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四十一章回春恩山

作品:《木头大小姐又去捉妖啦

    和闻野眼疾手快接住直挺挺往下倒的步衔珠,清瘦的身影跌入怀中,和闻野圈住步衔珠向后看去。

    珠帘碰撞,晶莹剔透的珠子噼里啪啦撞在一起,像极了夏日下的急促的雨。段惊堂掀开珠帘,眸光在和闻野身上停留一瞬,望向仰头歪在和闻野怀里的步衔珠,上前的脚步顿住。

    “怎么突然会这样?”

    “步姑娘方才卜算未来之事,恐怕是遭到了反噬。”

    不等段惊堂点头,和闻野怀中传来细软的轻哼,“是。”

    短暂失去意识,步衔珠再睁开眼时,气色与先前比起来好了许多。

    “今晚这顿饭吃的当真是艰难。”段惊堂心累叹息,上前一步捉住步衔珠的手将她从地上捞起来。

    孟潭点的饭菜皆是酒楼的招牌菜,四个碗大的杯子斟满香醇米酒,浓厚的米香四溢鼻尖。宴席结束后,孟潭和段惊堂东歪西倒,步衔珠抿完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双手摁在段惊堂背上,摇摇晃晃就要起身。

    段惊堂伏在桌沿,脊背陡然上升的压力令他难受的晃了晃,偏过头,“哇”的将下肚的酒菜吐了个精光。

    步衔珠醉眼朦胧看向捂着嘴吐了的段惊堂,眉心一蹙,转身离开包间,“老板!这里有人吐了!”

    扶稳门框,步衔珠抬脚走出包间,步子还算稳当的下到大厅,束起辫子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我再要两坛子酒,多少钱,记我账上。”

    翻出荷包,步衔珠迷迷瞪瞪睁开眼,扫向堆在靠在店小二休息的矮柜边的半人高的酒坛。

    “这……给客官装两坛子。”店家闻声,“蹬蹬蹬”上了楼,忙着扶喝的不省人事的段惊堂和孟潭走出包间,又听到步衔珠喊,连忙指挥店小二装酒。

    手里捏着荷包,步衔珠从荷包里抓出五两银子,银两放到柜台前一刻,她落下去的手被人稳稳托住,柔和温暖的气息将她包裹,头顶阴影投下。

    “一两。”从自己腰间摸出一两银子,和闻野低下头,怔愣望着手里提着两坛酒的步衔珠。

    “我带你回家……”

    “我要回春恩山,春恩山才是我的家。”

    步衔珠在收紧的怀抱中转了个身,本就松散的辫子散落,发带飘飘然落在地上,如墨的长发瀑布般垂下腰身,垂落在地。

    “好,回春恩山。”被步衔珠反手钳制住双手,和闻野无奈挑眸,金色的凤眸带着几分认真。

    “去春恩山?”酒楼门头,一道清冷带着怨气的身影立在灯下,步倾梧冷神扫过相拥在一起的和闻野和步衔珠,长眉拧到一起。

    “你们两个跟我回去。”抬头望了一眼升到中天的明月,步倾梧嫌弃瞥了眼瘦弱的店家身上挂着的两个大男人,“步云璨,把摄政王和你的这位好友送回去。”

    抬起下巴示意和闻野扶稳步衔珠,步倾梧与步云璨错身而过。三人刚上马车,步倾梧还没有来得及松下帘子,就听得酒楼里面一阵嚎叫,紧接着是步云璨双肩扛着段惊堂的身影,孟潭被店家小心扶着送上马车。

    步府夜里死寂如鬼魅,步倾梧从厨房小道走出,推开步衔珠房间门扉时,屋顶瓦片传来细微声响。

    手中醒酒汤稳稳端在手中,步倾梧退出房间,轻盈借力飞向屋檐。

    月辉盈盈洒下,素衣女子单手抵住脸庞,灰色的凤眸同清冷月光相视,一滴温热缓缓溢出眼眶。

    浑不在意抹掉那滴溢出眼眶的潮湿,步衔珠放下撑脸的手,双手撑着屋瓦,好似没有注意到身旁多了个人。

    步倾梧立在原地没出声,他在等……

    “我今日推演了,被反噬了。”良久,步衔珠直起身,随手拿起身旁的酒坛,酒水四溢沾湿衣襟,步衔珠不在意这些,直到一坛酒喝完,她才看向一言不发站在身边的步倾梧。

    “我要回一趟春恩山,师父师兄的尸体还在那里,我还没有给他们收尸。”说着,步衔珠又拆开一坛子酒,修长冰凉的指尖绕过坛口,停在最初接触酒坛的位置。

    步倾梧蹲下身,醒酒汤搁在瓦檐,他抬手捻起挡在步衔珠眼前的碎发,“去吧。”

    “你应该知道些什么的,对不对?”翻身站起,步衔珠微微仰头,看向酝酿许久只吐出两个字的步倾梧。

    “怎么会呢?”步倾梧转身欲走,衣袍被人猛地扯住,他的脚步蹲在原地,迈不出半步。

    “你同我讲实话,你是不是去过春恩山,在娘死后,你早就知道步怜颐做的事,只不过……你觉得……”

    “够了。”步倾梧划深吸一口气出言制止,他回过头,只是瞥了一眼步衔珠,“我只是玄朝国师,虽然可以卜算,大道天机不可泄露。”

    捉住步倾梧衣袖的手松开,步衔珠微微点头,“我知道的,大道天机不可泄露。”

    重新蹲下身,步衔珠躺回屋檐,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的碎星子,视线逐渐放空。

    扔下步衔珠自己一人在屋顶,步倾梧一句话没有说,端着醒酒汤回到地面。

    步倾梧离开的步伐极快,甚至到了健步如飞的程度。他跑一般走出院子,直到看不见躺在屋檐上的那抹白色身影,步倾梧才回头。

    深夜寂静,步府有一间院子的门被敲开。

    步云昼披着松垮的外衣,手指捏着外衣边缘,睡眼松惺看向半夜不睡觉来敲门的步倾梧。

    “父君,有什么事吗?”

    “来看看你,顺便问你件事。”

    步云昼让步的动作停滞,他转过身重新挡住给步倾梧让出的缝隙,“父君此次前来,是为了小幺?”

    “是。”

    推开步云昼卧房的门,清醒的薄荷香混杂苦涩的药香飘进步倾梧鼻腔。

    “小幺,还在怪我……”

    “她不是怪你,她是突然失去了春恩山一起长大的亲人,在京城又找到了至亲,一时间不适应。”

    截断步倾梧的话,步云昼瞟了一眼步倾梧还算正常的脸色,“父君在母君和小幺失踪时,发觉失踪一事是步怜颐做的,不已经惩罚了她?父君没必要自责。”

    步云昼轻点桌面,起身为步倾梧斟了杯茶。

    十多年前在祠堂的景象,步云昼记忆犹新,尽管那时他还小。

    得知妻子和家中小幺失踪,而眼盲的步云昼找到一个同步衔珠命数相同的人时,身

    为家主的步倾梧放下玄安帝交代的所有,赶回步府。

    步倾梧回到步府,入目便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向自己求饶的步怜颐。那时的步怜颐还没有名字,小小一个,跪在雪地里,模样可怜至极。

    可是,步倾梧不吃这一套,他好似看不见小姑娘衣衫褴褛,看不到小姑娘滴进雪地里的眼泪。

    “你将她们骗到了哪里?”

    步倾梧开口的第一句话,将步家三兄弟震慑在原地。步云璨和步云岫怔怔看着雪地里比自己妹妹大不了几岁的小孩儿,倒抽一口冷气,而步云昼,板着脸坐在椅子上,静下心来细算,懊恨自己一时着急的失误。

    “我没有骗她们,是那个小姑娘自己拉着她娘去到城外的!”咬紧冻得干裂的嘴唇,女孩昂起头,眼底淬满恨意。

    “是吗?那你身上邪气的残留,是怎么回事?你骗得了其他人,可骗不了我这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步倾梧俯身贴近女孩,字字清晰,句句落到步家三兄弟的耳中。

    “说实话,我还能饶你一命。”步倾梧的声音渐冷,哪怕步云昼看不见,他也能感受到父君的怒意。这是他第一次知道,父君也是有感情、会动怒的。

    “如果我不告诉你呢?”女孩的第一句话还没说完,她便被虚空凝出的一股绳倒吊在树上,迎着烈烈寒风,脸颊刮蹭出血。

    惨叫回荡步府,步倾梧冷眼看着痛苦挣扎的女孩,回眸望向垂头自责的三个儿子。

    “看好她,只要没死,就吊着。”步倾梧收起灵力,刮蹭女孩脸颊的冰锥骤然消失,步倾梧也随之消失在原地,不知去处。

    他们的父君,一消失便是半年,而步怜颐被吊在树上吊了五日,在第六日清晨,被突然回步府的步倾梧带走。

    五日,步怜颐日日滴血,将祠堂前那棵树下的血染成了诡谲的暗红。这是步云昼听自己的两位兄长说的,而他自己真正见识到的,是步倾梧亲眼看着步怜颐半夜被妖物拖拽,剥夺她身上背负的九条性命。

    怨灵附身剥离的痛,哪怕是血战沙场的铁血将军都受不了,更何况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姑娘。

    “父君本不该收留她,只不过为了寻找母君和小幺的下落,才一直留着她……到现在。”

    “可,我去到春恩山的时候,已经晚了,你们的母君早早离世了。”步倾梧望着倒映自己冷冽面容的茶盏,“我也没有脸进到春恩山内部,将小幺接回家。”

    步倾梧抬头,搭在桌沿的指尖发颤,捏不稳茶杯。

    提到“带步衔珠回家”卧房里的气氛格外沉闷。

    步云昼垂眸不语,苍白的指尖轻点桌面,双眸扫过对面压抑而坐的步倾梧,喉头滚动。

    “我不该怕那时的小幺恨我。”

    “父君,在我小时候,父君就经常告诉我一句话,因果有命,已经发生的事,我们无法插手,也无法让时间倒退,不是吗?”

    步云昼听得出步倾梧话语中的懊恼悔恨,可惜他们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父君怕小幺这次回春恩山,不回来了?”卧房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只不过步云昼率先开口打破这份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