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砖全塌了

作品:《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林砚!这儿的砖全塌了!”

    那一声从我胸膛里头顶出来,撞得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晃。

    “你还站着吗。”

    “我脚底下没东西了!”

    我抬着那只看不见的右手,托着正本,没动。

    “白夜。”

    “说!”

    “你往下落了吗。”

    那头喘了两声,喘得又短又急。

    “没有。”

    “那你踩着什么。”

    “我不知道!”白夜吼,“林砚,砖全散了,我脚底下一层灰,灰底下什么都没有,可我他妈没往下掉!”

    我笑了一声。

    那一笑笑得胸膛底下起了回声,空的,长的,比这三天任何一回都长。

    “你伸手。”

    “往哪儿伸。”

    “往刚才那三堵热墙。”

    那头静了三秒。

    “摸不着了。”

    “往前走。”

    “林砚——”

    “走两步。”

    砖灰底下有脚步声。一步。第二步落下去的时候,那头停住了。

    “林砚。”

    “说。”

    “我摸着一个人的手。”

    土路上一点风都没有。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抬到能对着自己胸膛那个往里翻的口子。

    “热的?”

    “烫。”

    “他攥你吗。”

    那头没答。我等着。

    “他不攥。”白夜说,“他手心朝上,摊着。”

    “上头有东西吗。”

    “一块砖。”

    我抬起那只右手,把正本翻到底那一页。第四项,命名,陆七。土色的字,边上散着几粒干土。

    “刻着字吗。”

    “刻着。”

    “念。”

    那头喘了一下。

    “林砚,还是那两个字。”

    “亲报。”

    “亲报。”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撑住。三天了。这两个字我今天听了第三遍。

    土路那头,陆七忽然往前走了半步。那件灰褂子上头一层土,被汗糊成道。

    “林砚。”

    “说。”

    “他递砖递了三回。”

    “你数着。”

    “我记账三年,我不数别的,我就数笔数。”陆七说,“第一块刻亲报,第二块刻待,第三块又刻亲报。”

    “你听出什么了。”

    “他在核账。”

    我一寸一寸转过去。

    “怎么核。”

    “我核账就这么核。”那件灰褂子把左手夹着的本子往上托了托,“一笔填进去,我隔一天再对一遍,对上了我划一道,对不上我重填。他递第一块是填,递第二块是那个空位子没人认,他把笔收回去了,递第三块——”

    “他重天。”

    “他重填。”

    我笑了。

    “陆七,你三年没白记。”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顿了半下,没接这句。

    胸膛里那头忽然出声。

    “林砚。”

    “说。”

    “他把手往回收了。”

    “砖呢。”

    “砖还在他手上。”

    “他不给你了。”

    “林砚,他不是给我的。”白夜说,“他手心朝上摊了那么久,我离他两步远,我伸手就能拿,我没拿他也不催。他等的不是我。”

    我这个头挂在半截胸膛上,我一个字都没接。

    那台米黄色的壳在我这半截胸膛底下,卷线一圈一圈往回缩,缩得只剩最后两圈。

    “白夜。”

    “我在。”

    “我这半截胸膛底下那台机子在退。”

    “它退到哪儿。”

    “它退出去了。”

    那头一口气抽进去。

    “线还扎着吗。”

    我往那个口子上头探。那层往里翻的皮还翻着,里头那截线,我摸着还在。绷着。

    “扎着。”

    “那我怎么出去。”

    “你出不去。”

    土路上那台壳往后又挪半寸。线绷紧了,绷得那层皮往外拽起来一个尖。

    “林砚。”

    “说。”

    “它在拽我。”

    “对。”

    “往外拽。”

    “对。”

    “那不是好事吗。”

    我笑了。我这一笑笑得那个洞往里塌,塌得那个绷起来的尖抖了一下。

    “白夜,你三年砌了一万一千二百四十堵。”

    “说过九回了。”

    “那些砖刚才全塌了。”

    “全塌了。”

    “它现在把你往外拽。”我说,“你猜它拽你出去干什么。”

    那头静了很久。

    “腾地方。”

    “对喽。”

    “它要装谁。”

    我抬着那只右手,托着正本,翻到第一页。那行墨还没干透。签名,林砚。

    “陆七。”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立着。

    “说。”

    “你手能合了吗。”

    那五根指头往里合。合到一半停住,跟前两回一样。

    “合不上。”

    “你把本子往我这儿举。”

    那件灰褂子往前走了三步,左手把那本沾土的本子举到我这个头的高度,两只手腕夹着,撑开。

    “哪一页。”

    “你落名那页。”

    纸声很脆。他翻到了,撑住。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看那一行土色的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四项,命名,陆七。

    底下还有一行。

    第三项,命名待。

    后头空着。

    “陆七。”

    “说。”

    “它一直空着。”

    “一直空着。”

    “三天前那个位子就空着。”我说,“三年前也空着。它等谁它自己写不出来。”

    那件灰褂子的手腕抖了一下,本子往下沉了半寸,又被他撑回去。

    “林砚。”

    “说。”

    “它写不出来,是因为它不知道名,还是因为它不能写。”

    我这个头在半截胸膛上顶住了。

    土路两边沟里的干草被风压下去,弹起来。

    “陆七,你抄了三年。”

    “我抄了三年。”

    “你抄的时候有没有一笔是你自己编的。”

    “没有。”他说,“林砚,我一个字都不敢编。我照着看不见的东西抄,我抄错了我自己划掉重来。”

    “那你现在编一笔。”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立住了。

    “什么。”

    “往第三项那个空位子里头,填一个名。”

    “填谁!”

    “随便。”我说,“填张大妈,填你爹,填你自个儿的小名。”

    “林砚,那是账!”

    “我知道那是账。”

    “账不能编!”他吼出来了,吼得那本子在手腕上头一颠,“我记了三年,我就守这一条!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儿,我不知道我记给谁看,我就知道那本子上头一个字都不能瞎写!”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胸膛底下那片空往里收,收得那截绷着的线又抖了一下。

    “陆七。”

    “……”

    “你现在守的这一条,是谁教你的。”

    那件灰褂子在土路上一动不动。

    风过去了。两边沟里那些干草压下去,这一回弹起来慢了半拍。

    “没人教。”他说。

    “那你怎么知道。”

    “我一睁眼就知道。”

    “白夜一睁眼手底下有砖。”我说,“你一睁眼手里有本子,兜里有笔,脑子里有一条不能瞎写。陆七,你俩都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那件灰褂子往后退了半步。那本子从手腕上滑下去,砸在他脚跟前那堆土上。

    胸膛里那头忽然喊了一声。

    “林砚!”

    “说。”

    “他把砖放下了。”

    “放哪儿。”

    “地上。”白夜说,“灰上头。他放完往后退,他退了三步。”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他让你拿。”

    “不是。”

    “那是什么。”

    那头喘了两声。

    “林砚,他把砖放在我跟他中间。”白夜说,“他退三步,他站住了,他手空着。”

    “他在等你也退三步。”

    “为什么。”

    我托着正本,把它合上。硬壳磕出一声。

    “因为他要开口了。”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卷线缩到底。最后那半圈弹起来,绷成一条直的。

    那层往里翻的皮被拽得往外鼓。

    胸膛里那头声音变了,变得远,像隔着一堵刚砌的墙。

    “林砚,我被拽出去了!”

    “你退三步了吗。”

    “我没退!”

    “那你拿砖。”

    “我够不着!”

    我抬起那只看不见的右手,往那截绷着的线上头抓。抓住了。烫的。

    “白夜。”

    “林砚——”

    “他开口没有。”

    那头静了半下。

    然后我听见了。不是从线上头,是从我这半截胸膛的底下往上顶,顶得我这个头都跟着响。

    那个声还是我的。

    这一回它没念稿,没停三秒,没喘那种一年睡不着的喘法。

    它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陆七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