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她嗓子好了

作品:《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我蹲在那台机子跟前,一只手抓着听筒,一只手撑在土里头。

    那个坑还在。

    我按着它,没敢松。

    “哥?”

    那个声又出来了。

    年轻的,脆的,尾巴上头带点鼻音,跟三年前家里那个电饭锅响的时候她隔着门喊我的调子一模一样。

    我这只手往土里又按了半寸。

    “林蕊。”

    “哎。”

    我一个字都没接。

    那件灰褂子在我背后半步立着,本子抱在胸口,抱得纸角都皱了。

    “林砚。”陆七从我背后压着嗓子出声,“你脸怎么了。”

    “别说话。”

    “你手在抖!”

    “陆七。”

    “说!”

    “闭嘴。”

    那件灰褂子往后退了半步,退完就不吭声了。

    我把听筒往这个头上头贴紧。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把北边那栋楼底下的干草压下去,又弹起来。

    “哥,你怎么不说话。”她说,“你是不是又通宵剪片子了。”

    我喉咙底下那口气顶上来,顶到一半卡住了。

    “林蕊。”

    “哎。”

    “你在哪儿。”

    那头静了两秒。

    “家里。”

    “家里哪儿。”

    “沙发上头。”她说,“哥,你那个遥控器我给你收了,老掉地上。”

    我这只撑在土里的手指头往里蜷了一下。

    “遥控器。”

    “对啊。”

    “谁掉地上。”

    “你。”她说,“你三年前那天下午躺沙发上头睡着了,手一松,它就掉了。”

    我抓着听筒,一个字都没有。

    她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得很浅,浅得像隔着一层门。

    “哥,你怎么知道是三年前。”

    我这个头往下垂。

    垂到能看清土上头我那五个指头。

    指头缝里的土干了,一搓就掉。

    “林蕊。”

    “哎。”

    “你嗓子什么时候好的。”

    那头又静了。

    比刚才静得长。

    我听见那股沙沙在向上头走,走得很干净,一点毛边都没有。

    “不知道。”她说,“我今天早上醒了,一张嘴就有声。”

    “早上。”

    “对啊。”她说,“哥,我这三年一直想喊你,喊不出来。我坐在你旁边喊了三年,一点声都没有。”

    我这只手从土里抬起来。

    抬到眼前,五个指头张开。

    三天前它没了。

    昨天它回来了。

    “林蕊。”

    “哎。”

    “三年前那天下午,我本来要去买杯冰可乐。”

    那头一下没声了。

    “你记得吗。”

    “记得。”她说,“你说你剪完那一段就下去,你说你要买两杯,一杯我的。”

    我笑了一声。

    我这一笑笑得胸口那个洞底下往里塌了半分。

    “我没买。”

    “我知道。”

    “林蕊。”

    “哎。”

    “你恨我吗。”

    那头喘了一下。

    “恨。”她说,“我恨你三年。”

    我抓着听筒,没动。

    那件灰褂子在我背后忽然出声。

    “林砚。”

    “说。”

    “你这个头。”陆七说,“它正着呢。”

    我把手往这个头下头摸。

    脖子在。

    肩膀在。

    胸口那层皮平了,一个口子都没有。

    “陆七。”

    “我记了三年账!”那件灰褂子忽然吼起来,吼得纸角都撕了,“林砚,你妹的声音是第一笔!我抄在第一页第一行!那一笔往第三项去了!无底!掉进去的不出来!”

    我把听筒从这个头上挪开半寸。

    “陆七。”

    “它怎么出来了!”

    我这才回头看他。

    那件灰褂子站在土路上头,两只脚一脚一个坑。

    眼窝底下两个黑坑,脸上一层灰,本子抱在胸口。

    他记了三年账,今天本子全空了。

    “陆七。”

    “说!”

    “第七项那一行,你念的往那栏。”

    “往:现实。”

    “它一开始写的是什么。”

    “第三项。”

    “什么时候改的。”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土上头立了很久。

    “它落你名那一下。”

    “对喽。”

    我把听筒往回贴。

    “林蕊。”

    “哎。”

    “你旁边有人吗。”

    那头静了三秒。

    “有。”

    “谁。”

    “陈砺。”

    我这只手往土里按下去,按出第二个坑。

    “他在干什么。”

    “他趴在你身上头哭。”她说,“哥,他哭得跟个傻子一样。他手里拎两个纸杯,杯子上头都是水,滴我一裤子。”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眼前那五个指头有点看不清。

    “纸杯里头什么。”

    “冰可乐。”她说,“两杯。”

    土路上一点声都没有。

    北边那栋楼底下那台米黄色的壳,卷线松着,垂在土里头。

    “林蕊。”

    “哎。”

    “你摇他一下。”

    “摇不动。”她说,“他不撒手。”

    “你跟他说一句话。”

    “说什么。”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抬到能看见北边那栋楼顶那一层。

    十一层。

    那扇窗户还开着。

    窗台上头搁着一支笔。

    “你跟他说,我买了。”

    那头喘了一下。

    “哥。”

    “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抓着听筒,一个字都没接。

    那件灰褂子在我背后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我身边,蹲下去。

    他把那本空本子摊在土上头。

    摊到第一页。

    “林砚。”陆七忽然出声,声音抖了。

    “说。”

    “它长字了。”

    我这个头转过去。

    那一页空了一整天的纸上头,土色的墨从中间往外挑。

    一笔一笔。

    跳得很慢。

    “念。”

    那件灰褂子低头,看了很久。

    “第八项。”

    我抓着听筒的那只手往回收了半寸。

    “底下呢。”

    “命名。”陆七念得很慢,“两个字。”

    “哪两个。”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我这边推了半寸。

    “林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