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Chapter 61 讨债

作品:《存疑

    “‘袁队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程叔不会也打算给我来上这么一句吧?”袁弋咧着嘴,大方地往后退了两步,“强行降智,可不好看啊。”

    不得不说,程礼这种见惯了风浪的老人,都是历经世事锤炼出来的。最初的那点错愕也不过维持了两秒时间,眨眼便归于平静。

    他站定在原地,老好人的形象也未改,只是看着袁弋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四下一片死寂,如入无声之境。

    在场众人静观两人之间的拉锯,神色里满是警惕。

    良久,程礼笑哼一声:“我要是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上我,算不算降智?”

    程礼半开玩笑的语调像极了平日里和年轻警员的互动,叫人恍惚。袁弋却不曾动容,偏了偏头:“我以为你知道。”

    “劫囚车那次,是你在逼我吧?”程礼想了想,“也对,老陈肯定是知道内幕的,你可以骗别人,但不能是他。”

    他似怀念般地说,“他这个人,得提前说清楚,不然等任务结束了,他就要闹人,不好惹啊!”

    袁弋抿嘴勾唇,认同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可那天在车里,不只有老陈,还有另外两名……”程礼说到这里,蓦地顿住了。他才惊觉,自己遗漏了什么,“所以除了我,同车的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计划,对吧?”

    袁弋摇摇头:“至少,一直护着假顾悦的联合警员是。至于另一个……他有点傻气,容易露馅。不过程叔,今天不管我做不做什么,你总归是要干点什么的,比如灭口?再不济,也得把证人给绑了,阻止他们参加公审。”

    他皱起眉,“反正已经决定要撕破脸了,这个时候还想去攀咬谁,不觉得迟了吗?”

    “不迟,我还没实质做出点什么呢。如果我想,倒也能掰扯一下。”程礼叹了一声,“但你说对了,今天确实得撕破脸。”

    他话锋一转:“那个联合警员——他的枪口,其实是对准了我吧?难怪我转身看他的时候,总觉得别扭。如果我当时在车里对假顾悦下手,即刻就会被击毙,对吗?”

    袁弋冰冷的双眼微微眯起,仿若在说:“你猜?”

    程礼看懂了,当即无奈摇头叹息:“你是一点辩解的机会都没打算给我留啊!”

    这话说得,倒像是袁弋行事刻薄。袁弋无所谓道:“程叔只想到这个?我可不信。”

    程礼凝视他许久,却在某个瞬间,陡然敛去那副受害者般可怜模样。眼底泛起一抹狠戾,脸上却和蔼依旧:“你想说——缦图公馆?”

    ——————

    “咚——”

    顾悦手中的警棍跌落在场。

    警棍是她让林谌给自己选的,以备不时之需。林谌没有拒绝,只道刀具不适合,枪械不可能,于是拿了根警棍让她尝试一下。

    顾悦接过警棍,只觉得重。未料到,它的声音更重。落地时的闷响直戳肺腑,攫撮着她的心脏,一阵抽痛。

    “袁警官他、他这样问,是不是代表这个人、这个人跟我弟弟的死有关?”

    她的声音有些急切,几乎是话落的瞬间就侧身抓住了林谌的手臂,“林先生,是不是?这个人是不是?”

    是与不是,林谌不好回答。他凝视顾悦,认真道:“当时我被关禁闭,对缦图公馆的行动,并不了解。”

    当初,他被关在小黑屋里。被放出来后,也确实听过一些流言。比方,有警员曾经吐槽过那天的行动部署有问题,还有说程礼老了,诸如此类。

    可他没有在意——不多打听,也是不希望引人注目,保全自己。

    但袁弋不会做无谓的事,也不会追无用的问题。

    这一句,林谌没有对顾悦说。他看着女子木着一张脸,嘴里低喃着他听不见的呓语,缓缓蹲下身,用手抱住了自己。

    顾悦没有再说什么,瞪着眼重新看向监控画面。

    林谌的视线却在半途转向了另一个分屏画面,不住地皱了皱眉。他从茶几上抓来耳机,戴好。指尖在键盘上轻敲了几下,便不动了。

    分屏画面里,是酒店前后门的状况。而今,原地待命的两队人马几乎在同一时间起了冲突。

    这种状况,很难叫林谌不怀疑。

    率先入耳的声音,是后门队伍传来的。林谌听着他们的对话,盯紧了画面,居然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赵阳。

    赵阳来了火气,“都说了等待指示!你嚷嚷什么?!”

    另一名警员也不甘示弱:“等等等!这么久了,还没半点动静,我提议去看看怎么了?!公审的时间快到了,我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要是任务延迟,这锅你背吗?!”

    “来不及?”赵阳压住脾气,“任务延迟和证人安全哪个更重要?袁队说了,没有新指令,谁都不许动!”

    那警员一听登时怒了:“袁队袁队!他都被革职了还袁队!那不过是给他面子而已,你还当真了?你可别忘了,现在是程叔在指挥!”

    他一顿,摸上了胸口处的口袋,从里头抽出一部手机,刷开了屏幕看了眼。随即反手怼到赵阳脸上,“看!程叔让我们到负3层支援!事情有变!”

    赵阳眯着眼看清了信息框上的内容,包括发信者的名字和号码。头一偏,朝那警员看过去,“这可不是程叔的名字和号码,你想做什么?引我们下去?还是另有目的?!”

    赵阳身侧的警员也看了信息,有人说:“虽然不是程叔的号码,但也是咱们队里的人,会不会是程叔不方便?”

    赵阳冷哼一声:“程叔确实是负责车队,但有问题也不该问他!袁队你不服,那就问问专案组!”

    那警员脸色一沉:“你什么意思!现在还想着挑拨离间?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什么心,问问就清楚了!再有,酒店里的摄像头可比你的信息靠谱多了!”赵阳警惕地拿出手机,退开了几步,“各位别怪我不提醒你们,注意着点!别忘了咱们内部是什么情况!”

    他的话如当头棒喝,整个坚守后门的队伍立时紧绷,暗暗防备着身边人。好几个警员的手已经摸到了配枪袋,堪堪停在了搭扣上,目光在赵阳和那名警员身上来回游走。

    气氛一时胶着,那名警员呼吸微促,好几次想要开口或摆动肢体,哪怕只是轻微的幅度,都会即刻引来一群人的戒备。最后,他只能将目光钉死在赵阳身上。

    赵阳翻出联系人,按下通话键又迅速地打开了扬声器。

    “赵阳。”

    “北哥,你能看到负3层的监控吗?”

    “能。”

    赵阳眼睛半点不离那名警员,道:“负3层,有新指示吗?”

    “没有。”贺北回得斩钉截铁。

    得了准话,那警员抿着嘴移开了眼,一脸的不服气。其余的警员却松了口气,正待他们想要放松身体之际,怎料,贺北的话又盖了过来。

    “专案组临时新规:提出异议者,当内鬼处置。”

    一句话落,如一声令响,赵阳单手拔枪,那速度快得,连在他身边的警员都没察觉到。再一眨眼,赵阳的枪口已经指向那名警员。

    在他之后,好些警员反应过来,纷纷拔枪前指,神色异常凝重。

    “别动!”

    这时,赵阳才对电话道:“收到。北哥,我这儿有人收到了负3层的信息,要求支援地下车库。”

    贺北:“明白。”

    电话里只剩“嘟嘟——”的声音,赵阳默默收起电话,才对那名警员说:“你投降还是我们动手?”

    那警员看着那些对准了自己的枪口,几乎可以围成一个圆,声音微颤:“赵阳,我们自家兄弟有争执,用得着这么较真吗?不去就不去了,没必要……”

    “那天署里起火,大家都应该有心理准备!”赵阳另一只手也已归位,稳托着手枪,“朱姐也警告过我们!内鬼——不是兄弟!动手!!!”

    “是——!”

    相较于赵阳这边,前门蹲守的警员安静得不像话——要不是詹柏笙忽然挑事,大概会是相安无事的。

    林谌切换至前门队伍,却也只来得及听见贺北的另一道命令:“除詹柏笙外,其余跟风者,拿下。”

    霎时间,林谌就明白了——袁弋这是抓内鬼的同时,还要抓纪律。

    而詹柏笙就是袁弋埋下的地雷,他不是内鬼,却是拱火的一把好手。一边制造恐慌,忧心地下车库的情况;一边怂恿动员警员无视纪律。在他的激愤之下,竟真有几名警员受到煽动,就要随他去地下车库看情况。

    正是此时,詹柏笙忽然翻脸无情。

    之后,就是林谌听到的那句命令。

    他实在想笑,为了抓内鬼,袁弋是什么幼稚的法子都敢搬上桌。虽不能保证,被教唆动员的警员中是否存在内鬼。但这下,隐患是排除了。

    只可怜詹柏笙这个暗藏任务的“闹事者”,最后还要替幕后策划挨上一顿骂——“握草!詹柏笙!你特么就是一阴湿鬼!我要被你害死了!”

    不过,詹柏笙本人看着倒不像有多委屈。平时的腼腆没了,还厚着脸皮朝那几名被捆在地的警员说:“哎,兄弟!你心里要没鬼,肯定没事!我这也是为其他兄弟的安全着想啊!非常时期!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被捆警员:“……”

    林谌摘下耳机,眼前一阵恍惚,甚至是羡慕。

    可惜……迟了。

    不多时,他收敛情绪,看向顾悦。只见她双目赤红,嘴里仍旧念叨着什么。不免又是一叹。

    他也随她看去,低声自语:“汤鹏那个倒霉鬼……”

    ——————

    倒霉鬼一开始,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倒霉鬼。

    可现实总会给他最无情的一击。

    最初的汤鹏,热忱、重情义,纵然有些一根筋、脾气直,说话容易得罪人,可到底没遇上什么严重的精神打击。

    直到他一直真诚相待的好大哥向恒,被爆出表里不一,他还是选择相信,只当是对方一时迷了心窍。

    就连向恒藏在刑侦办公室里的窃听器,被李启安带人搜了出来,他也只怪自己没带眼识人。并不愿过多苛责。

    但自那之后,他也悟了:责任,才该摆在第一位。

    所以,他没有低落太久,很快就鼓起勇气,找那个惹人厌的袁弋讨任务。所幸,这人讨厌归讨厌,到底没有他想象般的恶劣。

    他顿时松了口气,又骂了自己一遍识人不明,立心要改了这个臭毛病。

    可谁能料想得到,毛病还没来得及改,一个算得上“多管闲事”的任务,几乎将他的精神世界击得粉碎。

    他不是没见过恶,可放到自己身上,那种情绪就会变质:

    比方,同情化作了质问。

    比方,怜悯拧成了自我苛责。

    他心底甚至滋生出愤怒、不甘、嫉妒。无时无刻地追问自己:明明已有任务在身,当时为什么要去掺一腿?明明有那么多人参与行动,为什么出事的不能是别人?

    皮肉伤痛从来不是可怕的事,那些悲观、偏误、悔恨以及不公的念头,才是最蚀骨的折磨。一步步地,把他往深渊里拽……

    而策划这一切的人,现在就站在眼前

    ——程礼!

    袁弋状似不经意地朝程礼身后扫去一眼——那儿是他们刚下来的楼梯口,距离楼梯口不到三米处,就是电梯间。

    五分钟前,程礼提到了缦图公馆,袁弋也像现在一样往那边看过一眼,这才将视线转回到程礼身上。

    “程叔,你一个阅历、资历、经验都丰富的老警员,在缦图公馆部署时,竟硬拖了四十分钟才行动,你觉得合理吗?行为不合理,还罔顾同僚生死。要说你没有目的,谁信?

    ”

    程礼倒坦荡:“自然是连我自己都不信。可我老了,不如你们年轻人,难道还是我错了?”

    “原来程叔是打算在这件事上掰扯,那还真是……”袁弋嗤笑一声:“脸都不要了。”

    程礼脸色一沉,好似还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袁弋已经送来了答案:“怎么?仗着年纪大耍无赖,你觉得很有脸?”

    程礼瞪着他,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嘴:“激将。”

    袁弋笑了:“那你受吗?”

    程礼没有说话。

    袁弋也不着急,道:“你拖延时间,任由陆持安吊在三楼,等我赶到时立即下令行动,不过是想对我心理施压,让我顾此失彼——陆持安当时已经陷入昏迷,我再有疑,也会以他为优先项。”

    他环抱着双手,犹如在说他人的故事般,“之后,你又先一步占领二楼,将搜查三楼的任务,顺理成章地交到我手上,还特意给我多点了两名将——届时,不管是哪一个开了门,都要承受顾一凡的死带来的冲击。”

    可惜,再散漫的身姿都无法盖过那份沉重。袁弋的脸色有些泛白,始终直视程礼:“你了解我,也知道五年前的经历让我惧怕伤害队友。索性来上这么一出,想让我应激,最好是失控。让我的新队友们看清我、远离我。”

    他严肃起来,“可这算盘打错了,我们是警员,不会也不能因为某个弟兄惹了麻烦就退缩。你可以说我狡辩、骂我利己,又或是强人所难。但这身份落到了身上,职责才是第一位。你说是吗——汤鹏?”

    程礼陡然睁大眼睛,这才体味过来,袁弋最后的那段话根本不是对他说的,而是……

    他“唰”地一下转身,心底的疑虑才姗姗来迟。可真当看见汤鹏站在远处的一堆货箱旁,冷冷地看着他时,一股血气就如喷泉喷涌,直冲上脑门。

    什么时候?!

    现实根本来不容他细想,只听“啪嗒——”一声脆响,汤鹏已然拉动扳机,双臂稳稳抬起,枪口不偏不倚地瞄准了他,附带上那双盛满愤懑却冷得惊人的黑眸,程礼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可这一脚退开,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袁弋还在身后,脑海立即鸣起警钟。他毫不犹豫地侧过身,打算后退至楼梯口,如此才不至于腹背受敌。

    “不对……”程礼刚侧身,视线迅速追击袁弋所在。待他看清时,心脏直接漏了一拍——袁弋,不见了!

    “退——!!”

    ——————

    “怎么退?我们现在可退不了一点好吗?!”

    “妈的!刚刚是谁喊着闹着要进来的!”

    “你没起哄?那你跟进来干嘛?出去啊!”

    “闭嘴吧!这么多大佬盯着也没吓死你们那张嘴!”

    一群三十来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尾随梁乔走进保密会议室,可跟到了半途,就被朱慕风打了个转向。

    “到最后面去。”

    原想着自己是警员,理应挤到警署署长这一头,结果遭到了无情抛弃。他们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顶住压力,快速跑到朱慕风给出的指定地点。

    警署署长这边倒还好,十一区署长像看乐子一样看着他们,眉开眼笑。九区那位没什么大表情的半仙也都慈祥着一张脸,好似在说:别着急,慢慢来。

    可到政署这头就不好了,尤其是扫到警员腰部的配枪时,警惕、怀疑、抵触、审视……怎么看,都能衔接上一个不太好的眼神。

    警员们不住地怀疑:难道我们才是恐怖分子?!

    到达目的地的当下,大家都松了口气——这位置,虽不靠政署,也不靠警署,中间还有法院、检察院及司法行政机构要员,可也是妥妥的中央C位。幸好,他们知道拉开距离,搬起凳子,直往后头的墙面贴去。

    这样,就没人会注意到他们了。

    不过,前头的布置本就呈半圆形,左半边是警署人物,右半边是政署要员。而坐在左上角的朱慕风,只要微微侧过脸,就能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里。

    这不,她这会儿正冲着他们微微笑了嘛……

    有警员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压低嗓音:“喂!梁先生给的提醒,你们可别忘了!”

    “不要激动,不要投入,也不要因为看不清楚或任何原因,就随便站起来!更不要胡乱走动!不要丢郸苏的脸!我们就是郸苏警署的脸!”

    “对对,就是这样。别乱来啊各位,各区老大都在呢!”

    “我们都靠墙坐了,谁还管我们站不站起来?”

    “杠精是不是?你杠你有理?咱们是门面!门面懂吗!”

    “快别说了,朱姐对着你笑呢!”

    那警员刚提醒完,朱慕风的视线便落在了他身上,心里“咯噔”一下,踏实了。

    少时,朱慕风收回目光,看向身边人——梁乔选择在她身旁坐下,这让十二区署长大大失落了一番。

    “梁先生跟我手底下的人,都处出感情了。现在遇着事情,他们只想到让你帮忙。”

    朱慕风这话听着颇有些争风吃醋之嫌,梁乔却另有说法:“内部公审不是常有的事,年轻人难免好奇。”

    “我看着……”朱慕风又向中央末尾扫了一眼,“也不像所有人都好奇啊。”

    “不同性格会影响表达方式。”梁乔浅浅一笑,“不过论及功劳,还得感谢那几个活泼的年轻人,懂争取。”

    “哦?”朱慕风挑起眉峰,“梁先生能说说是哪几个吗?”

    “朱署长多少了解我,不入心的,我记不住。”梁乔坦言道,“不过,进来听审的规矩,我有跟他们说过。希望朱署长不要怪我多事才好。”

    “那梁先生交代了什么?”

    梁乔想了想:“大概是,和朱署长的想法不谋而合。”

    朱慕风深深地看了梁乔一眼。下一秒,她眸光微移:“举证吧,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