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母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杀鸡，炖一上午，就为了这碗汤。

    这份心意，她不能辜负。

    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下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味什么山珍海味。

    喝到一半实在喝不下了，就趁着程母不注意把碗偷偷的往程立面前一推。

    “你替我喝。”

    程立接过去，几口就喝完了。

    从那天起，家里的鸡汤就变成了固定流程。

    柳絮喝小半碗，程立喝大半碗。

    鸡翅膀，爪子等归程立，鸡腿归柳絮，鸡胸肉撕碎了拌在粥里。

    程立从来者不拒到最后面吃多了也会有点恶心。

    半个月下来，柳絮胖了一圈。

    圆脸，双下巴，腰上有了赘肉，整个人像吹了气似的鼓起来。

    她站在镜子前，捏着自己腰间的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程立，我是不是胖了好多？”

    程立正在旁边叠尿布，头都没抬。

    “不胖。”

    “正好。”

    “你抬头看看。”柳絮的语气不善。

    程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叠尿布。

    “不胖。”

    “正好。”

    柳絮深吸了一口气。

    她现在虽然胖了，但脾气也跟着涨了不少，换作以前肯定会揪着程立让他说清楚“不胖”和“正好”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此刻她看着程立蹲在地上叠尿布的背影——一米七八的大男人把那小小的尿布叠得方方正正，一摞一摞码整齐，像在砌墙——她忽然就不气了。

    “你过来。”

    程立放下尿布走过来。

    柳絮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也胖了。”

    程立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真的比平时肉乎了一些。

    “可能是鸡汤喝多了。”

    柳絮看着他那副无辜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你倒是心宽。”

    程立嘿嘿笑了两声，回去继续叠尿布。

    程立胖了，但柳絮更胖。

    她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下了。

    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越看越不满意。

    无论什么女人，对于美这件事情，天生就很关注。

    程立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

    “老婆，你很漂亮。”

    柳絮偏过头看着他。

    “骗人。”

    程立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十一月初，柳絮收到了调令。

    春节后，她将调回北京，到国家部委工作。

    正处级，岗位已经安排好了。

    这个消息来得不突然。

    柳建国在电话里跟她说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在基层锻炼过了，该回来了。”

    “北京的舞台更大，对孩子也好。”

    柳絮握着话筒，没有反驳。

    她知道父亲说得对。

    团市委书记的岗位，她干了一年多，成绩有，口碑有，履历上这一笔写得很漂亮。

    再往上走，不是不能，但空间有限。

    而北京不一样——国家部委的平台，接触的是全国层面的事，眼界、格局、人脉，都不是一个地级市能比的。

    更重要的是，孩子需要更好的教育、医疗、生活环境。

    这些，怀化给不了，溆浦更给不了。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程立。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

    程怀安吃饱了就睡，睡得四仰八叉，两只小手举过头顶，像在投降。

    柳怀远安静，蜷在小床上，像只小虾米，呼吸轻轻的，几乎听不见。

    两人靠在床头，灯开着，昏黄的光晕笼着他们。

    “调回北京？”程立问。

    柳絮点了点头。

    “保持原级？”

    柳絮又点了点头。

    程立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舍不得。

    好不容易离得近了，周末能见面，有事能商量，现在又要分开。

    一千多公里，不是周末能来回的距离。

    但他不是那种会把舍不得挂在嘴边的人。

    “好事。”

    他说，“北京的舞台大，对孩子也好。”

    “你爸妈在那边，也能帮着带。”

    柳絮看着他，等着他多说几句。

    但程立没有再说了。

    他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柳絮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两人从生疏到如今的亲密，平时上班又分隔两地，现在又要处于完全的异地，但没办法，人生总是如此，你得到一些总要失去一些。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

    “那孩子们的事，怎么安排？”

    程立想了想。

    “跟你走。”

    “北京条件好，对孩子好。”

    “你爸妈也在那边，能帮你。”

    “我的意见是，你这次回去，就把孩子们一起带过去。”

    柳絮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项工作决策，不是在安排骨肉分离。

    “你能舍得？”她问。

    程立笑了一下。

    “舍不得。”

    “舍不得的事多了，但不能因为舍不得就耽误孩子。”

    “你爸妈那边条件好，你工作也稳定，孩子在北京，比跟我在溆浦强。”

    柳絮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第二天，程立把这事跟程母说了。

    程母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端着一盆玉米粒，一把一把地撒。

    听见这话，她的手顿了顿，玉米粒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泥地上，鸡们蜂拥而上，争着啄。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继续撒玉米粒，一下一下的。

    “应该的。”

    她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北京条件好，对孩子好。”

    “去吧。”

    程立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花白了，腰也有些弯了，但手上的活还是很利索，一把一把的玉米粒撒出去，匀匀的，鸡们吃得欢实。

    “妈，您要是想孩子了，就去北京住几天。”

    “柳絮爸妈那边，随时欢迎您。”

    程母摆了摆手。

    “不去不去，去了给人家添麻烦。”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孩子在北京好好的就行。”

    “我在这儿，有鸡有鸭有地，不闷。”

    程立没再说什么。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喂鸡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

    程父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堂屋里看报纸。

    他听见程立的话，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沉默了片刻。

    “你妈同意了？”

    程立点头。

    “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