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机子里头那一声

作品:《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

    我这只手停在半空。

    听筒离那个壳子还有半寸。

    那台米黄色的壳,铃盖底下那一声钻出来,走完就没了。

    “陆七。”

    “我听见了!”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两只手往土上头一撑,“林砚,那是人声!那是从铃底下出来的!”

    “是谁的。”

    “我不知道!”

    “陆七。”

    “我不知道!”那件灰褂子吼起来,“我记了三年账,这台机子响了三年,它只响铃!它从来不说话!”

    我把听筒重新贴到这个头上。

    “陈砺。”

    那头有沙沙。

    “陈砺!”

    “……我在。”

    “你刚才说话了没有。”

    那头静了两秒。

    “没有。”

    “一个字都没说。”

    “我下楼呢。”那头喘得很急,脚步声在听筒里头砸,“我拿钥匙呢,我一句话都没说,怎么了。”

    我把这个头转向那台壳子。

    铃盖底下静着。

    “陈砺,这台机子刚才叫了我一声哥。”

    那头那个脚步声停了。

    停得干干净净。

    “你说什么。”

    “它叫我哥。”

    那头喘起来。

    “林砚,你听错了。”

    “陈砺。”

    “你他妈的听错了!”那头的声音一下拔起来,“你三年没使过耳朵!你在那条破土路上头站一早上!你听错了!”

    我笑了一声。

    “那你告我一句。”

    “说!”

    “我妹管我叫什么。”

    那头一下没声了。

    沙沙在线上头走,走得很干净。

    “……哥。”

    “对喽。”

    “林砚你别——”

    “陈砺,她三年前那天下午坐我旁边,喊了一下午。”我说,“她喊的就是这一个字。”

    那头喘得断了。

    那件灰褂子从土上头爬起来,抱着那本账扑到那台壳子跟前,脸凑到铃盖上头。

    “陆七,你干什么。”

    “我听!”

    “听出什么了。”

    那件灰褂子把耳朵往铃盖上头压。压了三秒,抬起头。

    “底下有东西在走。”

    “什么东西。”

    “像水。”那件灰褂子的声音抖起来,“林砚,不是水,是往下淌的那种声,很轻,一直在淌。”

    我蹲下去,把手往那台壳子后头摸。

    摸到那根线。

    线从壳子后头出来,往土里头钻。

    我把手指头顺着那根线往下摸,摸到土面上头,停住了。

    土是干的。

    线钻进去那一寸,土也是干的。

    “陆七。”

    “我在!”

    “这根线三年了。”

    “三年!”

    “它一直往土里头。”

    “一直往土里头!”

    我把手从土上头拿开。

    指头上头有一点湿。

    不是水。

    是墨。土色的。

    “陆七,你看这个。”

    那件灰褂子把脸凑过来,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有。

    “念。”

    “……林砚,那是账上头的墨。”

    我把手指头在裤腿上头蹭了一下。

    蹭不掉。

    “陈砺。”

    那头喘着。

    “说。”

    “我这根电话线,底下是账。”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走了五秒。

    “你什么意思。”

    “它不通你家。”我说,“它往土里头去,土底下是那本账。”

    那头那口气抽进去,抽了一半卡住。

    “那我这三年跟谁说话。”

    我抬头。

    北头那堆土上头,那个平躺的框子里头,她还站着。手抬着,招着。

    “陈砺。”

    “说!”

    “你跟我说话。”

    “那这根线——”

    “这根线在中间。”我说,“它一头在你桌上头,一头在土底下。陈砺,你三年前拨的那个号,它没进我家。”

    那头喘得很碎。

    “它进哪儿了。”

    我把那支笔举到眼前。

    笔帽上头那个夹子歪着。

    “它进这本账了。”

    那头有东西砸在地上头。

    像钥匙。

    “林砚。”

    “哎。”

    “三年前我拨那个号的时候,我不知道你在做梦。”那头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快听不见,“我就是打不通,我一直打。我打了一早上。”

    “我知道。”

    “我不知道那个号往哪儿去。”

    “我知道。”

    “那你现在告我。”那头喘着,“我打通的那一下,是谁给我接的。”

    我这个头一寸一寸转向那台米黄色的壳。

    铃盖底下静着。

    底下那股轻声还在淌。

    “陆七。”

    “说。”

    “三年前,这台机子第一次响,是谁接的。”

    那件灰褂子跪在土里头,抱着那本账,抬起头。

    “我。”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你接的。”

    “我接的。”那件灰褂子的声音抖得不成个字,“林砚,我那时候不知道我是账。我以为我是个人。我在这条土路上头走了三百年,机子响了,我接了。”“那头是谁。”

    “一个男的。”

    “他说什么。”

    那件灰褂子低头,把脸埋在那本账上头。

    “他说,林砚在不在。”

    我这只抓笔的手在裤腿上头蹭了一下。

    “你怎么答的。”

    “我说不在。”

    “然后呢。”

    “他挂了。”那件灰褂子抬头,“第二天他又打。他打了三年,林砚,他一天都没停过。”

    那头那个在听筒里头喘。

    喘得又短又急。

    “陈砺。”

    “……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他说的。”那头哑着,“沙沙里头有他的声,我听见了。”

    我把听筒往这个头上贴紧。

    “陈砺。”

    “说。”

    “三天前你打通的那一下。”

    “说!”

    “是我接的。”

    那头一声都没有。

    沙沙在线上头走,走了很久。

    “林砚。”

    “哎。”

    “我等这一下等了三年。”

    我笑了一声。

    我这一笑笑得眼前那堆土糊了半下。

    “陈砺。”

    “你别说话。”那头喘得断了,“你让我喘口气,你等我一下。”

    我抓着听筒,一个字都没接。

    土路上头风走过去一趟。

    南头那一簇干草,风一走,没了。

    南头空了。

    那件灰褂子从土上头站起来,抱着账,往南头看。

    “林砚。”

    “说。”

    “南头没了。”

    “我看见了。”

    “东头呢。”

    我这个头转向东。

    土埂子那一排,早上坐着十七个人。

    现在那道埂子也没了。

    “东头也没了。”

    “西头!”

    我转过去。

    西头是那条土路来的方向。

    路还在。路那一头,那台机子跟前,就我们两个。

    再往西,路断了。

    断得很齐。像用刀切的。

    “陆七。”

    “说!”

    “就剩北头了。”

    那件灰褂子包着账,一个字都没有。

    北头那堆土上头,那个平躺的框子里头,她还招着手。

    那头那个突然出声。

    “林砚。”

    “哎。”

    “我喘完了。”那头的声音稳下来了,稳得反倒让我这只手攥紧了,“你听我说一句话。”

    “说。”

    “三年前那碗面,我端上去了。”

    我抓着听筒,一个字都没接。

    “我推门进去,你在沙发上头躺着,台灯亮着,遥控器在地上头。”那头喘了一声,“你妹坐你旁边,喊你。她喊了一下午,喊到我进门。”

    “陈砺。”

    “你别打断我。”那头说,“我把那碗面搁在茶几上头,我跟她说,让他睡吧,剪片子的人熬起来不是人。”

    土路上头一点声都没有。

    “林砚。”

    “哎。”

    “那碗面我搁下就走了。”那头的声音抖起来,“我要是那天把你摇醒——”

    “陈砺。”

    “你摇不醒。”

    那头一下不出声了。

    我把这个头一寸一寸抬起来。

    北头那堆土上头,那个平躺的框子里头,我妹的手落下去了。

    落到身侧。

    她的嘴张了三下。

    不是来。

    第一下大,第二下往两边扯,第三下往上挑。

    “陆七。”

    “我看不懂!”

    我这只抓笔的手,攥得笔帽那个歪夹子扎进手心里头。

    “她说,面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