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夜林
作品:《我加载了武侠游戏面板》 苏挽月住的偏院在总坛西侧,靠着一片小小的竹园。院门虚掩着,一盏油灯在屋里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瘦长的影。
林远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轻轻推门进去。苏挽月还没睡,正坐在桌前缝一件旧衣裳。针脚细密,线色与衣裳几乎辨不出来。那是林远的一件灰色外袍,袖口被火劲灼出两道焦痕,她从黑石镇回来后就一直收着,说要补。可她其实没怎么动针,倒像借着这件衣裳等什么人回来。
听见门响,她抬头看了一眼,手里针线没停。“段老六的事,霍七跟你说了?”她的声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林远听得出来,那不是真的平静。她手里的针在烛光里颤了一下,极轻。
林远在母亲身旁坐下,将霍七告诉他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他说得尽量平静,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已经过去的事。可说到段老六死时手里还攥着半块饼的时候,苏挽月手里的针停了下来。她慢慢把衣裳和针线都放在膝上,像在忍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段老六当年在教主府,最疼的就是你。你小时候淘气,爬树掏鸟窝,有一回跌下来,是他垫在底下,把你接住了。他自己的腿摔瘸了三个月,你倒是一点没事。他后来守断魂崖那会儿,每年都托人往石牢里给我带半块腊肉。我以为他早不在了。没想到他活着,倒死在自家门口。”
她的声音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林远伸手过去,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细密的针眼和薄茧,温温的,在他掌心里轻轻抖着。母子俩就那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风从竹叶间穿过去,簌簌地响,像在替谁哭。
第二天一早,天刚破晓,后山墓园里就起了人。
天鹰教的墓园在半山腰向阳的一片坡地上,原震山当权时这里荒废了三年,新立的坟多是最近几个月葬下的。林远让人选了一块最高的地,背靠断崖,面朝东边。段老六和那个小账房的坟并列着,墓碑不大,用青石凿的,上面没有名字。段老六那块只刻了三个字——“忠义堂”。另一块刻的是“陆门小七”。那是霍七查出来的名字。那孩子姓陆,是陆文翰的远房堂侄,在总坛里排行第七,人人都叫他小七。他死的时候连个正式名字都没留。
下葬的仪式极简。没有僧道念经,没有锣鼓纸钱,只有林远亲自主事。他穿了一身黑衣,站在坟前,将一坛黔南的老酒洒在黄土上。几个天鹰教的老弟兄站在后排,有人眼眶发红,有人偷偷用袖口抹脸。霍七站在林远侧后方,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把刀从鞘里拔出来,插在坟前,刀柄朝外。那意思是,此仇不报,刀不归鞘。
林远拿起铁锹,亲手填了第一锹土。泥土落进坑底,发出闷闷的响。他一锹一锹地填,填得很慢,像在给一个还没走远的人盖被子。等坟头起了形,他放下铁锹,转身面向众人。他的声音不大,却清得让人心里发冷:“两位兄弟的命,算在原无忌头上。三天之内,点苍的人若不露面,我亲自进山去寻。他们的剑再快,也快不过欠了血债的人。”
这话一出,四下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喊了一声“教主”,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应和声,有老有少,有粗有细,都带着一股压在喉咙底下的怒气。林远没有再说,只朝坟头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霍七上前拔起刀,收刀入鞘,刀鞘碰在铁环上,发出一声极脆的响。
回到总坛之后,霍七派出去的眼线陆续回来报信。黑石镇外一条通往北山的窄道上,有人今早发现了三个人的足迹。脚印很浅,穿的是软底快靴,足尖内扣,身法极轻。道旁的露水被拨开得整齐,显示这三人曾在此处短暂停留,像在等待什么。再往北追,脚印就乱了,东一道西一道,明显是分头散了。那地方在总坛后山的北向,过了几道岗,是断魂崖方向。林远眼神微凛:断魂崖。这些人哪里不去,偏往断魂崖方向钻。陆文翰说断魂崖下有不少废弃的暗道,有些封了三百年,有些却被旧时的守卫重新修过。点苍的人要藏,那里正好藏得下。
“霍七,带十个弟兄跟我进后山。”林远把刀带扎紧,又往腰里插了两瓶丹药,“其他人守总坛。沈小姐的人继续盯镇上的铺子和马号。他们若出来补给,不会一点痕迹不留。还有,告诉陆先生把总坛防务图再核一遍。尤其是断魂崖方向那条暗路,从哪里可以上山,你给我标清楚。”
霍七应了一声,下去点人。林远转身回了屋,换上一身深色猎装,外罩一件旧皮护胸,将药篓里那柄短刀取了出来,插在腰后。他拉开抽屉,将那两枚玉牌和胸口的玉片都贴身放好。这些是苏家的东西,不是天鹰教的东西。但点苍的人若真是为它们来的,他不能带着它们往深山里去。他想了想,又把玉牌和玉片取了出来,轻轻放在母亲枕边,留了一张字条:“娘,东西放家里,比跟着我安全。谁要,来取。”他不敢写太多,怕她担心。又把那枚凤凰玉牌留在原处,只带了自己那块峨眉玉牌。若点苍的人真冲玉牌来,他倒要看看,这些名门正派的人,能有多不要脸。夜色初临时,林远和霍七带着人进了后山。十个人,有霍七的旧部,也有新收的天鹰教弟子,个个屏息凝神,鞋底裹着麻布,走起来无声无息。林远走在最前,将真气散入脚下,每一步都踏在枯叶最薄处。他忽然觉得,这夜里的山林,跟他三年前从断魂崖上跳下来时走过的河谷好像。也是这么黑,这么静,唯一不同的,是那时他在逃命,如今他在追命。
霍七凑上来,压低嗓音道:“前面就是断魂崖北面的一条暗路入口。那地方被藤蔓盖着,是前朝逃生的老道,年久失修,可容一人通过。过了暗路,能绕到总坛后山的水渠。他们要走,最可能从这里出来。”林远点点头,做了个手势,众人分成三队,呈扇形往暗路入口合围。
林远抬脚刚走几步,忽然停住。他嗅到一丝极淡的气味,混在夜风里,若有若无。是香烛气。是点苍派的人惯用的降真香。他们果然在这里。
夜风穿过林间,将那股气味吹得断断续续。林远握紧了刀柄。前面暗路入口处,藤蔓微微晃动,像有人刚从里面钻出来,又像野兽擦身而过。他朝霍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像一头黑豹一般,贴着一棵老松的树干,往入口处无声滑去。
近了。他听见了呼吸声。三个人。一个在藤蔓后面,气息绵密悠长,显然内力极深;另一个藏在左前方七步外的灌木丛里,呼吸浅而缓,像把身体埋进了落叶里;第三个在更远处的树梢上,像一片被风带动的叶子,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三个人,三个方位,彼此掩护,标准的猎杀阵。若有人莽撞上前,第一个死的,一定是惊动了树梢上那个的人。林远忽然笑了,在黑暗里,那笑容冷极了。他朝树梢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正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出树枝间一道半透明的剑影。那人伏在树杈上,剑已出鞘半寸。林远取出腰间的烟瘴丹,用指力捏碎封蜡,轻轻一弹。丹丸滚进藤蔓前的地缝里,被他的真气一激,化开一团灰烟。烟雾极薄,贴着地面缓缓弥漫,带着一丝辛辣的苦香,像山间的夜露混了烧焦的艾草。他让这烟往左前方和树梢方向慢慢飘去。
树林里极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坟园里未烧尽的纸灰被风吹起的声音。然后那阵烟里,突然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只一声,极短,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像平地炸雷。树梢上的剑光跟着一颤。林远的刀已经出了鞘。他朝着左前方七步外那道藏在落叶下的黑影,一刀横斩而出。
刀势如火,月下如电。这一刀带着他新悟的收火之法,刀锋掠过地面,落叶被热浪卷起,旋成一道赤红色的弧光。那片灌木丛被刀气齐刷刷削平,藏身其中的黑衣人来不及起身,只能横剑硬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那人的剑被震得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刀气扫出去三步远,撞在一棵树干上,闷哼一声。
树梢上的人趁势跃下,剑光如雨,直取林远后颈。霍七早有防备,从斜刺里杀出,窄刃长刀横劈在对方剑身上,火花迸现。两人兵器一触即分,霍七被震得倒退两步,虎口发麻,心里一惊:此人至少是先天二重。树梢上那人在空中一个翻身,又坠入树影里,像只夜枭,不见了踪影。林远不等他再藏,反手从腰后拔出短刀,朝右后方三丈外一株老樟树的高枝掷去。刀去如流星,穿透层层树叶,钉入树干。几乎同时,树后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像有人被划中了肩臂。一道人影从树后滑下,踉跄着朝暗路入口逃去。
藤蔓后那人终于动了。一道青蒙蒙的剑光从藤蔓深处刺出,又快又毒,直取林远心口。林远不退反进,左手一翻,缠丝劲卷住对方剑身,右拳燃起赤金色的火焰,狠狠砸向对方持剑的手腕。那人手腕一翻,剑身脱开缠丝,改刺为撩,剑尖如毒蛇抬头,撩向林远咽喉。林远侧身让过,拳劲化为掌刀,切在剑身中段。剑身受力弯成一道弧,又猛地弹直。两人在狭窄的林间连过数招,剑光火影交缠,罡风卷起满地的落叶,像在暗夜里炸开了一朵又一朵的花。
霍七提刀想上前助阵,却被树梢上那人再次缠住。那人的剑法飘忽鬼魅,剑剑不离霍七的咽喉和膝盖。霍七刀快,但对方身法更快,两人一快一诡,打得难分难解。其余天鹰教弟子想要合围,却被第三名黑衣人从侧面一剑逼退,那剑法看似疏懒,实则每一剑都封死了所有人的前进路线。
林远与藤蔓后的剑手又拆了十余招,越打越心惊。这人的剑法已经到了一个极可怕的境界,每一剑都似未出全力,可每一剑都压在他火劲的命门上,像是提前算准了他下一拳会打向哪里。林远明白,这是先天五重之上的对手。若在平地上单打独斗,他未必会输,但此刻要防着对方另外两人,还要分心护着身后那十个弟兄,打得憋屈。他又拆了几招,猛地一咬牙,不再压制丹田里那股一直被他用玉片安抚着的火劲。他松开了对火脉的束缚。那感觉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整个丹田瞬间炸了。赤金色的火焰从体内爆发出来,像一条被困了太久的火龙终于挣脱了锁链,沿着他的经脉呼啸着冲上右臂。他的右拳被火焰完全吞没,火光照得整片树林如同白昼。他一拳轰出,不是碎岳,而是纯粹的、未经雕琢的火脉之力,裹着三年苦修的杀意,朝那剑手当面砸去。那剑手终于露出惊容,身形暴退,同时连刺七剑,剑光织成一片青网,试图以剑气化掉这团恐怖的火劲。但火劲太猛,那张剑网只撑了两息,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火焰穿过剑网,将那人轰得倒飞出去,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松树,才滚进藤蔓丛里,半天没有声息。林远收拳,拳面上的火焰缓缓熄灭,露出下面泛着焦黑与金光的皮肤。他转过身,火光照出他半张脸,眼底像还烧着余烬。整片林子忽然静了。剩下的两名点苍剑手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后撤,朝暗路深处遁去,身形快得像两片被风卷走的影子。霍七提刀要追,被林远按住。他知道这林子太深,追是追不上的。今晚能打成这样,已经够了。死了段老六,他们要的是交代,不是无谓的伤亡。
林远走到那被烧出大洞的藤蔓前,看见地上有几缕被火燎断的黑布,还有半截断剑。他弯腰捡起来,断剑的剑柄上刻着极细的两个字:“照影”。他握紧那半截断剑,环顾四周,对霍七说:“明天把这人查清楚。照影剑,点苍派哪一号人物用的。我要他——”他顿了顿,声音冷得让夜风都好像滞了一瞬,“用他祭段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