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阿鱼

作品:《长路迢迢

    宴会散去,乔霜手中拿着一枚汤婆子,正倚靠在马车内闭目小憩,却突然感到车舆一停,外间似乎传来了哭喊声。

    她掀开轿帘,就见一穿着灰麻破布衣裳的女子趴在马车前,青荷正站在她面前质问:“你是谁?为何要当街拦车舆?”

    那女人抬起头,面颊上沾满了黑灰,嘴唇干裂起皮,满是冻疮的手插在地面的雪中,流出的脓血染了一片脏污,她撑着一口气哭喊:“求娘子救救我,我愿为娘子当牛做马……只求给我一口吃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旁侧的巷子中跑出来一位举着钉耙木棍的中年男人,嘴中喊着:“小贼,可找着你了,敢偷我家的粮食,看我不打死你!”说罢,举着那木棍快步走来,就要落在那女子身上。

    “住手。”乔霜放下手中的汤婆子,由青荷扶着下了马车,“她偷了你什么东西?”

    那男人见乔霜的乔装打扮,顿时萎了下去,回道:“偷了我家四个馒头,一只烧鸡,还有半袋粟米,光盯着我家偷了!”

    趴在地上的女子默默听着,已经打结的长发遮盖住她的面容,正趴在雪堆上不停地发抖。

    “青荷。”青荷听令拿了半块银锭剃了过去,乔霜接着问道,“够吗?”

    “够了够了哈哈哈。”那男人将银锭塞进口袋,笑呵呵的离开了。

    乔霜伸出一只手递到那女子面前,女子抬起手,眼中噙着泪水,她伸出手犹豫地悬在半空,声音细如蚊蝇:“手脏,娘子衣裙华贵,恐脏了您。”

    乔霜直接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将人托了起来,“这世间只有一种脏,那便是心脏。”

    马车盖了夹棉帷帐,其内无风很是暖和,女子局促地坐在马车边上,低下头用长发遮盖住自己手上的冻疮。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要偷东西?家人呢?”

    她将打结的长发捋到耳后,恭敬回答:“回娘子,我叫阿鱼……我是个孤儿,从小就没有家,我实在饿极了,我才去偷的……求娘子不要怪罪我。”

    乔霜看向阿鱼,她的年纪与自己相仿,同为父母双亡,却过的这样艰难,她身上穿的衣裳满是补丁,根本无法御寒,脚上的草鞋破了大洞,脚趾都漏在了外头。

    “那你可愿同我回府,给你一份差事,保你吃饱穿暖。”

    阿鱼连忙跪在马车上,将头在木板上磕的咚咚响,“阿鱼谢过娘子救命之恩,我一定会好好干的……”

    乔霜拦住了她的行为:“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礼,我虽给了你差事,可你日后若是懈怠,我也一样会罚的。”

    阿鱼连连摆手,嘴中嘟囔着:“我会好好干的……不会给娘子添麻烦。”

    回府以后,乔霜将钱妈妈叫了过来:“钱妈妈,这是阿鱼,我瞧着可怜,就将她带了回来,你带她去沐浴再换身衣服,看看府中有什么差事安排给她。”

    钱妈妈拉着阿鱼的手,惊叹道:“这手怎么冻成这样了,真是可怜,跟我来吧孩子。”

    阿鱼身上有疮口,就暂时不用她干活,只是人来历不明为了时兰的安全,便将她安排在了外院。

    乔霜坐在书案前,正捏着紫豪誊抄诗文,有下人来通传,“王妃,乔府的张夫人在二门外,说要见你。”

    乔霜头也不抬,手中毛笔不停:“身子抱恙,不见。”

    待誊抄完一本诗文,天已渐黑,有下人报郡王已回来了,乔霜披了狐毛斗篷就往他的院子走去。

    停了一天的雪又开始纷纷扬扬不断,将她的发髻都染白了,走进院子时,却见何萧正蹲在几株小红梅旁边润土,月光洒在满地白雪之上,铺上了一层银光,将那红梅衬的越发鲜亮,何萧的黑色斗篷上早已落了大片的白,他扭头看到了站在院门口的乔霜,笑着说道:“来了?”

    乔霜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冻的通红的双手在苗根处不断挥动,说道:“你不是在忙粮税一事吗,怎么跑回来种红梅了?既然回来了,不如先好好歇息,过段时间再种也不迟。”

    “我在万康县办事时看到了这宫城梅,我想着你一定喜欢,就带回来了,红梅艳艳,可不能辜负了这雪景。”

    乔霜伸手替何萧抖落了头上的雪花,替他戴上了风帽,“莫要着凉了,我同你一起。”

    见何萧已将根部的土夯实,乔霜拿起旁侧的水壶轻轻往旁侧浇灌了些水,二人忙了一会,在院中共栽了六棵红梅,乔霜拿出帕子替何萧擦拭掉手中的脏污泥土,何萧伸出手替她拂去了头上的雪花,笑道:“我们这般,是不是也算共白头了。”

    乔霜边擦边道:“算,往后年年,都算。”

    何萧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斗篷上的狐毛蹭的她痒痒的,头顶上传来闷闷的声音:“乔霜,谢谢你,进入我的世界,愿意对我敞开心扉……”

    下一瞬,她的手就被牵起,暖意从她的手掌处漫延至五脏六腑,“陪我走走吧。”

    月光将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拉的长长的,洒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雪花扑簌而下静谧无声,只有暖靴踩在白雪上的声音。

    “你兄长一案的结果,基本已落定了,情节不算太过严重,多收的粮税要各家补齐退还村民,另收缴五百两白银,杖二十,削去官籍,永生不得入仕,不过,不累及亲属。”

    旁侧的人很安静,何萧扭头看去,却见她长睫上已结了一层冰霜,像一只扑闪的羽蝶,他问道:“报了仇,你开心吗?”

    乔霜摇摇头,叹气间呼出一团白雾,开口:“报仇为的是问心无愧,心中的担子落下了才是真的松懈,我若仅为了报仇开心去做无数件害人的事情,又与那些坏人何异。”

    两个人站在一处院中停下说着话,廊下的阿鱼低着头往前走着,丝毫未注意眼前两人,待雪中的长靴进入视线,她才抬起头看清,吓得趴在地上行礼:“娘…娘子,王……王爷,阿鱼不知你们在此,冲撞了你们…

    …”

    “起来说话,夜深雪重,你怎么在外面?”乔霜说道。

    阿鱼撑着胳膊爬了起来,“我……我去厨屋找水喝……回来的时候迷路了。”

    她缓缓抬起头,将视线落在乔霜身上,又移到了何萧身上,却似触到火焰一般,缩了回去。

    “你初来王府,自然许多不知,你只管去找青荷,莫要自己乱跑了,往此处直走,便能看到你的院子。”

    阿鱼行了礼,顺着乔霜指的方向匆匆离开了。

    何萧扭头朝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乔霜察觉出他的神色,问道:“怎么了?”

    何萧收回目光,笑了笑,“没事。”

    此事,乔霜并未放在心上,后几日何萧又去忙粮税的事,总是早出晚归,她也不想总是去打扰他,临近年关,府内还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事,便拉着时兰在屋内剪窗纸。

    青荷走了进来,候在一旁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连乔霜喊她添茶都喊了两声才回神。

    乔霜抬头看出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问道:“怎么了?有话要说。”

    青荷咬咬牙,往门口处看了眼,凑近了道:“王妃……有件事我一直想和您说……这些日子您让我带着阿鱼熟悉王府,一开始挺好的,可后面我就觉出一些不对劲,奴婢就悄悄地跟了她一段时间……我就发现那个阿鱼她总是在郡王的院外晃荡,可我给她安排的活计离郡王的院子远着呢,我怀疑她有不轨之心,王妃要不要防着她点?”

    乔霜放下手中的窗纸,若有所思,良久后开口:“你差人查查她的身份,还有那日要打她的那个男人,去问问什么情况。”

    青荷闻言,连忙领了命令下去安排。

    听了青荷的话后,乔霜有些坐不住了,她当初确实因为阿鱼的困苦收留了她,可若是她存了背叛的心思,这种卖主求荣的人也是万分留不得了。

    她披了外衣朝外走去,一路上并未看到阿鱼的身影,走进何萧的院子后,入目便是一片盛开的梅花树,正矗立在茫茫白雪中,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她拿起一枝独梅细嗅,余光却瞥见院外有一个身影闪过,她快步朝着院门走去,果然就看到了阿鱼的背影,正朝着另一处院子走去。

    “阿鱼。”

    阿鱼的身影一僵,缓缓转身,连忙小跑过来行礼:“王……王妃。”

    “你怎么在此,我记得青荷给你安排的是外院活计,又迷路了?”说罢,她伸手拿起阿鱼的一只手细看,笑道:“恢复的不错,疮口已好的差不多了。”

    阿鱼低着头,不敢答话,只猛猛点头。

    “既如此,你已熟悉王府了,来内院干活吧。”说罢,阿鱼抬起头,脸上充满了震惊,只听她道:“王妃……阿鱼不敢奢求进内院,我在外院就可以,我会好好干活的……”

    “我说你能来内院,便是能来,跟我走吧。”乔霜说罢,便拉着阿鱼去了自己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