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美人第一次盼案情迁延1

作品:《美人她太过无趣》

    车帘被撩起,沈知闲在温暖的搀扶下缓步下了车。

    北院侧门,果然停着辆乌木马车,虽不似靖宁王府马车那般镶金挂银,车辕、车盖上也都是雕花錾纹,透着高门大户才有的气派。

    “你爹这是要干嘛?”温暖小声询问。

    沈知闲摇摇头,望向丞相府马车,墨色织锦的马车帘低垂着,无声漫开沉沉威严。

    “不知道。三年未管我死活,今日却亲自候在这儿,总不会是来叙什么父女亲情。”她压低声音回了句,抿紧嘴唇,迈步朝那马车行去。

    她停在距离马车三步远的位置,挺直了肩背,隔着车帘,端正行了一礼:“父亲。”

    “进来吧。”

    沉敛的男声透过织锦车帘传了出来,那声音不高也不锐利,但仍旧让沈知闲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中双拳。

    “是。”她恭谨地答话。

    正欲抬步,温暖从后狠狠拉了她一把,朝马车方向摇了摇头:“别去!”

    沈知闲扯出抹苦笑,安抚地拍了拍对方手背,随即踏着小厮提前放好的小凳,撩帘进了车厢。

    甫一进车厢,熟悉的冷木熏香扑面而来,沈知闲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眸子。

    丞相沈玉今日的马车,只正对车帘的位置摆了张坐榻,沈知闲无处可坐,只能贴着车厢正中间的一张矮桌跪了下来。

    “父亲。”她毕恭毕敬地又叫了一声,视线只在沈玉脸上停了一瞬,便落在矮桌上,不敢往上再挪半寸。

    “嗯。”沈玉正襟危坐于软榻上,从鼻腔里挤出闷闷的一声。

    三年不见,他仍是那副剑眉舒朗,长须齐整的模样,眉眼间自带慑人的威压。一身紫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沈知闲在车外时那双挺直的肩膀,显然就是照着他的模样勾勒的。

    他低头扫视沈知闲一眼,眸光滑过她身上的老旧襦裙,以及裙身上的尘土,眼中浮起难掩的厌恶。

    “跑出去三年,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他幽幽开口,“可满意了?”

    沈知闲一噎,头顿时埋得更低了些,认错的话脱口而出:“女儿知错了。”

    “知错了?”沈玉冷笑一声,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沈知闲,“知道了,还三年不归?”

    “我……”沈知闲捏住衣袖,头几乎已经埋进了胸腔里,“女儿不该擅自……”

    她斟酌着词句,面前沈玉却已是抬起手臂。宽袍大袖带起一阵劲风,吹得她心口一凉。

    不好……

    沈知闲猛地捏紧了拳头。

    以前也是这样——丞相一挥手,便无须再论对错。冲进来几个嬷嬷,打她几下板子,再把她带去祠堂跪上三天,事情也就揭过去了。

    板子不会打太重,不能真留了疤。

    祠堂也不能跪太久,丞相嫡女虽默默无闻,但也不能传出什么离谱的丑闻。

    可这次……

    沈知闲眼睫不住轻颤,身子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这次她不能真被嬷嬷带走,更不能再被关回丞相府的高墙。

    她低垂着头,下颌向旁侧歪了歪,视线隔着车壁望向北院大门的方向,赵判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

    她现在是北院的魂仵作,在离风村时,赵判对她和温暖态度虽不算好,但也保护得紧。

    若丞相府真要拿人,那位赵判……还会保她吗?

    若他不管,她和温暖又还能跑去何处?

    她还没想完,沈玉的手已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了他自己的膝盖上,不重,但仍震得沈知闲心尖儿一颤。

    “罢了,将你嫁给那李侍郎做填房,也是为父考虑不周……”他看着沈知闲,放缓了声音。

    沈知闲错愕地抬头看向软榻上的丞相。

    她与沈玉生得极像,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细长眸子此时正微微眯起,稳稳地落在她面颊上。

    沈知闲也眯了眯眼,忽而注意到父亲两鬓透出些许银白,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父亲……”

    沈知闲第三次唤了父亲,声音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沈玉前倾身子,一只大手越过桌案落在了沈知闲的头上,粗糙而又陌生的质感在她头顶轻轻摩挲了两下。

    “你娘亲她,确实有些私心。为父已经说过她了……”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被刻意拉长,透着长者的怜爱。

    沈知闲知道,沈玉口中的“娘亲”,指的是那位看自己极不顺眼的续弦。

    他话虽说得不重,但这仍是沈知闲记忆中,父亲第一次为她责备了后娘。喉头一阵酸涩,沈知闲的视线停在沈玉鬓角,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受委屈了,为父都知道。”沈玉缓声继续安慰,“好不容易入了这北院,是你的本事,为父也不强迫你回来。”

    不用回去?

    沈知闲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玉张合的嘴,几乎想要抬手去摸自己头顶,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哪个殁境里……

    沈玉看着沈知闲呆愣的表情,似乎很是满意地朝对方点了点头,随即收回大掌,将手掌放回到了自己膝盖上。

    “为了补偿你,为父也另外给你寻了门亲事。”他注视着沈知闲缓缓开口。

    ?

    沈知闲本能地脖子一缩,眼中闪过一瞬戒备。

    沈玉将她面上的微妙变化尽收眼底,放在膝头的手微不可查地收拢,食指在膝头轻点两下,像在拨一把旁人看不见的算盘。

    他看着沈知闲,故意顿了顿,才缓声继续道:“太子府的侧妃。”

    “当今太子仁厚端方,非但不计较你出格之行,反倒赞你不囿闺帷,慧心报国。许诺你入府后,仍可继续为北院效力,造福一方。”

    沈玉的声音如滚滚惊雷,轰隆隆落在沈知闲耳边,震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太子侧妃?

    这和之前把她许给四十多岁的侍郎做填房,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知闲感觉自己心底有个角落不争气地热了一下:父亲这是在……补偿她?

    心脏咚咚重跳两拍,可没等那股暖流融化开来,一阵寒意抢先窜上天灵盖——三年无人问津,一朝恩赏加身。她有什么值得太子青眼?值得父亲亲自跑这么一趟?

    这到底是迟来的补偿,还是新生的算计?

    她小心望向沈玉,不知是否是自己的疑心作祟,一时只觉父亲眼中的那点儿慈爱早已收起,只剩沉沉地审视。

    “我……”她抿唇,脑中凌乱如麻,“容女儿回去想想……”

    “还有何可想的?”沈玉声音骤然拔高,往后重重一靠,“此事就这么定了,婚期就在八月十五,在此之前,你先回丞相府住下,安心准备待嫁事……”

    “女儿还有案呈未写完!”不等沈玉话音落尽,沈知闲下意识扯出一句托词,截断了对方的话头。

    被打断说话的沈玉皱

    了眉,面色瞬间沉了下去。沈知闲连忙埋头,声音跟着低了下去:“女儿还需得先与同僚知会一二……”

    “也罢。”沈玉默了两息,一挥手,“那便赶紧收尾了。明早为父再让人来接你。”

    明早……

    沈知闲心里不愿意,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说辞。只能俯身一礼,恭谨答是。

    她面向沈玉,低着头,膝行往后挪。

    却听沈玉再度开口:“都交代稳妥了,莫要给人留了话柄。”

    他顿了顿,似不放心一般又强调道:“后续你还要回北院的。”

    “是。”沈知闲面上恭谨应了,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她到北院报到不过两日,太子突如其来的青睐已是奇怪,如今父亲这叮嘱更是让人费解耐人寻味。

    沈玉要的,究竟是让她嫁进太子府,还是让她顶着太子侧妃的名分,待在北院?

    可这对沈玉和太子,又有何好处?

    一时间,沈知闲脑中万种猜想闪过,却也不敢抬头再去看沈玉的表情,只抬手一礼,膝行退出了车厢。

    她在小厮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立于一旁的温暖第一时间冲了上来。

    “什么情况?”温暖压低声音询问。

    不远处,送她们回来的陆序还没走,也一脸担忧地望向她。

    身后,丞相府的马车毫无征兆地转动了车轮,在空旷的青石小路上,碾出一阵骨碌碌的回响。

    “回寮舍再说。”沈知闲小声回了温暖一句,转而朝陆序俯身一礼,“一路劳烦陆公子了。陆公子身上还有伤,还请快些问医才是。”

    陆序也不多话,给二人指了寝室的方向,将马车停在门口,自己朝考召司方向赶去。

    二人则顺着陆序的指引,朝北院东侧的寮舍走。

    此时已是午时,不知是到了饭点,大家都找地方午休去了,还是大多数人压根儿就没在院里。温暖二人路过高塔,又穿过一条绿荫小道,一路竟未见到一位同僚。

    温暖边走边打量沿路的风景,绿荫小道中央铺的是浑圆的鹅卵石,两侧是打磨光润的青石条砖,每隔五步,条砖上便立着一对低矮的石灯座,灯座顶盖上,刻着各类奇形怪状的动物。

    温暖一边看稀奇似的挨个打量,一边偷偷观察着沈知闲的面色。

    沈知闲从丞相府马车上下来后,就始终肃着个脸,难道还在因为先前马车上的事情生闷气?

    感觉不像啊……她刚还说“回寮舍再说”,莫不是丞相那边有什么大动作?

    温暖心头不由忐忑起来——沈知闲不会想要弃她而去,回丞相府享清福吧?

    此次离风村如此凶险,她和沈知闲有好几次都险些丧命。这会儿她那丞相爹爹若是拉下面子来请她回府……

    换成温暖自己,也肯定选择回家躺平了啊!

    她脑中念头千回百转,越转心越凉。

    得想办法拦住沈知闲才行!

    可自己有什么理由拦?

    温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腕,指腹轻轻摩挲过腕间纹路。

    片刻后,她心一横,跨步站到了沈知闲身前,撩起袖子:“给你看个好东西。”

    沈知闲心里还在盘算丞相的事儿,冷不丁被她拦得一愣,下巴几乎撞到了她伸过来的手腕上。

    沈知闲低头一看,眸子微微张大,一股狂喜轰然撞进胸口——温暖的手腕上,那五星命盘上的第一颗星,已经填满了颜色!