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如墨。远处湖面上结着一层薄冰，路灯洒落的微光落在冰面上，碎成满湖的银点。

    刘建武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望向窗外。沉默了很久。

    “你们觉得，程立能彻底站稳冷江吗？”

    谢伦庆走上前，并肩站在窗前。“能。此人背景这么深，心性又沉稳。

    我在矿区见的人多了——他们身上都没有程立那种沉稳。他不是不慌，是慌过之后知道怎么稳下来。”

    刘建斌站在两人身后，淡淡补了一句：“他手段也够。在青山镇干的事你们都知道，一个烂摊子被他翻过来，那不只是能忍，是会布局。”

    刘建武微微摇头，转过身来。

    “他再强，终究是孤身空降。冷江这地方，盘根错节，各方势力盘踞了几十年。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他看着谢伦庆，又看着刘建斌，说出口的话郑重无比。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他初来乍到，无根基、无熟人、无人可用。

    我们这时候入局，不是抄底，是播种。他缺什么我们给他补什么——人手、人脉、信息、判断。”

    “这份人情，这份助力，他会记一辈子。”

    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带着深冬湖水的冷意。三人都没有动。

    他们站在窗前，目光遥遥望向冷水江的方向。那里夜色漆黑，不见轮廓。只有远处矿区几点零星的灯火，像是被冻在天际线上的几粒冷星。

    但三个人都心知肚明。

    一场席卷冷水江的政坛风云，已经在今夜这个包厢里开始酝酿。他们不是旁观者，不是后知后觉的跟风者。

    他们是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已经走进风雨的人。眼光超前，提前落子，率先成局。

    刘建武从窗台上拿起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被窗缝里的风吹散，混进深冬的夜色里。

    大势将至。

    他们三人，已经站在了风口上。

    …………

    夜色漆黑如墨。

    湘中深冬的夜风冷得刺骨，刚从宾馆大门走出来，一股干冷的寒风就迎面扑过来，瞬间把屋里残留的那点暖意吹得一干二净。

    刘建武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夜空。

    没有月亮，星星也很少。

    只有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笔直地铺开一条璀璨的长路，把整片夜幕下的湘中城区照得清清楚楚。

    他定了定神，弯腰坐进了车里。

    手指落在方向盘上，却没有立刻点火发动。

    沉默了一会儿，刘建武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出一个存了多年、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

    这个号码，他存了整整六年。

    六年时间，从来没有拨打过，也从来没有换过。

    号码的主人——湘中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刘国强！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伯乐，也是他在湘中政坛最稳固、最顶级的靠山。

    六年前，刘国强还在娄星区区委书记的位置上。

    那时候的刘建武，只是辖区内一个默默无闻的派出所所长。

    他管的那个派出所辖区治安混乱，积压的案件堆积如山，年年考核都垫底，是整个区系统里拖后腿的大户。

    没有人看好他，也没有人扶持他。

    是他带着全所的干警通宵奋战、啃硬骨头、把积压的问题一个一个解决，硬生生把一个年年倒数的烂摊子，打造成了全市的治安先进标杆。

    也是那一次下基层调研，刘国强亲眼看到了他的实干和担当，临走时留下一句定调的评价：“小刘，踏实肯干，有担当，可以重用。”

    就这一句话，改写了他的仕途。

    六年时间。

    从派出所所长，到分局副局长，到分局局长，再到市局副局长。

    他的每一步晋升，都踩得稳稳当当，全部都在刘国强的关照和庇护之下。

    刘建武从来不溜须拍马，逢年过节从来不送礼请安，甚至连一条问候短信都很少发。

    但他心里清楚——

    这位大佬，从来不需要虚情假意来笼络人心。

    他只看三点：能不能干事、靠不靠谱、会不会变质。

    只要人立得住，事干得漂亮，他就愿意一路提携。

    深吸了一口冷气，刘建武不再犹豫，手指按下了拨号键。

    嘟了三声，电话马上就接了。

    听筒里传来一道沉稳厚重的声音，带着深夜办公的淡淡疲惫，但威严不减：“建武？这么晚了，有事？”

    刘建武手心微微紧了一下，语气恭敬而郑重，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刘书记，有一件关系到湘中政坛格局的重要事情，我必须当面跟您汇报。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落地有声：“你来。”

    通话挂断。

    刘建武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响了一声，黑色轿车汇入沉沉的夜色，直奔市委家属院。

    他没有回家。

    今晚这一步棋，关系到前程，关系到站队，关系到未来几年的政坛大势，容不得半点差错。

    市委家属院，清一色九十年代的灰墙红瓦老式小楼。

    没有什么豪华的装饰，但住着整个湘中市权力最核心的一批人。

    能住在这里的，没有一个不是市委常委级别的大佬。

    车子稳稳地停在楼下，刘建武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收敛好神色，抬步上了楼。

    轻轻敲了两下门，房门应声打开了。

    刘国强穿着一件深色的居家毛衣，两鬓已经有些斑白，但身板挺直，目光锐利，精气神依然稳稳压得住常人。

    他扫了刘建武一眼，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平淡：“进来。”

    屋子里的陈设朴素到了极点。

    不大的书房里，一面墙的书柜摆满了政法和法律方面的典籍，书香厚重。

    书桌上摊着等待批示的红头文件，台灯的暖光照在上面，旁边一个搪瓷杯里的茶水早就淡得没什么味道了。

    典型的实干派老领导的作风。

    刘国强在主位上坐下来，抬了抬下巴：“坐，说正事。”

    刘建武端端正正地坐好，不绕弯子，不铺垫，开门见山地说：

    “刘书记，冷江新任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的已经定了，程立，原来是青山镇的党委书记，二十五岁破格提拔。

    这份任免文件，您政法委这边早就收到了报备，人选的基本情况您肯定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