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的时候，冉决刚收拾完最后一桌，正准备给冉煦发消息，说自己今天可能要晚点回家，手环先一步震了起来。

    是冉煦打来的视频通讯，冉决接通。

    “哥？”

    光屏晃了两下，才映出冉煦的脸。

    他今天难得没穿平时那件已经走形的工作服，而是套了一件蛮挺阔的黑色外套。

    柔软的褐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昏暗光线从侧面扫过，衬得轮廓比平时深了几分，左眼下那颗红色泪痣倒依旧显眼。

    冉煦那边光线很暗，背景黑咕隆咚的，根本看不清到底在哪，只能隐约瞧见后面不断有人走动。四周也听起来吵得厉害，人声混着一些机械运转声，乱糟糟挤在一起。

    “还在打工？”

    “嗯，快下班了。”

    冉煦似乎正要往什么地方走，画面跟着他的脚步轻轻晃动。紧接着，手环弹出一条转账提醒。

    【联邦个人账户到账：3000星币】

    【当前余额：3873.2星币】

    “先拿着花。”冉煦说，“最近工作上临时有人员调动，我得去另外一片星区一趟。”

    “要多久？”

    “差不多一个月。”

    “这么久啊。”冉决的语气显得非常遗憾，眼睛却已经诚实地落到了手环投影的星币提醒信息上。

    冉煦显然看见了她的视线变化，笑了一声。

    “那你自己在家老实点。”

    “放心吧哥。”

    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已经渐渐摸清了冉煦的脾气。

    原主的这个哥哥平日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对她几乎没什么防备。

    偶尔冉决说错一两句话，或者表现出和从前不太一样的习惯，他也只当她经历了精神力异常以后性格有所变化，从来没有深究过。

    因此到了现在，冉决在他面前已经自然了不少。

    就在这时，画面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煦，就等你了。”

    冉煦侧过头，应了一声：“就来了。”

    随即他重新看向光屏，“行了，我这边还有事，早点回家。”

    视频通话戛然而止。

    冉决心情大好，这对于她准备比赛来说，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冉决麻利换下工作服，大概半个小时后，抵达了预约的机甲模拟训练馆。

    这家训练馆开在一条很窄、很不起眼的老街里，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灯坏了一大半，冉决反复确认了手环上的导航，半信半疑推门走了进去。

    事实证明，里面的装潢简直没有比外面好到哪里去，地板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墙皮十分斑驳，里面甚至有几台有些年头的模拟驾驶舱还嗡嗡作响。

    冉决忍不住心想，就算是放在自己没死之前的那个年代，也是很难找到如此战损风的店。

    墙上挂着一块旧时代的电子屏，不知道在播放什么机甲比赛，两台重型机甲在场上撞得火花四溅，旁边几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年轻人围着屏幕骂骂咧咧。

    “我就说让你压德鲁克！”

    “放屁，他上把裤衩子都快被扒了！”

    “这操作能输就是见鬼了！”

    冉决环顾一圈，地图上说是什么学生机甲模拟训练馆，但店内的客人基本上都不是学生模样。

    抛开那些“彩色”少年不说，店内中央还坐着不少中年大哥。这些人里面有不少缺胳膊断腿，断肢的地方接着机械义肢，裸露的后背上纹着张牙舞爪的纹身，怎么看都跟学生不沾边，让人心里慎得慌。

    冉决一言难尽，难怪这是附近最便宜、评分最低的店。

    她低头打开手环，当机立断准备取消预约，无痛退款。然而手指刚点上去，页面立刻弹出来一个红色提示框。

    【距离预约时间不足30分钟，不支持更改。】

    冉决：......

    怎么还能有这种霸王条款？！她不死心地继续点了两下。

    【是否取消预约？】

    【取消后将不退还任何费用。】

    看到这里，冉决的手顿住了。

    这可是二十星币！

    想到今天忙前忙后端了好几个小时的盘子，她立刻改变主意，打算跟柜台前的工作人员再理论一下。

    结果走过去之后才发现，柜台上居然趴着个人。

    还是个喝的酩酊大醉的女人。

    对方将脑袋埋在胳膊里，身上随随便便披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夹克，一头黑色卷发乱七八糟铺了满桌，旁边倒着半个空酒瓶，睡得相当安详。

    冉决敲了敲桌面，“老板？”

    没反应，她又敲了两下。

    “老板，老板！”

    女人终于动了，但是连头都没抬，只从乱糟糟的头发里伸出一只手，十分不耐烦地朝旁边挥了挥。

    “办业务找它。”

    冉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柜台旁边还杵着一台小机器人。

    这个小机器人不知道服役多少年了，银灰色外壳已经磨得锈迹斑斑，左肩少了块护板，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胸前还歪歪扭扭贴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智能客服】四个大字。

    冉决一脸便秘的走过去，察觉到有人靠近，小机器人的电子眼闪烁两下，缓缓亮起。

    “您、您好，欢迎光临......”

    小机器人卡了一下，才接着说，“光临、学生机甲模拟训练馆。”

    冉决耐着性子：“我想取消17号舱位的预约。”

    “好的。”小机器人的眼睛闪了闪，“正在为您……办理预约。”

    “不是预约，是取消预约。”

    “好的。”

    “正在为您......查询预约。”

    “取消。”

    “正在为您......取消查询预约。”

    “......”

    冉决沉默地看了它一会，只能认命转身，按照手环上的预约信息，径直走向旁边预约好的17号舱位。

    既然二十星币注定要被花掉，那么今天除非模拟舱爆炸冒烟，她也得把这三个小时狠狠练完！！

    冉决伸手刷了一下手环。

    “滴——”

    舱门刚刚打开一条缝，一股黑烟悠悠飘了出来。

    冉决镇定自若地用手扇了扇烟，不信邪地探头往里看。

    下一秒，17号舱内部滋啦一声，十分应景地冒出两点电火花。

    她缓缓闭上眼睛。

    人起码、至少、应该不能这么乌鸦嘴吧。

    冉决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女人依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睡得仿佛已经与世长辞。

    旁边的人工智障则歪着脑袋，电子眼一闪一闪，显然也指望不上。

    这个时间正是训练馆最忙的时候，周围的模拟舱几乎都亮着【正在使用中】。

    倒是难得最角落里的24号舱还是黑的。

    冉决走过去看了一眼，外壳虽然也旧，但至少看着比17号舱要牢固一点。她试着刷了一下手环。

    “滴。”

    舱门居然打开了......?

    冉决顿感人生有了希望，刚要迈进去，身后幽幽飘来了一个人。

    “哎，妹妹。”

    冉决猝不及防吓了一跳，这才发现，刚才围在电子屏下面的一个黄毛不知道什

    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先看看24号舱，又看看冉决，神神秘秘压低声音，“你第一次来吧？”

    “嗯。”冉决后退一步，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黄毛表情顿时变得高深莫测，“听哥一句劝，别坐这个。”

    冉决：“为什么？”

    黄毛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这个位置......不吉利哟！”

    他边说边要拉近和冉决之间的距离，“我和你说，以前只要是坐过24号舱的人......”

    “啪！”的一声脆响。

    黄毛话还没有说完，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他“嗷”的一声捂着脑袋换身，嘴里骂骂咧咧，“谁他娘的敢打小爷——”

    看清身后站着的人，黄毛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凶神恶煞瞬间老老实实收了起来。

    “......齐姐，你醒酒啦？”

    冉决这才注意到来人正是刚才趴在柜台上睡得昏天黑地的女人。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身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黑色旧夹克，拉链随意拉到一半，一头凌乱的黑色卷发披在肩后，脸上还带着明显没睡醒的倦意。

    女人素着一张脸，但五官偏浓丽，只是神情恹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长期熬夜外加宿醉过度的颓废感。

    “少在这儿吓唬新客人。”

    黄毛敢怒不敢言，小声嘀咕：“我说的又没错。”

    女人眼皮一掀，黄毛立刻闭嘴。

    她这才看向冉决，又扫了一眼旁边还在冒烟的17号舱，然后挥了挥手。

    “今天满了，就剩这个。”

    女人打了个哈欠，随手拍了拍24号舱的外壳。

    “反正现在就24号能用，你凑合一下吧。算我欠你一次，下回你来给你免三个小时。”

    冉决本来还有点心疼自己的二十星币，闻言立刻觉得这买卖可以。

    女人没再多说，转身往柜台走。

    黄毛还在后面不死心地试图提醒冉决,“哎，妹子，我真没瞎说，之前有几个......”

    “那几个是自己命薄！”女人头也不回，没好气地警告黄毛。

    “李湛，你再乱多嘴，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晦气！”

    她一路骂骂咧咧回了柜台，往椅子上一瘫，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瓶酒，拔开塞子就往嘴巴里灌。

    黄毛讪讪回到了电子屏前，临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了冉决一眼，那眼神活像在目送什么即将上路的人。

    不是，就一台模拟舱，怎么神神叨叨的。

    再说了，她在学校都是亲自祭拜自己雕像的人，再不吉利还能不吉利到哪去？

    冉决毫无心理负担坐了进去，美滋滋惦记着下一次还能白嫖三个小时。

    舱门缓缓闭合，外面的嘈杂声顿时被隔绝在外。

    冉决抬起手环，将陈嘉树之前传给自己的机甲数据调了出来。

    【检测到外部机甲数据。】

    【是否导入？】

    【是。】

    数据读取条迅速向前推进，冉决闭上眼睛，任由精神链接一点点接入。

    10%。

    35%。

    67%。

    ......

    然而就在进度即将跳到100%的前一秒，原本正常运行的界面忽然闪了一下。

    一行陌生的红色小字极快地从屏幕底部掠过。

    【检测到历史残留数据。】

    【编号：██████】

    下一秒，提示消失。

    【精神链接完成。】

    冉决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