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归途
作品:《头号粉丝是大佬》 三个月后,《归途》正式上映。
与投资数亿、铺满全国影院的《孤星剑》不同,《归途》的首日排片少得可怜。北城这样的一线城市,每家影院也只有一两场,大部分被安排在早上九点或晚上十点以后;三四线城市更不用说,许多地方连一场都没有。
首映当天,方琦因为《长安旧案》的夜戏无法到场,只能在休息间隙看单小贝不断刷新的票房数据。数字涨得极慢,半个小时才往上跳一点;到了晚上八点,总票房还不如《孤星剑》上映时一个零头。
单小贝抱着平板,嘴上不断安慰:“文艺片都这样,排片少,票房肯定慢。咱们口碑好就行!”
“你先别刷新了。”方琦将剧本翻过一页,“再刷,屏幕也不会替电影院多排两场。”
“可我紧张啊!”
“紧张也得背台词。明早六点还有戏。”
方琦说得平静,心里并非毫无波澜。《归途》是她第一次靠公开试镜得到的女主角,也是她在西北走了四个月、用了无数次重拍才完成的作品;若说完全不在乎有没有人看,当然是假话。
可票房不是演员一个人能决定的。
她能做的部分,在杀青那天已经全部做完。剩下的路,应当交给电影自己走。
第二天早上,口碑开始慢慢出现。
第一批评价大多来自女性观众。有人说,许宁接到父亲电话时那句“这一次我不回去了”,让自己在电影院里哭了很久;有人讨论姐姐最后选择不回家的原因,也有人将车内戏截成动图,反复分析许宁碰门把时的眼神。
【我以为这是一部找姐姐的公路片,看完才发现,她找的是自己。】
【控制型父母不会打你,也可能每天说爱你,可你的人生还是不属于自己。电影没把父亲写成坏人,这点太真实了。】
【车里那个男人主动说“不锁门”的时候我突然哭了。不是每个好人都必须替你做什么,有时候肯把出口留给你,就已经很难得。】
【方琦在《孤星剑》里是惊喜,在《归途》里才真正让我相信她会演戏。没有李晖,没有大制作,也没有一个亿,她还是许宁。】
最后一条评价被转发了上万次。
许多城市没有排片,观众便在网络上自发整理影院和场次;有女孩为了看电影,坐一个小时地铁赶到城郊,也有人给影院打电话请求增加场次。到了第一个周末,几座大城市的小厅接连售罄,院线终于将部分早场换到黄金时段,总排片提高了一倍。
这个数字放在商业大片面前仍不值一提,对《归途》这样没有明星阵容、没有大宣发的小成本电影来说,却已经是一场意外的胜利。
周岚没有在工作群里发长篇感言,只单独给方琦发来一句:【第七次没白来。】
方琦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扬起。
【后面每一步,也没白走。】
她放下手机,回到片场继续拍沈令仪最后一场戏。镜头里,守寡三年的侯府少夫人终于将丈夫留下的旧信放进火盆;纸张被火焰卷起,化作灰烬,她没有流泪,只转身推开紧闭多年的院门。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咔!”
导演盯着回放看完,抬手比了个通过的手势,“沈令仪杀青!”
片场掌声响起。方琦站在敞开的门前,忽然觉得,这段时间自己演的每一个角色,都在以不同方式学着离开一扇门。
阿若用死亡换小姐离开,许宁第一次拒绝回家,沈令仪烧掉旧信,推门走向新生活;而她自己,也终于从侯府、刑场和别人的决定里走了出来。
如今前面的路还很长。
可每一步,都属于她。
《长安旧案》杀青第三天,萧昀打来电话。
“周六有安排吗?”
“下午有一场品牌活动,晚上没有。”方琦翻了翻日程,“怎么了?”
“来我家吃饭。”
“你家?”
“嗯。”萧昀停顿一下,很快将最重要的信息补充完整,“我父母回国了,也看了《归途》,想见见你。只是吃饭,你如果不想,我再找别的时间。”
方琦拿着手机,半晌没有回答。
见父母。
她上一世从小立誓终身不嫁,从未经历过这种事;重活以后,演过主仆、丫鬟和寡妇,唯独没学过如何以女朋友的身份去见男方长辈。应该带什么礼物?穿什么衣服?见面以后先叫伯父伯母,还是按照古礼郑重拜见?
“方琦?”萧昀见她迟迟不出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紧张,“不方便也没关系。”
“不。”她回过神,“我去。”
这是她自己选择的关系,自然也该由她决定向前走一步。
周六晚上六点,车停在萧家老宅外。
方琦今天没有穿礼服,只选了一条剪裁简洁的浅蓝色长裙,外面搭着米白色薄外套;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妆容也很淡,一双长睫掩映下的杏眼清亮明艳。她手里提着给萧父准备的茶叶和给萧母挑的丝巾,表面看起来从容,搭在礼盒提手上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几分。
萧昀早已等在门口。
他走下台阶接过礼物,低头看了看她,“紧张?”
“没有。”
“你的手指快把礼盒勒坏了。”
方琦低头一看,立即松手,随后又恼羞成怒地瞪他:“看出来就不能装作没看见?”
“能。”萧昀嘴角微微扬起,腾出右手牵住她,“现在开始装。”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方琦慢慢放松。她同他一起走进客厅,萧家父母已经坐在沙发上等候;萧母穿着一件深紫色针织上衣,眉眼与萧昀有几分相似,气质温和;萧父则戴着细框眼镜,神情比财经新闻上见到的董事会照片少了几分严肃。
“伯父,伯母。”方琦将礼物递过去,“初次见面,打扰了。”
“不打扰。”萧母起身拉住她的手,先从眉眼看到裙摆,眼里很快浮出笑意,“真人比电影里还漂亮。快坐,别站着。”
萧父接过茶叶,也点了点头,“有心了。”
晚饭并没有方琦预想中的盘问。萧母问得最多的是《归途》在西北拍摄时冷不冷、住得习不习惯,又说自己为了看电影,专门让司机绕了半座城去找场次。
“许宁在车里那一段,我印象最深。”她放下汤匙,“明明害怕得手都在抖,还是忍住没有哭。你是个很坚强的姑娘。”
“那场戏我拍了很多次。”方琦实话实说,“不是不想哭,是觉得许宁那时候不该哭。”
“能知道角色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不该哭,已经很难得了。”萧母笑着给她夹了一块鱼,“萧昀没有文艺细胞,不懂电影,这方面你别听他的。”
“我懂一点。”萧昀试图替自己挽回颜面。
“你以前家附近的影院叫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去看方琦的?”
萧昀沉默。
答案不言而喻。
萧母被儿子这副无话可说的模样逗笑,方琦也忍不住弯起嘴角。她原以为萧昀在家中同样说一不二,如今看来,在母亲面前,他也不过是个会被翻出旧账的普通儿子。
吃到一半,萧父终于开口:“我以前问过萧昀一个问题。”
方琦放下筷子,“什么问题?”
“他花钱,究竟是在爱你,还是在投资你。”
萧昀眉心微皱,“爸。”
“让伯父说完。”方琦转头看向萧父。
萧父推了推眼镜,目光坦然地打量她,“现在看,如果是投资,他的眼光倒确实不错。你的相貌、气质和演技都不差,难得还有一股向上的劲。以《孤星剑》和《归途》现在的表现,市场价值不可限量。”
这番评价听着不像长辈看儿子的女朋友,倒像投资委员会在讨论一项优质资产。方琦还没想好应该如何回应,萧母已经没好气地瞪了丈夫一眼。
“第一次见儿子的女朋友,你就非要谈市场价值?”
萧父也意识到这番话过于公事公办,轻咳一声,终于换了个说法:“那就只说一句,欢迎你来。”
方琦微微一怔。
她看得出,这位习惯用数字与收益衡量一切的长辈,已经尽力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认可。她没有扭捏,也没有因为萧家的地位刻意放低姿态,只大大方方地笑了笑。
“谢谢伯父。”
笑意在那张甜美可人的鹅蛋脸上铺开,嘴角两边浮起若隐若现的梨涡,整个人像是被餐厅暖光照亮了一层。萧昀坐在旁边看得微微出神,筷子停在半空,连母亲叫了两遍都没有反应。
萧父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忽然觉得,那个问题或许根本不必再问。
爱她,还是投资她?
以自己儿子此刻近乎痴傻的神情来看,应该与投资没有半点关系。
晚饭结束时,已经过了九点。
齐沐云按照惯例等在门外,见方琦出来,立即上前:“方小姐,我送您回去。”
“不用。”萧昀从他手里拿走车钥匙,“我自己送。”
齐沐云看看他,又看看方琦,十分识趣地将钥匙交出去。Boss如今已经有女朋友,送人回家这种事再由秘书代劳,确实容易影响关系和谐;自己辛苦这么多久,也终于能从恋爱助理这个没有工资的兼职岗位上光荣退休了。
车辆离开老宅,沿着夜色中的主干道一路向前。
方琦原本以为萧昀会直接送她回公寓,半小时后,却发现窗外的道路越来越熟悉。街边梧桐、十字路口的旧书店,还有远处被树木遮住一半的公园入口,都曾在她刚重生不久时出现过。
“这里不是……”
“第一次遇见你的地方。”萧昀将车缓缓停在路边。
公园已经过了开放时间,侧门却没有关闭。萧昀下车绕到副驾驶,为她拉开车门;两个人沿着树影覆盖的小路慢慢向里走,夜风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新气息,路灯隔一段亮一盏,将他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重叠。
方琦很快认出那条小巷。
当年,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为了寻找工作四处奔波,路过这里时听见打斗声,顺手救下了一个险些被人砍死的陌生男人。她那时只觉得对方长得不错,却太过柔弱,连几个地痞都对付不了;哪里想得到,这个满脸是血、说话结巴的男人,会在后来一次次出现在自己的人生里。
萧昀在一棵树下停住。
“就是这里。”他说。
“你记得这么清楚?”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萧昀垂下眼睑,一双鹰目宁静而明亮,“你从巷口走进来,穿白色衣服,头发很长。我那时以为,自己看见了女神。”
方琦忍不住笑,“你当时已经快晕了,确定没看错?”
“没有。”
“后来见到我,怎么还总是结巴?”
“因为确定没有看错。”
萧昀答得太认真,方琦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她别开眼,看向一旁斑驳的围墙,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我原
本以为,那只是人生里转瞬即逝的一场际遇。”萧昀继续说,“你救了我,然后离开。北城这么大,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
“后来不是又见到了?”
“所以后来每次再见到你,我都觉得,是命运又给了我一次机会。”他看着她,声音慢慢低下来,“我怕机会消失,总想先替你把所有麻烦解决。可我后来才知道,我用错了方法。”
夜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细细的沙响。
方琦没有说话,只安静地听着。
“我以前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把最好的都给她,不管她想不想要。”萧昀向前走了半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现在我知道,你想走的路,我不能替你走。你需要时,我可以伸手;你不需要时,我就站在旁边。你说停,我就停。”
方琦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咖啡馆里那个一遇到问题便说“我会处理”的萧昀,也想起西北片场外,他当真坐在车里等了一个小时四十三分钟;从花一个亿替她决定,到一点点学会询问、等待和停下,他竟真的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
“方琦。”萧昀叫她的名字。
“嗯?”
“第一次见你,我只知道你很美。”他眼底映着她的身影,声音低沉而清晰,“后来我看见你明明可以少吃很多苦,却偏要自己去试镜,去西北住漏雨的旅馆;拿了奖以后,也没有把董兰兰当成敌人。”
萧昀停顿了一下,握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你比我以为的更独立、更坚强,也比这个圈子里很多人更不世故。方琦,知道真正的你以后,我比第一次遇见你时,更喜欢你。”
他说完,右手伸进外套内袋。
方琦的目光随着那个动作移动,看见一只深蓝色丝绒盒子被取出来,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等等……
见父母,回到初遇的公园,再拿出一只一看就装着戒指的盒子。就算她在男女感情上再迟钝,也不可能猜不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萧昀在她面前单膝跪下。
盒盖打开,一枚样式简洁的钻戒躺在深色绒面上。钻石没有大到夸张,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明亮的光,戒圈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日期,正是两人第一次相遇的那一天。
“方琦。”他仰头望着她,鹰目里既有紧张,也有从未有过的郑重,“我希望那一次偶遇,不只是我人生里最幸运的一瞬。我希望它能变成以后每一天的开始。”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戒盒。
“你愿意嫁给我吗?”
方琦怔怔站在原地。
眼泪没有预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慢慢滑落。她想起上一世的侯府、军营和刑场,想起父亲替她决定的一切,也想起二十岁那年落下的屠刀;那时她以为人生已经结束,再睁开眼,不过是借着另一具身体,重新看一看千百年以后的世界。
她从没想过一定要嫁人,更没想过必须被谁爱。
这一世最初的愿望,不过是靠自己的能力活下去,体验原主想要却没能走完的人生。可一路走来,她得到角色、得到奖杯,也学会承认恐惧、接受帮助;更没想到,会遇见一个真正看见她、愿意为她改变,也愿意学习如何爱她的人。
萧昀仍举着戒指,脸上的镇定一点点撑不住了。
“你哭……”他喉结轻动,熟悉的结巴竟又隐隐回来了,“是、是愿意,还是……”
方琦被他问得又哭又笑。
她伸出左手,没有让他继续猜下去,清清楚楚地回答:“我愿意。”
萧昀眼中的紧张瞬间散开。
他取出戒指,动作因为过于小心而显得有些僵硬,试了两次才准确套进她的无名指。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很快被体温焐热;萧昀低头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一刻真实存在,随后才站起身,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方琦靠在他肩头,鼻间是熟悉的淡淡木质气息。她抬起戴着戒指的手,轻轻揪住他背后的衣料,眼泪仍在往下落,心底却一点点被甜意填满。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结婚以后,也不许替我接戏。”
萧昀将她抱得更紧,“绝不。”
“更不许偷偷为我投资。”
“好。”
“也不许让宋奕他们替你安排。”
“好。”
“还有——”
“方琦。”萧昀终于打断她,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求婚通过以后,不能立即增加太多补充协议。”
“为什么不能?”
“应该先签备忘录。”
“什么?”
“现在我申请亲你。”
话音落下,他没有立即靠近,仍耐心等着她的回答。
方琦看着那双深邃而明亮的鹰目,忽然想起地下车库里,他第一次将手掌摊在两人之间,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重。那时她还不知道,允许一个人靠近,并不代表将选择权交出去;如今,他仍会问,而她已经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她伸手揪住萧昀的领带,将人轻轻拉低。
“批准。”
树叶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两道原本分开的影子在路灯下慢慢靠近,最终重叠在一起。
很久以前,她曾在这条巷子里拉过他一把。如今萧昀仍站在她面前,先问她愿不愿意,再等她亲手给出答案。
方琦闭上眼,揪着他领带的五指始终没有松开。
本以为,这一世只是人世间的重游,原来,是和爱人的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