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乱石地

作品:《我加载了武侠游戏面板》

    乱石地在黑石镇以西三十里,是一块被地火熏了上千年的黑色岩场。

    这里的石头跟别处不同,通体漆黑,表面布满蜂窝状的气孔,脚踩上去能感觉到一股热气从石缝里往上冒,像踩在巨兽的脊背上。方圆数里寸草不生,只有几丛暗红色的火苔贴地生长,在石缝里开出针尖大的花。白天,这里的地面被太阳一晒,热气蒸腾,空气扭曲得像隔着火看人。到了夜晚,石场反而更热,地底的火脉烘着岩石,把整片乱石地变成了一座天然的蒸笼。

    林远比魏真玄早到了一天。他带着霍七和几个亲信在乱石地转了整整两个时辰,最后选定了战场——一片地势稍高的石台,背靠一道黑色断崖,左侧是一道地裂,深不见底,裂缝里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像大地睁着一只永远合不上的眼睛。右边是开阔的碎石坡,没有遮挡,打起来谁也别想藏。这里地火最旺,热气从脚底直往上升,人站在上面不须运功就浑身发汗。林远要的就是这个。魏真玄的玄冰剑气在极寒之地如鱼得水,可在这座天然的火炉上,他的剑会变慢。哪怕只慢一分,也是机会。

    霍七带人把石台周围的地面重新夯实了,又在外围布下三重暗哨。沈溪云差人送来了三瓶清心散和两壶雪蟾水,说是沈家药铺里压箱底的好东西,能解火毒。林远把药收了,在石台中央盘膝坐下,面对西方。那是魏真玄来的方向。他不再隐藏,也不再布置什么陷阱。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寻常的机关暗器都只是笑话。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心静下来。

    乱石地的夜极静。头顶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重的云,被地热蒸得微微透红,像一块蒙在炉口的铁板。四周只有地底传来的极微弱的轰鸣,轰——轰——像一头藏在千丈地下的巨兽在翻身。林远闭着眼,将归元真解运转到至慢。火气从丹田中缓缓升起,沿督脉一路行遍全身。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将火放出,而是像孙不苦教的那样,把火“收”回丹田,再放出来,再收回去。他在这一放一收之间寻找着那个最圆融的节律。那节律越来越清晰,像呼吸,像心跳,又像地底火脉的搏动。他慢慢与这片乱石地融为了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现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风停了。地底的火脉忽然剧烈地搏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给惊着了。林远睁开了眼。

    西边的碎石坡尽头,出现了一个瘦高的人影。魏真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灰白色的长袍在夜色中像一片会移动的雾。他身后没有点苍剑手,只有他一个人。这让林远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魏真玄会带上几个帮手,没想到这老剑客竟孤身赴会。不过转念一想,也就释然了。魏真玄太傲了。他从来不信有人能在正面对决中胜他,更不会在决战前给人留话柄。他一个人来,不是因为轻视,而是因为在他看来,杀一个后辈,足够。

    魏真玄在石台边缘站定,与林远相隔三十步。他仍是那身灰衣银面,腰间悬着那柄青黑色的窄剑。剑未出鞘,可他周身已隐有寒霜流转,将他脚下的黑石都凝出了一层薄薄的霜花,白得刺眼。热风卷起他的衣角,却吹不散他身周那股寒气。他站在火光冲天的乱石地里,像一柄从冰窖里抽出来的剑,与整个世界都格格不入。

    “我该说你蠢,还是该说你真有胆子?”魏真玄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挑了这么个地方,只会让你的火气散得更快。你以为地热能压住我的剑?我这剑,是在大雪山里练成的。这里的温度,连它的锋芒都化不开。”

    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他的动作很平静,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他看向魏真玄,目光从那张银面移到那柄剑上,又移回那双青荧荧的眸子。“我挑这里,不是因为地热。”他缓缓道,声音在热风里传得极清,“是因为这里没人。你杀了我,没人看见。我杀了你,也没人替你收尸。你独来,我也没带人。今夜,这里只能有一个人走出去。正合适。”

    魏真玄眼中那点幽光微微一闪,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极短,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好。就凭你这句话,我会把你的剑伤留得好看些。”他说着,手按剑柄,一层层寒气从鞘中渗出来,将他的袖口都染上了一层银白。

    林远不再说话。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拳缓缓收拢。掌心的火苗没有亮,可周围的空气已经开始了有节奏的颤动。那颤动顺着石台蔓延开去,像一颗极沉的心脏在起搏。地底的火脉跟着他的节奏一起搏动,整个乱石地都仿佛被这个少年从梦中唤醒了。魏真玄的剑终于出鞘了。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极淡的青光从鞘口无声无息地滑出,像月光照在冰面上忽然折了一下。两人相隔三十步,同时朝对方冲去。

    这一次,没有任何试探。

    林远的身体被金红色的火焰裹满,一步踏出,脚下的岩石都碎成齑粉。他的右拳像一道从地心射出的流星,带着滚烫的罡风,直取魏真玄面门。魏真玄的剑则像一条无骨的冰蛇,贴着地面游走,在即将与拳劲碰撞的瞬间,猛地昂头,剑尖如蛇牙一般刺向林远心口。林远不闪不避,左掌从侧面横拍剑身,右手拳势不减,竟是要以伤换命。魏真玄“咦”了一声,身形骤退。他的剑比林远长,可林远冲得太猛,像要把自己当攻城锤使,与他两败俱伤。魏真玄退,林远追,两个人在石台上如两道颜色相反的光,一红一青,在极短的时间里连撞了十余次。红的是拳,青的是剑。每一次相撞,乱石地都颤一下,像被两头巨兽同时踩过。霍七带的人早在数里外伏着,看不见石台上的情形,却听得见那一声声沉重的轰鸣。像打雷,又像极远处有人在一锤一锤地敲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远在第十一招时第一次拿出了孙不苦说过的那个法子。他忽然收势,不再追打,而是贴着魏真玄的剑光向后滑了半步。魏真玄的剑果然如影随形,剑尖一颤,使出了全力。剑尖在刺向他咽喉之前,忽然向左偏了那么两分。那两分极微妙,若非早知,根本不会留意。林远没有去抢那两分。他反而往右一让,让开了剑尖的正面。然后,在剑尖即将回正的那一瞬,他的身体忽然像一条被压到极致的竹片,猛地弹了出去。右拳从下往上,以一个刁钻到极点的角度,砸向魏真玄持剑的手腕。这个时机,正是孙不苦说的那个“将出未出”的空档。魏真玄察觉不对,想变招,却已经来不及。他的剑势已出,收不回,也变不出新的力。林远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手腕上。

    一股金红色的火焰顺着魏真玄的手腕炸开。他的虎口被撕开一条口子,血还没流出来就被火劲蒸成了雾。他整条右臂骤然僵直,青黑色的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着,落向数丈外的乱石地。魏真玄退了五步,脸上却没有多少痛苦,反而露出一种极深的诧异,像在看到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林远,忽然问了句:“谁教你的这招?”

    林远站定,拳上的火还没有熄。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极远:“一个被你算了一辈子的人。他说,跟点苍派的人打架,别抢那两分。要打,就打在剑回正的那一瞬间。”

    魏真玄沉默了。他没有发怒,也没有震惊,只是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像从剑鞘里飘出来的最后一丝寒气。然后他抬起左手,对着远处地上的剑,手指一招。那剑像得了召唤,在地上轻颤了一下,却没有飞回。他的右腕已伤,真气不稳,剑诀不灵。林远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他再次冲了上去,这一次,他放开了所有的约束,将体内的火脉与凤血同时催发,整个人化作一道金红色的虹光。那虹光太亮,亮得远处的霍七都不得不遮住眼睛。魏真玄抬起左臂,以指为剑,在身前三尺处划下一道道青白色的剑光。那些剑气极盛,将林远的拳势挡下了大半,可每一拳砸在剑光上,魏真玄的脸色就白一分。他右臂已废,只靠左手硬撑。林远根本不再用巧,他就是一拳接一拳,像铁匠在锤打一柄剑。三十七拳之后,魏真玄的剑光终于被硬生生打散了。第四十拳,正中他的胸口。

    魏真玄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断崖壁上,将那面黑石撞出了蛛网般的裂缝。他沿着崖壁滑下来,半跪在地上,银面掉在脚边,露出一张枯瘦而苍老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深的疲惫,像一张被风吹旧了的宣纸。他抬起头,看着慢慢走近的林远,忽然笑了笑,笑得极轻,轻得像怕打扰了谁。

    “好小子。原来凤血是这个滋味。”他喉咙里涌出一口血,却还在笑,“我争了一辈子,连苏千峰都死在我前头。没想到最后栽在你手上。好。你比你爹狠,也比你外公强。来,给个痛快。”

    林远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抬起手,掌心的火缓缓熄灭,只剩下一片暗淡的红光。他看着魏真玄,许久,却没有下杀手。他转身走到那柄插在乱石中的青黑长剑旁,将它拔了出来。剑入手冰凉,剑身上还刻着两行极小的字,不是人名,是一句诗——“千年冰作骨,一点火难侵。”林远将剑一折,那柄点苍派传承了三代的玄冰剑,断成两截。他将断剑扔在魏真玄脚边,说道:“我不杀你,是让你带句话回去——点苍派若再有一人踏进黔南,我烧了你们的剑冢,拆了你们的山门。至于你,废了右臂,还能回去教剑。我要你活着看我是怎么带着天鹰教、带着黔南的江湖,走到你连仰头都看不见的地方。”

    魏真玄没有应声,只低头看着那两截断剑,像在端详自己的一生。风吹过来,乱石地的热气裹着他的白发,将他那张苍老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远处,天已经快亮了。林远转身离去,没有回头。霍七带人从暗处走出来,默默地跟在他身后。谁也没有说话。直到走出乱石地,霍七才问了一句:“少主,真放他走?”林远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他活不长了。一个连剑都折了的人,回到点苍山,等着他的,不比我这一刀好受。让他活着,比杀了他有用。”霍七还想再问,被一个亲信拉了下袖子,到底没再开口。

    天光彻底亮了。血红的朝霞铺满半边天空,像老天爷睁开了眼。林远站在乱石地边缘,回头望了一眼那被晨光染成金色的石台。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柄被一折两断的剑,孤零零地躺在黑色的乱石上,映着天光,像在跟一个旧时代作别。他转过身,朝东边走去。山风猎猎,吹动他衣袍,像吹动一面不再往下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