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凤栖图
作品:《我加载了武侠游戏面板》 从峨眉下来那天,天还没全亮。山间雾气极重,几丈开外就看不清人,石阶上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微微发滑。慧净送到半山腰,行了个佛礼就回去了。苏挽月回头望了一眼,金顶已经沉进了云海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浮在天上的一座孤岛。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林远说:“走吧。”
这一走,她大概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远没多问,将披风解下来给母亲裹上,阿福在前面牵马,三人一马一骡,踏着雾里的石阶下山。走到山门的时候,太阳刚出来,雾气散了些,漫山遍野的杉树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绿得发亮。林远的心也像这山间的雾一样,散开了一些,透亮了些。
他们没有走来时的官道,而是拐进了一条林间的山路。苏挽月认得这条路,说当年她离开峨眉时,就是从这里进的山,如今也想从这里走出去,当是给三十年前那条路做个收梢。林远自然随她。阿福不知道这路的来历,只当是抄近道。山路蜿蜒,一边是杉林,一边是溪涧,水声叮咚,鸟鸣啾啾,时不时有松鼠从枝头蹿过,尾巴一甩,把晨露撒了阿福一头一脸。
走到中午,他们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前歇脚。庙不大,屋顶塌了半边,神龛里那位山神爷的泥像也缺了一条胳膊。阿福生起火,将余老板娘给的辣酱抹在面饼上烤热了,又切了几片孟三刀送的腌猪腿。几人就着山泉水吃了午饭。苏挽月破天荒地多吃了一块饼,说还是黔南的辣酱对味。
吃饱之后,苏挽月让林远把她一直贴身揣着的两枚玉牌取出来。林远从母亲袖中接过布包,将那两枚玉牌并排放在膝上。苏挽月指着玉牌背面的刻纹说:“你小时候在教主府,我常抱你在院子里看星星。你最爱数山,说那些山像凤尾。你爹笑你,说老鹰家里出了个看凤凰的。其实你小时候哪见过什么凤凰,全是我在你耳边念叨的。”她顿了顿,轻声道,“我们苏家,世世代代都在找这只凤凰。玉牌上的图,拼起来就是一张地图,指向一个叫‘凤栖谷’的地方。你外公找了一辈子,只找到了大半个地图。他死前,用尽心血在那玉片上刻了三道纹路,说那是凤栖谷的入门心法。他一生最遗憾的,就是没能亲自去一趟。所以他把这些东西都传给了我。他知道,我早晚会交给你。你爹当年也知道。他没有拦着,只是说了一句,苏家的东西,苏家的女儿做主。”
苏挽月将两枚玉牌翻过来,合在一处。凤凰的翅膀在山水的纹路上完全展开,像要从玉里飞出来。阿福凑过来看了一眼,挠着头说:“这图看着怎么像鸡爪子踩出来的?一点不像凤凰。”苏挽月也不恼,只是笑了笑。林远却看得入了神,那些看似杂乱的线条,在他眼里慢慢显出一种奇异的规律,像某种运行的轨迹,起承转合之间,竟与百兽桩里“鹰回旋”的身法有几分神似。他心头微动,抬头看向母亲:“娘,这图上的纹路,不只是画。像是一套功法。”
苏挽月颔首:“你外公也是这么说的。这地图不在地上,在血脉里。外人拿去也没用,只有苏家的血,才能从图里看到路。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所以你能看见。你外公当年只看到了三成,我连一成都看不出来。可你刚才只看了一眼,就说它是功法。你比你外公强。”
林远没有说什么。他又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将那些纹路在脑海中重新走了一遍。果真有几分像百兽桩里“鹰回旋”变式之后的身法,只是更加古老、更加浩渺,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某种东西。跟他在地宫里感觉到的那股力量有相似之处,又比火脉更绵长深远。他睁开眼,把玉牌收好,放进自己贴身的衣襟里。既然这地图只在血脉中显现,那以后只能边走边看。这是苏家给他的另一桩担子。
阿福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也不敢插嘴。过了一会儿,林远拍拍他的肩膀:“阿福,等回了黔南,我教你两套拳法。一套给你打基础的,一套留着防身。以后跟霍七的人出去办事,别总躲在我身后。”阿福一听来了精神,连问自己能不能也学那套“鸡爪功”。苏挽月笑得直摇头,林远把烤饼塞回他手里,说:“先吃你的饼。”
又走了两日,他们回到了黑石镇。镇子里比他们走时还要热闹,进出镇子的马车排成了长龙。几个相熟的商户看见苏挽月,远远地就点头示意,眼里多了几分以前没有的敬意。余老板娘从茶馆里迎出来,一把拉住苏挽月的手,说这几天有位从黔北来的小姐找过她,还留了话,要林远回来之后去镇东的陈记当铺找她。林远听完就知道是沈溪云。他没有耽搁,先把母亲送回茶馆安顿好,自己洗了把脸,换上身干净衣裳,一个人去了镇东。
陈记当铺在镇子东头,门脸儿很小,只挂了一面褪了色的蓝布帘,上面写个“当”字。门口的台阶被来往的脚磨得凹了进去,两扇木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一阵算盘声,清脆而利落,一听就是高手在盘账。林远推门进去,柜台后的老掌柜正拨着算珠,一抬头看见他,慌得从凳子上滚下来,连声叫着“教主”就要下拜。林远把他扶住,问:“沈小姐呢?”老掌柜忙道:“小姐在后院。她来了两日,一直等着教主回来。我这就去请。”说着往后院跑去,脚底生风,哪里像个上了年纪的人。
沈溪云从后院出来时,林远正站在柜台前看一只青瓷瓶。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软缎裙子,外罩月白纱衣,少了几分平日的利落,多了几分南方女儿的温润。只是那双眼仍然又清又亮,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算着一笔想不清的账。她见了林远,也不客套,第一句便说:“等了你五天。再不来,我就要去峨眉山脚接人了。”
林远笑了笑:“家母多年没回峨眉,多住了两日。沈小姐这么急着来,是六派那边有动静了?”
“动静大了。”沈溪云与他并肩往后院走。后院不大,一株老石榴树开得正盛,几片花瓣落在石桌上,红得晃眼。她在石凳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摊在林远面前,“余半山发了三份信。一份给峨眉,一份给青城,一份给崆峒,说是下月十五,六派共聚黔南天鹰教总坛,名义上是商议黔南武林善后,实际上就是冲你去的。峨眉掌门老尼姑回了信,说会派知客堂首座慧净过来。青城派是余半山自己人。崆峒和雪山派,各派来一个长老。剩下两个,一个要派掌门亲传弟子,一个只说‘闭关未出’。”
沈溪云翻到下一页,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最麻烦的是这个,点苍派。他们那个‘闭关未出’是假话。我的人在黔北打听到,点苍派来了三个人,没走官道,一路乔装成药商,已经进了黔南地界。三天前在黑石镇外的悦来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就不见了。掌柜说他们买了进山的干粮,往天鹰教总坛东面的林子里去了,说是要‘拜会故友’。你哪里来的点苍故友?”
林远的眉头拧了起来。点苍派是西南大派之一,剑法以诡谲着称,门中人素来特立独行,跟其他五派关系都不算好。这些年点苍在黔南几乎没有势力活动,怎么会突然来三个高手?而且专门挑他不在总坛的时候摸进来,摆明了不是什么善茬。
他正想着,陈掌柜端了茶进来。沈溪云将一碟茶点推到林远手边,语气沉了下来:“另外,你不在总坛这些天,山上出过一起事。霍七压下去了,但死了两个人,都是你的旧部。一个是段老六,一个是陆文翰的账房助手。死在总坛后山的小道上,被发现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后心中剑,一剑毙命。杀他们的人,剑法快到他们连转身都没来得及。”
林远的眼神一下冷了。段老六,那个在土地庙里装死活下来的护卫队长,把账册藏在神龛里等了三年的老部下。他没死在断魂崖的血夜里,没死在原震山的清洗里,最后死在了自家总坛的后山小道上。霍七压住消息,是不想影响大局,但这件事,他压不了多久。林远的手慢慢握紧,指节捏得发白。段老六的命是他从阎王手里拽回来的,却在他外出时被人给收了。这笔账,他得算。
“霍七知道是谁干的吗?”他问。
沈溪云看着他,有些犹豫,似乎怕他冲动。但她也知道眼前这个少年已不是三年前那个莽撞的少教主。她低声道:“霍七说,出剑的手法,像是点苍派的‘分水刺’,专从后心斜刺而入,劲透半寸即收,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这是点苍内门剑法,长老级别的精微。霍七不敢声张,派人把那两人的尸首收殓了,也没敢下葬,就停在总坛后山的冰窖里,等你回去处置。他这两天把山上的巡防加了双倍,暗中盘查了点苍来的人,却没找到。那三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钻进了黔南的深山老林。”
林远站起身,走到石榴树下,仰头看着从树冠缝隙漏下的天光。那些光碎而暖,照在他脸上,却暖不进眼底。过了片刻,他转头看沈溪云:“走,回总坛。有些事,不能让霍七一个人扛了。段老六的丧,我亲手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