是写轮眼,甚至不像是任何斑 已知的瞳术的查克拉反应。 柱间一直在不远处看着。他看到斑冲过去,听到泷见模糊地喊“斑哥”,看到斑用查克拉尝试压制,也看到压制之后泷见的痛苦反而加剧了。 柱间没有犹豫太久。他靠近泷见身边。 斑转头,眼神里带上了警惕和询问。 柱间急忙解释自己过来是因为会基础的治疗,伸手握住泷见的手腕,没敢直接暴露掌仙术,而是用查克拉进行基础的辅助治疗。 千手一族的查克拉温暖、充满生命力,在医疗上有天然的优势。而千手柱间天生对自然能量有亲和力,能感觉到泷见暴走的力量中有某种和他的本质相似的东西。 他不知道这误打误撞完成了生命力的调和,只是下意识地那么去做,将自己的查克拉渗透进去,填补那些被消耗殆尽的部分。 泷见的呼吸有所平稳,眼周蔓延的咒文速度减缓。 斑见状也不再迟疑,两人配合压制泷见的暴动。斑的压制止住了暴动的扩散,柱间的治疗调和让泷见的身体不再被暴动反噬。两股查克拉一个沉重、一个温暖,同时作用于泷见,魔眼的暴动被强行压制住。 眼中的虹光变浅,泷见发胀的意识短暂地清醒过来,感知到哥哥和另一股陌生的查克拉,顾不上思考太多,先咬牙催动术式,从尚未觉醒的写轮眼中强制抽取和激发力量。 力量被汲取的感觉很痛,泷见原本白净的脸上眼泪和血泪交织,但这个方法显然十分有效,魔眼很快就被压制下来,青赤交织的眼睛彻底变回原本的深黑。 泷见的体力在激烈的对抗中接近透支,身体有些发软,但还勉强睁着眼,用最后的力气攥紧斑哥的袖子,然后闭上眼睛,筋疲力尽地在斑怀里昏了过去。 斑低头看着泷见,确认弟弟呼吸渐渐平稳、心跳还在、身体也不再颤抖,只是体力透支晕过去了,轻柔地把泷见往怀里拢紧了一些。 柱间收回手,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起身退后两步,识相地给斑留下空间。 斑抱着泷见站起来,转头看向柱间。他没有解释什么,这本就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潜台词,不会互相询问和追究姓氏相关的一切。 “柱间,今天多谢你,算我欠你一次……我先走了。”斑低声道。 柱间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爽朗笑道:“斑,好好照顾弟弟君啊!” 柱间确实很好奇。斑弟弟的力量中有某种东西和他的查克拉产生了共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纯粹质感。 那双古怪的眼睛也不像是千手有记载的某种血继限界,至少不是宇智波一族的写轮眼,写轮眼不会发出虹光、绘制线条,也不会让周围的物体自行产生崩裂。 但斑肯定不想提及。柱间看得出来,斑离开前看向他的眼神里,除了刚才残留的焦急和担忧,还有重新升起的警惕。 是因为弟弟的能力暴露在他这个外人面前吗?柱间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站在原地,看着斑转身,抱着那个孩子几下跳跃便消失在林间。 - 暮色渐浓。南贺川的水声在安静下来的空气里变得清晰,一声一声,像是没有尽头。 柱间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 脚边的地面上躺着几片手里剑的碎片,是斑先前投出的那一枚。他弯腰捡起其中一片,翻看检查了一下断口。 果然如他之前看到的一般,断面边缘平整,没有金属撕裂或弯折的痕迹,也不像是被利器切断的。 柱间将那些碎片握在手心,转身也离开了河岸。 10.第10章 直死之魔眼(下) 10/直死之魔眼(下) 泷见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神色有些空茫,沉重疲乏的躯体上最先感知到的器官是眼睛。 眼睛本身的存在感太强了,或者说,太痛了,眼球后方残留着钝钝的灼痛。泷见试着睁眼,视野模糊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聚焦。 天花板的木纹有些重影,他眨了几下眼才看清楚一些。 视野边缘似乎还有什么扭曲漆黑的东西,大概率是死线的残余影响,泷见不太敢凝神定睛去细看。 眼眶周围还要有一种撕扯过的疼,从眼睑蔓延到颧骨上方。泷见抬手想碰一下,当即疼的嘶了一声,是四肢的乏力和酸痛迟缓地追上了感官。 他放下手,双手合十叠在小腹,决定还是继续安详地躺会儿。 房间里很安静。泷见偏过头看了一眼,纸门半掩,被褥叠放在角落,矮桌上放着一盏凉掉的茶和一小碟腌梅子。 没有人在。 厨房那边隐约传来动静,像是锅碗的声音,还有水流的哗哗。按照泷见的观察,这个时间点,大概是泉奈哥在准备早饭。 泷见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昏迷前的记忆开始上涌。 南贺川的林间,泷见尝试链接根源——他以为是根源。之后是魔眼的暴动,意识被撕成碎片。然后是斑哥的脸,模糊的、被死线切割的脸。 之后的事泷见记不太清了。从魔眼暴动开始,意识就断得太快,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印象,斑哥的表情,南贺川的水声,还有视野里无处不在的死线。 但泷见记得那个链接到的“根源”。 现在泷见可以确定一件事,这个世界没有和前世类似的根源。举例来说,前世的根源可以说是阿卡夏记录,是万物的终焉被记载的地方。而魔眼需要根源来读取终结,也就是事物自诞生之初便被根源决定的寿命极限。 他链接到的不是。 链接建立起来的瞬间泷见就感觉到了,虽然也只有一瞬。首先,祂不在世界外侧。祂在空气里,在水里,在泥土和草木里。在泷见的感知里,祂弥漫在世界的内部,比起来记录万物终结的阿卡夏,更像是维系万物运转的血。 泷见当时不确定那是什么——现在也不知道。但对生命力的熟悉使他能分辨出来。:那东西和原初的生命力有关,整个自然、整个世界的,草木生长、河水流动、风吹过山谷,祂是最基础、最原始的生机。 前世的根源是死的记录。泷见此世链接到的,是生的流转。 他决定叫它原初生命力。 两个“根源”本质上不是一回事,泷见硬是用前世的思路去链接了原初生命力。 现在重新去想魔眼暴动的原因,泷见沉默了一会儿,有些汗流浃背。 不会是因为他潜意识里感到陌生,所以第一次链接的时候,直死之魔眼在尝试解析祂的终结吧? 怪不得只是一瞬就差点被直接抽干烧成傻子。魔眼去解析此世之“生”的本质和终结,不亚于自杀,如此看来,这个原初生命力还挺“温和”,虽然引发了泷见的魔眼暴动差点送走人,但是秒断的链接给了泷见一线生机。 以及,尝试解析的行为本身似乎也牵动了原初生命力,泷见回忆了一下,这可能会对这个由原初生命力构成的世界产生一点微妙的影响。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原初生命力的波动和查克拉相似但不相同。查克拉感知再敏锐的人,遇到这种和查克拉无关的东西,也只会什么都感知不到。所以不用担心斑哥会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能注意到这种影响的,靠感知查克拉可做不到,要靠对自然环境本身的亲和力。这是天生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泷见随意地想,思绪开始转向更紧迫的问题。 魔眼暴露了。 问题是,暴露了多少。 泷见可以毫不脸红地说,直死之魔眼对忍者来说也绝对称得上大杀器,而且忍界太缺人了,哪怕只是填线的炮灰。如果利用好这份能力,收益会难以想象吧。 他现在不确定斑哥看到了多少,看到了什么程度。还有当时那个陌生人,根据斑哥的态度来看,应该可信,那就暂且不论。 自己昏迷之后斑哥把自己带回来,那泉奈哥肯定也瞒不住。 这样一来,之前编的谎不就全被戳穿了,泷见有些抱怨地想,这下成坦白局了。 归根结底,最关键的是,他不能确定自己到底暴露了多少。 通常来说,实验术式时泷见都会很谨慎地在身边布置一些简易的触发式感知术式,加上前世血脉带来的经验,他对气息相当敏锐。 但他对此世的查克拉体系还未完成彻底解析,他不知道忍术的上限在哪里,最近学的大多都是攻击性的火遁和雷遁。以及宇智波一族的写轮眼,泷见依然明里暗里打探总结消息,但还是不好拿捏写轮眼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 目前已知的就是三勾玉级别的能力,泷见合情合理地推断,写轮眼的极限绝对不在三勾玉,但再往上就打探不出来了。 斑哥没开眼他知道。但另一个人他不确定,虽然从当时查克拉的气息上来看不像是宇智波,但斑哥也不太可能和别的忍族走这么近吧。 泷见想着想着,脑子更疼了。魔眼暴走时对死之概念的过度解析物理意义上的太烧脑了。他捂着脑袋直想叹气。 脑子里突然闪过昏迷前斑哥少见的紧张表情,和写满担忧的眼睛。 - 泷见正想着,因为头疼而收缩的感知迟钝地捕捉到门口的动静,有人来了。这个距离,门外的人肯定也能感知到他醒了。 泷见第一反应是闭眼装晕。但他硬生生止住了这个念头。一来没必要,二来一直逃避也没意思。 纸门被拉开。 居然是泉奈。 泷见头皮一紧。 “……泉奈哥。”他讪讪地喊了一声。 泉奈站在门口,上下扫了他一眼,悄悄松了一口气,故意板起来脸。 “斑哥煮了红豆汤,喊你去吃饭。”泉奈说。 泷见偷偷看了看哥哥严肃的神色,很乖地准备自己爬起来,但脑子还有点疼和晕,四肢也有些发软。他撑了一下榻榻米,没撑起来。 正打算再试一次,泉奈已经叹了口气走过来,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别乱动。” 泷见被泉奈整理好衣着抱去洗漱,又被一路抱到居间。泷见其实觉得自己能走,但泉奈哥显然不打算给他拒绝的余地。 居间里斑已经准备好了朝食。看见泉奈抱着泷见进来,他起身走过来,伸手探了一下泷见的额头。 “还是有点低烧。” “我感觉已经好很多了。”泷见试图指正。 斑不置可否地收回手,没有接话。 兄弟三人坐下来吃朝食。红豆汤熬得很浓,甜度适中,旁边还有一小碟渍菜。泷见安静地吃,能感觉到两个哥哥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不敢抬头。 吃完之后泉奈去收拾碗碟。居间里只剩下斑和泷见。 斑看着他。泷见端着一贯的乖巧表情回望。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一会儿。 泷见先绷不住,低下头,语气诚恳:“……我错了。”虽然完全不知道错在哪里。 泉奈“刚好”忙完走过来,听见这句,仔细看了看弟弟的表情,然后冷笑了一声。 泷见不知道为什么但更加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斑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口了:“泷见,你的眼睛,之前是怎么回事?” 泷见抬眼看他。 “多久了?”斑继续问。 泷见斟酌了一下,非常谨慎地回答:“没多久。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这双眼睛,能洞察到事物的弱点。” 斑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泷见看出来了,斑哥不相信“没多久”这个说法。但他没有追问。 “你自己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斑换了个问法,“你能控制住吗?” 泷见卡了一下:“……还在摸索。” “以后想测试的话,不要一个人。”斑的语气不容拒绝,“喊上我或者泉奈。还有,暂时不要在外人面前使用。” 是要确认怎么样掌控这双眼睛吗?如果作为堪称杀手锏的底牌也确实不能脱离控制展露给外人啊,泷见垂下眼。 他恍惚感到熟悉,前世族中的长老们似乎也是这样审视他——确认他的能力,划定他的使用范围,决定他应该被如何对待。因为具有“献祭”的起源,五岁起被作为御神体送入神社,与人世隔绝,最终因为不够合格而早早逝去。 泷见的表情淡下来。 “……好。” 房间里静了一瞬,斑愣了一下,皱眉看着泷见。 旁观的泉奈眯了眯眼,忽然开口:“泷见。” 泷见抬起头。 “你之前训练结束后,总跟我说去火核家玩,其实一直是去了南贺川边吧。” 泷见的动作僵住了。 “那天我问你的时候,你还一脸自然地说是去找火核。”泉奈语气不急不缓,眼中映出小小的、可能自己也没发现脸颊已经难过到绷起来的弟弟,“我当时还挺欣慰,觉得弟弟最近活泼了不少。” 泷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斑在旁边听着,看了泷见一眼,又看了泉奈一眼,没有插话。 “你有力量,这很好,但你总是瞒着我们,一个人行动——你的力量太不稳定了,独自摸索又缺乏引导,如果这次斑哥不在呢?事情会怎么样?”泉奈说,“我和斑哥都很担心你,下次叫上哥哥一起,可以吗?” 泷见有些讷讷地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声。 泉奈说完这个,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之前和明也千代出任务那次——你在车上果然是提前察觉到了浪忍的埋伏,对吧?你的眼睛真的只是不久前刚觉醒的能洞察事物弱点吗?” “似、似乎确实有一点点印象,但我也不清楚……”泷见呃了一声,想转移话题,想起了南贺川边的那个陌生人。那个人似乎擅长治疗,而且能在那个时候被斑哥允许接近自己…… 他问,“话说斑哥,南贺川边那个一起救我的好心人是谁?” 泉奈显然不知道这一茬。他听见泷见的话,疑惑转头看向斑:“什么好心人?这么说起来,泷见被带回来的时候,身上的确有一些被治疗过的痕迹——”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斑哥没有跟他提起过这个人,斑哥只是说了泷见在南贺川边出了意外,被他碰见带了回来,没有提过第三个人的存在。 泉奈狐疑地看着斑,等着他回答。 斑:“……”眼神幽幽地瞥过泷见。 “一个,以前做任务碰见的朋友。”斑说,“刚好路过,喊他帮了忙。” 泉奈看了他一眼。这个回答太模糊了,模糊到跟没说一样。 但他想了想,没有追问。 泷见当然也不会再追问。 尴尬的沉默在居间里弥漫,然后兄弟三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放过了彼此。 斑先站起来,说他去族务堂处理事务。泉奈点了点头,开始收拾桌几上的碗碟。 泷见也站起来,准备回房间拿东西。他今天还有训练,泉奈哥说昏迷的几天帮忙请了假,现在既然醒了,就该继续了。 他走出居间的时候,泉奈没有跟上来。 泷见收拾好东西,换好衣服,推开门走出去。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迈开步子,哒哒哒地沿着走廊往外走。 - 泷见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泉奈从居间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泷见不知道的是,三天前斑抱着他回到族地的时候,泷见稚幼的脸上全是纵横斑驳的血泪,脸色惨白,眼睛紧闭,呼吸微不可察。 泉奈当时正在院子里擦拭苦无。他抬起头,看见斑哥抱着泷见冲进来,泷见满脸是血。 泉奈手里的苦无掉在了地上。 泉奈脸色阴沉,快步迎上去,想也不想伸手去探泷见的鼻息。确认还有呼吸之后,他才开口,声音压抑:“怎么回事?是谁?哪一族的?” “在南贺川边碰见了,力量暴走。”斑的声音也很沉凝,“先去找医忍。” 宇智波田岛目前正在外面做一个S级的长期任务,家里只有三个中小宇智波。斑和泉奈没有多谈,抱着泷见就去找了族地的医忍。 族里的医忍仔细检查了一遍,结论是体力透支、瞳力过度消耗导致的脱力昏迷,只能等自己恢复。 于是他们又只能抱着泷见回家。 那两天两夜里,斑和泉奈轮换工作休息守着泷见。泉奈坐在泷见床边,像小时候一样,每隔一会儿就忍不住去探一下他的呼吸。 斑没有说什么,但每次泉奈忙完来换班的时候,都看见斑端坐在泷见旁边。 - 我一定会保护好我的弟弟(们)。 11.第11章 决裂 11/决裂 入秋后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泷见正照例坐在廊下整理忍术卷轴和术式笔记。 他的身体在那次直死之魔眼暴动后彻底诡异地稳定下来,不清楚是链接原初生命力后留下的某种余韵,还是未觉醒的写轮眼在超规格的强制抽取中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成长。 总之,泷见不再需要偶尔花费大量精力去压制魔眼,甚至能在不触发痛觉的情况下短暂维持低强度开启。 日子就这样进入了规律的非日常。训练、研究、与家人友人相处,平淡如水地流过。 - 南贺川的水声再次变得清瘦,河岸边的草开始泛黄。又一个秋天来了。 又是正值交战季。族地里的成年忍者大多不在,训练场上的人也比平时少了一半。 斑和泉奈整装出发的那天早上,泷见站在门口送别他们。 泉奈临行前蹲下来,整理了一下弟弟的衣领:“好好吃饭,别老闷在房间里。” “嗯。” “术式可以慢慢研究,不急。” “嗯。” 泉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了。斑走在前面,已经走出去几步,没有回头。 泷见站在门口,看着哥哥们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 训练场上更冷清了。火核也比往常沉默,练习手里剑的时候闷着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一枚接一枚地投掷,钉在靶子上咚咚地响。 泷见在他旁边练了一会儿,也没有开口。 火核的大哥和明也哥都出征了。泷见知道这件事,但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什么。 几天后的傍晚,宇智波明也独自回来了。 明也走进族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泷见正好从训练场往回走,远远看见明也的身影,步伐很慢,神色疲惫,身边空空荡荡。 泷见停住脚步。 他想起那个只见过一两面的年长族兄,想起火核偶尔提起时那种随意的、理所当然的语气——“我大哥上次任务回来给我带了京都的果子”“我大哥说等我再大一点就教我那个超酷的遁术”。 他甚至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 明也从泷见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脸上少见地没有微笑,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他一眼。 两双眼睛对视着。一双眼型稍长,盛满泷见读不懂的疲惫和麻木;另一双还带着圆润的弧度,目光澄澈,眼下两颗小痣恍如流下的泪。 明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泷见的头,然后走了过去。 泷见愣愣地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坐在廊下,望着庭院里被风吹落的秋叶,模糊地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难过,还有微不可察、令泷见有些新奇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前世二十多年贫瘠的记忆里似乎从没有过这样的情绪。 那时的死别总是预想之中,是仪式必要的一部分。 斑和泉奈回来的时候,泷见还没有入睡。他听见院门口的动静,从廊下站起来,忍不住跑过去。 斑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一个黑影朝自己跑过来,下意识停了一下。然后那个黑影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斑低头,看见小小的泷见和柔顺的黑发。 泷见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手。他伸出另一只手,拉住了跟在斑身侧的泉奈的衣角。 泉奈也愣了一下。 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顺了顺弟弟因为跑动有些凌乱的耳发。 泉奈轻轻握住了那只抓着他衣摆的小手。 - 又一年冬天的时候,泷见已然六岁。 南贺川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冬深时,交战季也走向结束。宇智波整个族地都安静下来,被厚重的、沉闷的、灰白飘荡的冬云压着。 族地里的生活节奏放缓下来,空气中少了那种紧绷的、随时要出发的紧迫感。 泷见已经学完了现阶段他能施放的、不能施放的、可以接触到的所有忍术卷轴,整个冬天都闷在房间里研究新的术式,桌面上摊满了写满批注的卷轴,墨迹干了一卷又一卷。 到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泷见完成了五个术式的融合定型。 第一个是影手里剑。用查克拉凝结成手里剑的形状投出,存在几秒后消散,是泷见根据前世了解过的投影魔术和强化魔术结合此世忍术改良而来。 有了这个术,宇智波们不需要随身携带忍具,也不会留下痕迹,投出的轨迹可以用查克拉微调。 缺点是威力毕竟不如真正的铁质手里剑,但胜在隐蔽和灵活。 第二个是蛛丝之术。散布微量查克拉,像蛛丝一样铺展在周围空间中,能够感知到范围内查克拉生物的轮廓和动向,同时保证施放的蛛丝不被一般的感知忍者发现。精度不算高,但范围大且门槛低,对于提前发现埋伏和跟踪来说已经足够。 第三个泷见叫它羽张。目前的成果是在衣物表面铺一层极薄的查克拉膜,用来防止擦伤和轻度切割,效果还待进一步开发。但其实这个术的研发初衷很简单,泷见只是懒得每次训练完都花时间清理羽织上沾染的草屑和泥土。 第四个泷见起名为息吹之术。效果是刺激自身细胞活性,加速伤口愈合。但不算很强,甚至可以说鸡肋——对于小伤口和淤青来说是够用的,泷见自己却是不太常用这个术的,毕竟他会尽量避免受伤,因为受伤带来的生理或心理的波动都有可能会刺激魔眼。 第五个是缩地。原理是在脚底瞬间爆发查克拉,实现短距离的快速位移。和常规的瞬身术相比,它的优势在于可以在极短距离内连发、没有僵直时间、方向灵活、无需结印。缺点是学习难度极高,对查克拉的控制精度要求近乎苛刻。 出于泷见自己也不清楚的心态,泷见斟酌了几天,判断了一下这几个术式运用起来的优劣,把影手里剑和蛛丝之术的卷轴交给了宇智波田岛,示意父亲可以随意处置它们,比如说公开给宇智波们。 他似乎并不在意这两个术在战场上会为宇智波一族带来的优势。影手里剑对忍具的复刻可以减少部分族内在忍具配置上的消耗,蛛丝之术将使得敌忍的偷袭再难遁形。 宇智波田岛翻看完卷轴,书房的灯几乎彻夜通明。 第二天,族务堂传出一个消息:族长家的三子独立开发并公布了两个术式。陆续有族人登门拜访,有的来请教术式,有的来确认,有的只是来看一眼这个传闻中天赋惊人的孩子是不是真的只有六岁。 泷见应付了几波之后就不太想应付了,于是把接待的事丢给了泉奈哥。 “明明是泷见自己惹出来的麻烦。”泉奈抱怨道。 但他还是坐在廊下帮泷见挡人了。 斑对那两个公开的术式没什么特别的评价,确实是非常便捷和好用的术,但在他看来,影手里剑的威力不足,蛛丝的精度有限,都还算不上是足以改变战局的术。 斑对泷见没公布的那些更感兴趣,他见过泷见实验。 不知道何时摆脱了访客的泉奈也溜达了过来,闻言也有些好奇。 于是泷见乖乖地把剩下三个术全部展示了一遍。 羽张的效果让两个哥哥都沉默了。 “……你,开发这个术,就是不想弄脏衣服?”泉奈问。 “确实干净,很节省时间的。”泷见面不改色。 息吹之术的效果的确一般,斑试了一下就评价说用处不大,泷见自己也承认。 但缩地让斑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让泷见在院子里演示了几次,看完之后思考了一会儿。 “这个术的难度太高了。”斑沉吟道,“但确实很巧妙。” “还在调整。”泷见解释道。实际上缩地这个术已经基本定型了,泷见也懒得再像改良宇智波家传火遁的结印一样去改良它,比之瞬身术,缩地术式最大的特点和优势就是瞬发与灵活,如果为了让更多人学会而加入复杂的结印,岂非本末倒置? 他说还在调整只是因为不想被斑哥拉着讨论术式的改进方向——今天还约了火核去南贺川边捞鱼呢。 泉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做出评价。 - 又一年开春,河面的冰层碎开,顺着水流往下游淌去。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泥土化冻后变得松软湿润。 泷见已经七岁,开始正式接触任务。 泷见的第一次杀人是在泉奈带着他出去的第一次任务。 不是什么复杂的任务,一支比较精锐的野伏在宇智波辖地的边缘徘徊了好几天,被巡逻的族人发现了踪迹,泉奈接下了清理的委托,顺手把泷见带上了。 “注意安全。”泉奈出发前叮嘱道。 泷见点了点头。 他们在林间找到了那伙浪忍的临时营地。四个人,围着火堆坐着,正在分食一只烤焦的野鸟。装备还算看得过去,但姿态松懈,甚至没有安排哨戒。 泉奈打了个手势,让泷见留在 树后,自己无声地绕到了另一侧。 战斗结束得很快。泉奈的刀术干净利落,三个人甚至没来得及站起来就断了气。但第四个人在泉奈接近的前一刻忽然警觉,翻滚着躲开了第一刀,抽出苦无反手朝泉奈的腰侧刺去。 泉奈侧身避开,余光扫到泷见的位置,那棵树后面,探出半张脸。 他没有出声,只是继续和那个浪忍交手,节奏放慢了一些,角度也偏了一些。 泷见看出来泉奈哥在给他留一个位置。 那个浪忍被泉奈逼得连连后退,破绽越来越大。他背对泷见的方向,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还有一个孩子。 泷见从腰间抽出一枚手里剑,掂了一下,见准时机投了出去。 手里剑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钉进了浪忍的后心。那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从胸前心口渗出来的血迹,然后倒了下去。 林间安静下来。 泉奈收刀入鞘,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一眼泷见。 “下次可以瞄准其他要害,战场上,我见过有的人心脏会长在另一边。”泉奈询问道,“感觉怎么样?” 泷见低头看着那具尸体。血正在从伤口处渗出来,浸湿了地上的落叶。 “没什么感觉。”他诚恳道,“就是杀了。” 这是实话。泷见没有感到恶心、恐惧、兴奋或愧疚。杀人只是过程和手段,仅此而已吧?他一向思考在意的是为什么要杀这个人,而不是杀这个人本身。 直死之魔眼使泷见对死亡的认知和理解高到了一个近乎漠然的程度,他见过太多死亡了,万物的,概念的,未来的,过去的。 一个人的死亡在泷见眼里似乎实在不算什么特别的事。 泉奈没有再问。 回去的路上泷见走在泉奈身后,步伐平稳。南贺川的水声在暮色中变得模糊,河面上泛着最后一层薄薄的天光,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从那以后,泷见开始跟着千代出任务。 春末的时候,泷见再次注意到斑哥的不对劲。 斑依然按时出任务、去族务堂、在家里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会听他们说话。但泷见发现他有时候会走神,目光像是落在很遥远的地方。 泉奈也注意到了。 一天晚上,泉奈来找泷见,问起那个在南贺川边帮过忙的陌生人。泷见如实说了自己知道的:和斑哥差不多大,会治疗,斑哥看起来挺信任他。 后来泷见出了一趟任务,来回三四天。回来的时候,族地里的气氛有些怪异。 他找到泉奈哥,泉奈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决定告知弟弟。 泉奈调查了斑的行踪,发现他一直以来都在和千手的人——尤其还是千手一族的少族长千手柱间见面。担心哥哥被欺骗的泉奈把这件事告诉了宇智波田岛。 “很少见父亲发那么大的火,父亲决定去南贺川。”泉奈说,“我也去了。” 千手和宇智波在南贺川边对峙。宇智波田岛和千手佛间隔岸面对面站着,各自身后都带了人。 斑站在宇智波田岛身后,泉奈也在场。千手那边,除了千手佛间和千手柱间,还有一个白炸毛的红瞳少年。 “没有打起来。”泉奈解释道。 泷见问:“那,斑哥呢?” “……斑哥开眼了。”他说。 泷见愣了一下。 “就在南贺川边。” 泷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那个在南贺川边和斑哥帮他一同压制魔眼的陌生人——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千手柱间,想起那股温和的查克拉和满溢的生命力。 他没有继续问斑哥现在怎么样了。 但是,泷见心想,原来是这样啊,开眼,是强烈的情绪啊。 - 临夏的时候,斑和泉奈再次整装准备出征。今年宇智波一族受火之国雇佣,与水之国雇佣的辉夜一族交战。 泷见再次站在门口送别他们的时候,注意到斑哥出门时的表情比以往更复杂,像是在反复思索着什么重要的事。 他目送两个哥哥的背影消失在族地大门外。 - 数日后,宇智波和辉夜的前线传来消息:战况吃紧,族地紧急调派支援。 泷见正在附近据点执行任务,千代姐接到通讯找到了他。 “整装。”宇智波千代严肃道,“我们也要尽快过去。” 泷见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忍具包。 12.第12章 一勾玉 12/一勾玉 支援队伍在傍晚时分紧急出发。 千代带队,一行十七人,全是宇智波就近还能抽调出来的战力,沿着河流下游的路线急行军。 泷见跟在队伍中间,忍具包在腰间轻轻晃荡,羽织下摆扎紧,露出里面深色的族服。这是他第一次以正式战力的身份参与支援任务,作为编入序列的忍者被派往前线。 路途上,忍鹰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紧急。 “辉夜主力压上,第三阵地请求支援。” “第三阵地告急,明也队长请求增援。” “第三阵地——正在收缩防线,预计还能坚持半日。” 宇智波的主力都压在靠近涡之国的前线阵地,力求一击击溃水之国的主防线。第三阵地作为稍显偏远的阵地,附近暂时没有合适的宇智波小队能够支援。 最后一条消息之后,通讯忍鹰没有再来。 千代的脸色沉下去。她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加快了速度。身后的队伍也沉默地跟上。 沿途的景色迅速变换,从熟悉的林地变成陌生的山道,空气里的湿度逐渐降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混着鲜血和草木焦味的气息。越靠近前线,那股气息越浓。 明也哥……泷见突然想起来,此次出战,斑哥跟着父亲随主力闪击辉夜主防线,而泉奈哥,就是跟着明也的小队行动。 现在明也哥在申请支援,辉夜把主力压在了这边,也就是说泉奈哥……?泷见没有细想下去,直觉让他中断了下意识的推断,一阵细微的刺痛忽然从眼眶深处传来,与魔眼暴动前兆那种灼烧感截然不同。 他没有放慢速度。 - 第三阵地设在两座矮山之间的隘口。泷见和宇智波们赶到的时候,还没有看见战场,先闻到了浓烈刺鼻的气味,铁锈味,焦糊味,还有潮湿的、像是内脏破裂后散发出的腥甜血气。 泷见越过最后一道坡坎向下奔去,视野骤然开阔。 隘口里横七竖八,过眼看去尸体横陈。宇智波一族的深色族服和辉夜一族的苍白肢体交织在一起。 有些穿着宇智波族服,黑发白肤是典型的宇智波特征,有些裸露着上身、骨节突出、发色灰白——泷见了解过,这是辉夜一族的特征。 但更多的已经分不清是哪一方的了。 散乱的肢体并非都是全尸。 辉夜的血继限界使他们能自由操纵自身的骨头,苍白的骨刃从他们的手臂、肩膀、肋骨间刺出,战场上到处都是惨白色的骨刺和骨刃,有些从尸体上穿刺而过,有些断裂后散落在泥土里,混着血肉和破碎的衣料,铺成一片红白交错的景象。 活着的人还在交战。 阵地驻守的宇智波们收缩在隘口后方的一块高地上,人数已经不多,大多带伤。他们半散开,围成一个半圆的防线,正在抵挡辉夜一轮又一轮的冲击。 泷见的目光远远越过这片惨烈的战场,落在阵地中央。 他一眼就看见了泉奈。 泉奈站在防线最前方,半身是血,左臂的袖管被利器划开,露出的手臂上是一道皮肉翻卷的伤口,殷红的血沿着指尖往下滴,似是要滴进泷见的眼睛里。 但他握刀的手依然很稳,每一次挥刀都向着辉夜忍者的要害而去。 泉奈喘息着抬起眼,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一枚漆黑的勾玉在瞳孔中缓缓旋转,表情是泷见从未见过的凶戾。 泉奈哥开眼了。泷见想。什么时候?是——生死关头吗? 在泉奈身后不远处,明也哥的族服也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左臂垂在身侧,显然已经抬不起来了。他用右手握着苦无,和另一个泷见不认识的族人背靠背与辉夜厮杀,赤红的瞳孔里是两枚泣血的勾玉。 泷见的目光轻轻带过视野里的其他地方,脚下疾跑不断,快速判断场上局势。 辉夜的主力大约还剩下二十人,正在轮番冲击宇智波们的防线。他们的打法凶悍而直接,仗着骨刃的硬度和身体的恢复能力,几乎不做什么防守,只是一波接一波地往前压。 宇智波这边还站着的大多带伤,查克拉也所剩不多。 但这不是最致命的问题。 泷见的视线凝在辉夜阵型的侧翼,是三个人,站位松散,看似只是普通的进攻手,但他们的目光一直锁定在泉奈身上。其中一个人正在结印,另两个人看似在正面进攻,实则在为他创造角度。 结印的辉夜忍者即将完成术式。他痛苦地弓着腰,苍白嶙峋的骨刺从脊椎中抽出刺下,角度刁钻,直奔泉奈的后心,那里也是泉奈视线被正面敌人有意挡住的位置,是泉奈此刻防御的盲区。 泉奈没有所谓左右镜像的身体,这就是足以致命的位置。 泉奈或许察觉到了,或许没有看见,但他已经来不及反应。 泷见看见了。 那一瞬间,泷见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地做出了反应,查克拉在脚底猛地爆发,身形在原处消失。 千代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矮小的黑影从自己身侧振翼掠出,羽织扬起的袖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残缺的轨迹,身形像是被撕碎又拼接的影像闪烁前进,每一次闪现都比上一次更远,像是在空间中跳跃而非奔跑。 奔跑中的千代迅速回头看了一眼队友,转头猛地大喊:“泷见——!” 她身后的宇智波同时愣住了。他们见过瞬身术的奇袭,但从没见过这种步法,连发的术式速度快到就连宇智波的视线也几乎无法捕捉,方向变换灵活得似是没有惯性,仿佛完全无视了物理约束的闪现瞬移。 “……那是什么术?”有人脱口而出。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泷见已经冲出去了太远,而缩地之术是他只在两个哥哥面前展示过的术式。 千代咬了咬牙,没有浪费时间惊讶,一挥手:“别管了!跟上!” 剩下的人迅速调整方向,以最快速度朝阵地瞬身赶去。 - 泷见听不见身后的声音。 风声灌进耳朵里,心跳声如擂鼓一样砸在胸腔上。距离还在缩短。但不够。 精于计算的大脑第一时间告诉泷见,他赶不及了。 来不及靠缩地到达,不可能用苦无或手里剑在半空中拦截那根骨刺,距离太近,角度太刁钻,速度也太快。 泷见想也不想抬手合十,没有时间结印,甚至没有时间去确认术式的理论是否真的可行。他只是在脑海中将那个从未试验过的术式又推演了一遍。 羽张之术的进阶形态,以自身的查克拉为锚点,可以短暂地引动那份泷见曾经在暴走中链接过的原初生命力。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没有犹豫。 查克拉在体内急速运转,沿着他设计过无数遍但从未真正实践过的路径奔涌而出。泷见感觉到自己与某种更庞大的、更古老的东西之间,若有似无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如果有……泷见在刹那间想。 原初生命力回应了他,薄如蝉翼的屏障在泉奈后心处展开一瞬,几不可见。 辉夜忍者的骨刺与其相撞,发出了一声尖锐如金属刮擦的声响,旋即屏障转瞬碎裂。 骨刺上滑偏离了原本的轨迹,从泉奈耳边擦过,削断了几根发丝,在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泉奈逼退对战的辉夜,猛地回头,看见了近在咫尺的骨刺,也看见了那个辉夜忍者错愕的表情。他没有浪费时间去想刚才发生了什么,反手一刀自下而上插进了对方的脖颈。 然后泉奈看见了泷见。 泉奈的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支援终于到了。但他的目光扫过泷见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弟弟一个人。 “泷见?!”泉奈立即反应过来,瞬间暴怒,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谁允许你一个人——”跑过来! 话音却忽然卡在了喉咙里,泉奈看见了泷见的眼睛。 那双沉静漆黑的眼睛里流淌着血色,瞳孔中一枚勾玉正在缓缓旋转,映着战场上燃烧的火光和遍地的残肢。 泉奈张了张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开眼了。” 泷见没有接话。他落在泉奈身侧,目光已经越过泉奈,扫向那些正在重新调整阵型的辉夜忍者。 写轮眼开启后的视野比泷见预想中更加清晰,他能看见对面查克拉的流动,能捕捉到肌肉发力的前兆,甚至能隐约感知到他们下一步动作的倾向。 世界在眼中被分解成了更细密的层次,是完全不同于直死之魔眼的视野。 “泉奈哥,往后站一点。”泷见说。 泉奈想说什么,但看见泷见的表情后,把话咽了回去。他确实已经接近力竭,逞强没有任何意义。 他退后半步,为弟弟掠阵,将正面交给了泷见。 辉夜的阵型正在重新聚拢。 为首的那个辉夜忍者目光阴冷地扫过泷见,又扫过泉奈和明也的方向。他的视线在泷见脸上停了一瞬,血红眼瞳中旋转的勾玉醒目。 又一个开眼的宇智波,而且这个年纪……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宇智波的小鬼出现在这里,说明宇智波的支援可能已经在路上了。必须赶在支援抵达之前,把这两个已经开眼的宇智波年轻天才留在这里。尤其是那个小的,听说是宇智波斑的弟弟,宇智波斑在另一边战场上让辉夜付出了惨重的代价,那么他的弟弟——就留在这里吧。 “……一起上。”他说,“先处理掉那两个小的。” 辉夜忍者们同时动了。 泷见没有后退。他在对方动作的前一瞬就已经做出了判断,侧身避开左侧刺来的骨刃,同时右手结印,从口中吐出一颗火球。 火遁·豪火球。 火焰在近距离炸开,迫使正面两名辉夜忍者后撤。泷见没有追击,而是在火光的掩护下发动缩地,身形闪烁,出现在右侧那名辉夜的死角,影手里剑脱手而出,钉进了对方的肩胛骨。 不够深。那个人只是闷哼一声,反手带动骨刃扫向泷见的位置。泷见再次缩地拉开距离,在移动中又投出三枚影手里剑,封锁对方的追击路线。 同时双手结印。 火遁·豪火龙。 查克拉在体内急速运转,龙形的火焰从泷见口中呼啸而出,沿着地面犁过一道焦黑的轨迹,将那名正在追击他的辉夜吞没。那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火焰掀飞出去,落地时已经不再动弹。 一个。 另一名辉夜从侧翼扑来,泷见故技重施,使用缩地闪转腾挪,影手里剑瞬发牵制,然后以豪火龙完成击杀。 两个。 但辉夜没有因伤亡而退缩。他们的攻势反而更加猛烈了。这是一经对战就很明显的事,这个孩子的体术有明显的短板,移动和施术确实灵活,但只要逼近到一定距离,他的应对就会变得勉强。 而那种短距离瞬移的术式,连续使用后必然会有消耗。 泷见的消耗其实远没有辉夜们以为的多,毕竟缩地的特点就是低能耗,但是……泷见余光瞥向旁边勉力支撑的明也哥和状态愈下的泉奈哥,调整呼吸,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泷见闭上眼,主动关闭了写轮眼。眼下两颗泪痣因为容纳了已觉醒写轮眼的力量,宛如殷红的血滴,在苍白脸颊上格外醒目。 他在呼吸间主动换出了一直想竭力封印的那双眼睛。 直死之魔眼。 虹色的光彩浮光掠影般在瞳孔中流转,青与赤交织的光芒美丽又诡谲,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魔眼在泷见眼中降临。 辉夜忍者们注意到了那双眼睛的变化。 泷见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计划。直死之魔眼不宜暴露,无论何时,这个能力一旦被外界知道,都会引起无法预料的后果。 那么,他需要一层伪装。 泷见抬起右手,查克拉在掌心凝聚,延展成一柄纤薄的莹白色光刃。这是泷见基于影手里剑改动施展的线切之术,原理是用高密度查克拉凝结成的切割薄刃,肉眼看去也有微微的荧光,看起来是一种需要精细操控的忍术,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这层伪装应该足够了。 他动了。 依然是使用缩地瞬移跳跃拉近距离,出现在最近一名辉夜忍者的身侧。对方已经提防了他那种诡异的步法,骨刃横在身前,做好了格挡的准备。 但泷见没有去硬碰,他只是侧身滑过骨刃的攻击范围,手中的莹白色光刃从空气中若无其事地划过。 从魔眼里映出的、那名辉夜忍者的死线处掠过。 那个人脸上的表情还凝固在戒备,身体就已经失去了支撑,向前倾倒。 三个。 泷见没有停留,缩地再次发动,身形闪烁,出现在下一人面前。同样的动作,侧身,挥刃,划开死线。第四个辉夜倒下。 辉夜们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不是他们刚才面对的那个体术有明显短板、不敢被近身的孩子,这个人的战斗方式完全改变了。 他那柄莹白色光刃,简直像是在切割生命本身。 有人试图用武器格挡。莹白色的光刃与苦无相交,却没有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光刃轻易穿过了苦无,如同穿过一层薄纸,然后毫不停顿地切开主人的生命。 第五个。 辉夜的阵型开始乱了。他们不害怕忍者间的正面厮杀,不害怕自己制造出的血肉横飞的战场,但眼前这个宇智波忍者,那双诡异的虹色眼睛自始至终只是专注地凝视着虚空,每一次闪现都在不同的位置,每一次挥刃都带走一个辉夜,他即是死亡本身。 第六个。第七个。 泷见在高速移动中感觉到大脑传来熟悉的烧灼感,直死之魔眼的负荷正在累积。但他没有停下,再次发动缩地,出现在又一名辉夜忍者的身侧。 那个辉夜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恐惧,他看见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和如同泣血的眼下泪痣,看见了那柄光刃,然后他的视野开始倾斜,世界在他的感知中翻转、坠落。 第八个。 剩下的辉夜终于退却了,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倒退。他们惊愕地看着站在尸骸中央的泷见,色泽艳丽的魔眼在夜色中像是两团安静燃烧的鬼火,瑰丽而满溢死亡的气息。他手中的莹白色光刃上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干干净净,像是刚刚从水中捞起的月光。 - 千代带着支援队伍终于赶到了。 “——压上去!”千代的声音划破了短暂的僵局。 宇智波一方的忍者涌入阵地,将辉夜的阵型冲散。局势在几息间逆转,辉夜的包围圈被撕开,残存的辉夜忍者撤退,宇智波们则开始分散收拾战场、救助伤员。 泷见眼中的虹光缓缓褪去,魔眼被重新压下,殷红泪痣褪去血色。他站在原地,松手散去紧握的查克拉薄刃,强压住肢体的酸软和头脑的疼痛,看起来只是脸色泛白,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然后泷见转过身。 明也倒在地上,已然昏迷。泉奈半跪在不远处,刀插在身前的泥土里,勉强支撑着身体没有完全倒下,视线已经有些涣散,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整个人凭借本能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看见泷见走过来,泉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背叛了他,往前一倾,几乎要栽倒。 泷见快步上前扶住他,让哥哥靠在自己肩上。他的手触到泉奈的后背,感觉到那层族服已经被血浸透,潮湿而温热。 泷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没有犹豫地从腰间抽出苦无,泷见在左手臂上划了一道,鲜血顺着皮肤滴答,然后把手腕贴在泉奈的嘴唇上。 泉奈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但感觉到唇边湿润的腥甜液体,他微微皱了一下眉,似乎想要偏头躲开。 泷见没有让他躲,用手臂压制固定住他的后颈,将血喂进他嘴里。 “……你干……”什么?泉奈的声音模糊而微弱。 “别说话,喝。”泷见说。 温热腥甜的液体流入泉奈的喉咙,他下意识地吞咽。 泷见满意地感觉自己体内的生命力正在顺着伤口外溢,他估算了一下速度,感觉到泉奈的气息在逐渐稳定下来,才把手腕收回来,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条,随意地缠了几圈止血。 泷见低头看着重伤的哥哥,喃喃道:“对不起……我应该把息吹再好好开发一下的。” 如果他有更进一步开发息吹之术,就不需要用这种方法了。 如果他有更强的治愈能力,哥哥的伤就不会这么重了。 如果他能更强……是否哥哥就不会受伤了? 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泉奈没有回答。他已经卸力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但脉搏稳定,呼吸也在好转。 千代安排好战场收尾,几步走过来,蹲下检查了一下泉奈的状态,又看了一眼泷见手腕上缠着的布条。 她没有追问泷见手腕上的伤,只是简短地说:“泉奈没有生命危险,明也伤得比较重,医忍在尽力救治了。我们先撤回据点。” 泷见点了点头。 撤离的路上,泷见一直跟在泉奈的担架旁边。泉奈在半路上短暂地清醒了一次,看见泷见的脸,模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泷见没有听清,但猜测大概是在喊他的名字。 “我在。”他说。 泉奈又闭上了眼睛。 - 回到据点后,伤员被分别安置。泉奈被安排在一间相对干净的房间里,医忍给他重新包扎了伤口,确认没有生命危险后,叮嘱让他静养休息。 泷见坐在泉奈旁边守了一会儿,反复确认哥哥的呼吸平稳、脸色也恢复了正常,才站起身。 他去了明也那边。 明也被安置在另一间屋子里。他的左臂已经被固定好,胸口和腰侧的伤口也做了处理,但人还没有醒。他的脸色很差,呼吸时重时轻,像是怀抱着难以放下的执念。 泷见入内检查了一下明也的状态,又换了药,才出门在门口的廊下坐下来,靠着门框,慢慢闭上眼睛,运转息吹调整身体状态。 - 夜色渐渐深了。 明也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然后他转过头,看见了坐在门外的泷见。 泷见闭着眼正在小憩,几乎是明也转过目光的瞬间便敏锐地睁眼,偏了一下脸,眼下泪痣莹润,沉静地看着明也。 明也没有说话。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臂,固定得很好,暂时动不了,但至少还在。才声音沙哑道:“……泷见。” 泷见没吭声,等他的下文。 “泉奈怎么样?”明也问。 泷见眨眨眼:“不是很严重。主要是力竭和失血有点多,但没有伤到要害。休息几天就好。” “那就好。”明也没有继续再问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明也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一点上,很久没有移动。泷见以为他又睡着了,想要起身离开,明也忽然开口了。 “……大哥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你知道我大哥吗?你应该没见过他几次。他叫悠理。他很早就上战场了,比少族长还早,死的时候,连尸体都没有找全。” 泷见的动作顿住了。 “也是辉夜,辉夜的骨头从他胸口刺出来,我抱着他,血从指缝里往外淌,怎么堵都堵不住。”明也低声道,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跟我说,弟弟,别怕。然后他就断气了。” 泷见愣住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明也的脸。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真切,但他能看见那张昔日温和的脸上,此刻满是狞厉可怖的扭曲恨意。 “我那天也受了伤,左肩被贯穿,肋骨断了两根,躺在战场上,以为自己也要死了。”明也声音有些颤抖,因为愤怒,“但我没有死。我活下来了。” 泷见没有说话,因运转魔眼和计算术式而疲惫异常的大脑缓慢地理解着明也话里的含义。 两人对视着。泷见脸上依然是习惯性的平和,眼神淡然。 明也注意到了泷见的表情,平静的、近乎空白的表情,像是在听什么遥远国度的故事。 “你杀那些辉夜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明也突然问。 “……没想什么。” “一点都不恨他们?” “我不知道。” 明也看了泷见一会儿,忽然苦涩而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很好,你真幸运。”他说,“这很好。” 泷见没有接话。 “我 不行。”明也说,声音低下去,“我恨他们。每一天,每一刻。看见他们的骨头我就想起悠理哥。我停不下来。你会——你能理解吗?”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 “如果是你的泉奈哥出了事呢? “如果是你的斑哥呢?” 泷见清楚地接收到这句话,瞳孔微微一缩。 “如果今天泉奈没有撑到你来,或者斑在前线出了什么事……”明也继续问,“你难道不会和我一样吗?” 泷见神色有些茫然,想:‘如果泉奈哥今天真的死在那片山坡上,如果斑哥在前线出了什么事,我会怎么样?’ 他求不出解。但空白的解本身,就是回答。 明也却只看见泷见的迷茫,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眼中的灼热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复杂的神色。他偏过头,不再看泷见,语气里的那股锐利已经散了大半。 “对不起……我不该对你说这些。”他说,“你还小。” “没关系。”泷见下意识道。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 泷见站在门口,没有动。明也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试着代入那个可能性,泉奈哥死了,或者斑哥死了。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接受,是一种根本上的、像是脚下的地面忽然崩塌的恐惧。 “泷见。” 另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泷见转过头,看见泉奈披着一件外衣站在走廊尽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经能走动了。 “泉奈哥?你怎么起来了?”泷见把刚才的设想抛在脑后,感知了一下泉奈身上的气息。 “你这么久没回来,我出来看看。”泉奈走过来,目光在泷见的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眼屋内的明也,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只是伸手在泷见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走吧,跟我回去。” “但、明也哥……”泷见还想说什么。 “走了。”泉奈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明也队长也需要休息。” 泷见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和明也道别之后,乖乖地跟着泉奈走了出去。 - 泷见跟着泉奈走出据点。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吹散了据点里的血腥味。泷见缀在泉奈身后,看着他披着外衣的背影,借着月光看见泉奈手臂上重新包扎过的绷带干净整齐,步伐也还算稳,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泉奈带着泷见走到据点外围的一棵树下,才停下来转过身。 “明也哥跟你说了什么?”他明知故问。 泷见犹豫了一下:“……明也哥跟我说了他大哥的事。” “他说他大哥死在辉夜手上,他恨辉夜。”泷见补充道,“后面他有些生气的问我,如果是斑哥和泉奈哥出事,我会不会和他一样。” 泉奈:“那你会吗?” 泷见有些犹疑:“我现在……应该会。” 泉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靠着树干,放松了一下身体,换了个话题,开始数落泷见今天的莽撞:一个人用术式冲过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千代姐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万一对面有什么陷阱怎么办?万一查克拉在半路耗尽了怎么办?万一来的路上碰上辉夜的散兵怎么办? 泷见乖巧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等泉奈说了一会儿后,估摸着气应该消了,适时露出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完美的、带着些羞涩的微笑。 “泉奈哥,不要再训我了,我也是好担心你的……”泷见语气软软,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泉奈于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开始夸他。 说那个为自己挡下致命骨刺的术很好,时机卡得准,术式的完成度也高。 说泷见的写轮眼开得很及时,虽然是初开但是运用也很不错,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语气带着欣慰。 说泷见那套短距离连发的步法,是叫缩地吗?确实厉害,千代姐刚才还在跟人打听那个术是谁创的。 说泷见一个人杀了八个辉夜,其中还有两个是开了骨甲的老手。 “第一次上战场就打成这样,比我和斑哥当年都强。”泉奈温和道。 泷见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看着泉奈手臂上的绷带,看着泉奈苍白的脸色和映着月光的俊秀眉眼,心下稍轻。 泉奈看了泷见一眼,抬手顺了顺他的耳发。 “行了,回去睡觉。” 泷见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看着泉奈转身要往回走的背影,喊了一声:“泉奈哥。” 泉奈停下来,回头看他。 “……没什么。”泷见自己也有些困惑,“就是,你没事就好。” 泉奈看了他一会儿,月光下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很柔和,和战场上的狠戾迥异。 “好好,走吧。”他说。 泷见再次跟上去,走在泉奈身侧。 - 夜风从林间穿过来,吹动泉奈身上外衣的下摆。 泷见刚才和明也的谈话,泉奈其实听到了全程。 面对明也试图让泷见共情的询问,泷见那种像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茫然和犹疑,并不让泉奈感到意外。 泉奈一直都能感觉到,泷见对很多东西是异常淡漠的。 杀人没有感觉,仇恨没有形状,战场上那些惨烈的、足以让普通人做一辈子噩梦的画面,他看过就过了,像是一阵风从水面掠过,当轻微的涟漪散去,什么痕迹也留不下来。 有时候泉奈会觉得弟弟和世界一直隔着一层什么,将很多本该强烈的情绪都隔绝在外。 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即便是泉奈,也不认为忍者是什么好差事,这个时代也烂透了。每天都在打仗、死人,今天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如果每件事都要伤心,早就把自己哭干了。 泷见能不为很多事情伤心,这在这个时代,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一种幸运。 他可以把自己保护的很好。 而且泷见也不是完全不在意。 泉奈想起之前某一日的深夜。泷见从房间里跑出来,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廊下,抱着斑哥,攥着他的衣摆。小小的身体有些瑟瑟,没有说话,像是怕一松手他们就会消失一样。 和很多很多、细微却存在的小事。 所以泷见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的人,泉奈不在意。泷见对敌人冷漠也好,对生死看淡也好,杀人的时候不眨眼睛也好,无论如何,都是他的弟弟。 - 泷见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据点里已经隐约可以看见朝阳。 他换下羽织,叠好放在角落,在简陋的被褥上坐下来。房间外有人在低声交谈,远处有夜鸟的鸣叫,更远的地方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声响,分不清是山林的声音还是别的什么。 泷见没有躺下。他望着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无声地思考。 如果是泉奈哥出事。 如果是斑哥出事。 他已经试着代入过了。泉奈死去,或者斑死去。他在这个世界上会永远少一个家人。 泷见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接受。 紧接着浮现出来的念头更加清晰,如果哥哥们注定要死去,我宁愿替他们去死。 这个认知让泷见怔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绷带,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第一时间跳出来的念头,不是因为他勇敢,不是因为他爱他的哥哥们爱到愿意牺牲自己。 这是前世刻在他灵魂里的东西,是属于巫净泷见的起源。 是作为御神体的十七年里,泷见学会的唯一一种与世界互动的方式:如果有什么东西需要被承载,那就由我来承载;如果有什么人需要被拯救,那就由我来支付代价。 他以为他已经摆脱了那方神社。但原来他一直还在里面,他的灵魂依然被注连绳缠绕着。五岁的泷见站在神社里,隔着结界望着外面的世界。 泷见久违地回忆起前世。作为巫净家最合适最优秀的御神体,足以承载了污秽的净化,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但污秽依然会不断产生,诅咒依然会从灵脉深处上涌。泷见做到了能力的极致,但问题根本没有解决。因为那个体系本身就是错的。一座神社、一个御神体、一套代代相传的献祭仪式,这套体系从根上就是错的。无论他多么努力,多么优秀,多么完美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也无法改变这个体系必然导致的结局。 他只是在延缓崩溃,而不是在解决问题。 泷见在晨曦中睁着眼睛,忽然有了一种恍然的、冰凉的通透感。 无论他在其中多么努力、多么拼命、多么完美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他也无法改变结果。因为错误的过程不会导向正确的结局。 这个世界也是一样的。 忍族之间的仇恨和杀戮,无休止的战争,五六岁就要上战场的孩子,死在战场上连尸体都收不全的年轻人,这一切,不是理所当然的。它不是自然规律,不是天灾,不是无法改变的命运。它是错误的。它不是唯一的可能性。 如果这个世界本身就不允许他想要的那种“日常”长久存在,那他拼尽全力去变强、去保护哥哥们、在战场上活下来,这所有的努力,不就和前世一样,只是在延缓吗? 泷见想起斑哥总是在深沉而痛苦地思考着什么,以前他总是看不懂斑哥眼里的情绪,现在想来,斑哥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件事吧。 泷见在晨光中闭上了眼睛。 他想要抓住现在的生活。想要每天早晨起来看见泉奈哥在厨房里忙碌,想要斑哥在廊下擦刀时头也不回地应他一声,想要火核拉着他去南贺川边捞鱼,想要明也哥偶尔路过时脸上是一如往昔的微笑。 他想要这些继续下去。 在这个规则内一味追求变得更强已经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如何改变规则本身。 规则不是永恒的。这个世界里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只要战争还在继续,只要仇恨还在延续,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可能在某一天被夺走,就像明也和火核的大哥悠理,就像族谱里每一页都有的那些名字。 泷见会抓住他想要的一切。 13.第13章 扬名 13/扬名 泉奈坐在据点廊下,膝上摊着空白卷轴。 月光和油灯的光叠在一起,照亮了纸面。他握着笔坐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写。 夜色已深,据点里大多数人都已歇下。远处有巡夜族人的气息,又沉入寂静。他望着墨迹在纸面上慢慢干去,收起战报,换出一张新的卷轴,笔尖停顿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写。 “斑哥敬启。 辉夜一战已毕,第三阵地守住了。明也哥重伤,但无性命之忧,正在恢复。我亦无大碍,只一些皮肉伤,不日便可痊愈。此战详情另有战报送呈父亲,不再赘述。 写此信另有他事,需与斑哥细说。 泷见与我均已开眼。 战场上,辉夜主力压境,明也哥和我先后被重点围攻,他在支援中目睹险境,开了一勾玉。时机、反应、后续应对,都无可挑剔。但我却在意的不是开眼本身。” 他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泷见在那场战斗中使用了几个术,我有些在意。一个是他日前曾在院子里演示过的缩地,但实战中的速度和灵活远超他演示时的表现。 事后我去询问,千代姐当时带队支援,十数位忍者使用瞬身,也追不上他。 还有一个是他用来挡下辉夜对我致命一击的术,像是以查克拉短暂凝聚的屏障,强度足以挡下辉夜的脊椎骨解放,我未见他练习过,你我也都知晓查克拉不可在体外独立存在。 还有一件。” 泉奈的笔停住了。他回忆起战场上的情境,泷见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瞳孔中流转的光华不是熟悉的血红与勾玉,是另一种虹色的华彩。 泉奈当时离泷见不远,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确实看见了。之后泷见持一柄莹白色的查克拉光刃,如入无人之境般连斩八人。 战后泷见收起了那柄光刃,眼睛也恢复了正常的黑色,泉奈看见的异常瞳色似乎只是错觉。 泉奈没有在战报中写上这些。 他不动声色地和同族们简单沟通了一番,在问过泷见之后,将泷见在那场战斗中的表现归结为“开眼后的查克拉爆发与自创术式的配合运用”,并刻意在对外的战报中有意削减了泷见的战绩,没有人提出异议。 明也似乎有所察觉不对,但没有深究。 线切之术——泷见后来告诉他,那柄光刃叫这个名字,能击杀辉夜,甚至是开了骨甲的辉夜,靠的就是线切之术。但泷见并没有详说线切之术的具体效果,泉奈也不认为一个看起来似乎只是脱胎于影手里剑的术式还有如此威力。 以及那个防御术式,泷见简单解释说,是羽张的进阶用法,以前只在理论上推演过,战场上第一次真正用出来。 但依然不知晓原理,而以泉奈自身所掌握的忍术知识与经验来说,这些术几乎是神乎其技。 而泷见身上最让泉奈在意的,就是那双眼睛,泷见过去自称“能洞察到事物的弱点”的特殊瞳术。 泉奈写完这几行,又从头看了一遍,补了一句。 “斑哥,你对泷见的才能和这些能力,以及泷见的眼睛,是否了解?” 他将卷轴卷好,交给忍猫,看着它消失在夜空中。 - 信很快送到斑手里。 斑刚从一条战线撤回休整点,身上还带着风尘和未散的血气。他拆开忍猫送来的卷轴,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中间时目光凝住,然后又读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放下信。 几年前南贺川边的暴动境况浮现在眼前,泷见半跪在地上,抬起的眼中便是流转的虹彩,现在想来,当时周围的空气发烫,草叶枯焦,土石自行崩裂,瞳术外溢的力量很难做到这一点吧。 那双眼睛当然不是写轮眼,甚至效果应该也不只是泷见提到过的。斑当时没有来得及细想,事后也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对弟弟的含糊其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泉奈的信让他重新想起了那些被搁置的疑点。 看起来只是基于影手里剑开发出来的线切之术做不到斩杀辉夜,那么配合上泷见的特殊瞳术,却并非解释不通。 斑将信纸折好,收入衣襟内,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既然如此,泷见为什么不直接坦白说清楚? - 对泷见来说格外漫长的交战季在深秋终于走向了尾声。 受火之国大名雇佣的宇智波,与水之国雇佣的辉夜一族交战数月的战事尘埃落定。 这一季,宇智波没有和千手正面碰上。土之国雇佣了羽衣,雷之国那边另有战事,将千手牵制在了另一条线上。 总之宇智波胜了,火之国大名很高兴,赐下不少金银。 泷见站在战后清点的营地边缘,看着族人们搬运物资、清点缴获、包扎伤口。偶尔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停下来跟他打个招呼,他逐一回应,态度礼貌而大方。 泷见以前没有怎么留意过,但今年他很庆幸,他身边熟悉的宇智波们,斑哥和泉奈哥,还有父亲,或许也可以勉强算上明也哥和千代姐,都还好好地活着。没有一个死在战场上。 但死在战场上的宇智波不在少数。他参加的那场支援战,原防线在战前也是宇智波的重点防线,因为直面了辉夜的主力,堪称损伤最大的一处阵地,战后能回到族地的人不到一半。那些没能回来的名字被记在卷轴上,送回族地。 - 几天后,族地举行了集中的葬礼。 葬礼在南贺川下游的南贺神社举行。 泷见换了一件深色羽织,袖口和领口都比平时抚的平整,跟在宇智波田岛身后走入人群。 斑是少族长,走在宇智波田岛左侧,泉奈在右侧,泷见跟在泉奈身侧半步的位置,平静地半垂着眼。 有族老迎上来与宇智波田岛交谈,目光自然地扫过他身后的三个儿子,在泷见身上多停了一瞬。 “这就是泷见吧?宗介和绫乃的孩子啊,一转眼已经这么大了。”那位族老说,“听说这次在第三阵地立了大功。” 宇智波田岛颔首。 “是。”得了父亲的首肯,泷见微微欠身,脸上浮现出得体而熟练的微笑,吐出泉奈哥之前和他编排好的说辞,“不敢居功,多亏了明也队长和泉奈哥的指挥,以及支援队伍的及时赶到。” 族老点了点头,没再多言,目光里带着审视。 又有几位族人陆续过来打招呼,有的是真心道贺,有的是出于礼节。 泷见一一应对,每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大多宇智波族人对外一贯端出的傲慢,也不显得过分谦卑而堕了自身的气度。 那些和他同龄或稍长几岁的小宇智波们站在不远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偶尔有人朝泷见这边看了又看,但没有一个人走过来。 他并不在意。 泉奈本想示意斑哥,让斑开口允许泷见去找小伙伴,见状也没有再提。 - 葬礼开始前,火核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泷见!”他喊了一声,跑到泷见面前,喘了口气,表情有些疑惑,“那个,我哥让我跟你道歉。” 泷见眨了眨眼。 “他说他对你说了不该说的话。”火核挠了挠头,显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只是负责转达,“他说他不是那个意思,当时情绪有些不好,让你别放在心上。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话,尽可以找他帮忙。” 泷见安静了一瞬,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微笑。 “没关系,火核。”他柔声道,“请你帮我转告明也哥,其实我还要感谢他。” “谢他?”火核一脸茫然,“谢他什么?” 泷见没有解释。“葬仪快开始了,你先回去吧。” 火核虽然不解,但还是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该站的位置。泷见重新垂目肃立。 葬礼的仪式很长。 族长的致辞,战况的通报,阵亡者名单的宣读。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时,人群中都会传来压抑的泣音或加重的呼吸声。 泷见抬眼,第一次认真去看此世血缘上的亲族们。 那些和他流着相同血脉的面孔上,是各种各样的表情,失去至亲的悲痛,对杀人者的仇恨,幸存下来的疲惫,获得大批金银的喜悦,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宇智波们普遍清丽的脸上扭曲并行,像是被战争反复涂抹蹂躏过的画,底色早已模糊难辨。他收回目光,不再感兴趣。 葬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 泷见依然跟在父兄身侧。他毕竟很难有什么特别的感触,阵亡者的名字对他来说也只是陌生的名字。 若是有一天在葬礼上念出了自己所熟悉的名字,泷见想起那个深夜和格外明艳的晨曦,突然失去了继续探究的想法。这是无意义的考虑,因为他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泷见转而出神地思考推算着术式:线切之术还有没有优化的空间,直死之魔眼在这个世界的运用边界在哪里,以及被他暂时命名为原初生命力的东西,是否还能找到更稳定的链接方式?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 但泉奈注意到了。 族老们的打量和评估,其中间或夹杂着欣然和满意。 同辈们下意识的疏离,并非排斥和讨厌,只是出于本能的不太敢接近。 这一点泉奈早就有所关注,偶尔训练结束后去接泷见回家,同龄的小宇智波们经常会结伴去河边或街上,所有人都默认泷见不去,只和泷见挥挥手告别。 泉奈能看出来他们其实很想喊泷见一起,但泷见总在不经意间让小宇智波们自动却步。 在葬礼上,这种距离感更加明显,小宇智波站在一起,彼此之间有眼神交流、有低声交谈,而泷见独自站在父兄身侧。 还有成年族人们出于实用和慕强的认可,尊重泷见展露的能力,但因为年龄差距和战场经历的差异,无意与他建立更深的联系。 少数长辈也带着善意的叹息。那些看着泷见长大的婆婆和婶婶们,知道他身体不好,知道他总是一个人,知道他总是很努力,目光里带着怜惜和慈蔼。 以及极少数隐晦的恶意,一些在战争中失去了至亲的人,目光落在泷见不动如初的脸上时,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不公平的不忿:为什么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痛苦?为什么他能平和如此? 泉奈把每一道目光尽收眼底。 斑站在另一个位置,距离泷见和泉奈不远。他没有泉奈对人心那么细腻的观察,但他也能感觉到那些时不时落在泷见身上的目光。 他的反应比泉奈更直接,冷着脸地回望那些不那么友善的眼神,直到对方率先移开视线。 是属于长兄的、无声的维护和威慑。 泷见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他正望着远处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在脑内反复构思刻画新术式的查克拉运转回路。 - 不管怎么说,宇智波族长家的三子,宇智波泷见之名,已经和他的两个兄长一样正式名扬忍界。 一个七岁开眼的天才,自创的术式在过去一个交战季中发挥亮眼。无私公开给族人的蛛丝之术和影手里剑降低了族内忍具消耗和巡逻侦查的门槛,与辉夜一战成名时使用的缩地和刃术更是令人侧目。 各忍族的情报部门在整理汇总战期的情报时,都不约而同地将这个后起的名字列入了关注名单。 - 通讯忍鹰振翅落下,降落于千手族地。 千手扉间接下情报卷轴,展开迅速看了一遍,读到后面时眉头皱起。 “……宇智波泷见。”他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在描述缩地和诡谲刃术的段落上停留了片刻,“七岁,开眼,自创多个术式。支援第三阵地一战中参与击杀八名辉夜,其中两名已开骨甲。” “泷见?”一旁埋在公务里两眼无神的柱间听见这个名字,刷地抬起头来,“啊,宇智波,是斑的弟弟吗?我记得是个很可爱的孩子呢,原来这么厉害吗?” “大哥你认识?”扉间问。 “见过一次。”柱间露出回忆的表情,“前几年的夏天吧,在南贺川边。那时候他力量暴走,我和斑刚好撞见,真是很危险啊。” 扉间眉头皱得更紧:“暴走?什么性质的力量?” “不清楚。”柱间想了想,“很奇特的查克拉,不知道为什么总让我感觉有些熟悉呢哈哈。” 扉间思考着低头重新过了一遍情报,圈起有关泷见术式的描述。 他将卷轴合上,在心中默默将这个宇智波的危险度上调了一个等级。 14.第14章 台前 14/台前 正式进入休战期,宇智波族地褪去了交战季时刻蔓延的紧张气息,节奏相对和缓下来。 南贺川的水波在深秋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透,河岸边的草叶已经泛起枯黄。族地的训练场上是新一批小宇智波正在做忍者的基础训练,苦无钉在靶子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宇智波田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写满朱批的族务文书,但他的视线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枫上,显然在思索别的什么事。 被叫来的泉奈跪坐在他对面,姿态端正,等待父亲开口。 “泷见近来如何?” 泉奈微微抬眼,心下大致有了猜测,但面上不动声色:“除开日常训练,泷见跟着千代出了几次任务,现在已经开始独立接取任务,最近几天应该在指导火核他们的练手任务。” 宇智波田岛点了点头。 “那孩子,”他斟酌措辞,“上次与辉夜一战中表现出的素质,我也看在眼里。” “我之前的想法是,泷见身体不好,让你接手对外的事务,以后由泷见来负责族内的后勤和部分暗务,所以才让你之前跟着敬一。”宇智波田岛缓缓道,“但这一季的战事过后,我重新考虑了一下。” “你在对外事务上做得很好,敬一也说你与贵族打交道时进退得体,已经不需要他时时提点了。”宇智波田岛看向泉奈,“我在想,如果把泷见推到台前来负责对外,你就可以退下来,全盘接手族内那些不能放在明面上的事。” “你心思细腻,日常也照顾泷见更多些,应该了解他,你认为如何?” 泉奈安静地听着。 父亲的意思很清楚。对外事务,比如与贵族、大名的往来,出席各种场合,维系宇智波一族的颜面,这些事虽然重要,但毕竟是台面上的东西,更需要得体的仪态、敏锐的察言观色和恰到好处的言辞。 而族内那些暗地里的事务,情报、暗杀、见不得光的交易和处置,是真正触及宇智波核心权力的东西。 父亲想把那些事交给自己。 而泷见,泉奈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纸门上映出的淡淡光影上,思索了几息。 斑哥已经足以在战场上独当一面了,少族长的位置稳如磐石,父亲也好,族老们也好,没有人会对斑哥的继承权有任何异议。泉奈自己现在跟着敬一叔,在不至于让宇智波田岛亲临的场合,以族长次子的身份和贵族沟通,以表宇智波的尊重和恭敬,做得也确实顺手。 而泷见—— 泷见目前的战绩被泉奈有意对外隐藏了部分。适度的战绩足以表明宇智波年轻一代的实力,但太夸张的实力只会让泷见的名字在所有忍族的情报档案里被标上最高等级的警惕符号。 过于天才的孩子更容易被针对,早早死在战场上。 这件事泉奈已经如实和父亲汇报过了。 宇智波田岛肯定并且夸赞了泉奈的及时反应。 泉奈很了解父亲。隐藏一张底牌的价值,有时候比亮出它更大。 泷见可以作为宇智波的隐藏战力。 泉奈在心里叹了口气。 泷见的性格,表露出来的温文又平和,是不同于典型宇智波的、对大多数事情都不太计较的好脾气,确实不太适合接触族里那些暗地里的事务。 而且——泉奈抬眼,看了一眼父亲的表情。 父亲待泷见也十分疼爱,这一点泉奈从不怀疑。但毕竟并非亲子。在斑哥已经是少族长、且有泉奈自己这个更好的负责人选的时候,父亲不倾向让泷见接触那些真正核心的族务。 这一点,泉奈明白,也理解。 对外的事务虽然繁琐,需要应对贵族们挑剔的眼光和层出不穷的试探,但毕竟是在台面上做事。以泷见的聪慧和沉稳,他也能做得很好。 让泷见转而对外,确实是最合适的安排。既能让他避开接触那些见不得光的阴私事务,又在未来的宇智波高层中,为他提前定下一个最能保全自身的高位。 “我认为父亲的安排很妥当。”最后,泉奈微微低头,语气诚恳总结道,“他虽然年龄尚小,但由我带他跟着敬一叔几次之后,后续照例由他接手应当没有问题。泷见会做得很好的。” 宇智波田岛见泉奈也认同,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重拾起之前构想过多次的安排,决定尽快落实。 “那你找时间和泷见说一声。”他说,“让他抽时间来找我,我询问一下他的想法。” - 泉奈回到家的时候,在走廊上遇见了刚巧往外出门的泷见。 泷见披了一件深色简练的羽织,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复杂的问题,连泉奈走到面前都没注意到。 “泷见。” 泷见抬头,看见是泉奈,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成乖巧的微笑:“泉奈哥。” “你现在有事忙吗?父亲叫你有空去找他一趟。” 泷见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好的,我现在没什么事,这就过去。” 泉奈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 泷见从他 身边走过去,步伐稳定,看不出什么异常。 泉奈站在原地,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太了解泷见了。 刚才那个瞬间的僵硬,分明是带着心虚。 - 泷见确实微不可察地有些心虚。 拙劣的谎言叠加多了就会这样,泷见隐瞒的事情太多了,最近一直在试图再思考一套说辞应付哥哥们可能的提问。 但是父亲找他会是什么事?泷见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可能被问及的事,术式的来源、战场上的表现、在宇智波里格格不入的双重瞳术。条目太多了,一时之间竟理不出个头绪来。 泷见一时半会想不出来有什么事绝对不会暴露,心下转来转去,最后成功地把自己绕得有些头晕。 泷见在族务堂书房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随机应变吧。 他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框。 “父亲,您找我?” 纸门内传来宇智波田岛低沉的声音:“进来。” 泷见拉开门,走进去,在宇智波田岛面前姿态恭谨地跪坐下来,双手叠放膝上。 田岛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的文书,开门见山地说:“泷见,你对贵族事务有什么了解?” 这超出泷见一路上的心理准备范围,迅速调整心态,泷见不假思索回答道:“泉奈哥教过我一些基本的礼仪和敬辞,也讲过一些与贵族打交道时需要注意的事项。但还没有实际接触过。” 宇智波田岛沉吟数秒。 “泷见,我欲让你去替下泉奈如今负责的对外交际事务,你可愿意接下?” 泷见愣了一下,“那泉奈哥之后负责什么?” “泉奈年长你两岁,已经是时候接触族里的其他事务了,且据你二人性格才能来说,你比泉奈更适合这些事务,泉奈也认可我的安排。” 泷见微微怔住。 他原本还以为父亲叫自己来是为了别的事。没想到是这样。 至于父亲口中的族务……泷见垂下眼想了想,发现自己对此无可无不可。 “自然愿意。”泷见痛快回答,“只是我此前并未详细接触过这些,恐怕一开始还需要泉奈哥带着我熟悉几次。” “这是自然。”宇智波田岛点了点头,“你去找泉奈,他会安排。” 泷见应下,起身行礼,退出了书房。 走出族务堂的时候,深秋的风迎面吹来。泷见站在廊下,后知后觉地松了一口气。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15.第15章 贵族 15/贵族 泉奈动作很快。隔日夕食时,这件事便摆上了桌面。 斑端着饭碗,筷子悬在半空,听完泉奈转述的安排后,转头看了一眼泷见。 “泷见,你是怎么想的?” 泷见正在专心拆解一条烤鱼,闻言抬起头,点了点头:“我没意见,泉奈哥之前也教过我一些,我觉得可以试试。” 斑看了他几秒,确认表情里没有勉强的成分,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原本打算问问泷见要不要跟自己出一趟巡护任务,防线的防御工事需要二次加固,泷见的忍术方向学得好,是很合适的人选,他也想借机在任务途中问问泷见隐瞒的部分。 但既然父亲另有安排,他便不再提了。 “那就好好学。”他说了一句,低头继续吃饭。 泷见应了一声,夹了一块渍菜。 - 泷见正式开始跟着泉奈学习应付贵族的礼仪与敬辞,宇智波敬一负责最后的验收。 泷见花了一个上午飞速看完了所有文书范本,又花了一个下午跟着泉奈练习了几遍不同场合下的应对礼仪。泉奈原本准备了三天的教学内容,第一天结束时已经被泷见消化了大半。 这些东西对泷见来说着实没什么难度,不管是繁复古老的礼节,贵族们交谈时隐晦的机锋,面对刁难时应适时做出的反应,还是那些附庸风雅、佶屈聱牙的和歌典故等等,都与泷见前世习过的大差不差。 泉奈合上书卷,看着泷见在纸上工整而写下的问候起居之辞,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放下了。泷见确实不介意这些烦琐枯燥的仪礼,学得很快,也学得很好。 这倒是和斑哥截然不同,斑哥在这些俗礼上是不大上心和学得进去的。 - 隔日的清晨,泷见准备去找宇智波敬一。 宇智波敬一的本意并非如此急迫,但泉奈已经没什么能教泷见的了。泷见一边吃饭,一边提前把昨日学的那些繁文缛节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斑和泉奈还在桌边坐着。今天是斑做的饭,红豆汤的味道对泷见来说有些偏甜了。 泷见吃完后收拾好自己的碗碟,起身打了声招呼便出了门。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消失在门外。 “泉奈。”斑端着茶碗。 “嗯?斑哥?”泉奈有些疑惑地抬头。 “父亲交给你的职责还适应吗?” “还好。”泉奈说,“慎吾大人把大部分交接都做得很清楚,我只需要熟悉流程就好。没什么问题。” “泷见的呢?” “他做得很合适。” “我以为父亲会如先前设想,安排他接手后勤内务。”斑迟疑了一会,语气有些无奈,“泷见……确实也适合处理那些弯弯绕绕。” 泉奈动作停了一瞬,听出了斑的意思。斑哥还是有些在意和耿耿于怀,却又不知道该拿泷见那些层出不穷的小秘密怎么办。 泉奈笑了一下。 “泷见总是很乖的。”他说,语气里满是自己也未察觉的爱怜,“什么事情都能做好。再乖巧懂事不过了。” 但是,无论是后勤,还是对外交际,这些都是父亲对泷见施加的期望和规划。泉奈也猜得出来父亲原先安排的考量。 宇智波田岛最早的想法,是让泷见接手族内的后勤和部分暗务。那时候泷见孱弱,初初接触学识,展露出过人的聪慧。 宇智波田岛大概认为,把他放在族地的核心位置,接触那些不需要上战场的后勤事务,既能发挥他的才智,为宇智波奉献,也能让他安稳地活下去。 更冷漠也更傲慢地说,一个体弱多病、离不开族地庇护的谋略系智才,即使接触了宇智波的核心机密,也不可能脱离宇智波独自生存。 这既是保护,也是保障。 但泷见的天赋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他不但学了查克拉和忍术,还开了眼,术式天赋无与伦比,与辉夜一战成名。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在族地里才能活下去的病弱幼子了。 宇智波田岛因此调整了安排,一个未来肉眼可见能在战场上活跃很久的强大战力,不可能再去后勤上蹉跎时间。 泷见应当发挥出更大的用处。 泉奈觉得这样很好。泷见的选择会更自由一些,不必被束缚在那些阴暗事务里。 那些私下的事务,审讯,暗杀,间谍安插,情报处理。他知晓自己冷酷的心性,接手后能够做好,也相信如果泷见去做,同样能够做好。泉奈毫不怀疑泷见的才能。 但如果可以的话,泉奈不希望泷见接触那些事。 泷见像一面镜子,干净地映照出面前的一切。泉奈希望无论世道如何,弟弟可以尽可能地、在兄长们的爱护下,心性如初。 - 时间很快就到了亥子日。 亥子日是贵族每年例行的节祭。每年亥月与子月相交之际,各家轮流举办宴席,邀请同僚和关系亲近的家族,以联络感情、展示地位。 今年的亥子日对宇智波来说稍有不同。 上一个交战季,宇智波受火之国大名赤松家雇佣,战事顺利。赤松氏有意继续维持与宇智波的雇佣关系,但自恃身份,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屈尊相邀,便示意自己的祐笔——鹰司恭彦——以参礼的名义邀请宇智波出席鹰司家的祭礼,以此向外界展示赤松氏与宇智波的亲厚。 鹰司恭彦是大名的近臣,负责为大名起草重要文书、保管花押,在官场上颇有名望。能够受邀参礼鹰司家的祭礼,本身就是一种政治上的立场展现。 既然并非大名的亲自邀请,宇智波当然也不会令族长亲自前往。最终接下请帖前去的,正是族内一贯负责礼仪往来相关事务的宇智波敬一。而泷见作为已经跟着敬一学习了一段时间的弟子,自然一并随行。 - 鹰司家的宅邸坐落在大名城的西南隅,占地比泷见预想的更大,几乎可称之为一座小的田庄了。 赴礼的宇智波一行人此行骑马前来。 泉奈今日没有随行。他最近行踪不定,跟着族里另一位宇智波早出晚归,不知在忙些什么。 泷见能察觉到泉奈哥每日归来时身上一日浓过一日的血气。但泉奈和斑哥对此都没有什么表示,泷见便也没有询问。 泷见跟在宇智波敬一身后,穿过宅邸大门正门时放眼望去,庭院深处层叠的屋檐与错落的树木,在初冬的薄雾中显出沉静的轮廓。 鹰司宅的建筑风格与宇智波族地截然不同。 宇智波的屋宅讲究实用,结构紧凑。庭院虽也有设计过的精巧置景,但自然远远无法与贵族的庭宅相较。鹰司家的宅邸则处处透着精心雕琢过的美感,每一块置石的位置、每一株草木的姿态,都经过设计名家的反复推敲,凹出刻意为之的风雅。 泷见在心中默默与前世久待的神社比较。以他的眼力来看,显然是供奉历史更为漫长的神社更为雅致天然。 泷见满怀抉剔地想,神社的一石一木,都是数百年时光自然沉淀的结果,不须苦心雕琢,便自有古拙厚重的韵味。而此处的庭院虽美,却精致有余,灵气不足。 - 宇智波一行人在正庭侧门处停下。一名身着深色直衣的侍从上前迎接,确认过身份后,引着宇智波敬一和泷见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间宽敞的和室前。 室内已经坐了不少人。 泷见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目光。 贵族们坐在各自的席位后面,用桧扇或茶碗半掩着面,目光从宇智波敬一身上掠过,然后落在泷见身上,在两人身上狩衣背后的团扇家纹停驻一瞬又移开。 席间的主人正是鹰司恭彦。他坐在上首,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直衣,手持桧扇,说话时语调舒缓,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从容。 他与宇智波敬一交谈时态度客气,措辞得体,面上一派亲厚。 “宇智波远道而来,辛苦了。”鹰司恭彦微微颔首,口吻温和, “斗胆承蒙祐笔殿召见,某、宇智波敬一,携族中子弟前来拜贺。”宇智波敬一俯身大拜,头深深垂下,语气谦卑。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向下一个交战季的雇佣。泷见跪坐在宇智波敬一身后半步的位置,听着两人交谈,偶尔在宇智波敬一需要时及时递接文书。 鹰司恭彦和宇智波敬一的谈话并未深入,很快便止住了话头。鹰司恭彦的目光瞟向始终恭谨的泷见。 “这孩子是?”鹰司恭彦问。 “正是族长家的三子,宇智波泷见。”宇智波敬一介绍道,“今日带他来长长见识。” 泷见 适时地微微欠身:“初次拜见祐笔殿,在下宇智波泷见。今日得蒙祐笔殿赐见,不胜惶恐。” 鹰司恭彦看了他几秒,有些赞许地欣赏了一下泷见秀丽瓷白的面孔,大概是注意到了他眼下的漆黑泪痣,又多看了几眼。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便继续与宇智波敬一交谈了。 泷见重新垂下眼,维持着端正的跪坐姿态。 忍者的耳力很好,泷见能听见席间贵族的低声交谈。 “宇智波的孩子”语气带着漫不经心。 “年纪如此小”落下的尾音满是藐视和不在意。 “长得倒是……哼,宇智波”加倍的轻蔑与微不可察的忌恨。 他没有抬头。 - 宴席在故作抑扬的节奏中进行。先是主人致辞,然后是宾客回礼,接着是繁复枯燥的漫长流程。 泷见安静地旁观着一群贵重的衣架端着可笑滑稽的姿态,竭力露出贵族的体面。 之后是正式的亥子祭,鹰司家的祭礼沿袭了贵族一贯的铺张。神官诵读祝词的声调拉长而平板,玉串在烛火中递上又放下,巫女在悠远的和乐中缓缓起舞。 泷见前世的身份使他对此再熟悉不过了。祝词的格式,玉串的递法,神乐舞的步点与手势,每一样都在前世的神道仪式中做过无数次,却又和此世所见的,有着细微的、令人不适的差异。 宇智波一行人在末席,完成了所谓的参礼。 - 宇智波敬一在返程路上对泷见的表现大加赞赏,不管是与鹰司殿的应对,还是之后离席时回答贵族突如其来的兴趣提问,乃至祭礼上观礼的仪态,都恰如其分。 泷见微笑着谢过敬一叔的肯定,眼下是潜藏的不耐。不同于宇智波敬一和同行族人的习以为常,泷见今日全程只感到了被冒犯的不适。 泷见又回忆起前世。 前世的家族,虽然明面上比宇智波作为忍族更加秘而不宣,不事生产,不参与政治,虽然退魔家族的存在本身注定无法长久,终会走向消亡,但官方对退魔家族始终带着一定的敬畏。 神秘对世俗的压制,古老对新兴的优势。退魔家族掌握的,是官方无法理解也无从掌控的力量。 泷见作为族内供奉的御神体,不可离开神社,也很少对外提出什么要求。但偶尔他对什么东西感到有趣,一时兴起想知道更多,族里对他的要求一贯是无条件满足的。 有一些要求,泷见心下有数,单凭家族无法办到,需要由家族出面与官方沟通,那些沟通也总是办得很快,快到让泷见意识到,官方对巫净家的态度,并非只是表面上的礼遇。 是确实存在的特权。 这很好理解。神秘消隐退却,魔道遵守隐匿规则。尤其是官方也掌握了有趣的、名为科技的力量。因而退魔家族与官方之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你短暂庇护我的安宁,我承认你的存在。彼此都有对方需要的东西,因而彼此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和敬意。 但这个世界不一样。 此世的贵族毫无所长。他们没有查克拉,不会忍术,没有血继限界。在力量上,他们被忍者全面压制,任何一个忍者,都能轻易杀死数倍于己的贵族。至于贵族掌握的土地和资源,这些本就是可以轻易被抢夺的无主事物。 而贵族的护卫,泷见默默感知了一下。如果宇智波一族想要,足以在一个夜晚之内,让火之国的权力格局彻底改写。 但贵族们并不因此尊重忍者。 恰恰相反,他们正因为自己除了身份之外一无所有,才更加用力地维护着那层身份的边界。他们用繁琐的礼仪、疏淡的语气、高高在上的忽视,来反复确认一件事:你是忍者,我是贵族,即便你比我强大,你也在我之下。 力量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提。身份才是一切。 泷见微微眯起眼,那么,是什么给了这些贵族底气呢?忍族不事生产,需要平民的供养不假,但贵族只是管理平民的工具而已,为何弱小的一方,不对强大的忍者纳头恭对,反而端出一副倨傲的姿态? 稚子抱金过市,不过如此。只不过按照泷见对此世忍族的印象,似乎也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 毕竟是连成体系的理论知识都极少能拿出来的乱世。 泷见掩盖住自己的情绪,面上依旧是一派谦恭。 16.第16章 坦白 16/坦白 亥子日之后,暂时便不再有什么重要的对外事务。 年关将近,族地里各种琐事堆积如山,文书整理、物资盘点、来年的任务调配,宇智波需要抓紧这段时间休整,为即将到来的年关值守和下一个交战季做准备。 泷见在对外事务上的学习告一段落,便又开始接任务,每日早出晚归。 宇智波火核已经足以独立完成任务,按最初的规划,他在下一个交战季便可以正式上战场,那本该也是泷见初阵的时间。 但泷见率先一战成名,又提前领了事务。 这本会让两人的关系变得微妙起来。泷见接手对外事务后,两人一个在台前、一个还尚未正式登台,地位与辈分将自然而然地错开。 但火核在族内分配人手时被泉奈主动要走,做了泉奈的下属。这一调,反倒又把两人拉回了相近的位置上。 于是那份平等相交的友情便得以保留下来。两人时常搭档,带着新一代的小宇智波执行引导性的练手任务。 - 在任务途中和往来的间隙里,泷见开始有意识地观察。 他看见忍者。族地里的宇智波,任务途中匆匆而过的其他忍族,并无本质不同,总是警觉、疲惫、麻木,部分带着对活着的庆幸。 他看见平民。在町镇里生活的普通人,在田地里劳作的农夫,在铺子里忙碌的工匠。他们对忍者总是带着恐惧和敬畏,是小心翼翼的回避。 他看见贵族。贵族倒是不需要泷见额外花时间,他本来就是负责这一块的。而贵族的轻视与傲慢令泷见记忆犹新。 贵族的行事逻辑是清晰的。他们统治平民,剥削平民,同时也依赖平民的供养来维持自己的地位。平民在他们眼中是数字,是不被看在眼里但不可或缺的基石。 平民的逻辑也是清晰的。他们恐惧忍者,因为忍者拥有他们无法抵抗的强大力量;他们敬畏贵族,因为贵族掌握着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和律法。他们夹在两者之间生存。 唯有忍者的逻辑,泷见无法理解。 忍者们拥有绝对的力量,却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套上缰绳,接受贵族的雇佣、挑剔和轻视,接受在宴席上俯身大拜的姿态。他们明明不必依附任何人。 这种扭曲的关系之所以能够延续至今,是因为忍者自己也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这个定位。他们并非为贵族效死的武士,贵族也并未给予忍者武家的荣耀,忍者却也不认为贵族的态度有什么问题,不认为自己应该被平等对待。 他们只是在战场上杀人,领取报酬,宛如野兽,在休战期便开始等待下一个交战季的到来。 泷见确信,忍族的历史并不短。宇智波一族的历史传承悠久,南贺川畔的神社里保存着近千年来的族史卷轴。 因而在如此漫长的时间里,泷见相信不可能没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可能从来没有人想过。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悠长的岁月中潜移默化地塑造了所有人的认知,令畸形的关系变得理所当然,变得不可动摇。 这个认知让泷见感到奇异的寒意。无关贵族的傲慢,也无关忍者的麻木,是针对更庞大、更根本的东西。 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维持着歪曲的平衡,让所有人都安于自己的位置,从不试图越界。 - 何其相似。泷见想。 忍者一代一代地活下来,打下去,在贵族的雇佣下厮杀、死去、埋葬,然后孩子接过苦无,继续下一场战争。 这与不断消耗更迭的御神体——何其相似。 只不过他是巫净家最优秀也是最后的御神体,垂死的挣扎不仅提前送走了早已衰竭不堪的自己,也带走了世代镇守、净化不绝的污秽。 而谁会是此世最后一个忍者?还是说忍者的宿命即是无心的器物、工具,注定无休无止地征伐下去? 但是,不对。忍者不是器、不是与人相异的非人物种。泷见也曾见宇智波们在葬仪上的泣哭,也见过明也因伤退居二线后,眼中始终燃烧着的对辉夜不灭的仇恨。还有,斑哥和泉奈哥—— 泷见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看见了自己。 忍者作为贵族眼中趁手的刀兵,有着自己的痛苦与爱意。 那么,被家族、甚至被世界都承认的完美容器,真正被作为非人之物看待的人形御供,又为什么会在此世,为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感到在意? - 傍晚,夕食已毕,泷见还没有回来。 斑坐在廊下擦刀。刀身已经擦得很亮了,他仍然没有停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目光漫无落点地思索着什么。 泉奈从厨房走出来,在斑旁边坐下。两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 “……泷见今天又是晚归。”斑先开口,语气有些疑惑,“火核说他们下午完成任务之后,泷见没有直接回来,而是去了附近的町镇,不回来吃夕食。” “附近的町镇?” “火核的原话是‘什么物资和零嘴也不买,就在町镇里到处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泉奈忍不住笑了一下。 “正巧,千代刚才还来问过我,说泷见是不是有什么事。”泉奈接道,“说泷见在族地各个角落神出鬼没地到处冒头,她最近路过的时候撞见了好几次。” 斑:“泷见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不知道。”泉奈考虑了一会儿,“我没有问过他,也没想到什么能解释的理由。” “连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斑无奈道。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万一是真的碰到什么难以解决的事,还是再问问吧。”斑说,“泉奈,你试试?” 泉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脚步声从院门那边传来,两人同时收了声。 泷见推开门走进院子,看见两个哥哥并肩坐在廊下,斑手里握着那把已经擦得锃亮的刀,泉奈端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 两个人带着关切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回来了?”泉奈放下茶杯。 “嗯。”泷见应了一声,垂眼准备换下羽织。 泉奈看着他,语气调整温和,开口:“泷见最近,是有什么心事吗?” 泷见的脚步顿了一下。 经过长时间思考的大脑运转有些迟滞。又是这个问题。泷见想。 之前泉奈哥问类似的问题时,他大都回避了。但这一次……他抬起眼,看进泉奈盛满耐心的眼底,又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斑。斑虽然坐在一旁没有说话,但泷见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在了自己这边。 泷见忽然想起下午那个令他困惑至今的问题。 答案此刻变得清晰。 泷见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在这一刻恍悟,原来,漫长的时间、浓烈的爱意,足以在完美的容器里浇灌出一颗属于宇智波泷见的鲜活心脏。 兄长之于我,乃半身骨血、填充之肉。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 地浮上来,清晰得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带着笑意低念出声。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涌动,像是被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在春天到来的那一刻,从内部轰然碎裂流淌。 泷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滞涩。 “……泉奈哥。” 然后他看见泉奈脸上的温和在一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无措和慌张。 泉奈起身,声音有些急切:“泷见?怎么了?” 泷见眨了眨眼,感觉到似乎有温热的血液从脸颊上滑落。他迟钝地抬起手,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透明的。是眼泪。 泉奈站在他面前,看见弟弟脸上的泪痕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马上就后悔了,不该问的。 泉奈心想,真是多余问,弟弟有小秘密不是很正常吗?做哥哥的应该反思为什么还不够了解弟弟才对。 斑也站了起来,眉头紧皱,目光在泷见脸上停住,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泷见,我不是——”泉奈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泷见摇了摇头。 “我苦恼的事情,已经找到了答案。”泷见笑起来,露出一个真正柔软的笑,眼下的泪痣浸润了泪水,显得越发盈盈。 “对不起,斑哥,泉奈哥,一直以来隐瞒了你们一件事。” 泷见垂下眼,再抬眼时,黑色的瞳孔中忽然浮现出青与赤交织的虹光。 斑和泉奈的动作顿住。 那虹彩在泷见眼中流转一瞬,旋即稳定下来。眼下的泪痣在虹光亮起的那一瞬间微微发烫,颜色从深黑转为殷红,像是两滴凝固的血。 “这双眼睛,并非是解析弱点。”泷见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但语气已经平稳下来。“实际上,它能提前看见万物的终结并切断,使之提前到达死的终点。我的线切之术,本质上就是利用这双眼睛的能力。” “眼下的泪痣是多余瞳力的容器,我发现两份瞳力难以共存,便将它们交替封在泪痣中,以及我开眼后才察觉到泪痣会随着容纳瞳力的切换而改变颜色。平常我会选择用写轮眼完全压下这双眼睛,所以常态就是深黑的。” 泷见没有将一切全盘托出,只将魔眼的能力向特殊血继上引导。转生一事骇人听闻,他也无意再忆起前世的无趣光阴。 泉奈消化了几息,开口第一句话是:“最近是有人察觉到了吗?” 泷见愣了一下。 “战场上,或者别的场合。”泉奈盯着他,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泷见,是有人注意到你的眼睛在调查你吗?你在不安吗?” 与此同时,斑也开口了,却是另一个方向:“我从未见过这样特殊的血继,这双眼睛的负担究竟有多大?你之前战场上动用过它,最近是在承担反噬吗?” 泷见有些懵地在纷乱的死线视野中看了看哥哥们,犹豫着回答道:“不……应当没有人注意到。负担也还好,在可控可接受的范围内。” 斑和泉奈都听出了他话里的问题,他们都是很敏锐的人。 泷见为什么会如此清楚写轮眼与那双眼睛之间的压制关系?如果那双眼睛只是与生俱来的特殊血继,他不可能准确地知道它们之间存在压制。除非——他曾经被那双眼睛折磨过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摸索出了用写轮眼压制它的方法。 斑和泉奈对视了一眼。 两人在那一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 还是私下调查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