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那头有人替我付了

作品:《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我站在那条土路跟前,一动没动。

    【代偿已由抵押方承担。】

    四百多个人从我身边往前涌,方雪在前头喊,让大家排队,不要挤,一排一排走。

    没人看见我。

    我这个头还在,脖子还在,半截胸膛还在。

    我还是那个只剩一个头的东西,可我该少的那一块没少。

    “有人替我付了。”我说。

    没人答我。

    那条路上全是脚步声,四百多双鞋踩在干土上,扬起来的灰在路两边浮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往那片黑里头走。走进去没消失。走进去还在走。

    “大师!”方雪在路那头回头喊,“您怎么不走!”

    “我一会儿走。”

    “您在哪儿啊!”

    “你别管我。”我说,“你往前走,别回头,跑到能看见天的地方。”

    她还想说什么,被后头的人推着往前。

    我看着那行字。

    【抵押方拒绝释放。】

    拒绝释放。

    意思是它不肯把我这个头交出来。

    意思是有人不肯让我付。

    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名字。

    “陈砺。”

    我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脖子后头那个凉东西一下爬到了后脑勺。

    我抬起看不见的左手。

    “我要看抵押方的账。”

    【无权限。】

    “我要看陈砺垫的那一笔。”

    【无权限。】

    “他替我付了这一次的代偿,他付的什么。”

    【无权限。】

    三遍。

    一模一样的三个字。

    我盯着这三个字,盯到眼睛发干。

    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

    上头那个小窗户。

    “白夜!”

    我喊了一声。

    四百米长的路上全是人声,我这一声喊出去,自己都听不清。

    “白夜!”

    第十六层那个巴掌大的窗户里传下来一个声音。

    “我在。”

    “你下来。”

    “我下不来。”

    “你不是bug吗,墙挡不住你。”

    “这堵墙是梦自己长的。”白夜说,“它不是墙。”

    “那你听着。”

    “你说。”

    “我刚才要付一个头,我没付出去。”

    窗户上头静了。

    静得很久。

    “林砚。”

    “说。”

    “你再说一遍。”

    “扣除失败。”我说,“账上写着抵押方拒绝释放,代偿已由抵押方承担。”

    白夜的声音变了。

    我跟他说了这么久话,他一直是那个调,不高不低,念数一样。

    这一下变了。

    “你听清了那四个字。”

    “哪四个。”

    “拒绝释放。”

    “听清了。”

    “林砚。”白夜说,“你现在马上从那条路上走出去。”

    我愣了。

    “什么。”

    “你现在就走,跟着那四百个人一起走出去,别在那儿站着。”

    “为什么。”

    “因为它开始给你付了。”白夜说。

    我这一下没听懂。

    “谁给我付。”

    “抵押方。”

    “那是陈砺。”

    “不是陈砺!”

    白夜这一声喊得很高。这三年他在这个梦里砌了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墙,他跟我说话一直是念数的调子,他这会儿在那个巴掌大的窗户里喊。

    “陈砺是代理!”白夜说,“本子上写着代理,代理不是本人,你自己听见了!”

    我脑子里那根线整个绷断了。

    “那本人是谁。”

    “我不知道。”

    “白夜!”

    “我真不知道!”白夜说,“可我知道一件事,这个梦从来不替人付账,它只收。它这次替你付了,它就要在别的地方拿回来。”

    我盯着那条土路。

    四百多个人还在走,前头那一批已经走到路那头,我看见有人跳起来喊,说看见天了。

    “它在哪儿拿。”

    白夜没答。

    “白夜!”

    “林砚。”

    “说!”

    “你上头还有三十七个人。”白夜说。

    我这一下整个人都空了。

    第十六层。

    赵虎,许静,周德胜,老蒯,还有三十二个我叫不出名字的。

    他们蹲在那条白走廊里,等我从那个小窗户爬回去。

    “白夜,你回头。”

    窗户上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白夜!你他妈回头看一眼!”

    隔了三秒。

    我听见他往后退的脚步声。

    然后我听见一个东西。

    不是脚步。

    是纸的声音。

    很轻的,一页一页翻过去的声音,从那个巴掌大的窗户里漏下来。

    “白夜。”

    “……”

    “走廊里有什么。”

    白夜的声音回来的时候,很低。

    “一个本子。”

    我脖子后头那个凉东西一下钻进了后脑勺。

    “黑皮的?”

    “对。”

    “摊在地上?”

    “摊在地上。”白夜说,“翻开的,最后一页。”

    “上头写什么。”

    白夜没说话。

    我听见他弯下腰,衣服的布擦过地面。

    然后他念了。

    “代林砚,四百一十六米路,已付。”

    我在那条路跟前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下头还有一行。”白夜说。

    “念。”

    “付账务:第十六层,人员三十七名。”

    我这一下抬起头。

    那个巴掌大的窗户,还在那儿,镶着铁栏杆。

    窗户里那一块灰不动了。

    “白夜。”

    “我在。”

    “你现在看那三十七个人。”

    “……”

    “你看啊!”

    隔了很久。

    久到我听见路那头四百多个人喊起来了,一片一片的喊声,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喊林砚,喊大师。

    他们出去了。

    四百一十六个人,一个不少,全出去了。

    白夜的声音从那个小窗户里落下来。

    只有六个字。

    “走廊里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