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第 22 章
作品:《北宋市井人家》 今日这席面虽丰盛,可散席却早。
先是沈大,说自个儿还在当差,不好太晚回去,略喝了两杯,教林父和刘瓦头父子熟悉,尽足了自个儿当中人的责任后,便告辞离去。
接着是刘瓦头父子,林家人热忱,父子俩于吃喝上倒是没客气,只今日淘井后实在是晚,即便夏日里天黑得再晚,可此时已是戌正,更夫的梆子声儿都响了。
刘瓦头道:“虽说离宵禁时还早,可也不好贪杯,今日得主家厚待,多是叨扰,这就家去了。”
林父劝他一回,瞧着刘瓦头父子的神色不似作伪,忙送父子俩出门,与刘瓦头父子作别后,又忙叨叨回了席上。
他与小舅子自来亲厚,倒不是怕离席久了,教小舅子觉着怠慢,而是觑着小舅子,似乎有话要说的模样。
果然,才将将把门闩落好,打廊下转出来,便见余三儿朝着他连连招手。
“姐夫,快来,前儿您和姐姐托我的那事,已是有了眉目。”
林父急忙过去:“果真?”
“那是自然,我还能说大话来诓骗姐夫不成?”余三儿装出一副要恼的样子。
“哎呦,到底是余弟有能耐!这才几日工夫,竟就有了眉目。”林父赶忙捧场,忙不迭儿地斟酒夹菜团团转,瞧着好不热闹。
“好了,姐夫快坐下,且听我细细道来,则个!”余三便是要说正事儿,也贯会作怪。吊足了众人胃口,才道。
“此事,说来与周相公府上有关,周相公升了官,府门前更见热闹,整日里车水马龙的,府中大小筵席不断,灶房里自是缺人手使唤,前儿才传出消息来,各处厨房都要添人……”
“不成!吵吵儿才多大?断断不能离了我们去相公府做事儿!”
余三儿话还没说完,已教李慧娘厉声打断。
“哎呦,姐,我话还没说完呢!平日里也不是个急性儿人呀,怎还不许人把话说完?”余三委屈巴巴,“我是那等见钱眼开的人麽?见着周相公府上的富贵,便不论大小,巴巴儿地将吵吵儿往那头送?再说了,人要八岁往上的小娘子哩!”
林父赶忙劝:“惠娘,莫急,咱听小舅将话说完。”
转而又奉了一盏子茶给余三儿:“莫贪杯了,吃盏茶,咱好生说话。”
余三儿敛了嬉笑,坐正了身子,缓缓道来。
原是大厨房一位姓段的厨娘,不知怎的,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摔伤了。
此时正是厨房忙碌的时候,她这一摔,误了差事,自然教人挤了下去。从负责主子饮食的大厨房,直接被调往外院厨房当管事了。
大厨房和外院厨房,云泥之别,进不了吃食与主子,得不了主子的赏赐不说,若是没人在主子跟前提起,段娘子,便会被彻底遗忘在外院厨房。
再挤不进去!
“那段娘子虽说是签了死契的,可也是从外头来的,不是家生子。她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她男人早没了,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的,又因着腿伤和差事没了,竟像是有些一蹶不振似的。便放话出来,要寻个年纪小的丫头,从小调教着,好歹能将她这一身厨艺传下去。”
余三儿细细说着自个儿打听来的消息。
姐姐一家,难得开口求他,他自是费了心打听。
“我原就与侧门那头的门子有几分熟络,后头锦娘争气,入了相公府上的绣房做活儿,那门子便愈发肯卖我几分好。这消息,在下人院儿里传疯了,断然错不了!”
余三儿说到兴头上,锤着大腿直叹:“不瞒姐姐、姐夫,原先我瞧着咱家吵吵儿年幼,本是想使了法子教真姐儿先进灶房,再带吵吵儿的。偏偏真姐儿没这个心,倒是咱家吵吵儿,还够不着灶台呢,却这般伶俐,不管是调汁子还是熬饮子,都恁出挑!如此,便是年龄小身量不够也不打紧,还整好合了段娘子自小教导的心。”
好麽!她舅舅,一句话,竟是说了两次,她矮!
林知静鼓着腮帮子默默运气:爹娘身量都不矮,她如今这样,只是还没开始长,往后定然不是这样矮墩墩的模样!
“这……段厨娘即便是收徒,也多是在相公府的下人房里寻罢?咱这没门没路的,一头撞上去……”
听起来是很好,可林父却迟疑,他总觉得,段厨娘那样能在相公府当厨娘的人,既有见识又有本事儿,怎会收外头的小娘子为徒呢?
“姐夫!成与不成的,咱总得去闯一闯!这又不是往相公府当差!我早打听了,那段娘子挑剔得很,放出话来好些日子了,只有三位小娘子得了准话,说是府上筹备着过节着实忙碌,只教端午之后,往她那头再选一回!”
余三儿早有打算。
“明儿那门子不当差,我约他吃酒,吵吵儿再治一回那酱拌紫茄儿,我请他帮着送到段厨娘手中。”
余三儿笑道:“姐姐、姐夫且不肖早早便忧心,成不成的,还得看咱家吵吵儿的酱拌紫茄能不能教段娘子瞧上嘞!”
林知静暗自点头:确实,还要先初试,不,她这是先递简历再谈其他。
瞧着林父不作声,余三儿又劝:“姐夫,咱们这样的市井小民,若是想过得好,就得想法子!送到手边的机缘,万万不能放过!管他有枣没枣的,先打一竿子再说!”
此时已至掌灯时,‘噼啪’一声儿,桌上的灯芯忽地爆了个灯花,霎时,满室光影摇曳。
林父被烛火一晃,倏而一笑,摇着头道:“是我着相了!小舅说得在理,还不晓得能不能入了人的眼,平白就生出这许多愁来?前怕狼后怕虎,成不得事!”
林父不是个优柔寡断的性子,相反,他早早便在市井内摸爬滚打,身上着实有一股子狠劲儿。
不过,他与惠娘一样,甚事儿与吵吵儿沾了边,便要多思多想,活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此时想通,天儿也着实不早了,他便举杯道:“此事,便听小舅的!来,满饮此杯,我和大朗送你家去!”
他冲着眉头紧皱的惠娘摇摇头,只等着晚间无人时,再细细与惠娘分说。
许是灯芯儿爆,好事儿到,舅舅余三儿这头才有了消息,提茶瓶人陈娘子那头,也有了信儿。
先前托陈娘子寻认字儿的师傅,礼哥儿那头倒是好寻,他已去上了一天的扫盲班,就在隔壁巷子里。
每日辰时出门巳末归,学一个半时辰,下半晌帮着做些家事儿跑跑腿甚的,还能寻找机会满巷子淘气。
林知静这头倒是难些,好在陈娘子虽说言语间喜欢夸大,可消息确实灵
通,隔了一条街,还能寻到愿意教导陌生小娘子的人家。
陈娘子笑着道:“妹子,我先前听着,你似乎有意教家中小娘子当厨娘。那正正好,田厨娘原先在分茶店当厨娘,如今不去了,倒是在家破墙支棚,开了家瓠羹店。”
李惠娘皱眉:“我家静姐儿还小呢,她这个年纪能忍住贪玩儿,认得几个字已是极好。田厨娘自个儿操持着一家瓠羹店,想来忙得很,怎还有闲心教导小儿识字学厨?不成,不成。”
“哎,妹子这话有理,可你不晓得,田厨娘那瓠羹店算不得多大,且还有一家子经营着。她平日里只指点几句,并不需她自个儿多操持。她现今就带着家中的俩个孙女儿学着整治食材,另还有两户人家的小娘子,也送往她那头去学着……”
陈娘子边说边觑李惠娘的脸色,又道,“田娘子原也不愿意再收人,还是我瞧着家中小娘子实在伶俐可人,说了又说,才教田娘子松口。妹子,咱先领着小娘子去瞧瞧,若是合了眼缘,再谈其他。”
于是,林知静居然一下子得了两条当厨娘的门路。
虽说都没定下,可万事开头难,只要能寻到了门路,就有机会。
林知静心情很好,比起先前,过了名路,得了家人支持,这已是极好!
“娘!咱家现在有井,这汁子能隔夜,我再去买些蒜来,将明日送往油作坊的汁子一并调出来,省得再生火!”
今日要给舅舅送两盘酱拌紫茄,各色食材是一早备下的,此时想加,便得再添些。
李惠娘皱眉:“生火也不是甚难事儿,先紧着今日这两盘酱拌紫茄来罢。”
“我是想着,将紫茄和料汁儿分开装,吃的时候再浇上去,如此,倒是一并调了的好。”
这头与舅舅家虽说离得近,可谁知道那门子甚时候才能将酱拌紫茄往段娘子那头送?早早淋了料汁儿,反倒不美。
“我就在巷子里买,很近的,这里常有叫卖的小贩呢!”
许是因着此处与踊路巷后头的夹道相连,巷子里叫卖的小贩极多。
上门卖鸡鸭鱼肉的不少见,连蛤蜊、螃蟹都有,巷子里每日的叫卖声儿就没停过,那些小贩叫卖的调子也好听。
林知静初听时,还觉着好玩儿。
推开门,略走两步,果真听见了小贩扯着长长的调子:“新捞的水饭嘞!镇心凉——半截梢瓜脆生生!蘸酱——”
“大伯!可有小蒜?”林知静赶忙扯着嗓子唤。
嘻嘻,真好玩儿。
那挑着担子的小贩忙过来:“有嘞!有嘞!”
他瞧着林知静小小一个,忽道:“还可用扑的呢!小娘子可要试试手气?”
“啊?我……”
林知静话还没说完,听见有人先帮她答了。
“哼!王赖子!你又在骗人!”
气势倒是足,就是声儿听着稚嫩,还有些熟悉。
林知静一扭头,果然瞧见了气势汹汹的小鸡崽……不,沈睢。
他今日穿着儒衫裆裤,瞧着似乎高了些,可再高,也就一小孩儿。那小贩可是个壮年男子,这样说话?不怕教人揍了?
沈睢还很讲义气地挡在她身前,昂着脖儿,道:“还不走?等着我唤人来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