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墨色更稠。

    一室晦暗寂静都被木窗的咿呀摇晃声打破，零丁泄露进来些月光。

    细微杂碎的脚步声和爬动声闯入耳膜。

    “小舟哥哥，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缩在羊毛毯里的瑞恩突然惊觉起来，慌忙看向蹲在床上角落的人，舟拾玉无声抱膝靠着石墙坐着，从下午回来和他讲完商宁的事情后，他便一直维持这个姿势到现在。

    跟个木头一样，蜷缩在阴影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那动静更大了，瑞恩见他还是没反应，忍不住过去推了两把，他是小少年的形态，一掌下来，舟拾玉都被他推得倒在床上。

    那双空洞无物的眼睛像是彻底融入这黑夜，阴森森的，失魂落魄的样子看得瑞恩有些发凉。

    木窗突然从外面被敲了下，轻叩声响清脆的像初春嫩芽破土而出。

    好似一瞬间春风悄无声息爬进室内，将沉沉死气吹散。

    舟拾玉忽然爬了起来，僵硬麻木的身躯让他的动作有些卡钝。

    瑞恩一脸困惑地看着他突然像有了精神一样，甚至下床时因为看不清摔在地上也不管不顾。

    还来不及担心他摔疼没有，便见一头散发的青年慌慌张张跑去窗边。

    手还未触及木窗，却像被上面的木刺扎到一般，心跳失了半拍。

    豁然被强行打开的木窗闯进来大片月光，银光乍现，那些远处的阁楼高塔，连绵房屋，还是夜幕下那弯明月都争先恐后跑进他眼底。

    远处都失焦成了模糊，一瞬拉近的视线里，黑白衣着的身影闯进眼底和心尖上。

    溶溶月色撒在她身上。那人手肘正好撑在窗台上，只冒出一半身形。

    风吹过她的碎发，柳枝戏水般拂过他的脸颊，舟拾玉被牵延着看向前。所有的背景都成了虚无，世界只聚焦在那个人的身上。

    似乎被深夜凉色浸染过，她的眉眼里都含了些温润，眼尾稍弯，唇角带笑地看着他。

    舟拾玉停滞许久般的呼吸，在看到商宁的瞬间才姗姗来迟。

    “晚上好，小花。”

    商宁笑着同他打招呼。

    那清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商宁暗地里咬着牙。

    看似散漫地撑靠在窗台，背地里抓在窗棂上的手都要断了。

    舟拾玉被胸膛剧烈的心跳砸回了神，想要开口却一片干涩，连唇腔都残留苦意。

    “抱歉，有点事耽误了，现在才回来。”商宁趴在窗台外面，同他解释。

    舟拾玉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眸光灼灼，写着主人的心绪不宁。

    商宁被他这般认真看，也忍不住嘴角笑意愈发明显。

    缱绻温柔的月光将他们罩的彻底，绕得更紧。

    “商宁——你到底上去没！”

    “开门啊赶紧的，冷死了我——”

    郁献白的叫喊打破了一切。

    ……

    商宁表情一僵，往楼下看了眼，刚才搭人梯送她上来的严峥和郁献白两个人正失望地看着她。

    旁边严妍和林瑶瑶捂嘴偷笑，用玩味的眼神看着两个人。

    见上边的窗口里露出那一道长发身影，两个人还对他招了招手。

    深夜凉风，抚平王都一切喧闹。

    生动的气氛总是容易感染人，舟拾玉一颗心不可避免地生出些轻快。

    心绪翻涌间，商宁已经侧身翻了上来，稳稳落在窗台之上，两手各撑在一侧，倾覆下来的身影正好将他笼罩在内。

    好似要拥抱的姿势，舟拾玉下意识伸出手，脚步微晃，只知道风声刮过，他的手已经圈在了商宁脖子上。

    商宁跳进房间里也没稳住，两个人马虎地抱在一起，手仓皇间穿过那些缭绕的发丝落在他的腰间。

    倒地的瞬间，商宁还有心思抬手挡在他的后脑勺上，以免磕碰地面撞疼去。

    莹光流淌在他的身上，舟拾玉的脸上还留着些呆怔，无意识张开的唇隐约能看见里面的红艳。

    他明明在陆地上，却让商宁生出错觉，像是从海面上破水而出的海妖，背后那些长发柔软地散乱在地上，像一张暗夜里无声铺开的密网，将她缚住，引诱她一同窒息，坠海。

    实在惑人心神。

    “宁宁姐，在上面做什么坏事呢？郁献白一直在催你赶紧开门。”

    严妍的传音突如其来，商宁赶忙起身，丢下句“我先去楼下开门”便夺门而出。

    脚步都有些乱。

    终于得以进来的郁献白问她到底在上面磨蹭什么，要不是这个点太晚酒馆主人不开门，他也不需要被商宁踩着爬窗进去。

    他感觉自己特别像是为了让王子能够见到被囚于高塔的长发公主选择做人梯的仆从。

    和严峥三人道了别，商宁也懒得理他的碎碎念。两个人在埃尔德森林跟踪小矮人一路，总算找到了白雪公主，确实是躺在水晶棺里昏迷不醒。

    周围有好几个玩家想要靠近，也有胆大试图想要伪装王子吻醒公主的，都被那些小矮人无情解决。

    没等到真正有人解救被下毒的公主的真命王子出现，反倒遇上了来森林貌似做任务的严峥三人，一行人还倒霉地触发了木偶人的陷阱，被追着不知道跑了多久。

    商宁跑八百米都没这么快。

    一身疲惫，商宁走到房间前，又被对门的郁献白喊住脚步，问她明天要不要继续去埃尔德森林。

    “还是说，我们去完成那个触发的隐藏任务？”

    商宁扯了扯嘴角，说自己选择前者。今晚接收的信息太杂，她需要好好理一理。

    郁献白也点头同意她的想法，想到今天下午这人带他换装后去王宫见国王发生的那些事，确实是让他现在还有几分撼意。

    思考间，商宁那边的房门忽然从内打开，郁献白下意识看过去，只瞧见门缝里露出一张微红的脸，眸光深深看在商宁身上。

    他狐疑地看着两人，商宁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再看门后的长发青年，低眉顺眼，耳朵尖都是红的，一副含羞的小媳妇样。

    想到自己在楼下站了这么久，他忍不住怀疑道：“我在下面都吹成傻子了，你不会在上面和人家亲嘴吧。”

    商宁冷冷扫了他一眼，说他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废料。

    “你对人家好点吧。”郁献白自觉还是要帮助一下对方，开门进房的时候忍不住劝道：“他一条人鱼为了你付出多大代价才上岸，话也不能说，你得对他负责啊。”

    游戏里泡NPC，跟骗人早恋一样，谁知道这期副本一结束，会不会就此断联。

    原来还可以找她负责。

    舟拾玉晕乎乎的脑子转了一圈，最后看向对面的郁献白，欲言又止。

    郁献白对他笑了下，声音清朗：“晚安。”

    心跳好像随着他的关门声落了半拍，舟拾玉短暂的恍惚，心底竟然冒出一点不明不白的酸涩。

    为什么会有人。

    可以直白不顾一切，光明正大地

    表达自己的想法，如此果决，如此敞亮，随心随意到好像不会在乎他人的反应是好是坏。

    “想什么呢？”商宁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终于把人招神回来。

    黯淡下来的目光垂在她的身上，舟拾玉蓦地想起瑞恩今天下午同他说的那些话。

    而此时的瑞恩正慌忙化回鸭子的形态，将自己缩进床尾角落，努力让自己存在感降低。

    商宁带着人回了房间，就着一室昏暗，只想赶紧上床睡觉。

    黑暗中，她突然想到什么，拽住舟拾玉的手。

    “别动，等我一下。”

    烛火摇曳，商宁只点了壁挂上的烛架，薄薄一层的昏暗火光刚好将两个人包裹住。

    商宁倚靠在桌前，抬眼含着笑意看向他，世界上最高深的魔术不过是她唇边的一点笑，足以让他忽视一切。

    以至于她掌心突然出现一块折叠完好的手帕都是神迹。

    烛光晃动在她身后，将她的轮廓柔和勾勒出来，舟拾玉忍不住靠近，像是天性逐光。

    他好奇的眼神实在明显，商宁失笑一瞬，拆开那手帕，露出里面的无花果干，琥珀般的蜜褐色，表层结着一层淡淡的果霜。

    蜜甜果香旋绕在空气中，商宁捏了一块，送到他嘴边。

    果脯的蜜似乎甜到了心底，舟拾玉咀嚼下柔韧的果肉，舌尖无意识地舔了半圈唇齿。

    他突然想到什么，指尖探出，商宁也将自己的另一只手摊开。

    -这么晚

    -还能买到吗

    都凌晨好几点了，王都怎么可能还会有无花果干卖。商宁向林瑶瑶问了路，原本那家早关门了，又问了好几家终于找到一家店铺愿意开门，花三倍价钱买回来的。

    林瑶瑶还说不值得，劝她明天早上再来。

    但她出门前，都答应过他了。

    原来说的有事耽搁，还包括给他买果干吗…舟拾玉怔怔地想着。

    商宁躺上床，脚乱蹬着毯子，总觉得刚刚不小心踢到什么东西。

    有点毛绒绒的感觉。

    床不算特别宽，两个人挤在一起，商宁总能不小心碰到他的头发。

    睡意不断退散，商宁清醒地翻了个身，没想到和他面对面正好相撞上视线。

    幽暗里，那双眼偏偏眸光清亮，格外醒目。

    商宁不自觉被他看得收去大半心神。

    人是贪婪的生物。

    总是渴求一双只有自己的眼睛。

    是完完全全归属于自己，万千依赖都悉数挂在自己身上，要求那人永远对自己翘首以盼。

    用他的真心，满足自己那些卑劣的虚荣心。

    商宁忽然觉得他是个只存在于游戏副本里的角色也挺好，不会反抗她的一切，好坏都愿意承受，轻易便能勾起他的情绪波动。

    或许就是因为有反差才变得热烈，馥郁，不那么寡淡无趣。

    要他足够单纯天真，又要他懂青涩的引诱。

    讨厌她的忽远忽近，又忮忌一切靠过来同她亲密的人。

    舟拾玉第一次被她直勾勾盯了这么久，以至于到后面都有些无措，意识虚糊起来。

    垂落在中间的手，忽然被她强硬地撑开。

    那些在他掌心落下的痕迹，像是从天而降的陨石，眼前方寸天地都像是要轰塌倒下。

    心底筑起来的高塔，被她一朝倾覆。

    -你可以

    -要求我

    -对你负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