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十，赵晓峰去县城接人，对于这趟差事，他已经熟门熟路了，每次过来的技术人员都是他去接待的。

    来的是个瘦高的年轻人，姓林，省农大研究生，师从赵教授。

    他背着一个大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皮箱，下了车就四处张望。

    赵晓峰帮他拎着皮箱，带他去了宿舍。

    宿舍在镇政府后院，一间单独的平房，里面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床上铺着新洗的被褥，桌上摆着一盆绿萝。

    小林放下行李，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点点头。“挺好。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安顿好住处，赵晓峰带他去食堂吃饭。老板娘已经炒好了几个菜——腊肉炒蒜苗、清炖鸡、蒜蓉青菜，还有一碗鸡蛋汤。

    小林吃得很快，一边吃一边说：“赵主任，下午带我去村里看看吧。

    赵教授说，青山镇的养殖模式他关注很久了，让我实地学一学。”

    赵晓峰看着他，想起自己刚来青山镇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背着包，满怀热情，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想学。

    “好。下午带你去苗岭村。田老倔是咱们镇的养殖大户，你跟他学，比看什么书都管用。”

    下午，两人骑着摩托车去了苗岭村。

    田老倔正在新修的猪圈里忙活。新猪圈是年前盖的，砖瓦结构，水泥地面，比他自己住的房子还结实。

    他蹲在圈里，手里拿着一把铲子，正在清理地上的猪粪。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赵晓峰带着一个陌生年轻人走进来，连忙站起来，手在身上蹭了蹭。

    “赵主任，这是……”

    赵晓峰介绍道：“老倔叔，这是省农科院来的林技术员，专门来帮咱们搞防疫和养殖技术的。”

    田老倔连忙伸手，握住小林的手。他的手上还沾着猪粪，但他顾不上擦，就那么握着小林的手，攥得紧紧的。

    “林技术员，您可来了！我们这批猪，去年全靠郑教授在电话里指挥，急的时候打不通电话，心里慌得很。

    您来了就好了，有您在，我们心里就踏实了。”

    小林看着这个老汉粗糙的双手、真诚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老倔叔，您放心。我会尽力。”

    田老倔拉着他往猪圈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圈是刚下的猪仔，那圈是准备出栏的肥猪，饲料怎么配，蚯蚓怎么养，防疫怎么搞。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漏了什么。

    小林蹲下来，抓起一把饲料闻了闻，又掰开一头猪仔的嘴看了看牙床，翻了翻眼皮。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老倔叔，这批猪仔健康状况不错，但有几头有点拉稀，可能是饲料里水分太大了。

    您把玉米粉的比例降一点，多加点干草粉。我明天带点药过来，拌在饲料里喂几天就好了。”

    田老倔连连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傍晚，程立从镇上赶过来。

    他站在苗岭村村口的老樟树下，看着远处正在新建的猪圈，看着田老倔蹲在圈边喂食的背影，听着猪仔们哼哼唧唧的叫声，心里很踏实。

    赵晓峰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程书记，小林已经到了，在村里住下了。他说要把苗岭、石坪寨、老鹰岩三个村的养殖户全部走一遍，一户一户地指导。”

    程立点了点头。“他住的地方，你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后院的平房，收拾干净了。吃饭在食堂，老板娘给他留了位置。”

    程立又问：“培训计划排好了吗？”

    赵晓峰翻开笔记本。“排好了。下周三第一场，在镇政府会议室，主要讲防疫。

    下周五第二场，在苗岭村，现场教学，示范操作。后面每周两场，轮流在各村办。”

    程立接过笔记本看了看，还给他。

    “晓峰，养猪这件事，是青山镇老百姓增收的最大头。你这边技术保障跟上了，老百姓心里就有底了。”

    赵晓峰郑重地点头。“程书记，您放心。我会盯紧的。”

    二月十五，元宵节刚过没几天，苗岭村的猪圈里，新下的猪仔已经满月了，一窝一窝的，毛色油亮，在圈里挤来挤去。

    田老倔蹲在圈边，手里端着一盆拌好的饲料，嘴里“啰啰啰”地唤着。

    那些猪仔听见他的声音，从圈里冲出来，挤在食槽前，你拱我我拱你，抢得欢实。

    小林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记录着每头猪仔的采食情况。

    “老倔叔，这批猪仔长势不错。再养半个月，就可以做第一次驱虫了。”

    田老倔点头，把饲料倒进食槽，看着那些猪仔埋头猛吃，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正在建设的新猪圈，又看了看身边这个认真记录的研究生，忽然想起三年前程立刚来青山镇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蹲在田埂上，看着油茶苗，说“老倔叔，咱们试试，种好了，日子就好了”。

    三年过去了。油茶苗长成了树，猪仔变成了肥猪，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

    而程立，从副镇长变成了书记，从一个人变成了带着一群人在干。

    日子，真的在一天一天好起来。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鞭炮声零星地响着，断断续续的。

    田老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林技术员，走，回家吃饭。今晚我家炖了猪脚，自家养的猪，香得很。你尝尝，包准你把舌头都吞进去。”

    小林合上本子，跟着他往回走。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猪圈上，洒在那片正在扩建的养殖场上，洒在那条通往村外的水泥路上。

    远处，镇政府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机器的轰鸣声——那是主干道拓宽的工地上在施工。

    过不了多久，路灯会亮起来，下水道会铺下去，路会宽起来，灯会亮起来，日子会好起来。

    不只是一个田老倔，是全镇几百个养殖户，是几千个青山镇的老百姓。

    他们的日子，都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