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白雨缠着鲜山音打了一架,他没用灵力修为,彼此都没占到上风,可谓是灰头土脸两败俱伤。

    鲜山音觉得应白雨有毛病,又将三尺远的要求拿出来说,可惜应白雨不认。

    直言打架的时候要求什么三尺远,自然是拳拳到肉,等打完一个净尘术,二人又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干净模样,甚至应白雨还强制塞给鲜山音几颗丹药。

    鲜山音对此很无语,这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什么话正反两面都是他的,解释权在他嘴巴里,实在是太蛮不讲理!

    难怪堂兄幼时就告诫过他,他这样性子的人,娶个媳妇儿得被欺负死,堂兄说得太对了!

    鲜山音好几日没有搭理应白雨,坚决秉持三尺远的界限,即便是练功或治伤,也都是规规矩矩。现在他无意识昏睡的频率越来越低,时间也越来越短,小半天就能清醒过来。

    有一回发现应白雨就坐在他床边发呆,他立马提醒并撇清干系:“应白雨,这可不是我的过错,你趁我昏睡自己坐过来的,三尺远,你得搬个板凳坐那边去。”

    应白雨脸上露出少见的难堪神色,最后恨恨骂了一句:“你有病吧,鲜山音。”

    “有病的是你!”鲜山音反唇相讥,“你自己把持不住,还怪别人勾引,你怎么好意思的?”

    应白雨语噎片刻,“你有完没完?”

    鲜山音没说话,从床上撑起上半身,发觉身体比之前更轻盈松快许多,“你趁我昏睡又在帮我清理伤势?”

    应白雨嗯了声,坐在床边没动。

    鲜山音朝他抬抬下巴,“大爷,你坐过去些,挡着我下床了。”

    应白雨还是没动,鲜山音只好自己挪到床尾,正要落地起身,被应白雨一把拽住了胳膊。

    鲜山音眼神看向对方拽他的手,“三尺。”

    应白雨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堪,很快又施展原地消失术,气得直接消失了两日。

    但鲜山音知道应白雨没有离开照雪峰,因为他可以清楚地感知到,他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元婴也一日比一日凝实,定然是应白雨趁他无意识之际,偷偷帮他治疗清理过的。

    这么一想,又觉得应白雨这人也没那么招人烦,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

    于是决定跟人好好聊清楚,总不至于一直这样僵着,分明应白雨从来不是个又躲又藏的冷暴力脾气,这段时间也不知怎么了,但凡吵上一架就跑路,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

    “应白雨,你出来我们好好说话,重新约法三章,行不行?”

    照雪峰如今整座山峰都笼罩着应白雨设下的重重禁制,想要探知鲜山音的动向,不过是他神识一扫的事情。

    这一点鲜山音也很清楚,因此直接扬声说话,那应老魔定然能听到。

    “我还有自己做的果子酿,你要不要来上一口?”鲜山音引诱对方,手上拿着一个小酒罐摇了摇。

    然而应白雨依旧没有现身,不应该啊,果子酿屡试不爽。

    鲜山音心存疑惑,又说了几遍,还是没得到任何回应,真是奇怪。

    他心下思考片刻,觉得应白雨不至于气性这么大,可毕竟三十年没见了,有些事未必还是他想象的那个样子。

    他不由得扶额叹息,算了,还得想个法子来。

    应白雨找了一处秘地练功,既知照雪峰是曾经的血狱川,他对此自然多了几分熟悉。在半山坳处,寻了一处岩洞,这个位置是曾经的审命台阵眼,其中压制之力最盛。

    他快要压制不住体内的堕蛇之欲了,睁眼也好,闭眼也罢,从神魂深处都能看到那一双邪恶猩红的竖瞳,想要拉着他的理智和欲望一起堕入深渊。

    无数根黑色锁链交错,穿透他的身躯,将他如同一块破布娃娃吊起,稍稍一动,便是金石交戈之声,沉重而压抑。

    他以为跟鲜山音日夜相处,这个阵仗不会轻易发作,可没想到自那日打了一架,立下三尺之约,无端地又生出许多渴求,想要吃掉鲜山音,更想要蹂、躏鲜山音,一日强过一日,愈演愈烈。

    当初择定加入御灵宗,也是看中了斜月峰那一汪寒潭冰息,而今身在浮玉山,哪里还有寒潭可泡?更因鲜山音之前力战魔宗,数次动用神堕之剑,已不是随便泡一泡寒潭就能平息的了。

    在来浮玉山之前,他已经时时刻刻不能离开斜月峰寒潭,来了浮玉山,鲜山音又伤成那个样子,将人从鬼门关抢回来已属不易,眼下近两月未曾发作,这一次竟比以往都更为凶猛。

    几近让他失了神智,好在照雪峰有审命台大阵,大阵牵动剑宗的万剑碑林。

    当年他可是见识过的,无数道剑意压顶,万剑穿心,能将人碎成一片一片的。而那时候,是鲜山音替了他,碎金丹,废识海,手剖情根,只剩下神魂未绝……

    鲜山音不是修无情道的么,怎么会生出情根来?

    应白雨不受控制地想,那情根是为了谁而生的?

    黑色蛇鳞从脖颈攀附而上,覆盖了他的脸,眼睛里猩红一片。

    他什么都看不清了,审命台的剑意一道道劈在他身上,像是一条条长鞭,令他遍体鳞伤体无完肤,蛇鳞一片片被抽落,血腥气蔓延出来,幸好一身黑衣道袍,看不出多少血色。

    而这样的煎熬疼痛,好歹令他神智维持着清醒。

    真疼啊,这还不是当年的审命台,约莫只发挥了十分之一的威力。

    应白雨不由得苦笑,原来那时候鲜山音这么疼,为了救他甘愿受此酷刑……唉,罢了,这个人无论做什么招惹他,他都没法计较太多。

    浮玉山主峰,拈花台。

    剑宗掌门曲意远抬眼望向上空无数道剑光异象,身旁是唯二幸存的元婴太上长老,于南风和石冷玉。

    “万剑碑林,谁在牵动万剑碑林?”曲意远大惊失色。

    “似乎是照雪峰?”于南风道。

    “鲜师兄么?”石冷玉喃喃。

    于南风摇了摇头,“万剑碑林如何会攻击鲜师弟?”

    “那……”石冷玉突然想到,“那日应白雨上浮玉山,手中握的剑,可是鲜师兄的一截剑骨?”

    曲意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于南风,没敢说什么。

    只见于南风垂眸低声,“血狱川,审命台……”声音微不可闻,思绪飘远。

    于南风是剑宗老人,当年应白雨还未叛出剑宗时,他已结婴成为太上长老,虽说对应、白二人接触不多,但很多高层内情却是知道的。

    当年落日之墓,剑宗领头,带着各宗门弟子共计万余人,进入秘境试炼修习,因落日之墓的特殊禁制,元婴及以上修士不可入内,而结丹后期的鲜山音,算是其中修为最高的那一个,至于应白雨,向来与他形影不离。

    因鲜山音盛名在外,实力不俗,品行可靠,被许多宗门长老托付,或者说道德绑架吧,希望他照顾自家的好苗子,毕竟落日之墓实在凶险。

    既凶险,但又资源丰厚,每六十年开放一次,但凡活着出来,无不前途坦荡,其中获得的好处,都是令人眼馋至极的存在。

    很多人都愿意为此拼上性命和修为,更有不少人获得功法和传承,出来后数月结婴成功,更有甚者,凭借其中的资源,直接开宗立派,成为一代宗师。

    然而这一次秘境,不知何故引发了致命的大震荡,后来逃出生天的只有寥寥十数人。万余人葬送在秘境中,且至今落日之墓无法再度开启。

    鲜山音与应白雨,是剑宗唯二幸存的弟子,亦是受伤颇重。各大宗门痛失天骄,原本沉浸在一片哀痛之中,可不知何人流传,说是剑宗设下圈套,才导致众人断绝生路。

    还有人言,看到应白雨堕魔,声称对方是陷害同门葬送万人生机的凶手。

    几年间,无数攻伐诘难指向剑宗。执法长老分别询问了鲜山音和应白雨,鲜山音闭口不言,应白雨供认不讳。更糟糕的是,应白雨当场被发现身负魔气,直接被锁拿下狱,以待后审。

    剑宗身为正道魁首,自然要做出公正的表率,因此才有审命台,当众刑讯惩治凶手,他们必须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但万万没想到,上审命台的是鲜山音,他以换形诀替代应白雨,将应白雨放出了血狱川,等执法长老发现已来不及,只堪堪设下结界,保住鲜山音的性命。

    而应白雨在逃出去时,看到审命台的鲜山音,竟一息之间发了狂,彻底暴露修炼魔功的本性,这就是当年应白雨叛出浮玉山的原因。

    再后来的很多年,鲜山音一直为应白雨陈情,言其从未修炼魔功,只因受伤导致。可那一日的情形摆在众人眼前,这番说辞也说服不了旁人,剑宗高层便下令封锁应白雨的消息,同时不再追究应白雨的行径。

    于南风是亲眼见过堕魔时的应白雨,连元婴修士都拦不住,像一头只知杀戮和吞噬的恶魔。

    鲜山音当年能为应白雨上审命台替死,可见二人之间,或许不像外人传言那般的简单。那照雪峰,正是当年审命台的所在。

    “不必多想。”于南风对石冷玉和曲意远二人说道,“那位应真君,如今也是剑宗的救命恩人,对吧?”

    “是。”曲意远颔首,“好在万剑碑林的异象只在拈花台,也免得其余人恐慌了。”

    石冷玉沉思片刻,亦说了声是。

    浮玉山这两日的天色开始阴沉沉的,照雪峰也不例外,厚重的云层,一层压着一层,像是天都垂落了下来,连一丝阳光都看不见。

    应白雨不是没察觉鲜山音的呼唤,他既布置了禁制,自然神识笼罩整座照雪峰。

    不过他着实没有心力去应付,干脆先冷静一段时间,待压制住堕蛇再出去不迟。可鲜山音有大半天没出屋了,这些时日那人总喜欢坐在树下的躺椅上晒太阳,或者喝喝茶。

    不会是出事了吧,又昏了过去,亦或是修炼有失,引发了伤势加重?

    应白雨犹豫再三,到底赶了回去,果然所料不错,鲜山音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他坐在床边,望着鲜山音怔怔出神。

    鲜山音心想,总算将你骗回来了,他正要伸手擒住对方,却感到脸上一重,两根手指捏在了他的脸颊上,应白雨竟然捏他的脸。

    捏了两下还没完,又换边捏,还从他的眉眼开始抚摸,鼻子,嘴巴,揉来揉去,哪里都没放过。

    太放肆了吧,什么三尺远,到底谁在勾引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