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不在那儿

作品:《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不是那种一声停三秒的老式节奏。

    一生。

    就一声。

    停了。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托着正本,冲着十六层那个巴掌大的窗户。

    “白夜。”

    没人答。

    “陈砺。”

    我把这两个字喊出来了。

    三天六回,那头念的都是这个名字。我喊过六回自己的名字,我一回都没喊过这个。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又响了一声。

    一生。

    那头有人喘气。

    短,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睡不着的人的喘法。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住。

    “你在哪儿。”

    “我不知道。”

    那个声出来了。是白夜的声,可它从土路上那台机子里出来的,不是从十六层那个窗户里。

    “你刚才在铁栏杆后头。”

    “我刚才在。”

    “现在呢。”

    “我摸不到墙。”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那条水泥楼梯。

    “白夜,你脚底下是什么。”

    “土。”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

    “你摸摸。”

    “我摸了。”他说,“干的,压得实,两边有沟。林砚,沟里头是干草。”

    “你在这条路上。”

    “我在这条路上。”

    “我看不见你。”

    那头静了两秒。

    “我也看不见我。”白夜说。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胸膛那个空口子往里塌,塌了两寸。

    “你现在明白了。”

    “林砚,我这三年——”

    “你别数了。”

    “我砌了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

    “你砌了三年。”我说,“你手底下有砖你就砌,你不知道为什么砌,你一睁眼就在那儿。”

    “对。”

    “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睡不着,你在这儿是个bug。”

    “对。”

    “谁跟你说你是bug的。”

    土路上那台机子里头,那口气一下断了。

    “缝里。”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

    “缝那头是我。”

    “……”

    “你自己认的。”

    那头没声。

    我把那本正本翻开,翻回第十页。

    三十七。

    “白夜。”

    “说。”

    “正本第十页写三十七。”

    “我听见了。”

    “陆七数了两遍,他数出三十六。”

    “林砚,你别往下讲了。”

    “他数的是墙根底下蹲着抱头的人。”我说,“他数不着一个站着砌墙的。”

    土路那头那件灰褂子在土里抖了一下。

    “林砚。”陆七的声哑得像撕开的布,“我记账三年,我从来没记过他。”

    “你也没记过你自己。”

    那件灰褂子不动了。

    “陆七。”

    “……”

    “你本子上一千多笔,有你自己那一笔吗。”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那件灰褂子在土里跪着,两只手从土里拔出来,慢慢摸自己的胸口,摸那个空内兜,摸了三下。

    “没有。”他说。

    “那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跪着。”

    “你三年前在我屋门口站着。”我说,“你闻见那个人身上一股烟味,你说我那间屋不许抽烟。”

    “你自己说的。”

    “那你为什么进得去。”

    那件灰褂子在土里一寸一寸往下塌。

    “我没进去。”他说,“我在门口。”

    “门开着?”

    “开着。”

    “谁开的。”

    “……”

    “陆七!”

    “我不知道!”他吼,吼得那件灰褂子从背上鼓起来又落下去,“林砚,我他妈站在那儿的时候门就是开的!我要找的人在屋里睡着,我要记的第一笔就是他,我站了不知道多久,我一步都没往里迈!”

    “你为什么不买。”

    “因为我一迈进去我就得落名。”

    土路上那台机子响了一声。

    一生。

    “对喽。”我说。

    “林砚——”

    “你站在门口三年。”我说,“你在门外头记他的账,你记了一千多笔,你一笔都没记你自己,你就一直不落名。”

    “对。”

    “白夜砌了三年墙。”我说,“他砌的时候手底下有砖,他不问砖是谁的,他就砌。他砌了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他自己也没落名。”

    那台机子里头没声。

    “你们俩一个不迈进门,一个不问砖。”我说,“三年了,谁都不落名。”

    “林砚,那你呢。”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住。

    “我签了。”

    “……”

    “三年前六月十一,我在剪辑台上睡了十四个小时。”我说,“正本第一页那行字是我的笔道。”

    “那个人背对着陆七。”

    “对。”

    “他拔了机子,线绕三圈,夹在胳膊底下走出去。”

    “对。”

    “林砚,那个人是你?”

    我笑了。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把那本正本合上,合得那本硬壳磕了一声。

    “不是。”土路上那台机子里头,那口气抽进去了。

    “你刚才自己讲——”

    “我讲他看不清脸是因为背对着他。”我说,“我没讲那是我。”

    “那笔道是你的。”

    “笔道是我的。”

    “字是你签的。”

    “字是我签的。”

    “那不是你是谁!”

    我抬起那只右手,冲着那本合上的正本。

    “报第三项。”

    【第三项:未命名。】

    它没停,这一回它答得干脆。

    “报第三项持有人。”

    【无权限。】

    “报第三项在谁手上签的。”

    它停了。

    我数到第四秒。

    【签署地:第三项。】

    我这个头在土路上停住了。

    “白夜。”

    “我看不见字。”

    “它说这笔字是在第三项里头签的。”

    那台机子里头,那口气一下断了。

    “林砚,第三项是个空位子。”

    “对。”

    “未命名。”

    “对。”

    “你三年前在一个空位子里头签了字。”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抬到自己胸膛那个口子跟前。

    一层皮往里翻了一下,跟一件衣服的领口一样。没有血,没有肉茬。

    我往里探。

    探到腕子。

    里头是空的。

    那本账我已经拽出来了,里头什么都没剩。

    我把手往下探,探到我这半截胸膛的底。

    底下没有底。

    “白夜。”

    “说。”

    “我胸膛里没底。”

    “什么。”

    “它是通的。”我说,“我这个口子往下探不着底,白夜,我这半截胸膛是个洞。”

    土路上那台机子响了一声。

    一生。

    “林砚。”

    “说。”

    “你在第三项里头。”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一动不动。

    风从土路上过去,把那本散开的账翻过去两页,翻到底,翻不动了。

    那台米黄色的壳,忽然自己往前挪了半寸。

    不是风吹的。

    它冲着我这个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