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驯服5

作品:《吸血鬼对命运不公的天才疗法

    直到临近天明,方惊蛰才从青门蜀走出来。她不认路,来的时候又没有交通工具,独步春被天枢打了一顿,又被令爵关押,现在该怎么回去?

    认为自己会死的那一段时间,内心反而充满了幸福。她想起老师的救命之恩,笃定师兄和苑马房对她的疼爱也是真的。此生能遇见他们,是自己用尽了所有的幸运。就算命已至此,也无所谓。坏人继续坏着,她无能为力,她也不会再为此痛苦。

    现在,她没有死。身体上没有任何伤口和疼痛。

    初夏的夜风吹在身上,无尽舒爽。然而她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东西,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泥坑。

    远处的车灯闪了闪。方惊蛰抬手挡住强光,听见荣冠生的声音,“小桃,快过来!在这!”

    看见她和天枢对峙,看见她打了独步春一巴掌,看见她开枪,荣冠生怎么还能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不明白。要是因为这些,他们嘲讽她表里不一、虚伪、小人心计,她大骂他们把她当宠物、自娱自乐、假情假意,就此分道扬镳,她还能离开得干脆些。

    她不能再陷进这假情假意里,贪图安逸。她站着没动,在想如何才能拒绝。徐昌却从车窗探出头来,跟着喊了一声,“惊蛰,快上车,我们等你很久了。”

    大概有四个小时。

    徐昌出面,她不得不顺从。方惊蛰缓慢地朝他们移动,想到她还没有和荣冠生的那位富豪弟弟达成交易,现在还不能撕破脸皮,便打算随了他的意思,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还是以前那个只能依赖着别人才能活下去的蠢笨家伙。

    徐昌开车,苑马房坐在副驾驶位上沉沉睡着,呼吸声深重而狭长,时不时张着嘴辅助呼吸。他身体弱,可哪里的热闹都少不了他,谁都劝不住。惊蛰真怕他什么时候在睡梦中突然丧命。

    荣冠生和方惊蛰坐在后排。荣冠生一直看着窗外,惊蛰则盯着前方座椅上的一个小洞,听着苑马房那随时可能中断的呼吸声。

    他为什么沉默呢?不应该是这样的。荣冠生从来不会让她觉得被冷落。这是他亲口说过的话。

    他说,“惊蛰心思敏感,我们得多多照顾她的情绪。”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对他们敞开心扉,只是在认识之后的第三天里,他就说了这样的话。

    他也在尽力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吧。他们还是一如往常的师兄妹关系,没有任何隔阂。

    她有点喘不过气来,深吸了口气,引来荣冠生回头。她立刻扬起笑脸,凑过去,说出来的话却转了个弯,质问道,“师兄,你身上为什么会有一股红酒的味道?”

    那个奇怪的人,为什么要引起她的注意?

    荣冠生抓起自己肩头的衣服用力嗅了两次,说,“好像真的有,你不喜欢闻吗?对不起了,你先忍耐一下,我回去就换衣服。”

    “没有。”方惊蛰本打算把话憋回心里,可心里实在压抑得要命,便不管不顾的追问起来,“你这两天和谁在一起了?”

    “我什么事情都得向督察大人报告吗?”荣冠生说。

    这话明显夹枪带棒。上一句还好好的,一问到这个就变了。徐昌往后瞥了一眼,叫了他一声。多余的话并没有说。

    “师兄,你这是在欺负我现在没有实权吗?”

    荣冠生斜眼一瞥,冷哼一声。

    他并不是老好人。方惊蛰还是第一次这么被他对待。

    “哪敢啊?督察大人问话,我哪敢不回?我去过锻刀的店,去了药店,去邮局寄了信件,按照您的吩咐,我去找了玉融峰。要说在哪里可能会染上红酒味,那只能是在令爵身边了。令爵的红酒珍藏碎了一地,不光是我,他们身上没有这味吗?”

    并不是同一种味道。她分辨得出,哪些是属于吸血鬼的,哪些是属于人类的。

    这样的阴阳怪气,远远的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方惊蛰一边想着红酒味背后可能隐藏的危险,一边为着他的态度而心生无数幽怨。不知所起的幽怨。

    明明知道会变成这样,当他真的变成这样的时候,她又开始埋怨起来。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儿?

    “我什么时候可以去见玉融峰?”她忍着内心的不舒服,故作无情,只管达到自己的目的。

    车子刚好停下来。荣冠生趁此机会,立刻溜下了车,狠狠摔了车门。

    也许他并没有太用力,只是在这敏感的时刻,方惊蛰觉得他用摔门的动作表达了自己的愤怒。荣冠生绕到前座,打开苑马房身边的车门,声音高亢的训了一句,“下车!”

    苑马房被惊醒,伸着懒腰,走了下去,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你凶什么?吃炸药了?”

    气氛不对劲。最不能被丢下的人,现在被他们遗弃在车里。徐昌回头看了惊蛰一眼,和声和气的安慰,“没事,我去说他,惊蛰你先回去休息,很累了吧?”

    此时天色微微亮,浅浅的云微微染上了太阳的颜色。乌鸦在茂盛枝叶间跳来跳去。

    看着三人相继走进院门,方惊蛰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来。想起多年前的草垛、夕阳、夏季的晚风,有个人说,“没有明天了,今夜过后”。现在只有她在那个人所说的多年后,待在一个清冷的早晨里,孤独的等待下一个明天。

    徐昌回头看了看,没有人跟上来。他知道惊蛰坐在门口,很明显就是等着人去哄。这个人只能是荣冠生。

    他们四个人之间的关系维系,表面上的核心是徐昌,实际上是荣冠生。

    要是没有荣冠生,徐昌当初就不会收养惊蛰,也不会救助更多的孩子。要是没有荣冠生,苑马房早就病死在马路边上了。要是没有荣冠生,方惊蛰依然是一个默默打扫院落、昼伏夜出、没有存在感的小老鼠。要是没有荣冠生,苑马房也不会跟着他处处维护方惊蛰,建立起一家四口的和谐友爱。

    要是荣冠生和方惊蛰反目成仇,方惊蛰身边的人就散尽了。

    这样惨烈的事实,实际上四个人都十分清楚。这还是第一次,他们赤裸裸的把这个事实呈现给方惊蛰,明晃晃碾碎她以往的恃宠而骄。

    徐昌关上了门,看了看荣冠生和苑马房,连苑马房也不再装糊涂。三个人心知肚明,他们都知道了一些事情,认为和方惊蛰保持一定距离是明智的选择。

    “好歹相处了三年,她马上就要走了,不要搞得这么难看。”徐昌说。

    苑马房的眼珠子贼溜溜转,盯了盯徐昌,又抬眸看向荣冠生,“师父,师兄,我觉得独步春可能是吸血鬼。”

    徐昌一点也

    不惊讶,荣冠生也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有苑马房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他试图在这两个人的情绪里搅出一个巨大漩涡,继续抛出一个威力巨大的炸弹,“我亲眼看见他身上的伤口快速愈合了!只有吸血鬼才会这样啊!徐昌,师兄,你们信不信我?我明明看见他心脏上一个洞,肚子上一个洞,还以为他要死了,结果那小子冲我得意的笑。我一摸,老天,血肉模糊的地方完好如初。徐昌师父,如果不是因为他是你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当场就要弄死他了!你别光在这发呆啊!告诉我他是不是吸血鬼?”

    苑马房把自己黑白相间的头发抓成一团鸡窝,越来越焦躁。追着杀吸血鬼,结果自家老大在家里养着一只吸血鬼?这是何等的玩笑?为什么不把那家伙杀了邀功呢?

    徐昌扭过头去,试图捂住耳朵,“镇定,镇定!”

    “我是不行了!”苑马房本来就瘦,要不是那张神色纷飞的脸,会很容易被认为是个仿真模特。现在他气息不稳,眼神迷离,精力耗尽,瘫在桌子上像是一张剥下来的皮。“令爵擅长和吸血鬼打交道,应该没事吧?还有那几个可怕的巨兽,如果真的是吸血鬼,也没有问题。幸好我们连夜逃走了。师兄,要是我们身边的人真是吸血鬼,那可真完蛋了!”

    “去吃药吧。”苑马房唠叨了这么多,荣冠生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苑马房有气无力的爬起来,临走之际,又问,“师兄,你为什么和惊蛰吵架?”

    荣冠生挑眉,“没吵架,哪里吵架了?”

    苑马房翻了个白眼,“别把我当傻子!我听见你对方惊蛰阴阳怪气的说什么督察大人。你们两个专往对方心窝子捅刀,干嘛啊?我都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了。不能好好的吗?你是觉得方惊蛰不配当这个督察吗?”

    “你觉得那是个好差事吗?为什么偏偏挑了不能扛事的方惊蛰,队里那么多人,随便挑一个也比她强,你那杏仁大的脑袋真没有想过吗?”

    苑马房默默走了回来,试探道,“那我们和她一起去办这趟差事?”

    既然这么担心,那就一起去。明明之前不乐意这么做。

    荣冠生的气性越来越大,却不正面回答。他那淡然的眼睛里充斥着怒火,对苑马房的命令是平心静气的,这让苑马房更不敢忤逆。因为冷静的生气,比冲动生气更危险,他说,“去吃药,别多管闲事。”

    方惊蛰的事,成了不该管的闲事。因为管不了,所以不该管。

    “你做得很好。”苑马房走后,徐昌说,“不过,有点过分了。冠生,别让惊蛰太难过。开开心心的送她走,不行吗?”

    “独步春是吸血鬼?”

    徐昌看穿了他似的,笑道,“我以为你知道。”

    他这个人表面上看起来十分坦诚,对维护治安的事业一片热忱到过分。方惊蛰绝对想不到徐昌的肚子里,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荣冠生知道自己窥到一点真相,但不敢挑明。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他没有能力帮助每一个人脱离苦海。

    方惊蛰她和别人不一样,她不向自己求助,是因为他办不到。所以他只能尊重。

    “请你转告她,要是想见玉融峰,只能自己想办法了。”荣冠生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不会让她伤害我身边的任何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