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取货

作品:《青云路

    “我们……”白秋石含糊其辞,“来取点东西。你们呢?”

    贺昭云迟疑了一下,如实回答:“我们是受十四娘所托,她的货被扣了。”

    一旁的秦钰正收剑回鞘,闻言和白秋石交换了眼神,二人神情都变得有些古怪。

    段青警惕地盯着二人,不动声色地往贺昭云身前护了护。

    贺昭云疑惑:“怎么了?”

    “我说呢,怪不得你们方才要动那几箱货……”白秋石咧嘴一笑,“这不是巧了吗,十四娘要出的这批货,你猜猜看,买主是谁?”

    “不会是……你们二位吧?”

    白秋石挑眉:“要不是我们两个走在前头,你们能这么顺利就进了库房吗。”

    贺昭云微怔,既而恍然大悟:“那外面的人,也是你们……你们迷晕的?”

    白秋石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截芦管,夹在指间转了转,颇为自得地颔首。

    秦钰无奈:“行了,别显摆了,正事要紧,先验货吧。”

    “急什么,那些药量足够他们睡上三个时辰了。”

    白秋石嘴上不以为意,却还是带头走向那几个刻有暗纹的木箱。两个火折子凑到一处,四人围拢起来,没费什么力气就打开了木箱。

    箱子里没有甲胄或刀枪,只分门别类码着香料、桐油、胭脂水粉和各色布匹,都是水路上常见的紧俏货品。

    贺昭云半信半疑:“就这些?可杨县令为什么说……”

    “不止这些,要不然,姓杨的孙子也不会惦记上这批货。”白秋石动手搬开其中一个木箱里的布匹,极其自然地使唤人:“老秦,还有那个谁,过来搭把手。”

    段青立在原地没动。贺昭云又瞧他一眼,他才收了剑,不情不愿地跟过去帮忙。

    箱子被搬空后,白秋石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手,顺着木箱底板一寸寸摸过去,不时轻叩两下。到某一处时,木板发出空洞的闷响,显然,下面并非实心。

    秦钰递过去一把细而窄的短刀,白秋石试了几次,短刀尖端终于卡住木箱角落里的缝隙。随着一声轻响,箱底木板被撬开,露出暗藏的夹层。段青将木板又挪开一些,贺昭云举着火折子俯身去看,见箱底夹层中,零零散散堆着不少生铁和粗铜锭。

    段青蹙了蹙眉,贺昭云诧异地瞪大眼睛:“这,这是……”

    白秋石含糊道:“这不是……为了省点银子么。”

    无需他再多解释,贺昭云稍加思索,便明白过来。

    胭脂和布匹不过是寻常货品,行船途中查验宽松,只需最简单的批文,便可一路畅通无阻。生铁粗铜则不同,因精炼过后可制军械、兵甲,官府管控颇为严格,货物来源、用处以及何人经手都要一一上报清楚,通行批文手续繁琐,需层层报备核验。

    加之铜铁税费高昂,运得少了,入不敷出,运得多了,官府又不允许。白秋石和十四娘如此行径,既是图方便,亦是为了省些赋税,虽不大合规,但终究算不上通敌谋逆的大罪。

    可县令杨议为什么捏造罪名,强行扣货?

    “因为他想私吞这些东西。”白秋石冷笑一声,手中的火折子凑近箱底夹层,将几道不太显眼的划痕指给贺昭云和段青看:“在我之前,有人打开过夹层。”

    贺昭云猜测:“也许是十四娘的人,搬货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

    “不可能。”段青插话,“这样的划痕,是环首官刀留下的。”

    白秋石颇为意外地瞥了一眼段青,点头道:“没错。姓杨那孙子也不是头一回干这种损阴德的事了,我听说,这半个月来,被借故扣下的商船有七八条,货都押在芦淞口。”

    “那滨州知府呢,也由着底下人胡来吗?”

    “他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白秋石嗤笑一声,“你们不知道么,滨州知府有两个女儿,长女便是杨议的结发妻子,次女……是晋王府上的侍妾。”

    如此说来,杨议扣留这些生铁粗铜,恐怕也和晋王有关。但贺昭云一时无暇细想,眼下最要紧的,是这批货怎么运出去。夜里走不了船,他们几人也无法徒手搬走七八个木箱,只得会合了顾晓棠,先离开芦淞口,再另做打算。

    第二日下午,众人各自休整过后,齐聚在黑白双煞落脚的客栈,一同商议对策。贺昭云本打算像昨晚那样,用迷药放倒值守的衙役,再另外雇些车马和人手,将货物运走。

    陆歆摇头:“不妥。如此一来,参与之人太多,容易走漏风声。”

    “我倒是有个主意,”白秋石摇着折扇,意味深长地一笑,“用不着迷药,我们就大摇大摆地去芦淞口,衙门的人自会帮我们把货搬上船。到时候我们……”

    第三日是个大晴天,无风无云,只有赤日炎炎,暑气逼人。

    芦淞口虽临水,但附近都是漫无边际的芦苇荡,连个可供纳凉的老树都没有。当值的衙役苦不堪言,不到晌午,几个年岁长些、资历老些的衙役便缩回值房内,只留了一个年纪最轻的小衙役在门外,美其名曰“你们这些后生就要多历练”。

    “呸,说得好听,自己去屋里头躲阴凉,却叫老子在外头活受罪。”

    小衙役顶着毒辣的阳光,隔窗望见另外几人在值房里打盹,摇着蒲扇愤愤然抱怨:“一天到晚也没个船来,你们都不管,老子也不伺候了。”

    他绕到值房一侧,拣了个背光的墙角,蒲扇往脸上胡乱一遮,倒头睡了个昏天黑地。过了不知多久,脸上蒲扇被人劈手打落,头顶传来一声断喝:“起来!”

    小衙役惊跳起来,刚要认错赔罪,却见面前不是同日当值的其他衙役,而是三个未曾见过的生面孔。

    当中那人一身竹青色圆领袍,腰系革带,玉簪束发,模样斯文清贵。这人相貌虽好,脾气却不大好,开口便是一顿数落:“手里领着官粮,脚下踩着官靴,便是这样当值的?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懈怠,若是货物出了差池,你有几条性命够抵?”

    虽然没穿官袍,但听这口气便知,是上头的人。可惜小衙役刚进衙门三天,连同僚的脸都还没认全,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敢问大人贵姓?”

    青衣人还未答话,他左手边的小厮把眼一瞪,傲然道:“连我家大人都不认得,新来的吧?快叫管事的出来迎接,我家大人要提货,若是误了大事,你们可担待不起!”

    连家仆都这般颐指气使,来头一定不小。小衙役看看再看看右边那个穿褐红色窄袖圆领袍、腰佩官刀、左眉上方一道浅疤、几乎把生人勿近四个字写在脸上的年轻男子,越发不敢怠慢,一溜烟跑去摇醒了值房内几个衙役,将几尊大佛请进了房内。

    但,几个年长些的衙役左瞧右瞧,横瞧竖瞧,也不认得面前三位是何方神圣。

    那小厮白了他们一眼,语气十分不耐烦:“还不见过长史大人和参军!”

    几个衙役都是长乐县人,从未与州府里来的上官打过交道,稀里糊涂见了礼。其中

    一个胆大些的问:“几位上官说要提货……可有……知府大人的文书?”

    扮做小厮的顾晓棠佯怒:“你瞎了眼不成,我家大人都亲自过来了,还要什么文书?”

    “这……”那衙役赔着小心,硬着头皮道:“几位上官,不是小的们有意为难,实在是小的……做,做不得主,杨大人交代过,除了他本人,只有见到知府大人的亲笔文书,才,才能……”

    “文书也是你们几个能看的?”假充参军的段青冷冷扫他一眼,“要看,叫你们杨县令亲自来看。”

    “罢了,底下人不懂事,和他们计较什么。”贺昭云颇为大度地微笑,又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文书,在几个衙役面前晃了一晃:“知府大人亲笔,还有你们杨大人画的押,可看清楚了?”

    这文书半真半假,字是秦钰写的,章是白秋石半夜三更溜进县衙,偷了杨议的官印按上去的。

    这些人见没见过滨州知府的笔迹,贺昭云无从知晓,只能碰运气。在场六个衙役,多数人只草草扫了一眼,唯独其中一人犹为精明谨慎,接过文书看了又看,时不时抬眼看她,像是在辨认什么。

    段青按住刀柄,贺昭云也暗自捏了一把汗,生怕被瞧出什么破绽。

    局面胶着之际,有人推开值房的门,急匆匆进来,夺了那份文书,一迭声道:“哎哟我的亲娘,二位上官,让我好找!不是说好了由我和杨大人安排,你们在驿站歇着便是,怎的亲自过来了?底下人没眼色,二位千万别见怪……”

    来人正是一直藏在附近,随时准备接应的陆歆。段青松开了刀,继续装腔作势:“陆县尉,快着点吧,误了大事,你我都吃罪不起。”

    陆歆连连点头,又转而吩咐其他人:“你们几个,还愣着做甚,快去搬货!”

    几个衙役虽半信半疑,却也乐得顺水推舟,反正日后万一有人问起,也是陆县尉顶着。不多时,几大箱货搬上了船,陆歆像模像样送到码头边,趁机从段青手里取回了自己的刀。

    贺昭云等三人随船而行,临近傍晚时分,连人带货,走水路到了玉楼春。十四娘验了货,照旧将三人请至水榭,先前那位黄衫少女把一个绣工精致的锦囊交到贺昭云手上,又颇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锦囊中是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行楷书小字,却被墨渍浸染模糊,难以辨识。

    十四娘道:“贺府查抄充公后,文玩字画和家中藏书被拿到旧物市场卖掉,后来辗转流入鬼市。你要找的那本诗集,连同其他三百余册旧书,都被同一人高价买走了,这上头写的,便是那买主的身份和名姓。”

    贺昭云隐约觉得不妙:“那楼主为何……”

    “为何不写清楚?”十四娘莞尔一笑,“因为……我还有第二个条件。”

    顾晓棠急了:“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先前明明说好的……”

    没办法,谁叫他们现在有求于人。贺昭云压下心底的不满,拉住顾晓棠,好脾气地道:“楼主请讲。”

    “这第二个条件么……”十四娘轻抬团扇,遥遥指了指段青,轻声细语地一字字道:“我要他的命。”

    贺昭云愕然:“为什么?”

    “为什么?这话应该问问他自己。”十四娘自凉榻上缓缓起身,钩子似的目光落到段青脸上,“七年前,腊月二十九,路南县,平康坊,成华巷……段少侠,可还记得?”

    段青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十四娘,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