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她看不见手

作品:《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我这只手把听筒往下压了半寸。

    “林蕊。”

    “哥,我看不见我的手!”那头吼起来,吼得那股沙沙全碎了,“我举着呢!我眼前什么都没有!”

    “你别动。”

    “我怎么不动!”

    “林蕊。”

    “哥!”

    “你听我说话。”

    那头喘着,喘了三下才慢下来。

    我把听筒往这个头上贴紧。

    “三天前我右手没了。”我说,“我抬着它,抓着一截线,抓了三天。”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我看不见它。”我说,“我抓着的东西是烫的,我知道它在。”

    “那后来呢。”

    “后来它回来了。”

    我这只手在眼前翻了一下。

    五个指头。

    指头缝里的土干了。

    “哥。”

    “说。”

    “我的手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个字都没接。

    那件灰褂子在我旁边蹲着,把本子往我这边又推了半寸。

    “林砚。”陆七压着嗓子,“那一行落款还空着。”

    “我知道。”

    “它在等。”

    “我知道!”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回收了半分。

    “林蕊。”

    “哎。”

    “你旁边那两只纸杯还在吗。”

    那头静了三秒。

    “在。”她说,“哥,水滴了我一裤子。”

    “你伸手去摸。”

    我听见那头有动静。

    布蹭着东西的声。

    蹭了两下就停了。

    “摸不着。”她说,“哥,我伸手过去,我碰不到那个杯子。”

    “你能看见它。”

    “看得见。”

    “你碰不到它。”

    “碰不到。”

    我笑了一声。

    我这一笑笑得胸口底下那口气顶到嗓子眼卡住了。

    “林蕊。”

    “哥,你别笑!”那头忽然哭起来,哭得那声音在线上头飘着,“你一笑我就知道要出事!三年前你剪不完那一段片子你也这么笑!”

    我抓着听筒,没动。

    土路上那台米黄色的壳,铃又顶起来一声。

    “陈砺呢。”我说。

    “他还趴着。”

    “他哭完了没有。”

    “没完。”她说,“他一边哭一边跟你说话。”

    “说什么。”

    那头喘了一下。

    “他说你他妈的自己去买。”

    我这只撑在土里的手往里蜷了一下。

    “他说了几回。”

    “一直说。”她说,“哥,他说了一早上了。”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垂下去。

    垂到能看清土上头那三个坑。

    一脚一个。

    我这只手按的。

    “林蕊。”

    “哎。”

    “你告诉他一句话。”

    “你自己说啊!”她吼起来,“你自己跟他说!他就在这儿!他趴在你身上头!”

    “我说了他听不见。”

    “为什么听不见!”

    “因为我在这儿。”

    那头哭得短了半拍。

    “哥,你在哪儿。”

    我这个头抬起来,往北边那栋楼看。

    十一层。

    那扇窗户开着。

    “土路上。”我说。

    “什么土路!”

    “林蕊。”

    “你回答我!”

    “你告诉他,可乐我喝了。”

    那头一下没声了。

    我把听筒往这个头上贴紧。

    线上头那股沙沙走得很干净。

    “哥。”

    “哎。”

    “你三年前那天下午,是不是知道自己要睡三年。”

    我抓着听筒,一个字都没接。

    那件灰褂子在我旁边忽然出声。

    “林砚。”

    “说。”

    “你看那栋楼。”

    我这个头转过去。

    北边那栋楼底下头一层,往上数。

    我数了一遍。

    停住。

    又从底下重新数。

    “陆七。”

    “我数了三遍!”那件灰褂子吼出来,“林砚,十层!”

    “昨天十一层。”

    “昨天十一层!”

    “它又矮一层。”

    “它又矮一层!”

    我把那只抓着听筒的手往下放了半寸。

    “那扇窗户呢。”

    那件灰褂子抬头看了很久。

    “还在顶上头。”

    “笔呢。”

    “笔还在窗台上头。”

    我笑了一声。

    “陆七。”

    “说!”

    “它一天矮一层。”

    “对。”

    “十层。”我说,“再有十天,这栋楼就没了。”

    那件灰褂子抱着本子在土上头蹲着,一个字都没有。

    “林砚。”

    “说。”

    “那扇窗户跟着往下走。”

    “对喽。”

    “它走到地上头呢。”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那台米黄色的壳。

    铃还在顶。

    一生。

    停三秒。

    又一声。

    “陆七。”

    “说!”

    “那时候我就能伸手把那支笔拿起来了。”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往胸口抱紧。

    “林砚,你拿那支笔干什么。”

    我抓着听筒,没答他。

    那头忽然出声。

    “哥。”“哎。”

    “我看见我手了。”

    我这只手往上抬了半寸。

    “真的?”

    “真的!”她说,“哥,我十个指头都在,我数了两遍!”

    我笑了。

    我这一笑笑得眼前那本本子上头的字全糊了。

    “林蕊。”

    “哎!”

    “你摸那个纸杯。”

    我听见那头有动静。

    布蹭着东西的声。

    蹭了一下。

    停住。

    “摸着了。”她说,“凉的。”

    我这只撑在土里的手往下按,按到第四个坑。

    “林蕊。”

    “哎。”

    “你再摸摸你自己的嘴。”

    那头喘了一声。

    “摸着了。”

    “它动吗。”

    那头静了很长。

    静到土路上那台机子的铃停了。

    “动。”她说,“哥,我嘴动了!”

    我这个头挂在肩膀上头,我一个字都没接。

    那件灰褂子把本子举起来,举到我眼前。

    第八项那一行底下,土色的墨往回收了。

    一笔一笔。

    “林砚。”陆七那一声撕开了,“那笔账划掉了!”

    “谁划的。”

    “不知道!”

    我把那本本子往眼前拉近半寸。

    付:林蕊。

    往:第三项。

    那两行上头拖着一道横。

    细的。

    从头到尾。

    底下长出来一行新的。

    “念。”

    那件灰褂子低头,看了很久。

    “付:林蕊。”他念得很慢,“往:现实。”

    “落款。”

    那件灰褂子的手腕往下沉了半寸,又撑回去。

    “林砚。”那一声哑得听不出是个人,“落款上头有名了。”

    “谁的。”

    “林蕊。”

    我这只手里那只听筒忽然轻了。

    轻得像空的。

    “林蕊。”

    那头不出声。

    “林蕊!”

    那股沙沙断了。

    一声都没有了。

    我抓着那只听筒,抬起来往眼前看。

    线还接着。

    铃盖底下没有动静。

    那件灰褂子在我旁边蹲着,忽然抬手往北边那栋楼指。

    “林砚。”

    “说。”

    “那扇窗户里头有人。”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十层那扇开着的窗户里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白衬衫。

    是个姑娘。

    她手里拎着两个纸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