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战书
作品:《我加载了武侠游戏面板》 霍七放出去的那只信鸽,当天傍晚就飞到了天鹰教总坛。
殷烈正在议事厅里喝茶。茶不是什么好茶,黔南本地土产的大叶苦丁,泡出来的汤色发黑,苦得能把舌头麻掉半边。但他喝习惯了,每天晚上不喝上一壶就睡不着觉。他已经五十三岁了,身材高大却精瘦,鹰钩鼻,深眼窝,颧骨高耸,坐在那里不动的时候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多年的石像。他的手指修长而干枯,指节粗大,那是几十年握刀留下的痕迹。黑风堂在天鹰教里负责刑狱和守备,说白了就是原震山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杀人的刀,逼供的刀,也是镇压一切不服从的刀。这把刀握在殷烈手里,握了整整三年,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管事双手捧着竹筒呈上来的时候,殷烈正在用碗盖拨茶叶。他从竹筒里抽出那张被卷得细细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纸条上只有短短两行字,字迹潦草,看得出是匆忙写就的——“原无忌现身黑石镇,后天九重,与霍副堂主交手,霍副堂主败。其言三日后大婚之日,将赴断魂崖救人。”
殷烈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压着,抬起头来,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
“霍七败了?”他的语气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管事躬身道:“信鸽是霍副堂主亲笔,应该不会有假。霍副堂主用的是加密的暗语,只有本堂的人才能解读,外人即使截获了信鸽也看不懂内容。”
“我不是问真假。”殷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他的表情却毫无变化,“霍七在后天九重里算好手,他的快刀我亲自试过,同境界里能赢他的人不多。一个三年前还是废物的少年,三年后正面击败了霍七——这个速度,放在名门大派里也够得上天才二字。你再仔细想想,三年前原无忌十五岁,经脉闭塞七成,武功稀松平常,连教里看门的小头目都打不过。三年,从零到击败霍七,这意味着什么?”
管事想了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意味着……要么他遇到了高人指点,要么他有奇遇。”
“高人?能在三年之内把一个废物练成后天九重的人,这黔南黔北能有几个?”殷烈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黔南地图前。他的手指沿着黑石镇的位置缓缓移动,然后停在一个标注着红色圆点的地方——断魂崖。红点周围画了几个小圈,那是守卫布置的标记。“三年前那个破庙里没弄死他,现在他回来了。后天九重不算什么,但三年这个时间——太快了。再给他三年,他就能进先天。到那时候,谁都拦不住他。”
他转过身来,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寒光:“去请原教主。”
原震山来的时候,殷烈已经把霍七的纸条摊在桌上,旁边还放了一份黑风堂自己整理的情报——关于三天来黑石镇发生的所有异常事件。马三在茶馆被打、药材市场的老药农被霍七踹断了肋骨、土地庙附近出现了可疑的陌生人、悦来客栈的眼线看到一个斗笠人跟陆文翰在镇口的大槐树下说了很久的话。这些看似零散的信息,在殷烈手里被一条条理出来,串联成一个清晰的脉络。
原震山今年四十三岁,比原震岳小三岁。跟殷烈的精瘦不同,原震山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上嵌着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穿着教主才能穿的玄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革带,革带右侧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天鹰展翅的浮雕。他大步走进议事厅,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沉重的声响,每一响都带着先天高手特有的压迫感。他拿起那张纸条,只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桌上,面无表情。
“殷堂主怎么看?”
“两个可能。”殷烈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虚张声势。他放话说要在大婚之日去断魂崖救人,就是为了让我们把兵力集中在断魂崖,他好趁虚而入,在大婚典礼上动手脚。”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他真的要去断魂崖救人。他母亲苏挽月被关在那里三年了,母子连心,他要先救母亲,再找教主复仇。以我对原无忌的了解——虽然三年前他还是个纨绔——但他骨子里跟他爹一样,重情。当年老教主为了夫人能叛出正邪两道的规矩,这小子多半也随了这个性子。”
原震山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笃,笃,笃。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不急不缓,跟他的呼吸一样稳。
“你倾向于哪一种?”
“第二种。”殷烈毫不犹豫,“但第一种也不能不防。所以我的建议是——断魂崖的人手不但不撤,反而要加强。表面上抽调三成人手去教主府参加大婚护卫,实际上把这些人全部换成黑风堂的精锐,埋伏在断魂崖周围。婚礼那边,请教主亲自坐镇,带上总坛的亲卫队。以不变应万变。不管他是去断魂崖还是来婚礼现场,都有一张网在等着他。”原震山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没有松开。他担心的不是林远——后天九重在他面前不过是蝼蚁,一巴掌就能拍死。他担心的是林远背后的人。三年时间把一个废物练成后天九重,那个人的实力,恐怕至少在先天巅峰。如果那个人也来了,那才是真正的麻烦。他没有把这个担心说出来,只是淡淡道:“婚礼的事,按你的方案办。断魂崖那边——既然原无忌说要来,就让他在断魂崖有去无回。”
“人手方面——”
“黑风堂你看着安排。另外,把丁鹏从黔北叫回来。”原震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冷意,“他的接亲任务到此为止,让沈家的人自己过来。你告诉他,他之前私自派人去西疆的事,本座可以既往不咎,但他得用原无忌的人头来证明他的忠心。”
殷烈目光一凛。丁鹏私自派人去西疆的事,连他都不知道,教主居然知道。这意味着教主在黑风堂里还有别的眼线,一个连他这个堂主都不清楚的眼线。他没有追问——在黑风堂做了三年的堂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只是微微低下头:“明白了。”
原震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总坛建在半山腰上,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整片黔南的群山在暮色中绵延起伏,像一群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把天际烧成暗红色,山间的雾气正在慢慢升腾,把山脚的黑石镇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薄纱里。
“我那侄子,倒是比他爹有种。三年前在破庙里被打成那样,硬是没求饶。现在还敢回来。”原震山望着那片雾气笼罩的镇子,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殷堂主,你说一个人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为什么还要回来送死?”
殷烈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原震山关上窗户,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殷烈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苏挽月在断魂崖关了三年,她是我们手里最值钱的筹码。如果原无忌真的去了断魂崖,把苏挽月带到他面前。我要让他亲眼看着,他是怎么害死自己亲娘的。”
脚步声远去,议事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殷烈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个红色圆点上。断魂崖。三面悬崖,一条路上下,易守难攻。他在那里经营了三年,每一道关卡、每一处暗哨、每一个陷阱都是他亲自布置的。别说一个后天九重,就是一个先天高手来硬闯,他也有把握让那人有来无回。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后天九重的少年,正面击败了霍七,然后大张旗鼓地放出话来要去断魂崖救人——这不合常理。如果真的是要偷袭救人,应该越隐秘越好,为什么要提前把自己的计划公之于众?要么是他蠢,要么是——他故意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断魂崖。
如果断魂崖是佯攻,真正的目标在哪里?婚礼现场?总坛?还是别的地方?
殷烈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断魂崖划到天鹰教总坛,又从总坛划到黑石镇。来来回回划了好几遍,每个位置都有可能是真正的目标,但每个位置都不够有说服力。他忽然想起霍七纸条上的最后一句话——“其言三日后大婚之日,将赴断魂崖救人。”这句话说得很具体,时间、地点都明明白白。太明白了,明白得就像是故意写给他们看的。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管事叫了进来。
“传令下去——断魂崖从今天起进入最高戒备。所有休假取消,所有明哨暗哨加倍,山道上的机关全部检查一遍,火药和暗弩都要重新装填。另外,调两队人马去断魂崖山脚下搜查,方圆十里内所有的山洞、破庙、废弃的猎户棚子都不要放过。我要知道原无忌现在藏在哪里。”
管事领命而去。殷烈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苦丁茶,灌了一大口。
这一夜,断魂崖的火把彻夜未熄。山道上不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口令声,火把的光芒在崖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一群不安分的鬼魅。守卫们把山道两侧的荆棘全部砍倒,把原本藏在草丛里的绊索重新加固,把暗弩的弦上满了油。方圆十里的山林被黑风堂的人马翻了个底朝天,惊起了无数宿鸟,踩塌了好几处猎户废弃的窝棚。但除了一个在松树上倒挂了一夜之后悄然消失的身影,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殷烈一夜没睡,坐在议事厅里对着地图一杯接一杯地喝苦丁茶,茶杯边缘被他的手指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不管林远的真正目标是哪里,他都要确保断魂崖万无一失。他派了人在黔南道上散布消息:原无忌的母亲苏挽月,因在狱中绝食抗议,身体已极度虚弱。若十日内无人来救,断魂崖将不为她的生死负责。
这是阳谋。不是阴谋,是明明白白告诉你这是陷阱。但你母亲的命就在这里,你跳还是不跳?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天就传遍了整个黑石镇。黑风堂的人还特意在老树根茶馆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把苏挽月绝食的细节写得绘声绘色,甚至连她三天没喝水的细节都添油加醋地写上去了。孟三刀撕了那张告示扔进灶膛里,但消息已经传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同一天,沈家的车队在黑石镇外绕了个弯。
按照原定的路线,车队应该在悦来客栈歇一晚,第二天一早进总坛。但沈溪云临时改了行程,不进黑石镇,直接从镇外的小路绕过去。车队的领队去请示她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话:“镇子里最近不太平。我们沈家是做药材生意的,不掺和江湖恩怨。绕路走,安全。”
领队觉得有道理,没再多问。十八辆马车的队伍沿着黑石镇南边的小路缓缓行进,扬起了一条长长的尘土。沈溪云坐在马车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不是原无忌送来的那本,而是她自己摘抄的沈家内部账目,关于去年十月骆家灭门案那段时间的账房记录。她已经反复核对了三遍,结果是吻合的。骆家被灭门的当天,沈家账上确实有一笔来历不明的资金流入,数额恰好是三千两,入账名目是“黔北药材采购预付款”,但实际上沈家根本没有在那个时间段采购过任何大宗药材。
她把账册合上,闭上眼睛,靠在车壁上。账册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把她的侥幸心理一层一层地钉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节奏跟信上那些字的笔画一一对应。
“原无忌。”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三天后,一切都会见分晓。
此时,在黑石镇东边一间不起眼的民房里,林远正在跟阿贵阿福做最后的布置。这间民房是阿贵阿福租下来的,院子不大,但位置偏僻,周围都是普通农户,天鹰教的眼线很少到这边来。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月光下安静地收拢着花瓣。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噼啪作响,昏黄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左边是陆文翰画的断魂崖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明哨暗哨的位置、换岗时间、机关位置和巡逻路线。右边是段老六让阿贵阿福实地摸查核实的信息——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野路,是断魂崖东侧崖壁上的一道裂缝,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常年被瀑布的水雾笼罩,黑风堂的守卫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当年老教主修断魂崖的时候,段老六全程参与了施工,这条裂缝是他偶然发现的,当成了自己的秘密,谁都没告诉。
中间是那颗救了林远一命的还魂丹,通体雪白,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林远捏着还魂丹端详了片刻,把它放回瓷瓶里收好。然后从腰间解下两个拇指大小的瓷瓶,递给阿贵和阿福。
“这里面是‘敛息丹’,我在崖底自己琢磨的方子。能遮掩内力波动,持续两个时辰。药效期间呼吸和心跳都会降到正常的三分之一,只要不跟人动手,先天高手也察觉不到你们的存在。但药效过了之后会有反噬,头晕恶心是轻的,严重的话会经脉酸痛三天。你们一人一颗,关键时刻用。”
阿贵接过瓷瓶,好奇地晃了晃:“少主,这玩意儿真有那么神?我见过最厉害的敛息丹也就能瞒过后天高手,你说能瞒先天?”
“后天靠气息判断,先天靠气机感应。正常人的内力波动是瞒不过先天高手的,但这个丹的原理不是掩盖内力,而是暂时让经脉进入假死状态。”林远解释道,“经脉沉寂了,就没有内力波动。没有内力波动,先天高手就感应不到你。孙不苦说这叫‘借死避生’,是药王谷的独门手法,不是市面上的敛息丹能比的。”
阿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瓷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段叔已经去镇上接陆先生和段老六了。”阿福把匕首在磨刀石上蹭了蹭,用手指试了试刀锋,满意地点了点头,“我们三个正面进断魂崖吸引注意力,夫人从那条裂缝撤。路线都已经跟段叔确认过了,从裂缝出来顺着河谷往下游走三里路,有一片老松林,松林里有个废弃的猎户窝棚,我们在那里备了马和干粮。上了马之后沿着官道往西走,那边有个废弃的驿站,孟叔在那里安排了接应的人。一路上要过三道河、翻两座山,全程大概四十里路,以夫人的体力,天亮之前能到驿站。”
“计划赶不上变化。”林远低头看着地图上的红蓝标记,“原震山不会老老实实办他的婚礼。殷烈是先天一重的高手,又管了断魂崖三年,他的后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如果到时候情况有变,一切以救出我娘为第一优先。你们记着——只要我娘安全了,咱们就赢了一半。其他的事都可以往后放。”
阿贵和阿福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林远起身走到院中,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黔南山区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密密麻麻的星辰像是无数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血与火洗礼的土地。
三天后,大婚之日。断魂崖和教主府之间只隔了十里山路,原震山以为他会在这两个地方之间选一个——要么救母亲,要么破坏婚礼。但他不打算选。两个地方,他都要去。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他这几天抽空炼制的几样东西——三颗可以让人暂时失去视觉的“烟瘴丹”,两颗能毒死一头牛但闻起来像桂花香的“断魂香”,以及一小捆他在系统面板里抽奖抽到的“缚仙索”的仿制品,虽然只有原版三成的威力,但困住一个先天一重的高手几息时间足够了。系统面板里的奖池他留了三分之二的历练值没用——孙不苦说过,底牌要在最关键的时候翻,提前翻就是废牌。他现在手里已经有了五张底牌,每张都不算大,但组合在一起,未必不能掀翻殷烈这张先天的大牌。
夜风吹过来,带着山林里松脂的气味。林远深吸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崖底那个佝偻的背影。孙不苦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看他站桩,阳光从一线天洒下来,落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那老头从来不夸他,但林远记得每次自己突破的时候,他的烟都抽得比平时慢。一口烟含在嘴里舍不得吐,像是怕烟散了就少了个借口多看他一眼。
如果能活着回来,一定要带两壶好酒下崖,陪那老头好好喝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