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山火

作品:《我加载了武侠游戏面板》

    林远下山的速度极快。

    他没有走石阶,而是沿着凤栖谷东侧的峭壁飞掠而下。夜色中,他的身形快得像一道金色的残影,脚点崖壁上的树梢和岩石,一纵便是数丈。凤血入体之后,他的身子轻了不止三分,每一步踏出,都像有风在脚下托着。那些在崖壁上生长了千百年的古藤和灌木,成了他最好的借力点。

    山下的火光越来越近了。林远在一棵老松上停住,居高临下地看过去。谷口外的林地里,大约有十二三个人,三三两两地散开,每人手里都举着火把。他们的脚步很轻,走得却很稳,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看四周,像在确认阵法或是暗哨。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但林远还是认出了那些人腰间别的剑。全是点苍派的窄刃剑,剑鞘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干净利落,像一条条收在鞘里的蛇。

    在那些人后面,有一道气息极其沉凝,像一块压在山林深处的寒冰,不声不响,却让人隔着半片林子都能感到一股刺骨的凉。那气息与整座山的阳气格格不入,像在温暖的画上划了一道极深的口子。林远在听到顾照影说起“玄冰剑气”时就曾想过,若有一日与魏真玄碰面,会是什么光景。如今这光景到了。那道气息,就是魏真玄。

    他没有冒进。魏真玄是先天大圆满,又练了一辈子的剑。他如今的境界他自己最清楚。凤血入体之后,他的修为虽已臻至先天九重,与魏真玄只在同一大境界之内,但大圆满与九重初入之间,终究隔着一线。这一线,是无数剑手一生都跨不过去的。他得先找到最合适的地方动手。凤栖谷不是他家后院,这里的地形他比点苍派的人更熟,尤其是谷口这道斜坡,左边是断崖,右边是深涧,中间一条极窄的石道。天鹰教的地形战,他最擅长。要伤魏真玄,就要先把他从那些点苍剑手里引出来。

    他故意在树梢上弄出一点声响。极轻,像夜鸟的尾羽扫过松枝,可那声音刚落,谷口处那个沉如寒冰的气息便动了一下。林远看见火把的光微微一晃,有人停住了脚步。接着,一个瘦高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那人穿一身灰白色的长衫,脸上覆着一层银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下巴。那眼睛极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像两粒被寒泉洗了五十年的石子,冷而幽,在林间火光的映照下,泛着青荧荧的光。

    “别追。”魏真玄的声音极轻,却能穿过整片林子。那些点苍剑手像得了军令,纷纷停住,将火把举高,照得林间亮如白昼。魏真玄仰起头,朝林远隐伏的方向看过来,忽然道:“少教主既已出关,何不下来一叙?老夫魏真玄,在此等了三天。”

    林远没有动。他在判断魏真玄是真看见了他,还是在诈他。但两息之后,魏真玄又说了一句:“你站的那棵松,是谷中阳气最重的一株。你身上的火气隔着三里都闻得见。下来吧。”

    林远从松树上飘然落下,落在石道尽头,与魏真玄隔着二十余步。火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将他的脸映成半明半暗。他穿着那身出关时的灰旧衣裳,脚上是一双磨破了的靴子,满身尘土,额间一点朱砂痣却鲜红如血。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刚从火里拔出来的刀,还没开口,已让人不敢靠前。

    魏真玄上下打量着他,银面后的眼睛露出几分奇异的兴味,像在看一件终于炼成的丹。“炼化凤血了。”他缓缓点头,语气极平,像在说今天晚上的月亮不错,“你比原震岳强。他去了西疆,只捞到火脉。你比他多走了一步。苏家的命,果然在你身上续上了。”

    “你等在这里,不是来夸我的。”林远开口了,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怎么,火脉还不够,现在连凤血也想要了?”魏真玄笑了笑,没接话。他慢慢拔出腰间的剑。那剑极窄,通体青黑,剑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像从极寒的深涧里捞上来的。剑一出鞘,谷口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连靠得近的两支火把都抖了起来,火焰缩成小小一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林远却没退。他右拳微张,掌心里有火苗跳了一下,金红色的光映在石道上,与那森寒的剑光遥遥相对。一热一寒,像是两片天地在相撞。山风吹过,卷起林远的衣角,也卷起魏真玄鬓边几缕白发。

    “来。”林远说。只一个字,不轻不重,像扔进深谷里的一颗石子。可这个字落下之后,整片山林都仿佛静了一瞬。然后两个人同时消失了。不是消失,是太快了。快得那些点苍剑手只看见两道影子在石道上一触即分,火光与剑光交错,传来一声极清脆的金铁交鸣。林远的拳砸在了魏真玄的剑身上。那剑却只轻轻一颤,便将他的拳劲偏了开去,剑尖如毒蛇翻身,反朝林远咽喉挑去。林远侧身,一记缠丝掌拍在剑身侧面,火星四溅。两人在极短的时间里连过五招,招招致命,又招招不中。魏真玄的剑比林远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快,却快得极安静,像一条潜行在黑夜里的冰蛇,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可林远的拳头也不慢,而且越来越快,每一拳都带着风雷般的罡力。两人的真气互相撕扯,在林间掀起一圈圈气浪,吹得那些火把几乎抓握不住,树上的松针簌簌而落,像下了一层灰绿的雨。点苍剑手们早已退了开去,远远地散成半圈,谁也不敢插手。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这场仗已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了。那两人的每一次碰撞,都像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他们只要靠得太近,不是被冻成冰雕,就是被烧成灰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远在激战中越来越清醒。魏真玄的剑法滴水不进,比殷烈快了不知多少,若不是凤血将他的反应提升了整整一截,只怕三剑之内他就得中招。可他心里清楚,这样拼下去,先累垮的会是自己。他得想办法让魏真玄露出破绽。他忽然不再与魏真玄硬拼,而是边打边退,朝谷口右侧的深涧方向移动。那里地势极窄,一面是悬崖,一面是深涧。他曾在断魂崖上跳过崖,那是九死一生;可若是把魏真玄引到那里,至少能限制他那手“分水剑”的展开。魏真玄追了几步,忽然站定,不再往前。他望着林远退向深涧的背影,忽然笑了:“怎么,又想跳崖?断魂崖的账,我可算过。那一次,你是运气好,有河有水。今夜这道涧,水深不过一尺,下面全是尖石。你跳下去,连尸骨都收不齐。”

    林远停住脚步。他回头看着魏真玄。月光照在他脸上,照见了一双极亮极静的眼睛。他忽然也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跳了?”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忽然贴着地面冲了出去,快得像一条贴地飞行的火蛇。那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因为他不收火脉了。他放开了所有的束缚,将火脉之力催到了极致,甚至超出了他身体能承受的限度。今夜,他本就没打算活着回去。那团金红色的火焰从他体内喷薄而出,整个人变成了一道火影,正面撞向魏真玄。魏真玄眼中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他横剑挡在身前,真气疯狂涌入剑身,一层层冰霜从剑上蔓延开来,将他整个人都裹进了一片青白色的寒雾里。火与冰在深涧边相撞。轰然一声,像火山撞上了冰川。

    整片山林都在那一瞬间被照得雪亮,赤光与青芒彼此吞噬,又同时爆开。几个靠得稍近的点苍剑手被气浪掀翻在地,火把脱手飞上半空,旋转着坠落。林远倒飞出去,撞在深涧边的石壁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可他的眼睛里没有半点退缩,甚至还有几分快意。因为他看见魏真玄也退了,退了整整七步。那柄青黑色的剑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纹。冰霜剥落,像蛇蜕皮一样从剑身上掉下来,露出下面被高温灼烧过的剑脊。魏真玄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这少年,比他预想的更难缠。他本以为只需十招就能拿下一个闭关半年的小辈。现在他明白,凤血和火脉加在一起,已经让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有了跟他同归于尽的资格。

    魏真玄将剑收回鞘中。他忽然不想打了。不是不能赢,是赢了不划算。他要的是火种和凤血,若把对方逼到自爆,那他什么都拿不到。他退后一步,朝几个爬起来的点苍剑手做了个手势。那些剑手立刻聚到他身后,将火把重新举起。魏真玄看着林远,银面后的目光变幻不定,像在重新评估这个对手。半晌,他道:“今夜,算是平手。可你我都知道,下次再见,必有一死。我不急。你伤得不轻,我也不是全盛。好好养着。等你准备好了,点苍山,我等你。”

    他说完,带着人转身离去。那些火把排成一列,在夜色里越走越远,像一条游向远方的火蛇。林远靠在崖壁上,等那些人彻底走远了,才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右臂上布满了细密的血口,衣襟被自己的血浸湿了一大片。那场硬拼让他的丹田像被巨锤砸过,此刻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撕裂感。可他没死。而且,他看清了魏真玄的一个习惯。他的剑,每次全力出手后收回时,剑尖总会往左斜偏两分。这个习惯,顾照影也说过,是点苍剑法修炼到极深之后留下的旧癖。下一次,这两分,就是生死。

    他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扶着石壁站了起来。凤栖谷在月光下静悄悄的。石阶上的凤纹还在发着极淡的光,像在看他。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转身朝山上走。他要回去。先给沈溪云报个平安,再给孙不苦带句话。还有那半坛酒。有些事,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