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李湛第六次去到24号舱旁确认冉决还有没有气。

    他叼着饮料吸管靠在舱边，脑袋上扎眼的黄毛随着抖腿动作反复摇晃。

    机舱运行灯还亮着，人应该还没事。

    李湛松了口气，用手抓了抓脑袋上的黄毛，一颠一颠走回柜台。

    最近三天，是他难得老老实实呆在店里的三天。

    平时这个时间点，他不是跟人出去鬼混，就是在训练馆里随便找个地方摊着刷刷视频，很少真坐在柜台后面帮忙看店。

    毕竟严格算起来，他也不算这里的正式员工。

    李湛今年十九，没什么正经工作，跟齐姐混得熟了以后，偶尔被抓来搭把手。齐姐心情好的时候会给他算点工资，心情不好，忙完一句“滚蛋”就算结账。

    他自己也乐意往这儿跑，一群狐朋狗友常年混在训练馆里，时间久了，他跟半个店员也没什么区别。

    这地方平时来些什么形形色色的怪人，他基本都见过，也早就见怪不怪。

    但像冉决这么怪的，他还真没见过。

    三天前这姑娘第一次进门的时候，李湛没咋当回事，怎么看都不像能打的。

    她看着年纪不大，身量挺高，挺薄，冷冷淡淡的。一头有些分叉的黑发垂到肩后，皮肤白得有点过分，衬得那双绿眼睛像狼崽子似的。

    自己当时都暗示了很多遍让她别碰24号舱，非不听，跟木头一样。果不其然，进去才十几分钟就出来吐了。

    李湛当时心想，果然，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冉决把自己吐的东西拖干净，坐在旁边休息了没多久又重新爬了进去。

    接下来三天，她连着上机，而且一天比一天疯。

    别人上模拟舱练七八个小时就算勤奋，她从早到晚几乎没怎么挪过地方。

    最夸张的时候，从上午进门一直泡到后半夜，除了中间出灌点营养液、靠着墙闭眼休息一会儿，剩下时间几乎全耗在24号上。

    李湛都怕她猝.死，高中生的精神领域还没完全稳定，这么个练法，别说她那看起来就不怎么健康的小身板，就是五大军校里那些精神领域S级的军校生来了也未必吃得消。

    他特意请示了齐姐，齐姐倒是无所谓的说随她去。

    这搞得李湛这两天形成了一个很不好的习惯，每次路过24号的时候，总忍不住看一眼上面的运行灯还亮不亮。

    第三天下午，李湛终于忍不住问身旁的几个彩毛脑袋。

    “她这几天练了多久了？”

    “不知道，没怎么注意。”

    “大几十个小时有了吧？”

    “差不多。”

    李湛皱了皱眉，这场面实在有点眼熟。

    24号舱在这家店里有些年头了，具体什么型号没人说得清，机身外面的铭牌早掉得差不多了。

    以前也有几个常来店里的社会哥特别迷24号，一来就泡在里面，甚至为了抢舱位打过架。

    李湛那时候年纪小，觉得挺有意思，还问过他们24号到底哪里好。

    其中一个寸头只冲他咧嘴笑了笑。

    “你不懂。”

    再后来，那几个人就没了影子。

    起初大家还以为这些人只是换了地方。

    直到其中一个还欠着朋友钱的人，手环联系不上，住处也空了。有人再去打听另外几个，才发现情况都差不多。

    就跟约好了一样，全没了，特别邪乎。

    “看什么呢？”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声音。

    李湛回头，发现时齐姐站在他身后。

    她今天难得收拾的干净利落。平时乱蓬蓬的黑色卷发明显被打理过，脸上也化了淡妆，少了几分平日里宿醉的颓废，整个人看起来很明艳。

    只是一双眼睛依旧懒懒的。

    李湛张了张嘴，“齐姐，这姑娘......”

    “死了吗？”

    “......没有。”

    “没死就少操心，闲得慌就去把厕所刷了。”

    李湛还想说什么，24号舱那边忽然“滴”了一声，运行灯灭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零七，居然结束的这么早？

    这三天她哪次不是泡到深夜，今天太阳还没落就出来了？

    舱门打开，冉决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但倒是没有疲惫感，反而看起来神采奕奕。

    李湛身后的齐姐抬起眼，她的目光在冉决身上停了几秒，又慢慢打量着她身后的24号舱。

    不过很快，她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冉决走过来，正好和她对上视线。

    “老板。第一天17号舱坏了，您说下次免费送我三个小时。”

    冉决调出这几天的消费记录，“但我后面都是自己付的钱，所以第一天的二十星币能退吗？”

    李湛眼睁睁看着齐姐居然没嫌麻烦，她低头耐心地在手环上划了几下，冉决的手环震了一声。

    【退款到账：20星币。】

    冉决满意了。

    “谢谢老板。”

    她收起手环，背上包，脚步轻快地出了训练馆。

    旁边李湛还在感慨。

    “练成这样还能有精力惦记二十星币，她这身体素质是真好。

    齐姐一直目送她离开，直到人彻底消失在门外，才慢慢收回视线，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出了训练馆，冉决先打开了手环上的信息通讯功能。

    两天前她已经提交过【无界黑潮】的新人测试报名，审核通过后，官方给她发来了一条临时测试地址。地址很偏，导航显示起码得转两趟公共星轨。

    冉决点开路线，跟着导航上了车。正好赶上下班时间，车厢里人不少。

    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这才有空处理手环里堆了三天的消息。

    这几天她基本都在跟24号舱的【动态模式】死磕，除了吃饭睡觉，剩下时间几乎全耗在训练馆里，消息栏早就积了99+。

    其中岑鸦发得最多。

    【扁桃体从不发言：斯维尔简直冷的我想死了！！！】

    【扁桃体从不发言：今天训练教官让我们负重跑了四十公里。】

    【扁桃体从不发言：我要举报他虐待联邦未来栋梁。】

    ......

    后面还跟着不少照片。

    有食堂，有宿舍，还有一张岑鸦顶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红色麻花辫瘫在雪地里装死。

    冉决挨个看完，引用个别信息认真回复：

    【甲如有你：看起来真不错，你居然换了一个发型。】

    岑鸦那边没有秒回，估计还在训练。

    陈嘉树的信息稍微少一点，大部分都是在抱怨这次中枢联冬令营的对手是多么的强劲变态。

    不过其中还夹杂了一句问询：

    【帅到联邦强制备案：我那台旧机甲你练得怎么样？@甲如有你】

    冉决低着头回复。

    【甲如有你：非常好呀非常好呀，多亏有了你。】

    对面居然秒回。

    【帅到联邦强制备案：那是，小爷我什么时候用过次品。就算是刚淘汰下来的，也比市面上不少机甲都好上几倍。】

    冉决看到这里，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咬着手指问：

    【甲如有你：那是那是，非常谢谢你。】

    【甲如有你：如果，我是说如果在对战中不小心磕坏一点，不要紧吧？】

    对面立刻扣来一个问号。

    【帅到联邦强制备案：你对它干什么了？】

    冉决咬着手指，继续打字：

    【

    甲如有你：目前还没坏，我提前问问。】

    另一头，陈嘉树看着这句话，内心有点无语。

    他当初都已经把那台机甲的权限全部转给冉决，甚至连备用控制权都撤了，这难道意思不是很明显了吗？

    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跟送她有什么区别？

    偏偏冉决这个笨蛋，好像真以为他只是“借她练练”。

    陈嘉树盯着屏幕，手指悬了半天。

    如果直接说“送你了”吧......好像显得他对她也太好了。

    不行，实在有点太超过了。

    最后他抿着嘴敲下两个字。

    【帅到联邦强制备案：随便。】

    冉决看完，顿时放心了，内心感叹着陈嘉树这人真不错啊。

    再往下划一划聊天框，就是冉煦这两天发来的消息。基本都没什么大事，大概就是问问吃喝拉撒睡怎么样

    冉决一条条翻过去，顺手把没回的都补上，大概就是说自己最近打工忙到没空看信息。

    翻到最后面的时候，她才发现下午三点多还有一通未接视频。

    冉决直接拨了回去，对面响了两声，又被挂断了，很快哥哥就来了回复，说是还在忙，不方便。

    冉决也没多想，她对着车厢随手拍了一张，又从相册里翻出前两天给陈嘉树他们拍的大排档照片，一并发了过去。

    【甲如有你：刚从大排档出来，现在坐星轨回家。】

    刚报备完毕，车厢上方的提示音响了。

    “前方到站，旧港三区。”

    冉决从包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黑色口罩戴上，跟着人群下了星轨。

    出了站以后，周围一下安静不少。

    和S410主城区中心那些灯火通明的商业街不同，这一带挤着大片低矮仓库和废弃厂房，路边停着不少改得面目全非的飞行器。

    这里的人也不多，偶尔经过几个，穿着都很随意，有身上还露着大片机械义肢。

    冉决低头看了眼导航，【距离目的地：1.2公里。】

    还得走上一段。

    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沿着导航指引拐进前面那条越来越窄的旧街。

    无界黑潮的入口就藏在这附近，冉决跟着导航绕了十几分钟，最后终于停在一个井道，里面有一部生锈的升降梯，要搭乘还得需要她扫一下报名码。

    “滴。”

    原本没有反应的按钮亮起一道红光。

    【身份核验通过。】

    【新人测试选手，请前往地下三层。】

    升降梯一路向下，等铁门重新打开，外面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嘈杂的人声。

    地下空间比冉决想象中大得多，像是由废弃货运站改出来的，头顶横着大片裸露管道，墙上红□□牌乱七八糟亮着。

    两侧停着不少机甲，什么改装的、缺胳膊少腿正在维修的，啥样的都有。

    再往里面，几块巨大的悬浮屏正在同步播放不同擂台的比赛，其中一架机甲刚被人踹翻在地，胸甲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对手已经一炮轰了下去。

    周围瞬间爆出一阵叫好。

    冉决没多停留，顺着指引找到工作人员完成了登记，注册选手名称的时候，她盯着空白框想了两秒。

    冉决随手填写了一个吉利的名字：

    【打完这场富甲天下】

    工作人员嘴角微微抽动，“自备机甲？”

    冉决点点头，将陈嘉树那台红色机甲从压缩空间里调了出来。

    十几米高的红色机甲稳稳落地，与此同时，不远处通往测试场的厚重金属闸门缓缓升起，冉决的手环跟着震了两下。

    【新人选手：打完这场富甲天下】

    【测试场地：C-4】

    【请于十分钟内进入测试场，试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