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三千二百米

作品:《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我第一个冲进那个口子。

    身后三十七个人跟着,皮带、绳子、挂面箱子全扔在地上,脚步声在白墙之间撞来撞去。

    那些院子是真的一格一格。

    进了第一格,四面都是墙,只有正对面裂着一个门那么宽的口。我们穿过去,又是一格。又是一个口。

    一格一格,全在同一条线上。

    他给我们开的是一条直路。

    “大师!”赵虎跟在我后头喘,“这……这不是他在带咱们走吗!”

    “对。”

    “那咱们还走?”

    “走。”

    “万一前头是坑!”

    “前头肯定是坑。”我说,“可南边有四百一十六个人。”

    我们跑了大概二十分钟。

    第十几格的时候,那个抱手机的女的落到最后了。

    我停下来等她。

    她跑到我跟前,一手撑着墙,一手撑着膝盖,头发全糊在脸上。

    “我不行了。”

    “你叫什么。”

    “……什么?”

    “你名字。”

    她抬起头看我。

    “许静。”

    “许静,你跟着赵虎走,别掉队。”

    “大师你去哪儿?”

    我看着前面那一排格子。

    一格一格往前排,排到看不见的地方,每一格中间都开着那个门宽的口子。

    一模一样。

    我一直觉得哪儿不对,这会儿我想明白了。

    太一模一样了。

    我在软件里做过这个。八万块砖不可能一块一块做,做一块,复制。这一万一千二百四十个院子也是复制的,一格是一个实例。

    它给我开的这条路——

    它也是复制的。

    “许静。”

    “嗯?”

    “你刚才跑了多久。”

    “不知道,二十分钟?”

    “你觉得我们跑了多远。”

    “……不知道,一千米?”

    我从兜里摸出那张照片。

    老马和他老婆,老马那张脸还是空的。

    我把照片贴在旁边的墙上,用指头蹭了蹭,让照片背面沾上那层没干的白灰。

    粘住了。

    “干什么?”赵虎凑过来。

    “做个标记。”我说,“继续跑。”

    我们又跑了十几个。

    第十七格,我看见墙上有一张照片。

    老马和他老婆,站在店门口。

    我停住了。

    三十七个人一个一个撞在我背上。

    “大师?”

    我伸手把那张照片撕下来。

    背面沾着白灰,灰的形状是我指头蹭出来的。

    “怎么了!”赵虎的嗓子拔起来了。

    我盯着手里那张照片。

    “我们原地跑了四十分钟。”我说。

    “什么?”

    “这些格子是一个格子。”我把照片举到他眼前,“我十七格之前把它贴在墙上,我们跑了十七格,又跑回来了。不是绕圈,是同一格,他复制了一万一千二百四十次,我们进的每一格都是那一格。”

    许静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

    “那咱们……”

    “我们没动过。”

    赵虎的手抓上我的胳膊,抓得很重。

    “那三个小时——”

    “过了四十分钟了。”

    三十七个人全都不说话了。

    我抬头看天。

    那个人还在,站在我们上头七八层楼那么高的地方。

    他一直没走。

    他在看。

    “喂!”我朝天上喊,喊得肺疼,“你他妈让我跑!”

    他往下看着我。

    “我让你跑。”他说,“我没说这条路通。”

    “你——”

    “我在教你一件事。”

    “教我什么!”

    “你手上那个东西,是唯一有用的东西。”他说,“别的路都是假的。你拆墙,四十分钟拆七米。你跑,四十分钟原地不动。你现在剩两个小时二十分钟,你只有一条路能救那四百一十六个人。”

    我看着他。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付账。”他说。

    赵虎在我旁边喊了一声,喊的什么我没听清。

    我把那张照片捏在手里。

    老马的脸是空的。

    那条街四百二十米。街上的人我算不清,三百户还是五百户。我算不清。

    现在南边有四百一十六个。

    我盯着天上那个人的脸。

    那两片乌青。

    “你叫什么。”我说。

    “白夜。”

    “白夜,”我说,“你不睡觉。”

    “我不睡。”

    “那你怎么在这儿。”

    他没答这句。

    他抬起手,指了指南边。

    “两个小时十九分钟。”

    我低下头。

    眼前那行白字浮起来了,还是那句。

    【白砖墙(复制体,实例数:11,240)】

    【代偿预估:不可预估。】

    我看着那个不可预估。

    老蒯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我旁边了,茶缸抱在怀里,一句话也没说。

    我伸出手。

    “林砚。”老蒯开口了。

    “干什么。”

    “你要是删了这一万堵,”他说,“你就照着上一位的路走下去了。”

    “他老婆那种?”“不一定是老婆。”老蒯说,“它按份量收,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墙那么重的东西,你身上有几样?”

    我没答。

    我想了一件事。

    我妹妹。

    她今年二十三,在南方一个城市上班,一年回来两次。上回回来给我带了一盒当地的糕点,我没吃,放坏了。

    我父亲。

    他在的时候我们三年没说过一句囫囵话,他走了以后我一年去两回。

    我母亲。

    我这三年不敢想她。

    四样。就这四样。

    四百一十六个人。

    我把手举起来了。

    举到一半,天上那个白夜开口了。

    “林砚。”

    “又干什么。”

    “我说一件事给你听。”他说,“往南三千二百米,四百一十六人。里头有一百零七个孩子,最小的四岁。”

    我停住。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要你付。”他说,“我要看你付完之后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

    天上那个人往前走了半步,那两片乌青在他眼睛底下,像谁用拇指按上去的。

    “因为我算过了。”他说,“再删一百次,这个梦就只剩一半。你不删,它慢一点塌。你删,它快。你是这里所有人的救命的东西,也是唯一在杀它的东西。”

    “那你还催我删?”

    “我要你在所有人面前删。”他说,“我要他们看清楚,他们的神每救一次人,天上就要少一栋楼。”

    我看着他。

    我这辈子第一次想在梦里杀一个人。

    “两个小时十七分钟。”白夜说。

    我把手抬起来了。

    【是否执行删除?】

    三十七个人在我背后,一个字都不敢说。

    我张开嘴。

    天上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雷。

    是电话铃。

    我抬头。

    那个白夜站的位置旁边,那片空里,凭空挂着一个电话亭。绿漆掉了一半。

    里头那个黑听筒在响。

    我看着它。

    我知道那是谁。

    我这辈子最不想让他在这时候打过来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