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冠生一走,方惊蛰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叫来独步春,说,“去青门蜀。”

    独步春两指并拢,捻起空中正在降落的一片柳叶,反手一甩,熄灭了院子和惊蛰房间内的灯光。

    在一片晦暗不明中,方惊蛰的眼睛闪着绿色的光,银白色的卷发在风中飘扬,水草一般,用柔弱之躯抵抗着洪流,如同圣子降临。独步春一面惊叹,一面抱起方惊蛰,掠上屋顶,看见荣冠生正在和刘方挥手告别。

    高空的风尚且凛冽,方惊蛰心惊胆战,紧紧抓住了独步春的腰和胸前衣服,却不肯埋首于他的肩头,以逃避这惊险和刺激。

    “需要我慢一点吗?殿下。”

    独步春喜欢玩这种游戏,捧她于高位,享受被指使的感觉。不过他好歹有分寸,不会在其他人面前称她为“殿下”,方惊蛰便由着他自我娱乐。

    “不用。从今往后,我应该克服任何恐惧。”

    他继承了吸血鬼如同暗夜魅影一样行动的能力,转眼之间,就来到了青门蜀内部区域。

    令爵为她寻找的帮手,此刻就在关押吸血鬼的城堡周围巡逻。夜色掩盖了他们的身影,此时方惊蛰却看得清楚,那股浓重的野兽的气息如同洪水一样包裹着她。

    方惊蛰看了一眼独步春,知道他此时和自己一样,因为感受到了天敌的靠近,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

    伏祸是吸血鬼的天敌。人类形态身高接近2米,体重在150-200千克之间,雄壮威武,力可拔山,狠辣凶残,一掌致死。动物形态状如雄狮,却是长嘴,尖牙利爪,光是长相,便能震慑人类。行动迅猛,爬高下水,不在话下。

    虽然如此厉害,但是因为伏祸不近人,好勇斗狠,而吸血鬼亲人,逐渐占据了自然界的有利地位,逼得伏祸数量日益减少。其实伏祸和吸血鬼祖上是近亲,后来才因为双方不同的生存方式,变成了天敌。

    不过伏祸也并非不能为人所用。就像青门蜀这六只,四肢戴了金色爵环,意味着他们认了主人。它们一生只低一次头,认定了一位主人,便不会把别人放在眼里。这也是为了生存,伏祸一族的基因做出的最后让步。

    尽管是有主的,但是伏祸这种生物,遇见天敌,便会本性爆发,毫无顾忌的捕猎。这一行为必然会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所以它们只适合看家护院,不能在人类聚集地撒野。

    方惊蛰想起令爵把她带到伏祸面前的眼神,总让她觉得这些人在害她,等着看她被伏祸吞入腹中的场景。

    “这可是我的秘密武器,能不能为你所用,就要看你自己的了。”令爵识破她吸血鬼身份的那天晚上,就是这么说的。

    想要活下去,必须拥有绝对能保护自己安全的武器。

    只有独步春,远远不够。伏祸,是最好的选择。

    杀父之仇。天敌。

    方惊蛰躲了好几天,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

    六只伏祸,以天枢为尊。只要获得天枢认可,其他伏祸也会把她视为朋友。

    独步春携着方惊蛰从高墙之上跳下来,慢慢靠近。天枢也早已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屏气凝神,不约而同从四个方位逐渐聚拢。

    空气里的气味被风搅混,四处散开来。双方凭借着气味识别,判断安全与否。方惊蛰一面努力放松,放下所有戒备,一面悄声叫独步春跟紧。

    “天枢大哥。”惊蛰亲昵的喊。

    距离天枢还有十米。惊蛰看过去,这人在伏祸之中,算是过于瘦削的体型,不过却也如同一座小山移动,三个她抱成一团才赶得上。他脱下衣服来,挂在腰间,惊蛰才发觉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不是瘦削,而是精壮。上半身呈倒三角形状,骨骼分明,胳膊上挂的全是肌肉,整个身体看起来都十分紧实,就像是穿了肉质铠甲,又硬又厚,射出去的子弹会被弹回来那般。那张脸是伏祸典型的长相,高眉骨身眼窝,鼻梁就像一把薄刃,颌骨如同90度悬崖,一脚踏上去来不及收回,铁定掉下去粉身碎骨。而他的瞳色极浅,只比白多一点灰,这使得他这张脸看起来不那么凶神恶煞。这也是自然选择的一种结果。看着他这双眼,会误以为他是灵魂底色善良温和的动物,放下戒备,便会遭到致命一击。

    “你带武器了吗?”惊蛰很确信独步春并没有武器,此时看着天枢,内心紧张,便随意多嘴一句。哪知这一问,便立刻听见木头崩裂的声音,伏祸的气味变了。她回头一看,瞬间头皮发麻。

    独步春手里正拿着一根木棍,立于身侧,一脸的蓄势待发,大战一场,胸有成竹。

    这个蠢货把人家伏祸兄弟的墓碑给拔出来,掰成了两半,当作武器。

    “快跑啊!你这个笨蛋。”方惊蛰此时已经忘了独步春的速度比她快,要是让独步春带着她,活命的机会才比较大。她习惯了依靠自己,此时只顾着逃,才不管独步春如何。

    而独步春没打算逃。他拿着那根墓碑做的棍子,挡在六只伏祸面前。

    方惊蛰跑得双腿发疼,才发觉本应更快扑过来的伏祸没有追上来。她一回头,看见独步春用那根木棍当武器,轻快的游走于六只伏祸之间,将每一只都抵挡在那座墓碑之外。

    伏祸虽然迅猛,但独步春更灵巧,像只蜂鸟一样,凭风而起,既不容易被目光捕捉到,也不容易被抓住身体。那根棍子在他手里犹如鸟喙,回回命中伏祸颈侧的脆弱之处,但又不致死。

    真了不起啊!方惊蛰在原地坐了下来,看来她没有必要逃命了,实际上也根本跑不动。不过,万一独步春出现失误,她还是需要保护自己的。惊蛰在周围摸了摸,从草丛里摸到一根弯曲金属棍。

    果然,转瞬之间,攻守异形。

    伏祸被独步春戏耍,怒火中烧,纷纷变了原形出来,如同六股滔天洪水,扑天袭来。独步春只应付一只也显得极其吃力,他不能下死手,但这些禽兽却没有后顾之忧。独步春被撞飞,堪堪保住了性命,来不及多做调整,迅速冲向惊蛰,打算带她逃跑。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伏祸肯定也知道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虽然是独步春惹了他们,但弄死惊蛰对独步春的伤害更大。所以有两只伏祸一变身就朝着惊蛰伏地而来,瞒过了独步春。

    其中一只,就是天枢。

    惊蛰坐地举弓,绿色的光芒映进天枢的眼睛,伴随着一支破空而来的箭,从他眼

    睛旁边擦过。他没能反应过来,身体还在往前冲,满脑子都是将惊蛰吞入口中、撕碎的画面。

    那支箭,并不是一根制作精巧的箭,甚至不能称之为箭。那只是诸多弯弯曲曲的金属条扎在一起的东西而已。

    而那把弓,也是栅栏上废弃下来的一根扭曲的钢棍。

    那支箭划破天枢眼周的皮肤,继续向前,穿透了身后罗擒的耳朵。

    不可否认,人类是更厉害的。而吸血鬼更接近于人。

    天枢的脚步慢下来。刚才是冲动,现在则是冷静的想要把眼前这个绿眼睛的吸血鬼给撕烂,吃进肚子。

    野兽的臭味铺天盖地。惊蛰几乎无法呼吸。

    一双眼睛,比得上她半个手掌大。惊蛰扶着自己的简易弓箭站起来,和天枢弯曲的腿差不多高度。而天枢的嘴巴正缓缓靠近惊蛰,火热的鼻息扑在她脸上,死到临头的预兆愈来愈近。

    天枢与其他伏祸不同。他是一只纯白色的狮子,目空一切,看起来高贵而优雅。

    他没有立刻咬碎方惊蛰,而是在猎物生命的最后一刻,把这种他强你弱的威压狠狠施加于对方,让她恐惧,让那种恐惧和臣服浸透于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从眼睛里溢出来,警告她的同伴和后代永远不能挑衅伏祸。

    “你长得太漂亮了,我一点也不怕。”方惊蛰由衷的发出赞叹,尽管身体在不住颤抖。她抱住天枢的嘴筒子,亲他湿润的鼻子,在临死之际和对手亲密,这一招是从苑马房身上学来的。她紧张,害怕,面对这种情况不知所措,所以不知不觉的模仿了苑马房的求生绝招。

    其实这对苑马房来说不是在讨好,而是恶心对方、让对方不痛快而已。在双方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紧要关头,做这样亲密的动作,也算是一种战斗策略。

    天枢微微一张嘴,方惊蛰上半身尽入了一片布满倒刺、湿润、黑暗的地方。獠牙穿透了她的肩膀和腹部。

    独步春提棍而来,贴着天枢的脑袋,把棍子插进狮子的嘴里,生生撬开了一条缝隙。天枢晃着脑袋把惊蛰给甩飞,其他伏祸跟着一拥而上。

    惊蛰连滚带爬。爪子和獠牙嘶咬,疼痛之中,连害怕也落荒而逃。

    “别咬我的好腿!”这语气就像是一群小捣蛋鬼在和她闹着玩。“你们这样对我,我也不客气了!独步春,举起你的大刀来!”

    再这么下去,独步春可能会死。她也会死。

    她身上一出现伤口,独步春立刻不管大伤小伤全部转移到自己身上,他还要同时对付六只伏祸,又不能伤他们太狠,不然日后不好合作。

    独步春身手确实厉害,护她周到,也懂得人情世故,不必她多言,做事自有分寸,尽管似乎有些不懂恰当的低头。不过,接下来的事,是她不愿意看到的,但是如果不那么做,她根本没有办法走得更远。

    独步春蹲在天枢的头上,伸手摸向膝盖处,抽出了绑在两条小腿外侧的短剑,合二为一,形成螺旋剑。一直处于下风的独步春,重回巅峰,他嘴角勾起弧度,举刀而起,先伤了正冲向惊蛰的罗擒,再跳回来,绕到天枢后脑,飞身而下。

    这一刀,必定非死即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