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照影
作品:《我加载了武侠游戏面板》 北山的老林子密得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林远三人在林间穿行,马蹄裹了布,走起来只有极轻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枯叶。越往深处,路越窄,到后来只能下马步行。林远让两个旧部留在外围,一左一右守住两条可能出山的小径,自己独身往林深处摸去。他如今耳力极强,五十步内蚁虫振翅都能听得清楚。点苍派的剑手再会潜行,也不可能不出声。他有耐心,比这片林子里所有的野物都有耐心。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浅浅的溪涧。水声潺潺,盖住了大半的杂音,可林远还是听出了一声极轻的咳嗽。那咳嗽被水声压着,短促而压抑,像有人捂着嘴硬憋回去的。他贴着树影缓缓靠近,果然在溪边一块凹进去的岩石下看到了一簇极弱的火光。那火光小得只有拳头大小,被几块石头围得密不透风,只余一小片淡红映在岩石下缘。
三个人。一个靠坐在岩石下,面色蜡白,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肩头和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正是那晚用剑光护住暗路入口的人——霍七口中的“顾照影”。他身旁各坐一人,正是陆亭和陆远。两人一个在给顾照影换药,一个用匕首削着几根树枝,像是在做夹板。空气里浮着一股浓重的金疮药味,混着溪水的腥气和落叶的霉味,让人闻之欲呕。
林远伏在一棵老樟树后,将呼吸压得极轻。他没有急着出手。顾照影虽然重伤,但两个陆姓剑手都还保有战力,如果贸然杀出,以一对二,在这林子里未必能占到便宜。他慢慢摸出腰间的烟瘴丹,还剩两颗。又取出几根金针,夹在指缝里。他要用最安静的方式,先废掉一个。
陆远削好了树枝,起身走到溪边去接水。他走得极轻,可溪石湿滑,难免要低头看脚。就在他弯腰取水的瞬间,林远出手了。三根金针悄无声息地弹了出去,针上附着他一丝极凝练的真气,破开夜风,分取陆远后颈、腰眼和右腿膝弯。这手法是金针渡穴里最精巧的暗技,以针代指,以气行穴,最是不易察觉。陆远正弯腰掬水,后颈针先行没入,他身子一僵;腰眼和膝弯的针接踵而至,他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软栽进了溪里。
水花声惊动了岸边的两人。陆亭霍地站起,手按剑柄,却见溪里的陆远趴着不动,脖颈上一点猩红。他心知中了暗算,拔剑护在顾照影身前,双目如鹰般扫视四周,剑尖微微颤动,像在嗅着危险的方向。林远仍隐在树后,没动。他并不打算靠偷袭解决陆亭。那是点苍派年轻一代里有数的好手,若在平地单打独斗,林远有八成把握胜他。但现在他不想多耗力气,他要用最简单的方式拿下最后两人。
他又弹出一颗烟瘴丹。丹丸滚进溪边的卵石堆里,遇着真气,化出灰绿色的浓烟。这烟比林子里夜雾还厚,转眼就把溪涧四周罩了进去。陆亭屏住呼吸,拉着顾照影往后退,往溪对岸的树丛里撤。他退得极有条理,不是胡乱逃命,而是一边退一边用剑左右劈扫,将浓烟荡开。林远在烟雾中缓缓移动,像一条蛰伏在暗流里的蛇,始终贴在陆亭侧后方七步的距离。他并不上前,只等着陆亭的剑露出空隙。
果然,在退到一棵倒木前时,陆亭脚下一绊,身体出现了一丝极短暂的失衡。林远的刀就等这一刻。刀光如赤色弧光,从烟雾中斜斩而出。陆亭反应极快,反手一剑横挡。刀剑相撞的脆响还没落尽,林远的左手已从刀光底下穿过,一掌拍在陆亭持剑的手腕上。缠丝劲加上火劲,那手腕像被烧红的藤蔓缠住,陆亭闷哼一声,手一松,长剑脱手。林远刀势不停,刀背翻转,狠狠砸在陆亭脖颈上。陆亭整个人软了下去,趴倒在地。
烟雾渐散,溪水声重新清晰起来。顾照影靠在倒木上,没有跑。他知道跑不掉了。一个左臂被废、经脉受损的伤者,在这样深的夜里,在这样一个比狼还可怕的年轻人面前,逃是没用的。他慢慢放下吊着的胳膊,用仅剩的右手抹了抹嘴角,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好本事。”他的声音哑得像风从石缝里钻出来,“火脉果然在你身上。我们兄弟三个,早该走的。当晚被你那一拳伤了根基,这几日躲在这林子里,比你追得还辛苦。”
林远提着刀,走到他面前七步处站定,没有急着动手。他看着顾照影那张灰败而清瘦的脸,忽然道:“你们点苍派,跟我母亲有什么关系?跟玉牌有什么关系?”
顾照影抬起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又苦又涩,像含着一把碎炭:“你当我点苍派是来抢你娘的玉牌的?若真想要那东西,就凭你和你那些手下,还护不住。我们不过是人家递出来的一把刀。有人要看看,火脉到底把你这小城主炼成了什么人物。”他说着咳了几声,整个人弓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接着道,“你今晚若杀了我,那人只会更高兴。因为你的刀一落,你跟点苍派的仇就再解不开了。到时候你拿什么应付六派?拿你娘那两块破玉,还是你那条火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远盯着他。他的刀没有收起,但也没有再往前送。他忽然看清了一件事:顾照影这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激他杀人,好让局面朝着对方想要的方向滑去。这老剑手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把自己送上门的。一个点苍长老死在黔南天鹰教新主手里,六派问罪时便是铁打的把柄。杀他,便落入彀中。
可段老六不能白死。
林远又上前一步,刀尖点在顾照影咽喉上,极轻。刀身上映出顾照影几乎透明的脸。“段老六,一个瘸了腿的老人,连剑都拿不动了。你杀他时,是不是也这么利落?”他的声音极平,平得像溪底最冷的那一层水。顾照影眼皮跳了一下,像是想辩解,可刀尖就顶在喉咙上,他说不出口。林远又逼近一步,刀尖往下移了半寸,刺破了他锁骨下的一点皮肉。顾照影的身体绷紧了,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那晚你看他挡了你的路。可他手里只有一根拐杖和半块饼。”林远的刀又往前送了半寸,鲜血从刀尖处缓缓渗出,“点苍派的分水剑,不该沾这种血。你沾了,就是你的债。”
顾照影闭上了眼。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右手的五指缓缓收拢又张开,像在跟自己最后的力气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看着林远,居然又笑了一下:“你说得对。那晚那老头看见了不该看见的。我可以走,不杀他。可我怕他报信。那一剑,是我这辈子最便宜的一剑。现在想想,确实不该。”他顿了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杀吧。我不还手。也还不了手。只是……别伤我那两个侄儿。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是跟着我来的。你若不杀他们,点苍那边,我去地底下替你圆一圆。”
林远看着他,许久,刀尖缓缓收了回来。他从腰间取出一瓶止血药,扔在顾照影身上,又丢下一卷绷带。“我不杀你们。你这条命,留给段叔。他来不了,我就替他做这个主。但你得跟我回总坛,把事情说清楚。点苍为什么而来,你们后面的人是谁。我要知道的,你一样不能少。”顾照影愣了一瞬,似乎不敢相信。林远已经转过身,用鹿筋索把陆亭和陆远捆了。他吹响沈溪云给他的那只玉哨,哨声清越,在夜林里传得极远。很快,北面山径上响起了回应的鹧鸪声。那是沈家暗哨的接头讯号。
天将明时,林远和沈家的人带着三个点苍剑手回到了总坛。霍七早已等在寨门口,见顾照影被抬着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松了口长气。林远让人把顾照影关进东院后厢,严密看押,又命人给陆亭陆远松了绑,但收走了他们的佩剑。陆亭陆远清醒后没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脸色灰败。两人从师门出来时何等意气,如今却像被抽了脊骨。
沈溪云得了消息从内院出来,衣裳都没换,只匆匆裹了件披风。她一眼扫过林远身上的血痕,见他无伤,才轻轻舒了口气。林远朝她点点头,没多说,只低声道:“顾照影的伤,你让人看着,别让他死了。我要他当面对六派说话。”沈溪云应下,又补了一句:“余半山的人已经过了黑石镇,下午就到。这人若真肯说,那些想用点苍做刀的,怕是会坐不住。你今晚别睡了,我陪你把这些关系再理一遍。”林远看着她,眼底的疲色淡了几分。他点了点头:“好。”然后转身去看天。天又阴了,云雾压在山顶,像一张拧着眉的脸。
六派的人,终究还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